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施主,你节操掉了凉陌川》 001:暗夜血光 渊国,长泰十八年,初秋某夜,夜风微凉,月光如白练,洒满当街。 凉陌川身穿一袭轻便黑衣,黑巾遮面,月下,上乘的丝质衣料淡光轻抹,身形灵巧似脱兔,见首不见尾地出没在房脊屋瓦之间。 她必须在丑时前去城东水云亭一趟,见一个宿命中的人。 这缘自十天前,钦天监一帮算命的给她掐了个命道:世女太岁当头,十日后丑寅交替,福星降于水天龙阁,或可解忧。 城东水云亭,是圣上外出常临之地,因为沾了龙气,又得了个“水天龙阁”这拗口的名字。 她并不迷信,无奈老头们盛情难却,当今圣上得知此事后也是乐见其成的,大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别管她出门为何穿得像贼,放着宽敞的街道不走反而飞人家屋顶,纯属个人爱好。 此刻大概丑时,京城早已进入宵禁,临安街更显死寂,仿佛被一双无形而巨力的大手,扼住了生的脉搏。 “嗖!” 凉陌川身在临安街最高的一处屋顶,却有一支冷箭当面射来,那怒箭气势如虹,流星似的直破夜空!凉陌川眼中一凛,就地拔身而起,身姿翻动如云海蛟龙,险险与贴面的飞箭交错,竟不知何时出手,将看似绝无可能抓住的飞箭,稳巧地捏在了手心。 端箭眼下,借着昏白月色,箭身上,阴刻“少钦司”三个红色宋体字映入眼帘。 如画眉目微微一动,英气的刀形眉天然雕饰,又不似男子般生硬刚坚,染上独属少女的柔软,美得恰如其分;长睫下,一双墨眸星辰大海,浓睫轻拾,不见底的深邃自现。 寻着箭来的方向看去,一名黑衣人遥站在一座府院雕着祥瑞异兽的檐角,手中金色大弓凛凛生寒,隔着三家院落不止,他眼中杀意依旧清晰。 刑部尚书府?凉陌川心间一沉,只顾往目标赶路,不想已快到了刑部李添翼府邸。 少钦卫的箭……看来她是不小心撞进了别人的圈套内,只怕要碍着人家办事,所以对方便提前送上一支冷箭,算免费送她一程了。 就在凉陌川与黑衣人对视时,忽听一阵机械哗哗哗的轻响,附近的房顶上——尤其是尚书府,趴满了手持弓弩的黑衣人! 对面黑衣人双目如虎狼窥伺,扬起的右手正要落下,以发布血洗李府满门的指令。 包括无意闯入的凉陌川。 凉陌川轻巧地将手上长箭抛起,看似玩兴,实则横腿如飓风一扫,刚劲的腿风带动屋瓦响作,几乎要被这强劲的腿风掀飞,箭支闪电疾射,动静皆在刹那间。 黑衣人完全不备,指令还未下达,那凶戾一箭便洞穿了他的右肘! 凉陌川双眉一敛脚下生风,忽向那方飞窜过去! “杀!”被穿了肘的黑衣人捂着伤处怒道,四下埋伏的黑衣人顿时暴起,约四十数人分两路行动,一队乱箭开路直闯尚书府,渗入各间见人便杀;一队约十数,连弩不断击发,用箭支布成天罗地网,陷凉陌川于必死之地。 她腿风一扫,瓦片齐飞,乱瓦在她前方布成一面赖以避难的墙,只这霎时,黑衣人犹自分神,她便已逃出他们的视线,潜入了尚书府的某座单院。 尚书府内惊叫连天,血光飞溅,洒在本是明净的窗格,地上流开了一条条血河,随着地砖缝隙,刺目地向远处蜿蜒而去,似乎也要将那轮皎白苍凉的月色染红。 慌忙逃窜的人群纷纷成为刀下亡魂,少钦卫向来以冷血残酷著称,长刀一起一落翻飞地痛快,哪管死在刀下的是人是畜。 尚书府死亡过半,不过眨眼之间。 单院显得悄然,不见一盏灯明,朔朔阴森之气不寒而栗,院中一棵逾十年龄的桂花树正值怒放,香气袭人。 耳轮微动,她人岿然不动,袖中一滑一枚铜板落在指中,不动声色间倏然扬起。 一记闷哼——准备从身后偷袭她的一名黑衣人胸口中着,铜板深没在黑衣人的左胸要害,当场倒地身亡。 前院有刀剑相斫的声音,听着很是激烈,是尚书府的院卫正在组织反击。 此间单院除了一名黑衣人不幸死在她手上之外全无动静,想必无人入住,凉陌川来意是能救几个是几个,不便停驻,刚抬脚经过桂花树下,忽听枝上有“沙沙”的异动声。 她猛一抬眼,目光凝练,另一枚铜板已然在食、中二指上蓄势待发…… “啊——”树上有人失足。 仰面看去,一个人形黑影慌乱地挥着四肢从树桠中疾速落下,凉陌川面无表情静静上观——发善心出手接他一把?否则他这一摔,那张应该还算俊俏的脸必然平了……接了,他的脸保住而她本就不怎么突的胸部会不会被砸扁?算了,举手之劳罢了,接一下也没什么。 电光火石间诸念叠起,可毕竟助人是件快乐且高尚的事,想到此处,她还是果断地抬脚,以她的上乘轻功,不着痕迹已贴地飘开了四五步。 她总归不能多管闲事,妨碍人家直线降落和大地亲吻的壮举着实缺德。 既然接一下也没什么,那就不接了吧。 树上掉落的那人四平八稳地烙在了地砖上,“卟”地一声闷响,溅起阵阵灰尘。 凉陌川要事在身,本不想在天外来客身上多费时间,将将转身时,忽然停下了步子。 那人想必摔得不轻,但没发出一声哀号,蜗牛般弓身爬着,虽然慢了点,他倒爬地认真,直到一只纤柔白皙的玉手,轻轻放在了他头顶。 他一侧首,迎视上去。 斜月的淡淡光华映在他脸上,少年眼中波光潋滟,灿若繁星,若能将“瞬间”这个短到无可触摸的时间量三等分,则他的第一瞬微乱,第二瞬沉定,第三瞬释然,无论哪种心情,从他眼中看着,皆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良辰美景。 凉陌川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而在此刻这双眼中已不见一丝不安,仿佛连那第一瞬的些许慌乱都是他的伪装,暗夜凶杀,危机四伏,她又是一身和少钦卫并无明显区别的黑衣装束,在这种情况下他仍镇定自若,内心不可谓不强大,不由令她好奇与欣赏。 而他入仓的剑眉,就在她惬意欣赏他时,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那双眼微不可察地又亮了些,亮得璀璨夺目,美得摄人心魄,却又……超然世外。 能不超然世外么,头上滑不溜秋一根毛也没,他竟然是个和尚。 “方才小僧见你杀了黑衣人,看来施主并不是杀手,那么施主此番前来必是相救这人家,小僧见施主身手不凡,恳请施主……” “好事人人都得做,我尤其喜欢。”凉陌川笑意飞扬,爽快地应道,顺便在和尚如凝脂般吹弹可破叫人不忍一弹的脸上弹了弹,当即拉着他脚下一点,飞出单院直奔杀场。 疏星朗月,凉意入胸怀,她的黑色衣袂在风中舒展自如,含蓄衬托出女子娇俏玲珑的身形,他的手,在触及她令人怦然的腰肢曲线时,因唯恐亵渎忽而惊缩,若非她仍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只怕他又要从空中摔落一次了。 “施主……”他面有不解,刚想发问时,逢她回眸一笑。 这一笑直达眼底,沉凝如最深夜中的皎洁之月,这一笑惊为天人,眼角轻扬,竟睥睨了世间风华。 他亦扬起嘴角,迎着她的笑靥与风的方向,任风中她大舒大展的长发,披在他的脸颊。 尚书府步步杀机,无情的杀戮,刀砍在肉的裂肤声,惊心绝望的痛呼…… 两人来到尖叫迭起的女眷内宅,黑衣黑面的少钦卫屠杀正欢,杀手一刀刀落,人命一条条殒,凉陌川人尚未落地暗器已在手,“唰唰唰”三声连响,三击之下两名黑衣人纷纷中招,一死一伤。 落下内宅院中,她头也不回对和尚吩咐:“在我三步以内我保你平安。” “知道!”和尚应得毫不拖泥带水,时间紧迫,每一分毫都攸关性命,他不能举浮屠刀斩混天魔,断不能在时机上再有一刻耽误,拖累别人。 应该是铜板用尽,她身子一闪,灵巧地逼近少钦卫,强猛力度与幼嫩肤泽完全不吻合的手掌格、挡、劈、削,三两下缴了少钦卫的长刀,夺刀在手的刹那间她手腕一转,撩起刀刃。 由下而上,面前的少钦卫开膛破肚。 尸体倒在和尚的眼下,和尚垂眸掩下瞳中幽深神色,默默合十,念声:“阿(死)弥(得)陀(真)佛(惨)”。 他的“阿弥陀佛”念完,另一具少钦卫尸体倒在了他的身侧。 “就算你是和尚,遇到了敌人也要在念阿弥陀佛的同时,给他一刀。”凉陌川百忙之中还不忘一面砍人一面说教。 转眼,四五名少钦卫已死在了她的手中。 “咣当”一声,是人倒在门前的声音,与凉陌川约有五六步之距。 一身血色的美妇人奄奄一息地依在门框,似用尽了所有力量指向房廊西面:“救救……我的孩子……” 内宅的少钦卫除尽,只有两名被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吓傻的丫环呆立,凉陌川顾不得太多,只匆匆道:“自己找地方藏起来,自己救自己!”她想也不想,朝着携孩子逃走的那名少钦卫追杀而去:“和尚,跟上!” 在逃的少钦卫怀中抱的正是美妇人的儿子,才岁余的男孩,孩子浑然不觉这座昌荣繁盛的刑部尚书府血光盈天,正遭受灭顶之灾,连他的命也岌岌可危,傻傻地睡得香甜。 稚子何辜? 准备离开的少钦卫只顾抱孩子开逃,忽觉身旁一阵狂风卷过,接着腰间一松,身下一凉…… 好看小说 "HHXS665" W信号,! 002:危机四伏 “刽子手,你裤子掉了。”凉陌川在他身侧,摇着手中的黑腰带。 隔着黑面巾她却看到了少钦卫惊诧的嘴型。 人家费心思打扮地这般英姿飒爽,好端端地来杀几个人,了不起等完事了再放几把火,又没招谁惹谁,还是没经人事的少男来着,怎么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程咬金扯了腰带扒了裤子? “喂,提裤子。”凉陌川见他因为受惊过度而忘记反应,同情地提醒道。 一手持刀一手抱娃的少钦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纠结地要哭。 她凉薄地摇头叹气,一出手便卡死了他握刀的手腕,在他惊呼“裤子”时,她猛然起膝…… 和尚眉间突深,闭了闭眼,模样甚是生无可恋,犹自心疼地念一声:“阿弥陀佛”,这绝户的一招真狠。 与“阿弥陀佛”同步的声音是少钦卫狼嚎般的嘶叫,而此时,孩子也已安全落进了凉陌川的臂弯当中。 凉陌川的眼光暗下去,茫然望向前院——前院的杀声,停止了。 可惜并非尚书府的院卫取胜,而不幸是少钦卫得手。 少钦司直隶于帝皇,但如今朝中情势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身为少钦司都督的慕晨与当朝皇后又有裙带关系,个中情景繁复刁钻,一言难尽。 那么今晚,刑部李添翼一家几十口血饲少钦卫之事,会是谁之手笔? 想为继承者或本人拔除异己的皇帝?想一人坐大的野心皇后?还是慕大都督要以此血案讨好他的某位主子,亦或他个人的以权谋私? 但她不明白,少钦卫的风格是一旦出手便斩尽杀绝,为何这次他们没有即刻除去尚书公子,难道李添翼今晚未在府上,他们留下孩子好制约于他?却又不对,既已动杀,缘何再制约,岂不自找麻烦?以少钦卫的能力,李添翼没可能逃出他们的掌控,莫非另有隐情?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保命后再说吧。 是的,得先有命出去。 子夜下,月光近似血红,不知是否流淌着今夜惨死于刀下的无辜者鲜血。 对面屋脊上一重重黑影悄然立起,森黑的夜,那一双双目光如嗜血鹰隼,手上的连弩,箭在弦上。 一支支利箭直指他们全身要害。 凉陌川警惕地看向房顶的少钦卫们,他们眼中那样的凶光毕露,似能听见弓弦因绷得过紧而发出的铮铮轻响,但凡她动步他们必将放箭,她无所谓,只要她够快逃生就大有希望,可是他们…… 孩子睡颜含笑,梦中呀呀有语,而这个看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和尚,同样没有自保的能力。 右肘受伤的领头人高高立于顶上,音色寒凉,慢吞吞道了四个字:“格杀勿论。” “嗡——”弓开! “嗖!”箭发! 凉陌川果断拉过和尚的手就地朝后弹射,箭雨扑面而来时,他们已撞开身后的木门,再一个就地翻滚,不曾排演却默契至极,扣手、后撤、翻滚,只这几个动作便成功躲过了第一轮疾落的致命雨。 二十余名少钦卫一涌而上,人未至,箭阵开道,直冲向了这间房门之前。 屋内漆黑一片,地上遍插白羽,所幸凉陌川三人躲在墙壁拐角,暂时可以避开箭矢。 脚步声就在屋外,只要他们攻入,这场以寡敌众的战斗,没有多少胜算。 “施主?”和尚轻声唤她。 “你有主意?”凉陌川看去,尽管在这黑测测的屋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若不成的话,”和尚若有所思道,凉陌川想他脸上必定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智者模样,“呃,小僧在想……”他接过她怀中的尚书之子,无比认真地道:“小僧帮你抱着孩子会比较好。” “你心态不错。”凉陌川的眼光经过和尚的脸,斜落在隔墙上,屈指敲了敲,是空洞的咚咚声,“果然如此。” 屋外的少钦卫顾忌凉凉陌川会使诈,未敢一冲而入,僵持着没有先动,过了约十个数的时间,少钦卫担心时久生变,这次任务久拿不下,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必须灭口,又不能在尚未清除尚书府之前点火烧宅惊动周遭,必须速战速决。 可当他们鼓足勇气手持火折子奔进时,屋中空空荡荡,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刑部尚书李添翼是位居九卿的朝中重臣,尤其如今朝局不稳,同殿的猜忌本根的诛心,大臣们愈高愈险,不知何时便是一场飞来横祸家破人亡,在这些重臣家中,必是有一些暂可避祸的暗道,以帮他们做最后的挣扎。 当然凉陌川不是神,没人告诉她暗板在哪儿的话,她也不可能用猜的。 这道暗板翻过,可以直接进入尚书夫人的雅室。 在时间上,不容半刻有失,凉陌川点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打头阵,和尚抱孩子紧随其后。 夫人雅室内满布着血腥之气,撕裂的帷幔,四溅的血色,狼藉的陈置,一名丫环装束的女子趴在床前,身下的血自她身后五步之距起,鲜红了一地。 当时她受害的情况应该是——有人剿杀,她匆忙赶来夫人床前帮夫人或抱孩子,然而靠她微薄之力并不能改变她们必死的结局,之后孩子被抢,夫人被杀。 凉陌川将她的身子翻过来,刀口在腹上,床前并不是她被害的地方,而是她身后五步之处。 她的死状本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为何在中刀后,还撑着仅有的气力爬到夫人床前? 因为暗道的机关口就在床下。那时夫人还没死,正在和少钦卫缠斗,她要为无法分身的夫人打开机关,助她在第一时间逃难。 凉陌川似想通了什么,释然而冰冷地笑了:夫人有时间和少钦卫缠斗,却没有时间自己打开暗道么?可见连这条暗道也早已出了问题,非她能力可以打开。 丫环不死心,要最后一搏。 摆在凉陌川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退后,和少钦卫杀个痛快不死不休,二是打开这条在机关口就被人动过手脚的暗道,于危难中求一个生机,总比直面少钦卫成算要高得多。 以凉陌川视死如归大刀阔斧快意恩仇的性格,必然是选第二条路了。 “砰砰砰!”撞击声,少钦卫同样发现了暗板所在,正向这边开进! 凉陌川将手扣进床板下,按照丫环死前的手势探入开关口,在一处凹槽中摸出一截突块。开关多是用了杠杆原理所设置,此进彼出,以触动机关启合,道理上只要按下这突块便能开启暗道。 可是,按不了。 和尚平静地站在凉陌川身侧,生死关头他却不露丁点担忧,不知是深信她能带他逃出生天,还是自信他们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不会死去。 少钦卫脚步声渐渐逼近,人数越集越多,不用探看,便知此时的雅室外必定水泄不通。 凉陌川仍在寻找开启暗道的方法。 和尚纤滑的手指,缓缓抚过孩子娇嫩的脸儿。 “嘚、嘚……”机关启动,床板忽然一陷,少钦卫飞箭四射!与此同时凉陌川身形瞬移,连同和尚与孩子一起满满抱住,纵身一跃落进暗道! 床板自合。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有寒意袭来,凉陌川摔得仰面朝上,身下是冰冷硌人的石砖,身上……是舒舒服服睡人肉垫的和尚。 小李公子在和尚上。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弟子大难不死,今后必尽心尽力侍于佛前,以报我佛。”和尚想了想,决定把孩子放在一边,抽出手正经地合了个双十,以表示对佛祖的虔诚追随。 凉陌川被他呛得不轻,友好地推推他:“这时候我若说是我救了你,你会不会以为,我截了佛祖的恩德,是想让你转而服侍我?” “……”和尚的话顿住,后知后觉似的翻身下来,忙道:“请施主见谅,是小僧笨手笨脚冒犯了你。” 凉陌川身上一轻,长长松了口气,嘶嘶哈哈揉着摔痛的腰身,爬起道:“难得遇到一个没让我负责的男子……哦对了,你是和尚。”趁着暗道无光,和尚的存在形同虚设,凉陌川赶紧安慰了一番几乎被和尚砸爆的胸,晃了晃,耸了耸。天可怜见的,因为长期受到各种虐待又营养不良,那两只家雀儿至今没什么明显起色,须知四位后娘国色天香,个个“波澜壮阔”,只要围成一圈站在她四周,她就只有任她们奴役鞭策的份,敢反抗么,那八颗飘奶拳的威力可不容小觑,心疼自己,这些年来活得苦。 和尚重新抱起了尚书公子,站在她面前动也不动,黑暗中不见神情,也不作声,不知神游何方。 凉陌川吹燃了之前被压灭的火折子,暗道中光影始现。 尽管危险仍在,有了光便觉心头一落,微妙地安然起来。第一个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是一颗寸草不生的脑袋。 偏偏这颗脑袋的主人生着一副俊美非凡的容貌,剑眉,星眸,精雕细琢无可挑剔的轮廓,白皙润泽的肤色,美则美矣,又丝毫不掩男子刚毅,刚毅中又显沉凝睿智,这长相气质,誉为人中龙凤毫不为过。 可他……一身淡青色僧衣,怀抱稚儿,大光头……强烈的违和感让凉陌川顿感此生了然无趣,哎,竟然是个和尚,简直糟蹋了父母当年造他的一腔热血。 FL "buding765" 微X公号,! 003:占便宜不花钱 再看,暗道由石板筑造,修建地极其稳固,切面呈四方型,有一人长宽,行走十分方便,不用说也是通向尚书府外的某处。 凉陌川朝方才落下的机关口看了一眼。 进得暗道,并不说明他们便远离了危险,她能下暗道,少钦卫同样可以。眼下看来,少钦卫应当对开关的改动并不知情,否则此刻早已追了下来,即便如此,他们打开暗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更不能排除他们知道暗道出口的可能,若如此则更简单,在出口守株待兔就好。 不管怎样,他们唯有前进这一条路,加上寅时将至,凉陌川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火折子交给和尚,凉陌川打头阵,朝通道的另一端摸索前进。 和尚倒不说什么,静静地伴在她身侧,随着她一步一趋,时而调节火折子位置,最大限度送给她最多的光明。 她也有意无意,尽量使自己的身子保持在和尚与孩子的前端。 “小心脚下。”他提醒道。 凉陌川自行忽略了他的好意,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在尚书府?爬那么高偷看尚书和夫人恩爱,开眼界?” 和尚回道:“小僧今日在尚书府附近化缘,府中管家见到,便请我为夫人们讲经。” 凉陌川自顾自前行,煞有介事地点头:“嗯,讲经,不小心讲到了树上。” “自然不是。小僧见一孩童把玩几枚鸟蛋,一问之下,得知他正是从那棵桂花树上的鸟巢中取得,小僧生了恻隐之心,便说服那孩子,索回了鸟蛋,将其放还回巢。”和尚面有羞愧,不好意思道:“小僧身子愚笨,那树上得下不得,加上这几日赶路劳累,便不知何时睡着了。” “真可怜,尚书一家都把你忘了。”凉陌川虚情假意地应着,无所谓信疑。 他此番因何在尚书府她并没有多大兴趣,可以肯定的是,他和今夜残杀尚书一家的凶手并不是同伙。 “施主,你一人进入尚书府本已危险重重,那时小僧本可以藏身于废置小院,而你反倒要将小僧带上,如此岂不是拖累了你?” 她未回头,眼角稍稍往后一侧,“只要我离开那处废院,那里自然安全。”眼中神采忽然重了几分,“但我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亲眼看见我所做的事,若我因为今晚的事被人诬陷,好歹还有个人证。” 和尚宽慰道:“施主所言极是,但施主黑巾蒙面,没人看见你的样貌,应当无妨的。再说,施主路见不平,小僧冒死愿为施主作证。” 他该为自己默哀才是,这么个光头俊俏的和尚暴露于人前,倒是给了少钦卫不少信息量。 凉陌川不语,和尚是不知道那帮王八蛋的查案能力啊,那帮丧心病狂的死变态啊,恨不得连她抠的脚丫子泥都收集起来闻一闻,鉴定她这双脚今儿到底吃了多少灰,流了多少汗。 刚开始和杀手们扛上她确实有些心里打鼓,但在她得知暗道机关被动过之后,她笃定了一件事,也是因此,今夜之事于她而言便是毫无顾及了。 继续向前,通道一路平顺。 趴在和尚肩上的尚书公子没预兆地“哇哇”大哭,和尚又没奶过孩子,不知他猛然惊醒所为何事,印象中见过奶妈哄孩子,便有样学样地将孩子左右摇动。 直到他觉出腹上一阵热潮。 再看这位尚书公子,鬼精灵似的咧嘴坏笑,露出八颗小奶牙。 脚下的地势有了些变化,这一段路程地形渐凹,凉意更明显了一些。 和尚也觉得哪里异样,小心地指捻石壁,触手湿润。 “别往前走,”他当即喊她道:“这儿有些蹊跷,先看看再说。” 凉陌川未听他劝阻仍迈步向前,停在洼地正中,举头一看,心中更是清明。头顶,有一块像翻板之类的东西,一尺见方,有手柄,若拉动手柄必有收获。 “出口大概在这里,你来拉手柄。”凉陌川非常大方地将立功机会送给了和尚,转身就要去接他手中的尚书公子。 不知为何,尚书家李公子突然鬼哭狼嚎,和尚为免他刚刚失去亲人的小小心灵再受重创,忙不迭抱紧了他,甚是歉疚地看着凉陌川:“小僧本是诚心想为施主分忧,无奈小公子啼哭不止,便先请施主自便,小僧负责为施主打光。” “无妨无妨,孩子要紧。”凉陌川从容笑应,落寞的身影一转,自己动手拉手柄去了。 手柄铁制,翻板也着实沉重。 “施主,小僧忘记问你,床板机关是如何开启的?”身负照明重任的和尚不上心地问道。 “说来实在不易,开关是经过了翻天覆地的改动。”凉陌川眼瞅着翻板手柄,“将往下按的步骤改成了往上拔动。” 和尚一听怔住:“可不是……翻天覆地么。” “我是用了内力才能触动机关,尚书夫人自然没这种水准。” 和尚这回却笑了:“如此说来,外面的那些杀手个个内力不济,所以无法启动开关。” 凉陌川不看他,“内力济不济不晓得,脑子必然不好使。” 头顶上那方金属翻板像生了绣,凉陌川几回拉扯都未能得手,之后她气沉丹田定下身形,忽一发力! 轰!哗—— 翻板打开,水注贯入! 凉陌川躲闪不及,被迎头浇下的大水冲得浑身湿透,反正湿了她索性不躲,站在打开的翻板下,任由奔泻的水流劈头盖脸砸着。 和尚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位蒙面大侠可真真是位英雄豪杰,被大水灌得如此惨烈竟纹丝不动,这份胆识,何等地惊天动地,豪气干云。 没什么能送她赞她的,和尚甚是不忍地双眼一闭。 等和尚感动完了再睁开眼时,凉陌川已经将翻板关闭,脚下的洼地上积了大片水渍。 凉陌川近乎自残地放水自是有她的打算。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尽湿的头发耷在眼前,衬得好不狼狈,黑面巾被水冲走,露出一张清瘦且略为苍白的小脸儿,肤理紧致,稍稍显出少年般的坚毅,嘴角微微上扬,唇线分明如卧弓,未施点脂,却自飞一抹绯红。 和尚目光一直,定定地那么傻站着。 凉陌川也将他细瞧——惊艳了么?惊艳了吧。 半晌他道:“施主,你面巾掉了。” 凉陌川尴尬地眨了眨眼,眼光掠过和尚看墙看地,禀着良好的自我修养,不厌其烦地于他解释道:“这段通道经过尚书府后花园的鱼池下,所以墙壁会有濡湿现象。你也注意到了,这部分地面与之前相比较凹陷,不知道你看到没有,地面上其实有一些小孔,当然这些小孔并不是虫洞,而是要经上方的翻板引水入注,如果我猜的没错,地下的机关设置应该有类似浮板之类的东西,当水注入小孔,水位抬升浮板,以此触动机关。”她指向通道前方,“在我们前面的那重石门,便会开启。” “还有石门?”和尚随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当脚下洼地的水几乎全部渗入,再后来,果然听见了石门开启的滞重声。 “李尚书这老家伙,防的是有不明目的的人进入暗道,如果这个人不敢擅自打开翻板便不能开启前方的石门,只有等在这里被捉的……”凉陌川的话戛然而止,怀里,有什么鲜活的东西在动。 她慢慢地低头瞧去——“啊啊啊啊!他妈的你往哪儿钻不好,你钻我胸!连你也敢侮辱我!” 她胸前有一物甚是欢脱地打拱起跳,和尚见她惊惶至此,于是陡然生了侠义之心,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下未曾多想,奋勇无敌地一掌拍去! 就在和尚出掌解救被色鱼袭胸的凉陌川的胸时,那条色鱼猛一个鲤鱼跳龙门式飞跃,飞出凉陌川胸怀,是以和尚的手好巧不巧,打在了凉陌川本就不怎么突、又险些被他砸爆、如今兴许会被他拍扁的胸上。 凉陌川傻眼了,这可是她悉心养育了十几年的宝贝啊! 想她凉陌川在京城中的地位,不敢说泰山北斗,总当得如雷贯耳四字,嚣张跋扈财大气粗的少爷们哪一个没被她十八般恶整过?风流倜傥面如冠玉的绝色男子们哪一个没被她百回合不重样地调戏过?这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敌天才美少女……居然,叫和尚,给…… 凉陌川僵住,或者她选择一脚踹飞和尚比较合适,才能表示出她誓死捍卫清白的决心。 然则她笑笑,笑中意味绵长,挟裹着看不见的阴森诡诈,右手抬起,动作轻柔地格开了和尚的手。 嘴弯的曲线更深:“劳小师父出手相助,不过你迟了一步,迟了一步。” 和尚着实懵了会儿,要知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最是乐善好施,自己贸然出手,只是好心帮她打色鱼来着…… 凉陌川装模作样地努努嘴,摇头叹气,躬身捡起地上扑腾的红鲤鱼,“怪我,我不该骂鱼,不然你也不会动手。”说着,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鱼,贴胸放好。 她本就没打算将钻进怀中的鱼赶走,晚上出门较早,夜长,得为自己留些点心。 拍拍色鱼:“鱼兄,你袭我胸,我吃你肉,有意见没?啊?”她一侧耳,假装在听:“要清蒸不要水煮啊?好吧,那就烧烤。” “施主必是常年习武不缀,真是位热血好男儿,”和尚笑意盈盈,神态谦和地向凉陌川欠了欠身,“胸肌挺是结实。” 凉陌川的笑凝住,也回欠他一个身:“好男儿我必定坚持锻炼,以不负你谬赞,呵呵。” FL "jzwx123" 微X公号,! 004:真凶挡道 客套完毕,和尚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孩子不在他手上了。 ——凉陌川义愤填膺骂鱼——正义和尚虎爪雷霆出击——扔了本在右手上的李公子…… 凉陌川丢开和尚先一步追上去。 望着她的背影离去,和尚眼中笑意嫣然,却又含蓄地似有若无,双手慢合十,由衷道了声:“阿(手)弥(感)陀(不)佛(错)。” “咯咯咯……”李公子撅着白嫩嫩的小屁股,顺溜溜爬向了方才开启的那道石门,童稚悦耳的笑声,逶迤一路…… 接下来的路行进顺畅,当凉陌川打开最后一块挡板——你侬我侬欢唱吟哦,糜糜之气满室旖旎。 暗道的出口设置地挺绝,也很安全。 床上光滑滑的两只身子翻滚交叠,那女子一面哼着小曲一面娇纵,可谓娱乐健身两不误,这让一直想好好过日子的凉陌川自惭形秽。 凉陌川一手抱孩子,一手挽和尚,三人一道从妓院后窗跳了下去。 丑时将过,寅时眼见就要到了,她要尽快脱身去做自己的事。 可她现在要面对的,是一排寒光四溢的长刀,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及一名位居九卿,敌意汹汹的朝中重臣。 树欲静风不息,今夜注定不宁。 权刀霍霍,云诡波谲,是阴谋,是仇杀,来者不拒。 刑部尚书李添翼今年三十有一,宽额方目,除了皮肤微黑一些,也算得相貌堂堂,是渊国二品官员中较为年轻的一位,新一代臣子们当中的中流砥柱。 他一身墨蓝色常服,目光狭促,朝凉陌川阴阳怪气道:“速把孩子交来。” “哦?”凉陌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耳背似的复又问了句:“尚书大人您说什么?要谁?” 李添翼极尽忍耐,道:“把本官的儿子交给我。” 凉陌川长长“哦”一声,用目光宽慰了和尚一番,示意他待在此地别动,自己抱着李公子迎上了李添翼。 李添翼见她很是配合才怒色渐退,加紧了步伐,在距凉陌川三步时他伸开了双手…… 他的热情,被凉陌川轻描淡写的一个换步浇熄。 她步子稍移,避开了这个本要接回儿子的父亲。 “李大人,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挟当朝大臣?”李添翼恼火道,拳头不禁然握起。 凉陌川冷冷笑了,李添翼是因为家中被屠心情欠佳,还是因为她这个不速之客无意插手了他们的好事,而心中郁结呢? “李大人,你带人守在这儿,是事先就知道有人会从这里出来是么?光线这么暗,你看也不看这个孩子便说是你儿子,是早知道尚书府今夜惨案,有人将带你儿子从此地逃生么?”凉陌川未看李添翼圈渐渐变色的脸,目光专注在小小的李公子脸上,将他逗弄地咯咯笑开,“行动快到几乎与屠杀尚书府的杀手同步,莫非你李大人……” “退下。” 李添翼一声令下,十数名士兵整齐划一转身,退到了二十步开外。 凉陌川抱孩子背墙站着,妓院中莺莺燕燕之声未歇,于这幽幽子夜中,一边听姑娘们香甜蜜吟,一边和李尚书说事的感觉挺好。 “李大人,孩子我先不能给你。” 一句话逼红了李添翼黝黑的脸:“此事你最好躲远一些,否则休怪惹火上身。” “是呀,你连自己的夫人都能舍弃,又怎么会在意一把火,烧了别人家几座院落?”凉陌川为不幸惨死的尚书夫人不值,为那些无辜遇害的人命不值,“丫环下人死了可以再招,夫人死了可以再娶,你在意的只有你的儿子。所以一开始你只要儿子平安无事,所以你见到安然的儿子并无一丝庆幸,因为你早就知道他会没事,而其他人,死得越惨越好,所以你动了夫人雅室的开关,让她无路可逃。你不惜用尚书府四十多条人命,来嫁祸于你本无可撼动的少钦卫。” “乱说话的脑袋,是很容易搬家的。”李添翼面上惨白,却又马上恢复了颜色,轻视道:“你黄口小儿,胆敢污蔑朝中重臣,无凭无据,你想去刑部大牢体验民生疾苦么?” “不敢不敢,小民是个软骨头,万一你逼供我什么都如实招了,一不小心送李大人你上路,那我可就缺大德了。”凉陌川皮笑肉不笑,但她说的可没半句玩笑,他敢抓她,她就敢抖他祖宗十八代的底。 气氛冰凝,李添翼沉下声色,近前一步:“你父亲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当心把他也给卖了。” “跟你这只蚂蚱串一起,我老父也算晚节不保啊。”她拿着李公子的小手哦哦啊啊逗乐,正眼也不曾看那堂堂的尚书大人,“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没救着,还落得一身抱怨,亏本生意我可不做,为了弥补我受伤的心灵,你这儿子,我要了。” “你休想!”李添翼突然怒火中烧,青筋暴起的大掌忽向她当头砸落! 掌上内力凛然,这一手刀下去,凉陌川非死即伤,可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添翼手起掌落,掌风扑面,森凉入骨。 在距她眉心一指间,骤停。 李添翼太冲动了,他又何尝不知凉陌川此人性躁且乖张,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无耐在她背后站着的,几近是渊国半壁江山,她本人已是非常难对付,何况今夜之事不可声张,不然真正大难临头灭门绝户的,只会是他李添翼。 她笑,问道:“李大人,可想清楚了?孩子在我手上,其实比在你手上更为安全啊。” 李添翼舍弃满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又何尝不知,当时因为凉陌川的闯入令杀手们惊慌,为除掉她他们便连幼子也打算一并杀害。凉陌川虽可恶,但她进入杀场的动机本是善意,纵然会对他有所连累,仔细算来,凉陌川对幼子甚至有救命之恩。 他出神间,凉陌川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当时你们并不知带走孩子的人是我,对我必是要赶尽杀绝的,你怕儿子不幸受累,更不敢将暗道出口说于杀手,便亲自带兵追来营救稚儿。这么一说不管你是禽是兽,父子天性总是有的。” 斟酌了番,李添翼乖乖收回手来,歉意地俯首一番,和气说道:“话是不能乱说的,我不幸遭此剧变心中甚痛,若非皇上有急事相召,恐怕也难逃一死。既然这么阴差阳错,令你无意救了犬子,这便还将他还来吧,在下定会馈赠大礼,以酬谢你的救命之恩。” 凉陌川斜视于他,李大人你好冤啊,命好大啊,皇上急召呢,当然皇上是不可能配合你演戏的,所以你想说今晚尚书府被屠你也是“侥幸”逃脱,此事跟你没一绺关系了? “你如此踌躇,实在多虑了。”李添翼说着话,试探性地往凉陌川那边靠近了一步。 “此刻,尚书府该起火了吧。”事后放火是少钦卫办事和一般凶案屠杀的正常程序,是为毁灭蛛丝马迹。李添翼想将这黑锅扣在少钦卫头上,除了保留必要的“证据”之外,自然得把事往绝里做。凉陌川抬眼瞧着李添翼:“不如这么着,我把李公子带走,今晚你权当没见过我,你只管把杀妻灭子的事往少钦卫身上推,给他往死里黑,不是更为方便?免得这么一场大难你们父子却双双逃生,反倒引起别人的怀疑。即便哪日查出你儿子得救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万事,还有个凉家在顶着.” 李添翼听她这么说,倒觉得有些道理。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你哪时心血来潮找我的麻烦。” 李添翼冷笑,“我自然信你不会伤害他。不过,那个和尚不能留。” “那和尚啊……”凉陌川稍一侧目,在三十步外的和尚身上掠了一眼,和尚很听她的话,果真站在妓院后窗下不动。她一双幽瞳明黠,当中的笑意渐深,“他必须得留。” “你就不怕他……” “除了死人还有一种人最忠诚,”她一转身,状似悠闲地迈开了步子:“放心,我会在天亮之前,让他成为我凉陌川的人。” 加我 "buding765" 微X公号,! 005:意外来客 李添翼目送她从自己眼皮下扬长而去,心间不免忐忑,出了这样的事,儿子无论在谁手上都将成为他人的工具,或者牺牲品,他,及尚书府几十条性命,本就是皇权争霸中一堆小小尸骨,任由他们无情戳杀,然后踩碎成泥。 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们走。”李添翼吩咐下去,妓院高墙下他的身影走远。 脚步声消失,透过妓院后窗,姑娘小伙的哦哦声再次清晰,衬得这深夜中的长街分外空寂。 经过和尚身边,凉陌川道:“离开我你就是个死,从今天开始,做我的人吧。” “阿弥陀佛,”和尚八成会错了意,连连向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佛祖告罪:色即是空,施主请自重,小僧皮相虽佳,但无意沾惹凡尘,小僧有罪,冒犯了施主尊脯,还请施主念在我本出家人,对此事既往不咎。” 被冒犯了“尊脯”的凉陌川哭笑不得,停下步子,慢吞吞道:“你看这么,我家正缺一个念经消业的人,正好我缺德事做多了,业障深重,便请小师父驻府帮忙吧。” 和尚没多想,问道:“那我们此刻是要去你府上?” “跟我一起去水云亭。” 月光铺洒在静谧长街,是杀戮之后令人心慌的森然。 和尚紧赶慢赶,勉强跟上凉陌川的脚步,气喘吁吁道:“施主,你这大半夜乱走,非要去水云亭做何?路程远不远,为何不骑马?” 凉陌川抽空回头,讥笑道:“宵禁后不得外出喧哗,我还敢骑马?” “宵禁后不能喧哗,”和尚长“哦”一声,了然点头:“但是可以杀人。” 凉陌川瞧他又落下一截,催促道:“走快些,你已经连累我不能飞檐走壁了。” “施主为何喜欢在屋顶上走?” “上面凉快。”凉陌川单眼眯起,屋顶风大,这样比较拉风。 然而她的笑很快凝住——有动静。 是极轻的东西落于屋瓦间,仿佛空中凌乱的片片鸿羽一点点下沉,突然! “和尚小心!” “唰”一声疾响,一张大网当头落下!网上的金属鳞片在月下寒芒毕现,将一前一后的凉陌川与和尚罩得密不透风。 眼疾手快的凉陌川顾不得和尚,抱着李公子贴地飞窜,从大网与地面间仅有的缝隙中险险逃过。 “不要动!”可她的警告有些迟了,和尚在大网落顶时出手自卫,岂料网绳上尽是锋利的倒刃,幸好不曾太过用力,只伤了手心些许皮肉,外加一毛不拔的头顶未能幸免于难。 网落,人始现。 两黑衣人自高屋跳落,左右街道的阴影中也迅速分离出四只黑色人影。空降的那两人戴了铁护手把持绳索,将和尚牢牢控制,地面四人目露凶光,二话不说提刀便朝凉陌川砍去! 凉陌川手上抱着孩子,手无寸铁,又逢黑衣人全力攻击,晃眼的长刀将她上下齐围,她一防不被这伙混蛋砍中,二防手中孩子安然无恙,单手挑四人信手拈来。 好在胜算还在凉陌川这边,却在须臾间,街道中响起一阵嗡嗡之声,数把回旋镖呜咽而来!如同经过无数次排演一般,回旋镖杀来之时黑衣人迅速撤手,避在回旋镖的射程之外,瞬间凉陌川暴露在杀阵之中! 她闪转腾移,因为顾忌手中的孩子,动作轻了无法应对杀招,重了又恐伤及稚儿,大大折损了她的平衡与对变能力,饶是这般惊险,她亦成功脱离了第一波冲击。 和尚不敢再动,网已被黑衣人收拢,网绳上的刀片正等着将不乖的猎物凌迟绞碎,他小心翼翼的余光看向苦于应付的凉陌川,一阵心惊肉跳。 负责抓捕的黑衣人一时未拿下,其中一人眼珠子一转,忽然大喊:“什么臭和尚,给我剐了他!” 黑衣人再度猛袭! 刚刚避开一刀猛击的凉陌川心绪一乱,只在这点儿空档,数把回旋镖夹击而来,闪避间不知是谁横刀切来,竟砍开了她的左臂,干净利索。 臂膀一招失手她处于下风,处处受制,和尚看得心急,向黑衣人嘶声喊道:“你们住手,莫不是想明日全部横尸街口!” 凉陌川忍着臂上的痛楚,无瑕顾及流血不止的伤处,目红如这新鲜艳丽的血液。她当胸一脚踹飞了面前一人,咬牙道:“睁大你们的狗眼,我乃定国公世女!” 不是到了必要时候,她绝不会对少钦卫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今夜之事复杂至极,当中牵连的可说是半朝主臣,若有心之人再处个心积个虑,李添翼所说的那把火,真不定会烧到哪里,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就算她再遮掩,她搅和进尚书府灭门案的事只怕不到天明,就要递到圣上那儿了。 她只是不喜欢“世女”这两个字,世女仕女侍女,听得她憋屈,偏偏别人就买这个账,跟别人提到家庭背景,她总感觉像在欺负他们。 这一句喝住了六名少钦卫,话落后,幽黑的大街上诡异地沉静着。 直到一迭声的幼儿啼哭,打破了冰样凝滞的气氛。 李公子受到惊吓,也可能在凉陌川和少钦卫缠斗时,扭着了他的小胳膊细腿,哭得一声高过一声,紧闭的眼角不停有泪珠滚落。 少钦卫面露惊惶,互换眼色,慢慢后退着,凉陌川上前一步,他们便惊退两步。 两名控网的少钦卫手忙脚乱为和尚打开了网,好生将他放出来,生怕他摔着似的虚扶了几次,和尚不领情,眼刀子唰唰乱飞。 凉陌川以手安抚哭躁不止的李公子,凛然看向少钦卫,道:“少钦卫好大的威风,抓人用刀网,不服者就地格杀,不论这人是谁,只要碍着你们事,一律出手无情,是料定了闯祸有人替你们兜底么?” 当中兴许是领队的一人站了出来,惶惶抱拳一跪,他一跪,跟在手下的其余五人便也不敢站着,下饺子似的跪下去,隐在暗处的五人也分别从屋顶、墙角、及黑暗的夹层中走出,跪在了当街。 快看 "jzwx123" W信号,! 006:水天龙阁 领队解释道:“不敢欺瞒世女,我等是负责今夜巡城的少钦卫,得知尚书府的惨案后,猜想可能有人要栽赃嫁祸我司,正好有暗探见您与和尚带着一名幼子游戈于尚书府……我等之前并不知您身份,但您与此案干系重大,所以……”接触在凉陌川骇人的红目,那领队怯弱地垂下头去:“我等该死,误伤了世女,请您念在误会一场,万望恕罪。” “别一口一个世女的,爬我家房顶,钻我家井底,更甚者观摩我洗澡的事你们干的还少么?”凉陌川浅浅勾唇,笑中杀意尽染,一字一顿道:“从今日开始,凡是不请自来者,本少主杀无赦。” 听得少钦卫身子一颤,监视凉家这工作,并非他们少钦卫吃饱没事干搞搞友情客串,而是受了上锋命令行事,自然,这些事众少钦卫与众诸侯王臣也都心照不宣,更没有哪个臣子敢对此有半句微词。 而面前这位自称“少主”的凉陌川,他们有理由相信,下一个从她家房顶冒出的脑袋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削掉。 “不知世女,您……”领队支支吾吾,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们误伤了她,不管他们在不在理,明天这事被她老爹捅上天,保不准今夜当值的兄弟们就要人头落地。 因为她并非单单是开国以来第一位世袭公爵的女子,深得圣上重视,更与当下炙手可热的七皇子是换命之交,抛开这些,父亲凉胜不仅受封定国公,更是权倾当朝的左相,权势地位之著,除圣上之外无人可出其右。 凉陌川扫了和尚一眼,和尚皮肉娇气,受了点伤又拧眉又嘶哈,自影自怜好不委屈。 “你们少钦卫每次出任务,都要经过都检司登记是么?”她轻飘飘的脱口而来,十多名少钦卫惊得相继磕头告饶,这话问的,明摆着是要明天算帐了,可怜他们的命不值钱,在贵族们那里,谈笑间血流成河的例子不在少数。 凉陌川却缓了口吻,悠悠道:“今晚你们辛苦,明天得赏你们点儿什么。”在少钦卫错落不一的磕头声中凉陌川喊道,“和尚,跟上。” “来了!”和尚听后,陡然收了在身上破烂处指指划划自怜伤口的手,大步追了过去。 磕头声中和尚羞涩道:“小僧不知施主是女子,实在冒犯大了,小僧有罪。” “你每天为我消业的同时,也给自己消消就行了。”这大度,连她本人也要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和尚落下心来,又问:“那施主受伤了不回府么,还要去水云亭?” “皇上批了的事,不能不去,不然明天得换我倒霉了,呃……”凉陌川脸上一塌,瞧了眼臂上仍在出血的伤口,“今天,我好像也够倒霉。” 她勉为其难奉旨去践行一下封建迷信,不料撞进杀手圈,难得发一次善心去救个把人,却搞出这么多阴谋诡计,养了十几年的小兔被和尚一掌险些拍平,免费帮李添翼那混账带儿子不说,又被如假包换的少钦卫盯上,还破天荒被人砍…… 可见迷信害死人,下回她宁可被砍头也不要听算命的了。 这回,总归要消停一下了,因为水云亭,近在眼前。 水云亭原是一户大豪的私产,有一回圣上微服,累了去歇过脚,那家户主后得知当今天子驾临,为显摆他曾得圣恩眷顾,便将水云亭发展为一处小型的“风景胜地”。 亭子建在一处池塘之上,一条青白相间的石板路直通那座传说中的八角凉亭,亭周白纱逶迤,风中飘逸,宛如浩浩云烟,亭下小池清澈,月下麟麟波光浮荡,有水,有云,有亭,是为水云亭。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到了。”凉陌川咬牙道,把在路上晃睡的孩子交给和尚,自己一头扎进亭中,心头火烧得正旺,她发誓,如果真在这儿见到她所谓的“福星”,也要将他暴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可是,亭中无人,池旁无人,除了一个傻站抱娃儿的和尚,何来福星? 首先迷信不可信,但圣上发话她无论如何要来这一趟,错过了时辰也罢,迷信害人也罢,这么一来也算完成了圣谕,想起什么,掏出还别在怀中的鲤鱼兄,可惜这会已经死鱼一条了。凉陌川甚觉遗憾,咂咂嘴自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把你活活折腾死实在对不住,为了让你死得有价值一点……我决定现在就吃了你。” 李公子睡得安稳,和尚脱了自己的淡青色僧袍,打中间折起,铺在平整的土地上,安放了李公子,找起多出的那端僧袍,盖在他小小的身子上。 他星辰般的眸子里错落出戚然光芒,无声叹一口气,转看凉陌川,眉心微微耸了起来。那位施主手上挂着彩,伺候鱼兄扒鳞剖腹的动作却毫不含糊,没刀具,就拿尖石子对付了事,想是平时没少做这种野外求生的活计,鳞鳃除净后,她将鱼在池塘里随便清洗了一番便捞出。 如此大扯大咧不讲究的做法,哪像出自于尊贵的定国公世女之手,分明是路边常常挨饿的小乞丐作派,是什么样的经历,使她养成了与身份截然不同的行为习惯?和尚一时感慨良多,瞧她为一口吃的忙成这样也怪可怜,不好意思再待着,便在附近找了些干柴抱着,迎上了她。 “正好,来帮我架火。”凉陌川接过干柴,从中捡了一小堆绒些的木枝,掰掰折折留备引火用。 “哦,生火的事交给小僧了。”和尚蹲身下去,从衣襟里取出火折子,凑近了点火,“施主这么急着来水云亭,身上的湿衣怕是都风干了,这样容易受寒。” “凉快。”她不上心地应着。 “等小僧生了火,就给施主看一下伤口吧,这种皮外伤,小僧以前倒经手过一些。”点着细柴,等充分燃烧时再将略粗的柴枝一点点架起。 火起,凉陌川已串起了鲤鱼,支好烤架,动作麻利的跟什么似的,可见是饿坏了。她就地坐倒,一面添柴一面翻动鱼架,李公子在火对面睡得正香,和尚倒不悚生,搁她左侧坐了,自言自语地要给别人看伤口,但“别人”可没答应。 手担在她臂上时,她皱眉看他:“你知道怎么处理么?” “自然,消毒,包扎。”说着便又要殷勤上手。 凉陌川没拒绝,从怀里摸摸找找,翻出一只白瓷药瓶来,放手心里满满一把,“把这个倒在伤口上,消毒。” 快看 "jzwx123" 微X公号,! 007:花式占便宜 和尚接过瓶子,掀开瓶塞,一股脑将瓶中透明的液状物倒了下来,此物闻着刺鼻,直熏的脑仁疼,好比酒精加薄荷的那种怪味,细闻了却又浑然不似,倒洒在伤处时,伤口皮肉翻卷,“呲呲”作声直冒细沫,看着很是吓人。 “施主好胆色,小僧看了都难受,你竟吭也不吭一声。”和尚专心致声地忙着手上的活,口中啧啧称赞,一瞥眼,见她脸颊与额角都是密汗。 难得她一边心尖子抽搐疼得汗流满面,一边还若无其事翻鱼,免得其被单方面烤糊。匆匆顾了和尚一眼道:“行了,包起来吧。” 和尚停了一个数的时候,“等一下。”他肃然看她:“伤口太深,都见了骨头,这么让它恢复要等到哪天?最要紧的是这么长成了,得裂开多大一条疤?” “也不多这一条。”凉陌川轻飘飘道,“不过,你有法子能让疤留得小一些?” “是的施主,”似乎提到了和尚的拿手好戏,他身子板一正,娓娓道:“若用针线缝和收了皮肉,易复原,长成后疤痕也自然小多了。”见她疑惑地将自己相望,和尚忙解释:“小僧有一回下山,曾帮一户农家的猪崽缝过伤口。”不理她变色的脸,和尚犹自津津乐道:“崽子复原极好,农家阿伯还特地去寺里向我道谢呢,说来惭愧。” 凉陌川凉凉地“呵呵”两声,“那以小师父看,我这皮肉比起那猪崽如何呢?“ “本是同理。”和尚避开了她的直视,微笑道。 “哦。”凉陌川一点也不可悲和尚将她和猪崽联系一起,变戏法似的手腕一转,亮在和尚忽亮的眼前。 “施主随身带这针线为何?”和尚做出吃惊的表情来:“难道施主你是要小僧给你生缝?小僧还是给你包扎了吧,太疼,怕你受不住。” “哟,你不是正等着给我缝伤口的么,来吧,试试我和猪崽谁的皮肉好捅。”凉陌川面上不显示什么,心里早咒了他八百遍,看来这小和尚真不是吃素的,暗道里直线占便宜,这会儿又来曲线调戏,呵呵,他尽管得瑟,此仇此怨她早晚要一百倍还他。 架上火烤的鱼兄已变得微黄,开始泛出丝丝香气来。 和尚接圣旨般谨慎接下了凉陌川的针和线,甚熟捻地穿针引线,神情闲淡,指手翻转间便系好了线疙瘩。 看得凉陌川心上直打摆子,和尚如此轻车熟路的,九成是要将她的肉当破布或是……猪皮了吧。 她正臆想,和尚忽然没头没脑问:“你会哭么?” 那瓶药水可不普通,是皇宫里赏赐来的宝贝,不仅消毒还有镇痛作用,针线穿过去只能觉出些微刺痛,大多是麻木的涩涩感,是以和尚做和尚的针线活,她烤她的黄金鱼,两不相干。 柴火噼呲轻响,火苗无节奏地跳动着,舌尖裹噬架上的鱼。 “怎么?”凉陌川见和尚的针在她皮肉上穿得钝塞,便问。 “施主放心,没什么的,”和尚气定神闲道:“上回小僧给那只猪崽缝伤口时也遇到这种问题,针尖儿钝了,小僧略施小计就好。”说着,他拿针尖在自己光亮如镜的头皮上蹭了蹭,刮油。 凉陌川杀他的心都有了,最近跟姐妹们时而玩玩针线,也是为什么她身上会有针线的原因,她知道这玩意的用处,针钝了就点些头油来润润,比较好捅,但对象是布,是布!现在和尚用头油对付的是她的肉,活生生的肉! “和尚,你这样真的好么?”她闭了闭眼,忍气吞声道。 “施主放心,上回小僧给那只……” “不用说了,我听你的就是。” “施主能信得过小僧,是小僧之福。”和尚仿似盯着一摊猪肉,缝得好不细致,走线都恨不得走出花儿来,不过这招真顶用,针头一经抹油,立马在鲜血淋漓的皮肉里穿得畅快。 这回凉陌川学乖了,看出他又要抹油,立马识相地将脑袋送过去,既然她的皮已然厚到耗钝了针头,非要油的话权且用她的好了。 和尚并未揩油,而是十分违和地,哼出一记冷笑。 “施主,你做人太大意,不怕小僧一针刺了你的死穴?”他的脸色在变。 她身子动也不动,依旧是那个和尚便于一针刺下的位置,然则她笑了,用与他同样的音量频率,演绎出同样的阴诡狡黠,“怕,人谁不怕死,尤其是死在你这种无名小卒的手里。但你如果真想杀我,在你出声时已经刺了,断不会跟我废话,你先低头瞧瞧。” 和尚缓缓低头,俊美的五官有些不大好看。 她手中锋利的匕首,就在他的命根子上,刀尖险险逼在近乎零距的地方,只稍稍一动,和尚就可以不用还俗而直接去大内做太监了。 “施主……”后补太监貌似后悔了,“您怀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一齐拿出来吧。” 还有两个东西,但你看不得。“我在宫里有熟人,不如介绍你进去伺候哪位娘娘缝补?”凉陌川似笑非笑,冷声道:“你以为我不防你?如果你真是个有杀念的和尚,侍候不了佛祖,自会想着去侍候女人的,你敢对我下黑手?我叫你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男人。” 和尚面有羞容,打算老老实实做他的针线活,凉陌川可没有撤手的意思,如同换了一层脸面,眼中阴郁莫测:“和尚,你是谁,什么身份,在尚书府出现目的为何?说清楚了,本少主饶你老二。” “施主说笑了,小僧只是泽恩寺一个小和尚,法号释念,身份谈不上。”下了最后一针,释念小和尚轻描淡写将线系结,再用牙咬断,齐活,竟也不管在凉陌川刀下饱受威胁的老二。 凉陌川讪笑,眼角一斜,余光从他的裆间扫过,“和尚受邀去尚书府讲经,然后上树容易下树难,巧在我经过时掉落……你当我傻子?在我被少钦卫缠上时,你好像在担心我安危,要挟他们来着,你本就知道我是谁?还有刚才,你变着花样整我,我都随你。我如此坦然将你带着,护着,换你一句实话不过份吧?” 释念没搭理,从凉陌川袖上扯下一块衣料来,将她伤口包扎,轻叹一声:“你的鱼糊了。”说完便去取鱼架,丁点不怕动来动去会让小弟不幸蒙难,巧的是他赌对了,凉陌川根本就没有除他命根子的恶念。 他拿起鱼架,放在她鼻下给她嗅,目中道不明的温柔,没错,即便是凉陌川这个粗神经,也看出他眼中分明漾开了和暖的波浪,接触于这种目光时,她不免一怔。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08:国公大人 释念笑道:“虽然糊了部分,但大体是好的,闻起来纯正鲜香,不负你忙活一场。” 鱼香勾动凉陌川食欲,霎时饥饿感又增加了几分,然而逼问他身份和吃鱼填肚子两者不可兼得,那就先吃鱼好了。 左手不方便,右手拿着匕首,索性收回匕首,腾出手去接释念手上的鱼。 释念臂上一移,将鱼晃了过去,顽劣道:“你身上有伤,鲤鱼为发物不宜食用,轻则有碍你伤口复原拖延疗程,重则引起感染,会痛很久。” “别啰嗦。”凉陌川出手便抢:“我忙了那么久你不说,鱼烤熟了你跟我说这是发物不能吃……”和尚心不是一般的黑! 释念悠然道:“皮肉会烂掉,疤痕可就大发了……” 凉陌川果然停手不动,饿肚子事小,被人耍事小,留大疤事大,可她人刚鸣金收兵,肚子便鸣鼓抗议了。 “施主好忍性。”释念深深闻了一把鱼香,顺道夸了凉陌川一句,闭目念声阿弥陀佛,“众生皆平等,可怜你无端遭此横祸。”不待话停,释念张开蓄谋已久的嘴,在鱼背肉质最厚的地方,一口咬去。 不出所料啊!凉陌川腹诽,这释念十成是个喝酒吃肉的假和尚! 释念早知她从没真相信他身份,吃鱼吐刺儿的空档从身上摸出一块木牌扔给她,木牌半掌大小,呈淡黄色,闻着有雅香,应该是金丝楠木所制,上面写着隶体“泽恩寺”与“释念”字样。 泽恩寺僧牌。 金丝楠木是朝廷管制木材,非王侯将相等富贵者不可用,渊国天下怕只有泽恩寺才能享此殊荣,将此木制成僧牌分发了,泽恩寺僧人出外化缘讲学,那个趾高气扬,就差将僧牌贴脑门上,以彰显他们的后台强硬。 凉陌川悻悻道:“僧牌也许是偷的,不堪为证。” 释念趁着吐刺,漫不经心回道:“小僧有证人,你一问便知。” “谁?” “当朝相爷定国公,你父。” 凉陌川大气抽得险些噎住,他既敢这么扯搭老父,说话必是有五六分可信,再一瞧他,这精致近乎完美的轮廓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可能……”凉陌川自说自话,这事不能武断,回府求证不迟。可她辛辛苦苦打理并烤熟的鱼兄落于他口腹着实叫她不甘,回头又掏出匕首,凶神恶煞地抵在他裆处。 “吃啊,吃快点儿,否则本少主阉了你!” “小僧怎敢辜负世女美意?” 水云亭白纱轻舞,池塘边上的李公子睡得安稳极了,柴堆将要燃尽,一跳跳放着最后的光亮。 在这无多的光芒中,一人含愤抵裆,一人淡定吃鱼…… “少主”是洞天阁姐妹们对她的爱称,她不仅是她们的小姐更是小主,阁里头醉生梦死的,仿佛她们人生都没啥目标,就指着她活。她也自得其乐,当个老板娘,有收成,没事抚摸一下她们幼滑细腻的大腿儿,拍拍她们紧翘诱人的美臀,混在一群美女中间,享受帝王般顶级的豪华服务,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至于洞天阁财政赤字……年年月月都有的事不提也罢。 寅时过。 按说李添翼尚书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过这么久京城早该草木皆惊四处拿人找线索了,像凉陌川和释念这两位深度参与者,顺天府都没资格插手,直接刑部天牢侍候着。 可是今夜出奇的安静,如同一双擎天巨掌覆下,摁灭了世间所有的星火或狂潮。 凉陌川安排了李公子,交由洞天阁一名下手带走,带释念回府时,眼前的一幕叫她目瞪口呆。 国公府外,大街上尽是一副副冷森森的棺材!从府前排开,一直往外处延伸,堵实了街道,她粗粗一看,大约有上百口之多! “想必棺材数比国公府人数还多,谁这么大方……”释念由衷惊叹。 凉陌川走上去,敲敲头前的一口棺材:“嗯,质量稳固,上好的楠木制造。”吐一口气,“这败家子,真是个欠人搜刮的料。” “定国公府”四个镏金大字在门旁两盏灯笼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左右石狮威武侍立,不怒自威,正深夜时分铜门紧闭,凭地生出几分肃杀之气。 巍峨定国公府遭遇棺材堵门,也是一桩奇事了。 凉陌川从堵门的那口棺材上走过去,释念动作慢,跟在后头点点地爬着。 她正要叫门时,大门沉重的开启声自响,像定国公兼职丞相这种上层高等社会家庭,自是有门子家丁或丫环等门,但凉家非同小可,今晚看大门的是定国公本人。 凉胜四五十岁年纪,留一撮飘逸顺滑的山羊胡,他皮肤极好,半百的人依旧白俊,眉目清而力,秀而毅,方寸间无一丝不足,可见少年时也是位风靡渊国的美男子。 视线打凉陌川受伤的左臂上一拂而过,凉胜合了合惺忪睡眼,自动忽略。 “大晚上,您不睡觉……” 没等女儿心疼完,凉胜箍箍他腰间玉带以正形容,呵气连天道:“刚醒的,你不在,我想着得自己做早饭,等填饱肚子就该到了上朝时间。” “怪我怪我,比原定计划迟归了,来来,咱们进府。”凉陌川虚扶他一把。 这时释念蹒跚着从棺材上方翻下来,急走两步,庄重地合双十对凉胜一躬到底:“国公大人近来可安好?” 凉胜扭头看见释念好生惊讶,“释念小师父!你何时来京城了?” “此事说来话长。”释念笑应,既然说来话长,得进屋坐下来喝杯茶慢慢叙道。 还真是泽恩寺和尚。 “小师父快快请进。”凉胜没一点官架子,客客气气领释念入府,通往正厅的鹅卵石甬道上,凉陌川与凉胜笑问:“林朝安来咱府上告状了吧,爹您这回可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天擦黑来的,彼时……我正在吃面条。”凉胜认真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凉陌川刚出门,京城第一商之子林朝安便上门来求见凉胜,见面便跪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着他们惨遭世女压迫的辛酸史,“小民恳请国公大人做主,小民一家是本分人,可是今天家父过寿,令爱却差人送了两口棺材祝寿,家父身体本就不好,一见棺材便上气不接下气,在众宾客面前跌了脸,又左右想不通,憋屈地一病不起,找了好几拔大夫,现下还哆嗦地下不了床。小民不敢要求相爷苛责爱女,但家父心里委屈,只想请您老人家做个主,让世女去寒舍给家父说句好话,无所谓道歉不道歉的,家父好面子,听得好话必然不药而愈。” “有这回事?”凉胜表示震惊,手上还剩一半面条的碗搁桌上一墩,如此乏善缺德真是世间少见,多亏林方国仅仅是气得卧床哆嗦,若一命呜呼了,这送礼的岂不是要沾上个人命官司? 美N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009:神奇和尚 “小民有十个脑袋也不敢骗大人您呐!”林朝安指天划地起誓,跪上前两步,“只要令爱能去寒舍一趟,开尊口劝慰家父几句,小民自当重谢。” “哦,这个,怕是不好,她给你家送礼明面上不涉罪事,老夫也不好勉强她去开解令尊。”凉胜甚觉为难,愁眉一锁再锁,想当初天下大乱社稷将倾,也没见他老人家愁成这样,“当官的有一点不好,家里人有事得避嫌来着。你看这样,你立刻写份状子,去顺天府告她就是了,老夫不护短的。” 听凉胜这么一说,林朝安眼中一亮:“大人,小民可以去告她?” “老夫说可以就可以。” 得到国公大人的准话林朝安不免热血澎湃,摩拳擦掌地想大搞特搞一番,好以此在狐朋狗友们面前摆摆威风,“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小民就……” “嗯,”凉胜端起面条,“正好她跟顺天府尹较熟。” 林朝安听后扼腕一叹,心痛道:“那……就算了吧。” “要说刑部吧,这事太小,又不牵刑事,人家不会理。”凉胜不辞劳苦地给苦主分析事情,“去大理寺吧。” “既然大人您开口,小民就去大理寺告状了!”林朝安在凉胜面前难得硬气一回。 凉胜扒拉一口面条,咂巴嘴道:“正好老夫跟大理寺卿相熟,老夫知会他一声,你告状就不用排队了。” 听完后想找面墙撞死的林朝安趴在地上,对凉大人五体投地,哭得好不可怜:“大人啊,家父气结卧床,危在旦夕啊,这口气出不了,他老人家八成就没气了,小民卑微,打打不过,骂骂不过,小小汗毛不敢扯掰大腿啊!求大人给条活路吧!” 凉胜不禁心生同情,前个法子不适用,但人要懂得变通,好歹不能让林方国活活给气出好坏来,爱民如子,这是凉胜身而为官最起码的职业良心。 “既然你不打算告,又咽不下这口气,不如,你百倍还她好了……” 百倍还她,她送了两口棺材,林家父子一人一口,够寿终正寝用的了,所以林家还了两百口,够凉家兼职开一家规模不小的棺材铺了。 “林方国起得来了么?”凉陌川问。 甬道两旁的灯柱中烛火灼亮,给深幽的国公府添了一笔淡华,府内悄然,静得令生人心慌,路上释念未见有下人走动,莫不是这偌大的国公府,竟只住了他们父女两人? “起来了,听说又要摆几十桌庆祝。”凉胜问她:“门口那么多棺材,你想如何处理?” “咱最近手头拮据,当然是要退回棺材铺兑现,填补家用了。” 释念算是听明白了,凉陌川和老父唱双簧,狠狠讹了林家一笔,但这事不好说,林家有的是钱,如今他们是花钱买面子,试想朝中上下除了皇帝,谁敢送凉家棺材?凉家赚了钱,林家挣了声望,可说双赢。 释念长吁口气,凉家的面子,会不会太不值钱了点儿? 奇怪的是凉胜对李添翼家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对于凉陌川受伤一事也只一语带过,她也未主动告之,彼此秘而不宣,说好了似的。 到正厅入座,凉胜与释念相互客套了番,吩咐此时府中唯一的“下人”凉陌川上茶,十分客气地关怀起与他十竿子打不着的释念进京的缘故。 释念点头以谢凉胜关问,表情忽而沉重几分,欲言又止几回,如实道:“回大人,前不久,主持师父命小僧去禅房跪省,语重心长告诫小僧,让小僧务必有个选择。” “不知小师父你?”凉胜感兴趣地问道。 “说重点。”凉陌川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释念道:“师父观小僧行止,说小僧尘缘未尽,红尘气太重,若不得开解,或将与佛祖缘尽。逢今年众弟子下山入红尘历练,便给小僧三月时限,三月之后,小僧要么彻底斩断前尘,此身皈依我佛,要么留发还俗,续小僧尘世之缘。” 凉胜听得抽一口气,“也怪红尘诱人。不过换句话说,算是主持对你的一次重大考验。” “让师父费心,小僧实在惭愧。” “你能修成如此,已是难得,切莫再自责。” “……” 两人唠叨完和尚下山事宜后,凉陌川已入后堂换了身水蓝色长裙出来,头发只粗粗梳理,黄带扎了一条大马尾,胡乱绾了一周,用一根无坠饰的玉簪别起,随性中竟透出一股颓废之意,也是别样美致。 释念在凉胜面上的目光一转,看在了凉胜侧旁之人身上,他的神情微有一顿,而后匆匆回眸,为话间分神向凉胜大人致歉。 凉胜大人关心完下山之事,又问道:“夜长,小师父用些斋饭再休息吧。” 释念刚执起杯盏,将要划拉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手上一顿,抿嘴笑道:“承蒙国公大人垂怜,小僧感激不尽。小僧今日来京,为求天黑前进得城门一路未歇,正要找人家化些斋食,又受一大户人家邀请讲经,偏巧……” “说重点。”凉胜身侧的凉陌川双手一抱怀,斜睨着眼,阴阳怪气道。 释念彬彬有礼点头,羞涩道:“不瞒国公大人,小僧……正饿得慌。” “哎哟,好可怜一和尚。”凉陌川从牙缝里嗤出一笑,她是个极讲道义的人,固守“三我”原则,即吃我的、喝我的、听我的,有“三不打”,皇帝与老子不打,老弱病残不打,出家的和尚不打,不过从今天起,她得改掉最后一条。 凉胜向来对佛门中人格外敬重,和尚挨饿更是滋事体大,岂不显得大渊朝廷无能,连出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陌川你听到了么,还不快去厨房为小师父准备斋饭?” 凉陌川沦为下人给这酒肉和尚端茶递水就罢了,他竟敢登鼻子上脸?凉家迎他进门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既然他不识抬举,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指着释念,凉陌川异常不讲情面地道:“其实爹,释念他刚刚吃了一条鱼。” “吃鱼?”凉胜诧然,看向释念,释念不作解释,只从容迎向凉胜,眼角眉梢带着和善的笑意。 凉陌川抱怀,不由自主地飘飘然起来:客气都客气过了,你这臭和尚,这回让你见识见识国公大人出神入化举世无双的骂功,算是你不虚此行了…… “放肆!”凉胜猛一拍案,震得杯盖跳起,茶水乱颤,“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竟敢污蔑小师父吃鱼!” “我……” 美N小说 "HHXS665" 威信公号,! 010:偏袒外人 “释念小师父是泽恩寺小一辈弟子中最受主持看好的一个,近两年皇上去香叶山祭祀先皇后,都由他负责接迎及安排琐事,小小年纪做起事来有条有理,行为举止得体,无可挑剔,连皇上也是赞赏有加,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说他破戒进食荤腥?”凉胜对释念好一段称赞,赞得释念快要脸红,赞得凉陌川摸不着头脑,凉胜这头褒了释念,下一头又贬了自家下人:“污蔑出家人是缺大德的恶事,你平时横行霸道欺压乡里就罢了,京城里鸡飞狗跳这没什么,旁人怨声载道就让他们载去,但你今日竟连出家人都不放过,实在可恨!” “看来我在京城挺有名气,怨声载道了呢。”凉陌川心想老爹也是拼了,一个破和尚值得他如此高捧么,捧就捧吧,别兜自家人老底啊。 识相的凉陌川在见识完国公大人的骂功后立即敛身,乖乖应承:“呵呵,老爹教训的是。” “你说说,在皇上心目中如此优秀的小师父,主持心目中的未来当家人,如何会犯口戒这种低级错误?” 事情的结果好坏,总是要看这当中之人怎番玩弄,凉陌川说和尚吃鱼是事实,搁哪都扳不弯的直话,可凉胜两次在释念身上提到了陛下,很简单啊,皇帝不会看走眼,皇帝觉得释念好释念必然真的好,所以皇帝常识的人不会破戒,所以她得吃哑巴亏。 瞥一眼慢悠悠喝茶的和尚,可见他眼底光泽如静水,有种操局于手,万事沉定于胸的自信与坦然。想了想,凉陌川方才的恼意褪去,笑嘻嘻向凉胜道歉:“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偷懒不想做饭而污蔑小师父的清白,为表歉意,我这就去给小师父准备素席。” 她正要走出厅去,释念忙同凉胜道:“大人错怪世女了,小僧的确因为腹中饥饿破了酒肉之戒,吃了……” 不等他说完,凉胜笑呵呵道:“小师父别为她遮掩了,她就是这性子,坑蒙拐骗的,老夫习以为常了。” 凉陌川刚在想和尚怎么良心发现了,便听凉胜冷嗖嗖道:“杵着做什么?” 释念继续喝茶,以茶盖遮挡瞄了她一眼,眼中似在说着:不是我没澄清,你人品太差老爹都不信你。 “那我这就去了。”凉陌川再看凉胜,老爹的怒意仅在面皮而未至深处,无半分厉色,分明做戏。她摇头轻叹,转身走出大厅,须知老爹自坐上丞相宝座后便无人再见他愤怒,哪怕他手中举着屠刀,而在他刀下待死的那人最后所看到的,也会是他亘古如一的平淡神情。 和尚的到来不是平白无故。 尚书府的血案原本已是清晰,李添翼自损家人,欲嫁祸于政敌少钦司,少钦司今夜巡城的少钦卫亦是如此以为,这源于李添翼与少钦司背后主子们的博弈较量,似乎都说得通。 说不通的,是这个和尚。或许他自述进入尚书府的那些话是真的,不然她无法想象一个和尚,为何要主动牵连于这样一场惊天血案中。可是她又有种直觉,这场血案并非她表面上所想的这般简单。 可以肯定的是,很多人想将此事捂下去,而凉胜似乎要从一条鱼的争论中,含蓄地告诉她一些信息,有些东西在一点点地沉睡,隐于永夜,也有些东西,会渐渐地破土而出,绽出光华。 凉陌川笑了笑,明日,都将尘埃落定。 她现在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做,做饭。 凉家有个好规矩,每月府上众人有三天大假,府上无论丫环家丁厨师和护卫全部放假,归家的归家,游玩的游玩,逛窑子的逛窑子,四位姨娘早揣足了腰包回娘家省亲,府上事情全由她父女俩打理,主子们受受累,回头更加主慈仆孝,算是劳有所偿。 说到做饭,抱歉,她只会做面条。 面条在凉家是有故事的。凉胜位高权重,多少江湖义士文人墨客挤破头要往国公大人相爷府里钻,但凉胜为人淡泊,不喜欢收养门客,可又好面子,几番委婉示意那帮人滚蛋,偏偏那帮人没他的好眼色,读不懂他的意思。于是凉胜万般无奈,拿出了杀手锏,凡是来他府上拜访有意向入幕的,就请他们吃面条。 一桌人对着一盆清水面条发呆,凉大人抱拳以示歉意,连连说当官的苦啊,俸禄不高还要养活一府的下人护卫们,又摊了个不省事的女儿,隔三差五往外赔银子,家中开销着实紧巴,只能拿面条来招待了。 面条一顿顿上,人客一日日少,也不乏有志之士不惧吃面条之苦,在凉府坚持阵地,凉胜颇受感动,觉得不能亏待了他们,于是特地吩咐厨房,今后面条里加几根小白菜。 最久的那位坚守了十天,吃面条吃得一张眼,那瘦巴巴的眼光就是两根面条,自此再没人敢来凉府当门客,可怜堂堂的国公府大门前,常年门可罗雀,萧条地很。 凉陌川绞尽脑汁勉强凑了四大碗敬客:面条煮白菜、白菜煮面条、白萝卜丝面、红萝卜丝面。 凉胜一脸满足地吃饱,换了朝服,又和释念客套了几句,嘱咐女儿好好招待,再爬过堵在家门口的棺材,上朝去了。 此时,天仍未亮。看着老爹纡尊降贵爬棺材,站在大门前的凉陌川怅然若失,对一侧的和尚勾勾手指:“吃饱了?干活!” 两百口棺材并非从一家商铺购得,凉陌川连夜联系了那几家商铺全部退货,众商人也没敢打岔,这就把伙计们从被窝里拉出去抬棺材,一文不少地退了凉家银子,共计约五千两白银。 一夜未休,等凉陌川和释念处理完棺材,天际已是红霞怒绽,满城尽染…… 一觉睡醒,强烈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窗纸,和煦如一双温柔手,痒痒地抚在面上。 不知时辰几何。凉陌川想到什么,大致整理一番仪容便去了后院佛堂。二姨娘是佛门信女,凉胜特地为她修葺了一间佛堂,重金请了一尊玉菩萨好生供奉。既然和尚来了,放着个现成的佛堂不用,专门为他安排客房就说不过去了。 佛堂处在国公府梨苑,是个单独的四合院落,平时除了二姨娘过来装模作样念念经,凉陌川时而走动外,其他时候便是闲置,可今日不同,有个和尚坐镇,怪的是凉陌川在此处走遍了,也没见一个活物。 不对,凉陌川站在院中,正疑神他会去哪里,一条半人高的棕色狼犬忽而疾电般窜出佛堂,直扑向了她。 速度之快,动作之猛令人咋舌,凉陌川当即后撤一步,同时张开双臂,迎下了她过分撒娇的小红,多亏她后退起了缓冲作用,否则这冲力定是要将她整个扑倒了。 三年前凉陌川奉国公大人命令上街做好事,遇见一恶汉当街凌虐一条瘦成皮包骨的狼犬,狼犬约是一岁多的幼犬,叫主人用棍棒打得遍身是血,奄奄一息,跌跌撞撞走完最后一步,便倒了下去,巧巧摔在了凉陌川脚下。 美N小说 "buding765" W信号,! 011:少年都督 恶汉扯着嗓门骂狗,街上尽是看热闹的人们在哄笑。凉陌川却无视这些欲置它于死地的众人,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安抚它的战栗,面无表情跟它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起来,百倍偿还那个人对你的虐害,之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即便为畜,也能得到畜该有的对待。二是你倒在这里,不用等他动他肮脏的手,由我来送你一程。” 它听到她说话,无力的双眼张开,过了不久,不知它从哪来的力气,突然爬起身,用它所有的气力撕向那名恶汉! 恶汉被咬得浑身是伤,围观的人们吓呆了,看着这只将死的幼犬拼尽全力嘶咬,用它的命来反抗不公的对待,没有人不震撼。恶汉遍体鳞伤倒地不起,凉陌川淡淡挥手,扔给他一锭银子,买棺材还是看伤,随他的便。 最后,恶汉死了。 因为她教唆一条狗咬死它的主人,在朝的凉胜被十几位御史弹劾,圣上叫那些不要命的直言上谏者吵烦了,为堵众人之口,便罚了凉胜半年俸禄,凉陌川在顺天府里关了一个月。 曾立下不世之功的定国公、当朝丞相被圣上当众批评罚俸,唯一爱女锒铛入狱——为了一条狗,与一条狗都不如的人命。 她向来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连同着在朝的父亲,罚俸坐牢不可怕,事件背后的利益链、剥开表象后所见到的那些人真实的脸,才最是狰狞、恶心。 国公大人不愿接纳小红,说只要见到立刻打死,因此小红一直养在国公大人从不驾临的梨苑。凉陌川揉揉小红的脑袋,狗儿眉心间隐隐可见三两根红毛,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这便是它名字的由来。 一身棕色不叫小棕,有两根几乎找不见的红毛便叫小红,这是凉陌川的思维。 小红在她面前时而跳脚,时而抬爪做扑抓动作,小表情甚是急切,凉陌川与小红相处三年,自是懂得它在演示什么:有人来过佛堂,带走了和尚。 注视它的爪间,无异常,以小红的凶猛来说,若是叫它发现有人入侵必会雄起而攻之,制敌并不主要,而是凉陌川曾训练它,要想方设法从对方那里为她取得线索,比如一小块碎布,或对手的皮肉,都能为她带来蛛丝马迹。 凉陌川自笑一声,眉眼之中已是了然,“小红好样的,在这里乖乖看家,我去去就回。” 没有线索,何尝不是一条线索? 凉陌川骑了一匹枣红马,不紧不慢走在京城大街上,不顾各人各异的眼光,顺便在马儿行进时睡了个回笼觉。 当她再次醒来,已到了目的地。 ——位于城西的一处豪华官署,它有个人人听之色变的威武名字,少钦司。 马儿被拦在梐枑前,一队少钦卫将来人与马紧紧包围,他们一身紫甲背心,红色偏暗的披风如历久弥新的血,手按在还未出鞘的钢刀柄端,好一派威风八面的架势。 皇室大红大紫的少钦司属下,可不得如此行头么。 凉陌川坐在马背上探头看去,笑问:“你们家主子邀我喝茶,为何不亲自过来迎接?” 瘦了吧唧的队长礼节性抱拳,口齿圆滑:“世女英明,我们都督正有请您作客之意,但都督不想烦您补眠,便吩咐属下们待未时再去相请。” 凉陌川懒懒抻了个腰,胳膊酸腿痛,没睡好哪里都不舒服,“你眼光不错,不像某些人,非但不认得本少主,还提刀砍本少主了呢。” “让世女受苦了,是我等的不是。”队长垂下头道。 几句话落,官署的两扇铜门敞开,轴声滞而凝重,听得人心上瘆得慌。 凉陌川随声一瞧,在两队少钦卫的簇拥下,官门正中,一身金甲红衣的少年重臣长身而立,这皎皎儿郎迎着光,无表情的面上淡而不冷,他有一双墨宝石般华美的眸子,光线打在他胸前的金色软甲,竟不如点在他眼中的光泽明亮。 “不知世女莅临敝署,慕某迎得迟了,您不要见怪才好。”字字珠玑,好听的醉人。 凉陌川不好再坐着,翻身下马走上前,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揖:“是这么回事,今日我府上丢了个人,本想去府衙报案,可心想府衙那帮人效率太低,万一人没找着他就让别人给杀了,找了也白搭,这便想到了你慕大都督。” “世女客气,是你抬举了。”慕晨欠身表示感谢,摊开了左手做“请”状,“不妨府内一叙。” 进了署衙会客厅,袅袅檀香清雅,厅中铺着一地飞花图案红毯,一属下上了壶顶好的雨前龙井,侍候斟上。 慕晨问道:“世女亲自过来,府上丢的必是重要之人吧。” “自然重要。” “哦?” “一个和尚。”凉陌川很诚实,“我可不想他被人不明不白给弄死,所以赶来看看。” “这么说,世女确定人在我少钦司手上?”慕晨嘴角轻抿。 凉陌川陡然笑了,像想到了一件欢喜事,“除了少钦司,谁会那么无聊去寻一个和尚的不快活。” “说来听听。”慕晨不着痕迹侧耳,有些感兴趣的模样。 “能在国公府当我小红的面抓人,避开小红攻击,却又不伤我小红分毫的,应该是国公府熟人吧。”凉陌川盯着那茶又不喝,似在神飞天外,“想我国公府……那般萧条,不就只有你少钦司喜欢溜墙作客么,你们怕我家小红坏你们任务,便每每好吃好喝,跟大爷似的服侍着,别说小红喜欢你们,我都不想赶你们走,不然谁将我家小红养得那般彪悍强壮呢。” “这么说,牵强些了吧。”慕晨喝茶。 “昨夜李添翼家的事,我不说你也清楚,”凉陌川放下茶杯,一抬眼,正对上慕晨的眼光迎来,她凑近他道:“我本已稳住了李添翼,试想,除了你这个冤大头,谁会那么着急调查此案呢?而查此案,又怎可少了我与和尚?你不能轻易动我,动个和尚还是行的。再说,你们少钦卫成日地盯着国公府,不是挺方便下手的么,难道还会让别人占了先机?” 慕晨点头算是认可了,“世女说的没错,人的确在慕某这里。” 凉陌川玩笑似的,道:“其实你也别认为他对我有多么重要,只是他仍欠了我一条贵到离谱的鱼,与一碗价值不菲的面,外加老父嘱咐我照顾他,可毕竟是客嘛,总要走的,丢命之前,且得把我银子还上再说。” 少钦司是伙吃人不吐骨头的渣,万一和尚遇到不知所谓的莽夫,二话不说上一碟开胃菜,他若矫情再上大餐,大餐过后再来点儿免费下午茶,附送点心什么的,挨到晚上不死还有夜宵,就和尚那小身子骨,一准给折腾没了。 她哪能安心等到少钦卫未时去请她,自己过来跌脸归跌脸,保证和尚不断气才是第一。 FL "buding765" W信号,! 012:劝说放人 “世女说笑了,如何来我少钦司,他就要与世长辞了呢。”不苟言笑的慕晨也弯了眼角,“李添翼之事,本司确实受了些影响,今日早朝慕某还被圣上训了一通,责怪慕某治理无方,出了这么大的事,慕某若查不出确切证据,便也只能背这黑锅了,可惜昨夜抓的那几名黑衣人已当场自尽。慕某想,你与和尚都是参与之人,最是了解个中细节,来此记个口供,也是情理所在。为防对方下手,慕某便先扣下了和尚,请世女莫怪。” “慕都督这意思,是不放人么?”凉陌川凝眉问道。 “怎么的,也得事情水落石出。”慕晨语气温和,却是不容反抗,没等凉陌川说话,他装糊涂道:“和尚欠你的银子,慕某帮他还就是了,反正,你要银子而已。” 凉陌川眼中一亮,为防止金光闪瞎慕晨的眼,她的眼儿眯成了一条缝,“他吃了我一条上百年的极品金龙鱼,此鱼世间罕有,价值连城,若非要定个价格,一万两白银总是值的。至于那碗面,乃是用西洋海运的面粉制成,按说西洋贡面并不稀奇,贵是因为那船面万里远道而来,却因船身触礁进水,舱中白花花的面粉全毁,百般抢救,才抢出一袋来,般上上百船员险些全军覆没,几经生死后终于进了大内。圣上皇恩浩荡,才不过赏了我们家一碗,价值万金并不为过。” 慕晨抿抿唇,只管听她信口开河,凉陌川在京城恶名昭著,没被她整过讹过,简直不配为京城大豪,同窗聚会、上流联谊都没脸参加,慕晨不幸,如今才算跻身上流。 说完“极品金龙鱼”与“万金大白面”,凉陌川手支在茶几上,向慕晨总结道:“这样吧慕大都督,你赔我两万两银子,我便不管和尚的事了,你随意审问,打死了也与我无关。” 听到此处,慕晨快速立身敛容抱拳,正色道:“既然世女发话,慕某不敢有违,便只好替还你银子,严审那和尚了,来……” “慢慢,”凉陌川站起,眉宇间微有疑惑,“你还没审他?” “回世女的话,和尚乃是国公府客人,慕某仰慕相爷已久,入府抓人已是对凉家不敬,若不得凉家同意,怎敢私审?” “两万两银子,你出?” “等慕某审完,自会上报于朝廷,毕竟是笔公费,皇上会批准的。” 凉陌川冷笑,唇角勾起一记邪恶弧度,回首看着几上的茶,慢吞吞端在手中,“你耍我?” “不敢。”慕晨双目放出刺眼的光来,看凉陌川,如同看一个毫不起眼的废人,他性情桀骜,非帝王将相不入眼,何曾当凉陌川此人是个人物?他想动和尚,自有大渊律法摆在那儿,何须经他凉家点头?他只不过想看看凉胜的女儿,是怎样“名不虚传”罢了。 他定睛而看,她也不遑多让,两两对视明面上都静如止水,但那汪看不见的碧潭之底,早已凶光迸射,战火连天。 她嗤笑,缓缓抬手,将手中尚热的茶,自他脑门上倒去。 慕晨寸步不移,任她的茶经过他的发,漫过他密长眼睫,再从他的脸庞、嘴角滑落。 “真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非得让我把话说开了么?”凉陌川目中凛然,手上杯盏一摔,啪一声清脆响,引得门外少钦卫们蠢蠢欲动。 慕晨手一扬,阻止他们进入会客室,他面上不显喜怒,似乎他本就是这么不见神情之人,与凉陌川道:“一个和尚,出现在李添翼一家被害现场,这事说不奇没有人相信,而你,堂堂左相之女,又牵连于此,若不抓和尚审问,将此事揽在和尚这头,这把火,极可能会烧到你们凉家头上。慕某不懂你为何要护他,不懂你父亲为何有意无意在偏袒这和尚,我只知道,此事必须尽快得出个结果。” “和尚是我的人,我今日要定了他。” 慕晨面上森寒,“不是七皇子令我保全凉家,你以为我想管你们?此事钩深致远,你最好和他撇清关系,若要避免你父亲深陷其中,只有从和尚这里下手。” 七皇子凌睿,自小与凉陌川相识,他十四岁出宫建府,后来便与凉陌川常有往来,私下里交情甚深。一年前因城卫疏失,流寇窜入京城制造了多起人命惨案,那场困兽之斗,他和凉陌川于危境中不离不弃,相互扶持,终将这队流寇连根拔除。照理说曾如此患难过,友情必是更上一层,来往会更密切才是,却从那件事后,七皇子便与她刻意疏远,一年里见面不超过十次。 这是凉陌川意料之中的事,像她这样臭名远播的女子,君子皇子们哪个敢和她沾边,纵然皇子跟她是真交情,皇子身后的人也不肯依。 凉陌川无感情地笑了笑,好心替慕晨捻去头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叶儿,“慕都督,话我不能说得太深,这件事你得回避,这把火本来烧的便是你慕晨,你不知避嫌反倒要查案,皇上有说让你查案么,有说让任何一法司查案么?皇上要的,是结案吧。” 慕晨浓眉轻蹙,可见这句话说到了重点,朝堂上,皇上着实将他一顿数落,细想来却真没有明说让他查案的事,只不过本份使然,他将皇上的意思理解为逼他尽快破案,于是为了洗清少钦司清白,为了平息皇帝盛怒,又为顾全凉家,这件事无疑要从和尚身上下手。到时坐定了和尚的事,只说凉陌川奉旨赶往水云亭偶遇尚书府血案,路见不平相助,受了和尚的骗才将他带回凉家歇脚,足以将凉家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慕都督,”她戳戳他锃亮的金甲,“连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你一个高高在上的从二品大官怎么就迷糊了呢。钩深致远说的没错,案子查下去所牵连的将是一大串利益团体,皇上不想看到那些勾心斗角摆在明面上,太脏了,所以此事只能当作稀泥给和了。和尚为何会出现在尚书府你最好不要过问,我敢用性命保证,此事对他来说,只是个意外。” “世女说的不错。”慕晨勾唇,极少见地微笑着,“不过一个和尚,值得你如此坦护?” 凉陌川坏笑,回身提起茶几上的壶,泼了慕晨的杯中茶水,不见外地给自己添了一杯。 慕晨不动声色,朝后退了半步。 “恰恰这个和尚值得我坦护。”凉陌川转过身,这才注意到慕大都督离她远了一些,不免忍俊,压下笑意道:“他是泽恩寺和尚,小一辈中最受器重的一位,接待过圣上,受圣上抬爱。泽恩寺可不简单,它的后山葬着先皇后遗骨,圣上与对皇后情深爱重,不辞辛苦年年前去看望,这是间无冕的皇寺啊。你也不想想,你现在要动的,仅仅是一个和尚么,和尚身后站着皇寺,皇寺身后站着的,可是当朝圣上。” “所以……”慕晨自嘲,“这事说来说去,还得我少钦司来背?” “说起来挺简单一件事,就是桩嫁祸你司的血案,但这事要达到什么目的,最终落个什么结果,全看背后操手与局中之人怎么折腾。你放眼瞧瞧,被算计在内的这些人们当中,哪个不比你有分量?你这官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圣上不高兴说废就废了,以你的身份,来揭开这桩丑事,你以为事后还有你的官位在?”凉陌川见慕晨不语,抽空喝了一杯茶,状似悠闲地坐了下来,“说到底,揣度圣心这事不是你干的,那是我老父的专长。” 慕晨好一阵沉默,黯然中悄悄捏紧了拳头。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013:洞天阁 会客室中,连残余在慕晨发上的水珠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凉陌川不再说话,绝对的静处让彼此心上渐渐生出了忐忑,但她相信,这样的僵持,不会太久…… 喝了两杯茶,凉陌川抻着坐酸的腰肢,在两队少钦卫跟送下懒散地走出少钦司大门,仰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来,此刻少钦司外的天空,格外湛蓝。 署前不远,枣红马见主人来到,兴奋地一声轻鸣。 马背上坐着和尚,夺目的光打在他全身,阳光中他嘴角稍抬,衬得那笑容更加温暖明媚,本就令人心跳的样貌更加极致,美得仿似个画中仙人。 胸前隐约可见几道血痕,看来和尚的大餐是免了,餐前甜点没能避过。 凉陌川幸灾乐祸地笑笑,待走到马侧时她轻轻一跃,坐在了和尚后面。 双臂一环从和尚发木的手中接过缰绳,踢打马肚喝一声:“驾!”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枣红马为庆祝主人凯旋,撒丫子腾蹄子跑得甚欢快。 释念在凉陌川的怀里十分别扭,街上人来人去的,和尚也是男人来着,叫人瞧见了实在丢人,他试图挣扎,红脸道:“世女这样不好,如此这般的……小僧我今后没法做人了。” 凉陌川不理人们投来的惊奇目光,催着马儿,笑道:“没法做人,就做我凉陌川的人,这红尘啊,当不断就不断,当和尚有什么好,反正你也志不在此,别再找借口了,咱都是明白人。” “施主此言可折煞小僧了,小僧岂敢眷恋红尘?”释念长睫微垂,遮去了眼中内容,日光明净如斯,亦照不穿他如海心思。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要不是我答应过老爹照顾你,真该留你在少钦司,让他们多折磨你几回。” 释念腼腆,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驾!”凉陌川打马道:“你下山历红尘,我这就带你去看看,什么叫红尘。” 京城是全国最为繁华的城市,而京城中最为繁华的地带当属宁元街,宁元街是京城的商业中心,大牌酒楼、客栈、衣坊、钱庄,赌坊妓院娼馆等也多在此地,是达官贵人们休闲娱乐的不二选之地。 人头攒动的三岔口,一条由东至西的马路上人声鼎沸,临街口,路南面北是一家妓院,名西施楼,号称京城第一院,老板是京城第一商林方国之子林朝安,昨日被凉家父女讹钱的那怂货;路北面南是一家伎馆,该馆占据渊国天下最昌荣之地段,此地人流量居举国之最,不仅在人客面前露脸机会大,而且采光好,可以映得姑娘们皮肤格外白嫩。照理说,在如此得天独厚的地段上做生意,生意必定火爆老板大赚特赚,可是…… 这家伎馆的老板,好像并不会做生意。 伎馆对头是京城第一妓院,设施服务一流,人才俱佳,可满足各层人士各种年龄段的精神需求,相对而言,伎馆却守着自己传统的经营之道。她们卖艺不卖身,开的却是天价,专宰达官显贵,有好色者想一亲芳泽的,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姑娘们占尽了便宜,可自己连她们的大腿都未碰过。不服不行,闹事?拳头够不够硬?上告?家中有当官的么,没有好,一个字:打,有?那更好,明天自有人上奏圣上,说谁谁家当官的嫖伎,等着被圣上痛批吧。 这家牛气哄哄的伎馆,有个响亮的名字,叫洞天阁。 到了宁元街时,凉陌川释念双双下马,行人中有位妇人认出了她,与同行女伴小声议论着:“国公家世女换口味了,和尚也要。” “没救了,水性扬花啊。” “不怪,京城里的公子哥被她惹了个遍,也就只能骗骗这种不谙世事的俊俏和尚了……” 两妇人舌根嚼得好不利索,牵马的凉陌川耳轮子一动,不过一笑泯之。她在京城的名声早就败坏,她瞧不惯那些世家子弟,专捡他们下手,动手动脚是轻,重则毁其名节,自三年前开始,她对于此类损人损己的恶事便开始肆无忌惮。 刁钻跋扈的,扔进洞天阁宰一笔,赢干他身上银子包括衣服,赤条条地丢出去,常令公子们叫苦不迭,此后再不敢进洞天阁一步。 洞天阁的生意做到这地步,客人自是少之又少,很长一段时间一月下来,十个客人也没,为保证开支,凉陌川便让一些诸如算命的,卖早饭的、糖葫芦的,在门口摆摊,收点摊位费,当补发姑娘们的胭脂钱。 “姑娘们,来客了!”凉陌川站在彩幔飘舞的洞天阁门前喊道,一声落,听得门内窸窸窣窣一阵脚步,紧接着,欢快的莺莺艳艳之声不绝于耳。 因为洞天阁大门由帷幔虚掩,不大能看见内里情景,释念方探身去看,凉陌川伸手在他背后一推,带着内力的一掌生生将他打飞,直跃帘门,门内的姑娘们兴冲冲好整以暇,齐齐出手托住了跌进的释念。 释念落在她们的臂间,双目懵然而看,只见七八个各色美女将他逼视,个个目露馋芒,饿狼似的骇人,无奈双手双脚都在她们手上,释念哭笑不得,软语央求道:“诸位女施主,小僧乃修行之人,遭人陷害才误入此地,还请各位原谅,放小僧一马。” 诸位美女七嘴八舌开腔,叽叽喳喳也不知在说什么,又摸他脸,又挠他胸,释念心道不好,这回清白要毁。 凉陌川揭幔而入,摆摆手道:“带进雅室,给小师父看伤。”她们刚要抬走,凉陌川坏笑,好心补充道:“轻点哦,小师父皮白肉嫩的,回头别给玩坏了。” 姑娘们兴冲冲抬着释念进内室,路上不顾释念抗议,你一言我一语道:“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和尚,瞧这俊秀的眉眼……瞧这水灵的皮肤……” “谁对小师父下了这般狠手,可怜见的哦。” “乖啊,么么,姐姐给你揉揉就好……” 赤裸裸的报复!释念欲哭无泪,只由着众位美女姐姐将他拖走,艰难地梗起颈项,透过人间缝隙,依稀能见凉陌川一张小人得志的脸,释念也不叫苦,缓缓自嘴畔勾勒出一记微笑,心间似被什么东西填满,有些沉重,又无比踏实。 丫头,我来了,而你都准备好了么? 美女们带走释念后,位于厅正中的凉陌川不知向谁招了招手,须臾,从左右墙壁中分离出两名女子来,墙壁造型奇特,装饰地五彩斑斓,两名女子身形扁小,特制的衣服在光的不同方位折射下产生出不同的光效,乍一看似能变色,如此隐在墙壁上,不注意看还真无法察觉。 她们都是偏瘦体型,左旁那人十六七岁,虽瘦但生得气质出众,五官眉眼如雕似画,尤其那标准的柳叶眉儿,浓淡合宜,红唇一点,齿如编贝,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整个典雅仪态,不像出身风尘之人。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14:难消美人恩 右边那位却全然不似,虽美却没什么女人味道,话不多,却总给人一种大大咧咧的感觉。 了解主子要说事,右边女子出门,在门前挂了块木牌:“东主整人,今日歇业。” 大门关闭。 凉陌川坐在厅中,闲来无事摆弄木几旁放置的古筝,拔出了几个极不协调的音色,状似无心地问道:“那件事现在什么动静?” 左旁女子正色回道:“李添翼自顾不瑕,听说今日早朝诸官上奏,请求严查昨夜血案,本来李添翼家出了如此惊天巨变,皇上本该重视,不知怎么,似乎有人想压制此事,事虽大,风劲可不怎么强。” “还用说么,这件事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镇压,如我所猜没错,李添翼应该是悲痛过度,皇上体恤下臣,留他在宫中安抚了吧。”话尾,凉陌川在琴弦上随手一划,铮铮之声掩过了话的余音。 “少主猜的没错,李添翼确被留在了宫中。” 凉陌川问道:“书情,李添翼在圣上面前怎么提的他儿子?” 左旁这位名唤书情的女子回道:“说他儿子下落不明,恐遭毒手。” “这就对了,他若真跟圣上说儿子被我带走,或干脆说被人所害,那才是傻绝了。孩子你们先好好照看,不过依我想,李添翼要回孩子的可能性不大,试想朝廷上下,李公子也只有放在我这儿最安全,至少,我绝不会用这孩子当作政治的筹码。那两个人,你们可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书情谨慎问道:“你说的是,五皇子和七皇子?” “自然。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事出后,这两位漩涡中的皇子异常安静,甚至在这之前的许久,他们都在安静着。” “五皇子利用李添翼一家血案嫁祸七皇子的新晋红人慕晨,此事已露马脚,少主你多少有所牵连,眼见有人要压下此案,五皇子一招错手,必定对你怀恨在心,今后,你要小心些。”书情提醒道。 “书情多虑了。”凉陌川轻松道:“你忘了定国公大人是五皇子党?” 书情抿而不笑,也未作回应。 凉陌川知道瞒不过一向精明的书情,不禁摇头叹气。 定国公凉胜是当朝皇帝的心腹之臣,只有皇帝才能做臣子真正的后台。朝中亦有不少人以为凉胜偏爱于五皇子,私下里与五皇子有过不少接触,因五皇子为长,是太子的最好人选,凉胜仍青壮,若要伫立朝堂不倒,提早攀附于五皇子高枝显见是上策。可朝中的主要分流,并非五皇子与七皇子两大派,而是三大股,五皇子,七皇子,最大的那头,是皇帝。 真相显而易见。 别人说凉胜是五皇子党无所谓,只要皇帝明白他的一片忠心便好。 至于七皇子那头……凉陌川自讽一番,和七皇子的交情可不是白来的,不管最终是谁问鼎乾坤,五皇子也好,七皇子也罢,凉胜都不会倒下。 凉陌川手掌翻覆,压住整片琴面,古筝似不甘地,发出了最后一个“嗡”声,“事情,要结束了。” 被晾的右旁那女子小心翼翼说道:“我觉得,国公大人和少主你,不用这么累,毕竟……”话说一半,书情拐了她一肘子。 凉陌川定定看她,目中无一丝责怪,反倒有些许暖意流露,“干嘛不说了?” 这磨蹭性子的女子名叫蘑菇,祖上种蘑菇为生,她出世时父亲嫌她是个女子,唉声叹气道了声:就当是多养了一棚蘑菇吧! 蘑菇以此得名。 见蘑菇低头不语,凉陌川替她答了,“你想说国公没有儿子,他百年之后我只要等着继承爵位,又不涉朝堂,安享富贵就好?可是,不能。” 他虽在朝中稳座丞相高位,可他从不拉帮结派,一力孤行,圣上看重他,可他背后有多少人在觊觎他的宝座,等着抓他把柄令他万劫不复?哪怕身在朝堂之外,她也知当中凶险阴诈,这些年她见过,也亲身经历过,深知在朝谋位者愈高愈险,荣辱更迭,生死存亡,旦夕而已。 想想,她凝重一笑:“不能做他的左膀右臂,我也要做他的一双眼睛。” 说到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凉陌川扶额:“这和尚是我请回府助我消业渡厄来的,可别真给蹂躏了。”自说着,已到了楼梯口,一边登梯一边对书情吩咐道:“稍后送些点心上去,我先宠幸后宫去了,瞧这一帮怨妇,哎!” 恭送主子上楼,书情与蘑菇不约而同叹气,书情目有微虑,“天降和尚,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的话,就让少主给他破了吧。” 书情一眼刀杀去。 “是祸反正躲不过,少主不破白不破。” ——“啊——啊……”释念在八双手同时揉捏下叫得好不凄惨,雅室内白色帷幔飘绕,风从大开的窗格透入,曳地的白纱随风飘摇,将室内衬得有如仙境。 雅室内暗红木质地板上围着一群飘逸女子,当中是赤着上身的释念和尚,俗语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八女齐上,做和尚做到这份儿上实属难得,不知是释念上辈子积了福,还是泽恩寺上辈子造了孽。 凉陌川刚入雅室,释念又是一通喊叫:“世女救命,她们尽往小僧伤口洒盐,啊……世女大人!” “哟,世女大人都喊出来了,你昨晚不是还变花样耍我呢吗,今天别蔫,有本事别求救。”凉陌川抱怀杵门口,顺便靠在门边上歇脚,应了那句“站着说话不知腰疼”。 “小僧知道错了,小僧悔过……” “你吃了我的鱼。” 释念僵起脖子看她,忙道:“小僧为其超度!” “你害我被老父责骂。” “小僧负责向国公大人解释,求世女高抬贵手,放小僧一马……若叫主持知道此事,小僧恐怕再进不了泽恩寺大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从众美女的手下坐起一半,尚无喘口气的空档,又被群起而压之。 “不做和尚很好啊,以你的皮相,还俗了也挺有市场。”凉陌川乐颠颠看他,反正风再大又闪不着舌头。 释念的求救声好不可怜:“若施主能助小僧逃过此劫,小僧回寺之前,愿为施主做牛做马……” 这条件不错。凉陌川满意点头,命令道:“你们都回去吧。” “可我们还没玩儿够呢……” “乖啊,回去。” 美女们意犹未尽,然而主子发话不得不从,个个悻悻起身,愤愤跺脚,等走到雅室门前,凉陌川为安慰她们受伤的小心肝,不计节操地一口口从她们脸上亲过去,流水线盖章似的无一遗漏,务必做到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被“宠幸”的美女们小脸儿立刻多云转晴,美滋滋地陆续走出雅室,只留下一路娇笑。 释念终于逃出魔掌,顿时泄去了浑身力量,四平八稳地躺在地板上,胸前的七道鞭痕破开了皮肉,红肿不堪,在他细白的肤脂上更为醒目。 好看小说 "jzwx123" W信号,! 015:面见圣上 不知何时,凉陌川笑意盈然的脸便悬在了他上空,俩鼻尖相距寸许,对方细致可闻的气息扑在脸上,痒痒的叫人想去触摸,潜意识中,又担心会否将这湖水般的静谧莽撞碰碎。 她的脸,静止在他眼睫,似在出神,嘤咛道:“和尚,我真想揭开你这张脸。” 和尚比她还静,双眉如浓墨重彩的远山画卷,宁静致远,眼中似是而非笑着:“小僧就在你眼下,想揭小僧的皮,只管动手就好。” 在未得到准许之前,她还不敢擅自揭开他的皮相,否则便要有人来揭她的皮了。凉陌川反手拍拍他细滑的脸庞,看着他伤处问道:“释牛,少钦卫问你话时,没告诉他们你是泽恩寺受宠的和尚?” 甘心做牛做马的释念默默领了“释牛”的别号,诚恳道:“为了免打,小僧把有益自己的话都说了,包括认识你世女大人。” 凉陌川认可地频频点头,“理论上应该成,毕竟我在京城还算个名人,他们是要给点面子的。” 和尚闭了双眼,沉痛道:“就在小僧说到认识世女大人,说世女大人菩萨心肠,必不会见小僧受难却不闻不问时,挨了他们的鞭子。” “奇怪啊,少钦卫应该知道我不会对你不闻不问,为何会成了对你动手的因由?” 释念别过头不看她,“是上一句,小僧夸你菩萨心肠,他们说我如此是非不分,愚钝无知,不打小僧打谁。” 凉陌川面上微有窘促:“呵呵,可见我影响力非凡,无形中可左右少钦卫办案思维啊。”转面,目光虚望窗外,思绪仿佛连同那抹白纱一并,倏然被风吹皱,“少钦司,五皇子,七皇子,李添翼,还有……”她滑下视线,落在了释念脸侧,如晨雾中的山峦光景,自有清风与阳光投射而入,于润物无声中,拔云散翳。 “施主?”见她神飞,他自怜自艾地指指伤痕,“施主要为小僧擦药么?小僧再这么光着,得着凉了。” “没空帮你擦药,你就在这儿呆着,谁都动不了你,我还要进宫一趟。” “何时回来?”释念后补道:“小僧怕这些姐姐们……” “见晚才回吧。点心很快会送来,你先吃些垫垫肚子,回见了。”凉陌川匆匆起身,搁下光膀子躺地上的和尚,大步走出雅室。 刚出大门,迎面一辆华丽的红顶马车停在门前,凉陌川认出这是宫中公公们办差时的代步。 一满脸褶子的五十来岁公公身穿墨青色宫装,习惯性地猫腰走上前,面带笑容,细声碎气道:“皇上口谕,宣世女宣殿见驾。” 通常下了朝,在朝上仍未解决的事便会移往宣殿商议,非例行早朝,圣上也是在那儿召见臣下的,比起金殿那儿稍微自由一些,大家可以穿着常服,有地方坐,有茶喝有点心吃,氛围好了,办事效率自然不低。 恭恭敬敬给传旨太监躬了身,凉陌川笑道:“王公公,我正想着进宫呢您便来了,看来我与皇上、公公,倒真有些心意想通呢,在下荣幸,着实荣幸啊。” “贫吧。”那太监嗔笑。他在宫中名唤王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圣上跟前侍候了十年的老人。不同于其他太监,得了圣上信任便翘起尾巴做人,在人前,他则永远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世女别耽搁时间了,快上车吧。” “是是。”凉陌川热情地主动贴上去,保持与王福并行。 这小小举动,令心灵与身躯饱受摧残的王福心尖儿一暖。 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凉陌川坐定后道:“这回匆忙了,改日定要请公公尝尝在下的手艺,不枉您途中辛苦。” “世女别在下在下,奴才承受不住。”王福不等她问,当然她也不会问,便云淡风轻道:“圣上此刻心情甚好。” 大伙都是明白人,凉陌川此番客套,还不是要从王福口中得到些信息,王福是个通透人,世女做的饭,等闲奴才能吃到? “王公公有心了。”凉陌川笑得谦和,她是个贿赂从不在明面上的人,自己巧立个名目,拐着弯送金子银子。逢年过节,王福生辰,成亲纪念,对食使小脾气,或他干儿子、侄子等等有点儿什么喜坏事,王福本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凉陌川的贺礼便送上了,贺礼回回不多,却独具匠心,令人暖心。 对她来说,圣上贴身太监的地位,要比那些六部九卿当朝大员高得多,尤其是在圣上身边多年未动的太监,这些人最懂圣意,连凉胜这种圆滑世故的老牌大臣都得靠边站去。 煌煌宫禁,琉璃青墙,在阳光铺射下分外巍峨宏伟。 进得宫门,触目高墙,凉陌川深一吸气,不想竟连呼吸也觉惊心,她一笑,这便是皇宫该有的味道。 过五重门,进得宣殿。 宣殿外的草地被临时设置成一方宽阔校场,场围立着近百黑甲禁卫,个个面容铮铮不动如山。 两匹白马场中奔腾,马上之人于速奔中引弓,放箭打靶。 面东的场边儿上,众侍从彪列于侧,当朝圣上正面带笑容与凉胜聊天,皇帝一身威武黄袍,胸前团龙金绣,腾驾九州。 当皇帝的人大多比较显老,他才五十多岁,胡子头发却已多半霜白,看着像是花甲之年,可精神气尚好,这会儿尤其眉开眼笑。 在王福的带领下凉陌川快步上前,至驾前下跪参拜,抬双手过顶道:“臣女参见圣上,圣上万安。” “来了,看座。”凌南笑应,示意凉陌川平身。 “谢圣上。” 没等她站稳,凌南便问:“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问的拐弯抹角,不过凉陌川倒从话中听出,凉胜并未在圣上面前提她昨夜的事,也是圣上与诸臣大伙儿压根不想让昨夜之事再有蔓延,她不禁想,眼下圣上这么一问,到底是何居心。 望了一眼凉胜,国公大人为避开她的眼光,又若无其事地端杯喝起茶来。 “回圣上,您日理万机,自是不记得臣女的那点小事。”凉陌川在太监拿来的一只方凳上坐了,老实回道:“前阵子钦天监不是给臣女算了命么,说臣女今年太岁当头,怕有厄运,便指点臣女去水云亭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福星解厄,所以臣女昨夜很早便出了府,后来又诸事烦身,没怎么睡好。” 凌南应着是,抱歉地笑道:“朕事多,今日早朝弄得朕头昏脑胀,谁家死了人,又谁家被栽了赃,乱七八糟扯得倒开,还真忽略了你这事,说说,昨夜如何。” 国公大人只闷头喝茶,也怪宫中的上品贡茶稀有贵重,不喝白不喝,重要的是,这茶国公府没有。 加我 "jzwx123" 微X号,! 016:皇帝心思 凉陌川躬身应承,在人看不见的角度暗暗瞪了皇帝一眼,举目却不敢直视圣颜,神态谦谨,道:“臣女愚昧,昨夜奉旨去水云亭,路上张扬了些,险些被人所害,多亏吾皇保佑,才幸免于难。” 凌南上来便问她昨夜可否睡好,显然他的这种关怀方式并不正常,他也不可能忘了昨夜她得去水云亭的事,而他后头又提到了李添翼一门惨案,他的目的,应该是提醒她要将两件事情合而为一。即是,杀手选择了在她去水云亭的那夜,对李添翼一家下手,演一出栽赃嫁祸,再拖人下水的戏码。 五皇子做幕后策划,矛头直指七皇子的党翼慕晨,再将凉家卷进这场糊涂案,搅入两位皇子血雨腥风的帝位之争中,逼凉胜站队。 后来众高层一致的闷葫芦反应,大约是出乎五皇子意料的,皇帝要平静此事,扣下了苦主李添翼,七皇子静如处子,于此他问也不问;慕晨也被说动,释放了与此事件相关的和尚,凉胜则更绝,如此沉重的一棒子打下来,他连气都不出一丝,完全当自己是个局外之人。 只要这些人不动,其他人如何兴风作浪,都是翻不出花儿来的。 更何况……凉陌川斜目过去,看向正驭马奔驰的慕晨,看来他已为这件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凌南听得心不在焉,“这就是在教训你,不可随意去管事,以你这鲁莽的性子,迟早要坏大事的。” “是是,圣上英明。” 凌南侧首在凉胜那处瞧了瞧,对凉陌川道:“五皇子正与慕晨比箭,你要不要下场试试?” “这……”凉陌川不好直言拒绝,苦脸道:“臣女昨夜……不幸被人砍,所以……” 凌南听了,莫名地心情大好,似乎开心地不知手往哪儿放,又生怕失了天子仪态,“哪个砍的,功夫不低啊。”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是有人,已为臣女报仇了么。”说到这里,凉陌川才见一旁喝茶的凉胜眉间一耸,她立刻明白说错了话,忙向凌南跪下,岔开话题道:“臣女有罪,昨夜因为多管闲事误了时辰,未在水云亭见到解厄的福星,只见一名古道热肠的小和尚,恐怕白费了圣上的一片心意,即便圣上您不召见,臣女也定会来宫中向圣上请罪的。” 凌南虚目,看向了场中两匹跑动的骏马,神若有思,“只见一和尚?那你又岂知,和尚不是你的福星?” “圣上慈悲心肠,谢圣上吉言。”凉陌川对于今日见驾一头雾水,实在搞不清皇帝意在何处,是想她一五一十交代了昨夜全部事宜,坦承已见,看她敢不敢对天子有所隐瞒,还是在试她到底懂不懂天子息事宁人的心思,或是,他把谈话的走向完全掌控在手,既要她明白他不想把事情搞大,亦不想她说谎敷衍,可到了话尾,她明明将话头移到了请罪上面,他却把重点拎在和尚身上? 他对这个和尚感兴趣?本没什么好奇怪,凉胜说过圣上对释念赞赏有加的。 果然,凌南笑问:“听说释念去了你府上挂单,平白的府上多了个和尚,挺不适应吧。” 挂单……凉陌川在心里谢过圣上将定国公府比做了寺庙。凉陌川长长地笑了,回道:“圣上英明,臣女是有点不太适应的,今早,还将他弄丢了呢,万幸是找回了。释念这回下山历红尘,待臣女有空,就带他在京城四处转转。” “朕在泽恩寺见过他几回,在寺里,他确是个修为不错的和尚。” 费了如此多口沫来说和尚,看来圣上对释念不是一般的上心,凉陌川暗自庆幸,她终于摸清了圣上此见的目的所在。 凉陌川接着圣上丢的香喷喷的骨头,侃侃而谈道:“圣上慧眼如炬,释念不止修行好,他处变不惊的心态,臣女见了都心生羞愧,高山仰止啊。昨夜臣女受伤,还多亏和尚帮忙缝补,扼制了伤情恶化,好一个聪明的和尚,对臣女来说着实功德无量。” 她一面马屁一面去找凉胜闷下的脸,亏得是跪着,从下而上,刚巧能看到凉胜无波的脸面微有闪动,像在忍笑。 既然圣上看和尚顺眼,夸夸和尚总没错。 “这和尚有趣,有趣啊。”凌南乐得拍腿,臂肘虚虚担在桌旁:“实话说,朕真怕你这丫头带坏了泽恩寺小师父,还好有件事朕没跟你说。” “哦,不知圣上……”不明就里的凉陌川疑目相看。 凌南不说又怕憋坏了他尊贵非凡的圣躬,迟疑了番,释然笑道:“钦天监赵监正说,能助你解厄之人,后背应有三颗红痣。” 迷信,十成十的迷信,钦天监那些爱看星星的老家伙推算推算黄历,预测一下明天会不会刮风下雨就好,什么福星解厄,背后三颗红痣……不是存心要拿她寻开心的么,敢情她捉了男人扒掉人家上衣,看他身后有没有痣,堂堂世女毁了人黄花闺男的清白之身,这帮没事找事的老人家便达成所愿了? 面对凌南,凉陌川窘迫一笑。不管怎么的,回去先扒了和尚衣裳再说。 凌南见她羞于应对,不想冷场的圣上自接自话道:“不与你说的原因,是怕你为求证而越轨,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希望你能谅解,原谅朕善意的欺瞒。” 凉陌川听得几欲泪奔,谦卑地拱手至顶道:“谢圣上好意,您善意的欺瞒,挽救了一大好男子的清誉啊,呵呵……” 凤栖宫,当朝钱皇后殿宇。正殿中有袅袅龙涎香旖旎,气氛却是森冷肃杀,二十来名宫女太监噤若寒蝉,分别跪于大殿两旁,垂头至地,卑微如泥,生恐气息大了,便要惹来杀身之祸。 殿中,一身朱红色常服,头戴玉冠的男子漠然独立,深邃的眸间凌厉之色尽露,面容泛出不正常的苍白。他二十初头模样,生得本是书生般柔和,这时却带着一副暴戾恣睢,谁惹谁死的杀伐之气。 就在方才不久,他和钱皇后吵了一场。 今日早朝后他例行向钱皇后问安,提到了昨夜李添翼家被屠一事,提到凉陌川被人拖下水,不慎受伤之事。前者已被众人压下,他倒释怀了,他的打算原本再简单不过,去探望受伤的友人,岂料钱皇后大发雷霆,令他今后不可再与凉陌川有任何牵扯,她不愿她的儿子,对一个门风沦丧,女德败坏的凉陌川有一丝好感,成为他将来的累赘与笑柄。 快看 "HHXS665" 微X号,! 017:强母弱子 他是一个,可与五皇子一争高下的优秀皇子,现今钱皇后稳坐中宫,可为七皇子的帝王之路加码,说起来胜算极大,这便是五皇子对他处心积虑,暗室勾心的原因所在。 探望伤病,七皇子的想法何其顺理成章,然而正是这个单纯想法,使得贵为皇子的他,遭到了皇后的禁足。 殿外,七皇子的随身太监小安子左顾右盼后,才轻手轻脚走进,鬼机灵地在七皇子耳旁道:“世女进宫了,在宣殿,瞧着很好,殿下别担心了。” 七皇子凌睿如释重负,眉目间的戾气顿时消散,“去看看。” 不料他前脚抬步,一殿的奴才们后脚便围了上来,跪哭成一团:“殿下您不能走,您一走奴才们就没命了啊!” “殿下,求您可怜可怜奴才们,留奴才们一条狗命吧……” 凌睿不耐烦,起脚踢开了其中一名太监,“皇后说不让离开皇宫,何时说不让本王去见父皇了?” “不准去。”字字冷绝,落地成坑。殿外,背光的她将黑暗的影子投进殿内,看着单薄娇小的身影,却足以遮蔽整座凤栖宫,掩盖所有光明。 钱皇后近四十岁,一身华贵的凤冠霞帔,她凝脂鹅腮,目中水波荡漾,肌肤如幼女一般嫩滑柔软,却没有幼女的清雅稚气,是十足的妖媚气息。 奴才们重新俯身于地,小安子也慌忙跪下见礼。 钱皇后笑面如虎,嫣然道了声:“小安子,你又在通风报信了,真是不乖。” 小安子一阵哆嗦,俊俏的小脸儿吓得煞白,“回……娘娘,奴才不敢报信,奴才刚才……”小安子不知怎么解释,后宫是钱皇后的天下,他干了些什么怎能瞒过皇后的法眼,通风报信不见得被处死,欺骗皇后,掉脑袋是铁定的事儿。 小安子不敢再辩,连连磕头,一迭声地求饶着:“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求娘娘开恩!” “开什么恩,你何错之有?”凌睿伸手去拉小安子,哪想小安子这个没骨气的,脚软地根本站不起,更是不敢站着。 钱皇后走深了几步,在侧旁的黄花梨木椅中施施然落座,把玩着小指上的镶玉护甲,退下了殿内众人。 等奴才们退尽,钱皇后才悠悠道:“本宫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凉陌川于你有共难之谊,救命之恩,可她毕竟是个做臣子的,助你乃是份内之事,有功赏了便罢。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为何凉陌川至今未被议婚。普通人家的男子不敢求这门亲,王公大臣但凡有傲骨的不愿结这门亲,就她这名声,哪个望族敢娶她过门?你是圣上宠爱的皇子,你以为圣上会许她染指皇家男儿?呵,圣上若想要她做儿媳,会等到今天仍不发话?” “母后言重了,儿臣何时说过要娶她为妃?”凌睿直直看着钱皇后,微怒道:“儿臣与她,是出于一个朋友的关心罢了,换作儿臣伤病,她同样会以朋友之谊,来看看我这个故时曾与她同生共死过的男子。” “男人与女人间,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友谊。”钱皇后哂然一笑,“你若同她相爱,会让你父皇无比反感,从而影响你在他心中的位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凌睿面色无比清冷,凉凉道:“母后杞人忧天了,以凉胜对我朝的不世之功,她的女儿下嫁皇子,甚至贵为中宫之主一点也不为过……” “傻孩子,以她在京城的恶名,是不可能嫁入皇室的,圣上不喜欢,你休要再触他霉头,二是,凉胜乃五皇子党,凉陌川于你并无意义,却连五皇子都不打算对凉陌川下手,可见五皇子的脑子,的确比你好使。” 凌睿一负手,气冲冲道:“且不说儿臣与她并无男女之情,纵然……纵然儿臣动了心,也绝不会顾忌她的什么坏名声,娶便娶了,再难亦然,因为真正了解她的人,绝不会相信尘世讹传的表象,任由自己被蒙蔽了心智与双眼。” 钱皇后同情地摇了摇头,“糊涂,本宫这句话撂在这儿,你敢爱上她,便是要把将来的大位拱手送人,皇宫,不会容许她的存在。”这回的护甲比以往更精致,她尤为满意,“睿儿,你是要逼母后,对她做些什么事么?” 宣殿校场,凉陌川手挽大弓跃身上马,踢肚催马飞奔。 待行到与慕晨比肩,凉陌川放慢了马速,探身向他道:“慕大都督好气魄,这件事竟然平息地如此之快。” 慕晨面如凝霜,匆匆顾了凉陌川一眼,径自抽了箭囊中的箭,搭在弦上,“世女过奖了,不过是司中出了几个狂徒,冒名下令血洗尚书府,慕某已将他们拿下砍头,送给圣上验收了而已。”话落,箭射,命中场内的一只草靶中心。 昨夜事出后,凉陌川曾对那几位伤了她的少钦卫说,要赏他们一些东西,那时她便隐隐知道,这些勤勤恳恳的少钦卫们,终会成为此次事件的牺牲品,于是这一赏,便赏了他们一个人头落地。 她眼神怆然,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无人催打的马儿停下,慕晨见她未跟上,便也勒马回缰,掉过了头去,“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呵呵,全当是我想要的吧。”她想要的,岂会是让几个无辜之人做替死冤魂?她想真正的幕后黑手露出原本面目,让他丑态毕现,并死在公义的铡刀之下,想让将自己亲人的性命视如草菅,任人生杀予夺的李添翼为他的家人陪葬!但是,她可以么? 这样的结果很多人都不想见到,却又不得不以此,来做为尚书府血案的最好结局。 多么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几十口人命啊。 手臂上的伤一动则痛,她本不该上马动箭,但内心中却有种淡淡的凄凉与悲壮,想让她以此近乎自残的方式,来纪念那些枉死的人们。 她狠狠地拉弓至满月,箭头,指向了正在奔腾中的那一人一马。 慕晨瞳孔一紧:她的目标是五皇子。 手臂微微打颤,稳不住箭的方位,她觉得哪怕再支撑一瞬,箭便要不受控制地发射而出,想必是伤口裂开了,她向来对痛不似别人那般敏感,也始自于她从小到大的锤炼,即使这样,也疼出了一身的汗。 她忘了今日整整一天还未进食,诸般折腾,身体早已不支。 冷汗流过发际,徐徐落在眉间。她邪恶地想,若能一箭杀了五皇子,今后七皇子同这朝局,便能安生了吧……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18:疯狂姨太太 多么可笑幼稚,又极度阴险的想法,她的危笑停在唇角,箭发,嗖一声破空响,箭没于五皇子马下,深深扎在了草地之中。 这一箭射愣了五皇子,他精明狭长的双目一深再深,手中大弓暗中紧握:凉陌川,你竟敢挑衅本王…… 尚书府一案告败,最恼的当是五皇子凌钰,未动慕晨分毫,亦未逼凉胜做出任何表态,五皇子虽表面上安然无恙,实则在皇帝心中,早留下了脏污的一笔,五皇子想一箭双雕,何曾想,双雕无事,他这个射手却惹了一身的骚! 五皇子弯身探下马,一个海底捞月将凉陌川射来的箭支拔出,就势搭上了自己弓弦,不带丝毫停滞地射靶——凌睿,凉胜,我们来日方长…… 日偏西,炫目的金黄洒遍宫城内外。 凉胜与凉陌川走出皇城永定门,通往出宫的最后一道宫门,途间鲜少有宫人来去,只有远处排列的士兵驻守。 “圣上不是说了么,受伤了便不要勉强,这般地不听劝告,何时才长大?”凉胜今日茶喝得有点多,原本匀称的身材也突显了小腹,他无聊地插手于袖中,端端地走着。 凉陌川面带沉重,无心似地回答:“提醒自己,在经历什么。” 凉胜默默然点头,稍后他道:“自作聪明,要不得。” 不用问,也知凉胜说的是她在少钦司内,和慕晨的那些对话,慕晨进宫后,必是将她的所言所语都禀告了皇上,因而皇上才会宣她进宫,试她一二。凉陌川很抱歉,为此给国公大人带来了困扰,“当时怕和尚在牢里受罪,万一迟了,被打死狱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停止自我辩白,羞愧地向凉胜欠身道:“是我用错了方法,让爹您操心了。” “揣度圣意,怎可当面暗示于圣上?你说,有人为你报了一箭之仇,简直愚蠢至极,圣上不会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干扰他谈话的主动。”凉胜悠哉悠哉地走着,一点儿也不像在教育女儿为人处事,“圣上早已决定,用那些人的性命了结此案,何须你多此一举暗示于慕晨?你只要在少钦司再待上一刻钟,拖住少钦卫不让他们动释念便好,那时,自会有人去少钦司传口谕,示意慕晨结案。哎,你是否觉得,把老子的人头别你腰带上,比较风光?” “不敢不敢,老爹说笑了。”凉陌川一脸黑晕,吓得手脚冰凉。 “你精力是否太旺盛,得给你找些活做做才快活?”凉胜迈着正统方步,走得个四平八稳,“回去顶你的盆,好生清醒清醒。” 听后凉陌川的脸紫掉,死皮赖脸求道:“我们家有客人,别让我顶盆了,丢不起这人啊。” “不顶盆也成。”凉胜笑道,“顶缸如何?” 不理会女儿,凉胜加快步子从她身边越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幽深如潭的双眸缓缓沉下。 李添翼案或许会就此结束,而他们凉家安稳多年的日子,从今日起,怕是要到头了。 凉胜自知,他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弱点,别人若要攻击他,是万万过不了圣上那关的,他不贪赃枉法,不拉帮结派,不骄纵淫逸,更知人善用,数年来为朝廷鞠躬尽瘁,功在社稷。 这种人无懈可击,这种人杀人于无形。 而人毕竟是人,现今每个人都知道,屹立朝堂十几载,几不可撼动的凉胜,有个致命的弱点,他的女儿。 回到国公府已入夜,自国公府三天大假起,府内外一片静悄,无人等门更无人守卫。凉陌川从身上摸出钥匙,凑近门前开锁时,眼中忽动,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有条不紊地径直开门。可在门开刹那她倏然跳开,将身后的凉胜暴露于前,与此同时从门内扑出一堆人来,乱箭似的直扎凉胜胸怀! 凉胜自知不好,可是躲闪不及,大叫一声:“老夫休矣”,被霸王硬上弓似的无奈张开双手,迎下那四个花枝招展的飞人。 幸好国公大人久经战阵,任四位如狼似虎的姨太们又抓又啃,他自巍然不动,难得他年近半百的身子,还能于万花丛中犹自稳如泰山。 “老爷啊,你可想死我们了!”五姨太最会撒娇,一只艳红的口脂印在凉胜脸上。 其他姨太不甘示弱,纷纷在国公大人的脸皮上印花,直到唇印覆满了这张老脸才罢休,可怜的国公大人一把年纪,甚是吃不消。 “那些人无趣极了,还是我们家老爷好玩,老爷,晚上陪我陪我……”四姨太从五姨太手中抢来凉胜的胳膊,一脸得胜状。 凉胜被四人争来抢去,身上被扯得痛,心里也好不疲惫,人怎就不能多生两只胳膊呢。想想,他泪流满面:“你们这几个讨债的,老爷我忙都忙死了,哪有空陪你们。” “陪我,我最小,你们得让着我……” “小就滚一边儿去,怎么轮也得从大的开始,排队去!老爷啊……” 四位好太太们当中,属二姨太稍显内敛些,毕竟是平时读过佛经的人,动作较温婉端庄,所以只抢到了美男子凉胜的手,却没抢到机会印唇花。 凉陌川见老爹坠入温柔乡,心想弟弟的事今晚就该有着落了,感动地热泪盈眶,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古人诚不欺我。 丢开你浓我浓的国公大人和四位姨太在府前“亲热”,凉陌川踏入国公府,院中十多名护卫已手持长枪各自就位,丫环婆子们也都忙活起来,做饭的做饭,打扫的打扫,井井有条。 想到这四位姨太凉陌川哭笑不得,想当初国公是反对纳妾的,凉陌川便偷偷替他物色了美人,专拣胸大屁股大的,据说能生。凉胜这辈子仕途坦荡,三十岁已是位极人臣,遗憾的是妻子死得早,又没能得子,在朝为官的,尤其是他这种将官做到了极致的,总会碍着一些肖小的眼,那些人有事无事,便要拿他无子的事来刻薄。虽然凉胜表面上不露喜怒,但凉陌川知道,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症结所在,他与爱妻情笃,纵使她身死,他亦不愿负她,迟迟不肯续弦。此事做女儿的便全权做了主,选了四位美女,挑了日子,在他措手不及之时,将人娶进了门。 娶了,他还不想认帐。 可不认不行,国公大人一时失察被人下了蒙汉药,大清早起床,发现四位美女一丝不挂地躺在他身边,自己,也被撕了个精光…… 国公大人独自坐在房顶上,心境悲凉如秋水,无比悲怆地嘶喊一句:“老夫一个月都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消息传到顺天府,府尹大人马不停蹄赶来国公府,大枷子一上,将始作佣者铐上,抓走坐牢去了。 当今圣上听闻国公大人的闺房惨事之后,相当的痛心疾首,亲笔书信一封聊表安慰,并放了他十天婚假,方便四位姨太太随时折磨。 日子久了也就那么回事,慢慢地,凉胜只得屈服于四位姨太的淫威之下,几年过去,都成了彼此感情上赖以依靠的亲人。 ——“二姨娘最爱吃的秘制火腿,别忘做了,老爷三天没进荤腥,肉食多来几份啊。” “三姨娘脸上长了颗痘疮,炖一份冰糖雪梨,加些银耳,给她怯火。” “我看四姨娘发福了,她又特爱吃肉,那个,选一份兔肉吧,清蒸红烧都行。” “五姨娘……她今天似乎兴致极高,呃,不吃也饱,她的菜免了吧。”凉陌川在厨房一一吩咐下去,厨子婆子们也一一应了,热火朝天地忙活开来,凉陌川见一切准备到位,心想今晚总算不用再吃面,不禁心情大好,一回头,一怔。 “和尚……”她只顾回家,忘了去洞天阁接和尚,好在和尚认得路,自己过来了。 释念对凉陌川点头示意,面上依然风和日丽,笑意缱绻,“施主贵为世女,厨房之事竟也亲力亲为,真令小僧佩服。” “国公府上上下下,一直是我在打理,这点事算什么。”她自笑道:“谁叫我天生就是个爱管事的性子。” “施主身份尊贵,却从不娇气造作,实在难得。” 咋一个劲恭维她,和尚吃错药了?凉陌川上下打量了释念一番,想到了,似乎还没为和尚点菜,所以他才跳出来以身提示。凉陌川便又转身对厨师副手道:“从今天起小师父就在府上暂居了,素食什么的,多变些花样来做。” “好嘞!” “今晚……”凉陌川想了片刻,一连气道:“为小师父准备——麻婆豆腐、清蒸豆腐、小葱拌豆腐外加五香腐乳。” “……好,嘞。” 释念为感谢凉陌川的盛情款待,十分庄重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请小僧吃豆腐。” …… 幽夜细潜,月上梢头,时间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已进了深夜。 晚饭后,四位难缠的姨太太们被凉胜打发去打马吊,说谁赢了钱今晚便陪谁,凉胜岂会不知,女人们一旦坐上牌局便如同屁股生了根,索性长在座椅上了,哪还顾得家中爷们独守空闺的事,四位姨太太兴高采烈钻了圈套,凉胜心累,就先洗洗睡了。 好看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019:那时年幼 生弟弟大计今晚再次宣布泡汤,凉陌川也帮不上那几位傻绝的姨娘了,她自己还要忙着顶盆。 半盆水马步式,可熬人呢,铜盆分量不轻,放在头上还盛着水,动作大了会洒,不动身子会僵,好歹不是人干的活。 过了半个时辰,凉陌川觉得浑身酸痛,上下都快不属于自己,刚想偷懒,却听身后有脚步声,脚步也不客气,噔噔噔走上前绕到她正面,弯下腰将她的脸儿细瞧。 凉陌川咬牙:这只光无一发的大脑袋,很扎眼。 “施主,你这是做什么?你既不睡,也不与四位姨太们玩耍,一人在此,不觉得寂寞么?”释念认真地问。 丢死人了,被她最讨厌的和尚看到她顶盆的难看样子,从没见过这么惹人厌的臭和尚……腹诽完毕,她正面看着释念,和谐一笑道:“锻炼身体,免得不消化。” “哦,”释念故意将字音拉得很长,以示他的恍然大悟,“顶着面盆锻炼身体真是不错,重要的是,出了汗还可以用盆里的水来洗洗。” “呵呵,小师父聪明。” 释念伸出双手,正反瞧了瞧,接着声色不动地,放进了盆中搓洗。 “和尚你大爷的,你真洗……”凉陌川忍。 洗完手后,释念见盆中的水仍很清澈,便又低头瞧瞧自己的双脚。 凉陌川有种不好的预感—— 释念旁若无人,安静地脱了靴子,顿时一股难以言明的酸臭味儿扑面而来。凉陌川马蹲式,虽然高低并不适合和尚洗脚,但他只要将脚往盆里一送,洗个脚是不成问题的。 “你个臭和尚,趁人病要人命的作派倒跟我老爹的德行差不多,你最好给我走开……你敢把脚放进去试试?”凉陌川恶声恶气威胁道。 释念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小僧从昨日起便未曾洗脚了,佛曰不可浪费,盆中之水尚可以一用,小僧就地取材,也未尝不可。” “你个无耻和尚,占的是哪座山头,修的是哪尊神佛?”凉陌川恨得脸绿,“什么泽恩寺得宠的小和尚,我看你就是个地痞流氓,滚开,别等本少主发火,你会后悔的。” 释念浅笑着,在她喷火的目光中,渐渐抬起了脚…… “哗——”一盆洗手水,以绝杀之势泼在了和尚脸上,可这个不要脸的和尚,竟然很是惬意地闭上双眼,一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泼水之欢。 再睁开眼时,只见一团人影闯来,生生撞在他胸前,将他身子撞得几乎贴地而飞,身形倒退,脚尖擦地,如秋风过境,飘逸地无可捉摸。他虚目而视,知道她这一撞是有意为之,而非一时气恨所致,面前那女子的影像尽收眼底,她双眉微蹙,眼中怒火却顿散,讪笑隐然,她的身子,在离他约两尺之距同步抵近,风吹在她淡蓝色长裙,飘逸中,显出她极致优美的身段曲线,撩人心魄。 他眼帘上的水渍滑落,便是在眨眼的瞬间,他的身子跌进屋内,与凉陌川双双倒入其中。 门内一阵轰轰,翻天覆地的打斗声响起。 伏在房脊上与屋瓦隐为一体的那名少钦卫悄悄露出了脑袋:跟个和尚都无法好好相处,世女简直人间极品…… 凉陌川一掌将释念摁在了墙壁上,头面抵在他眼前,压低声音道:“你就是想惹我,挑衅我的底线,看我会不会忍不住,揭开你的老底是么?” 释念并不介意被她堵在墙上,至少他身后无退路,身前却有美景——瞧,风大了不是好事,容易把衣襟吹开。 屋中一灯如豆,虽昏昏黄黄,已足够将凉陌川不慎走光的锁骨,照得妩媚动人。 他动也不动地盯着她走光那处,笑得奸诈,“世女是个聪明人,小僧等你亲手揭开我老底的这天,等得好苦。” “你隐忍十年,何苦非要在今夜,借我之手正式回归?”凉陌川专心堵人,以示她女王般强劲的气场无人可逃,根本没在意到释念的想入非非。 “因为这十年,小僧都在想,”释念的话忽变得深沉,目光中不见了他独有的狡黠,“难道你不曾想过,十年前在你府上地窖中,那个无助又孤独的男孩么?” “本少主很忙,没空想你,再说那时我们才七八岁,知道什么?过去就过去了,亏你是极具慧根的和尚呢,为何还放不开?”凉陌川笑了笑,耐心说教:“主持说你尘缘未尽,这缘应该指你父母之族,而非与我有关吧。” 他目极远处,似穿透了十年时空,回到了时任吏部尚书的凉胜府上…… 一方地窖,头顶隔着数根钢条,他走不出此地,别人也休想进来。地窖在凉府后院的假山底下,位置极为隐蔽,有重重机关设置,得找到开关口方能打开假山,见到藏于山下的地窖,而地窖又被钢条封口,透气却进不了人,唯有凉胜的钥匙能开。加上地窖中七拐八弯,内里又有洞天,可防水,防火,防盗。 凉胜设计的此处地窖防范措施极其严密,可偏偏他忘了防自家女儿——她从小便跟师父学了一项绝技,缩骨功。 一日她写字敷衍,挨了先生的臭骂,怒气冲冲来到后院假山,想起她曾见过凉胜来这里,便回忆着凉胜的动作、手法,依样画葫芦地开启机关,见到了地窖的入口,一时好奇,小小的身子加上缩骨功的作用,轻而易举便从钢条的缝隙中爬了下去。 那阵子,总见凉胜神色匆忙,府中常有朝廷大臣出入,个个面似寒铁,似发生了一件要命的大事。 才七岁的凉陌川便已觉得,爹爹与众臣的异常,与这方地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在地窖中,她见到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和尚,她很惊奇,自家的地窖中居然藏了个和尚。然后她二话不说,将他打了一顿,走了。 教书先生找不见学生心急如焚,当凉陌川笑脸嘻嘻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不辞辛苦地将其狠狠臭骂。 一个时辰后,凉陌川再次进入地窖…… 总之小和尚一见她准没好事,短短半天光景,挨了她三顿痛揍。 地窖内,有且仅有的光影直射而下,投入了一片微光,那时,小和尚便在这片微光中。凉陌川打完和尚,丢他一人在哭,她则无事人一般在旁边吃瓜子,眼光一瞥,意外发现在小和尚光溜溜的头上,靠近耳侧的位置,破了一道细小伤口。 她不敢确定这小伤是怎么来的,就她当时的第一直觉,应该是剃头时不慎伤到,而据她三天两头受伤所总结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伤约是在两天前形成。 她吃了会儿瓜子,忍不住问道:“你是哪家和尚,干嘛来这里?我爹关着你干嘛?” 小和尚委屈地撇嘴,抽搭了半晌才恨恨道:“你欺负我!” “我哪欺负你了你说?”凉陌川边问边举拳头,“我欺负你了么,我就只打你几下,什么时候欺负你了!男孩子哭什么,真没出息,谁家生了你这么个倒霉孩子啊,放我家里,早被我爹给整死了,还轮得到别人欺负,真是。” “你把我脸打毁了,爹爹回来要认不出我的,唔唔……”小和尚蹲在地上抱头就哭,又不敢太大声,几次强忍,忍得哭声都变了形。 凉陌川瞧他着实可怜,难免起了恻隐之心,拉拉他袖角,安慰地问道:“你爹爹出远门啦?可你不是和尚么,和尚要在寺庙里过的,你爹还去看你么?唉,你干嘛不说你怎么来的我家?你跟我爹什么关系啊?” 小和尚猛一抬头,乌亮的眼中立刻覆上了一层戒备:凉胜千叮万嘱过,自两天前他在这世上便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主持师父在游历途中新收的弟子,他也只有一个名字,叫释念。 “干嘛不说?” “我又不认识你,就不说。” “我叫凉陌川,这家主人的女儿,算认识了么?快告诉我你是谁。” “不行,你爹说过,不能告诉给外人知道。”小释念守口如瓶。 “我是外人……”凉陌川自审了一通,“哦,我的确是外人。”可凉陌川自小就有个坏习惯,喜欢把事情求个水落石出,小和尚便是她在枯燥的学习生涯中一道别样风景,为了弄清他身份,及他和爹爹之间的秘密,凉陌川正努力使自己由一个“外人”,变成一个“内人”。 她是一个为了真理敢于付出一切代价的英雄,是以她小手一揽,将小释念猛一下搂在了臂弯中,闷在她怀前的小释念还没弄清状况,便听凉陌川以七岁幼龄,发出了类似七十高龄才有的稳重之声:“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凉陌川的人了,乖,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我会对你今天所说的每个字,负责到底的。” …… 十年光阴如箭,转眼,那日地窖中发生的事,一帧帧一幕幕,仿佛新鲜如刚剥了壳的荔枝,两个时空的影像,似乎要在某种程度上重叠,当日他被揽在她的怀中,今日,他被堵在她的怀前。 添加 "HHXS665" 微X号,! 020:曾经风云 释念瞧着她半敞的衣襟,悠然笑道:“施主说过的要负责,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不知施主如何安排婚事啊?” 不对劲……凉陌川慢慢低头——“原来走光了,我以为你看什么呢。” 她竟脸不红气不喘,释念绝望地摇头,“啧啧,你们京城民风开放,居然已到了如此境地了么。” “你个出家人,盯着少女尊脯看得眼都不带眨一下,佛门修行之地,整天琢磨这个?”说到这会儿凉陌川顿悟,“在水云亭,你问我怀里还有什么,原来指的是……哦,要不我拿出来,给你光明正大地瞧瞧?” 闻声他不动,漠漠地站着,勤等她拿好东西给他瞧。 你不动,则我不动。释念静静等了半天,凉陌川才诚实道:“抱歉啊,还拿不出手。” 她也未去掩掩衣领子遮下羞,只安定地看着释念。 释念和煦地笑了笑,浑不避嫌地为她拉好衣襟,动作轻柔而流畅,离开她衣衫那时,恋恋似不舍。 “离开凉府后,小僧被你爹的人送去了泽恩寺,之后,你爹曾几次随圣上入寺祭祀先皇后,只在那时,小僧才能从他交于小僧的画册中看到你的变化,并得知你一些日常生活。”释念见她眼中忽现了闪烁,想她一定在诧异着,他还念念不忘一个只与他有几面之缘的她吧。 “我爹将我的事告诉于你,看来他对你真是下了一番苦工啊。”凉陌川心头一塞,说不出的寒凉滋味。 “每次他都嘱咐我,看完务必烧掉,但那些栩栩如生的文字,那恰到好处的妙笔纪录着鲜活的你,小僧不舍得。” “然后你抛了坑,把画册藏起来了?” “小僧看了数十遍,最后烧了。”释念定睛于她鄙夷的眼中,“你早知道我是谁,却一直不敢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你,与凉胜三人之间,无须有任何猜忌。” 她记得十年前,当她兴致勃勃地跟凉胜说起地窖中的和尚时,凉胜白无血色的脸,她从未见过爹爹的脸色那般恐怖,他揪起她的衣领,将她一把扔出了门外,青年男人的力气足以将她掀飞,她的小身子在硌人的鹅卵石甬道上狠狠擦过,蹭破了衣裳和皮肤,她坐在地上大哭,然后凉胜黑漆漆的影子,覆盖住她全部的阳光。 “今天你必须忘记你见到的所有事,否则我会毫不客气地揪掉你的小胳膊小腿,把你放在坛子里泡酒。”这句话对凉陌川其实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因为她自己可能也在好奇着,没胳膊没腿在坛子里泡酒是什么感觉。然后凉胜一字一咬道:“再把你陌川牌老字号美酒,送给隔壁叔叔家的大黄二毛三麻子、还有太保家不爱穿裤子的大郎喝!” 凉陌川听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好酒要送给那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吓得魂不守舍,红着眼连连求道:“爹爹我不敢了,我什么都不说,我忘了今天的事,以后都忘了行么……就算你要把我泡酒,也只给爹爹喝好不好……” 凉胜用他独有的方式成功搞定了七岁的女儿,扼制了此事外泄,凉陌川后来也知道凉胜在吓她,但天生的警觉告诉她,这是一桩信息异常危险的事件,捅了出去,她或许不用做泡酒材料,但必会打破凉胜某个十分重要的计划,所以之后的这些年里,她再未与凉胜或其他一人,提到半句关于地窖与小和尚的事。 而面前这个当事和尚告诉她,在他与凉胜之间,不须再有猜忌。 单就一方地窖,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和尚,并不能说明什么,但那年,大渊天下发生了数件地动山摇的大事,几可覆天。 那些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按时间顺序是:外敌入侵,圣上亲征,太子监国,国舅辅政,九皇子被害,在宫中为国祈福的众僧涉嫌盗窃凤印,国舅满门抄斩,门生连根拔除,他妹妹也就是先皇后重病不治,择址葬于泽恩寺后山…… 将诸般线索串连,在凉陌川认知中的真相,极可能是这样的—— 外患入境,势如破竹,来势之汹涌前所未见,当今天子是马背上打出的皇帝,在大渊军队节节败退的态势下毅然御驾亲征,留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在两位大臣的辅佐下监国。 两位辅臣中,有一位是太子的舅舅。当初长皇子一出世便被册封为太子,而在太子长到五岁时,皇帝后悔了当年的一时冲动,这个太子在智力方面可能有缺陷。事实证明了他确实较同龄孩子蠢笨一些,至少以这智商干皇帝还差了许多,相比之下,后来出世的几位皇子却都很聪明,其中五皇子,七皇子与九皇子甚得皇帝欢心。废黜太子,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国舅唯恐外甥地位不保,而今圣上亲征,他大权当握,后宫又是妹妹的势力,便自以为动手的时机到了。 凉胜预知国舅会对某位皇子下手,在几位圣上看好的皇子中,五皇子的母亲是宫女,低贱身份负累其子,七皇子生母早死,孤苦而且母系无后台,最有可能遇害的则是淑妃所生的九皇子。凉胜事先打通了关节,在国舅动手的那夜,巧施伎俩救出了九皇子。 因圣上出征在外,宫中请了一批得道高僧为国祈福,当中有泽恩寺主持,与数十童弟子,手脚便是从中做起,凉胜找准了当中机会,用一个小和尚调换了九皇子凌肃。 泽恩寺主持与凉胜从这一事件来看,应是战友,这个不幸的小和尚,本是早就预备好要代九皇子去死,助九皇子逃出众多贼目。 次日小凌肃跟着主持出了宫,本来事情做到这里,他离开京城也该是通顺的,皇子常处深宫,见过的人不多,且人人都知九皇子在宫中遭遇不测,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本就没想到他尚存于世,再过个几年,孩童面貌一变,更是无人敢将之与九皇子联系一起,算是彻底从宫廷的勾心斗角中脱身而出。 可当夜又发生了一件事,凤栖宫被盗,失窃的是皇后凤印,此事一出阖宫动荡,禁卫军将目标锁定在那群还未出城的和尚身上,立即全城戒严加紧盘查。 这打破了凉胜的既定计划,负责此案的禁卫军统领认得九皇子,凉胜为防偷梁换柱的把戏被拆穿,权宜之下将九皇子秘密送入自家府上,安顿在隐秘的地窖当中。 这便有了凉陌川七岁时与小和尚的一见…… 凉陌川想起当年的风风雨雨,不禁慨然,“圣上在阵前与众将士出生入死,国舅却为巩固自家权势暗害皇子,多亏我爹力挽狂澜,联合众臣斗倒了国舅。国舅倒台不久,我爹收到前线战报,亲征失利,国将危矣,那时他以文官之身,单枪匹马冲入杀场救主,我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只知这一仗,他为大渊皇朝带回了一个奇迹。” “你,可不可以把话题拉回来。”释念的表情似乎在说他被人忽略小心脏很是受伤。 灯火在细微的风丝里忽跳了几下,摇曳了她脸上的神往之色。 凉陌川似笑非笑,把玩似的戳戳释念胸口,“你想我说,当年泽恩寺主持进宫祈福,用那游历时新收的弟子偷换了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你么?我爹这个老狐狸,找人代你而死,却因凤印被盗,再次置你于险境,为了避开当年禁军的搜捕,便把你关进了地窖避难,之后众大臣力惩国舅,铲除其党羽,逼得皇后郁郁病倒……你顺利进入泽恩寺,即便后宫暂且安宁,但你在泽恩寺会活得更自在安全。其实在我第一次领你进门,我爹当着你我的面,提到了泽恩寺,圣上,先皇后,我便已将这些线索联系,他是个每每做事都极有成算的人,不会平白无故给我提示。” “小僧没有看错人。”释念眉宇中微有得意,任她的手在身上戳戳指指。 “若非十年前在地窖与你见过,我是不敢乱猜的。先皇后,即当年太子之母因那事生了重病,圣上回京不久她便死了,于是圣上‘痛不欲生’,虽然国舅犯了罪,但圣上与皇后真心相爱,圣上遵皇后死前嘱咐,愿做个逍遥魂,不入皇陵,便让钦天监择了个好地方,巧了,陵墓选在了泽恩寺后山。所以,便有了圣上对旧爱情义深厚,每年皆去祭祀的佳话。”凉陌川一转身,纤长手指顺道从释念缎般丝滑的脸上一拂而过,凛凛地笑了:“谋害皇子,其罪当诛,国舅一家满门抄斩,圣上与皇后再深的情,怕也禁不住此番践踏,虽然九皇子遇害是假,淑妃因亲眼目睹了孩子焦尸而疯癫却是真!先皇后如何而死,如何被葬入泽恩寺后山,没有人比圣上本人及国公大人更清楚。” 释念轻叹一声,其中道不尽的悲凉,“先皇后该死,圣上的情意是假,而她葬入泽恩寺后山,不过是圣上借机与小僧见面的幌子而已。” 加我 "jzwx123" 威信公号,! 021:会见慧王 “现在,你也该是时候回来了。”凉陌川眈下眼,笑了笑, 当年“葬身”火海的九皇子凌肃,该是时候回来,加入他原本精彩纷呈的世界,走上那条他逃避十年的命运轨迹了。 他脱下了所有的力,软软靠在墙壁上,似疲累到了极点,话中犹能听到叹息之音,“国公与圣上商定,约我满十八离开泽恩寺,恢复真实身份。但当我昨日来京,意外进入李添翼府中,在那棵桂花树上等我想等的人,却在见到那些本是无辜的性命流失时,我再没有了对未来的憧憬,一点都没有。我甚至想,若我今后非得面对这样的人生,我宁愿在无人打搅的泽恩寺中,寻找一片看似偪侧,实则广袤的净土,了此一生。” “你在尚书府真的是因为……”凉陌川之前可能想多了,她以为释念在尚书府必定别有所图,可有时,事情往往就是那样简单。 “国公大人派人送信给我,说到你要去水云亭见福星的事,这事虽荒诞,我却充满了新奇,原本在尚书府讲完经我可以离开,但后来一想,国公大人说尚书府是你必经之地,我便寻了个由头,在那树上等你出现。我本也会些功夫,昨夜本可助你一臂之力,却不巧,近几日是我涅槃之际,平安过了,功力将有所提升,若有差池,前功尽弃是小,恐有性命之忧。” “如此啊……”凉陌川直觉背上一阵汗毛倒竖,国公大人这是干嘛,提到尚书府是她的必经之地,显见是要把女儿往和尚的嘴里送了。 不是,圣上虽未公然正面表态,但彼此心中澄明,她绝无可能嫁入皇家。 凉陌川不大入戏地怨念起来:“国公大人这意思,是看在咱小时候不打不相识,想拿我做人情给你找乐子,变相巴结你?” “不,”他柔声打断她,扳过她的脸,吐气如兰:“当是我巴结你好了。” 屋外,伏在房背上的少钦卫自言自语:“这么久没动静,难道世女把和尚给办了?” 刚疑心至此,门开了,衣衫不整的凉陌川先和尚一步跨出门槛。 自以为是的少钦卫一脸深不可测地点头:如我所料。 约摸明日少钦卫的档案中,关于凉家的宗卷上便会写下如此香艳的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定国公世女宠幸俊和尚…… 凉陌川面向少钦卫方向,大大方方整理起了仪容,再则出门的释念面带羞涩,凑在凉陌川肩头,作耳鬓厮磨状…… “不好了小姐!”凉胜跟前一红衣小丫环神色慌张地奔进凉陌川所在的兰苑,凉家宅地大,人却很少,除必要的几十名护卫,厨师管家婆子数人外,凉胜与每位姨太只分到一名丫环,凉陌川没有,因而空出了不少单院,兰苑非她闺房,不然和尚也不会自己溜达着便过来了。 “墨香,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凉陌川不紧不慢应着,拾起地上铜盘,从容地顶在了自家脑袋上。 墨香急得跳脚:“老爷让你赶快过去救命呢,小姐您……” “你让护卫去救啊,我这儿正在顶盆,没空。” “老爷被四位姨太围攻,一个个光溜溜自个儿就跑进去了,护卫去不得啊!”忠心护主的墨香急得五内俱焚。 “哦,告诉他我知道了,等我顶完两个时辰就去救他。” “这都火烧眉毛了,小姐您事急从权啊!” 凉陌川心想老父一把年纪,被四个饿了多天的姨太太们掀翻猛啃,老身子骨怕是吃不消……细想来不免心生惊恐,身上打了个哆嗦,无辜而恳切地问墨香:“你回去问问他,两个时辰够不够?” 墨香泪如泉涌,不知等明儿再见老爷,他老人家得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小姐,您见死不救……” “抱歉抱歉,我也很忙的。”她扭头看和尚,挤了挤眼,笑问:“是吧和尚。” 释念赶紧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辛苦了。” …… 李添翼得到了圣上一通安慰,并附送一笔不菲的抚恤金,承诺助他重建尚书府,此事,除了尚书府少了几十条人命,少钦卫少了十几条人命外,还有无人认领的十几具尸体外,似乎对任何人都并未牵动一发。但天生对自然有着本能触感的猎人,便会闻到山雨欲来时,那风中令人心悸的土腥之气。 凉陌川坐在房顶,目望东方红日即将出世的地方,沧桑一叹:“兵来和尚挡,水来国公淹,你们不会消停的,来吧,本少主等着你。” 精疲力尽的国公大人身边睡着四美人,老人家眼光虚弱的看着账顶,心中无限哀痛:“哪个能帮老夫把那逆子解决掉,老夫感谢他全家。” 热闹的京城大街上,行人比肩接踵,挨挨挤挤,街道两旁各种门店、小样儿摆饰等等琳琅满目,行人游客大军中,凉陌川手提三包药材与释念并肩。 方才在店铺释念便对这几包药分外注目了,可是见当时有一名药童在场,凉陌川也不打算搭理她,便按捺下来没问。 然而在此刻人来人往,凉陌川依然不打算就药的事情搭理他时,他问:“小僧偶见药方中有当归,川穹,益母草等药,看着像治女子之疾所用,莫不是世女您有隐疾?” 有行人驻足,朝这方看来。 凉陌川斜视和尚,眼中倒不见一毫怒气,“你这么一问,让我都不好意思答了。” “难道世女您真的……” “不不,我只是去余管家家中,顺道买了些药而已,是顺道。” “世女为何去管家家中?” 凉陌川真佩服释念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他家一条边牧新生了十只幼崽,做为凉家管事的,我得去慰问一番不是。” “哦,”释念了然一哦,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如此说来,这药是送给管家家中那条边牧所用,世女真是有心了。” 凉陌川想哭,“你这样讲……实在让我无言以对。” 释念故作惊疑:“是小僧说错话了?” “没有,”凉陌川道:“是五姨娘生理痛,做为一个好女儿,这药,我是为她买的。” 释念登时如醍醐灌顶,呆呆地立在街心不动。 途经一家茶楼,门楣上书“千里飘香”四个黑亮的楷体大字,凉陌川似察觉到了什么,在楼前停下脚步,转头向楼上一望。 二楼回廊前,一身材高挑的华衣男子如玉般挺立,手持杯盏向她遥遥看来,目光怜惜。 凉陌川自笑一声,与身边的释念道:“有人请喝茶,小师父赏光否?” 穿过茶客满坐的厅堂,二楼上却是冷冷清清,回廊前最采光的宝地更是只有两人,一位白衣贵公子,一位蓝衣小随从。 那位俊俏惹怜的小随从见凉陌川来到,立即乖巧地抱拳深揖,笑得像一朵秋天傲挺的黄花儿似的:“小人给世女大人问安了。” “小安子客气。”凉陌川也不见外。 小安子一抬头,对她身旁的和尚一阵目杀:敢跟我主子喜欢的世女大人这么近,简直找死…… 小安子怨念间,凉陌川已与他家主子相对而坐了。 七皇子凌睿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水,香气恬人,极品的碧螺春。凉陌川并不关心这茶是否合意,但见凌睿无法舒展的眉宇间,沉郁气息乱人心神。 凉陌川苦笑,该来的总归是要来,不过比她想象中快了一些。她盯着已然溢出茶水的杯口,笑问:“何事,将慧王爷您愁成这样?” 凌睿方知失态,匆匆收回手来,“让你见笑了。” “你自是愁得忘我,而我这没心没肺的也不会惦记您的好,所以——”她执起满杯的茶水,安心地品尝着,“您又何苦再于我身上劳费心思?呵呵,是我自作多情了,您是聪明睿智堪当大任的尊贵王爷,岂是我这小小女子可以觊觎的。” “世女说笑了。”凌睿心叹,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她就不知自己要麻烦缠身了么。 “慧王今日请我喝茶,没别的要说么?”凉陌川放下杯子,端凝于他。 凌睿目中沉敛,避开了她的直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沉得住气。” 尚书案发生第二天凌睿被皇后扣于凤栖宫的事她听说了,皇后下定决心断绝凌睿与她不清不楚的关系,为此,不惜触动她与凌睿间并非亲子的薄弱地带。凌睿生母早死,在宫中无依无靠,于八年前寄养于无子的钱妃名下,两年前钱妃荣升为后,表面上看来,圣上似在隐隐昭示着下任帝皇的人选。 钱皇后也这样想过,但纵观局势,圣上此举,竟是为了牵制声望渐涨的五皇子凌钰,钱皇后是个精明人,他谁都不用看,只盯着凉胜即可。 因为她与许多人一样,以为凉胜站在了凌钰那边,在圣上未下位之前,他不希望看见朝中局势一边倒,纵然是儿子,势力过大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威胁。 钱皇后的以为是对的,从某种方面来说,凉胜的倾向代表着下任帝君的归属,可惜这回她看走了眼。 凉陌川面无表情对他,“以后不要为了我,而与皇后不快。” 快看 "jzwx123" 微X号,! 022:皇后赐婚 “你都听说了。”凌睿的手搁在桌沿,不自在地摩挲,又微微握起,不安道:“母后一早便警告过我,尽量与你少些纠缠……这一年来,我每每见你都心惊胆战,生怕令她不悦,反找你麻烦。” 凉陌川抓过他手边的镀金茶壶,单眉一扬,讥诮道:“你这哪是儿子,分明孙子啊。” “我是怕……” “怕什么,她能怎么找我麻烦?全天下都跟我过不去,皇后也不会拿我如何的,就算她要对我撒气,也只会用银子砸我。”凉陌川轻灵的目光偏开,转看旁边正和小安子打眼仗的释念一眼,向凌睿笑言:“以国公如此威望,难道她不想争取他,进入自家阵营么?我名声不好,入不得皇家大门,你母后怀疑你对我有男女之情,不掐断是不可能的,但你让他跟国公府彻底翻脸,也是不大可能的。” “好像天塌了,你都跟个无事人一般。”凌睿急得心痛,真不知她听到他后面的话,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今日一面,我们算是要划清界线了么?”凉陌川的话忽而重下,似千钧船锚,坠得人心头一沉。 那边,释念以眼神斗倒了小安子,小安子四脚朝天一副痉挛状,释念则淡定合十,不疾不徐地念着“阿弥陀佛”。 一个不可为凌睿所用的凉陌川,钱皇后也断不会让她为他人所用,必然是钱皇后要对她有所动作了。 凌睿脸色一白,抿唇半晌,才咬着牙慢慢道:“母后,准备下懿旨,为你赐婚。” 凉陌川一脸的见怪不怪,没有凌睿预想中的震撼,不过唏嘘尔尔,“哎呀,这回要坏事了,哪家公子倒霉至此,要娶我凉陌川啊?想本少主风流帝都,折草无数,近两天更是传言我连和尚都不放过,娶回家去……不是要把他家祖宗给气活了过来?” 小安子千辛万苦才勉力爬起,听凉陌川这么一通自贬,又给吓得摔了回去。 “阿弥陀佛……” 凌睿哭笑不得,懊丧地砸着自家脑门,“懿旨还未下达,我本想告诉你父亲,让他想个对策,可那时父皇召见,这一见,算是绝了我的念想。” “圣上自然是赞同的,不然皇后不会贸然下懿旨,世女大婚必与政治沾边,这个机会是要好好利用的。”凉陌川笑意幽然,朝凌睿欠了个身道:“恭喜慧王殿下,圣上对懿旨的默认,对你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 “唉——”凉陌川的长音盖过凌睿之后的话,“皇后为我选中的人想必不会太差,反正我嫁不了皇室,又愁着没人要,钱皇后关怀倍至,正合我意呢。” 凌睿眼眸深深,长出一口气,语中微有愠色:“嫁给那个人,你不会快乐。因为他是慕晨,一个不会笑,没有感情、手段毒辣的木偶。” “是慕大都督?皇后娘娘可是高抬我了,回头我得进宫一趟,感谢娘娘为我安排了这么个好亲事。”凉陌川转了转眼,像在脑中搜索关于慕晨的些许情景,钱皇后为她选的人,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定国公世女下嫁,定然做原配,而在众七皇子党中,尚未娶妻并身份地位相当,年龄相配的,而且还要深受钱皇后或凌睿信任的,慕晨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少钦司都督一职在朝中算不得顶尖,却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他隶属皇帝,是整个朝局的看家护卫,本来,身为少钦司都督的慕晨不该与钱皇后,或任何一位皇子有所瓜葛,慕晨之所以在钱皇后、凌睿心目中的位置陡升,是因为半年前,钱皇后找到了她失联多年的表兄,巧了,慕晨正是钱皇后表兄的义子,算是她义侄了。 有了这层关系在,慕晨成为钱皇后的新晋红人,理所应当。 “你够了,”凌睿听得心惊肉跳,面对此事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接受,慕晨是个怎样的人满朝皆知,嫁给他绝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是自信驭得起这匹野马,能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如果你不愿意,大胆说出来,我拼了慧王不做,也要帮你摆脱此间困境。” “慧王殿下,你多虑了。”凉陌川仍是笑着,却不着痕迹中,添了几缕滞涩,圣上默认的懿旨,她能拒绝?倘若她真的跳出来,说她死也不嫁,倒不用真死,上头有个定公国帮忙顶着,定国公一动,他的门生们也不会安稳坐着,她的至交好友慧王殿下,断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诸般压力在身,兴许能逼皇后收回成命,来个一笑泯恩仇,但这么一闹,今后还有谁的好? 她不是三年前那个为了一条狗,甘心去坐牢的傻丫头了,或者事情依旧要做,只不过要换一个方式达到目的。 回廊另一端,释念斜视而来,见她神不慌气不喘,逐渐地目中宁静如水,看来必是想到了应对之策。 释念挪了挪步子,依在回廊前的美人靠上,丝丝凉风打在面颊,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自己平滑洁净、修得齐整的指甲,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厢,凌睿神情显见激愤,他认识凉陌川数年,真心稀罕这与众不同的女子,一不舍彼此缘尽于此,二不舍她嫁作慕晨之妇,明明不幸临头的人是她,她还得倒贴着安慰凌睿。 那厢,释念开始耐心地剔起了指甲。 “懿旨到——”急促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粗喘,众人寻声而看,只见一名中年太监小碎步走近,“定国公世女——凉陌川跪接懿旨。” 这位精瘦近乎脱相的传旨人,是凤栖宫首领太监张宁。 竟在茶楼这公众地方便要宣读懿旨,钱皇后得有多心急办成此事,是担心凌睿从中作梗吧……凉陌川只匆匆一望,便头也不抬地跪了下去:“臣女接旨。” 小安子慌得伏倒在地,直将脑袋埋进了双臂中。 凌睿躬身在侧,拳头紧握,释念谦恭地避让一旁,平静地注目在凌睿身上:七皇子对凉陌川,真有男女之谊? 释念摇头一叹,凌睿并不懂她,一点儿也不。 张宁打开懿旨,照本宣科读道:“定国公世女,仪德端庄,温婉贤良,今有少钦司都督慕晨,年少英武,才貌俱佳,前途无量,堪予匹配,特颁此懿旨,赐二人十日后东华殿完婚,举京同庆,共襄盛典。” “臣女谢娘娘恩典。”凉陌川痛痛快快双手接了旨,拿在手中居然如获室宝般,笑得好不畅快:“公公一路辛苦,来喝杯茶。” 张宁交了懿旨,这才向凌睿委身问安,对凉陌川婉拒道:“娘娘有令,办完事后须立刻回宫复命,世女客气了。” “那就不耽误公公做事了,”凉陌川摸摸袖袋,面露局促,“呵呵,我本想给些打赏,无奈囊中羞涩,为表谢意……”凉陌川趁张宁还没推辞出口,忙从桌上拎来那几包本要送于五姨娘治生理痛的药,飞快塞进张宁怀中:“公公您为我的事劳心劳力,我没什么好孝敬的,这些补药您拿去煎服,保证食欲大增睡眠充足,待得几日后,精神气更上一层。” 见她殷勤送药,张宁也不好一再拒绝,屁颠屁颠地收了,在世女与凌睿的相送下,如此这般地谢了她一路。 释念托托自己将要塌掉的下巴。 “和尚,走了。”凉陌川喊道。 释念听言走在她身旁,此刻与凌睿相距极近,一侧首,便能瞧见凌睿阴气沉沉的脸。相隔十年,凌睿的样貌并无太大变化,依稀还是小时那眉眼,那轮廓,那不凌不厉、不温不火,以至稍显怯懦的温良心性。 凌睿见木已成舟,心中难言的悲愤、凄楚,丝毫未注意到释念停在他身上的目光。释念这十年来,在外貌上有不少改变,唯一双眼睛如旧的澄澈明净,美到绝艳,不同的是多了睿智,少了幼稚。小时他又是个深居简出的皇子,宫门间少有往来,凌睿认不出他也属正常。 走下二楼,厅堂内人客熙熙攘攘,凉陌川示意大家安静,众人很快闭了嘴,一脸洗耳恭听状,凉陌川这才笑容满面道:“今日本少主得皇后娘娘懿旨赐婚,是皇家予我天大的福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日本少主请客,水果甜点随便吃,茶水给我敞开了喝!” “好!”一客人叫好声起,接着,声潮开闸般此起彼伏:“恭喜世女……定国公有福了……不知是谁家公子要与世女婚配……” “世女真是个大方人。” “这谁家公子要遭此灭顶之灾……”有人失口说道。 同在楼梯口的凌睿瞥了她一眼:“皇后赐婚,把你高兴成这样,看来我真是多虑了。我不便久留在此,就先告辞了。” “慢着。”凉陌川直直看着凌睿,笑出了两颗洁白的大门牙:“我钱不够。” 消息传入国公府,四位姨太太抱头哭成两对,哭爹唤娘的,好不牵肠挂肚,其因有二,一是女儿要嫁作他人妇,怪舍不得的,二是,这小祖宗终于有人肯收了,老天总算开了一回眼。 FL "jzwx123" 微X公号,! 023:胸有成竹 凉陌川脚担茶几,甚是闲情地享受着墨香按摩,“肩井穴附近,用点力气,乖,晚上给你加菜。” 闻言四位姨娘哭得更凶,国公府大厅中,一片嘈杂。 天色渐黑,收到懿旨后凉陌川一直沉浸在各种享乐当中,墨香给按摩完毕,又唤了一批舞姬、乐师,像要把几辈子没听过看过的歌舞补齐一般,释念在她下首的位子坐了,不吵不闹的陪她看舞听歌。 直到一只脚,夯沉地踏进门槛。 歌舞戛然而止,骤然静止的大厅显出几丝诡异,舞姬们见到来人,慌得退步敛裙,小心翼翼贴着门边,从这人身侧一个个挤了出去,再夺路而逃。 四位姨太太们也不哭了,一致看向门前那人。 门前的国公大人眼中忧郁更深,目望跑远的那群舞姬,不解道:“老夫才想着今日有喜事,要唤乐师舞姬来庆祝一番,怎么一见老夫,就都跑了?” 许是国公此问太深奥,所以无人回答。 “扫兴,”国公大人自说自话,盯着四位姨太太,“你们几个,给老夫跳一段。” 四位姨太太只会花银子吃山珍海味以及侍候国公床上好眠,跳舞没学过。二姨太是个时而会礼下佛的人,悟性较高,第一个跑题道:“妾身去看看厨房做晚饭了没有,失陪,失陪。” 见老大退缩了,其余三人也纷纷退出,她们不是傻子,今日这事古怪,凉陌川恣意至此,怕是事情得大发,她们的任务是生孩子,其他的能不过问就不过问。 “我肚子痛。” “我陪她上厕所。” “呃,我有病,我去吃药……” 四位姨太太们瞬间跑光,凉胜于上座坐下,看了看凉陌川邻座的释念。 释念坐得宝相庄严,朝凉胜竖掌俯首,微笑道:“国公放心,小僧无事在身的。” 凉胜本来也就没想让他回避。清了场,释念又不是外人,凉胜才从怀中取出一叠公文,眼角轻扬,不明喜憎,“陌川,你办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凉陌川探看过去,“顺天府公文吧?” “现在,已是刑部公文了。”凉胜无聊地一页页翻着,“去年,告你轻薄太保公子大郎,一月份,斗殴事件两起,公众场合骂哭右相千金,害她连做十几夜恶梦,形容憔悴如大病一场,人家上告索偿,二月,涉嫌火烧他人私产,三月,调戏良家少男案三起……后面的不说了,这些事都给压了下去迟迟未办,可今天,顺天府尹突将这些预备公文全部上交了刑部。这事,奇怪啊。” 凉陌川挠了几下脑门,笑得谄媚,“难道您不觉得是李添翼干的么?” “他确有动机,你和慕晨联姻是五皇子所不愿见的,这时候,他不出来干扰反倒有鬼,”凉胜推开公文,指端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说你接了懿旨后为何不急不燥,原来早已有了后招。这事捅到刑部,只要刑部在这节骨眼上审案,将你贬为待罪之身,别说皇后懿旨,即便圣旨也得先搁他一搁,紧着案子来,而刑部是五皇子管辖,要怎番操作,还不是都随他了?若真定了罪,也别嫁人了,洗洗干净准备坐牢吧,纵得无罪,你本就没有的声誉雪上加霜,懿旨上怎么写的来着?你令好心赐婚的皇后颜面扫地,等着被她秋后算账吧。翻来掉去的,婚事这么看,怕是不成了。” “可这事捅开了,皇后要顾全我与慕晨的婚事,她老人家咳嗽一声,哪个原告敢站出来,只怕要纷纷撤诉,并给我赔罪道歉,求我别反诉他们诬告了才是。” “也是啊,没有原告,可不得烂账么。”凉胜频频点头,状似沉思。 释念一旁不吱声,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凉陌川好性子,火烧眉毛了仍淡定自若。 凉胜思了好久,忽而郑重起身,懒洋洋抻了个腰,“老夫这把老骨头不跟你折腾了,你爱哪样哪样吧,老夫只知道,你再这么折腾,世女封号迟早要被废掉,算了,你也不在乎。老夫累了一天,先去睡了。” “唉——” 在凉陌川长长的“唉”声中,凉胜走得更快,眨眼已出了视线。 再回看,释念手拿公文,翻画书似的来回倒腾,文件约有一指面厚度,放在手中沉甸甸一把,看得释念头皮发麻:“只听施主说自己名声不好,想不到,施主你的名声是如此不好。亏施主还担心原告撤诉,无法助你完成计划,以小僧看,哪怕你打死他们,他们也要告你到底。” 凉陌川久久将他注视着,他便也转来目光迎上,眼中笑意浅藏,嘴角微抬。 “释马,你怎敢肯定?” 释念默默领了新名字,形态端庄地说道:“皇后赐婚事关重大,她既走了这步棋,又怎能不将此事当中的些许障碍铲除?你在顺天府的那些状子是最大的污点,可想而知皇后与慕晨都不希望这些存在,损害此桩联姻的美誉。是以他们必定要替你遮羞,而这羞一旦遮下去,对那些原告而言,便是永不能翻身的把柄,他们会背负着诬告世女的罪名,就算你不追究,别人也会以此大作文章。你自己总结一下,这些个原告,都是什么身份。” 谁告了她,她自是心里有数,想不到释念久居山寺,竟也能将朝中情势摸得这般透彻,凉陌川目光流转间,又带了几分赞赏,笑言:“右相家千金,太保家长子,工部尚书家九姨太与她的小儿子,太常寺卿堂弟……若寻常人家,又怎会对左相并定国公家的世女下手。他们对我的所做,都是带着某些不可说的政治目的。这些案子压下来,从此烂掉倒罢了,偏偏眼下局面,非得要泾渭分明,辨出个子丑寅卯不可,再加上五皇子不想我与慕晨成功联姻,七皇子又怕委屈了我,说不定两位王爷都要掺和一把。” 释念认可点头,嘴角笑意盈然,“国公大人说的没错,他老人家真叫把事情看到了尽头,不管他们如何折腾,这婚,怕是不可能结成了。”他别有意味地深看于她,“甚至早在七皇子未告诉你皇后赐婚这事之前,你便已想到将顺天府那些案子,当作抽身筹码了吧?所以当时七皇子急得外焦里嫩,你却不动声色,大大方方包场请人喝茶,以示对皇后言听计从,得意着荣宠加身,临了还马屁不穿,又顺道讹了七皇子一笔茶钱。” 凉陌川背开释念天真而求索过切的眼光,悠悠地看自个儿脚尖,“我拿身家清白与自由来驳皇后一道懿旨,这代价已够沉痛的了,还不许让七皇子掏点银子给我壮门面?” “宁愿坐牢也不嫁慕晨,”释念幽幽长叹,可惜道:“慕晨的人品,实在堪忧。” 凉陌川还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释念看出她的顾忌,双目微微阖下,面容一派温和,他放下手中公文,屈指在公文上叩了叩,徐徐道:“国公在此事上对你的默许,一是他不想站队,一旦你与慕晨联姻成功,即是昭告了天下,下一任帝皇非七皇子莫属。你别看圣上准了这道懿旨,依小僧看,圣上此举何尝不是对凉家的一个考验?他与国公打了十数年的交道,彼此冷暖自知,圣上并不想在他定下继承人之前,由一个臣下来内定人选。二是,这棋针对你,更是针对国公,就看国公识不识相了。圣上从某些方面来说,十分希望掐断你与七皇子,及今后与皇室联姻的可能。国公已是万人之上,赏无可赏的高位,女儿再入皇室,其情何其可怕?再者也是你名声狼藉,自掘了坟墓。说到底,是皇后想促成七皇子势力更进一步,圣上对此持观望态度,更能借此一事,看清朝臣们背后的动向——你且看明日,究竟是哪些人死咬你不放,公然与国公对立了。” 本来挺简单一件事,叫和尚分析来分析去,倒显复杂了,凉陌川敲敲作痛的脑袋,恨不得将脑壳砸了,把脑仁儿取出来好好安抚,“似乎圣上的意思……原本就是要看热闹的?上回李添翼家出那么大的事,他说闷就给闷了,这回,有些没事找事呢。” “不同的是,上回的事件太脏,而这回,”释念表情难得的浮佻,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得瑟样儿,“保不准你坐牢,会大快人心的。” “没错,我的计划正是去牢中避婚,正好,快一快你们被狗吃掉的良心。” 在公文上叩动的指节停下,释念的笑中带了丝丝雅痞之气,“这些对小僧来说都不感兴趣,小僧在想的是,功勋彪炳,二十年无出其右的国公大人,当朝左相之尊,究竟想将他的女儿,留给何人?”他自说自笑,眼神一瞬不瞬地注视凉陌川,那双皓月般的眸子中,似写满了柔情万千,在一波旖旎春风中翩然而至。 ——“莫非……” 凉陌川沉声一笑,言简意赅蹦出一个字:“滚。“ FL "HHXS665" 微X公号,! 024:公差上门锁人 释念仿似没听见人家送了他“滚”字,眼角斜了过去,落在手底的那叠公文上:凉胜放任女儿自堕声誉,绝缘众皇子,却在他身上,为她留下那般深刻的一笔,身为皇子不可娶,那么,若是身为帝王呢? 虎口脱险,偷梁换柱,沉潜十年,只为一朝亮剑,剑指诸王。 当今九五至尊,与当今朝之砥柱内定的皇位继承人,就在这里,笑看他们幼稚可笑的勾心斗角,笑看千百年轮番上演不休的大业之争,身在局中的人不会明白,在旁观者眼中他们的世界,竟是另一般的跌宕起伏,多姿多彩。 一夜好眠到天明,金光撕开了地平线。 辰时,今日凉陌川少见地起了个早,睡意还未褪尽,眉眼神色都显慵懒,呵气连天,她抱着怀站在定国公府大门前,对杵在她跟前听命的墨香道:“都一天了,慕晨这小子是什么意思,十天婚期眨眼就过,他这么磨蹭,是要到时措手不及,担个藐视懿旨的罪名么?你赶快去少钦司一趟,就说本少主问她府宅买好了没,家饰可置办地齐全,府中人员如何规制,打算送咱府上多少聘礼,若他嫌破费,也不妨入赘我府上,我倒贴他聘礼。” 墨香忍了半晌,听得脸都快红了,这才懦懦驳道:“小姐,这样不好吧,您尊贵身份,又是女子,去催人家男方办事……会不会,太跌份了点?” 凉陌川不理墨香好心的提议,自顾自道:“要不是婚前不宜相见,真该摆桌酒席咱坐下来好好聊聊。想想凉家就我一棵独苗,总要为凉家丢个后人的,你问他,以后生了孩子,随母姓行不行?自然,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 正说着话,什么铁器轻微的碰撞声从长街那侧传来,接着便听见男人们的说话声。 “你先你先,我刚进刑部,干这事还不够资格……” “正好给你练练手,去……”哗啦啦的锁链响,长街上,一名身前正正方方印着“刑”字的衙役推托,将锁链塞向一名面容青涩的新手。 “不不,前辈,我……” 凉陌川朝那方眯起眼来:锁链子侍候,锁堂堂的定国公世女练手?刑部栽培新人真是大方,真舍得下血本。 不等那四名步伐踌躇的衙役走近,凉陌川快步接迎了过去,边走边笑道:“原来是刑部来人,我就是凉陌川,等你们很久了,你们来的好,极好,一路辛苦了。” 衙役们从没见过如此配合的嫌犯,凉陌川那奉承模样,大抵是想将他们几个请到府中好好供着,可她越是坦荡,他们心里越是犯悚,这是圣上钦定世女,在京城乃至天下独一无二的恩荣,锁她,得有多足的底气才能办到? 几个衙役比哭还难看地逢迎着,多一声都不敢吭。 “牢房准备好了么?”凉陌川抖了抖袖头,露出皓白的手腕,送上去给他们锁,并不理会几个目瞪口呆的衙役,只道:“我住惯了顺天府大牢的那种规格,左右及对面都能见到人,没事可以聊聊天什么的。” 四衙役听着,脸上僵硬地根本笑不动,当中年岁稍长些的那男子谨慎回道:“回世女,牢房的事,狱吏会安排的。另外,我们刑部的大牢,左右对面也能见着人的。” “那就好。” 几个老衙役不约而同撺掇那名新衙役,颐指气使让他去锁人,这名新衙役看这名准犯人挺好讲话,不想得罪几个前辈,便接下前辈手中的锁链,颤巍巍上前,哆哆嗦嗦在凉陌川伸平的双手上落了锁。 “咔。” 凉陌川掂掂锁链,对其不重不轻老少咸宜的重量表示满意。刚要抬步走,身后墨香嚎啕大哭着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小姐你先不要走,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怎么敢锁我家小姐……等我们国公大人出来了,看不扒了你们的皮!” 忠心护主的墨香抱着凉陌川脚踝,涕泪横流。 国公府惊动,甲胄凛凛并马靴的急步声由内及外,转眼,二十多名樱枪黑甲的护卫涌出国公府,将刑部的四名衙役困在其中。 这阵势吓坏了奉命办事的衙役们,各个瑟缩着向中心退去。 定国公不同于一般大臣,不单是世袭罔替的超品贵族,拥有一批铁血府卫,当今国公更是统领百官的一朝之相,蒙圣恩十几载,这份恩典无人可比,也就是朝中的一些大臣才敢扯国公后腿,他们几个小小衙役见这场面,哪有不腿软的道理。 铁甲护卫们立如雕塑,长枪纷纷指向了那些衙役,个个面如寒冰,僵木地不见一丝表情。 “他们要带走小姐,快去把小姐救了!”墨香抹了一把鼻涕喊道。 “呵!”一声声暴斥叠为一声,如雷霆击穿长空,长枪一凛,抵近三步! 刑部四人齐齐一抖,稍长的那名衙役慌得摆手道:“别别!我们是刑部衙役,也是拿公文办事的,请各位海涵,来到贵府未向丞相大人请安是我等的不是,各位切莫……” “唉——”凉陌川拎起忠心护她脚的墨香,丢在一边,并相当大方地为衙役拔开一名护卫的枪尖,这护卫见世女如此举动,立刻识趣地收枪并撤下一步。 众护卫也依样画葫芦地退后,军仪飒飒,整齐如一人。 “你家小姐我去刑部体验一下民生疾苦,大家不要冲动,都回去洗洗漱漱,等着吃早饭吧,别杵着了,回头李添翼得说咱们国公府欺负人。”凉陌川说到李添翼不由一笑,想起他尚书府被屠那夜,他便对她说了那么句请她去刑部大牢的话,还真叫应验了。 此时护卫群一分为二,凉胜左手上挂着风情万种的五姨太,右手上挽着俏皮灵动的四姨太,一脸的苦大仇深。 护卫们给凉胜躬身见礼,刑部四人上前屈膝而跪,年长的那人忙着解释他们身不由己,好撇清与此事的干系,“卑职见过丞相大人,这是刑部公文,请大人过目。” 一名细致入微的护卫见凉胜忙着搀姨太太们,腾不开手,便代他接下了那张文书,打开,搁于他眼下。 凉胜粗粗掠了一眼,遂叫四位起身,左拥右抱着美人,望着凉陌川,语重心长道:“做为我凉家的女儿,以涉嫌迫从良家少男罪被请喝茶,这,并不丢人。” 凉陌川甚是感激地看向父亲。 迫从二字说得真好听。 辰时的凉风中,国公大人昂然而立:“想我们祖上十八代为义匪,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何等豪烈?可惜到了老夫这一代入仕,竟无法继承先辈夙愿,所幸今有女陌川,血性方刚不失先祖风范,算是宿命垂怜,我凉家热血不绝。” 四名衙役听着听着,眼珠子几乎喷了出来,作为凉丞相的私人产物,凉陌川的各种无耻行径一点也不奇怪。 凉陌川热泪盈眶。 忠心护主的墨香实在没脸再替小姐呼冤,闷下头不说话了。 “各位大早上过来锁人想必还没吃早饭,”凉陌川抬起锁链加身的手,揽着那名新进刑部的腼腆衙役,背开了凉胜及国公府,在凉胜、姨太、墨香与众护卫的视线中渐渐走远。“我也不矫情,这就跟你们去刑部大堂瞧瞧……你们先跟我说一下,迫从少男罪坐实的话,要坐几年牢……你们那儿不虐待犯人吧?每个月有特别节目么?听说有的牢房里十天有一天可以看戏——免费看狱卒打牢犯杀鸡给猴看的戏……对了,你们那儿的伙食如何……” 长街中,五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远到成了目光尽处的几个小黑点,依稀地,她的话还响在耳边。 凉胜长叹了一声,将左右两位姨太太搀了紧,“走吧,从今往后,咱们府上就能安稳些日子了。你们两个,想每天都能见到老夫,就闭上你们的嘴。” 今早凉胜便已命令四位姨太,对于凉陌川这场官司不可多问、多言,并坦言她们四人只负责花钱及生孩子就好,其他的一律不准插手,谁越了轨,就一个字“休”。 内心里,凉胜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大笔一挥,“休休休休”一回的。 昨日顺天府突将公文送交刑部,刑部倒是爽快,立马上禀圣听,圣上为示公允,便令刑部全权受理此案,是以,前一刻才获皇后赐婚殊荣的凉陌川下一刻摇身一变,成为迫从少男的待罪之身,大链子一上,直接带进了刑部。 刑部大堂外人山人海,挤得跟菜市场似的,全涌在梐枑前探头瞧着,有十来名衙役专门维持秩序,连凉陌川这人犯来到都一时未能挤进,人群中有人认出人犯,兴奋地一跳三丈高:“世女来了,有好看的了!” 凉陌川心中默哀:想看好看的,你们也得让我进去才是。 将将挤到堂外还没走进,便见大堂正位坐着一名战战兢兢的主审官,五十来岁,人精瘦,即便坐着也能看出他身材短小,此刻他本就短小的身子瑟瑟不止,似未坐稳,只怕有人一跺脚便能将他震翻在地。 FL "buding765" 微X号,! 025:刑部公堂 凉陌川站在原地不动,正好堂上分列的衙役中有一人将她遮住,主审官没有一眼看到她。 而堂上,站着三具笔直的背影,三人身材的高低呈凹字形。 中间个矮的是名身着一袭粉裙的少女,未见正脸,但听她脆铃般的声音琅琅道:“李尚书为何不亲自出面审案,就凭你一个小小主事,管得了这桩案子?来时我父说了,除非李尚书亲自坐堂,不然此事就这么拖着,李尚书受皇命办案,我们拖得起,他可拖不起。” 朝中有左右两相,又称文武双相,左相凉胜被誉为武相,右相为文相,文武相的由来并不单单按照两位相爷的站位与特长而定,凉胜是因他下马治国,上马安邦,有出众的军武才能,故称武相,而文相的由来,是因为那个右相他真的姓文。 凉陌川的嘴角勾起一抹优美弧线,右相文涛的掌上明珠,文珠是也。 传闻中文珠被凉陌川当众辱骂,以至于每夜恶梦缠身,身心遭受极大的创伤,于是右相大人气不过,让女儿一张状子把她给告了。 文珠左旁的少男也趁势向那位瘦小主事猛攻,字字咄咄逼人:“李尚书没时间,大不了明日,派你这个小老头来能做什么,要是你能断得清此案,还用把事情交到刑部?据本少爷所知,刑部中最无能最会混日子的就属你老孙头了,本少爷劝你们,赶快去请李大人,这件案子,非要定个是非不可。” 工部尚书家的儿子,周贸,因为在洞天阁输干了口袋,还想吃众美女豆腐,于是被美女们扒干净扔在了大街上——这便是凉陌川迫从少男案的起始了。 当然,这件事的具体过程是比较残酷的,周贸这小子,在洞天阁受尽了尊严及肉体上的凌辱,洞天阁那些美女毫无惜草之心,要不是凉陌川阻止,周贸这棵样貌上佳的草儿必遭众人摧残了。 堂上的老孙头又在抹汗,这事太棘手。 文珠右手边,那少男娇柔的声音略带哭腔:“此事必须有个结果,不然叫我等男儿还有何脸面出去见人?既然尚书大人没把这案子当事,我们只能,自己去求见圣上了。” 太常寺卿的堂弟,吴开明。 听到娘娘腔开声,凉陌川的心情非常不好。那日右相文涛家举办茶会,来了诸多名流子弟,凉陌川坐在假山上看风景,娘娘腔端茶来巴结孝敬,凉陌川本想跳下假山,不料踩上一片青苔,一时脚滑便栽了下去。以她出众的轻功及反应能力,凌空控势本也游刃有余,但那时她余光一瞥,望见了那位绝世男子,一瞬间男子偶然相汇的目光微有惊乱,使她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以为那男子必会一个轻功飞跃,在她坠落时挽她一把,然后她便可与这男子近近相依,从此…… 这名男子,是最可触动她心的男子,是她此生最值得珍藏的美景,哪怕俗世再多喧嚣,她唯愿他不染纤尘安好,在她眼中,只有世上最干净的地方,才配他一眼留驻。 事实证明当时她想的太多了,所以错过了最佳自救时机,直直摔在假山下的娘娘腔身上。 砸中的位置很刁钻,大概一举使这个娘娘腔,变成真的娘娘了。 三原告盛气凌人,全然没把主事的老孙头放眼里,各自奚落了他一把,转头便要离去。 老孙头自感身卑位贱,不敢强行留人,又怕事情办得太难看受李添翼责备,便紧赶慢赶下座追上三位原告,低声下气道:“各位请留步,今日我部各位大人实在要事在身,不宜坐堂,各位有冤说冤,有情说情,堂上自有主薄记录在案……” “跟你一个小芝麻官说什么,你当得了李尚书的家?你敢判定国公世女?少来了,我们走!”周贸怒冲冲顶回老孙头,带着文珠和娘娘腔便走。 老孙头垂头丧气,只得眼睁睁看着三位小祖宗耍完了公堂再愤然走人。 人群里一阵唏嘘,刑部把案子办得这样丢脸,着实前无古人。 而就在三位原告大跨步准备走出大堂时,一直在他们视野死角中的凉陌川移步上前,拦下他们的去路,危险笑道:“你们几个告状的,却在被告还没出现之前就走?” “凉陌川你还敢来?”文珠最是得理不饶人,圆圆如包子的脸儿阵青阵白,自那事之后,她与凉陌川便成了见面必红脸的仇家。 娘娘腔后怕地一步退后,下意识地手轻轻动了一下,仿佛要去护某个重要部位而又顾忌场合。 周贸恶瞪瞪地瞟着被告,却也觉得自己所谓气势太流于表面,实则外强中干,“你你来的正好,本来我们不打算让老孙头审案的,可我就是看不惯你个飞扬跋扈的样子,今天非把你告到坐牢不可!” 凉陌抬抬手腕,锁链发出哗哗声响,“还不快去向孙大人陈述你们的冤情?”说完她抱歉地笑笑,向老孙头揖了一躬。 本来心里乱鼓齐鸣的老孙头,在凉陌川这一揖后忽觉心头一定,莫名地平静下来,松了一口憋得胸前作痛的窝囊气,大步回到堂上正坐,向三位原告道:“有关你们案件的公文我已看过,现在,请各位再复述一遍个中经过。” 话一落,急于将凉陌川送进大牢的三人你一语我一语,争相恐后地陈述起来,老孙头听着也不急了,汗也不流了,时不时向堂上数锁链有几环的凉陌川看去。他虽不审案子,但大案要案无聊案看过无数,从没见过像她这般坦荡胸怀的犯人,数铁环好比数念珠,悠闲雅静地很,好像巴不得要把自己送进监狱才好。 “老孙头,我陈述完了,证人都在外面,你一传就到,还有洞天阁那几个女人,你赶快让人去把她们抓来,凉陌川是主犯,她们也算从犯了,要一并治罪才行。”周贸余气未消,说得口沫横飞。 文珠义愤填膺道:“当日凉陌川辱骂我,很多人都听到了,我要让她为自己的所做向我公开道歉,并赔偿我各种名誉损失,共计白银一万两,你要能做主,就给立刻判了,不能做主就请李大人过来主事。” 娘娘腔最后才抢着机会开口:“老孙头你既然坐这个堂,就给说说,这么多罪名加起来,够给她判几年的?” “这……”高座上的老孙头又开始发虚,他平时在刑部写写文案,整整案件材料,还真没资格坐堂审案,可本定好的今日开堂,尚书李添翼因事外出,两位侍郎又逢小妾撒泼放刁不得不回家安慰,顶头上司们七个三八个四,全都借故撤走,刑部实在没人,老孙头这才顶着压力上,要知道今日对薄公堂的,无论原告被告个个是祖宗,顺天府不想办,如今更是圣上钦定的案子,他一个小小从六品官能给办了? 数完锁链上的环数,凉陌川这才仰面看向老孙头,神色忽然肃穆,“大人,您奉刑部之命主审此案,坐在位上那一刻起,这公堂便唯你是尊,可您听听,他们一口一个老孙头,以其恶劣口吻质疑您的办案能力,何时有将您放在眼里,何时将大渊律法放在眼里?见主审官不跪,极尽轻蔑,实在是蔑视公堂,以下犯上!” “凉陌川你不要太过分了!”周贸指着她喊道,“老孙头……”发现如此称呼的确不妥,当即改了口,“孙大人在刑部是个从六品主事,本就无权审理此案,而我们家世显赫,金枝玉叶,我们为何要跪?” “你想来个本末倒置,今日受审的是你。”文珠原本肥嘟嘟可爱的小脸儿惨白,气她不过,“你作为被告都不跪,这会儿却说我们原告蔑视公堂,蔑视公堂的是你才对吧!” 凉陌川笑道:“你们几个猪脑袋,忘记我有封号在身么?定国公世女此身,只跪帝后父母、先辈师尊,你敢让我跪?”她冷哼一声,目光在文珠脸上定住,“这一跪折辱的是圣上,你担待地起么?” 文珠小脸儿由白转红,羞愤道:“可你,可你还带着铁链……” “我带链子怎么了,你仔细瞧瞧我手上锁链的规制,乌金锻造,只三品大员以上才配享用,”凉陌川作势扶了扶她的小蛮腰,以示她站得腰痛,漫不经心道:“我忘了,三品大员起底才配带的锁链,你个平头百姓也不配瞧。” 平头百姓几个字羞辱地文珠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颤颤地虎视凉陌川:“你分明是仗势欺人!” “我很快就成阶下之囚了,欺你?”凉陌川这边与文珠斗嘴,那边一名体贴的衙役在老孙头的示意下为她搬来了凳子,凉陌川点头示谢,笑眯眯地坐了,在三位被告红如滴血的眼光中,慢悠悠抻直了腰,露出轻松神色,“不过你都这么说了,不欺你一欺,倒显得我矫情,为人不厚道了。” “你是被告,还敢如此嚣张!”周贸作势要冲上去揍人,文珠与吴开明做戏地拉了他一把。 快看 "HHXS665" 微X号,! 026:天牢森森 凉被告侧了个身,正对负责主审的老孙头,盈然道:“孙大人,这几人不但见您不跪,还蔑视律法咆哮公堂,您瞧,我封号加身都不敢这般无礼蛮横,他们几个平民百姓倒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是不行了。” 老孙头额角又开始冒汗,惴惴不安道:“世女所言不错,但我……但本官,说到底只是个……” “这儿没有世女,只有原告和被告。”凉陌川打断老孙头,“这几位原告在堂上是必定要跪的,不跪也行,便打折他们的腿,躺着趴着都无妨,孙大人,您可是主审啊。” 文珠恨得牙齿作响,被告舒舒服服坐着,原告却要下跪,这是哪家的道理! 周贸与吴开明敢怒不敢言,老孙头坐在主审之位,背后依的是大渊律法,又有凉陌川给他煽风点火,看来在这当口不服软是不行了。 三位原告约好了似的,卟卟一跪,连番致歉:“是我们太过冒昧失了礼数,也是因为凉陌川欺人太甚,我等心中好不愤恨,一时失态……” “在主审大人面前自称‘我’么?你们竟忘了自己只是个平头百姓?要不要主审大人判你们个蔑视官威,大刑侍候呢?”凉陌川坐得端正自在,口气冰凉。 吴开明还算识时务,抢在第一个改口道:“小民失言,请孙大人为小民们做主。” 老孙头活到这么大把年纪,在刑部里混个小差使,上头众官欺压,多年来腰板从没挺直过,这回总算找到了点为官尊严,不禁心底荡漾,膨胀的大男子气概跃跃欲出。 “啪”一声敲响惊堂木,堂下鸦雀无声,三原告跪得如履薄冰,堂上的老孙头端的好一个官架势,字正腔圆道:“尔等速将案情一五一十复述本官,如有一言不实,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必当严惩!” 今日开审一再大反覆,小小主事硬着头皮单挑大任,三原告气势汹汹问责主审,被告气定神闲反客为主,到后来,竟变成主审官严审三原告,情节之转换好不戏剧…… “不服不行啊……”释念站在国公府大厅外,轻轻倚着檐下一棵红漆大梁柱,面向内,此时厅中,凉胜正饶有兴味地欣赏歌舞。 国公府大厅,富丽堂皇不输一个“殿”字,本来按当朝规制,定国公可享受近乎于王的宽厚待遇,但凉胜为人不浮夸奢侈,对圣上厚爱诸般谦让,在选府时只领了二等侯爵礼仪,更是精减护卫,极少量的使用下人,但府宅相比一般高官府苑,依然突显磅礴大气,令人望而生畏。 “老爷……”墨香飞似的从鹅卵石甬道奔来,看来一路未歇,累得面红气吁,目不斜视越过梁柱边上的释念,直扎大厅。 厅中歌舞霎时一静,墨香急匆匆禀报,话中微显亢奋的喘息渐重,“今天主审的,是刑部一个小主事,还就他一个,三原告不把他当回事,几次三番刁难……小姐威武,直把那几个目中无人的家伙逼得给小主事下跪,自己坐在那儿看主事审原告,右相家千金气得直打哆嗦……” 凉胜抿了口茶,示意歌舞姬继续,大厅内复又声乐一片。他不以为是道:“你这报喜不报忧的小丫头,你家小姐是威风了,那然后呢?” 墨香耷下脑袋看脚:“主审官问清各事件来龙去脉,召唤证人,本说等上头大人们回来商议判决,让小姐回家待审就好。可小姐三言两语,把自己留进刑部大牢了,小姐的脑子是怎么想(长)的啊。” “她到大牢躲懒去了。”凉胜挥手退下墨香,“叫释念进来。” “是。” 墨香退出大厅,释念随后便来。厅中歌舞不休,舞姬们美目流转,姿容曼妙,乐手们指上飞花,琴瑟和鸣。释念穿过舞群,他俊逸出尘的容貌风神,引得众舞姬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有个别贪恋男色的看得依依不舍,是以厅上一时间舞乱音颤。 释念叫她们看红了脸,尴尬地加快步子穿行,在凉胜的指示下坐在了上位,于凉胜右手边。 “此事你怎么看?”凉胜淡淡问道。 释念谦逊地竖掌,“小姐这么做自有道理,外头虽无明浪却有暗波,她在牢中等待此事结束,是最好不过。” “可刑部,是五皇子势力范围。”凉胜不上心地问道,似有试探意味。 释念笑道:“刑部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借故推托,小小主事临危受命,可见刑部这帮人并不想趟浑水。世女又是个极配合的嫌犯,刑部半分手脚不用做,便能妥妥送世女坐牢了。他们只要罪名论定,以王法驳了皇后懿旨便好,如今此案轰动京城,哪怕皇后和幕晨想压下此事,怕也不能得偿所愿了。” 凉胜吹吹浮于水面上的茶叶末儿,说的话听起来颇不上心,“嗯,也该是如此。” 今日上堂的只有三位原告,可见是凌睿从中周旋,并起了不少作用,否则那些原告是不会甘心就此罢休,将这把柄留下,将来给政敌以可乘之机的。而五皇子还未到非得正面与皇后对抗的局面,李添翼案中圣上又拐弯抹角给他敲了警钟,为不致使事情僵化,此案只须点到即止,达到目的便可,有三人咬定凉陌川,足矣。 若说三原告背后的政治势力皆属五皇子党,倒不尽然。 释念与凉胜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遥远,继而他一笑颔首,不再言语。 凉少主,坐牢的日子,很好玩么? 刑部天牢是全国最高规格的牢狱,非特殊、特大案的罪犯入不得牢门,换句话说就是门槛较高,若不是凉陌川这事捅到了刑部,惊动了圣上,以她犯的那点小案子,是没资格坐刑部牢房的。 大牢外围四壁高墙,且墙体光洁冰滑,建造十分精妙,即便有人越狱,高墙太滑不利于攀登借力,除非绝顶轻功的人,否则断然逃不出高墙。 由一道守卫森严的铁门而入,穿过几层铁丝网防护,铁丝网上有钉,覆盖极广且封顶,将所有人犯能见光的地方都围个通透,别说人能不能飞出高墙,这道铁丝网就极难穿破。 女监。狭长幽暗的夹道中,一脸麻子的年轻狱吏哈腰跟在凉陌川身侧,笑得猥琐,“谨遵世女吩咐,给您安排了一个有趣的女犯做邻居,好的是那片犯人就您和她两个,有趣时有趣,您想安静了,让她闭嘴便是。” “多么有趣?”凉陌川提着手上纯乌金打造,三品以上大员才配枷带的锁链,面色闲情。 “她是竹岚山强匪,一月前朝廷出兵剿匪,可是兵中出了内奸,匪徒们收到风声纷纷撤离,朝廷队伍费尽心思,才围剿了一小队,她是这队中唯一的活口。” “安排个强匪给我做邻居,”凉陌川和气地笑了,“你们真是有心了。” 狱吏讨好道:“世女请见谅,这般安排小的是存有一些想法的,但绝不是私心!只因这女犯口风太紧,我们用尽酷刑也撬不开她的嘴,您想啊,那么大一帮子强匪在民间四散,得是多大的祸患?而她一定有他们的联系渠道,且知道那个内奸的身份。” “所以你想让我用软刀子撬开她的嘴?” “世女英明,我是想,在世女坐牢的这段日子里,可以试着与她相处,女人嘛,聊熟了便会放松戒心,尤其在她孤苦无依的落难时候,容易放下防备。”狱吏侃侃而谈,看样子挺为这计划自得,说得眉开眼笑。 凉陌川不急不缓,往夹道中走得更深,越往里去光线越暗,左右牢房中住着屈指可数的几位女犯,听见有人进来纷纷扑上精铁打造的栅栏,喊冤的喊冤,欢迎新人的欢迎新人。 牢房内了了无几的油灯噼嗞轻响,似要燃尽,映在那些肮脏的囚犯脸上,无论是囚犯们的脸,还是这森暗可怖的氛围,都分外狰狞。 听狱吏的想法很是那么回事,凉陌川敷衍地点点头,冷笑:“看来我要准备长期作战了。” 她昂首先行,鄙薄的眼神微微向后一侧。 ——刑部大牢吃人不吐骨头,连我都要为你们服务,若不是我早知竹岚山那唯一存活的女强匪之事不虚,还真会以为,李添翼要借机给我使什么绊子…… 狱吏跟在她后头亦步亦趋,“小的多谢世女成全……” 一间脏乱不堪的牢房,一名女子浑身褴褛,遍布着伤口,血色已凝结为暗黑,她侧躺草席,抠在地面上的手指一动。 “世女……”篷松的发散在眼前,血与汗渍浸过发丝缠乱打结,遮在发后的双眸如同久涉沙漠忽见绿洲,亮得出奇。 本就尖削的漂亮脸型,在非人的折磨下愈发枯瘦,但天生绝强的听力并未减弱,远远的,世女二字便烙印于心。 精亮的光芒黯下,下一瞬厉如箭锋。 她左手边那间牢门打开,咣咣作响,凉陌川走了进来,狱卒重新落锁,转身离开。 凉陌川嫌弃地捂了下口鼻,牢房内靠墙一摊稻草铺开,上头搁一张草席,一床湿重发霉的黑色薄被,不知是本色黑还是肮脏黑,牢中间位置有一张小小矮桌,上头坑坑洼洼,老木腐烂。 快看 "buding765" W信号,! 027:作茧自缚 凉陌川目光扫过环境恶劣的牢房,落在了隔壁女犯身上。 那女犯将她粗一打量,背开脸去。 这排牢房在大牢较深的位置,附近挺大一片儿也只有凉陌川与这女犯两人,女犯以发遮面,看不清神色,只隐约可见一丝倔傲目光,她身上伤痕累累,流出的血液叠加,换作常人,这样的伤势大概撑不住,然而这女犯,却仿似伤口不在她身,先是趴着抠地面,又煎饼子似的翻个身,头枕双臂看牢顶。 凉陌川点点头:不愧是打死都撬不开嘴的主儿,换我有啥都说了。 两人各睡各的草席,安静了半个时辰后,隔壁女犯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犯什么事了,看你衣着气质,不像普通人家民女,怎么也坐牢?像你们这样的,拿点银子打发就成,你们还当真了?” 凉陌川平平躺着,斜睨隔壁。 “干嘛不说话,今后咱就是邻居了,不说话得有多无聊?” 凉陌川架不住她的厚脸皮,装腔作势道:“民女自小娘亲死的早,孤苦零丁漂泊江湖,坑蒙拐骗吃喝嫖赌,聊以继日,后来不幸被人卖入青楼,饱受摧残,活的真叫一个苦啊!” 女犯听得抬起头。 凉陌川道:“——你想让我说这些?” 女犯黯然,凉陌川并不知她无意的调侃,竟在某些方面戳中了她的痛处,无心的一句话,令她陷入了久久怅然。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她突然转了话风,气语之深沉令人心防摇摇欲坠。 凉陌川心上一紧,为这坚强如铁的女子扼腕,如此惨重的伤,怕是再也经不起下一次刑讯,可偏偏她是强匪,竹岚山大部分散,还是要从她身上逼问出线索。 “这一个月来,我附近就我一人,他们想用沉默的恐惧来打垮我,我很怕,一个女子,每日除了面对冰冷的刑具,便是这令人心慌的孤单,及等待,不知何时的下一次问讯。在这段日子里,我并不是在希望有人相救,或他们开眼释放我,却是想着,何时隔壁能住上一个人,陪我聊聊天,听听我的苦。” 凉陌川自感有幸,必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今世才终能与她修成了邻居。“你什么罪进来的?” “入错行,嫁错郎。” “我倒觉得,你同伴都不来救你了,你又何苦再守口,换我早就投降,先出大牢再找机会自救,你这般耗着也没有意义,下一回被打死了,连尸首都不知要扔去哪里。”凉陌川劝降中。 “投降,一样是死。我已经不指望能活着出去了。” “那你的亲人呢,不想活着出去见他们?” “亲人……”女犯失落地喃喃,牢中的安静令人惊心。她无预兆起身,来到与凉陌川相隔的那道铁栅栏前蹲着,满是血污的双手抓住约一握粗细的铁栏,神神秘秘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耍她呢,刚见面一会便有悄悄话说?然而凉陌川是个好奇心大于防范危机的人,果然就凑了过去。 “我跟你说,我爹当年娶了十房姨太太。” “嗯,然后……” “然后我十房姨娘都不生。” “呃……”凉陌川突然想起自家老爹,四房姨太无所出的事…… 女犯声色严肃,被血蒙脏的脸上,亦能见她眉飞色舞,若不是这层脏,八成是个俊俏玲珑的美人。“我爹一气之下,把她们全部休了,我被置疑非他所出,娘便带着我离开家门。我们漂泊度日,在我十五岁那年,遇到了心仪的男子,这是我命运最为重大的转折点。” “如此漂零孤苦,也该到了被人爱的时候,之后呢?”凉陌川表现地极感兴趣。 而女犯则定定瞧她,像在审视一个……傻子。 “为何不说了?” 女犯诡诈一笑:“一个月来他们用尽手段我都不开口,你是谁,一问我我就说?” 凉陌川忍,笑得比哭难看,“好,你成功把我骗来了。”她回了身,就地蹲着走,一路怨念道:“刑部这群怂货,遇到你真是辛苦,换我审早就把你弄死了,软硬不吃,滚刀肉啊。” 牢房内的时间被人的主观拉长,一日过去,凉陌川揉揉饿扁的肚皮,看着铁栅栏前,放在地上的一碗发乌米饭,饭上几片碎碎的烂菜叶。 狱卒像批量喂猪似的,提着大饭桶走到一个号房便舀上一勺,先别说饭能不能吃,就冲他喂猪的心态,这饭也不能吃。 更可怜的是隔壁邻居,还没吃饭便被两个狱卒拖走审讯了,拖走时她淡定自若,还兴意昂昂地冲凉陌川挥手告别。 凉陌川苦笑,出于礼貌也冲她挥了挥手。 想想自己的心理素质跟她比,简直不值一提,别说面对牢狱内的严酷审讯,连一碗馊饭都攻克不下,实在惭愧。 在几次天人交战后她下定决心,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一定要把这碗饭给吃下去。 没有筷子,用手抓,凉陌川一边咽下难以下咽的米饭,一面心骂刑部这些畜生,妈的格调高了,待遇还不如顺天府,她在顺天府有专门的单间,专门服侍的女狱卒,好床好眠好伙食,坐牢跟旅游似的,破刑部,改天她出去了,非在圣上面前告他们状子,虐待囚犯! 她专心致志对抗胃中的恶心感,半碗馊饭下肚,由于她太专注,没注意到牢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暗红色食盒。 释念瞠目而视,她诧异望去。 “阿弥陀佛,怪小僧来得太晚,施主你饭都吃了……天呐,这饭还能吃么,居然让世女屈尊至此,小僧有罪。” “和尚你为何不出声,出个声会死!”她愤恨交加,咬牙切齿直勾勾看着释念。 释念身后那年轻狱吏走来,哈腰笑道:“实在抱歉啊世女,为了让那女匪相信您,我们不得不一视同仁,免得她生疑,以后每回放饭,我们都拉她去审问,然后再为您安排好的伙食。呃,今日有些匆忙,所以……请世女见谅。” 凉陌川望着牢外那俩混蛋,怒极反笑,嘴上还装大方:“无妨的,本来坐牢也没指望享福,这点苦还是吃得的。” “是啊,”释念毫无缝隙地接下她的话,“世女不比一般显贵家的娇气女子,小僧来时相爷也说了,一切随狱中安排,保证人身安全即可,断不能因为她是世女,便要诸般特殊对待,叫同僚们笑话定国公家的世女矫情。” 凉陌川脸色微白:没料和尚忽来这一手,真是会见缝插针找她不痛快,冤家! 狱吏惶恐道:“相爷胸襟,实在叫小人望尘莫及,小师父放心,相爷嘱咐,小的们不敢不从。” “……”能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么?刚下肚的馊饭立马在她腹中抗议,一阵阵猛犯恶心。 那厢的,释念还从从容容道:“大人,世女怕是吃不下了,这食盒你拿去,里面有一份三鲜蒸饺,蜜糖莲藕,火腿卤面,半只宫廷秘制贡鹅……” “和尚……”凉陌川扑在栅栏上,伸手去够食盒,玉手与美食只差那么一指!想开口却又被冲鼻的呕吐感逼了下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士可杀也可辱,可她心爱的食物绝计不能让和尚拿去给狱吏做人情! “你拿去分给各位施主食用吧。” 狱吏双手接下,感激地直抽搭,连声道谢后转身走了。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一份心爱的美食放在面前她够不着,而是在只差一点便能够着时,却要眼睁睁看着它被转送他人。 周围静下来,没有牢犯,没有狱卒,释念环顾一番,正色于她道:“先别心疼你饭了,我进来是有一事要与你说。据你爹的探子来报,说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来到京城,似在谋划什么,而据初步判断,极可能是竹岚山那帮强匪。” 凉陌川脸色一寒,恶心感默契地消退,“朝廷正愁找不到他们,他们进京,来送死?” “或许是为了他们牢中的同伴,若对他们的身份判断无误,他们的目标,也许就是被关押在此牢中的那名女匪。” “哦,她是我隔壁邻居。”凉陌川疑心道:“可是想从刑部大牢救人何其艰难,女匪也不太可能有外出机会,他们没从她嘴里榨出有用线索,连判斩都不会,想劫囚,不大可能。”凉陌川定睛释念清澈灵气的双眼,笑道:“如你所想,他们劫囚不易,但在大牢插一名人手则不见得有多难,毕竟朝廷中有他们的奸细。他们的真正目的,应该是,杀人灭口,以防后患。” “大概如此。为防打草惊蛇,此事暂且保密,但为了不连累你,你须尽快离开大牢。”释念幽幽一叹,手上的紫檀木念珠转得悠闲,颇有说风凉话的味道,“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入牢一事已备案,想出去的话手续复杂,要经李添翼之手,万一李添翼和五皇子刁难,没几日时间是办不妥的。” “他只要控制住那批人便好,我出不出去无所谓,若真让他们混进大牢搞谋杀,只能说刑部太无能,李添翼难辞其咎。” 加我 "HHXS665" 微X公号,! 028:梦幻男子 “你爹的意思是摸透敌情,毕竟对他们身份的认定还只在猜测阶段,万一真是强匪,则望通过他们钓出竹岚山大部人马,若他们不是,更不可妄动,总之,不会轻易动那几人。”释念抱怀,沉思状手抚下颌,认真瞧着凉陌川,“跑大牢躲婚,等刑部判了刑,再让你爹想办法捞人,算盘打的挺好,没想到风声又起,你倒进退不是,自讨苦吃了吧?” 凉陌川盘腿坐地,玩弄手底下的那只粗瓷碗,碗在地上转得飞快,于静中取闹,声响格外刺耳。她一挑眉,道:“我请你是给我消灾解厄的,你倒好,经没为我念几卷,变着法儿给我添堵。若我倒霉,当心砸你泽恩寺招牌,所以为了不损你寺庙名声,这事你给我兜底。” 转瞬间释念被道德绑架,脑门上似贴满了“负责”二字。 “这个……” “行了,该说的说了,没事回去吧,我养养精神,等女匪回来得尽快套她的话,我有种直觉,她,没我们想象的简单。” 转动的碗徐徐停下,余力越尾转动越快,声音的震动越是焦急,似乎不安于就此沉寂,在作最后挣扎。 和尚一番啰嗦,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有人想谋杀女匪你小心点,现在不能惊动他们所以什么事外头也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吧…… 释念虽有些担忧,但他相信以凉陌川的机敏武功,自会顺利避过此事…… 在牢中不知时辰,大概已是次日下午时分,这里,诡异的宁静。 暗牢如永夜,永远地亮着弱黄油灯,永远地森冷可怖,阴凉而久远地笼罩着令人心窒的寂寞,虽外间风声未能透进刑部大牢的高墙及铁栅栏,但对世事有着超强洞察力的人,身体机能好似可以借着本能,对外界风吹草动产生微妙感应。 凉陌川枕一只右臂,无聊地仰面躺着,左手骨节缓缓敲打草席,一下,一下。 侧首,目光穿过铁栅栏,便能看到另一间牢房中那体无完肤的女匪,自狱卒将她送回,至此约过了两个时辰,她仍在昏迷当中。 她或许对不正常的氛围有所察觉,但她绝对想不到,有人早已对她张开了森森袋口,企图在她无知无觉中,请君入瓮。 敲击草席的手停下,凉陌川身子一僵,眼光微沉:这声音…… 大牢夹道中,珍珠般通润的男声儒雅感性,好听地人情不自禁神往,似遥远的柔肠一曲,美得人心醉。 “劳烦大人了,谢大人通融,在下只须一刻光景便好。” 那人还未进入视线,凉陌川便觉心跳骤升,她从来不急不燥,可她的所有强势、镇定,却会在那人的一个余光或呼吸中土崩瓦解,他来天牢,看谁? 他向来洁身自好,纤尘不染,是这世间最干净的男子,让她觉得生于此世便是对他的羞辱,而牢内如此脏污晦气,以他淡泊尘世,宁隐山水的性子,若非十分重要之事,他断不会来。 狱卒已退去,他的脚步正向她这边靠近,难道他来大牢,是为了看她? 她半坐起,凝视夹道,拭目以待。 一身淡青长衫,飘逸如江上碧波,流泻千倾,一色的水青,腰间犀角带束起,衬托出男子刚韧有度的完美身段,方形的鸡血玉佩上山水隐现,束在腰间的长笛,巧巧露出了下端,含蓄如娇羞的大家闺秀。寻着这身淡而华美的衣袂上看,男子肤泽净美,气质柔雅温润,是难得的脱尘于世的空净之美,如此男子,但得一见,便叫人如临绝世画卷,身心不由自主地皆受涤荡。 凉陌川不由自主的,极其违和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像释念这样虚伪又腹黑的和尚,本该是游历人情世故,虚迤于纷繁尘世的滑头,而水青男子,才应是寺庙内不惹尘埃的信徒,教世人多看一眼都是对佛祖的亵渎。 还好她没宗教信仰。 这位芝兰玉树的空净男子,是右相文涛家二公子文丞,为人极具才情,精通琴棋书画,尤其在声乐方面造诣非凡。 五年前,他一支断肠曲在假山之顶吹起,正逢凉陌川在群殴中失利,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听到那曲子后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想到被人痛揍之艰辛苦痛,不禁泪如雨下,崩溃地躲在假山后便哭。文丞那厢的吹完了曲子,听到有人哭,下山一问才知自己已虐了她一整个回合,为表歉意,着实又奏了一曲欢快,凉陌川听后兴意大起,当即原路返回,将那帮人揍趴。 当初从假山上跌落,意外砸中娘娘腔吴开明,也是因为文丞惊鸿一瞥。 而此时,文丞淡漠的脸上似有惶惑。 凉陌川来到铁栅栏前,看着栏外的文丞,也在惶惑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他声线如泉,字语间,尽皆美如音律:“冒昧来此是我失礼,请世女见谅。” “你不妨多冒昧几次……”凉陌川险些冲口而出。定了定恍惚神色,她笑道:“没有的,不知文公子怎会来此,牢内脏,怕污了公子衣衫。” 文丞道:“之前我在府中看书,忽有纸团打穿窗纸,落在面前,上面竟写着,让我务必尽快来刑部大牢见世女一面。” “奇怪,我并没有暗示任何人让文公子来此啊……”此事蹊跷,凉陌川浑身上下一阵冷意,忙问:“纸条收起来了么?” “事有疑惑,我自然会将传信的纸条收着。”文丞俊眉微耸,多了几分人情味儿,别有神韵。他进前一步,手下意识扶住栅栏,放低了声音问道:“狱卒们在外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凉陌川也上前一步,“关键是,我不知此事从何而起,细想我这阵子虽不顺,还不至于将谁得罪地太深,以我所想,充其量,那人的目的无非是想整整我,碰巧选中了你,恶作剧一场罢了。” 倒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她对文丞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爱慕,但她向来将他藏得极深,出于对他的保护,从不露于外人,而这双背后之手竟洞悉了她的一切,企图将他拉下浑水,如此知己知彼,何其可怕? 文丞微思片刻,不确定地道:“莫非是因为小妹告了你,所以……” “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至于无趣至此……”她忙着解释。 文丞脸上忽然有一个轻微的凝固,目光下滑,落在她的手上,此时她的手,正好将他的手满满包住,蹭啊蹭。 凉陌川后知后觉,连忙收了手,瞬间脸颊一红,尴尬地不知要不要一头扎进地底,她本是以涉嫌“迫从少男”“受押”在此,文丞这回必会认定她是个好色成性的坏女子吧。 不想文丞却鲜少地笑了笑:“没事,不管是谁递纸条诓我来此都好,纵然没有这出,世女入牢这么大的事,我也会来此探视的。” 兴许是被释念式无赖给浸淫坏了,凉陌川听文丞话中意思,好像总不是那个味儿。 本来还有话可以唠叨,叫她这只该死的手无意一搭,想必文丞心中对她是极度鄙视的,她从不在意他人眼光,文丞此人,却是特例中的特例。 窘迫半晌,她才东拉西扯道:“令妹昨日在堂上受了委屈,回家心情可还好?” 这会儿文丞已离得她远了一步,面色谦和:“世女挂心了,小妹是个粗性子,并未在意,心情尚好。” 她人都坐牢了,文珠能不心情好么? “……” “世女,既然判定此事乃无聊人的无聊之举,那我便也放心了。”文丞躬躬身,“家中尚有功课,我得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世女,望你见谅。” “……好。”凉陌川僵着脸,咱还没开始说话呢,便要结束…… “告辞了。”文丞拱手,对她虚虚一拜。 他一转身,衣袂带起丝丝轻风,仿佛夹着独属于他的男子香气,这一转身的风致,洒脱了一室秋华。 五年前的那一曲,为她烦躁的成长与脾性带来一丝清泉,那一刻她才知世上有一个地方,可以被乐声充满,她那样容易便能从乐声中得到快乐、忧伤,在他的眉眼,蜃间,指腹,那些世人苦思而不得的事,都变得如此简单。 她站在原地,神容有些呆滞,就这样一眼不肯错失地目送他走。 他潇洒如瀑的乌发亮得惊心,脊背流畅挺拔,水天一色的青波…… 不对,那是什么! 他身后的腰带中,赫然爬出一块甲虫般大小的黑点,乍一见形如绿豆,分明就是一只甲虫状物体,眼熟地令她心惊肉跳! “站住!”她抑着声喊道,文丞挺拔的脊背一直。 “不要转身,慢慢退过来,快……” 文丞不知所以,但世女有命,他便只有照做了。 等退到铁栅栏前,凉陌川蹲身下来,小心翼翼观察着那只甲虫,这甲虫的形状十分特别,圆形,极扁且质硬,若趴在地上很难将它踩死,它的黑甲周身全是细刺,不长却硬如利刃,它有一个悚人听闻的名字,叫做食心蛊。 食心蛊不一定食心,它只不过会钻进人的肉身或血液,旋转如飞盘,走哪食哪儿而已。 可幸的是食心蛊在未得到主人指示之前,并不会主动攻击。 FL "buding765" 威信公号,! 029:被人牵着鼻子 凉陌川撕了块衣料放在指间,极巧妙地将那只食心蛊捕捉,还不忘提醒文丞别动,将包在布中的食心蛊放入乌金锁链的环节中,一拉,碾碎。 危机解除,可她提在嗓口的心始终高悬未落,文丞不幸成为对手看中的人,这次免了死,下回呢? 文丞转过身,在她的锁链上瞧了瞧,毫不在意道:“是虫子吧?” 凉陌川骤惊,失色道:“什么样的虫子?” “是不是一只甲虫?今日我被黑甲虫咬了一口,不过无碍的,伤口的地方已涂了药……”文丞浑然不知危险迫在眉睫,还津津乐道着他被虫咬的琐事。 凉陌川早吓出一身冷汗,强忍话中颤抖,问道:“可是一只圆形,亮黑色,异常平扁的甲虫?” “果然是它,我正愁没将它捉住,心中不快,多谢世女出手相助了。” 凉陌川脸上泛着毫无生气的土色,被食心蛊咬伤,前症与一般毒虫无异,红肿微痛,但很快伤口便要恶化,向四周溃烂,伴随思绪不清,重则陷入深度昏迷,伤者即便不用受尽啃食之苦,死于内脏皆损,这种点点侵蚀肉体的外伤,也会令伤者在十日之内面目全非地惨死! 文丞已处在濒死边缘,而不自知! 为不致使他恐慌,她扯开了一记笑容,“没事,已经给你报了仇,没事了,你回去吧。” “今日,这都是怎么了……”文丞自言自语,再次向凉陌川拱手作个别礼,木讷着离去了。 一些偏远地方,由于经济环境、人力物力都相对落后,便开始钻研于旁门左道,他们经年投身于毒物虫蛊的研究,以此来取得江湖一席之地,可是,单单涉及江湖的把戏并不足以让凉陌川心生恐惧,她的恐惧,来自于对手的庞大阴狠,文丞的无辜与低防。 一年前,一批流寇进入京城,食心蛊一出满城惶然。他们并不一招致人死地,而是先锁定下手的人选将蛊抛出,让这残酷凶杀充斥着血腥挑衅,他们的目的很明显,挑衅,为杀而杀。 江湖人胆子再大,也不敢这般张狂地来天子脚下,用此令人发指的手法挑衅皇威,此举缺少动机。 只因这些流寇并非国内江湖人士,而是乌夷国死士,凶杀背后,是龌龊的政治企图。 今日食心蛊重现,文丞成为他们的杀害目标,这些人明显是用文丞来报复她,他们知道文丞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且是个极易下手的对象,他们的死敌实际上是她,整个事情中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太了解她。 她曾和凌睿并肩作战,力除流寇,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第一件事本是通知凌睿做好防范,但已经不太需要了,若真是为报复而来,凌睿必然也会收到与她同样的提示,她要做的是保下文丞,目标是她便好,那么她还有时间…… “没想到,世女也会有害怕的时候。”身后,冰冷透骨的腔调传来。 凉陌川忽一握拳,眼神陡然阴戾:你果然,很不简单。 隔壁一直昏迷的女犯幽幽张眼,惨不忍睹的伤势在她身,她似乎并无知觉,本该美好的笑意在那张血污遍布的脸上绽开,令凉陌川心生无可比拟的憎恶。 “想知道答案,过来。”女犯冲她勾勾手指,如同一个风情婉约的青楼女子,在勾引她的恩客。 凉陌川一声苦笑,即便她不想知道答案,怕也由不得她了。文丞中毒,是对手正在向她昭示她已在他们掌控,来牢内见她,除了被动向她传递流寇信息外,同样是为了给牢内的这女人一个提示:她的时机到了,苦苦撑了这些天,总算到了她动手的时刻。 “不想让他即刻便死,就过来。”女犯并不着急,这时候该着急上火的,是她凉陌川才对。 “你在大牢并无内应,我何必要听你啰嗦?”凉陌川嗤笑。 “等你出去见了你要见的人,若说不出暗号,他同样会死。” 说的没错,凉陌川走出大牢,必是要与对方交涉,看来他们的每一步,都紧紧扼在了她的喉间,逼着她,按他们的脚步走下去。 甚至早在一个月之前,他们便推演好了这一切,若谁入狱,要以什么方式接应,之后他们要达成何种结果,都一一算清。他们能布置如此慎密的局,草蛇灰线至今,实在有够隐忍、狠绝。 前时释念来狱,所说那批疑似为竹岚山的强匪,怀疑他们大抵是为了狱中女犯而来,却是错了,他们从不是什么竹岚山匪徒,是早之前便进入大渊的乌夷国流冠,他们意外被剿匪队伍发现,那女犯便顺水推舟,借了这个假身份,毕竟乌夷国流寇与区区强匪的性质,是有天大区别的。 此刻的凉陌川,站在绝对被动的位置。 索性一咬牙,冷笑道:“既然你们都算计好了,本少主便陪你们玩一玩。” 她走近与女犯相隔的铁栅栏,优雅的猫儿一般耸耸肩,全身骨头一阵轻响,她先将头探过栅栏间距,继而身子水般一荡,鱼似的滑溜过去,这点宽距,还难不倒从小便练就一身上乘缩骨功的她。 女犯甚是满意地看了看她,“好身手,来,我告诉你暗号。犹豫什么,你没有选择。” 凉陌川不是傻子,和流寇通暗号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哪怕她是为了文丞免死不得已而为之,事后传到圣上耳中的话,怕就不是她英勇救人的事迹,却是通敌卖国的滔天罪名了。 这一回,她就赌圣上对凉家的信任,这是目前她仅有的筹码。 女犯翻了个身,几乎骨肉分离的背,在她方才她所睡的地方留下一片血色。她欠身,端起一直放在席旁的碗,喝了碗中水,指掌用力将其捏碎,碎片刺破她的手掌,她声色不露。 凉陌川站在一旁,冷冷相看。 女犯拿起一片锋利的碎块,划开她的小腹,汩汩鲜血溢出,她声色不露。 凉陌川的眼神更冷。 她总算知道为何这女犯熬刑至今而不见苦色,原来,她根本就不知什么叫痛。 据她所知,有一伙人自从参于执行任务,在他们当中,掌握绝密信息的关键人物便被主子驳夺了呼痛的权力,防的是他们落在敌手,因受不得酷刑出卖主人。 但这伙人,既非竹岚山强匪,更非乌夷国流寇。 若猜测为实,那这名女犯是想搭乌夷流寇这艘顺风船,还是…… 凉陌川笑意更深,抱怀杵着不动,静静地看她自残。 腹上横切一道血口,之后女犯将自己的手探入,在里面摸索了一番,取出一块血淋淋,约有掌心大小,被严密包裹的东西。 凉陌川看得眉头轻耸,胸中炸开一阵难以压制的恶心感。 女犯的手发着抖,解开一层层紧密缠绕的那团物什,边解边聊家常,如同说着今日青菜几个铜板一斤似的笑道:“为防有人冒充,我们在进行绝密计划时,所用的暗号都不是口口相传,而是实物传递,上有我们的独特标记,但这种方法,致命的缺点是容易落在官府之手,或为人所用。我身负联系同伴的重责,在仅剩我一人时,面对重重官兵围困,便将这东西放进了伤口中。” 这种方式瞒过了官府,官府的人以为他们的联系方式及秘密,都掌握在成员的脑子里,没想到这帮人够意思,连自己人都在无时无刻防着。 解开油皮纸,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封闭匣子,匣子侧面有一异突,一按便开。 凉陌川看去,匣子底部为白色,上面有一副图案。三点晶亮颜色呈长三角形排列,绿上,黄右,红下,这种摆列顺序好像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不知在代表什么。 “这就是暗号?”凉陌川勾起嘴角,从地上捡了几根草,将就着接下她手上的小匣子,不使污血染指,“这东西我得留着,事成后会是指证你的证据。” 女犯翻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眼神柔软却似刀,“世女可记住了这颜色?” “你早知我身份,你的意思无非是想拉我下水,对付我身后的人。”凉陌川背过身:“你们在复仇。” “你洗不干净了。”女犯的笑声哑沉如沙,却一下下搜刮着耳膜,刺耳难当,庆幸着人生到了尽头,绝境中还能为主人做最后一件事,身虽万死,此生足矣。 然而此时,匣子中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去!这是一种用特殊药水写出的字迹,暴露空气中便会挥发地不留痕迹,凉陌川恨恨看向那女犯,怒目似鹰狼:那帮人真他妈狠! 想必下一步,她便是要向狱吏招认,说凉陌川就是她的联络者,匣子中的字迹已毁,她成了唯一的信息传送人,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眼下文丞被人下毒,歹徒虎伺,事情对她而言已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现在当务之急,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女犯向狱卒开口之前,除掉她。 如此兴许还能一搏,否则,便真是万劫不复。 长长的夹道中,有两对脚步正向这边走来,隐约有人在说:“去看看那个女犯醒了没有,要是受刑过度死了,我们要担责的。” 添加 "HHXS665" 微X号,! 030:陌川要出狱 行动与思维在同一时间,凉陌川快速用衣摆包裹锁链,巧妙避免了锁链因为动作过激而发出碰撞声,接而她果断一掌击在女犯脖间,叫她嘶哑的笑声骤止,只剩苟延残喘的丝丝余气,之后她快速收拾起地上油纸,包好了小匣子一道塞进她腹部伤口。 顺便在稻草上擦擦手上血渍,虽然净了十之八九,但细小的纹理中,特别是右手食指的指甲内,血迹仍不能清除。 脚步声更近了,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凉陌川的主观意识中被无限放大。 管不了这么多,凉陌川当即穿回自己单间,四仰八叉躺在草席上,老实巴交睡着。 刚躺下,便听那两名狱卒说话:“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哪有声音,那女的一直昏死,隔壁那么懒,都睡一天了。” “……” 凉陌川那一掌并非击碎她骨节以致她死地,这么做会为做仵作留下明显的作案痕迹,她无疑会成为最大的凶嫌,她只是用内力摄住她经脉,令她闭气,以她自杀性地剖腹取囊,纵然她不动手,受那样的致命伤也活不过一个时辰,为了自保,她不得不提前送她上路。 狱卒已到。 哗啦啦的开锁声后是咣咣的开门声,嘈杂声响伴随着他们的惊慌:“女犯怎么了!全都是血!” “我们是不是把她打死了……” 死一般的安静…… 而后,其中一名狱卒镇定地道:“别乱说,她明明是畏罪自杀了嘛,给头儿说一声,拖到乱葬岗埋了就是。” 听到此处凉陌川挑唇一笑,翻身坐起,隔壁间忙着收尸,她兀自来到方桌前,淡淡地拎起茶壶,清洗指上的污渍。 一侧首,隔着森冷的铁栅栏,两名狱卒正将已死的女犯向外拖去,她的头倒垂着,凌乱的发披了一地,不见肉色的脸,依然能见她尖削精致的脸型,双目未合,只不过那目中已尽是解脱。 大好年华,不知为何人始,为何人终,是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信仰,配有她及她背后这么多同伴的至死相随,万死不悔?凉陌川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凉意,这位无名女犯固然可恶,临死还要拉她入坑,但她在强敌面前的视死如归谈笑风生,冲天豪气实在令人钦佩。 狱卒带着她的尸体越走越远,她的双脚在地上拖行,夹道中忽然静得只能听到这单调诡异的摩擦声响,极轻,又异常胆寒。 “你要坑害我整个凉家,抱歉,不能如你所愿了。”凉陌川沉下一口气息,冷峻容颜即刻覆上了一计诡笑,冲到栅栏前高喊:“有没有人,人都死光了么!都给我过来!我要见李尚书,给我找李大人过来!” 不消多时,依旧沉闷的凉陌川单间前,站着十多个狱卒,郁闷地就跟被人捅了一百刀似的。 “我好端端来坐个牢,你们把我安排在死人隔壁就算了,这都是什么待遇,茶是冷的,草席上竟然有虫子在爬!我堂堂钦定世女你们让我吃馊饭?吃坏我尊腹你们赔得起?” “……” “你们有谁脚快的,快点去洞天阁给个信,找书情蘑菇都行,让她们半个时辰内给我送一千两银子过来……”见狱卒们个个面面相觑,凉陌川不耐烦道:“等什么!快去!” “你——给我去找李尚书听到了么!” 反应慢一拍的狱卒们终于明白了世女的良苦用心,她这是要使银子开后门了啊,哥儿几个要发财了…… 立马有人自告奋勇说他脚程快,撒着欢儿地绝尘而去,又一狱卒嘶嘶哈哈搓着手,幻想着有大把银子要收,笑得奸诈:“我去跟狱吏说一声,让头儿去请李大人。” “你让你们头儿告诉李大人,说本少主我要出去奶孩子,迟了孩子没东西吃,饿死了他负责。” “……是……” 凉陌川指骂牢中待遇差,再提到银子的事,那帮混蛋见有好处收,自然乐意帮她给手下们带信,再用孩子要挟李添翼必须和她一见,争取出狱。出狱过程复杂,李添翼那厮的又是个阴冷小人,指不定要拖,今天不见得能出去,在没得到李添翼准许的情况下,她待罪之身不能随意离开,万一李阴人坑她一把,给她栽一个逃狱的罪名,逼老爹给五皇子站队也不是干不出。 流寇也好强匪也罢,强敌的刀刃已逼到了咽喉,她赶不上第一时间,国公府的人能不用则不用,更须尽快安排手下介入此事。 书情是洞天阁姐妹中脚程最好的手下,轻功了得,向来负责管理凉陌川所属的明线暗线,收集及筛选信息,但她们主要范围在朝官后院,即是从侧面打听朝中动向,效果相当不错,直接对口的朝臣也有,都是凉陌川关系很好的私交。 这次事件凉陌川吃亏的也正是这里,她向来专注于留心朝局,为父亲掌眼,忽略也是无力顾及更广的区域。 看来此事之后,她要重新整编底下这些耳目了。 不出所料,李添翼这狗杂碎收到消息许久都不肯露面,书情得到刑部的人传信后,即刻便背了一大包袱,一路轻功赶来刑部大牢,在狱卒的接应下直奔牢房。 夹道中,书情解下盛了现银与银票的包袱往地上一扔,漠然对那几名狱卒道:“拿去分了,我要见世女,你们懂得怎么做的。” “是是……你往里进,再走一会就能看到她了。”狱卒们两眼冒金光,连带人去探监的空儿也舍不得腾出,书情人还没走,狱卒们便一轰而上地开抢了。 用银子打发狱卒后果然方便办事,夹道中清得干干净净,无一人看守,等书情走到牢门前,凉陌川忙凑近她道:“这件事我不想劳动国公府的人,稍后你去青竹楼联系国公府密探,那是他们平时的一个联络点,从那儿获得最近进城那批神秘人的一切信息动向,提醒他们,可能方向错了,他们的身份并非竹岚山强匪,至于真实身份暂先不能确定,你务必劝服他们暂停排查,再将他们手上的信息分发给阁中姐妹,由她们接手。此事你马虎不得,在我出大牢之前,你必须给我稳住那帮人,事关人命,若出事,你负责。” “是。”书情在得知凉陌川急见便知出了事情,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凉陌川这一通没来由的吩咐,令她很是摸不着头脑,“可少主所要查的人是谁?又关乎谁的人命?” “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命。”凉陌川正视她,“我们的对手,是一群会使用食心蛊的人。” “你说的是乌夷国流寇?”书情脸色微变,乌夷国流寇都是死士,办起事来不要命,一年前流入京城,区区几十人,竟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极难对付。 凉陌川却摇摇头,“食心蛊虽然是乌夷国特产,可不见得唯独他们才会使用,这个消息先不要告诉国公府的人,只说我们接手了就是。现在事情很棘手,文相家二公子身中食心蛊之毒,他们挑衅我,竟挑衅进了刑部大牢,仿佛一切都在被他们玩弄于股掌。我现在等于受制于人,不能大刀阔斧除掉他们……对了,通知凌睿,就说流寇入京让他小心,但千万不要做出任何军事举动,调配府卫都不行。不说太多了,你先去青竹楼,办了眼下的事,等我出去。” 书情二话不说应“是”,转身便走。她习惯了听凉陌川号令,凉陌川的每一件事,事无巨细她都刻不容缓地去做,不管看似多么艰难的事,她总能给凉陌川一个满意的答复。 凉陌川静静站着,忽然无声一叹,她已被拉下了水,将此事从国公府手中全面接下,只是对国公府一个最被动的、算作弥补的微薄保护,文丞被人设计,她注定是立在对手精心布下的棋局中,眼下她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一半事在人为,一半听天由命了。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黑,李添翼这孙子才不紧不慢地派人传凉陌川入衙。 府衙内,李添翼高座堂上,堂下空无一人,明净地砖反射着堂外光线,虽不是直射,却也亮得晃眼。 李添翼将案上一张公文推向凉陌川这方,凉陌川识趣地加紧步子上前:“李大人,这是?” “你不是要出狱么,本官念你态度良好,特批你六个时辰假,六个时辰内准你带锁链外出,时限一到切记要回刑部,否则以逃狱罪论处。”李添翼全程没看凉陌川,没事眈眈风景,捻捻官袍袖口什么的。 凉陌川依在案前,玩弄她手上的高贵锁链,“本来我不用坐牢,不是想给你刑部面子嘛,你不知道那几个纨绔把老孙头寒碜地有多惨,我这么抬你刑部,你就不能给我通融通融?今日我只不过要出去办点小事,你是尚书大人,直接给我批个取保候审能有多难?你这样耍无赖,我会没心情伺候李公子的。” 添加 "jzwx123" 微X公号,! 031:不安的一夜 李添翼轻轻冷笑,扬起的目光在她眼中有一霎接触,而后便又回到了他带有金丝边的袖口上,“世女,有什么事一夜时间还不够么?打家劫舍,除暴安良,或者……结交九流,暗室密谋……这,也都够了吧。” 凉陌川嘴边的微笑有些僵硬,为何她会觉得李添翼知道什么,他话中,似乎还隐隐带着威胁? “呵呵,尚书大人你这样谈可不好玩了,我耍得不够,没时间去喂孩子,他饿出个三长两短我可不负责的哦,还有啊,你惹我生气,当心我把火气撒孩子身上,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李添翼微不可见地讪笑,“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不负责谁负责?不仅如此,本官还要治你个威胁朝廷命官的罪。六个时辰后回来,逃狱之罪,是要砍头的。” 反将啊!凉陌川很不高兴。 须知她来刑部坐牢纯属自编自导自演,昨日开审后她仍可以回家和老爹团聚,进大牢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省心嘛,李添翼这回还真拿着律法说事了?这叫什么? 常在河边走这回要湿鞋,肉包子打狗包子被狗吃,天公不作美陌川徒遗恨啊! 凉陌川认栽,不甘不愿地在公文上签了字,丢下狼毫愤愤而去。 一路腹诽:“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本少主纵横京城,这回栽得这么狠……谁都能欺我一把……” 走出刑部的时候,时辰已完全进入了夜的阶段。 凉陌川的首要事便是与书情蘑菇等人碰头,书情说交接办得十分顺利,好像国公府的密探已收到了类似交接命令,轻描淡写几句话,他们便如实交待了近日那批疑似流寇的动向,及他们的活动细节,各种备案都一一转交。 这是凉胜的意思。 通知凌睿注意安全,国公府也从此事中抽身,凉陌川接下来要做的是保全文丞,而在这之前,她得探一回右相府,看看文丞的伤势,一为落下自己无法释怀的担心,二是复实他所中的是否真是食心蛊毒。 入夜,空寂的京城长街中传来几声冗长犬吠,枯燥的回音带着惊悚意味,那深通人性的灵畜,浑似在预言着,今夜,云雨将至。 在洞天阁与姐妹们交头,吩咐她们自行安排两人,宵禁后在大街上闹点事端,如此官府必定出兵,这样可以引起对手注意,但又不会让他们觉得是针对自己,他们是一群嗅觉极敏的狼,发现官府走动,自然会按捺下来,停止或改变先前策略,不管他们下一步所为何事,都能起到缓兵的作用。 离开洞天阁后,凉陌川直接夜行潜进文相府找文丞,不想刚伏上屋顶,便见文相府中护卫穿梭,脚步急促,像是起了突发事件。 护卫长带头追出相府,惶惶道:“快跟上!二公子若有闪失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凉陌川心头一冷:文丞被刺客带走了?他们好快的速度! 对手已令文丞中毒,牵制她没问题,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抓走文丞?就不怕过度的攻击反使自己陷入被动? 凉陌川直觉得她的背后寒芒凛凛,像一把刀近近地抵在后心,如影随行的危机感如附骨之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非少钦卫鹰一般的眼睛,或尚书府那夜的血光可以相比。 她伏在房脊上不动,眼神渐渐凌厉—— 对面屋瓦上,一只黑影从中分离,悄然而诡谲地立起,仿佛那黑影原本便是与屋瓦是一整体,隐身技巧精到了极致。 黑影身形异常修长,腿尤其。长腿黑衣人站在房顶,直面凉陌川淡淡抱怀,头悬月光,背靠暗夜,夜行衣应是特殊材料所制,即便在明月相照的时刻,也几乎能与夜色浑然一体。 凉陌川欠欠嘴角:所有事情的发展,哪怕一个细节,甚至连我所想都在你的掌控之内,抓文丞与我牵连,使得原本便跳脚的文相怀疑我出狱与文丞有关,激化两家矛盾……挑衅我若能令你感到快乐,很遗憾,我会让你失望的…… 凌睿已收到洞天阁通知,疑似乌夷国流寇的一批人进入京城,文二公子中毒,对手极可能正在筹谋一次更为血腥的凶杀,他坐立不安,可凉陌川托人带信说不可有任何军事行动,否则可能会激怒对手,对文丞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换来他们疯狂的反扑。 因为顾忌重重,便要坐以待毙么?凌睿茫然看着府院中的森严守卫,心急如焚。 “慧王殿下,有人求见。”一身甲胄的护卫上前禀道,“是一个和尚。” 凌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日茶楼与凉陌川在一起的小和尚,“哪位和尚?” “他说他是陌川寺中挂单的释念,殿下,属下活这么大也未听过陌川寺这座寺庙,此人可疑,要不要抓起来?” 凌睿嗤然一笑,紧绷的心防这才有所松弦,“本王认得他,速带他过来。” 在护卫的带领下,释念直入王府大殿,殿中两盏巨烛怒燃,却依然照不穿夜的昏暗,加上府中护卫甲胄森森,给这王府大殿添了一抹肃杀之意,更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幽凉。 “果真是你,快快请坐。”凌睿见到面带微笑的释念,忽觉心头一落,释念的这一笑似有魔力,如万象佛法中最深入人心的一笔,不动声色间超度了凌睿心中的恐慌。 “小僧释念,见过慧王殿下。”释念拒绝了凌睿盛意,开门见山道:“小僧见殿下府上护卫格外严密,想必世女已派人传信于你了,不知殿下对此事有何打算?” 凌睿以为今日凉陌川与他通信的事是机密,没想到连释念小和尚都已知情,不由地脸色一惊,“小师父与世女关系不俗啊,这种事,怎会让你知道?” “小僧与世女不过泛泛之交,而今挂单国公府,是应她邀请,为她诵经消业,殿下不要误会。”释念竖掌道:“这件事并非什么机密大事,小僧知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世女只是不想你插手,置你于危境罢了。” “她故意说的玄乎,是想一个人解决那帮流寇?”凌睿下意识按住了心口,小心翼翼地长吸一口气,“她提醒本王注意安全,不让本王有任何行动,本王还真以为自己一动会打乱她的计划,没想到……” “殿下,您太高看她了。”释念疏朗一笑,“她根本就没有计划,这件事,不容许她有计划。” 凌睿听释念这么一说,心口又开始发闷,“没有计划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文相二公子中毒,流寇们的魔爪已经伸来,这时叫本王不动,她却毫无计划,难道让我们全部陷入被动?”凌睿关心则乱,侧目见释念一脸淡定,突然心生疑惑,“对了,你只是一个和尚,怎会参与尘俗之事?” “殿下此言差矣,小僧生在尘世,本也是尘俗之人。”释念目光恬静,道:“小僧为何参与此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是否肯信小僧,是否愿意救世女一命。” “你与世女一道经历尚书府一案,能脱身于此,并入住国公府,还承蒙世女亲自登临少钦司大门要人,本王自然信你是深得世女信任之人。”凌睿打消了所有顾虑,笃定道:“此事究竟还有哪些情况,快快告诉本王。” 释念仍是一副波澜不惊,从容道:“昨日,国公府收到消息,说京城中混入一批疑似竹岚山强匪的青壮男子,他们此行目的很可能是针对刑部大牢中,一月前被逮捕的一名女犯。而今日,文丞公子忽然进入大牢看望世女,而那时的他已经身中食心蛊毒,文丞与世女并不相熟,甚至对她的种种荒唐作为异常鄙视,就算他放下成见去探监的说法成立,但后来发生的事,却令人费解。” “快说!” 释念看着面带焦急的凌睿,接着说道:“在文丞离开大牢不久,牢中那名女犯自杀而亡。殿下您想想,为何文丞在中毒后去探监?为何文丞离开不久女犯要自杀?她自杀后世女为何迫不及待命令属下行动,自己也相继离开大牢?“ “这当中必有联系,可是……”是怎样的联系,凌睿一时无法摸清,恨得拳握齿颤。 “此事并不复杂,但那些人的诡心,却叫人心生胆寒,”释念抬起明亮的双眸,坚定道:“他们是以文丞作媒,传递消息,女犯的死是一个信号,即是,他们所策划的事已经成功。” “他们在策划什么?那些流寇就是想制造恐慌,挑衅我大渊神威,本王不信,一个在刑部大牢中的女犯人,能有什么作为?”或是凌睿不敢相信此事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眼下已是一筹莫展,听了和尚一番话,他似能感应到凉陌川此时的无能为力,对手,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劲。 释念道:“之所以会选文丞做媒去牢中给女犯传信,一种可能是文丞与这伙人有着非一般的关系,二是,文丞对世女来说,具有非一般的意义,是间接而被动的传信,与文丞本人无关。但从世女今日的一些举动上来看,似乎对文丞异常买账,可见是第二种原因。她已经被那名女犯拉下了深水,目前她受制于人,为的是保下文丞一命。” FL "HHXS665" W信号,! 032:占便宜也占得不快活 凌睿听和尚说得字字惊心,若这些猜测为实,凉陌川此刻所面临的情形该是多么惊心动魄?远离危险的此间大殿亦是气息沉重,压得他大气不敢出,何况于当事者的她? 凌睿心弦紧绷,谨慎问道:“你说流寇拉世女下水,是什么说法?” 释念垂下眼睫不语,他也不确定这些猜测是真是假,但对于危机,天生敏锐的触觉告诉他,凉陌川有着与他同样的猜测,不确定,只是不敢确定,不愿确定。 徐徐他道:“流寇的真实身份或许并不如此,而是一个,比乌夷国流寇更加敏感而可怕的身份。” 他道:“牢中女犯死,是因为她要向世人宣告,她已找到了她的下一站联络人,可怜这个下一站联络人,因为那个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男子,只能陷进他们早就布好的局。” “你说凉陌川成了那个女犯的联络人!”凌睿几乎大呼出声,话出口后才惊觉失态,又怕让别人听了去,不免后怕。成为那帮人的联络人会有什么恶果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人诬告,干系的是左相清白,不管乌夷国流寇,还是释念口中比流寇身份更加敏感的人群,和这些人沾边,是圣上最不能容忍的事!对手的目标,竟是凉陌川身后的国之梁柱,定国公凉胜! 凌睿按下惶恐,抑声问道:“那本王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却什么也做不了么?” “不,”释念正等着凌睿这一问,立即回道:“若要救她出困局其实很简单,她因文丞中毒每多掣肘,极其被动。但若是殿下肯牺牲文丞,只须派出府卫剿杀即可,如此一来,纵然对手要污蔑世女是他们的联络人,也无从下手了。” “对他们大开杀戒,若大获全胜凉陌川当属首功,当然没人相信她是他们的人。”缓缓安定下来的凌睿目光有些空泛,像在深思着当中的某些关键,“只要本王派人雷霆出击,大不了牺牲了文丞,落得她一顿埋怨,最坏的后果无非是大家老死不相往来……一批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流寇;一个自杀的女犯;中了毒,被动为女犯传递信号,并可以制约凉陌川的文丞;被无辜拉下水的凉陌川……”凌睿轻阖的双睫忽而抬起,定定落在了释念脸上,嘴角微微一努:“还有一个,出身泽恩寺却不知念经讲佛,只一意插手红尘,喊打喊杀的和尚。” …… 月下,南北长街的两路屋顶上,凉陌川与对面的长腿黑衣人隔街而立。 三声犬吠传入街心,衬得此夜更加宁寂。 对面,长腿黑衣人悠然道:“可是定国公世女,为文二公子而来?” 凉陌川笑道:“你可是偷了文二公子的小贼?你别跑,等我拿下你去顺天府请赏。” “少给我打岔,你最好识相点。” “要怎么识相,你教教我啊。” “有胆量,跟上我!”黑衣人这句话一落,脚下忽然生风似的在房脊上几近飘行。 他一动,凉陌川也不示弱,隔街跟了上去,黑衣人在北她在南,保持与黑衣人同样的速度,一边急行一边道:“你拿文丞性命要挟我,企图把我拉入伙,这我认了,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肯救文丞?” “你在刑部大牢和她碰过头了么?” “你说的是去年因为强了一个乞丐而入狱的女犯么?” “世女,这么说话一点也不好玩。”威胁,黑衣人直切正题问道:“住在你隔壁的女犯给你的暗号是什么?” 凉陌川一跳,跃上了另一间屋顶,“原来你在说我隔壁,她说如果有人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就让我问他一下,他是不是娘生七子、七子七父的那其中一子,顺便让我问候一下他七个后爹如今可安好。” 长腿黑衣人气得脸色发绿,“废话,现在时间紧张,快说暗号,否则……” “否则你要荼毒京城,令京城百姓陷入恐慌么?”凉陌川仍在兜圈子,这时候跟他对暗号等于自寻死路,与黑衣人照面她已经将把柄留给了对手,只要此时不通暗号,便还能争取最后的自保。 “她到底要你传递什么信息,快快说来!”长腿黑衣人自知,他们现在的处境并不是完全占据上风,凉陌川顾忌文丞安危肯来这一趟,但这是天子脚下,难保不被朝廷势力发现,少钦司,刑部,各皇子大臣的暗桩等等,时间再耽搁下去会对他们不利,并不是所有人都担心文丞的死活。 凉陌川劳神地想了片刻道:“我隔壁那话唠确实跟我说了不少话,说如果我遇到一个苦苦纠缠的智障白痴,就别跟他废话,开打就好,打完他就清醒了,人欠揍没办法。” “别忘了你现在是我们的人!”长腿被她连蒙带绕外加羞辱,弄得火光暗起,若不是心理素质过硬,早就发飙了。 “天下间所有人都是圣上的人,啊,你敢说你是皇帝!本世女今夜就要帮圣上铲除你这个乱臣贼子!”她脚下猛一蹬起,离弦的箭矢般越过长街直射那名黑衣人! 长腿黑衣人反应奇快,当下找准了她的攻击点,双臂交叉格档她的凌空飞脚,成功护住了胸前要害,同时起膝一脚还击,不料她闪身太快,并在闪躲的同一时间,看不清从哪来的一只巴掌,狠狠招呼在他的脸上! “啪!”隔着黑面巾,呼的不是很响亮。 打人不打脸!谁要她用这种娘们的招式来打脸!黑衣人算是被她激怒,手脚齐攻快如闪电,毫不客气地一招一式尽往她心口探去。 打了三招后他才发现,他实在对这个女人太客气了。 人家根本不理他要往哪儿打,人家只管照着他裆处又踢又抓……比起袭她胸来说,他保护自己脆弱的裆刻不容缓,因为他袭她一下胸不见得能伤她,缘于这女人的皮脂厚度实在超乎人想象,相反她只要一招得手,他下半生会没脸见人并且了无生趣的。 前踢后踢转身前后踢腾空再踢!前护后护旋转护翻身再护! 远处的马蹄声加车轮声正向这边驶来,听声音,应该是一车一马。 长腿黑衣人被她缠得精疲力尽,无奈男人就这点难能可贵的地方最单薄,哪儿的功夫都练了,唯独这儿百练不成钢,黑衣人暗暗叫苦,下回出门办事一定要带个铁护裆!可是,万一遇到凉陌川,以她的腿功,怕是玄铁打造的护裆都能被她踢扁。 还没被踢中,已然觉得痛。 马车的轮子声很快便近了。 长腿黑衣人忙着护他家老二,匆忙间问道:“此地说话不方便,世女可有胆随我进马车一叙?” “怕你没胆来!” 话落时,一辆塔顶的黑色马车已驶入长街,闯进他们二人视野,长腿见凉陌川配合,率先弹射出去,身似长矛直穿车顶! 得跑得快些,不然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她击中要害,落得个终身功能不全。 “砰!”利索的破顶声响。 车顶破了一个洞,凉陌川随后而至,又穿了一个洞,落进马车中。 座上的长腿黑衣人已恢复了潇洒幽静的抱怀动作,睨了一眼有两只破洞的车顶,翻眼道:“为何不从我刚才那洞中落下,偏偏再打一个洞。” “凉快。”凉陌川将马车上下左右环顾一遍。 因为破了两个洞,月光流泻而入,正好打在黑衣人既深且静的眼中。 凉陌川处在相对的黑暗当中。 “你之前是不是担心有人跟踪,所以不肯与我对暗号?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救文丞的前提?” 长腿黑衣人决定要同她讲道理。 凉陌川右手托左肘,左手托下颌,挑眼帘瞅了他一眼,安心地靠在车壁上小休了。 “她死之前,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给你看了什么?老实点听我们安排,我就给文丞解药,不然,过不了十日,他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你们是哪根筋不对么,居然用文丞来威胁我,文丞这个心高气傲的,根本没拿我当回事。”凉陌川自想了一番,并对自己的主见表示赞同,频频点头,“如果你拿我老爹的命来要胁,我给你们当孙子都成。” 长腿貌似在笑,“你爹那个老狐狸,山倒了他都倒不了,拿他下手,我们不是找死?”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用文丞要胁我,万一赌错了,我压根不在意文丞生死,而你们又都暴露了,岂不是很危险?” “既然拿他做下手对象,我们自是有十分把握的,瞧,世女你亲自过来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长腿自信爆满,侃侃而谈道:“虽然文丞对你并不上心,你也把对文丞的心思藏得很深,但我知道你迷恋文丞的曲中境界,如同你向往的那一清净而绝对自主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受外人打扰,不论尘世喧嚣与等级制约,那里没有任何你不想看见的杂质,你渴望在那里,超脱你的束缚,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你想要的其实很简单——自由。” 美N小说 "HHXS665" W信号,! 033:受制于人 凉陌川有些哭笑不得,不可否认的是,黑衣人的话的确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谁都想要自由,文丞的曲意确实能为我带来美妙,但这,不能成为我甘愿与他易命的筹码。” “世女的命很值钱,又怎会随便与人易命?除去本身条件优异的文丞,我们赌的是,你的一口气。”黑衣人肯定他拿住了凉陌川的七寸,自得地笑了,“李添翼家被屠,你明知那事是少钦司所为,也要为了救人而冲进杀场,不惧惹火上身,当然,你应当是有绝对把握可以从那件事中脱身的。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你这个人的判断,简而言之,你是个自以为是,多管闲事,又胆大包天的人。” 黑衣人给的赞誉很高,凉陌川欣然领受。 “这样的你,不会对文丞的死视而不见,并会好奇我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组织,你极有可能,在救文丞的过程中企图揭开我们的老底。” 凉陌川点头认可,“挺像这么回事的,我都没这么了解自己。既然你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什么时候给文丞解药啊?” “你脸皮真厚,我要的暗号你还没给。” “事到如今,咱们话都说这么开了,你不就是想拉我入伙,让别人怀疑我与你们这帮混蛋有勾结么,我都坐你马车上了,还要暗号做什么?”凉陌川挠挠根本不痒的下巴,下意识摆出一副智者状,“我若告诉了你,不真是做了你们接头的联络人?回头叫人告状,说我帮你们传信,助你们完任务,罪过又大发了。不如让线索从这儿便断了,如此一来,找不到真正的联络人,你们想做什么都不成了,对于江山社稷我可是功德一件啊。” 长腿黑衣人这回却并不动怒,反而轻轻一笑。 夜更深,车轮的辘辘声响不绝。 闭目闲坐的长腿陡然睁眼。 凉陌川目光朝上斜睨,微笑着,有节奏感地敲打车壁。 另一名黑衣人落在了马车顶上。他的轻功极其高妙,偌大一人落下,就仿佛落了一片羽毛,若非耳力上佳,在马车奔驰途中,这种微近于无的声音是不可察觉的。 马车顶上那黑衣人从破洞中探下头来:“监视那批人的对手,已经动手,城南的联络点已被拿下,并未造成伤亡,目前正与对手游戈,我们现在怎么办?” 车内的长腿看向凉陌川,与上头那黑衣人道:“安排撤退,老地方集合。” “是。”顶上的黑衣人领命,之后身形一闪即逝,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凉陌川不得不再次对这帮人的强大另眼相看,联络点被捣毁这么大的事,传信那人竟仍能保持镇定自若,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连对于气息及自控力要求极高的轻功施展都不出一丝纰漏,步履方寸,展现着最高实力。 相比之下,坐在她面前的这个长腿头儿,却像是容易被激怒的人。 凉陌川笑笑,若真把他当傻子,那她才是傻绝了。 长腿仍是这场局中的主控人,凉陌川在此事中的糟糕局势,并不因为有人向对手突然发难而有所好转,对手也未因为被攻击而退至劣势,若说这一举动究竟改变了什么,那便是,这使得长腿黑衣人愤怒了。 “文丞在我们手上,你居然还敢搞动作?我们有备而来,岂能轻易被你们制服?再说,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你此举,又吓得了谁?” 凉陌川收回了悠哉悠哉叩动车壁的手,“你们这帮人,能入我的眼,必然也有其他人在盯着,我既然敢和你碰头,就不会再剿你们,毕竟杀你们不是我目的,想杀你们随时都可以。我要的,是解药。” “你就是用这点诚意来问我要解药?”长腿讥笑道:“文丞在我手上,你用什么条件来向我索要解药?”他轻描淡写伸手,指尖在车壁上摸索,信手一位,他身后那层可折叠的档板自开,挡板后,躺着昏睡的文丞。 有那么一霎,明净月光披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他无人色的容颜,掠过凉陌川凝神的眼中,在她心头泛起一波沉滞而痛涩的涟漪。 她沉下一口气息,一瞬间内心里纠结千百回合,被人掐在要命的喉咙,纵然委屈求全,也不见得能为文丞拿到解药,还要赌上凉家清白,事干满门荣辱,只为一个文丞。她能狠心一些多好,由着文丞毒发身亡,事后她大可用对手最惨不忍睹的死来为他报仇,用他们新鲜的血肉,祭他九泉…… 良久她却笑了,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拖累整个凉家,你以为,文丞真的重要到能与整个凉家相提并论么?” 长腿不说话,用冷淡的一笑代以回复。 她若不想为了文丞涉局,便不会有她接下来的那些事,牢中女犯不会自杀,她不会走出大牢,不会与他接头,更不可能与他同趁一辆马车……只这些,她已是洗不清的嫌疑了。 拖凉家下水,找凉胜报仇,他们已达到了预期设想。 稍后她目光酷寒,一动不动地锁定他,凛冽锋芒似要将他的眼底刺穿。 长腿忽觉身上一冷,像被她的眼神剥尽了衣衫,再被那眼中芒刺一寸寸分割着骨肉。 她如箭寒光半分不让,逼得对手无处可逃,一字一咬,狠绝道:“你们已经得逞,此刻起不该是我任你宰割,而是你交出解药并对我磕头求饶,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再拿不出解药,别怪我出手无情,你们京城内所有人,一个不留。” 长腿被她绝冷的声线惊住,竟暗地里打了个哆嗦。 他们要陷害凉陌川与乌夷国有染,也已创造了一定条件,之后全看凉胜政敌要怎样口诛笔伐,以达到奇效。黑衣人不是个见好不知收敛的二愣子,凉陌川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小角色,一而再被动必会令她绝地反击。他们的筹码说重也重,至少对凉陌川很有成效,可其实也很单薄,不过一个文丞,一旦凉陌川恼羞成怒,他们遭遇重创甚至全军覆没,圣驾前凉陌川只要费点口舌,她便极可能从通敌嫌疑人,变成深入虎穴以致将对手一网打尽的孤胆英雄。 该如何权衡,显而易见。 ——“助我们出城,我给你解药。” ——“为何又回来?”长腿忽然仰头,向着车顶轻声问道。 马车速度不减,无人控制的老马正向长腿所期望的那地方驶去,那个他们在京城的一处临时联络点,一座一户商贾暂时闲置的别苑。 无人回应。 夜风从车顶的破洞灌入,吹在人的身上,微凉。 敏锐的长腿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即弹身而起,从破洞穿出,站在奔驰中的马车上四面张望,左右是向后急退的房屋店铺,正后方是在月光下显出一条淡白的长街,这时的京城比刚才静下了一些,然而此刻,这样的静却是一个令他心慌的信号。 无意间低头,才注意到他脚下踩着的一片红叶。 原来是树叶落在了车顶,他还以为又有新的变故。现在他们已经在计划着撤退,有凉陌川在手,出城应该不是问题。 路过位于城东的某胡同,“陈府”在显得森然的夜风中孤单而立,不须走近,只远远望它一眼,便叫人从头到脚冷意四窜。这家姓陈的主人本是一位二品武将,两年前,被监察御史以勾结近臣图谋不轨的重罪弹劾,罪名落下株连满门,十五岁以上无论男女全部处斩。相传武将一家千古奇冤,死后冤魂不散,时常重回故里,三天两头闹出些动静,陈府无人敢入,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处废宅。 途中凉陌川打帘起,在看到那裹满蜘蛛网的“陈府”二字时,心情沉重地无以复加。 在陈姓武将死后半年,有人为这位将军成功翻案,因为未到限龄,在惨剧中幸运存活的陈家一女重获新生,是陈家唯一的后人,泼天不幸,冥冥中又自有神助,护佑陈家血脉不绝。 经陈府后再过一条街,马车进入那座闲置别苑,此地离东城门较近,在这里集合,行动快的话,出城用不了一刻钟。 马车停在不知名的别苑中,凉陌川率先走出,长腿黑衣人其后。 长腿黑衣人附了一个掌,微微发闷的掌声,在夜中冗长地似有回音,像在跟人通暗号。 果然,掌声还没落地,便有三条人影分别从墙头,正厅与墙角射出,聚在了长腿黑衣人身前。 长腿黑衣人肃然问道:“痕迹都清除了么?我不想有后顾之忧。” “是。”三名黑衣人异口同声回道。 “即刻出城。” 凉陌川眯起了双眼:根据国公府密探的消息来看,他们进入京城的并不止这四人,是当中出了变故折损了,还是这位头领留了人手在京,方便他们继续蛰伏?被杀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顾忌文丞,还未对他们做出过激抵抗,要说留了人手潜伏就更不可能了,那帮人自从进入国公府密探的眼中,他们的样貌便不再是秘密,怎会想不到等他们一出城,她会大肆排查,一个不留呢?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34:天降奇兵 难道这伙人与国公府盯上的那批人,根本不是同一路人? 马车上,那名负责通信的黑衣人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说他们自己被剿,而是另一伙在她监视下的人? 糟了,如猜测属实,是这些人利用假身份,误导了密探的侦查方向,这么说来,书情她们从国公府属下手中接下监视任务,反而中了他们声东击西之计,成功引开了她们的视线,书情她们注意力都在那批不知名的人们身上,却漏掉了眼下的这四名真正搞鬼的黑衣人,置凉陌川于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 在这件事中,书情那帮手下和她,成了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脱离信任之人的视线,进入他们布置好的圈套,她可能进了替皇权卖命的少钦卫眼中,为五皇子凌钰卖命的刑部眼中,唯独没有一个自己人与她并肩,她完全落入他们股掌,在他们的势力下孤军奋战。 长腿黑衣人刚要率三名手下上车,凉陌川横臂一拦。 方向错了,她不能再临时通知手下支援,绝对的劣势下凉陌川没有一丝惊怕,处境越险她的头脑越清醒,她知道自己最该做什么。 冷冷道:“你们好缜密的计划,害我们跟错了方向,借用食心蛊,让我们以为你们是乌夷国流寇,并把视线引到了昨日进京的那些人身上,现在我与手下已经被你们分散,没人知道如今我上的,是你们这条贼船,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现在我只想文丞活着,你最好给我一点诚意,不然,我们大不了玉石俱焚。” “世女很聪明。”长腿黑衣人敷衍,聪明?会被他们耍得这样惨? “你们即便要我当冤大头,也得让我知道冤在了哪里,你们是怎样在一个月之前,就和牢中那名女犯约定好沟通方式,怎么知道文丞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又是怎么制造假象,把我们的眼线引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并怎样恰到好处地给我们信息,让我们怀疑他们的来意是为了牢中女犯……你们把人心摸得太透,兜了那么大圈子,无非是想让假象与我的想象重合,让我做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心甘情愿做你的狗屁联络人,跑出来跟你接头,自己跳入你们的陷阱。”拖延时间是上策,她必须要有一个自己人,知道她目前的处境。 “你能想到手下监视的那批人与我们并非一路这点,已经很了不起了。”长腿黑衣人笑了笑,隔着面巾,他的笑声就像被人一刀封喉后,血液还在喉间流淌时的低鸣,“具体过程你不用太在意,一些雕虫小技罢了,我们让你相信流寇与牢中女犯有关,相信文丞进大牢看你的目的一是为了要挟你,二是告诉女犯,她的时机到了,当浮在眼前的迹象吻合你的判断,便能得到你坚定的相信,不然你不会走出大牢,给我们机会,让其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政敌攻击你凉家的把柄。” “你就不怕我既救了文丞,又毁了你的全盘计划?”凉陌川凛然一笑,“文丞大不过整个凉家,当然这并不能成为我放弃文丞的理由,会不会被政敌攻击是臆想,而文丞的生死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我不会为了臆想,断送他的一条命。就算被你们要挟,我孤身一人身在虎穴,但我敢肯定,你们的心是虚的,你们用几条人命,换一个不见得能奏效的伏笔,万一圣上不理此事呢?万一我有一个天降奇兵,联合我一起,将你们一网打尽呢?万一我不用跟你商量,杀了你再自己找解药呢?呵呵,现在的你们一定比我更害怕。” 长腿黑衣人不答,心里却在敲鼓:怎么不怕,怕万一被人跟上,叫对手发现了他们移花接木金蝉脱壳的伎俩,怕文丞不再对他们奏效,更怕她手脚齐上,专拣他裆部下手…… “所以世女,”长腿黑衣人干笑,“我们上车,出城吧。” “这不行,我一女子,跟你们这帮男子出城已是不安全,还要带着文丞,要是你们耍赖,出城后不给解药我又能拿你如何?”凉陌川脸色一寒,斩钉截铁道:“文丞留下,送你们出城后解药交给我,前提是,必须是真的解药。” “文丞可以留下。解药是我们的重要筹码,有且仅有的一份,根本没带在身上,出城后我自会去取,”长腿黑衣人斜眼看她,“至于解药真假,信不信由你,我无法证明。” “好。”凉陌川的话不容抗拒。“我要先看看他的伤。” 长腿很顺从地上前,大半截身子探入马车,一把拉出文丞,昏死的文丞鱼儿般一出溜,滑倒在地,长腿揭开文丞衣衫,一名手下燃起火折子,照亮文丞腹部那块明显发黑发溃的肿肤,已有手掌般大小。 凉陌川不留痕迹地眉间一动,才半天时间,伤口便恶化至此,而今的食心蛊毒比一年前更为猛烈,就此看来,如果没有解药,以文丞的体质熬不过五天,一皱眉:“送他回府,我跟你们走。” 长腿道:“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从相府捉他过来正是要告诉你,你的所有花样对我们都没有用。” 凉陌川眼底一抹狠戾浮过,“我怎么觉得,你捉他是为了激化文相与凉家的矛盾,从而让文相成为你手中的枪呢。” 他笑而不语。摆了摆手,两名黑衣人手下上前拖走文丞,将他扔进了院中一片花卉间,暗夜下,乍一看去根本瞧不见。 “上车,我带你取解药。”长腿眼中的笑有点得意忘形,转身抬脚,刚搭在车板还未使力蹬上,目光陡然一缩! 只觉车底有一道黑电闪过,掠过长腿黑衣人的裆部,箭似的直穿另一名黑衣人,以极其诡异的飞速擦那名黑衣人而过,脚尖刚刚点地,不带任何停滞地就地回射,直扑第三名黑衣人! 从他的身形射出车底,他手中的短刀分别割开了长腿黑衣人的左大腿内侧,拦腰切了第二名黑衣人,最后一刀直扎第三名黑衣人胸口! 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疾电般的神速,狠而冷厉,但每一招都留了情面,最大限度地伤了他们,又不想致他们于死地。 长腿虽然伤的是腿,可这一刀切了他的腿部动脉,血涌如注,若不及时治理便会有性命之忧,第二名黑衣人伤在左腹,伤口够深,肠子从破开的刀口涌出,看着叫人作呕,第三名黑衣人已有警觉,奋力格开了当胸一刀,与另一名黑衣人及时还击。 凉陌川没料到会有这种突发情况,不过来人既然对黑衣人下手,想必不是敌人,可他来的太不是时候,她已和长腿谈好,救文丞只差一步之遥,偏偏他行侠仗义也不挑个吉时,把这些人都砍了,谁给她拿解药? 凉陌川很难过。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武功明显在这四人之上,加上他出其不意,一出现便占了上风,呈压倒性局面,以一对四不是梦想。凉陌川难过的是,她不合时宜来了好心情,靠在车厢上淡定地看人家砍人,见死不救可不得难过么。 她继续见死不救,后来者继续砍人。 后来者以一对二无压力,处处逼得他们无力反击…… 风声渐急,吹不散空中弥漫的血腥之气,凉陌川目中一冷,遥望别苑最高的那处屋顶。 那里,一张黑影——没错,是一张黑影,双臂挟裹披风,如张开双翼的黑色巨蝶,从屋顶急速滑翔,那人身形极美,修长纤细的双腿腾风驾月,披风下腰枝堪盈一握,未曾近看与触摸,便知是极柔极韧的两种完美结合,面戴黑巾,但隐约能觉出是个清瘦精致的模样,飞得近了,那眸子黑亮出奇,似乎漫天月光,盛不满她一双眼。 凉陌川直觉,这黑衣女子,才是对手的真正领头人…… 凉陌川身子不动,还是懒散看戏的模样,只是浑身的每一处,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黑衣女子第一件事不是帮自己人打后来者,而是直接降落在马车前,用独门点穴法为那名长腿黑衣人点穴止血,她的身影翩然在凉陌川眼前,披风扑闪间,凉陌川还能闻见些妙不可言的清新,像田野晨间最净的一缕空气,淡而无华,又足以醉人。 凉陌川不忍将她与这帮混帐们看作一坨,无奈现实告诉她,黑衣女子再曼妙,身份立场注定了她也不过是一坨。 在黑衣女子为长腿黑衣人看伤时,凉陌川偶见肠子流出腹外的那黑衣人腰带间,有一件东西窜了一角,凉陌川快步闪去,出手摘来,顾不得看它是什么,只觉得捏在手中,是个小小的布状物, 黑衣女子见凉陌川在流肠子那黑衣人身上动手脚,二话不说,电闪而至,凉陌川身形极快,避开黑衣女子的一掌,却不想这一掌,竟然最终击向了腹部受伤的那名黑衣人头部。 可见,她并未发现凉陌川到底对受伤的黑衣人做了什么手脚。 解决这黑衣人之后,黑衣女子右手一扬,一把飞刀带着寒凉月光,倏地飞向文丞藏身的那片花卉! 凉陌川大惊失色,没想到她这一手竟是奔着文丞的性命!可等她反应过来时,那把飞刀已经向文丞射去,她来不及思考,就地一个飞身拔地,电光似的追向飞刀!人的身体哪怕发挥到极限,都不可能超过飞刀的速度,而救人心切的凉陌川功力开至最强,硬生生与飞刀同步追截,可同步追击是没用的,她必须比飞刀更快,才能为文丞截下这致命一击。从她这里看来,只能见飞刀尾端的一抹红缨,狂劲的风扑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伸手,却抓不住红缨半点…… 加我 "jzwx123" W信号,! 035:送贼上路 她没有时间绝望,一切,电光火石之间。 飞刀“锵”一声落地,钉在了文丞头顶上方的地面上,离他脑门,仅仅一寸之距。 凉陌川大喜,不想身子太快,落地时没及时收住,愣是剐在了地面上,撞开花卉,在地砖上蹭开了足有丈远,停下时,便觉胳膊肘与腰身上有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这一痛,让她顿时如梦初醒! 文丞已中食心蛊毒,若要他死,只须断了他的解药便好,为何还要飞刀射杀?黑衣女子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引开她? 然后……凉陌川凝眸回望,不好,黑衣女子要下手的真正对象,是那个从车底纵出的后来者! 释念! 凉陌川手下们的方向错了,她们只顾盯着那些被锁定为疑犯的人们,却忽略了这些疑犯或许只是个假象,释念知道,他不用管那些跳跃在外围的任何人,任何事,他看住凉陌川便好。从慧王府离开后,他去了右相府附近,果然发现了这辆可疑马车,就在报信人离去时,他抽了个空档贴近马车,附在马车底沿,就这么跟到了这间别苑。 事情之所以会有如此恶劣的发展,全在于凉陌川太在意文丞,释念不同,他要保的是凉陌川及凉家,他不允许凉陌川用凉家满门前景甚至生死赌文丞一条性命,他不会在乎她能不能讨得解药,既然事已至此,他要的,是这帮凶徒全部落网,助凉家洗脱嫌疑。 凌睿的暗卫,正在收网…… 可惜,还差一步,有的时候,是非,曲直,苦乐,生死,都可能会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中,被天翻地覆地更改。 黑衣女子将她的披风耍得凛凛生威,猎猎作响,释念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将披风耍得如此凶戾霸气,一个女子,动如惊天巨浪,明潮未退,暗涌迭起,压地对手连喘息都隐隐吃力,释念被她的披风完全笼罩,他步法稳健灵活,竟也逃不过她的阴影,那巨大如翼的双臂中藏着生死契机,却关闭了释念通往光明的往生之门。 “臭女人,你敢耍我!”凉陌川一记长啸,电似的掠来。 两名黑衣人手下见状,飞身过去拦截,凉陌川恼火到了顶点,他们人还未至,她的脚便以横扫千军的猛势划开地面,生生掀翻了地砖,地砖长眼似的,卟卟飞向那两名黑衣人。 黑衣人身手不弱,三两下打开地砖,奋不顾身又冲上前来。 这回迎接他们的,是一把细密的缝衣针。 黑衣女子倒不恋战,似乎也没有必须把谁搞死的意思,见凉陌川冲来,她便识相地收了手,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别苑,她展开的翼,在月光下烙出一个深浓的暗影,转瞬,消失在目光尽处。 释念还有些晕菜,忙摘掉头巾面巾,使他的大光头得以凉快,“那女人太难缠了,居然比你凉少主凶猛百倍,小僧此次下山,可算长见识了。” 凉陌川表情僵硬,摸摸和尚脑袋以表安慰,“好了,她再难缠不还是被我吓跑了。” “放心吧,有小僧在,不会让施主受连累的。”释念长长呼吸,调节了一番吐纳,笑道:“慧王的人就快赶到,我们可以走了。”他顺势揽了揽凉陌川。 然而凉少主没动,只是直直地盯住他。 这时,十数道黑影赫然出现在别苑屋顶,黑压压一排,即便声色不动,也能给人一种近似极端的压迫感,他们,便是释念所说的慧王手下暗卫。 暗卫们当中为首的那人道:“世女可还好?” 那名暗卫正准备跳下,凉陌川朝对方虚虚一拦,正色道:“我这里还有些私事要做,你们不方便,回去告诉慧王,谢他的好意了。” 为首的暗卫道:“慧王有令,叫我等务必为世女清除隐患,扫尽障碍。” “眼下我好端端地在这儿,障碍何在?隐患何在?”凉陌川不想他们插手,坏了她为文丞取药的初衷,她面露不悦,沉下声音道:“这些人已被我们斩杀,你们掐在这时候赶来,是要和我们抢功劳的么?” “世女误会……” 不等他辩解,凉陌川口气咄咄逼人,“慧王府一等一的暗卫,竟然后于和尚赶来现场,我该说你们能力不济,是一群白吃俸禄滥竽充数盗世欺主的肖小之辈,还是贪生怕死逆令悖主,拿一个出家人当枪使勤等着揽功骗赏玩弄心机的天杀之徒?” 两句话震得暗卫头领惶恐不已,他们之所以后于释念,是因为他知道今夜行动非同一般,他不想让慧王在此事中牵扯过深,便故意放慢了行动速度,让释念打头阵,本就是消极怠工。当下凉陌川脱险即好,到时慧王问起,他以“敌人隐蔽性强,不得不在外围替世女断后,力求截敌于别苑外,孤立敌人”的借口便能开脱,若慧王再问他们为何不进一步跟进,则更简单,只说少钦卫或刑部出动,为防身份暴露才火速撤退的便好。 慧王好打发,可要是惹得凉陌川不乐意,那丫头只要在慧王跟前把前两句话复述一下,他们这帮命苦的下人说不定连命都得没了。 暗卫头儿不敢再参与善后,忙道:“既然世女已经走出危境,那我等岂好再横插一脚,让人误会我等抢功,就算世女白给我等荣宠,王爷也必要责罚我等。” “那你们还杵这儿干什么?”凉陌川丢下一个冷冰冰的目光,“别耽误我把这些尸体拉去刑部领赏。” “是是,我等告退。”暗卫头子话还没说尽,人已率先消失,其他多人也竞相离去。 释念眺望暗卫们消失的那方,眼中说不清的茫然,幽怨道:“小僧在慧王府费了好一通口舌为慧王分析时情,好不容易才请他老人家出手,世女您……就这么几句话便给打发了,您这样威武,叫小僧我真的很尴尬。” “谁叫你来的?你多管闲事去通知凌睿做什么?这是我的事,我为文丞拿解药,上当受骗我心甘情愿,你一来坏了我计划,让我失信于人,你要害死文丞么?”凉陌川眼神冷下几分,埋怨他自作主张的同时,她又有一些庆幸,庆幸她终于在孤立无援时,等到了一个“自己人”,权且,能称和尚为自己人吧。 释念默默站着由她责怪,自感惭愧地背开了眼光。他何尝不知这么做伤害了她在意的文丞,坏了她的计划,但他又怎能任由她胡来,对自己的凶险处境视而不见? “不要以为你是谁,便能替别人做决定,我的决定,唯自己做主。”凉陌川丢开落寞不语的释念,径直走向草丛中的文丞,背起他走近马车。 踢踢倒在马车旁的那名长腿黑衣人,“我送你出城,你给我拿解药。” 长腿的优点是腿长,但他也是有脾气的年青人,本来说好了出城换解药,平白无故杀出个和尚,还砍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腿!凉陌川失约在先,害他损了三名手下! “呵,你说换就换,说杀就杀?” 凉陌川加重脚力,又踢了他两下,踢得他呲牙咧嘴,面巾险些掉了。 “你不是要拉我入伙,让别人怀疑我与你们有勾结么,不出城,甘心被慧王殿下的人一锅闷死在别苑,那我们勾结给谁看?” “……” 释念面色凝重,竖起的掌,慢慢变成紧握的拳,认识凉陌川不久,可他清楚她的脾性,她一旦决心去做,便不会轻易改变决定,如果她必须出城拿解药,这一趟,他无条件陪着就是了。 长腿黑衣人与凉陌川一前一后上车,安放好文丞,凉陌川正要赶车时,释念忙中拉住了她控缰的手,相触霎那,她的手一震。 他能感到她轻微的抵触,或说是嫌弃,本是细弱不可察觉,可在释念的意识中无端被放大,那种触动,惊动他心,他不说话,更不放手,只认真而坚决地凝视她。 这一行,带着我! 要下水,就一起! “钦天监老头说我今年命犯太岁,看来,我今年犯的是和尚。”凉陌川借着抖缰绳,一把抖开释念的手,不说准也未说不准,自顾自地打马驶开。 释念错愕在原地,呆呆望着驶去的马车,怔忡间眉心陡然狠狠一蹙,悄然中拳头握得愈紧,惊疑不定地自念道:“别乱想,不是,不是……” “吁——”凉陌川将马停下,伸出头向后头的释念喊道:“和尚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出城么,还要本少主抱你上车?你看文丞被我宠幸眼红是么,要是你也中毒我就抱你,还不快点!” “……哦!来了!” 马车中,靠在车壁上的长腿黑衣人向凉陌川发声处眈了一眼: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贵族闺秀,钦定世女,什么鬼…… 凉陌川驾马驶向东城门,穿梭寂夜,披一路幽冷孤月,静静长街只闻她时而一声鞭响,时而一声低斥,及马车烦躁的蹄嚣。 ——“打死你这个混蛋玩意儿!敢抢老子的女人!”街心,发生了一出斗殴事件。 三个青年男子原本是围殴一个瘦小男子,却反被瘦小男子逆袭,四人打得天花乱坠。 添加 "HHXS665" W信号,! 036:城外取药 凉陌川扶额长叹,便见那名左眼发青的瘦小男子抽空朝她这边一看,顽皮地朝她兑了个眼。 凉陌川心中一痛:都什么时辰了,您这出戏才上演呐,让您搞点事干扰对手,您是把京城所有美男干扰个遍后才想到这出的么?您这反应让我怎么好意思再当你主子? 出力不讨好的可怜蘑菇,今晚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被人戴绿帽的乌龟。 凉陌川不理蘑菇,从车内拖出文丞,非常不舍地,将他从行进中的马车上扔了下去。 然后她只顾驾马飞奔,甩开卖力演戏的蘑菇。 街心的蘑菇还在自我投入地边打叫:“今天不打个你死我活这事儿不算完!你娘的,老子的女人是你们这帮狗崽子能玩的?他妈找死!” 凉陌川代表沉痛地双眼一闭:蘑菇啊,你是被花样戴绿帽啊,几个人染指你家夫人了呢,话说回来,在你设定中的夫人一角不是书情吧,我可怜的书情…… 到了东城门,城卫们遥见有马车奔行,一队十数人的士兵即刻持枪拦在了城下,为首的那名门将喊道:“何人闯门,速速停下!” “本世女有急事出城,快打开城门放行!”凉陌川勒停马车,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令牌,这是圣上所赐的通行令,给她平时自由出入皇宫所用。 “原来是定国公世女。”白净的年轻门将立马哈腰点头,笑嘻嘻道:“既然世女出城自然是要放行的,但城卫有规定,出入城禁者要彻查,特别是夜间,像您这样穿着特殊之人……” 凉陌川也不搪塞,相当阔绰地一把扯掉车帘,将车内几人暴露在门将的视线中。 长腿黑衣人神色一顿,没想到她真的一点不遮掩,就这么把他晾给门将,就一点不怕城卫们以“来历不明行迹可疑”的理由给扣下了? “阿弥陀佛……” 门将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却仍然谦卑地向凉陌川问道:“不知车内为何会有两名黑衣人,一位腿受伤,一位还是个和尚?” 她将手中金牌抵近门将的脸,逼得他只能看金牌,笑着回应他道:“小将只管记录在案便是……”门将想伸头去打量,凉陌川又将金牌往他眼前一贴,身子一移,索性满满遮住,“我不方便说,你也不方便管,若怕将来出事担责,你记下我说的每个字就好。” 门将心想凉陌川拿着金牌出入必是身受皇命,穿得如此神秘想必是执行重要任务,如今更是金牌贴脸,他也不敢不从。 凉陌川道:“车内蒙面人是为朝廷秘犯,本世女为君分忧,要将他拖去乱葬岗碎尸,他日若有人追究也与你无关。” 车内的长腿又一惊,刚一欠身准备开口时,一只光可鉴人的大脑袋凑在眼前:“施主稍安勿躁,否则……” 长腿黑衣人伤了腿,本已失血过多,若不是黑衣女子替他点穴止血,恐怕命都没了,虚弱地跟刚临完盆的产妇一般,和尚不比凉陌川买他的帐,自己若再矫情,和尚说不定会一把摁死他。 闭了嘴,悻悻然靠车壁躺好。 “阿弥陀佛。” 门将点头领命,命令城卫打开城门放行。 城门刚升,凉陌川便猛一打马,快蹄闯入前方那十几名持枪城卫,在城门开至一人高时,疾行的马车一阵烟似的从城下呼啸而过…… 如法炮制,再出外城,城外十里坡,马车进入一片疏林,斜月光辉透进树林,被枝叶割碎,映下了一地斑斓。 静夜中,夜鹰扑翅,嘶叫着划过树林上空。 与此同时,林中窸窸窣窣起了些异动声响,凉陌川当即跳上车顶警视周遭,缓缓的,却笑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她就势在破落的车顶坐了下来。 她刚坐定,两条黑影一道光似的穿出树林,立在了马前,引得马儿欢快地腾起前蹄。 “人我给你们送来了,解药呢?” 两名黑衣人还没开口,车内那位长腿便喊道:“她的人杀了我们的……”聒噪声到此为止。 “阿弥陀佛。” 凉陌川并不在乎两名黑衣人的眼色有多难看,只悠悠道:“我大大方驾马给你们送人,以御赐金牌勒令城将大开城门,今晚种种必定已上了少钦司档案,算起来水也够深的了。现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给我解药,我还你们人,二是,来战,你们死得一个不剩。虽然我被你们玩弄,无外乎想免一个人的死,但你们真逼急了我,天王老子的命我也不管。”见他们面面相觑不给准信,凉陌川换了个舒舒服服的盘腿坐,嗤笑道:“怕什么,听我的我不杀你。” 车内的释念表示不堪听闻地闭眼,合十。明明没有丝毫筹码,却还大言不惭至此,凉少主这种气定神闲的厚脸皮功力,他此生怕是望尘莫及了。 “犹豫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犹豫,我若杀你们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屑动手你们知道么……既然你们喜欢等,那本少主便坐在这儿等,等你同伴的血流尽,更不用本少主动手了。” 话落,夜静。 三个数的时间后,马前左面的那黑衣人难堪地道:“凉少主你……坐在车上,车内又有一个高深莫测的和尚坐镇,让我等,怎么敢上前接人?” 凉少主听后差点没从车顶上摔下去…… 恨恨地咬牙道:“即便我坐在车上……你们也可以过来接人。” 右边那名黑衣人磕磕巴巴补充道:“凉少主见谅,这辆马车,是我们的。” “阿弥陀佛……” 两个数的时间后,释念与凉陌川已站在马车外。 左手边的黑衣人将一只暗色小木盒交给凉陌川,道:“解药遇水即化入腹即溶,你当心些保管。这次任务总共只有一份解药,而食心蛊的解药一次有两枚,我们先给一枚,三日内,会有人送药给你。” “这便是你们的诚意?”凉陌川打量着那只暗色木盒冷笑,“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走江湖的竟连这点信用都不讲,你们就不怕我……” 话还没说完,左边那黑衣人便接下话道:“我们正是怕你食言,将我们一网打尽,这才将解药分发两处,如此就算你杀光我们,自己也找不到解药所在。” 释念主动与凉陌川对了对眼,点头:有道理…… 夜色更浓,月西沉,大约是到了一夜间最深暗的时辰,可幸的是,黎明将要到来。 回往京城无人的官道,周边尽是黑暗,只见当中一条隐隐若无的浅白。凉陌川怀揣文丞一半的救命药,心思悄悄放宽了一些,想了想,从怀里取出包裹在布料中的锁链,手骨一缩,套镯子似的套进了腕上。 释念跟在她后头,可能是折腾狠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和尚体力稍微不济,不知不觉又落下了她一截。 他问道:“凉少主,要不要坐下歇会儿脚?” 凉陌川未回头看他,“我不累。现在时辰不早了,辰时我必须回刑部报到。之前我还得赶回洞天阁给文丞服药,等他情况好了些,肯定会对我感谢啊痛哭流涕的,我最受不了这点,没准要花个把时辰去安慰他,你浓我浓地分不开……还得抽点时间回府一趟,我四个姨娘一天不见我都想,那帮女人,不哄好了怎么肯安心服侍国公大人……” 她自滔滔不绝,跟在身后的释念脚步一停,他隐在最深的黑暗里,苍白的脸,眼中深深的失落无人可见。 他的语气低微了一些:“歇歇脚等会再走也无妨,不耽误你回刑部便好。” “不行,你走不动的话自己歇着。” 他仿佛受到打击,面上怔了怔,苦笑道:“不了,我不累。” 从与黑衣人接头地点到京城城门已有十里之距,两人一夜未休息,步行虽说不耗力,但经久未歇对人的体能来说是个挑战,若不是释念这么磨磨蹭蹭,凉陌川恨不得轻功一展飞回京城。 在距京城约四五里地时,释念忽然护住心口停顿不前,长长喘了一口粗气。 发觉他停下步子,凉陌川回过头,嫌弃地看着他:“你累了歇着便好,不必非要与我一道走路。” “你能背文丞,能不能看在我为你出生入死的份上,背我一会儿?” 凉陌川咯咯笑开,“很久没人跟我说笑话了,你说什么,你让我背?你一和尚不知修心养性,整天琢磨着占女子便宜,羞不羞?且算你是个假和尚吧,你怎能与文丞相比?” 他丢掉魂魄似的,眼神浮游物外,“他只是你心里的梦。” 叫他一语中的。凉陌川不想听他再说下去,被人整个揭开的感觉,她不喜欢,于是不顾情面地驳斥道:“心里的梦又如何,我活得这么累,还不兴我做一回梦么?一个美好的梦境,他给得起,换了人,谁可以?你么?” “我只是觉得,为了他,冒如此危险不值得,万一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你又将如何?”释念摇摇头,有些失望。 “行行你说的对,别说了赶路行么。” 释念眼中的笑色空洞,远得人捉摸不透,“当我知道那些人针对凉家时,便将疑虑说与国公听,国公听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你会不可避免地走进他们掌心,没有人能阻止你,连他也不能。那时他问我有没有好的建议,我说只有文丞死才能避免,虽然这之后,文相和国公必成水火,你也不会原谅他,当然,这件事害的便是国公,所以不能让他来做。我便去慧王府,找他们出人帮忙,但那些人你也看到了,没有人愿意干涉这么一桩糊里糊涂的事件,他们只要你没事便好。” “你没劲走路,费劲说这些做什么?”凉陌川回城心切,听得不耐烦,挥手叫他闭嘴。 “如果你的决心没人可以改变,如果你势必要为文丞冒一次险,你也绝不是毫无后手,”他的话拦下她即将转身的动作。 他的苦心,她都明白。 他似有责备,话中却又夹杂难得的温柔,“世女你很聪明,可有时固执地可怕,明知这是局,还这么大义凛然地跳下去,得有一双怎样的擎天巨手,才能接下你这一跃?” 听得她心中砰然,羞愧地定在原地,“抱歉,这次害你受累了。” “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只不过是想在你有一天被人诬陷时,能有个人为你作证。” 意想中释念的话,结实地听在耳中,依然让凉陌川感到一丝振动。思绪回到尚书府那个血火之夜,她带着他穿梭于刀光箭阵,那时危机重重,眨眼间生死定局,他问她为何要带上他,自己的命都无法保证,还要分神保他,她便是说了那样一句话。 这次事件比李添翼案更为凶险,后患更深,她能想到其后凉家会惹来多大麻烦,那帮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身份终会以一种他们所想的方式暴露,然后凉家涉嫌与之勾结,众官弹劾,奏本纷飞,圣上龙颜大怒,轻则君臣起异,重则祸连满门。她赌圣上对凉家的信任,赌她所留下的线索不足以致自己死地,赌她救回文丞后换得文相的以诚相待,赌今夜可能发生的变数,会打乱对手将情势主动权一方独据的恶境……同时她更需要,也必要一个可靠之人为证,并且这个人,必须可取信于圣上。 没有人比释念更适合。 因此,释念同她一起,大义凛然地跳了下去。 “走吧,你不是还要给文丞送药,还要去府上,安慰四位姨娘么?”释念深深呼吸,这才觉得胸口的滞闷感微有舒缓,加快步子跟上呆立的凉陌川,一个大跨步,越过了她。 添加 "jzwx123" 微X号,! 037:先后中招 洞天阁,灯火通明。 夜风中摇曳起的素白纱帘,轻抚着明净的木质地板,雅室内,银炉中熏香即将燃尽,烟丝婷婷袅袅,又被入窗的轻风打散。 雅室内极其静谧,向来见男人便要上前蹂躏的美女们乖得猫儿般,老早便退避了三舍,释念依在雅室外的门边儿上,手不禁然按在了心口位置,眉头深蹙。侧首,地板上躺着文丞,文丞身旁是凉陌川。 想到上回他被凉陌川扔进洞天阁,光着半身凉快地睡着,不同的是,他被美女们花样百出地揉圆压扁,情形是相当凄惨,而文丞一来,整个洞天阁的画风都变得正经起来,神奇地令凉陌川从良,还能享受凉世女亲手伺候喂药加按摩。 文丞吃药后,凉陌川又用内力为他推按伤处,逼出伤口部分毒血,不敢说有多大效用,至少能助他尽快排毒。 推三退四来回几下,她手法娴熟轻巧,游走在他小腹伤处,手掌过境,冰凉的皮肤上如同烧了起来,一片温热。 “嗯……”文丞昏昏沉沉,小腹忽一突起,不由自主哼出一个音来。 凉陌川手上一停,移看文丞苍白无色的脸,干干地眨了眨眼。 依在门边的释念脸色更难看,朝文丞那方恶瞪瞪看去:瞧给你舒服的…… 昏迷了近一夜的文丞缓缓苏醒,凉陌川见状赶紧将文丞的衣摆放好,遮上小腹,免得让文丞误解,像他这种大家子弟最看重名声,文丞此类更是高洁,凉陌川比他自己更在意他的名誉。 “我在哪儿……”文丞摇摇作痛的脑袋,刚要坐起,好心的凉陌川顺势扶住他的背。 “你被人点了昏穴劫走,正好我巧遇,你现在很安全。你被毒虫咬伤,我已替你买了药解毒,过几日再服一剂便能痊愈,中间不要随便擦药,当心反克。”凉陌川不想他惊忧,于是瞒下了他身中食心蛊毒的事,与她取药其间的种种艰辛。 释念真心看不下去,为了那一半解药,她押下一整个凉家清白,在文丞面前,竟为了怕他担心便只说是买药?呵,好个重情重情,还是重情的定国公世女。 “是谁劫持了我?”文丞疲累地虚睁双眼,懵然问道。 “是几个黑衣人,不知是谁,已经报官了……你别想这些,休息会儿自会有人送你回府。” “谢你相救,实在是我走运了,不然,也不知会出什么岔子。”文丞嘴上道着谢,身体却因男女大防而稍离了她一些,毕竟这个恩情,还谈不上叫他以身相许。 看到这里,释念放心地吐一口长气:没有凉陌川想象中文丞感动地痛哭流涕,需要救命恩人翻过来掉过去安慰,然后亲密地你浓我浓分不开……对,人家虽然拖后腿很讨厌,但人家是要脸的。 文丞坐起身,揉揉发胀的脑袋道:“那时我不舒服,头脑昏沉,刚要入睡时有人破窗而入,后来便只觉脑后一痛……应该是昏了很久,像在车上,我恍惚间刚刚醒转,突然有人将我拖下,扔在吵闹的大街上,不巧,头磕在了路边台阶。” 凉陌川笑不动了,半扬的嘴角僵下来,用天真无辜的眼光看着文丞,轻轻摆手道:“呵呵,劫匪太可恶了,居然对风度翩翩的文二公子也下得了手。” “对了,这是哪儿?” “洞天阁。” “洞天阁……”文丞听后慌了神色,在他们大家子弟们印象中,洞天阁是与妓院娼馆并列的三大禁忌之地,妓院娼馆是主动失身,还图个你情我愿,而进洞天阁却是更加卑贱地被动失身,叫天不应!文丞自幼受圣人教化,岂能进这种污秽之地? 失身是小,失节是大! “抱歉世女,世女的救命之恩文丞必不敢忘,只是这夜深人静……”文丞又想起什么,一对漂亮的眼珠儿险些掉了下来,“对了你,你不是在坐牢么?” “……” “……”文丞失色不语,不晓得该不该重新理解他被人劫持,及时被神秘出狱的凉陌川“巧遇”相救,并带回洞天阁的事情。 释念靠在门边儿上,闲来无事闭着双眼,一手抱怀,一手摊开朝外作请状,在他的诚恳相送下,文丞头也不昏了,伤也不痛了,人也不虚了,仪态万方的谦谦君子飞似的逃出了雅室。 “文二公子……”凉陌川追去,伸出手来像要隔空拉住飞逃的文丞,心虚地唤道。 噔噔一阵下梯声,再听得楼下蘑菇喊:“文公子你走啦?咱家少主没对你怎么样吧?你跑这么快,不会被她给强了吧……” “砰!”文丞额头磕在了门框。 雅室内的凉陌川狠狠砸着脑袋,一脸深切懊悔状,顷刻想出了不下于十种解决蘑菇的方法。 文丞离去,洞天阁又恢复了安静,释念仍然依在门沿,凉陌川就在他面前,懊恼地站着。 风过帷幔,室内烛火轻微跳动,他淡看她稍显疲惫的脸,眼神中依旧是专属于她那种藏不住的桀骜,纵然还隐约透着股怅然、迷茫,但无可击退的坚定犹在。 她定是在担心文丞的伤,怕这几日又出新变故,那伙人不愿如约交出另一颗解药,怕后续的一切隐患,会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全数爆发,置凉家于危亡败局…… “释念,”她的话打断他的思想,语气有几分深沉,“天还没亮,你不是早喊着累,便在这儿休息吧。” 他的确很累,累到了极点,遥想十年前那个致命之夜,他连夜奔波,躲在主持师父的袈裟下东躲西藏疲于逃生,即便那时,他也未感到如此精疲力尽,像是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在凉陌川话落,他便顺着门边儿滑坐下去。 仰面看着疑惑不解的她,他的眼帘沉重地似合未合。 “释念,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么?”她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终于,他面上惊心的苍白落入她眼,倒映出她的诧异与惶然, 释念气息浅浅,意识逐渐涣散时还不忘打趣,“终是同人不同命,文丞被咬了一口,瞧你心疼地恨不得把自己贴给他,不知道换了我,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待遇……” “你住嘴!” 他累得不想抬眼,只听见她言语急切,带着呼喘声,她这是生气了么? 凉陌川扑上前抱住他,用力摇晃他的手臂不叫他睡下,此刻她的脸比他更加惨白,平时处变不惊的她,连声音都在打颤,“你比文丞严重地多,你整夜没休息,又走了那么久的路!为什么不早说,那个黑衣女人做的手脚是不是!伤口在哪里!?” “咳咳……”释念小身子骨被她这么左摇右晃,几乎快把五脏给抖出来,可幸的是还真让她抖回了清醒神志,见她紧张至此,他心头一暖,想笑又无力,在自己的腹部指指:“它太色,钻这儿了。” 凉陌川脑袋一嗡:“角度很邪性。” 释念分明觉得凉陌川眼中满满写着“啊咬这儿了,今后会不会废掉?还有谁会要……直接丢后宫送娘娘吧……”等字。 饱受她眼神污辱的释念不甘愿地解释:“别想歪了,脐下三寸,我用内力封了它,暂时不会乱走,我想……” 这种时候凉陌川哪里还想着污辱释念,若说文丞的性命重要,重要到她情愿冒险,则释念性命,更是直接关于凉家生死,两者都紧要,却又不可同日而语。 凉陌川不说话,直接拖着释念拦腰抱起,腋下夹着释念跟夹一只小鸡仔一般无压力,扔在刚刚文丞躺过的那地方,还没等释念做好心理准备,她便已将他膝盖压胸,再掖起衣摆,撸好袖管,拔出藏在腰带中的匕首,要大刀阔斧给释念剖腹取蛊了。 释念惶恐地看着她,“你行么?要不找个大夫?” “你中毒的事,不能让外人知情。”凉陌川先下手为敬,开始猛扒释念衣服。 “唉不行……你这般对我,我今后……” “你少啰嗦。” 释念辛苦地护住衣衫,额头上已细汗淋漓,“再怎么说你是个女儿家……” “少矫情!” 释念郑重道:“我是说,我是大户人家公子,你若毁我清白,是要负责的。” 凉陌川扯腰带的手瞬间定住,释念是当朝九皇子,天皇贵胄,不比其他人家公子,脐下三寸不是人人都能看的,像她凉陌川这样狼藉名声的,倒贴女子“清誉”还唯恐惹得圣上盛怒,说她玷污他家儿子,是个赔本都赚不了吆喝的主,但事态紧急她管不了那么多,事急从权,想想,又开始扒拉他衣裳。 腰带转眼被抽,凉陌川沉着脸色道:“你不是早想让我负责嘛,来让我先验个货,行的话再说。”她一点不关心释念那一脸万端变化,而莫可名其一状的怪味表情,并拢手指在他发乌的脐下一探,眉头皱弯:“好硬……” 释念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动半点,伤在这敏感要命的位置,对方还是女子,被人当豆腐吃了,还得担个勾引“良家少主”的恶名,干脆不动,咬咬牙,又不禁憋红了俊脸。 “别急着脸红,我是说你凝气的地方。” 快看 "buding765" 微X公号,! 038:燃眉之急 “别急着脸红,我是说你凝气的地方。” 释念落寞地别开头,只由她查看了,虫咬那处距下方重点较近,衣服朝下稍微一揭,便能见一片含蓄茂密,他一个男子都不好意思,难为凉少主脸不红气不喘,莫非京城传言是真,她早已阅男无数,包括…… 性命攸关时释念脑子转得飞快,不会,以凉胜为人,没可能教出此种不守妇道的女儿,可纵观凉少主平时出格的言行举止……释念都没那老脸去纵观了。 他紧锁眉,生无可恋地道:“看完了不许不认帐,当心我去刑部告你,骚扰出家人。” 文丞不过被咬了一口,短短半日便已扩散严重,释念的情形糟糕透顶,他是食心蛊直接入肉,若非他有深厚内力,将它封在固定部位,后果不堪设想。食心蛊在身体中流窜很难把握住它具体走向,即使可以判断方位,也会因入肉太深,或入要害,或入脏腑,以及其他不确定性而无从取出。撇开这些要命的可能,她能取出食心蛊又如何,解药何在?没想到文丞的事还未结束,释念又一头栽了下去。 那片茂密,在凉陌川眼中若隐若现,男子独有的刚毅腹肌,脂块分明,精致有力,可这些诱人的男性特征她却视而不见,她触感细腻的手指在他腹上探走,冷静地问他:“这儿……这儿?” “……是。” “和尚,问你个事。” “何事?”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中毒的事。” “因为你要用解药救文丞,我怕……怕说了,会让你为难。” “不用为难,我不会用解药救你。” “……”释念心好痛,自尊心好伤。 “你这回下山本来便是要恢复身份,为何又耽搁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若再久居山寺,对我争取朝中势力不利,再说我必须下山,更深的了解朝中格局,修习治国之道。而不恢复身份,是因为圣上顾忌着皇子杀伐,两任太子被害,真凶至今未明,这也是为何多年不立太子的原因,似乎隐隐的,凶手在向朝廷挑衅,谁当太子谁死,如今烽烟正盛,一切未明之前,圣上想的是我身份迟一日公布,对我便是多一日的保护,圣上……”释念蓦地双眼猛睁,先前口若悬河小和尚变成了一根闷棍儿,红着眼紧抿双唇,嗓口发出“唔唔”痛呼。 在和尚一泻千里说话时,凉陌川趁他分神快速下刀,扁平状的食心蛊从切口处爬出,匕首果断一挑,将黑虫弹起,黑虫落在附近地板上,还没来及挪动它吸饱血的笨重身子,凉陌川的匕首已狠狠一刀扎去! 凉陌川不顾释念痛扭曲的脸,掌力推入腹中,助他排出伤口乌血,唤了声:“书情,拿针线上来!” 楼下,一声远远应道:“是!” 释念听后脸紫如茄,此刻的感觉……很不好,“凉少主,别这样。” 凉陌川假装没听见,又喊了一声道:“蘑菇,取万金丹!” “好嘞!” 要不多会儿,书情、蘑菇满脸严肃,双双探头,近近盯着凉少主为和尚缝伤口。 释念袒着腹双眼微泪,缝针很痛不说,所珍惜的节操在三位美女面前尽露无遗,心中暗骂凉陌川这天杀的,一个人看便看了,事后不负责也没人拿刀逼她,她倒好,为了分担责任,竟喊上两名亲信手下一同观摩他英俊腹肌,反正法不责众,总不会把他分三瓣儿嫁了。可怜他亵裤褪得低,只虚虚地挂在那处,她若再使个坏,叫他春光乍泄的事,她也不是干不出…… 想必凉陌此时看他强健腹肌的眼神,跟打量一堆死猪肉没什么两样,释念不敢想,一想便感觉这辈子都没了生趣。 “位置也太霸道了,虫入肉里,它往左右可吃你腰子,往上穿你肠子,往下……” 听凉陌川自言自语,释念不知为何,心好痛。 ——“往下嘛,往下的话比较好切。” 释念脸上一塌,牙槽一咬:“好痛……” 书情瞅着凉陌川缝针,点头赞许道:“少主最近针线活有所长进,加以时日必有小成。” 蘑菇看着不好,扁扁嘴道:“和尚皮肉太精,根本捅不动,叫咱主子的手艺大打折扣了,要不要……” 释念不好的预感,又上了心头。 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黎明悄然而至,霞光尽染,帝都遍地金茫。 金光透过雅室窗棂,染红了飘逸的白色帷幔,凉陌川站在窗前,面有忧虑,回望正在室中地毯上安睡的释念,对身边的书情蘑菇道:“做出他离开洞天阁,此后悄无声息的假象,若有熟人问到,说不知情便是,总之不要让人觉得他还在此地,会让人起疑。” “一个和尚而已,少主为何如此小心?”蘑菇一脸天真地问。 “他的命很值钱,不容有半分闪失,暂时封锁消息,他中毒的事万不可透露出去,只挑最信得过的姐妹照顾他。那帮人三日内交文丞的另一颗解药,这三日内,可以用文丞为掩护,让太医研制解药。我直觉他们一定会打国公府主意,这件事,似乎一开始便拉上了凉家,而昨夜之事不过是第一步,或者一个试探,整个事件,没那么简单的。” 想到刑部大牢中那名不知痛的女犯,想到她从腹中取出的那木匣,上面那令人费解的神秘三颜色,他们之间是有暗语的,即便最终,任务的执行者无法保全密令,不幸落入官府之手,官府也难以从近似天书的暗号中看出究竟。 女犯死,暗号从凉陌川这边中断,其实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执行,他们自会有下一波送信人,传递的方式或许会变,但这个仿佛庞大的任务,仍然会如约启动。 书情垂下脸面,本是不想驳她的话,“依我看,找宫中太医研制解药的事,便算了吧。”书情还是将话说了下去:“一年前流寇入京,挑起血雨腥风,那时宫中太医何尝没有用受害者试药,但结果,并不如人意,后来事情过去,研制解药的事便搁了下来,如今这短短三日,不是要为难死太医了么?目前,你将重点放在揪出那帮人,从他们身上寻找突破才是。” 凉陌川将书情一望,笑了,“你说的没错,我又岂会不知。找太医研药是必行之举,将我昨夜所遭遇之事含蓄地通到圣上那里,要使得那帮人不怀疑我与他们合作的诚意,又等于在圣上那里提前备案,不然真到死对头们大棒子抡下时我再辩解,便是狡辩,完全被动,削弱了信服力。” 书情想了想,十分赞成。 “要挟我的人与乌夷国并非一路,而我相信他们之间必有联系,否则食心蛊他们从何而来?但通过真正的乌夷国流寇要解药同样不成,会耗时太久,和尚等不到那天。所以我们目前能做的,是一方面以文丞为掩护,让太医研制解药,并最大可能的挑起文相对我的误解,使文、凉两家关系水火不容。二是去查真正的流寇,从流寇那儿拿解药以摆脱他们对我的控制,用这二者迷惑对手,给他们造成假象,一,挑唆文凉两家,他们成功了,二,逼得我困兽之斗,他们成功了,三……”凉陌川明净的双眸突然黯淡,手指穿过窗格,却触不到丁点儿暖意,她声色沉哑,慢慢道:“也是在告诉他们,我可能会放弃文丞。” 蘑菇听不大懂,愁得长了一头蘑菇。 书情道:“听起来,好像是你已被逼到了死角,实则,是你的以退为进,你既要表现出对对手的诚意,示意他们,只要他们老实交解药你便配合,若再得寸进尺你便放弃文丞。对手知你心思若此,必不敢再拖延,他们会争取最后机会,对你或凉家做些什么。你要的,是他们再次动起来,可本质上,其实是为和尚寻个生路。” 凉陌川的指端狠狠扣住窗棂,带着内力的手指,将窗上繁复镂刻生生捏碎:“都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毒是她放的,她才是那帮混账的领头人,只要她动起来,进了我的眼,何愁没有解药?” 黑衣女子……月光下,巨翼般的双臂划过天际,救可救之同伴,杀无用之下属,出手间的矫健流畅而狂放,如决堤洪水,那份凶霸阴戾,在凉陌川所认识的高手当中少人能及。 凉陌川相信,在凉家没有彻底完蛋之前,她,及她的那帮坨们不会真正离开京城,一切都是假象,包括昨夜送长腿黑衣人出京。 他们在京城,应当蛰伏着相当一部分势力,个个伸着狼般的脖子,鹰般的凶目,等着看凉家以最凄惨的方式,结束他一生的荣华。 “呵呵……”凉陌川自嘲地笑笑,“释念若不在,凉家何以存之?” 人说沉默是金,而此时的凉陌川,沉默的心情却像吞了金,重地她几不可负担,她累得懒以跋涉,一夜未曾休息,又消耗内力为文丞与释念逼毒,身体上透支对她来说没什么,释念的事,才是梗在喉间那要命的一道利刺。 为释念服了万金丹,那是师父去年赠她的灵药,多少可为他缓解毒性,再将他消息封锁于洞天阁,切断他与外界联系,包括圣上对他的关注,如今她要面对的最棘手的事,是解药。 添加 "buding765" 微X公号,! 039:要挟尚书大人 文丞在那帮孙子那儿已暴露,她不能再让释念的重要性看在他们眼中,她不可以流露出太过关心的模样,否则叫他们发现其中端倪,以释念这条命,别说牵制于她及国公府了,牵制天下都有可能。 若拿不到解药,释念不幸离世,一个皇子因她而死,定国公府,恐怕会随他一并,从这世上消失了吧。 她心不在焉地骑在马背,任马儿不紧不慢地行至国公府大门前。 门前护卫见世女回家,一脸讶然地迎上,恭恭敬敬问道:“世女您不是在刑部坐牢么?” “要不要每个人都来提醒我一次?”凉陌川见那护卫怕死地低下头,仰仰下巴问道:“国公在家么?” 护卫怀疑听错了,垂下头小声回道:“您忘了这个时辰,国公还在宫中上朝么?” 好比一盆冷水当头泼来,凉陌川打了一个激灵,一夜受挫,释念性命堪忧,竟能让她魂不守舍至此?对手们赢了,他们不仅为今后污蔑凉家打下了基础,还将她所有高傲与自信击溃!她以为她聪明、遇事沉着,可以用一双足够坚强的臂膀为家人遮风挡雨,可她错了,在真正强大的对手面前,她太渺小,太不堪一击。 不能再叫释念的事影响她的思绪判断,对手越狠,她越要理智才是…… 刑部大堂,李添翼翻看案上一叠公文,望望堂外大亮的天色,阴笑着问堂下躬身待命的老孙头道:“辰时了吧?” 老孙头自知李尚书的言下之意,凉陌川得了六个时辰假,过时不回来报到后果严重,眼看着辰时将至,老孙头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小声与李添翼道:“快了。” 李添翼掀开眼皮瞟了瞟老孙头,黝黑的面皮泛出油光来,轻飘飘道:“只不过为你说了两句好话,给了一张面子,你便忙着站她那头了,本官却要养不熟你了么?” “下官不敢,下官唯大人您马首是瞻!”老孙头腿一弯跪倒,连连表态,他在部中多年过得憋屈,伸不开肠子做人,也就那日审案,在凉陌川的帮扶下捡回了一绺尊严,可转眼,又被打回原形。 李添翼未看老孙头,当下执笔蘸墨,在一张公文上边写边道:“立刻着人前往国公府捉拿逃犯,不得有误。” 老孙头惊抬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堂外一声脆音传了进来:“不敢劳烦李大人兴师动众,逃犯我自己回来报到了,呵呵巧了,刚刚进辰时,不能算逃狱。” 老孙头抹把汗,放了心。 掐点儿回来也是李添翼意料中事,凉陌川那副天塌了个高的顶着,凡事我不操心的没心没肺劲儿倒也常见,但是见凉陌川走进大堂,李添翼却瞪大了牛瞳。 她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儿,男孩儿眉清目秀,生得粉嫩可人,正双手捧她脸颊吚吚哑哑讲着儿语,她则腾出锁链加身的手,逗弄他粉嘟嘟小嘴,俨然是一出典型的母慈子孝戏码。 李添翼恼得黑脸一红,忍怒问道:“回来报到,带个孩子做什么?”心中恶念地想:早知道你不甘心白养我儿子,若不是五皇子逼我牺牲夫人之事被你看破,次日又在金殿之上圣上面前听信五皇子之言说孩儿下落不明,我何至于怕你这死丫头往上捅事,堂堂二品大员受你制约…… “呀?孙大人犯了何事要跪啊?”凉陌川非常惊讶地问道,“李大人如此苛待下属,会叫人说闲话的。” 李添翼还在黑脸,专心腹诽,暂时没空理她。 老孙头闷着头,汗岑岑道:“是例行问安,问安。” “哦,原来是我误会了李大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大人恕罪、恕罪。”凉陌川没感情地道。 “下去吧。”李添翼发话。 老孙头惶惶然起身退下,经过凉陌川身边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凉陌川点个头,算是领了他谢意,走到李添翼案前,将李公子的光屁股往公案上一墩,李公子倒不认生,左抓公文右抓狼毫,自个儿玩起来了。 别了一段时日,李添翼见儿子并未减肉,眉眼间那乖巧又皮实的可人气质一如往常…… “你把孩子往哪放呢!”李添翼后知后觉,正要抱李公子时却被凉陌川抢了先,他这里眼红儿子被人强抢,她那里又扮起了爱儿如命的慈母来。 公堂上不好发作,李添翼含恨退下了堂上衙役,才忍怒道:“扣留命官之子,非法禁锢藐视官威,就不怕本官治你罪?” “我怕得晚上睡不着。”凉陌川无辜脸道:“不知非法禁锢藐视官威,与残杀自家满门欺君罔上,哪个罪重呢。” 李添翼怒目而视,眼中火气腾腾,却是色厉内荏。 她就爱看李添翼气得鼻孔冒烟儿眼瞪如牛的鬼样子,径直道:“当夜几十条人命惨死的事我便不说了,第二日,你是怎么跟圣上说的?孩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想狠狠甩少钦司一嘴巴子,拉慕晨下马是吧,可你当夜明明与我见过,明知孩儿被是我抱走的啊?慕晨想护我,没有当场驳你,也算是给你个机会,让你那么光明正大欺一回君,将来又多了把杀你的刀。” 李添翼将牙咬得咯咯响,一招错满盘皆输!他悔不当初,不该听五皇子的话牺牲全府性命,非但没能拉下慕晨,还在凉陌川手上落下这么大把柄! 凉陌川得意洋洋道:“别以为事情过就过了,我随时能把你儿子拉出来,跟圣上聊聊你骗了他的事。哎,你也算少年得志,三十多已做了尚书,怎么就不明白过度主动反而被动的道理?” 李添翼忍,“那你将孩子抱来刑部,大而化之让他出现人前,又是什么意思?” 她爽快地接下话道:“气你的啊。” 李添翼咬牙咬得腮帮子痛,真是被她气得快要吐血。 “昨天你批我个取保候审,今日我也不会抱孩子过来气你,非逼我走这一步大人你何苦?” “可既然孩子出现了,本官不夺回儿子,怕是于理说不通啊。” 凉陌川好不诧异:“呀你要夺子?那我哪敌得过整个刑部人马?”她眼神一变,浮上了一层暗光:“不过大人,你夺了孩子后这事要不要立个案,说孩子因何失踪从何人手上寻回,然后圣上跟前禀一禀,让他老人家安心并感谢吾皇皇恩眷顾?” 李添翼一字一咬:“你又来?” “我的大人啊,睁只眼闭只眼多大点儿事,非要我寻你不开心怎么的?”凉陌川转了目光,啊啊哦哦地逗起孩子玩儿。 可在李添翼看来,她妥妥的在逗他李添翼玩儿。 抢孩子不难,但凉陌这无耻之徒下一瞬必会变成“受害人”,到圣上那儿八百句不重样地告他状,说她辛辛苦苦从杀阵里救出李公子,当晚李大人也说好了要将孩子给她养……其实她跟圣上说这一句就够了。 李添翼明知孩子在她手上,却为卖惨而欺了君。 将她下大狱都没用,她还有个相当会搞事儿的老子。 李添翼心中也就不挣扎了,根本挣扎不动。他官貌堂堂地坐正,抖抖衣袖,象征着官老爷要办正事儿了,找出凉陌川案的那份公文,端端提笔,临死还不死心地寒碜别人,“你个未婚少女带孩子,不怕别人误会你未婚生子,辱你国公府之名?” “小子真乖啊,喊一声我听听?”凉陌川不理李添翼,微笑着与李公子互动。 李公子小奶腔脆甜脆甜地喊道:“奶奶。” 话落,公案后一阵轰轰异动,李大人摔趴案下。 凉陌川不回头地走出大堂,边与李公子玩耍边提高声音道:“我会好好照顾我孙子的,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去国公府知会一声啊……” 李添翼狼狈地从桌底爬起,脸色铁青地扶好座椅及官帽。 堂门前,远得只能望见背影的凉陌川愉快地放声唱道:“可你就是看得见,你就是要不回啊,没事就在你跟前转,你就是要不回啊要不回……” 身心俱受摧残的李大人再度摔趴…… 国公府大厅内,刚下朝的凉胜正在会见贵客,平时热热闹闹的凉家大厅今日略显寂寥,主座上的凉胜喝茶喝得有点儿跑神。 “凉大人,此事交给小王便好,您就别操心了。”同侧座上的凌睿好心道。 凉胜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儿,表情郁闷,“哎,到底是不及宫中贡品啊,索然无味。” 凌睿听后一懵:“昨夜世女遇到那么大麻烦,敢情您不是在操心她的事?” “什么?”凉胜没听清似的,手中杯子一顿:“她有事么?她不是请了假,在洞天阁跟她那帮姐妹们玩耍呢么?” “凉大人您……”凌睿不辞劳苦地解释道:“昨晚他被一帮人以文丞性命要挟,要拖她下水,那和尚不是住您府上的么,他说那伙人许是乌夷国流寇,也可能是其他敏感身份的人……有人要对付您,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王爷您太大惊小怪了,”凉胜放下杯子,四五十岁的脸面依旧俊得天怒人怨,尤其是他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潇洒劲儿,格外衬得他神韵疏朗。 好看小说 "HHXS665" 威信公号,! 040:四美女来助阵 “想我凉胜入朝这么多年,这种事还遇得少么,多少人想将我从这位上扒拉下来?我处理过那么多案子,那么多经手的人事调动,得罪人是难免的,有人捧着总会有人踩,什么阴谋算计,明枪暗箭的都习惯了,不理就是。” 凌睿嘶嘶地抽冷气,不放心地一再提醒道:“可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加凶险,昨夜小王暗卫跟去看过了,说是死了几条人命呢,世女还说要带这些尸体去刑部领赏……对了,她领到赏了么?” 凉胜用偷偷瞄他一瞄,心里大致在想“这叫啥问题”,嘴上道:“她在坐牢。” “看来小王得去刑部大牢问问才是。”凌睿豁然洞开地点头。 “王爷别认真了,你能真听她的?”凉胜不紧不慢道:“把尸体送刑部领赏的事……只有白痴才会做。” 凌睿极其严肃地掂量凉胜话中之意,也是啊,平白无故送刑部几具尸体,她又不敢确定那些人什么身份,到时官老爷问起来她怎么说?他们是谁?犯了何罪?意欲何为?谁杀死的?别说领赏,得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所以说,是他的暗卫被人给涮了。 与凉胜唠叼了一席话也没得出个有用结论,凌睿坐不住,坚持要去刑部探监,凉胜没留,笑呵呵地送人到府门前。 凌睿一走,凉胜便同随身丫环墨香道:“将你家小姐房间收拾一下,烧一桶热水给她泡泡,再吩咐厨子煮面。” 墨香懦懦道:“可是,小姐在坐牢。” “她现在屁股上跟长针似的,坐不下去了。”凉胜的目光远飘飘看向长街尽头,幻想那个不省心的丫头已经飞一匹枣红马正在往家赶。 但很快,凉胜幻想中飞马赶家的场景实体化,长街另一头,果然有一匹快马在向这边奔来。 马上是一个年轻的布衣小伙,凉胜眼力好,老远便认出那个圆脸小胖子是豆花铺老板,凉胜因为没零钱,欠过他两碗豆花钱没付。 到了国公府大门前,马还没停稳,马上的豆花老板便急忙跳了下来:“小民给国公大人请安了,大人不好了,世女回家路上被右相护卫扣住,情况很不妙啊!” …… 右相府,门禁凛凛,护卫们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围在护卫们外围的,是一群刚吃过早饭专门负责看热闹的民众们。 偌大的相府前院,宽阔的通道左右,各有一畦时兴花卉,时下花开正浓,沁得满院生香。而前院临近大门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护卫,在嗷嗷乱叫的护卫群中,站着堵胸作“受内伤”状的凉陌川。 她一手堵胸,一手指着前面玉带常服、杀气腾腾的五十多岁中年人,他长着一张方正刻板的国字脸,面皮红润油光,乍一看像年关时家家都贴门上的财神爷,可这位并不是什么善茬,他是当朝官拜一品手握重权的右相文涛,湿衣沾身一般妥帖的五皇子党。 凉陌川怒指文涛,痛心疾首欲哭无泪道:“文相您是朝中大臣,怎么要跟我这么个丫头过不去?我哪儿得罪您了,您却派人堵我回家去路,截我的马,护卫用枪刺我的马,还用炮仗惊我的马!我的马儿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份委屈,您这么做,不是要将我逼到绝路么!” 真想将右相大人痛扁成片儿,好贴门上招财。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文涛两眼暴睁,差点儿将自家眼角给瞪裂,“本相还没问你,你究竟对文丞我儿做了什么?昨日他神色匆忙出门,听说是去刑部大牢看你,可回来后便一蹶不振,身上有中毒迹象,昨夜又被神秘人掳走,天快亮才六神无主地回来,现在还神志不清。而你,却已在天色将黑时离开了刑部大牢,哪有那么巧的事!定是你的人传信给文丞,让他去见你,谁知道你对他动过什么手脚,昨夜将他掳走又对他做过什么!他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他!” “你个老糊涂,我要对文丞动手脚还用得着骗他去刑部大牢?大牢不是我家开的,哪那么容易动手脚?你这什么思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凉陌川抬脚踢飞了一名千辛万苦才爬起身的护卫,往文涛那边逼上了一步。 文涛身侧的护卫们立即冲出,枪尖直指凉陌川。 “你今日不将事情给我说清了,要不咱闹上刑部,要不圣上面前见个分晓!” 凉陌川自知文涛一面是想摸透文丞昨日遭遇,寻解救之法,一面也是借题发挥与国公府对着干,儿子中毒他心急是真,但对此事他本末倒置,明显有挑事意图。 “您这意思,真是想让我说清的么?您上来便让护卫们大枪大刀砍我,确定不是想将这水搅浑,再浑水摸鱼么?” “胡言乱语,谁给你的胆子,敢诽谤当朝丞相!”文涛不等凉陌川再开口,便喝斥道:“关门!将这个满口胡言的丫头给本相拿下!看她敢闹我相府试试,本相一状告到圣上面前,管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凉陌川塌一张又惊又怕的脸,以表示此事很棘手处理需谨慎,却突然地笑了:“那我就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走!” 命令一下,右相府外护卫全部撤入前院,铜漆大门吱呀关闭,冗长且夯沉的关门声刺耳难当。 先前倒一片的护卫们也不装死叫痛了,跌跌撞撞爬起后退,配合后来的护卫们,对凉陌川形成一个便于攻击的包围圈,手中或持刀或端枪,不敢大意地严阵以待。 “还在等什么,给本相拿下这狂徒!”文涛火气熏天,儿子中毒,夜半被掳,洞天阁受辱,党权之争,这些诱因此时合为一体,激怒着本就看她不顺眼的文涛,催促他做出过激的言行。 相府护卫们个个雷声大雨点小,冲势倒猛,耍着枪花刀举过头,口中喊打喊杀,真到了凉陌川近前反而泄了一半力量,叫他们砍也没那胆,又不敢太怠工免得文涛责怪,为难地左右不是人。 凉陌川可没他们的诸多顾忌,拧胳膊的拧胳膊,砸胸口的砸胸口,近身一个放倒一个,干脆利索,出手果决。 可这回文涛出动的是全相府护卫队,人数有五十大几,而凉陌川一夜未眠,功力早在为文丞、释念逼毒时消耗太过,还没时间休息复原,速战速决加上对方有心放水或许还能一拼,但他们的打法便是一个拖字决,护卫们看出她外强中干,只要跟她耗时下去便有成算,等她力竭勤等着瓮中捉鳖,总比真的刀枪无眼,大刀阔斧误伤了她要好。 情形对凉陌川是不利的,这一拥而上的仅是些护卫小罗罗,头领没出面,还有一位,据说是文涛连夜请回的大儿子文莫。 文莫常年游居在外,一双“岭南快手”练得炉火纯青,岭南快手顾名思义,是一门手上功夫,听说出手无影快如闪电,等闲人的眼并不能看清他出手,大多时候在对手懵然间,他已经将其置于必败之地了。 在右相府纠缠几无胜算,但叫她束手就擒,她做不到。 就算她同意,那些指望着跟她耀武扬威的姐妹们也不同意。 凉陌川一脚蹬开当前一护卫,头一偏,在她笑意滟滟的余光中,相府围墙上一片彩衣飘来—— “谁敢动我们家少主!” 凶脆的声音及她们婀娜翩然的身姿掠过围墙,空中划一个鲜亮的彩色弧线,四位消瘦精致的美女并列一排,如天降云彩落于相府前院,“嗖嗖嗖嗖”四根彩绫直飞如刀,转眼击倒护卫一片。 四美女整齐划一收绫,撤向凉陌川,将她们的主子围在中间,护地严严实实。 拎在她们手上的彩色长绫余劲未褪,阳光下,可见绫子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着一柄匕首,这样的绫缎一旦舞起来便处处杀机,所到之处非死即伤,刚才那一下出手,对相府护卫是留情面的,只不过伤了些皮肉以示教训。 七名护卫受伤,捂着手臂或胸膛或大腿处的伤口呲牙咧嘴,其他护卫们也踟蹰不前,警惕地观察着她们手上凶器。 文涛从没被谁这般凶狠地打过脸,几个女人算什么,洞天阁一帮卖笑为生的伎女罢了,还敢来相府撒野?文涛又恼又恨,火冒三丈地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本相护卫,这是要以民欺官么!速速给本相拿下这几个凶徒,死伤不计!” 护卫们听文涛下了严令,不敢再懈怠,纷纷拼命一般砍了上去。 如潮狂涌的喊杀声中,凉陌川却抱着怀嫣然笑道:“姐妹们尽管敞开了打,主子我给你们兜底便是。” “啊啊啊少主我好想敞开胸襟打啊!” 冲杀中的一护卫当即倒地阵亡…… 相府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仍不舍得回家陪老婆孩子,还眼巴巴瞅在门前听府内打斗声,有几个贴门近的听清了里边儿动静,兴高采烈绘声绘色地转述给别人,然后大家伙儿都兴致不错地交相谈论。 群众外围,一身微服的国公大人单枪匹马救女来了,可惜他姗姗来迟,大门早已紧闭谢客,暂时他又被堵在了人群外,连听动静都找不到窃听点。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公号,! 041:国公大人救场 豆花胖老板着急道:“世女那脾气,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以小民看,这时怕已经不能收场了,您快想个辙儿进去劝劝啊。” 凉胜站在人群外圈儿,对着那排黑压压的脑袋无奈道:“总不能去拍门说本大人来了,若文相为难老夫一把,说是有人冒充国公叫门他拒不开门该当如何?叫这些群众们见老夫吃闭门羹,他日朝堂之上圣驾之前,老夫何以做人?” 豆花老板那对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叫门不方便,国公不妨试试小民的方法?” “什么方法……” 稍后,右相府里打得水深火热,而右相府外,国公大人还在望墙兴叹:“你个升斗小民,竟敢让老夫爬墙?” “小民不敢!”豆花老板胖脸儿吓得泛白。 “不过,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毕竟救女儿要紧,事急从权嘛。”国公大人满意地笑开,眼角眉间对豆花老板满是赞许。 豆花老板快哭了,不敢苟同地腹语:没见救女儿救得这么不急不躁的,府上马匹啊护卫啊一个不用,我借您马您都不骑,说身子重怕压坏,愣是要步行过来,我都心疼你家世女,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您老人家倒好,路上还跟我一百句不重样地解说步行的种种好处… 豆花老板招手让几个伙计过来,人叠人、人又叠人地架起人梯,供国公大人尊脚踏上。 凉胜踩着那几人肩膀爬上围墙,蹬最后一步时,相当诚恳地对最下方垫底的豆花老板道:“别担心,想当年,老夫是单枪匹马救过圣上的。” 豆花老板听后一愣:国公大人神了,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阵飞绫乱舞,右相府护卫们前赴后继挂彩,几十个大男人,袖子破的,裤管破的,前襟后背破的,更有甚者被割断裤腰带险些走光的比比皆是,四美女打得一群男人狼狈不堪,丢了手上兵器只顾捂胸口提裤子,仓促地节节退后。 大败对手后四美女再次退到凉陌川身前,打架时脸上的那股凶戾肃杀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小鸟依人的女孩儿家娇羞,胳膊肘子、大腿弯子、肩膀头子、大白脸子纷纷在凉少主身上蹭啊蹭,蹭得凉陌川浑身一阵酥麻,心底却异常欢喜。 凉陌川望着文涛气黑的脸,很是享受地眯起了眼,与美女们笑着道:“干的漂亮,乖啊,主子我晚上带你们玩儿。” “去哪儿啊,晚上都宵禁了。” “咱去国公府玩玩吧……” “啊啊啊,晚上我要给少主侍寝……”最后说话的,是一心想敞开胸襟打架的女子,在洞天阁里人称骚包。 洞天阁美女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曾有多少达官贵人及巨商暴发户想将她们纳中房中,但她们对凉陌川是以身相许的忠诚,千金不换。她助她们从恶魔的掌中得救,给她们自由的身子,一份安全无忧的生活,即便身为艺伎,也只做最骄傲的女人,只要她们不愿,便没有人可以强迫她们做什么。 “反天了,你们几个想死么!”文涛鼻子冒着烟儿,吹胡子瞪眼道:“凉陌川,你有案在身,还敢大闹我相府,就不怕我向圣上告你状子!” “你不告状才见鬼,就怕你背地里打小九九耍手段,”凉陌川冲文涛挑挑下巴,大有不将他气死便不罢休的意思,越说越气愤:“皇后一赐婚你们便坐不住了是么,先是陈年旧帐一起上,事情给我捅上了天,害我一准新娘愣生生变成了待罪之身,害得我坐!大!牢!又是什么你儿子的事儿,皇后一日没发话撤消婚约,你这老牌五皇子党便一天不让我安生,你儿子中毒的事摊我头上,你儿子被掳摊我头上,我好心救你家儿子,你却恩将仇报,咬死我不松口!” 她自编自演的坐牢戏码硬是加在了文涛身上,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旧案捅到刑部的事不干五皇子党,但后半句说的却是文涛有意为之,被凉陌川说中了最深最肮脏的心思,文涛怒极反笑,“事实摆在眼前,本相何时有冤枉你?你与文丞昨日之事无关么?你不曾对当朝一品无礼蛮横,闹我相府么?” 凉陌川不提不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你先派人截我道!惊跑我的马!” 四个体贴可人的美女见主子气得小鼻子小嘴儿都快走型,忙不迭手脚齐上地安慰着,又是揉脸又是抚胸,拽着手臂摇啊摇,几乎要整个粘她身上。 五人不顾脸紫的文涛,径自欢快地唱着一家曲儿,两方一喜一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料,凉陌川浓情蜜意的眼底却陡生警兆:好强的气! 被打溃的护卫群里突来风声,一道灰影以奇诡的步法穿梭于人群,所到之处如飓风过境,护卫们被割破的衣料随风翻飞,有些脚步不稳的护卫被这股强大气流震翻,不过刹那之间,那灰影从护卫群中掠过,至此仍不见那人长相面貌,只觉人形修长,一根竿儿似的,不等她们看清面部,那人便已直扑凉陌川五人! 四美女护主心切,当下分离了凉陌川这块温柔乡,脚下生风地冲向前迎敌。 灰影步法奇快而且华丽繁复,穿入四美女群后只见一道影子在闪,如乱花入眼叫人难以捕捉其一,只有旁观的凉陌川看出他走的是八挂方位,而他所有步法中,所用最多的是代表风的巽位,霸气刚强不失飘逸华美,每种步法或手法都有它的规律性在,细看后便能捉摸出其中精要来。 “啊啊啊你好色啦!”美女群中有人尖叫,接着尖叫一声声迭加,凉陌川心想不好,岭南快手名不虚传,灰影的最强绝技不是他繁杂多变的步法,而是快无叠影的双手! 她迅即身子一闪冲入战营。 六人缠成一团,在目力不好的人看来,六人已打成一团乱麻,男女如此分明的阵中却无法看清谁男谁女,都是叠加交错的影像,那些人因为行动过于快速而拉成了影,渐渐地,四美女的动作最先停缓,再后来,灰影与凉陌川也相继停下了游动的身形。 看好戏的护卫们眼前一亮:啊!好亮眼!白花花的大腿们在阳光下分外白嫩晶莹,晃得人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文涛的脸色非常不好,想他堂堂相府何其尊贵庄严,今日被几个女人打得一败涂地不说,这四个女人个个露着大腿是怎么回事!露大腿不说,四人摆成一排,动作齐整地按胸撩腿卖弄风骚是什么意思! 凉陌川站在四美女前方,对视方才杀来的那名灰衣男子。 灰衣男人二十四五模样,脸略——长,生着一对细窄却不短的眼睛,阳光下他微微合起,远看一条缝,肤色与文涛一般偏红,整个人充斥着一股阴冷莫测的气息。 他的手上,提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衣料。 “文莫。”凉陌川叹口气,想想文丞翩翩佳公子,高雅空净如谪仙,他的哥哥,简直不忍直视。 在旁观者眼中,是文莫出手迅猛,于肉眼难辨的神速中,分别撕开了四美女的一条裤管,实际上他的确耍了流氓,却是更流氓地撕开了四美女的前襟,凉陌川见状救急,情急下撕了美女们裤管,帮她们遮坦胸的羞。 其实……凉陌川有点儿后悔心急火燎地救她们场了,瞧她们卖弄腿姿的骚劲儿,大抵,是不需要遮羞的,遮羞的前提,是首先要知道啥叫羞。 文莫手一松,手中衣料落于地下,他目不斜视看着凉陌川,象征挑衅地,将鞋底在衣料上狠狠碾压,仿佛他碾的不是几片衣料,而是他对面女子的脸。 凉陌川一动不动地与文莫对视了几眼,忽觉眼睛不舒服,忙避开揉了揉,小声嘀咕:“有脏东西,好脏。” 这让文莫大感羞辱,脸色黑紫地可与文涛一比高下。 揉完眼中的脏东西,凉陌川又觉得美恩美色不可辜负,回过头,满含怜惜地摸摸美女们大腿,不辞劳苦人人有份,也不枉她们大庭广众之下露了一回腿。 美女们叽叽喳喳,各个面带差涩,扎堆感激少主那一摸的恩情…… 文涛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一把年纪中规中矩的自己,还能跟这帮不要脸的风尘女子说什么,骂她们,她们不知羞,打也不见得打过,护卫们又搞成这样,太跌份。 还好关着门,否则右相府明日便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了。 打完骂完了,救女来迟的凉胜这才从左侧花畦后方走来,遥遥地急喊道:“文相手下留情,莫伤我陌川!” 众人目光一致看向疾步走来的国公大人,瞧他为救女儿急得脸色发红,快步走得气喘吁吁,神色可见几缕惊慌,生怕来晚一步宝贝女儿便要被人生吞活剥,举手投足间,爱女之情溢于言表,哪还有平日里宠辱不惊,万事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看得文涛猛然间生出些负罪感:自己怎么可以如此为难他唯一的女儿…… 见国公大人来到,四美女才悄悄敛起风骚,大骚包收腿时,还不忘拿凉陌川的手放自个儿腿上蹭最后一把。 美N小说 "jzwx123" W信号,! 042:父女唱双簧 凉陌川飞速将骚包藏在身后。 对了,门户已关,国公大人是如何进的右相府中? 不敢想象…… “哎呀我的相爷啊,”凉胜好一番感慨,人未到文涛近前便开始道:“都怪老夫没教好女儿,让她给你添堵了,我代她跟你陪个不是,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便不要与她计较了。咱们都是当丞相的人,都不容易,传到圣上那去不好听啊,小孩子家闹闹玩笑,咱一把老骨头了可不能掺合……哎,你这护卫们今日怎么了,衣饰很是奇怪……算了吧,你惊跑她的马那事她不会与你当真的,她的性子我了解。” 文涛的脸色多紫转绿,礼节性地朝凉胜躬身抱拳,敷衍地唤了一声:“国公大人。” 反应慢的护卫们这才意识到国公大人造访,呼啦跪了一地。 四美女也都拔裙裤掩掩走光的大腿,给国公下跪行礼。 “老夫便装在身,众位便不要客套了,起身吧。”凉胜平易近人地对众人,眼光扫过凉陌川身后那拨衣不蔽腿的女人时,眉头微微打皱。 凉陌川送上一个大大的微笑,以安抚老爹“受惊”的小心肝儿。 护卫群前方,唯一一个站着的生面孔显得很是扎眼,正用近似轻蔑的眼神看凉胜,凉胜倒没气恼,暗中也猜出了他身份,表面上正要意思意思地询问一番,文涛便已靠上前道:“他是犬子文莫,不常在家,难怪国公眼生。” 文莫拒绝给凉胜行礼,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直挺挺杵着。 凉胜不是个拘于礼节的人,但也对文莫漠视他人的无礼神情颇感不快,心中不悦,嘴上却笑道:“文相之子不比寻常人家,自然格外不凡,老夫差点一眼认出了他。这等出众,人群中也是显见的出类拔萃啊。” 丑得出众不凡,搁哪儿都好认。 文相岂会不懂凉胜的明褒暗贬,当场假笑了一个,反唇相讥道:“哈哈国公大人过奖了,犬子目中无人,又学艺不精,实难登大雅之堂,今入了国公法眼实在三生有幸。不比国公家世女,天大的荣宠加身,女子之身继承公爵之衔,古今只她一人啊,难得她文武双全,深受众人喜爱,是犬子不可比的。” 你凉胜没儿子也不亏,圣上封你家女儿做世女,等你哪天两眼一闭腿一伸,她还能接你位子将可恶的定国公干下去,凉胜你早点死吧,你死了你家世女会更尊贵;你家世女男女皆宜,勾得了官达子弟,压得了风尘伎女,上达皇家下至平民,人家都喜欢你家世女,跟风尘女子没什么两样;我家儿子当然不能比,我儿子是要脸的人,还有,你家那是女儿,是女儿。 “文相你太客气,小女这回给你添麻烦了,瞧,打得护卫们裤子都掉了。” 文涛听后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又要变紫,赶在文涛变脸前,凉胜又疑虑地道:“有意思,那几位女子的裤子为何也……” “哈哈哈哈……”文涛的心情顿时大好。 俩相爷近距离照面,你一言我一语,前时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其妙缓解,凉胜笑脸盈人,文涛亦步亦趋,好一个文武双相精诚和谐的太平景象。 护卫们松口气,总算不用再打了。 文莫至出现未发一言,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加上他眼高于顶,瞧不起红尘世俗,那些游走于官场商场的滚刀肉嘴脸,更是看一个厌一个,包括他的生父文涛。 “国公大人真风趣啊,和您聊天趣味无穷,乐哉乐哉……对了,国公大人您是怎么进的相府?”文涛故作诧异地注视凉胜。 “哦。”凉胜就知道文涛不问这句会死。 “唉——”凉陌川大步走来,拉住凉胜胳膊向文涛笑道:“国公大人在皇宫尚来去自如,何况你个小小的右相府?若说不同也有,皇宫各宫殿大门除内宫外,都对国公大人时刻敞开,唯你这还没我家后院大的小小右相府,敢将我朝左相并国公大人拒之门外,文相大人,你家好像比皇宫规格还高呢?” 不好,文涛脸色要变…… 赶在他变脸前,凉陌川突然正色道:“文相此举,是为以下犯上,凌恃皇权!” “本相何时有以下犯上,何时凌恃皇权……” “宫禁王府不拒国公,你敢拒,三品大员以下见国公不敢不跪,你家儿子敢不跪!这不叫以下犯上叫什么?”凉陌川声势逼人,只差没一指抵在文涛的大脑门上,“要不要我去圣上面前说说,咱右相大人无视朝纲尊卑,公然对左相国公无礼,让圣上给评评理?” 偷换概念反客为主,总之不能当着文涛的面,说她家国公是爬墙进的右相府。 以下犯上,无视朝纲,凌恃皇权一个个大帽子扣下,唬得场上鸦雀无声,众人无不屏气凝神,生怕大帽子不知何时会落到自家头上。 “皇权”二字砸得文涛脚好痛,不得已认怂,跟儿子说起了朝廷法度,苦口婆心劝儿子给国公大人跪上一跪…… 解决完“法度”问题,也闭口不提国公爬墙的糗事,可文涛并不打算就此罢手,于是夹着尾巴忍气吞声与凉胜道:“大人,您看这事已闹成这样,外头传得厉害,不给个收场也不行,怎么的,要正儿八经地走一回过场不是,不如,让刑部的人过来看看?” 凉胜想想觉得对,“也是啊,你家护卫打得裤子都快没了,外头都在骂你关着门以多欺少,要打死我家女儿,不让官府过问于理不合。那你便派人报官吧。” 文涛绿脸:都报官了你还要挤兑我一把,老狐狸。 事情传到刑部李添翼耳中,李添翼禀着为五皇子尽心尽力的宗旨,即时纠集一队衙役,风风火火地出衙,去右相府找国公家不快活了,可刚出府衙,遇见街道上一群孩童玩耍,孩子们一面躲着猫猫,一面欢快地唱着歌儿—— “可你就是看得见,你就是要不回啊,没事就在你跟前转,你就是要不回啊,要不回……” …… 被派去报官的那名右相府护卫汗流浃背回来,“回禀相爷,李尚书说这只是一桩小事,请二位相爷切莫认真,小事化了便好,若因这小事惊动官府大而化之,影响双相团结,有失于朝政,是为大不利。” …… 报官的事宣布泡汤,文涛也不纠结了,内心里着实纠结不动,闭了闭眼心死地道:“李尚书所言有理,此事暂且这样吧,我还有要事在身,便请国公大人与世女自便吧。” 文涛表示您好走,不送。 凉胜作难地干笑笑,“老夫一路劳顿,身疲力乏,怕是,哎……” 文涛唯恐国公大人多赖一刻添他的堵,不断片儿地接下话道:“来人,为国公世女备车!” 打完文涛家护卫,凉陌川与老爹乘着文涛家马车回往国公府。 她背开凉胜,目光在不断后退的街道行人间,在凉意入心的萧瑟秋风里,渐渐深了下去。 今日她大闹右相府,事情很快便会传进圣上耳中,圣上自会让少钦卫调查昨夜之事,文丞中毒之事,之后圣上便会知晓她与释念昨夜所经历,自然圣上并不会马上传她问询,却会出于对臣子的关心,过问文丞伤情。 仿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 她的话一经下达,便已有手下着手于调查乌夷流寇,这是个大任务,她没指望手下们在短时间内对她有所回复,她要的,是得在做这件事。 释念……此时的他睡醒了么,伤口疼不疼,人还清醒么?她摇摇头,为何她想的不是文丞是释念?是啊,释念联系着她满门生死,能不紧要么。而文丞已服下一半解药,不出意外的话另一颗他们也会送达,但有可能,不会再经她的手。 他们要恶化文武双相的矛盾,不会让她救文丞的事太过明显。 视线从街道上移开,一转头,便见凉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出她意料,他不是在问昨晚她做了什么,释念在哪,只是他话中难掩一丝疲惫:“回去后吃些东西,泡个澡好好睡一觉,什么时候睡醒了,去书房找我。” 浑浑噩噩不知天色几何,空阔的雅室内,一尘不染的暗红地板直通到了窗下,素帘遮得严密,阻断了旁人监视的可能,同样断开了释念视野。 他便也心安理得地呆着,一个人坐在地板中间最是开阔的地方,铺一张白纸,一笔一砚,用心地细细描摹。他惨白的脸泛出异样的灰色,却是多了一种病态的俊美,弱不禁风的清瘦,轮廓更显出惹人怜爱的精致,唯一双眼,还保持之前的明净慧黠,无奈剧毒在身,眼中无可避免地多了几份痛苦之色。 写写画画间他时不时甩甩脑袋,以最大限度地维持头脑正常运作。 可是倦意,越来越浓。 直到雅室的红木门吱呀开启,他寻声而望,眼中出奇地亮了,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团气,飘飘然落了下去。 快看 "jzwx123" 微X公号,! 043:孜孜情意 “今日,恐怕忙坏你了。”释念不过淡淡一笑,又回过头来专心书画。 凉陌川神色黯然,眉宇间有一道化不开的沉郁之气,关门后,她不疾不徐走向释念,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手底下的画作。 “你腹上有伤口,为何不多休息,要画什么找阁中姐妹帮助便是。” 释念一抬眼,笑道:“她们画不来。” “要送入皇宫的?”除了必须释念亲笔画作,没有什么画品是洞天阁姐妹画不来的,而释念还未揭开他的特殊身份,目前只对于皇宫具有非一般的意义。 “是啊,我来京已有些日子,因为未公开身份又未收到圣上旨意,不方便进宫。”他小心地落着笔,河畔上那一株株微薄青草,一茎一叶他都要仔细地一一描绘。“便想托国公大人,等他何时进宫了,顺便带去送给圣上。” “为圣上而画?” 他眸光一暗,眉眼间的疼痛难以掩饰,沉着声音道:“为我那疯了十年,而我至今未去见她一面的母妃所画。” 母子离别十年,或许,十年前因误以为孩儿出事而疯癫的淑妃并不知离别之苦,但骨肉分离的十年,是何其残酷的人伦悲剧,她不知痛,他呢?他是否日夜惦念着那个冰冷的华丽囚笼,想着笼中那位痛失美貌与智慧,午夜梦回间仍会忆起爱子惨死的母亲? 他渴望见面,但他的父皇不允许他的身份令人起疑,他也想让他们母子的相见,终不负她十年来经受的苦难。 凉陌川心底震了震,眼睛莫名地有些胀痛。 释念,这是在留绝笔么? 再看释念手下的画,一条由上至下的长河,弯弯曲曲而过,河畔遍布生机盎然的青草,开着朴实无华的小花,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岸分布着骏马,匹匹栩栩如生,吃草的,河边汲水的,腾蹄叫嚣的,追逐嬉戏的,或静或动活灵活现。 她无心赞赏释念令人意外的画功,一把抓住他执笔的手,极其庄重地与他道:“相信我,十日内,我可以为你拿回解药。” 他不说话,轻轻剥开她的手,继续在纸上添笔。 “我保证,只要他们再露头,我一定能把握机会,解药并非独一无二,就算我粉身碎骨,也要把你救回来。不管是为了凉家上下,还是单纯地为了你这个小和尚,事情因我而起,我便一定负责到底。” “你七岁时,便说要对我负责了。”释念捉趣地道。 凉陌川这辈子都没这么恳切,报应啊,以前对人对事玩兴太过,害得自己信誉尽失,真正经起来释念却不愿搭理了。“你是不是早对我没了信心,所以这么急着写遗书,我需要时间,在我拿到解药之前你必须坚持下去,我不许你写遗书,你将你的生死系在我这头,我便不许你放弃生的希望!” 释念将她定睛而看,眼底流露出丝丝激荡与欢欣,半晌才道:“你……好吵。” “……”凉陌川顿住。 在她闭嘴的那一会工夫中,释念已收了最后一笔落款,搁下笔,将画推向一边,免得被她喋喋不休的口水喷着。 头枕双手就地躺倒,好使他被压迫的伤口得以舒缓。 凉陌川也不干坐着,掀起他衣服摆子便查看起伤情,有过上一回,彼此倒也不尴尬了。释念的外伤不要紧,严重的是在他身体中不断扩散的毒性,脐下黑乌乌的一大块正向腹上延伸,肉色变黑,显然正在坏死,只看这情形凉陌川便觉得头皮发麻,一抹绝望流过心头。 释念安心享用她温和绵延的内力,手掌过处,皮肤上一片暖意徜徉,舒服地他全身都软了下来。 这时,才说到了正事,“这回你跌这么惨,可有想过是什么原因导致?” “就这样了,我没心情分析什么原因,我现在只操心解药。”推掌,行进间内力已输入他的肤理。 “那帮人有任务在身,早在他们出任务时,便已考虑到了多种可能性,所以他们在面对危情时才能随机应变。因为女犯被捉入狱,官府无意中的打草惊蛇,让他们的计划暂时搁浅,却在你入狱的同时,重新启动。他们选中你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目前只能对你下手,但从他们了解你的程度看来,似乎早就在想着要对你动手,你看,牢中那名女犯是否也对你足够了解呢?而调查你需要时间,因此她们选中你,绝非随机,我们大致可以判断,这个计划,本就是在针对你凉家,至少本就关乎凉家,所以他们知道你所有软肋,一击即中。”释念大爷般享受着凉少主伺候,话停时还不忘指指点点,告诉她哪种手势力度能让他更惬意。 “嗯,有理,对的,是。”凉陌川认栽,任劳任怨地供他驱使,洗耳恭听和尚聆训。 “他们有着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人员分配,他们不会甘心撤出京城,反而会因为他们藏得深,官府无能,便更加长久地潜伏下去,事情已经做了,纵然你狗急跳墙,将对他们的行动化暗为明……呃……”释念的嘴猛一张,一脸剧痛状,“抱歉,我措词有误……” “嗯,接着说。”凉陌川无视释念扭曲的脸,专心用内力替他驱毒。 释念扁扁嘴,全然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怨念模样,“就算官府有大行动,他们也自信不会被人轻易识破身份,必会等到凉家这台好戏落幕,也间接说明了,他们朝中有人,总结起来,便是,他们要对付你们凉家,并且不会轻易撤退,要死磕。这件事中你全程被动,你有些地方不如他们,比如,消息通道不如他们慎密通畅,人员素质不如他们精练,还可能,不如他们聪明。” “嗯。”凉陌川这一“嗯”的言下之意是,废话。 释念说道:“但是,他们昨夜所铺就的那些条件,表面好像足够政敌找你家把柄,并且致使圣上疑心凉家忠诚,从而摧毁凉家。可是以我来看,这些条件太单薄了,并不足以搬动凉家,至少有几个要点对你们有利。一,国公对大渊的不世功劳。平敦亲王之乱,斗国舅,救皇子,清除国舅党翼,匡扶社稷,救圣上于水深火热,挽狂澜于即倒;二,圣上与国公私下的交情,十几年君臣,国之肱骨亦是朋友,多年来彼此之间默契配合,虽说君心难测,君心多疑,但当朝圣上并非昏君;三,人证,他们必然不知道我的身份,纵使有一天,他们真能让圣上对国公生疑,你们手上,还有我这个相当靠谱的人证;四,最重要的一点,动机。” 凉陌川眼儿一瞠,手上一停,和尚最后这一条才是真正的重点。 释念重重地唤了一口气,语调往下沉了沉,凉陌川知道他在强撑,文丞的情况较他轻些,却已经神志不清了,释念这么重的伤,没有解药,若非他本身体格强健,加上意志力超群,又怎会在病痛加身时,还能画出如此生动的画作来? 他的坚持,她都懂。 “国公没有勾结敌国的起码动机。通敌卖国,无外乎为更高的名利,然而国公大人已然位极人臣,当朝除了圣上他最大,只要他想,金银美女他应有尽有,试问他还想要什么?他何苦放下圣上十载不倦的隆恩,放下高高在上的左相大位,冒着株连满门的危险,去和一个番邦小国勾结?外邦可以给他更高的位置么?若说更高倒有,图谋圣上皇位?但是……国公大人无子,并且……娶妾三年无所出。” 凉陌川也是头一回觉得,老爹没有儿子是件美妙的事儿,不错,今日便跟四位姨娘们说说,生弟弟大计暂且搁一搁。 “这么说,我便不用担心有人找国公府不快了?” 释念摇头道:“苍蝇吃不死人,但人人都不想吃苍蝇,可他们却要将苍蝇,喂进圣上与国公嘴里。这事扳不倒凉家,却能对圣上造成一定冲击,会使他对国公的好感与信任,急剧下滑,那帮人大概也能想到这一点,国公太强,没谁有把握将他一状告倒,所以昨夜的事,只是他们对你凉家的一道开胃小菜。” 凉陌川盯着释念腹部,替自家满门默哀了一阵子,“所以你释念九皇子,才是我们家的饕餮大餐。你若一死,也别管国公对社稷多大功劳,圣上对他多少私交了,咱全家都要被焖成一锅大杂烩,至少我,还不知要被你皇帝老爹清蒸了还是水煮了。” “别这么想,”释念苦笑,仰面看着她难得多愁善感的脸,不忍心地说道:“我信你十天内能拿到解药,十天不成,我便努力活到十一天,十二天,你拿不到解药,我大不了不死,不会让你们受我连累的。”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地板那张画作上,若有所思道:“我写了一封信,将昨夜之事叙述了清楚,可我觉得,并没有上交圣上的必要,这个,你与国公商量一番,自己作主。” 还说不会死,果然遗书都写好了,凉陌川心中甚痛,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矫情的胡乱痛,是真的感到心头被针扎似的一颤。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44:一筹莫展中 释念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时隐时亮,细腻,温和与忧愁在那双眸子里起承转合,每一面,都是不同情境的惊人之美。 “对了,”凉陌川急速眨眨快被他晃瞎的眼,从袖袋中取出一件叠在白帕中的物什,“有样东西,你给看看是什么。” 打开后,是一块红色的长状物,布料细腻丝滑,像中等绸缎,东西的头尾呈圆形,长约男子一脚,宽约三四指,释念从没见过这种物品,不过脑际突闪一个念头……释念抿紧嘴,到了嘴边的话脱口而出,这是个不好的念头…… 从释念诡异的神情中凉陌川看出来了,尴尬地干咳了声,正经地道:“嗯,这东西,看着确实像贵族女子……来事时,所用的,还是加长版……咳咳,和尚你别看我,我说的,是它的轮廓……” “来事……”释念咀嚼这个词。 “不许胡思乱想!”喝止释念遐想后,凉陌川道:“昨晚从黑衣人身上取来的,当时在他的腰带中,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物件,否则不会那般随意地放在衣外。可又觉得,像他们那种受过专门训练的狗崽子,身上是不会带不相关物品的,尤其这块布,太扎眼。” “也许只是方便他用的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释念瞄瞄凉陌川,见她脸色尚好,才支支吾吾说出他刚才的念头,“这东西,可能是用来……咳咳,方便所用。” 便便后擦屁股的? 用这种绸缎料子擦屁股,那帮坨儿们真有钱。 尽管只是释念随意一个猜测,凉陌川的眼神已变得很不友善,“尸体在顺天府,要不要我过去鞭尸……” “除了这东西,黑衣人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推敲的线索?” “只有那身衣服,衣服用料出自于江南老字号的‘雅品阁’,雅品阁布料广泛流于市场,没特别,查不出什么。”凉陌川问:“你说,这块小红布,会不会是他们故意给我们的线索,好干扰我们的查找方向?” 释念当即否定:“不会,你本来便没有方向,由你查能查出什么,他们为何多此一举干扰?若他们真的多此一举做了,也不会给这么一个,让人看不明白的东西。” “万一是故意的呢?” 释念顿住,偏头不看她,不知怎么答。 “哦。”凉陌川意会似的直点头,动作从容地收好了疑似“月事垫”或“便便笺”的小红布。 释念无辜地翻了她一眼,他可什么都没说。 又不忍她抓瞎,便好心道:“第一,他们不可能提前料到我会突然出现,更不可能料到我会伤他,他若不伤,你何以趁乱动手抢到这东西?再者,你受制于他们,不可能主动对他们采取什么动作,综上所述,他们不可能提前备好线索等你取,所以这个东西,的确是为他们所用,绝非故意用来迷惑你。” “哦,有理。”凉陌川声音平平地道。 “昨晚这件事,你与国公说了么?”他转过头,正视她。 提到这话题凉陌川的心又痛了痛,“不说行么,那老狐狸早猜到你或许出事,他那么一瞠眼,我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他什么意见?” “本来想着送你回宫,但这样做若入了对手的眼,知道你的重要性,对你反而是致命威胁,更甚者牵动国祚。”凉陌川道:“告诉圣上吧,又怕圣上爱子心切,按捺不住冲天龙气,要么派少钦卫将京城掀个底朝天,但我正怕京城有大动作,文丞的顾忌仍在,不能再添一个你,还有要么……他一气之下将我拉出去砍了。眼下便先瞒着吧,反正十日内拿不到解药,不用他砍,我自己跳你墓坑里。” 释念脑中顿时跳出“生不同衾死同穴”这句话来,没来由地豁然起来,生死有什么可怕的,这不,还有凉少主陪着。 自得地笑了笑,问道:“国公也同意了?” “之前是不同意的,骂我半天说我愚蠢,明知是圈儿还往里钻,还跟敌人做交易,说我这回真把他脑袋别我裤腰带上了,更连累释念你受伤中毒,可那又怎样,事已至此,硬着头皮走下去呗,气得老爹啊,险些一掌拍扁了我,操起手臂粗的大棒子劈头盖脸地抡啊,说反正我愚蠢至此,要脑袋也没用了……” “然后……” “然后我跟他说,他生气的样子一点也不英俊,然后,他神奇地平复了心情,瞬间又比从前俊了三分。” “……”释念完全不懂这对父女的思维神经,到底是哪儿缺了根弦儿…… 国公府,夜深人静,凉陌川的闺房通长约十丈,宽也足有四五丈,原本开阔的房间被数道移动木墙纵横交隔,将其割为大小不一的十几间,这本就是一个机关,可随心所欲地将墙体收放自如,不想见人可以藏起,遇敌可以用来防备以帮助顺利脱身。 房内十盏巨烛燃起,将通长房间照亮,凉陌川手上拿着那块从黑衣人处取得的长形红布,步履轻轻地踱着,有些神游天外。身后的几道墙体孩子般顽皮地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刻意制造出轴轮在地面上的摩擦轻响。 “他们用这块布做什么,与他们的身份目的,有没有直接关系?一个经过训练的特殊行动者,不会出现这种闪失,真当是……所用的?还有那三个颜色,他们要传递的信息是什么?还是故意透露给我,让我对无关事物生疑,从而忽略他们本身?不对,和尚也说了,如果他们想故意迷惑我,绝不会用这种,让人根本猜不出用处的东西。” 砸脑袋,自个儿怨念道:“和尚说的有道理,那帮人,的确比我聪明,没准真被老爹的大棒子给抡傻了……” 自言自语间,她迷茫的眼神忽而警觉起来:有人! 心念所及,她即刻隐入一道墙体后,透过墙体上的小孔,惊见一道黑影从前方墙体后一闪而过。 凉陌川微疑,心想着他们这么快便要行动了?不对,不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以夜探国公府来达到某些目的的方式太笨拙,国公府有护卫数十,个个精英,有少钦卫监视,换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变态的保护,那帮人不会想不到。 看准了那黑衣人的行动方位,凉陌川阴沉一笑,从袖中滑出了两枚铜板,“唰唰”两声,分别击在位于右侧墙体上的两个突点,铜板的击打声未发出,她人已闪出墙后,以最快的速度直扑黑衣人那处! 机关被碰撞,数道墙体同时迅移,黑衣人左右去路被截,刚上前,又一道墙体横陈而来,前路又阻!迅即回身后撤,却发现凉陌川正阴森森地站在身后。 唰——最后一道墙体归位,四面墙合围,将他与凉陌川困在了这间密闭房中。 凉陌川双手环臂,笑得阴沉,“是哪位大侠夜探国公府,所为何事?来,有事跪下来慢慢说,想知道什么,我会一五一十回答你的。” 那名黑衣人身材高挑,曲线挺拔有致,近乎完美。 密闭房中视线不清,凉陌川却隐隐感到来人身上并无杀气,此刻错落移行的墙体纷纷停止,被隔成多间的室内一时间全数静默,相距四五步远,他平和的呼吸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似乎又在他这安静的吐纳中,闻出了干净怡人的清鲜之气。 凉陌川手心的铜板已达指间,以警告的口气道:“你是自报家门,还是等被我打残之后再说?” 黑衣男子无声一个浅笑,好听的音色徐徐道:“听说,无人知晓世女闺房究竟有怎样玄机,亦无人敢进,正好在下闲来无事,便来转转。” 听后凉陌川莞尔一笑,当下收了手中铜板,并走到左手边的墙体旁,在墙面上不重不轻拍了三掌,两长一短,接着便听见一阵轴声,埋在地下机体中的轴轮即刻运作,困住凉陌川与黑衣人四面墙体四散分离。 巨烛的光亮映在黑衣人眼中,衬得那双眸子深邃似墨。 所有墙体渐次退去,因为被分隔成太多小间而显拥挤的闺房,恢复了它原本敞阔明净的模样。 敞阔,明净,是这间闺房最好的修饰与概括,这里,并没有帷纱帐幔,珍木家饰,珠帘玉刻,房中长似宽道,在最底的那头,木质地板上一张矮塌,也是矮得太过分,看起来仿佛就一张床板加两床被子放着,单调且寒酸。 “看到了么?”凉陌川缓缓走向那人,每进一步笑容更深,“我爹为防我养成官家千金娇气的毛病,从小便裁了我丫环,我又挺忙,没空收拾屋子,于是只留了这么一张床,房嘛,睡觉用的,足够了,但我生性好动,便请木匠师傅做了这些墙,陪我玩儿。” 黑衣男子双手一负,不以为是道:“是练功所用的对么,世女?” 这些墙体经过高艺的师傅制造,可快可慢收放自如,可藏身可防敌,更可练习步法轻功及人的机变能力。 凉陌川认同地点点头,“要不你也来试试拿它练功,慕大都督?”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045:潜入凶宅 慕晨拉下面巾,分外分明的轮廓冷峻而宁静,双目坚毅如天下最锋利的刃,还是他一贯目中无人不苟言笑的冷面,却在这时,不知是烛光错误的影射,还是对面女子绝不退让的强势,使得他的眼光,软下了几分。 “你应该知道我来意。”他眼中无她,慢吞吞道。 慕晨贵为少钦司第一人,除非特大特殊行动,不然不会亲自上阵,他的这一来,情理之中,而又意料之外。 想必是圣上的意思吧。今日上午在右相府发生的事惊动了圣上,做为英明神武的大渊皇帝,圣上定会过问下臣,文涛不会放过告状时机,便在圣上面前说到昨夜之事,圣上心疑整个事件到底如何,自会向少钦司问明缘由。 因此慕晨与圣上谈到她、文丞、释念、黑衣人…… “不知慕大都督所为何事?”凉陌川礼节性的摊手请慕晨坐,全不顾忌这儿是女子闺房,也不管空空如也的地上有没有凳子。 慕晨笔直地站在她身前,目光微微向下一瞌,落在了她眼中,睥睨地道:“昨日你在刑部得了个取保候审,暂得自由,之后在右相府,与一名不知身份的黑衣人见面,你们上了马车,去过一户别苑。你与她是何身份,与他会面时,你们在谈什么?文丞没来由去大牢探监,中毒,被掳,再辗转被你的人送回右相府,告诉我,文丞在你与那帮黑衣人之间,代表着什么?” 凉陌川仰起头,迎视他的质疑,淡淡道:“你问这么多,真叫我不知该怎么答了。” “你与黑衣人的关系,你们在做些什么?”话落,慕晨一步抵近,这一步带着风,一扫他之前的三分柔和,与她中间仅剩的一步,霎时被他这凶蛮的气势逼碎。 若是现在将事情和盘托出,慕晨若将此事揭开,会对她获取文丞第二颗解药有所妨害么?会影响他为释念取药么?若不说,岂不是浪费了宝贵的自辨时机,等事后再解释,会否显得苍白无力? 她笑了笑,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少钦卫无处不在,事无巨细都一一记录在册,应当没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做为少钦司都督,你的问题也太滑稽了。” “在你出狱前不久,与你相邻的那女犯,死了。”慕晨掀掀嘴角,少见的笑容里冷意森森,“你不想说没关系,此事圣上已命慕某亲自接手,不过等我查出来,怕这性质就会有所不同了。” “那就有劳都督了。”凉陌川虚情假意地说着客套话,忽又想起手心那块红布头,不由地心生一念:“哎慕大都督,咱也算老相识了,有个小忙要你帮。” “我与你不熟,恕难从命。”慕晨不是呆子,堂堂世女都搞不定的事,小得到哪去? “你一大男人,我闺房都让你进了……” “不成……” 半个时辰后,少钦司京察库。京察库存放着京中少钦卫从京中各处监视,及打探来的全部信息,再由京察库中的少钦卫们分门别类,筛选收编,分处存放,一眼望去只见浩浩的无边书海,如一座巨型书馆。其信息涵盖极广,比如谁家老婆偷了汉子,谁家姨太生了儿子,哪位官儿一晚起夜几次,还比如,同时与几位姨太共了一夜春梦…… 受少钦卫特别照顾的,在京察库中还有特殊福利,一条龙服务,即专门的监视人员,专门的收编信息人员,专门的保管信息人员,另有一张高高书架,用以专门存放文册。 凉陌川十分有幸,在京察库中发现了她凉家专册,堆在书架上高如山丘,分成各类编纂成书,有风云史也有爱情篇,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关于凉胜的事迹各种角度的应有尽有。 “这边。”冷淡的声音。 在凉陌川眼光正瞄在《凉家少主长成记》那册书上时,慕晨一把推开了身穿少钦卫服的她,“带你来此慕某可是犯了忌讳的,你看便看了,这儿的任何一字,都不许传出去。” 想想闺房那一幕,慕晨仍然心有余悸,凉少主揪住他衣衫便大喊有人进她闺房企图非礼,只差没将自已的衣服剥了倒贴上去……招儿老是老,不可否认很顶用。 凉陌川听慕晨这么一说好不惋惜,恹恹地随在慕晨身后,边走边啧啧摇头:“可惜了,若是将<定国公与四姨太的二三事>大批量刊印成册,必然稳赚,能给朝廷收入不少银子。” 慕晨斜眼一瞟,不想搭理。 带他来到昨夜信息收集点,站在码放成堆的公文前与她说道:“这些已归类,你想要什么,自己找。” 为了一块也许没有一毫价值的破布,开后门进京察库找线索,对此凉陌川心中毫无底数,但她信释念的话,也直觉这块布会给她带来一定程度的惊喜,不管结果如何,她要试一试。 她立刻伏在公文堆里,拿起那些还未正式装册的手稿一一过目。 慕晨接下属下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舒适地躺在靠椅中闭目养神,一狗腿的属下见状,慌地来为慕大爷捶肩捏臂。 凉陌川快速阅览,许多个事件从眼前一一掠过——花街柳巷,富商大娶,官官相护,私相授受,外民入京……长街马车,相府喧扰,陌川出狱,文丞被掳,释念伤人,暗室勾心……街心中的斗殴,被吓傻的乞丐…… 乞丐?看到这时,凉陌川心头一顿,放慢了速度看下去. 故陈将军废宅,那座被称为鬼宅的陈府,对,她在去别苑途中经过那处,因两前年陈家惨案给她太多感触,便对那地方格外留意了几眼。 陈府,离昨夜黑衣人碰头的那处别苑,并不远。 上面记载,有一个在陈府附近夜宿的乞丐突发疯癫,说在那里见过索命黑无常,黑无常…… “会不会是……”她不敢肯定,手上这点东西,还不足以支撑她那个大胆的猜测,她必须亲自过去一趟,若猜测属实,在那里定然会有收获。 次日清晨,天将亮未亮。 陈府,荒凉的院中杂草丛生,连甬道的地砖缝中也有长草拔地而起,院中荒无人烟,静得人心头惶然。 许是陈家的故事太血腥残酷,鬼怪传言太逼真恐怖,才一靠近,便觉寒意侵体,让人浑身一冷。 凉陌川轻手轻脚跳下屋顶,随后,慕晨也悄无声息落下,问道:“京察库中找到的线索?” 经院子向主人房走近,凉陌川虽知慕晨是奉圣上旨意查事,但她对慕晨的跟随异常不满,看也不看道:“别打着圣上口号堂而皇之的监视我,今天的事不许泄露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慕某险些忘了,你曾对慕某属下扬言,还说见到少钦卫杀无赦。”慕晨冰山脸道。 “可他们却是被你杀无赦。”凉陌川继续向里前行,冷笑道:“今日监视我的是你慕大都督,看来想甩掉你,很不容易。” “你并没想过甩掉我。”慕晨道。 “暗地里监视我的少钦卫大有人在,而你的出现分明是在告诉我,那些暗哨已撤走,别告诉我这是圣上的意思。” 慕晨无感情地抿抿嘴道:“世女聪明,正是慧王的意思。” 凉陌川侧目回望他一眼,目中泛出一丝哀悼之色:“慕大都督,你少年得意,但你无意中触犯了皇家大忌,你可知否?” 慕晨眈眈而视,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昂扬姿态,“如何?” 凉陌川边走边道:“做为少钦司都督,你偏重七皇子,虽说圣上对此并无二话,但你也该知道,圣上不会喜欢本该直隶皇权的慕都督偏颇皇子,这对其他皇子不公平,也难免会令圣上多虑。” “不然呢?”慕晨不在意地听着,不屑应道。 “尤其是,你与中宫之主有亲。”她的话到此为止。 慕晨明白当中微妙,皇后与七皇子本就是强强联手,在人脉上先于五皇子一筹,又加上他慕晨是皇后义侄,少钦司是皇权的一部分重要象征,掌握着太多朝臣机密,皇后七皇子再加上少钦司,更是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在这种情势下,若七皇子起了野心,进一步扩大他的朝中势力将更加容易,圣上虽未到花甲,可身休差矣,体虚则生危机,他会不会害怕他的某个儿子逼宫,将他推入死路? 若圣上怕,他将从哪一人开始防起? 凉陌川作势叹了叹,眉目间不乏幸灾乐祸的意味,答案呼之欲出,这个天字第一号倒霉蛋,非慕晨莫属了。 昨夜因一乞丐近了凶宅,当夜便传出遇鬼的事,正是这种骇人听闻的传言,使这里长期处于荒废的情况之下,鬼神传言对民生治安不利,不过反过来说,就必定对某些方面有利。 陈府大门上有封条,其余各间厢房房门除了几间被人为损坏的,都落了锁,常年无人打理,灰尘及蜘蛛网遍布角落,失修的木门表面都有中度的风化迹象,院中充斥着杂草,落叶。 凉陌川在东厢的一间房前停住,这儿是陈将军夫妇房间,雕花的房门上散落了些许蜘蛛网,灰尘沉积在房门的镂花之间,门上有一把铜锁。 添加 "buding765" 微X公号,! 046:发现疑点 情境一派萧瑟,只有门上这把锁,看起来比较干净,凉陌川提起铜锁,细细看着那锁芯。 身旁,慕晨默然不语地陪着。 “这把锁比其他的较干净,而且,近期被打开过。”她心中的判断,一点点得到了印证,如此,却并不能让她轻松一些,近在眼前的压迫感,又一次汹涌逼来。 “你肯定?”慕晨嘴上在问,神色满是不置可否,他自年少便是少钦卫中的佼佼者,根据细微痕迹查找线索及作出即时判断,向来是他的专长。 “是用盗窃者常用的作案工具打开,锁芯有轻微损伤。”她放下锁,往哪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你的结论是……”慕晨等着看好戏般,孜孜不倦地跟在她身侧。 凉陌川笑笑道:“你看到门上的灰尘了么?灰尘是没有动过的,这个人很小心,自己打开过门,却还在遮掩行径。陈府当年被抄家,已无值钱东西,这人进一处废宅而已,他用得着如此小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可以排除这个人入室盗窃的可能。”慕晨故作很懂地点头,以配合凉陌川对陈府膨胀的积极性。 “一个人若不为盗窃,偷偷进主人房为何?”凉陌川笑而不答了。 另一个吸引她住足的地方是陈家祠堂,祠堂并未上锁,关闭的双扇门一推便开,依然是满目荒凉的景况,祠堂正中挂陈家第一代将军画像,画中笔迹清冷,纸质泛着微黄,透着沧桑的年代感,陈家第一代将军曾为国立不朽战功,官拜二品,百年前也曾名噪一时。香案上供奉陈家列祖灵位,这些灵位或倒或立,因太久无人打理而一片灰蒙。 凉陌川径直来到香案前,审视着案上香炉,距陈家惨案已过两年,已两年无人为陈家先祖上香,因此炉中灰烬已全部与灰尘融为一体,不比新鲜灰烬能呈现出的卷条状。写意画慕晨也不问,负起手来安静地跟着,对她的每一个眼光、动作,也不过悄悄留意了几眼。 手指在灰烬里搅了搅,将埋在灰中的檀香翻上来,凉陌川不出意料地勾起嘴角,果然。 她发现,在这些余下的檀香梗中,有一根看来较新,埋在一堆灰中,不细看还真不易发觉。 燃这香的人也曾做过手脚,掩饰有人上香的痕迹,若不是发现了余梗,表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上香不会只燃一根,那人应当也对余梗有过清理,但因为一些原因未能理尽。 比如遇到了紧急事件,或者,光线不明。 “有人来为陈家上过香。”慕晨看着她手中那小小香头。 凉陌川郑重颌首,渐渐深下了目光,“有人,已经回来了。” 朝霞宫,一位后妃的宫殿,在十年前那场惊天变故后,这儿的女主人彻底失去了她所有傲人的资本,及与她最近的阳光,使她不再聪慧伶俐美艳动人。 此时年过四十、鬓角发花的她双目无神,倚在躺椅上对着站在她面前的人时而笑笑,想起身去迎接,又时而摇头,告诉自己要警觉。 她面前站着的是当今圣上凌南。凌南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十年来,他也会在偶然间想起他的淑妃,不是每回想她便会过来看看,他不喜欢面对这样的她,如此会令他的心情无比沉重,沉重到,想亲手杀了她,唯有断绝了念头,才能真正地彼此解脱。 凌南走往她椅侧,蹲身下去,沉重里带着怜悯的目光无预兆地尖锐起来,似要报复什么,一把抓住她枯瘦如柴的手腕。 “啊,你别杀我……我不是坏人……”淑妃沙哑地惊叫着,想抽出手,却又被凌南更紧地捉住。 他用力地禁锢她,直到她因为惧痛而停止呼叫,满眼惶恐地看着她,身上不停地发抖。 凌南饱含恶意地抑下声音,冷冷道:“好想杀了你,为何还要让你活着,可是,朕不甘心,朕知道,你这儿——”他箭般目光看向她起伏不止的胸口,“住着另一个男人。” 淑妃已不通人世,此时只知害怕不明其他,不停地摇着头,疯癫癫的眼神似在乞求他的放过,而他目中凶意更甚,尽管,在他手下挣扎的女人并非常人。 “你疯了,疯得倒干净,可你还没告诉朕那个男人是谁!”凌南心中的羞辱感更加盛起,这是他多年来无法忘记的耻辱,犹记得十一年前的某日,他不告自来,帷慢后他发现淑妃拿着一条男人汗巾,面上满是想往,彼时她那般温柔眼,脉脉含情地瞧着,一遍遍清洗汗巾,一遍遍轻唱…… 后宫内苑拒绝男子进入,那个被疑与她私通的男子,即便不是最有可能接近内宫的禁卫军,也与禁卫军的防卫疏失逃不了干系,那事后,凌南对禁卫军做了大肆调动及清洗,以宣泄心头恨意。而这个被疑背叛皇帝的淑妃,每每只是含笑看着凌南,不哭闹,不解释,似乎在说,我便是这样,你又能拿我怎样? 他讨厌这样眼神,每回看到,他都想将它抠出来,于尘埃里踩碎。 “因为朕杀了你青梅竹马的师兄……”凌南直勾勾将她看着:“因为朕不喜欢旁人提起画圣时,总会说起你与他的想当年,在所有人的认知中,朕是棒打鸳鸯的蛮霸之人,你们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朕不喜欢他,于是朕设计将他杀了,可你……竟然因此对朕怀恨在心,朕再疼你都没用,你还是……用最令朕不堪的方式,报复了朕!” 淑妃神色戚哀,惊如小鹿似的往躺椅后倚去,叫凌南捉住了她纤细瘦弱的腕子,痛得她双眼泪雾蒙蒙。 “那个男人是谁?一定是禁卫军中之人吧,他是谁?”凌南问后又觉自己太可笑,她痴傻至此,他的话她根本连一句也听不懂。 龙目中又染上几丝戾色——真的好想,杀了她,曾经最爱的,而今最爱又最恨的…… 最终,仍是不舍。他不再多看,丢下惊慌的淑妃,转身便走。 等走到宫殿大门前,大太监王福躬身迎上,见圣上面色泛白,谨慎地道:“圣上,定国公求见。” 顺着王福目光,凌南看向右侧,二十步开外的宫墙下,凉胜笔直地站着,手中还拿着一件类似画卷的物品。 得到凌南允许,凉胜才加快步子走来,深深一躬参见,“禀圣上,臣受人之托,为圣上带了一件画作,因算私事,便未在朝上禀明,此时又让圣上多累了,是臣的不是。” 凌南在凉胜手上扫了一眼,“何等画作,劳凉爱卿亲自带来?” 凉胜打开画来,一幅惟妙惟肖的写意画映入凌南眼帘,对这画的第一印象是绘画之人的笔风清奇,草是那样的草,马是那样的马,河是那样的河,可在笔者的手底,又尽有不同,更鲜,更柔,更独有慈者风韵,让观者一见便心生宁和,纵然种种纷争在前,唯愿眼下沉浸在这一刻的美好安宁,此心足矣。 “好画。”凌南忍不住赞赏,“不知画者何意?” 凉胜眈下眼帘,停顿了一个数才道:“画者,是为母亲所画。” 凌南眼中的赞赏意味登时微有变化,天子之喜怒,向来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释念为淑妃所作的画,他厌恶淑妃的绝世画功,厌恶与之有关的一切,自然不会喜欢释念操笔作画,哪怕这孩子自小便是个无师自通的习画天才。 他向王福丢了个眼色,最善察言观色的王福立刻明白,恭恭敬敬接下凉胜手上的画,转而送去了淑妃宫内。 王福走后,凌南带头踱着步,眼角一斜,与身后一步的凉胜道:“他这几天,可还好?” 凉胜面无表情答:“回圣上,小师父今日起闭关不出,为自己消除业障,亦为圣上与社稷祈福。” “好端端的,为何祈福?” “只因昨夜之事。”凉胜如实地答着,避过了释念中毒垂危之事,对于昨夜事凌南已从慕晨口中有所了解,不必隐瞒,关于释念伤情,则不可多说,虚虚实实盖过便好,说多了,倒会担个欺君的罪过。 毕竟相处十几载,彼此知根知底,圣上要查此事,事关凉陌川,圣上便不会在凉胜跟前多言,反而主动岔开话题道:“对了,听说昨日,世女与右相闹得挺不愉快,说是因为文丞?” “怕是当中有所误会,小女脾气不好,不懂得圆通,双方僵持不下,是以出了些状况,谢圣上关怀。” 凌南笑笑,“你家女儿,不出点状况倒不像她的行事作风了。文丞嘛,朕重臣之子,朕已派太医去右相府瞧了,不管他是何毒,太医院必竭诚为其治疗。” 凉胜拱手奉承道:“圣上恩泽隆厚,是万民之福。” 与想象中情景差不多,凌南甚至不愿提及凉陌川,或许他只须一问,凉胜便会将所有知道的事和盘托出,但在凌南这儿看来完全不必要,一是他自信少钦卫的侦察,二是不愿让凉胜以为他对这事上了心,君猜忌臣令臣心寒,同样的,凌南也不想让凉胜以为他在猜忌凉胜,他亦会心寒。 快看 "HHXS665" 微X公号,! 047:请君入瓮 少钦卫自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答复。 右相府,不等太医会诊,大马金刀为文二公子治病,便已有人潜入相府,为文丞服下了另一颗解药。盗亦有道。 京城,一间简陋茶棚中,三个身材瘦小的乞丐头碰头绞一团,似在密谋大事,一人道:“怕鬼么,不怕的今儿跟我上。” “你说的不是陈家凶宅吧……” “怕什么,昨儿我们一兄弟在那儿被傻了,这口气必须要出。” “怎么出……我们会不会也被吓傻?” “哼,我们大白天去,砸了他家祖先灵位……” 两个时辰后,京城中乞丐帮便开始传言,有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乞丐潜入陈家鬼宅,砸了陈家祠堂,劈了陈家先祖灵位,之后堂而皇之全身而退,这事在乞丐们当中算得大事,因此不胫而走传得极快。 一座茶楼,在二楼回廊前光照充分的地方,凉陌川与慕晨相对而坐,望着对街墙角下,簇头谈笑的那几个骨格精奇的小乞丐,宠溺地眯眼笑道:“呀,我那几个宠儿扮乞丐也别有风味呢,慕大都督想不想娶一个回去?” “你那些宠婢,慕某可要不起。”慕晨端端喝茶,眼光从茶盖上方瞟向凉陌川,不明其意。 八成在说,世女本人我都不稀罕,何况软硬不吃皮厚如墙跟你一个脾性的风尘女子? “哦,”凉陌川认真脸道:“我说说罢了,别当真。” 慕晨认识凉陌川也算蛮久,可与她相处并不多,对她的了解,仅限于那些记录在册的纸张,众位臣子对她由心而发的感慨,及市井间风闻的奇妙轶事。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不见。 “难得世女待罪之身,还能活得这般潇洒,可是确定了你能逃过牢狱之灾与皇后的赐婚?”慕晨眼光一挑,看热闹不嫌世女大人肝儿疼。 凉陌川不红脸不气喘道:“唉,我为何要逃?你慕大都督少年重臣,又生得英俊风流,能嫁于你这样的男子,对女子而言,心不能至,心向往之,能与我结连理是我天大的福份呢,是么大都督,你难道不想娶世女?” 向来爱面子的慕晨不知该怎么回应。 换作释念,必定会无缝隙捧臭脚,亲亲热热与她商谈起父母见面、建府择址、婚期几何孩儿几双等问题了。 咳咳,慕晨故意干嘛了几声,提示该入正题。“世女此举,只此一次机会。” “是啊,”她幽幽站起,看向对街墙角下的几个“小乞丐”,“我也要出发了。” …… 与此同时,国公府大厅内凉胜正与几位同僚会面,一名平时的随身护卫快步上前,在凉胜耳旁低语了几句。 听后,凉胜面上流露出一丝惊色,又极其快速地淡然下来,快到旁人没有时间捕捉他面部表情。凉胜退下护卫后,依然故我与几位同僚开聊今年南方水稻的收成预测,如何调整边关后备的补给方案,及月初皇后的生辰大典…… 直到送走了同僚,凉胜才喊来护卫即刻备马,进宫。 前时护卫进来禀报,说以右相为首的几名大臣已联合起来,要于今晚连夜上奏章告发定国公涉嫌勾结乌夷国,有通敌卖国之嫌,而今乌夷国不安份于内,边境城市时有传来乌夷国越轨之举,城内居民连番受扰,严重者甚至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当朝天子多次发文指责警告,收效甚微。 大渊物产丰富,通便的水利与合适的土壤使这里年年五谷满仓,织造业举世无双,煤炭资源多不胜数,更含大量金银矿藏,寸土寸宝,是一块无限前景的广袤之地。 这些诱惑,足以令那些久居风沙之地的悍民见利起异,使他们在人力物力皆不足的情况下,凭着一身贼胆,一次次企图染指大渊河山。 在这般的大背景下,通敌卖国的欲加之罪,显得格外凶险。 这一次,不是五皇子想不想让凉胜站进自己队伍,他会不会放手的问题了,既然凉胜是块难啃的骨头,那便让圣上去敲碎,与其留着一个不愿归进五皇子泱泱大军的凉胜,倒不如拉下这块硬骨头,腾出空来让另一个有可能被拉拢的人上去。 凉胜的心比谁都明白,光靠一个欲加之罪,与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来让圣上认定他的罪实在太难,甚至他本不必对此心慌什么,但要命的地方在于,释念中毒,释念是他与凉陌川的证人,更是皇子!他有意瞒下释念中毒的事,本想着可为他尽快寻得解药,将功补过,可目前看来他们等不到那日了,等那帮人将事捅开,圣上必会问起释念,当圣上见到一个在死亡线上徘徊的儿子时,他会怎么想?那些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臣子们,又会怎样的泼脏抹黑口诛笔伐? 进宫,抢在他们没有诬告之前,向圣上呈明一切…… 又一个日落月出,静默却暗潮汹涌的夜晚。 慕晨一身黑衣蒙面,立于一处二层楼顶,觑起双目遥摇地看着,身旁只跟随一名少钦卫属下,属下道:“国公进宫,向圣上禀明了那夜之事,五位大臣联名上奏,揭发国公涉嫌勾结乌夷国,圣上很是失望,而国公只是脱下了官帽,说天道在上,清者自清,愿受圣上核查,圣上倒没将他撤职审查,却下令捉拿世女,旨发洞天阁,一个时辰内不见世女,诛洞天阁上下,圣旨,在路上。” 好狠的圣旨,释念中毒,终究让这个平时习惯于深敛性情的圣上大发了龙威。 “圣上发旨捉拿世女之事,七皇子可知晓?”慕晨漫不经心地听,漫不经心地问。 属下答:“知晓。” “你只须盯住世女,保护她的安全即可。” “是。” 远见,一条街道上,一队十人的少钦卫携圣旨飞马奔向洞天阁,惨白的月光印在他们血红披红,在那样快的速度之下拉开了道道如血一般的光线,一路飘摇着远去…… 黑暗,只有偷偷溜进门缝中的丝丝月光,凉陌川便是隐在了这片黑暗中,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能感到吸入鼻端的空气干燥而微显粗糙。 陈家祠堂,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却不知此时少钦卫飞马踏长街,带着一道要命的圣旨直奔洞天阁,旨到一个时辰内不入宫,圣上便要诛杀洞天阁上下十几口,而今夜他来此地守株待兔已是作最后一击,错过了便是打草惊蛇,兴许再无机会…… 洞天阁书情收到一张密条,是通过门缝传进,纸条上赫然写着:“速速撤离。” 不多时后,通往洞天阁的大街上,发生了一幕群殴事件,嗯,很眼熟,这是一次看起来性质较恶劣的斗殴事件,约有十来人,个个张牙舞爪,大部分已经头破血流,衣衫尽裂,一边叫骂一边开打,才十个人,竟打得满街都是,硬生硬逼停了少钦卫的这支十人队。 “让路!”领头人凶神恶煞吼道。 群殴中的参与者们见官爷来到,争先恐后地奔上前诉苦:“求官爷给我们做主啊,那几个流氓大晚上不睡觉,跑我家门口骂我家娘们丑,骂得可难听,连她姥姥家祖宗八代进了棺材的都骂了……” 领头那少钦卫脸色阴森:“有事去顺天府报案,快让开!” 可他的马头被那几人堵得紧,一伙挑事者一眼看出他是头儿,尽冲着他来,苦主说完又轮到过错方澄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 就在斗殴者拦截传旨队伍时,洞天阁上下火速搬迁,将昏迷不醒的释念包裹严实,由蘑菇背着移进阁外马车,向另一地方奔去。 等少钦卫摆脱那些人的纠缠后赶到洞天阁,洞天阁已是大门紧锁,只有一个小乞丐懒懒地睡在门外捉身上虱子,“官爷是找这家人的么,听她们说,里面有个女的后妈要改嫁,她们一道杀过去抢人了。” 少钦卫意识到上当,领头那人黑着脸怒吼道:“破门,给我搜!你们五人,立刻回头捉拿那些闹事者,如遇反抗杀无赦!” “是!”属下们领命后分两队行动,一队回马抓人,一队砸门而入。 洞天阁中人去楼空,一只苍蝇也没有,另五人回头抓人,可等他们回去时街上哪还有他们的人在,又个个篷头垢面,血色淋淋地连本来面目都看不清,叫他们哪儿查去? 派人截道拖延少钦卫,为她们撤离争取充足时间,等他们到了,见不到人传不了旨,旨若未达便干涉不了凉陌川,到时圣上或他人追究起来,终不能判她个违抗圣意,又无证据证明她们恶意避旨,一切只是巧合,偏偏在人家搬走的时候你来下旨,自找的不自在。 陈家鬼宅,阴暗祠堂。 凉陌川伏在最黑暗的横梁上,屏气凝神注视那扇仅开了几指的大门,空气滞重地她不敢呼吸,亦是因为这儿英灵遍布,添了几分肃穆,静得人心底发慌,若说在这死寂中还有什么在动,便是她不知因何而不安的心跳。 门在动!凉陌川静静窥伺,全身经脉无不蓄势待发…… 美N小说 "HHXS665" W信号,! 048:败于下风 高挑的黑色人影载一身淡白月光而来,从身形上看,似是名女子,贴身黑色衣缎衬得她腰身挺拔,淡影下亦能觉出她通身曲线动人,极富力度与柔韧之美,她步伐轻灵,听不出响声来,所经之处不惹尘埃,曼妙无限。 凉陌川脑中跳出的第一印象,便是那夜月光下巨大的双翼…… 嘴角轻抬:你果然来了。 黑衣女子走近香案,同时燃起了随身的火折子,淡淡照亮了一片地方。祠堂内狼藉遍布,灵位扔的满地都是,香案一角被硬物砸破,香炉打翻,香灰凌乱地洒在案上地下,地上还有逞凶者丢下的木棍,及他们吃剩后被碾碎的硬馒头渣。 黑衣女子停在香案前,干站着,美好又孤独的身形显得怅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凉陌川伏在横梁上定睛俯视,以黑衣女子的谨慎及隐蔽,她必不会出手打理被某缺德人扔了一地的牌位,凉陌川正拭目以待,等着看她的下一步反应,忽觉脚上有东西在动,凉陌川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小小东西爬上她脚踝,凉凉的某处在她皮肤上细腻地拱了几拱,凉陌川眼一睁,当时便憋红了脸,内心中默默凌迟了那东西一千遍,若不是怕被黑衣女子发现,她何至于要趴在梁上跟耗子抢地盘,忍受它的轻薄? 当它发现她的皮肉并不香时它一定会走,很快了,不能动,先忍忍。 凉陌川如是地劝自己。 香案前的黑衣女子站了会儿,抬脚又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火折子往香案上方的将军画像旁凑了凑,她看得极仔细,火折子几次三番移动,调整位置,以获最便于她查看的光线。 凉陌川微微拧眉,心下很不解。这画像久悬于此,并无特别,因为沾了凶宅戾气,为不详之物,贼都不惦记,画是否有所破损一看便知,她如此审慎,是要看什么? 与凉陌川争风水宝地的耗子见这鸠占鹊巢的女人死赖不走,于是拼着一死,小身子猛一打拱,哧溜窜进了她的裤管里! 凉陌川脑袋一嗡!心里为自己狠狠哀悼了一番,近来天气还有些热,她不曾扎裤管儿,想着飞来飞去拉拉起风来还比较凉快,这下可好,她细滑白嫩的美腿便宜了一只死耗子。 更可恶的是死耗子在她裤管中蹭来蹭去,茸毛贴着她皮肤不要脸地滑擦着,想想这个肮脏玩意便叫她一阵阵泛呕,可是没办法,忍忍再说了,好在她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权当这死耗子是释念化身的好了,爬一下,又不会死人。 然而耗子并不是这么想的。 正当凉陌川开动意念屏除被耗子爬腿的憎恶感,全心观察那名黑衣女子时,那团毛茸茸东西嗖地上窜,经过她的膝外侧直接上行,企图向她的大腿股根冒犯,凉陌川顿时一惊,一把按住了这只好色玩意儿! 她的动作虽快,却是极轻,可即便如此,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仍是出卖了她的存在。 黑衣女子移动火折子的手一顿,眼光稍稍上扬,些许极轻若无的灰尘,自她眼前落下。她眼中浮过一缕羞恼之色,抑声问道:“既然恭候已久,为何不出来?” 凉陌川居高临下看她,冷厉的脸色淡了下去,眼内流泻出丝丝同情,对这名黑衣女子的同情,这些小小的,几乎捉不住的思绪一晃而过,而后,便是她刀锋般冰冷的锐利。 黑衣女子冷笑道:“原来,你故意派人毁陈家祠堂,想引某个人出面是么?”未听横梁上有人回应,黑衣女子冷哼一声,双足一点,身子灵活如蛇,直向凉陌川那方向迎了上去! 她迎上凉陌川,而迎上她的,竟是一只满面惊恐呲牙咧嘴的耗子! “吱吱……” 突如其来的耗子弹让黑衣女子大惊失色,面对直奔她脸面而来的耗子她即刻抬臂挥去,可就在她打开耗子的同时,耗子身后一道黑影电似的向她飞射过来! 一人往上迎击,一人朝下俯冲,两团黑影雷霆相斫,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又好像被天之圣手刻意拉长,在这短促到几不可捕捉的时间中,黑衣女子飞向横梁,欲对梁上人痛下杀手;凉陌川掷耗子分散黑衣子注意力,及干扰她运行中的轻功内力;黑衣女子挥手打开耗子的空档,凉陌川神速飞出,将自己拉成了箭,在迎击黑衣女子时,凉陌川袖中的匕首已滑进了掌中! 急促而薄锐的风声掠过,黑衣女子空中旋转让身,飞快格档,两人身体不过刹那接触,又电速炸开,凉陌川不罢休,回身一蹬梁柱借力再次杀来。 两条黑影相迎,淡白的光线下时而交错相叠,时而缠乱难解,这是两个绝顶功力的少女,速度力量与技巧内功一时难分伯仲,只是两道分不清彼此的影,翻飞在黑暗与光明的夹层,分不出胜负便不死不休。 兴许凉陌川所见世面太窄,毕竟是养在温室的贵族千金,即便遇上真正高手,对方也会因为顾忌身份而不肯全力以赴,得见的功夫实在算不上全面。此时的黑衣女子出手诡异,比起岭南快手的文莫又是不同路数,蜿蜒曲折,不成章法让人不可捉摸,加上她衣料丝滑,双臂真就似两条凶猛且异常灵便的毒蛇,招式的变幻更快,更刁钻。 凉陌川抵挡她直探心口的手,明明已将对方的招式扼制,取胜虽不容易,但也没那么容易叫对方得手,可黑衣女子仿佛凭白多了一条手臂,从下而上隐秘探来! 如黑暗中电射的箭矢,箭头如鹰眼,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取她要害! 她再想做出反应已经太迟! 肩上传来一波入骨痛意,两只难解难分的身影就此彻底静止。 凉陌川满面难以置信,沿着对面女子的脸,一寸寸顺着她的手臂,看向她的指端。 她的指端,在自己的肩内,右手手心朝上刺进了她的锁骨下方。 黑衣女子阴森一笑,眼角露出的光寒意四溅,望着手下的败军之将,她没进别人骨肉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满意地见到凉陌川微蹙的眉头,恨意加深的双眼。 “你不是要引我出面,活捉我的么,你认为现在的你能做到?” 凉陌川脸色苍白,还在尽力隐忍黑衣女子不断在她伤口中搅动的痛楚,真是个目似天仙,心如蛇蝎的女人,不仅刺伤她,三指入肉,一根手指还紧扣她锁骨,令她动弹不得! 她完全相信,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会在她反抗时,毫不犹豫以指力震断她的骨头,而她并不想自己这根优雅迷人的美人骨从此报废。 黑衣女子风雅地伸出左手,语气平和道:“拿来。” 沦为俘虏的凉陌川乖乖交上她的匕首。 黑衣女子接下匕首后看也不看,甩手一掷,匕首直射位于左手边的梁柱,噔的一声,刀锋深没其中。她眼神淡淡,扫视凉陌川脸上细汗,眼中光彩分明柔软,却如刀子般在凉陌川脸上划过,只这么一看,凉陌川便觉被她扒了衣裳剖开胸腹似的,似乎连心底最深的秘密,都无保留地暴露她眼中。 在凉陌川警慎的眼光下,黑衣女子另一只手,缓缓搭上凉陌川白嫩的脖颈。 一点点地下滑着,眼中充满了玩味与兴致。 “我性别女,爱好男。”凉陌川见对方的手还在向下滑,差不多到了胸口,忍着痛,好意提醒道:“这儿层峦叠嶂,山岛竦峙,你一姑娘家切莫轻入,当心越陷越深。” “你真好意思。”黑衣女子冷哼一声,眼光更是刻薄,“人人都知你是皇帝钦封世女,却鲜有人知你封号,呵呵。” 凉陌川瞬感无爱,脸色白的近乎惨淡,了无生趣地闭眼道:“只要你打这里住口,我这根美人骨你随便拿去,雕花啊,煮吃了都好。” “平原……封得是真贴切啊。”黑衣女子的素手停在了那处。 凉陌川心好痛。被一个女人这般占便宜。不仅嘴上占,手上也占。 去年受封时她并没在意这个封号有何不妥,想当年还不是国公大人的老子在广原救驾,荡平乱世,皇帝老儿说他本打算等国公有儿子再封,但皇帝说他怕是等不到国公(不能)生儿子那天,不想定国公爵位无人继承,寒了国公大人的心,所以等了九年的皇帝表示不能再等下去,一定要封凉陌川为世女,以表彰凉胜平定广原之乱的不世奇功。 没有比“平原”更能表意的封号了。 兴许是天不敢违圣意,这都又过一年了,凉陌川也没怎么见长。 黑衣女子的手继而下滑,游经凉陌川右侧胁下,在走到第倒数第三根肋骨时,眼光一狠,突然发力! 无从躲避的凉陌川眼中瞬间溢满了惊怔与痛色!黑衣女子没有在调戏她,而是,封她气穴,抑她功力,将她变成一个废人! 黑衣女子巨强的内力在她骨肉间肆意穿透,为她的身体,造成空前的、近乎于变态的痛,凉陌川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种点穴功,以精准霸狠的手法,再加足够强劲的内力,可摄住对手经脉,压制对手内力,这是对付高手,尤其是一个自负高手的绝狠手段。 快看 "jzwx123" 威信公号,! 049:黑衣女身份 凉陌川能感觉到那股霸道刚戾的气息如剑,从她的胁下为起点刺入,骤然向她全身轰炸,再而分为无数小支,分别进入她的每一条经脉,之后她全身陡然硬化,短时间内身体的全部机能陷入瘫痪。 她直直地绷在那儿,冷汗在她的额头鬓角密集,紧闭的唇齿间,一声痛呼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被倔强的牙齿割得碎裂,却被她超乎常人的忍耐,衬得格外悲惨。 黑衣女子眼角带笑,这才放心松开抠进凉陌川锁骨的手指,只不过加一指于她身,不曾用力推搡,她便烂泥一般地瘫倒在地。 “滋味如何?”黑衣女子蹲在她一侧,反手拍拍她无血色的脸,“我会向你证明,凡是与我为敌的,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和尚是,你,也将是。” “呵呵,”凉陌川冷笑,全身已经冷汗浸浸,虽然全身受制,一时间无法动弹,虽然剧痛缠身,强敌近在眼下而无可与之抗衡,但她眼中的骄傲从不曾退却,“今晚,从你踏入这间废宅那时起,你已进入我们眼线,你认为自己逃得过么?” “我逃不过又如何,不是还有你做垫背?”黑衣女子抖抖袖口,细细捻了捻刚才不慎被凉陌川割破的衣料,可惜了,这是雅品阁今年新出品的上等货。 凉陌川的目光落在她破开的袖头,“我的匕首,够快么?” 快,岂止,快无光影,比光还快!黑衣女子想来还有些后怕,若不是她眼明手快,判断准确,凉陌川的那一刀,刺的便是她致命的心口!好在只伤了手腕,且避开了要命的动脉。 “你该为你凉家默哀才是,此刻,想必凉胜已被皇帝拿下下狱,凉家私下与乌夷国勾结,涉嫌通敌卖国,如今乌夷国及大渊久有不和,边境常年摩擦,诸多矛盾叠加,战事一触即发,在这种时候你凉家勾结敌国,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下场。” 意料之中,凉陌川表情平淡,反之竟带了几丝怜悯,摇摇头,望着她道:“只有一个,内心无爱无希望的人,才会制定出一个冷血到毫无人味儿的计划。” 黑衣女子似有微怒,下意识的握拳,在下一刻自止了。 凉陌川道:“一个用人命堆出来的计划,让我怎么相信这是为了大义而舍小利?你们拼着一整条线人员的生命,来报复凉家,你如此苦心孤诣,要拉国公下马。可你想过没有,国公身处高位,风雨翻覆只于他股掌之间,他膝下无子,却承皇恩浩荡,令他百年后,国公之位后继有人,试问,他为何要勾结敌国?当然,帝王臣子古往今来,鸟尽弓藏的事层出不穷,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情义,圣上与国公十几年故友,国公的一切,都担得起他一个信任。” “可笑,”黑衣女子无感情地抽了抽嘴角,阴沉沉道:“相信帝王有情的蠢材,总有一天会死于无情的帝王之手。他若有情,当年又怎会除异已立党派,杀亲信,灭亲弟?若有情,岂会将你国公府纳入重点监探范围,将你们国公府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登文造册?他若有情,两年前又怎会听信馋言,斩杀陈家满门?而在有人翻案后,他还为了那张龙颜,公报私仇,将翻案之人革职发配边疆?” “正因为有了少钦卫监视,国公府的忠诚才更令圣上信服,这么多年,没人比圣上更了解国公。”凉陌川紧紧凝视黑衣女子,眼中亮了些,似乎,被水雾染开了一层,她痛恨眼前这个伤她体肤,点她重穴,又封她功力的女子,而骨子里对于她,总有一些说不清的情义难以掩盖。 如今为复仇而言的女子,两年前也曾是名满京城的一支绝代风华,她机敏善武,琴棋曲艺皆通,是多少名门少年心驰神往的梦中佳人?凉陌川见她的面不多,最后一次,是她家逢剧变,凉陌川拉着她的手,一路奔逃,那时凉陌川带她去了洞天阁,信誓旦旦地跟她说,别怕,你先在这儿暂避,我有办法送你出城! 可是一盏茶的工夫后,刑部数十兵丁包围洞天阁,捉走了凉陌川立誓要保住的人…… 凉陌川面上浮过一丝沉痛,定睛地看向她道:“陈家唯一的幸存者,陈念纭,这两年来,你过得还好么?去后归来,隐身不见,可有什么心愿末了?” 黑衣女子心中猛然一震,明知凉陌川知道她身份,这时从凉陌川嘴里一字字说出,还是令她为之一颤,陈家唯一的幸存儿,陌生的“陈念纭”三字,敲得她灵魂俱已震荡。她避过凉陌川的直视,幽暗中,她目光深远,徐徐问道:“是什么线索,让你有如此猜测?” 凉陌川靠着双臂的力量维持身形,斜斜地倚着,这会儿双臂力竭,颤得厉害,她努力调整了一次,只差一点便要软趴在地,劣势种种之下,她试图撑起全部的强硬,气喘吁吁地与她道:“我出狱后,第一次与黑衣人交涉,随他去了一座别苑。别苑离此,并不远。那夜,我从一名黑衣人身上,得到一块布料,我相信这块布,与你们一定有关,便去一个地方,找到了线索。当夜,有一名乞丐夜宿陈府。” 陈念纭好像明白了。 “乞丐疯癫是人为,陈府闹鬼是人为,那块红布的真正用处,是黑无常长舌的伪装,那黑衣人一时大意,用完后便藏在身上。你们在陈府装神弄鬼,将这里变成凶宅,无人敢要,无人敢进,因为,这里很可能,就是你们组织的一个集合点。” “然后……” 凉陌川道:“然后为了印证你的身份,我来过一趟陈府,发现将军与夫人的房间有人动过,那把被开过的锁,祠堂有人上过香。如此,基本可以确定你身份了,因为只有孝顺的你,才会去看看故去的父母居所。” “就算陈家凋敝,除一女外已无他人,但若是忠仆呢?” “大渊民风,非本族人不得进入家祠,我想,你也不会让他人破例。”凉陌川虚弱地呼着长气,僵木的身体艰难地动了动,被她手指捅破的伤口,还在血流不止,她浑不管这些伤痛,接着说道:“有了对你的初步猜测,所以我安排了人,用为疯乞丐出气的借口,来打砸你祠堂,在此我要向陈家英灵致歉。” “你知道我自会捕捉这件消息,算定我必定会来一趟,所以选择在祠堂等我入内。” “是,但愿你并没有让手下,去找那些乞丐算账,不然,”凉陌川的语速又慢了下来,“他们,将有去无回。” 陈念纭安静地听着,暗暗握紧了拳…… “留活口!”前院的喊声一起,其后便是双方蜂涌般的砍杀声,激烈的搏杀惊人心魄,月下的夺命寒刀,飙射的滚热鲜血,交集成一个凶险肃杀的不眠之夜。双方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一队暂疑为乌夷国流寇却始终不能确定的黑衣人,与一队慕晨的亲信下属,双方面对面的激烈厮杀,其险状不言而喻。 今晚,不止陈府有少钦卫伏兵,连那帮挑事的“乞丐”都有人保护,凉陌川这一手已打草惊蛇,若不一网打尽,他们便会遁得更深,处势更加被动。 暗中保护凉陌川的人见她失手,却未当面驰援,因为那时她已处在极端的恶势之下,出手相助反而更加被动,倒不如趁此时机击杀他们同党,留得活口最好。 陈念纭本是冷静的,她用一双无感情,无热血的眼对待世人,她以为这一手就算不能打垮凉胜,也足够令国公府上下焦头烂额,并在皇帝心尖上,种下一颗“凉胜总有一天会反”的邪恶种子,并且,会如她所想,将来让这“总有一天”变成现实,让定国公时代成为大渊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一切,好像都在她的掌控中。 但乞丐打砸祠堂的事,触及了她的禁区,这让她再也坐不住了,她不仅亲自过来祠堂,主动现身于凉陌川视线,还派了两名手下,去处理那三个惹事的乞丐…… 那两名手下,此刻已在少钦卫的控制当中。 前院惨烈的拼杀声听在陈念纭耳中,她的面部一直很淡,生死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特别是,别人的生死。两年前,她满门百人被押赴菜市口,那时候刀起刀落,人头滚动,她看得麻木,亲人的性命在刀下不能称之为命,不过一颗颗圆滚滚的脑袋,她昏迷后又泼醒,被人按跪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水中,有人抓紧她的头发,逼着她,亲眼地看着亲人们一个个死去。 翻案如何,颁旨正名又如何?能教无辜之人复活? 前院的战场,正在向祠堂这边移动。 陈念纭揪起凉陌川前襟,一把带起,“要死,我们一起上路,但那些人,是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死,你便也不用。” 陈念纭忽觉哪里不好,眼色微惊。 凉陌川眈着她白无人色的手,眸子里带着讥诮意味,悠悠问道:“你的伤口,可还好?”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050:虚虚实实 “你……”陈念纭一时没懂,捋起袖头再一看伤口,左手腕外侧的伤口本不深,对于她这种久经残酷杀阵,生死里打过滚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事儿,她原先并不在意,这会儿再一看,吓得一怔。伤口已泛黑,两侧破开的皮肉不仅未拢,反倒向外翻卷,最大限度地拉扯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她惶然问道:“为何会这样?” 凉陌川的眼光,向那根插着她心爱匕首的梁柱上看了看,“我为那个和尚取过盅,便是用那把匕首,杀了食心蛊。” “你取了蛊又怎样,和尚活不过几日了。” “她活不活关我何事,一个六根不净,尽想占我便宜的臭和尚,死便死了吧。”凉陌川很快绕过和尚,就目前看来,陈念纭对释念并未起疑,释念在她印象中的身份越卑微,他越安全。“可是你……”凉陌川的话一顿,眼中漫出了怜惜之色,目光软软地注视陈念纭,音色沉沉道:“当年未能兑现的事,我很抱歉。” 当年她说要送陈念纭走,结果,却是刑部上门拿人,她背了个出卖陈念纭的心结,即便她没有做,可若不是她大义凛然揽下此事,或许陈念纭还有其他办法可行,或可免她亲眼观刑,免她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的莫大痛苦。那件事凉陌川一直念念不忘,如同她便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小人。 她知道小人是谁,更知道是谁将为陈家翻案的那名御史,一状,发配到了边疆。 没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有在有限的条件下,最大可能地将伤害降到最低,在无可改变的伤害面前,尽最大可能的保护自己。 凉陌川“出卖”陈念纭,保护了她周围的所有人。 陈念纭笑出了眼泪,更紧地将凉陌川逼在眼下,一双眼充满赎罪的请求,一双眼,饱含愤怒的喋血。 良久,陈念纭寒冷地道:“与你同生共死一回,我不介意。” ——“撤吧,”祠堂门前,一黑衣人声色微显慌乱,他们的人抵挡了少钦卫攻击,为的是让他们的头儿成功撤离,他们虽也有部分势力,然而眼下少钦卫发难,更要注意保护他们的身份,万不可再有牵连,陈念纭自知责任重大,今夜进入陈府的兄弟几乎成为瓮中之鳖,他们的筹码,除了他们高强的武艺之外,还有手上这面上好的陌川牌挡箭牌。 此刻的凉陌川正陈念纭提在手中,推着走向祠堂外,在少钦卫的步步紧逼下,另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刀,一点点地向陈念纭身边靠拢。 连陈念纭,他们总共只有三人了。 “竟杀我一名属下。”陈念纭恶狠狠道。 今夜陈府内,陈念纭他们仅来了四人,少钦卫则动了精英十五人,十五人砍四人,只杀了一人?少钦卫精英,比起他们也不过是四分之一的份量。 凉陌川长舒口气,幸好这四人不是全心全力砍自己来了。 少钦卫的优势在于分布广泛,特别是今晚有慕晨亲自带队,别的不说,单是为了撑慕大都督的排场,在外围接应的人就不会弱,此地一动,另一处则会在收到消息后立即赶来填充,像个连环阵,亏盈互补,生生不息。 凉陌川在陈念纭的推捉下站到了祠堂门槛外,陈念纭等三人在门槛内,力图将挡箭牌的好处最大可能地利用起来。凉陌川相当识相,为了不让后面的人捅她刀子,她一脸谄笑,和气道:“少钦卫先莫气,我这儿后背顶着把刀,不想我做串儿,便赶快撤了吧。” 前面紧逼的少钦卫面面相觑,头儿还在后头扮冷酷,未粉墨登场,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不好拿主意。 身后的刀子又朝上抵了抵,陈念纭低斥道:“你知道该说什么?” 凉陌川稍稍一让,避免被刀尖戳中,好言好语同少钦卫们道:“速速让开,放他们走,不许尾随,我若有闪失,圣上那头你们不好交代,而且这些人,你们并没有合理借口抓捕,顶多是个衣着可疑、要挟世女的罪过,你们不必执意在此,若因此使我丧命,愚蠢至极。” 少钦卫们不动,等头儿过来主持大局。 ——今夜国公遭遇诸位重臣联名弹劾,圣上旨发洞天阁,勒令世女旨到一个时辰内必须入宫见驾,旁人虽不知圣意何为,单冲圣上发旨的这份怨怼气,也知旨无好旨,国公府休想在此次弹劾中全身而退。 ——您不在洞天阁等旨,好端端来这儿做何?害得兄弟们要拼命。 ——没准国公府要大难临头,别太把自己当个事儿了…… 国公府还未倒霉,便已经有人幸灾乐祸,人人都有个妒忌之心,没招谁惹谁并不代表没人忌恨。 对面房脊上,一条挺拔黑影独立,夜风扫来,扬起他丝质的黑色头巾,合身的夜行装束突显他颀长健硕的身段,本就绝佳风神,在这长月寂夜之下,血色对垒之中更添妙笔。 凉薄的夜风中他慢条斯理道:“放他们走,不许尾随,当以世女人身安全为第一。” 众属下无二话,一俱应道:“是!” 凉陌川遥摇向慕晨拱手以表谢意,身后人嫌她客套地不是时候,冷不防用刀柄一捅,一脸怨妇相地警告:“再迟些,便是刀锋了。” “行,听你的。”凉陌川知趣地道,可怜她身体虚软难支,大半的力都倚在陈念纭手上,走得懒懒散散,陈念纭毕竟是名女子,没多大长劲儿,陌川盾提得手臂发酸,有苦说不出。 走出陈府,陈念纭未见有人跟随,便吩咐两名手下道:“立刻分散隐蔽,小心尾巴,保护自己。” 一手下问:“您如何撤退,凉陌川如何处置?” “你们先行一步,我自有打算。” 手下们不再问,躬了躬身,再抬头时人已分两个方向,迅即隐入了黑暗之中。 凉陌川瞧瞧自己肩下的伤口,唏嘘地眉头一皱,“我这样子要去医馆,咱们别了吧。”她不等陈念纭给出反应便要挣脱,陈念纭手上一提,迫使凉陌川正脸对她,寒森森一笑:“你以为我封你内力,只为了顺利逃出陈府?” “不知陈小姐有何指教?” “送我出城。” “又送出城……” 在凉陌川等人离开陈府后,慕晨唤来一名亲信属下,事不干己的口吻道:“入宫,禀告圣上世女被人掳走,其身份目前还不敢确定,为保世女安全,本都督暂不会轻举妄动,但请圣上放心,本都督必会全力以赴。” 属下听后便应了“是”,即时领命而去。 圣旨未达,宣殿中凌南正欲追究负责传旨的少钦卫办事不力,慕晨所派的属下便请见圣躬,复述了慕晨指令,听说凉陌川被人挟走凌南狠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中,凉陌川功夫虽算不上数一数二,但在京中少有敌手,思维敏捷应变能力极强,而且据慕晨那位亲信属下说,今晚行动也有慕晨的一批精英人马,是什么人,能在这般坚固的防备中将她掳走? 凌南将调查凉陌川之事交于慕晨亲自跟进,他们今夜行动是慕晨权力范围,并未向凌南及时报备,在凌南得知释念中毒,情形极其严重之前,他对凉陌川还只是抱了点儿审慎态度,谈不上轻信馋言,由慕晨去查也罢。却是释念重创的消息让凌南勃然大怒,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父女竟知情不报,企图瞒天过海,龙威遭践不说,无视皇子生死,置皇子于危局险境不可原谅。 因此他才发下旨意,命凉陌川进宫给他一个解释。 宣殿正殿内凌南高座,勤政的天子事不过宿,案无留牍,平日一副淡泊的面容中,此刻鲜少地露出了焦虑。 烟香袅袅,是怡人清新的龙宜香气,但这片香烟氤氲的殿上,却充斥着凝滞沉重的气息,殿旁两侧有十数名太监侍卫各自分立,个个面色冷酷,眼神坚毅果决。 原在殿中那五位告状的大臣,及一干少钦卫已退了下去,被告凉胜则瘫着脸,垂手立在龙案下首左侧,他空荡荡的身影,在轩阔的大殿上显得很是寂然。 凌南长叹,怒意冲冲瞅了凉胜两眼,尽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负气表情。 摔了公文,凌南道:“不怕朕拿你下狱?你位极人臣,却落得这等田地,简直寒碜。” 凉胜打心眼儿里不知他落得哪等田地了,也没觉得当年的救国功臣,如今被人恶意以通敌罪上告是件多么心寒寂寞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除了这么漠漠地站着没凳子很累,没贡茶喝很无聊外,其他的都还好。 “圣上,”凉胜深深抱拳,表情顿时肃穆,“臣做事无愧于圣上无愧于心,但小女行差踏错,臣责无旁贷,谨听圣上发落。” “你女儿被掳走,为何不见你忧心?你确定她落在那些人手上,会没事?” 凉胜道:“五臣状告臣有勾结流寇之嫌,而今小女被俘,她若死,勾结之嫌疑不洗自清,但流寇存心栽赃,自然不会杀她。” 凌南深吸口气,悻悻道:“难怪你听说她被掳后反倒释然,你这老狐狸,就不怕她好端端回来,间接证明她通敌之事?” 加我 "jzwx123" W信号,! 051:留有后招 “臣不以为然,”凉胜极少与凌南辩解什么,这回却少见的认真,“她死,则嫌疑自除,她活,却不能做为佐证证明凉家通敌,聪明人亦能居虎狼之口而平安无事。” “哦,死了,是你凉家清白,不死,是你家女儿聪明……”凌南不大高兴地总结着,“反正不管怎么说,就是你凉家被栽赃,你女儿死不了就是了。” 说到此处,凉胜本已折下的身子又低了几分,脸上浮过一抹沉痛,“若释念不幸离去,臣就算无通敌之嫌,也断不敢苟活于世。” 一位皇子因凉陌川而卷入事非,中毒不治身死,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对凉家的冲击可想而知,五臣告状,的确让凌南对凉胜有些不快,而真正导致他愤怒的,却是释念中毒一事。“你那时说,凉陌川是为了怕对方看出他身份不俗,恐对方以解药要挟勒索,便瞒下此事,可如今她已惊动了对方,解药何以取得?朕可不可以说,她若能顺利脱身,并取得解药救回他,免她连累皇子的死罪,便是她有勾结敌国之嫌?不然,她凭什么既能回来又能拿到解药?对方是傻子?” 凉胜避开凌南审视,没底气似的压低声音道:“不是非得一死才能明志……聪明之人亦能办到。” 无耻……凌南咬咬牙暗骂。 从洞天阁撤走后,在几位姐妹的掩护下,书情背着昏睡的释念,由蘑菇护卫,从一座偏僻庙宇的后院,进入一条密道。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书情一侧的蘑菇吹燃了火折子,头前一步带路,通道并不宽敞,脚下石子磕磕绊绊,硌得人脚痛,高度只能容一人微弯腰身艰难行走,一不小心,脑袋便会碰擦洞顶。书情身上背了释念,昏迷中的人显得格外沉重,而她身材偏瘦,甚至看起来是单薄的,她不出一声,只因为他是凉陌川看重的人,嘱咐要周全的人,她便任性到固执地给予他保护。在逼仄的密道中委屈前进,这对于她的身心都是一次巨大考验。 淡弱火光映上她娇小却坚毅的脸,强硬的眼光中,旖旎出丝丝专属女子的柔情。 “不要……走……”释念神志不清地梦呓,垂在书情胸前的手,无助地抓起她一块衣襟,像久涉远洋的漂泊人,在生机即将幻灭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梦中他站在无际的黑暗中,突然轰地一声,四周瞬间燃起了火焰,火光冲天起,似要将天也烧出一个窟窿,炽热的火向他越逼越近,而后火光从中而断,升腾起一片血海,妖红的海中血浪翻覆,海的对面,响起一个女子声音,不算极致华美,听着却是少有的安心,女子在对岸目光宁静,轻轻朝他笑着,然后决然转身,翩跹身姿在血腥的风浪中展开翅一般的双臂,渐渐远离了他…… “不可以,不,不要走……”他逼出了一身冷汗,狠狠揪起书情衣衫,眼一直未睁开,像掉进了一口极深的陷阱,他想挣扎,可是无能为力,脆弱地像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孩。 书情垂下眼睫,顾一眼他攥在她前襟上因用力而泛白的手,这手消瘦如枯,根根筋骨凹凸分明,脆弱却有力。 书情心中一软,不忍地呢哝道:“别怕,我不走。” 头前领路的蘑茹听见后回头,斜眼挑了挑书情,“喂,他是少主的人,你悠着点儿。” 书情没看蘑菇的一脸警告,只拍拍释念的手,不知在对谁轻声道着:“放心。” 在密道中两女交替背行释念,约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国公府梨苑佛堂,打开掀板,正达佛堂后的一间静室蒲团下。 蘑菇探头看了看,四周只有一片漆黑,她正示意书情将人带上来时,不料面前无底的黑暗中,意外出现了一对妖异的眼睛,那双眼阴亮闪烁,带着道不明的神秘与愤怒,蘑菇冷不妨被吓,脚下一滑差点跌回密道。 “汪!汪!” “啊——”犬吠声响起同时,受惊过度的蘑菇从密道出口处重新栽了回去。 “小红,这边来。”书情自由自在踩着蘑菇的背爬上出口,踩得蘑菇头颈一挺,伸舌头加翻白眼,书情并不理会快被踩死的好姐妹,招招手哄狼犬息怒,“不认识我了么,来,闻闻我的味道,我们可是熟人来着。” 小红极通人性,识声识味儿,一通安抚后果然不再狂躁,坐在离书情一丈有余的地方耐心等待。 将释念安顿在静室一张矮榻,静似深水、互不可见的黑暗里,又一只黑色身影闪了进来。 出声是女子:“少主受伤,被对方掳走,我们跟断了,现在她恐怕已出城,书情,你拿个主意吧。” “稍安勿躁,”不见书情神色,但从她不疾不徐的音色中可以听出她处变不惊的岿然,“少主近日少见的用了香粉,可见她早防着这事,对方不会杀她,否则何以诬告她勾结?而少主的本意,应该是要以身犯险,达到她的目的,我们的机会来了。” 蘑菇问道:“我们怎么做?” “小红,”书情招手唤来小红,顺抚它光滑的毛发,小红坐在她跟前,像对待真正的主人那般乖顺友善。 书情笑了笑道:“主人可就全指望你了,好样的,给我们带路。” …… 出了城门,马车一路南下,一天的孤远星月,是她们寂寞的路灯。 马车奔过一段平坦官道,打了个左弯进入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途中应当穿过一片稻田,因为坐在车中假装闭目养神的凉陌川,闻见了稻禾淡淡的清香味儿…… 这时,没有征兆地马车忽一颠簸,将座位上凉陌川猛一弹起,她本已受了不轻的皮肉伤,又被封了内力,不仅行动受限,对身体与意志力都是一种要命的摧残。 浑身无力的她在这一颠簸下摔倒,下巴磕在了车板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呵呵……”坐在凉陌川对面的陈念纭发出两声似有若无的冷笑,“昔日国公世女凉家少主,恣意京城谁人不知,今夜却狼狈至此。” 凉陌川满不服气,“有胆量,等我恢复内力咱们再打一场。” “就不怕我打得你满地找牙?”陈念纭双手抱怀,睥睨对手此刻的狼狈模样。 伏在地上的凉陌川费力抬起头,车内太暗,她双手不停地在车板上摸索,自说自话着:“咦哪去了……” “你休想耍花样。” 凉陌川讨好地冲她一笑,“不劳您动手打,我已然在找牙。”说到这儿肩上一沉,原来是陈念纭一脚踏上了她的肩头,她本就脱力,当即被这不轻的一脚踩趴。 下巴再次磕上车板,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一样的力度。“砰”一声,她眼前一黑,直冲鼻端的泪意霎那间汹涌而来,凉陌川心疼她漂亮的下巴可能被撞平同时,也不忘为无辜的车板心疼了一把。 这车板也太弱了一些,被磕出了一坑来。 “你们凉家,万劫不复的时候到了,”陈念纭的脚在凉陌川肩上又重了几分,俯身凑近她,阴狠狠道:“皇帝的狗奴才,你们死不足惜。当年你们是怎么出卖了我陈家?我本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你为了在皇帝面前邀功,出卖了我,好心的大人为我陈家说情,被你爹打入大牢,陈家惨案后,丁大人冒死为陈家翻案,可是,你爹又罗织罪名,将他罢了官发配边疆!我恨你凉家,更恨你凉陌川,这一次,我不旦要弄得你们身败名裂,还要你们家破人亡!” “呵,你不过是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女人,你凭的什么?”凉陌川嗤笑,怜悯她的固执与不自量力。 陈念纭面色寒冷,一字字道:“凭你,此刻在我手上。” “好。”凉陌川不去辩解,也无从辩解,她不仅是俘虏,还是一个受了伤、内力被封的废物,狗一样被人踩在脚下,打骂由人喜恶。 她索性趴那儿不动了,折腾地也够久,要多休息储存体力才是。 她已经对陈念纭做出任打任骂任羞辱的死人状,无底线配合陈念纭一颗因恨而扭曲的变态心,陈念纭仍不满意,脚底在她肩上擦了擦,“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就死的,你不想对两年前的陈家之事,说些什么?” “说完了再羞辱我?”凉陌川偏头问道。 “看我心情。” “抱歉,没什么可说的,我们立场不同,我不会劝你停止复仇,亦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不愿解释当年她被人跟踪,那些人了解她的一切所为,知道她全部的细节,所以陈念纭从一开始,便已进了那些人的眼中,凉陌川不想说,是因为那些人的主人,是凉胜。 更不想提,为何凉胜要将那些为陈家讨公道的人,一个个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因为他们被关押,被流放,总好过被砍头、被暗杀。 美N小说 "HHXS665" W信号,! 052:强盗飞鱼 圣上亲力亲理、御手勾批的陈家大案,谁敢有微词?冤案如何,错杀如何?做皇帝的错便错了,谁能掐着他的脖子,叫他对陈家一门罪己道歉?冤雪了,可那又怎样,揭开冤案的那位御史结束了他短暂清廉的官途,只得终生不得再回京城,终生与风雪狂沙为伍。 那么多的悲哀无奈,说起来,不过轻淡的几句话,可在凉陌川脑海中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却尽是人命草芥,腥风血雨,一门忠烈魂断九天,其景悲惨到令她不忍回想。 肩上松了些。 “兔死狗烹,任何国度任何朝代,都适用。”陈念纭轻轻落座,倚在车壁上闭目小休,那悠悠然的舒坦状,像已提前洞悉了凉家必败的结局。 “让你们失望了,凉家前程大好。”凉陌川动动她麻痛的手臂,小心地避让伤口慢慢爬起,方才实在颠簸厉害,一摔之下骨头早散了架,又叫陈念纭一通踩踏,左肩膀伤处再次出血,还未完全站起便觉一阵目眩,踉跄着险些一头栽下。 倒不是她自控力强,而是在她栽到一半时,陈念纭的一把揪起她后襟,手上一推,脚上一踹,直接将她撂飞车外! 凉陌川箭似的穿过车帘,弧线型划过天空,免费享受星光下凉风入怀的美妙感受,然后,认命地闭眼…… “轰”地摔下去,面朝下蹭在路上,对于这种实打实蹭脸的灾难性人为事故来说,所受创伤的轻重,取决于人面与路面的厚度之差的大小。好在凉陌川的脸皮,够厚。 夜更静了些,静夜中,仿佛有人们的心跳声,隐隐而又惊心动魄。 凉陌川趴半晌才缓过劲儿来,迷迷糊糊抬眼,当下不免震惊,星月光辉下,只见前方十丈左右,有一排黑森森的影子,远看就似一堵墙,可细看,却明显可见那“墙”上,闪动着些幽冷入骨的光点。 长刀,强盗。 凉陌川的精神力只顾对抗陈念纭的羞辱,对抗身上无处不在的痛感,真没在意前方已然有人,劫上了她们的道。 那些长刀一动,刻意将月光向凉陌种这处反射过来,一时间,十数柄钢刀所折射出的冷光,全部聚集在凉陌川脸上,她微眯着眼,手背虚虚一遮。 整齐的脚步声,渐渐地逼了过来,如寂夜幽灵,准备用那一柄柄锋利凶刀,收绞一条条鲜活生命。 马车上的陈念纭没有一丝动作,马车比先前还静,静到凉陌川一度怀疑车中那位美女是否睡着了,或猝死了。 强盗们正逼来,凶猛绝戾的气势先声夺人,未出手,便已叫对手胆寒。 凉陌川握紧了拳,咬咬牙,撑着地吃力站起,面对十几名凶悍强盗,她抹了抹脸上的土灰与草末,尽量让自己,站地笔直。 车内,陈念纭打开一绺车帘,露出一线空隙,兴致不错地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凉陌川,此时要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十几名彪悍强盗。是扒尽她衣裳,取走她身上最后一件有价值的东西,并在取完她所有物品后,连她本人也一并索要了呢?还是她忠洁烈女抵死不从,叫人当场给宰了? 刚刚站定,十数强盗已逼上了面前,他们每人都穿着一身漆黑的连帽衣,风帽低低压下,月光明亮,只映出他们面上的一片阴影,并不能得见他们的真实面目。 十几人并排行进,抵达凉陌川身前一丈,凉陌川却发现他们当中有一人,在第一眼接触她时便左撤了一步,隐在另一人身后。 认识的人?凉陌川疑心,不过她假装没看到,堆了一脸笑容迎视他们,相当狗腿地道:“哈,各位大哥天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啊?也是啊,这儿风景不错,明月风高夜,稻香阵阵,最是怡人时刻,巧了,我也是闲来无事,出来散步的。” 刚蹭在路上的伤脸火辣辣地痛,额头右角是主要降落区域,整个右边脸都有受到不同程度刮蹭,凉陌川谈笑风生之时,也在担心会不会毁容,以后若没好皮囊仰仗,可就没脸去勾搭俊男美女了。 “大半夜不睡觉非奸即盗这句话没听过么?”为首,那名身材高壮的男人粗犷地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别尽扯没用的了,你是要自己脱,还是我们帮你脱?” 凉陌川猛抽口气:这伙强盗可真他妈直接啊。 “既然大哥你话都说这么开了,我再装糊涂就太小家子气了,可是大哥,道上混的,都体谅下彼此难处,事做绝了不好,干强盗的无非要财,何苦多惹麻烦?” “呵呵,小丫头脑子不好使了吧?快把衣服脱掉,值钱的全部拿出来,以为我要干嘛?老子对你这块木头板子没兴趣。”那男人觉得他对凉陌川的比喻忒形象,完全能显示他身为匪首的高智商与幽默感,说完自个儿便先笑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飞鱼纵横江湖十载,守身如玉,一般女人我哪会多看一眼,怕看多了女人们都来占我便宜。” 凉陌川哭笑不得,哭的是她木头板样的身材不仅进不了强盗的眼,还被强盗当色狼一样防着,笑的是不用担心他毁人清白了。 “飞鱼大哥好节操,在下我自愧不如。”凉陌川在自己身上来回摸了摸,“呀不好意思,我包袱在马车中,不瞒各位,在下今晚打劫了一家巨富,装了满满一包袱皮珠宝。” “真的假的?马车里不会有诈吧?”飞鱼警惕道。 凉陌川操着一派老江湖腔调,好言好语道:“大哥你看我受了伤,哪还敢跟你耍花样?我腿脚多有不便,你们人这么多,派个人去瞧瞧就是了。” 飞鱼在强盗群中左右瞧了瞧,毕竟马车里有什么大伙都不敢肯定,没人愿意上前去看,飞鱼犹豫了下,指了指:“就你了,去看看,把包袱给老子拿来。” 他所指的,正是刚才看到凉陌川便朝后躲藏的那人。 凉陌川勾唇一笑。 那人遮遮掩掩不想露脸,飞鱼老大瞧着有气,骂一声:“娘们似的!”亲自上前揪出了他,恶声道:“想跟我们混,这点勇气都没有,去,给老子进马车拿包袱!” 被揪出的那男人背开脸,心想夜中光线暗淡,应该不会叫凉陌川看清他脸,稍稍回避下便好,他微垂头,风帽几乎压下他一整张脸,怯懦地走向马车,不料在与凉陌川错身时,凉陌川毫无压力地一伸腿。 “啊呀——”那男人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凉陌川无害地笑了,牵着她额角、肩膀的伤处,连带着全身都疼,立刻又做出万状痛苦,扭曲着脸道:“哎,瞧我我记性真差,那包袱珠宝让王府探子给抢去了,不过各位放心,不会少了各位的。” “你敢耍我?”飞鱼音色一变,阴沉道。 “抱歉抱歉,我最近旧病复发,记忆力退得厉害,”凉陌川很快接下话来:“你们想要些银两罢了,我身为朝廷命妇,说话算话。” 飞鱼偏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位满脸写着“狡猾”二字的凉陌川,冷笑:“你是朝廷命妇?” “见笑了,在下是刑部李添翼那死鬼老爹的八姨太,他八娘。” 摔成狗啃泥的男人又是一个趔趄。 李公子喊凉陌川奶奶,论起辈分来可不就是李添翼的娘么。 飞鱼皱眉,“李添翼家属不是被暗杀了么?” “你有所不知,他后娘们跟他不是一个宅子的。” “可他八娘需要打劫?” “见笑见笑个人爱好,七皇子家有钱,可他还派探子劫我道呢。”坑凌睿不打草稿,朋友自古拿来卖。 飞鱼不信,直摇头,“骗子,李添翼八娘不会这么年轻?” “不年轻能当八姨太?像我这等身份,怎么也值两大包袱皮珠宝,不如这样,我写个纸条,你试试看,能不能从我儿子那儿换到银子?咦,莫不是……你怕我儿子拿你,所以不敢?”凉陌川作笑,一副好商量的口吻。 “胡说!”飞鱼是在道上混的,打肿脸充胖子神功练地炉火纯青,当下对小瞧了他的凉陌川梗起脖子:“我飞鱼纵横江湖十年,什么事不敢做!” 凉陌川“嗯”一声表示“我看确是如此”,又加了把火,“我儿子最疼我这个老娘,你去要银子时可得注意了,别让他派人跟踪,京城里七拐八绕,别给自己绕了进去。” 经她这么“好心”提醒,飞鱼不能更赞同地点头。眼光瞥向那个被使唤去拿包袱的男人,“喂麻子,你不是在刑部干过几年么,这事你怎么看?” 那人正是刑部大牢中,负责为凉陌川安排牢房的狱吏,在刑部算个芝麻官,难得的是他还挺应景儿地长了一脸麻子,麻子躲避凉陌川,跟他为何会落草为寇的原因有关。 凉陌川幽思目光落在麻子身上,朝廷中人落草为寇多是两种因由,一是卧底,所以怕凉陌川认出他,二是被罢免了职位迫于生计,但刑部派卧底怎么也轮不上狱吏担当,职责不对头,而从麻子躲躲藏藏的行为上来看,更不像被堂而皇之罢免后再进的匪窝,当中,应该有不可言明的隐情,至少他是怕凉陌川发现此事的,就冲这么一点,麻子也会配合她完成这场戏。 快看 "buding765" 威信公号,! 053:会武功的狗 麻子避开凉陌川视线,忙道:“小的以前见过李添翼八姨娘一面,看着像,应该没错,不过京城是李添翼地盘,我们拿她换银子,不是自掘坟墓么?以小的看,这事算了吧,咱惹不起官家。” “早这么说啊,害我白费口舌,算了。”凉陌川没被人家敲诈觉得很不舒坦,悻悻然摆手,转身便向马车那边走,晦气地道:“关键时候,儿子竟然挺管用,什么世道……” “你给我站住,谁叫你走了!”飞鱼话一出口,其他强盗们一拥而上,将凉陌川困在当中。 飞鱼怒气冲冲道:“这票老子干了,等天亮入城,我他妈就要勒、索李添翼!” 麻子一脸绝望,心想着他这回要完。 飞鱼没想到能碰到这么个冤大头,李添翼八娘?他眼里这会儿看到的已经不是凉陌川,而是陌川样式的大元宝。 他还算是个谨慎之人,他们对李添翼八娘并未有什么调查,可说是盲区,一应事物全不知情,麻子说是便是了,话说回来他们能知情么,李添翼老爹死得早,还没来及娶。 车内的陈念纭深下目光,凉陌川认出那麻子是刑部中人,于是七折八弯让飞鱼上了她的套,明着是花银子求自保,实际上却是借强盗的手向李添翼送信,以期逃脱她的掌控。她本是想试探凉陌川是否还有余力自卫,并想着借强盗之手羞辱甚至践踏她,彻底毁掉她,却不料这强盗头子竟这么好糊弄,凉陌川三言两语,他便乖乖上当。 帘缝后的陈念纭平静地看着凉陌川,这时凉陌川也转过头,四目一接,凉陌川轻轻一笑,回首对飞鱼说道:“钱不重要,”她的手向后一指,冷冷道:“她是我朋友,你们不能动,否则,别说钱拿不到,凡你飞鱼统辖之下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晨曦将至,风微凉。马车一摇三晃地继续行路,穿过林间小道,九曲十八弯,还有更窄,只勉强能容一辆马车行驶的偏僻道路,凉陌川从不知京城之外的方圆百里内,竟有这片幽僻之地。 凉陌川坐得倾斜,身子不自禁地微微颤抖,双手抠在车座上维持平稳,额头已满是细汗。 “何苦撑着?”陈念纭幸灾乐祸地笑问。 “倒了也没人心疼,可怜给谁看?”凉陌川翻眼看了她一眼,她黑巾遮面,露一双明黠乌亮的眸子,抱着怀,神情倨傲。“陈小姐,咱们都老相识了,别不好意思见人。” 当时飞鱼想揭开她面巾,她极是抵触,凉陌川知她有她的难处,便为她挡下了飞鱼,还叫他不要为难,遵其意愿,好在飞鱼图财,本人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作罢了。 陈念纭脸不红气不喘道:“有何不好意思,只是我倾国倾城,怕有人惦记。” “风好大,不知道有没有人的舌头被闪到。”凉陌川揭开马车窗帘,朝外头看了看,神秘道:“我知道你一直有人接应,后头也有人断后,你为何不暗示他们出面,害我们要落在他们手中?而且飞鱼的人一旦与李添翼取得联系,你又何以保全自己?” 陈念纭朝她斜挑眼梢,不想答。 谁家白痴会那么轻易就把自己最后的保命牌打出?中毒了只是不宜用内力,不是不能,她想逃出飞鱼股掌,谁能拦得了她? 再者,飞鱼的人真能与李添翼联系上?为她断后的人,干什么吃的? 陈念纭一字未答,凉陌川却已看出了十之八九:陈念纭甘愿与她一起入匪窝,必是另有原因,陈念纭似乎早就知道这帮强盗的存在,以她的能力,恐怕这些强盗加起来都不是她对手。 凉陌川猜中了陈念纭心思,陈念纭却误读了她,陈念纭以为,凉陌川是想给李添翼通风报信,而凉陌川的真实意图,是那麻子。 麻子前几日还身为刑部狱吏,顶实在的一优差,为何突然离职落草,为何在飞鱼已知他身份的情况下,见了凉陌川仍要回避?理由只有一个,她凉陌川,便是他离开刑部落草的原因所在。 只有一件事了。 她算定飞鱼会派一熟人带路进城,设法与李添翼接头,而麻子必会因为身份敏感放弃任务,他一方面绝于官府,一方面绝于飞鱼,她自有把握,让他坐上一条名叫陌川的贼船。 就目前看来,她与陈念纭被强盗带走,本是陈念纭意料中事,不,准确地来说,是陈念纭本就想走这么一趟。 经过繁杂的林间小道,进入树木深处一座古堡型建筑,建筑像有些年头,像最古老而风化的城池,土皮墙面可见斑驳,不高不大的山门前,站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喽啰,整个强盗队伍除了头儿不大像样之外,其他人的强盗素质仿佛都很高,至少队站得好,很有组织纪律性。 两人下了马车,飞鱼一偏头,指示手下人依例上绑,凉陌川是古今上下空前绝后最配合的肉票,不等人到跟前便伸出双手请绑,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身上有伤,请他们温柔点绑。 飞鱼瞧她身体虚弱人又很清瘦,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确实很可怜,一时心生怜悯,“罢了,她这样子飞不了,两人都不必绑,送去柴房看押便是。” “是。”手下应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凉陌川在手下人的带领下老实跟上,陈念纭却几推不动,徐徐地,她向飞鱼抱拳作礼,悠然道:“在下要事,有求于贵府薛先生。” …… 红霞贯射长空,天地绚烂,金色霞光将那两名女子的脸映得通红。书情蘑菇接到姐妹消息,得知凉陌川遭挟持后便动了身,带着狼犬小红一道出发,持国公手令出城,一路追踪到飞鱼那帮强盗的藏身山林外,伏在了不远的草丛中。 意外的,发现了助陈念纭断后的两人。 草丛中窸窸窣窣,蘑菇以气声说道:“少主受伤,在里面会不会被人占便宜?” 书情白她一眼,“我却担心她占别人便宜。” “我们干脆冲进去,救出她?” “对方的人在附近,先藏着再说……嘘——” 小道上,响起了马蹄声,那两匹马的速度并不快,有消极敷衍的嫌疑,马上,一脸麻子的那人口气有点儿埋怨,“李添翼不是什么善类,我看,别是敲不到银子,我们两人先死在他手里。” “别瞎说,这是主人的命令,他在外头游玩十年,老夫人病才回来接管咱这摊子,初来乍到怪不容易的,这年头官府压得紧,强盗也不好干啊。” “我说说而已……” 两匹马经过后,陈念纭手下的那两名黑衣男子立刻跟了上去。 草丛中的书情也示意蘑菇,跟上。 黑衣手下二话不说跃身而起,从马匹后向那两人弹射,抡起长臂,手刀直劈两人!麻子和那名手下想反应已经太迟,眼看杀招将至,不料侧旁又闪出两道黑影,生生截下了他们的招式,不是,是三条! 还有一条棕色影子,快得像电,一名黑衣男子刚被书情格开手臂,空中还来不及避让其他,便叫这道棕影直扑……直扑裆处。 黑衣男子护裆情切,气息突散,后仰着摔倒在地,就地一打滚,使出浑身解数躲避猛狗奇袭,另一黑衣男子匆匆与蘑菇过了两招,也是蘑菇没认真跟他打,男子脱身后,马不停蹄赶去救同伴的裆。 蘑菇转而抽出红绫,将麻子与另一强盗绑起,事发至此,强盗们还懵然无知地张着大眼,惊异地不知今昔何昔。 怪小红太生猛,书情落得闲来无事,叉手看两男斗一狗。狗的招儿,是没有规律可言的,尤其是一条,专攻男子体下位置的疯狗。 两男人从没跟狗打过架,被这勇猛彪悍的狼犬撕得狼狈不堪,狼狈不堪中,一名被主攻的男人惶惶道:“小心,这条狗会武功!” 另一人大惊:“啊,它的路数,跟凉家那女的很像!不会是她家的狗吧!” “那该如何是好?” “我们在劣势,先隐蔽……” 书情讥嘲一笑,吹了个哨儿,小红听哨后当即撤兵,摇摇笨重的尾巴,回到两女子身边求夸赞求抚摸。 两男人见也讨不到巧,为防落于她人之手,急急退避,一两个纵身后,便消失于路旁的草丛当中。 麻子与另一强盗在书情的逼视下,汗涔涔怕死地下了马。 蘑菇分别在两匹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马儿吃痛狂叫,向前方奔了出去,麻子一脸不解,又惊又怕,定睛一看,慢慢认出了书情。 “汪,汪,汪……”小红朝麻子危险地叫了几声,这家伙极通人性,知道这儿不是自家地盘,连叫声都是压抑着的。 “去。”书情道。 “别别,求你们放过我吧……” 小红冲上麻子,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张折叠的白纸衔在嘴里,得意洋洋地交送书情,“汪,汪,汪……” “少主果然是这个意思。”书情没打开纸张,这不重要。她抿唇一笑,和蘑菇打个对眼,但很明显,蘑菇并没看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FL "jzwx123" 威信公号,! 054:来之,安之 凉陌川身上有香料,却是那种可以避开人嗅觉的香料,所以这一路并未有人察觉,这是她给书情留下的线索,她是个做事图周全的人,像上回那样孤身绝境之事她不想再有第二回,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保证自己在自己人的监控之中,若有个闪失,总还要有人接应。 她在写给李添翼的纸条上留下了这种香,据书情猜测,她的意思并不是要她们按照麻子的行为路线接着跟进下去,因为凉陌川就算被人打傻了,也断断不会求救于李添翼,她的意图,是直接针对麻子。 是了,麻子出现在强盗当中太不合时宜,当中必有隐情。 “会不会不好,我们这回惊动了他们,他们会不会对少主不利?”蘑菇担忧地问道。 “现在她在强盗们手中,优势并非全在对手那边,”说到这儿,书情意会地笑了,“没准打草惊蛇,也是她的预料中事呢?” “啊?” “女侠饶命啊,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的,求求你们放我们一马吧,我们……”那强盗的声音突断,耷下的脑袋后,是蘑菇沙包大的拳头。 麻子吓了一哆嗦,以前他在刑部大牢当头儿时,看惯了那些为守秘密不畏酷刑生死的硬骨头,这时方知自个儿是个怂包,两女子一疯狗,都能把他吓得半死,颤颤巍巍道:“不要杀我,我没做错什么,你们有什么要知道的我说便是,别杀我……” “你为什么离开刑部,为什么当强盗?”书情直截了当问。 “为了活命。” “谁要杀你?” “……”麻子迟疑了一下,叹了一声,不再犹豫,“李添翼。” 书情长舒一口气,看着麻子道:“听凉少主的,我们帮你活下来。” 匪窝,一间简陋的后院屋舍中,这儿大致风格便是简陋,几百年不曾保修过一般,虽说简陋,却打扫地很是简洁,看着也略微舒心。 这间后院中摆放着一些药架,一进入便闻见各种混合药香,后院在这座建筑中显得孤独,后院中那位发须半白的老者,在这后院中同样孤独。 陈念纭远远的摘下了面巾,老者见到便带她进了屋舍。 “日子还差几日,为何便来了?”老者不见神情地问道。 陈念纭不说话,将受伤的手拿去给他瞧。 “好强的毒性。”老者讶异道,“可这种毒,我这儿没有解药。” “我并非求药。您忘了,我用了您的药,是不能同时再用其他药物的。”陈念纭正面向他,只在他的面前,她那张羞于见人的脸,才会毫无保留地呈现。 完美近极致的曲线轮廓,完美近极致的细腻肤泽,左脸颊上,赫然一道致命的缺陷,一道红色偏紫的血线从颧骨起,似残忍的人为一般,蜿蜒而下,至下颌处才不甘地浅浅收笔,衬在她白嫩的皮肤上,凶残地,像无间地狱中爬出的怨灵。 这了报仇她贪功贸进,以至于修炼内力不当,导致血气上行,留下了这难以去除的血线,这是她身为女人最大的缺撼,亦成了她的独特标致,偏偏她身份隐密,这种标致性存在最是要不得。 直到因缘际会她认识了这位薛先生,经他治疗几次已有成效,薛先生也是前不久才受飞鱼邀请来了此地。 她道:“我身中此毒必须服药才能保命,而在此之前,我希望先生能赐最后一味药,待我修复了容貌,再服解药救命不迟。” 老者摇摇头,叹道:“在你心目中,你的脸,竟比命还要贵重?” “倒不是,我身中蛊毒,解药的药性会绵延很久,是会误了您神药时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先生不吝相赐。” 老者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中尽是惋惜,“血线再过几年便会自动消除,你何苦心急,为了它不惜饱受剧毒食心之苦?你急着要你这张脸,做什么?” 陈念纭眼中不可察地露出一丝凶光,转瞬即逝,笑了笑道:“您,不会明白。” “算了,反正是要给的,”老者摇头叹气,为她大好年华遭遇不幸深感痛惜,打开药架上药箱,从中取了一只红色瓷瓶,回身交向她,“是药三分毒,这药是依靠改变血气运行从而消去你脸上血线,血线消失那日,你的样貌便会发生改变,你好自为之。” “谢先生相助,大恩大德,来日必会报答。”她伸手去接,不是只接下药瓶,却是连老者干瘦的手指一并浅握住,一抹痛色浮过眼底,沉沉道:“先生,您又瘦了。” 与很多达官贵人家柴房一样,柴房的作用不是用来放柴,匪窝中的柴房内更是一根柴也没有。 一间不大的土屋,窗子被铁条错落封死,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杂物,脏乱地没处下脚。 凉陌川在窗下用拿蹭了块地,为保存体力,也不嫌脏地就地盘坐,头靠在矮窗上,试图调节内息,可气息一动,右肋下被点穴的地方便是一阵钻心疼痛。 正第一百遍暗骂陈念纭,凉陌川忽觉窗外有细微动静,一张纸条,递在了窗口上。 一见纸上笔迹,她便舒开心弦:书情潜进匪窝了。 纸上写道:“她去过药庐。” 原来陈念纭来此地是为了见熟人?难道这帮强盗与她本是一路?可又不像,从飞鱼的反应上来看,他并不认识陈念纭,还是说,陈念纭只与药庐中某人是同伴,飞鱼只是被动做了她的掩护? 不好,既然陈念纭与这群匪盗有关系,那么她串掇飞鱼派麻子与李添翼接头的事会不会生效?至少,陈念纭若知道她本意是拿下麻子留作自家用,定会破坏她的计划…… 细想想,凉陌川觉得这帮匪众不是同一路…… 又有纸条传进,上写道:人已截下,如君所料。 是了,陈念纭并不能阻止飞鱼派人联系李添翼,可见她与强盗头子不相识,她在此地的权限,仅仅是能得见药庐中的某人一面。 凉陌川从墙上抠下一截土块,手顿了顿,缓缓在纸条背面写下:“他,可好?” 纸条传出,稍后又传进,上写道:“恶化严重,已神志不清。” 凉陌川顿觉脑中轰然,前时见他,释念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连她也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能撑到第十一日,以为他能靠他超强的意志力,她与对手纠缠到哪日他便能活到哪日,可书情每个沉重的字眼,都无情敲碎了她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是皮厚心黑爱贪她便宜的神奇和尚,更是有资格问鼎天下的大渊龙脉,可他,也不过是区区的血肉之身。 释念若死,凉家何在? 即便不会牵连凉家陪葬,即便他不是天皇贵胄的九皇子凌肃,单纯的小和尚释念,也不要死好不好?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尽力挥去脑中释念垂死娇弱的病容,不容自己再多想他的惨况,在纸上写道:“药庐中的薛先生何人?” 停顿的时间稍长些,书情给她的回执中写着:“或许是南方一带那位有名医者,来者不拒,却只医对眼之人。” 凉陌川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将纸条传给窗外的书情,小心扶着受伤的腰肢站起,慢吞吞走到门前,拍拍门叫道:“有人么,我有要事,求助于薛先生。” 凉陌川从没如此迫切地,盼望着哪个男子能看她对眼。 薛先生的规矩是来者不拒,只医对眼人,这就不难理解为何飞鱼不认识陈念纭,却能准陈念纭去见薛先生了,一样不认识飞鱼的凉陌川,此时也在薛先生药庐中。 但可悲的是,人家薛先生看她不对眼,轰她在屋舍外罚站了。 凉陌川寞寞地走出小院,走到院门口时,一位好心守门的小强盗与她道:“薛先生脾气怪了点儿,谁叫他本事高呢。认了吧。” “可是你们帮内,怎能容忍他随意招病人进来?”凉陌川探问。 白面小强盗说道:“他本来不肯医我们家老夫人,我们帮主几通好请他才来给老夫人治病,帮主能不顺着他么?” “哦,难怪了。” 在两名强盗的押解下,凉陌川有幸享受其他肉票不能享的额外福利,免费看风景,还有专人领路。 这儿离京城不算远,说起来,京城附近大都沾了帝都的光,大多繁华,却不知怎的,这片山林倒是萧索,几百年没人建设似的荒凉,带着沧桑的历史感,闻着竟有些千年风沙不化的涩涩味道。一座古城式建筑,破旧的房屋,看着不堪一击,细瞧了,又觉另有玄机,他们的关键守卫点十分严密。重要部分建设其实外松内紧,仿佛一吹即倒,实则坯土在外金刚在内,防卫很是结实,果然是强盗们居家防敌之必备条件。 回往柴房途中,通过两屋间宽宽的滴水巷,凉陌川看看紧随的“左右护法”,拉起了家常,“你们家夫人病严重么,病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白面小强盗本不想答理,奈不过凉陌川天真无害的眼神,翻翻眼道,“你问这个干嘛?” 快看 "buding765" 威信公号,! 055:听话的肉票 “我在西城认识些名医,想说,若是这个薛先生不行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帮主介绍几个。”凉陌川自说自点头,好显示她非常诚恳,不过宫中太医她还真认识几个。 小强盗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她是刑部尚书李添翼的八娘,也算有身份的人,认得名医的说辞颇为可信,于是忠心老夫人、操心老夫人病情的小强盗便从名医方面开始,与凉陌川多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就上了贼船。嘴上没门的小强盗一股脑把薛大夫几时进的帮内,怎么帮老夫人治的病,有哪些帮外人曾来请助薛先生,陈念纭进药庐后的一些表现等等事都说了,按小强盗所描述,陈念纭和薛先生应该本就相识,这一趟来算是复诊。 凉陌川表面上笑着听着,心里又是一番忐忑推敲,难道陈念纭与薛先生真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比如他们同属一个组织,陈念纭来见他,是为了解药?可又一想觉得不对头,她如此堂皇地与薛先生接头取解药,不是印证了薛先生身份?薛先生在南方颇有成就,倘若他真是她同党,他大隐于市,名声在外,当属一枚极为高明的棋子,她虽中毒,却不是一两日内非解不可,何必立刻就将她的这位重要同党由暗化明,暴露于别人眼中? 若不是,她如何得知薛先生在这儿,又为何要去见他? 再环顾山林,土堡,薄云,连晨间沾了露水的枯叶,都似透出一股阴森晦涩的诡异之气。 说着就快到了关押肉票的柴房,门刚一打开,凉陌川突觉一阵阴风拂过,由轻及重由浅入深,可当她向动静传来那处惊望时,只能见一团白色光影一闪即过,她身边的那两个小强盗被这强速的白影带得整个人原地打旋,当时凉陌川便觉眼前一片茫然,白影以肉眼难分的速度席卷而来,绝傲而凌厉,那份霸气如过境狂澜,所到之处荼毒万物,寸草不生。 两强盗转啊转,停下来时,凉陌川不翼而飞…… 凉陌川被那道影子刺得眼痛,再一晃眼,已身在一块荒草齐膝的草丛中,她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忙提醒道:“我是飞鱼肉票,值两大包袱皮珠宝,这是飞鱼地盘,你不能胡来……” 颈后一痛,身子一僵,穴道被点,白影就站在她身后,拿什么东西杵杵她的背。 像是木棍之类的东西,凉陌川心头一紧,她一不知那人身份,二不知那人意图,就这么让人点了穴道,毫无还手之力,死肉般任人宰割的感觉,很不好。 身后那人不出声,木棍的一头在她背上移动,边移边指指点点,凉陌川厌弃地一闭眼:您是当猪肉买了么,戳戳看我哪块肉质好些? 她不敢妄动,肌肉不由地绷直,一紧张,伤口又在作痛。 那人的棍头还在移动,很快落在了她右肋下方,靠近陈念纭点穴封力的位置…… “啊——”凉陌川夸张地喊了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儿受过虐待似的,“好汉您要杀要剐说了便是,别这么戳来戳去,我平时坏事做多了,心虚得很。” 真是见鬼了,飞鱼匪窝内居然卧虎藏龙,光天化日在强盗们眼皮下掳人,他是谁,敢在飞鱼地盘嚣张至此?是飞鱼本人?可他有着帮主之便,还用得着使这下三滥手段掳人?若说与飞鱼无关,那他为何会出现在此?神神秘秘的到底想做什么? 她僵硬地站着不能动,然后眼前一晃,她被那人一棍头搡倒,尸体般直直地倒伏下去,脸面再次与大地亲吻,荒草戳地一嘴一脸都是,人还在错愕状态,那人的棍子啪啪啪从她颈部开始一路向足底一通猛砸,砸过去再倒回来,足足两个回合。凉陌川嘴里堵着草,吐不了也喊不出,眼睁地斗大,这边没消化完痛感,她便又觉得眼前景物一转,煎饼子似的叫那人一棍头给掀翻,换成了面朝上挺尸。 白影通身白衣,戴着同色头套,只露俩孔留来看,乍一见像只幽灵,阴森森凉沁沁,个子并不太高,身材偏瘦,可以肯定不是飞鱼……凉陌川来不及细细观察,便见那人手上的棍子又一次抡了下来,这回从脚背小腿大腿,小腹,再到胸。 为什么连这里也不放过……凉陌川眼睛一酸,泪水簌簌往下掉,她可怜的平原啊,还要糟多大的罪才算完,干嘛人人都要跟她这儿过不去,想死的心都有了。 书情在哪,蘑菇在哪,关键时候为什么还不出来救命?她留尾巴给她们,难道是要她受难她们躲一边风流快活?当用无用,本少主要你何用? 凉陌川没时间心骂那两个失职的手下,只想对白影大喊三声:不要打我胸不要打我胸不要打我胸! 白影停下手,似乎看懂了凉陌川怨毒狠狠的目光,点点头,大概也觉得自己做过分了,一番痛定思痛之后,又淡定地扬起棍子…… 凉陌川最后被强盗们找到时已人事不清,双眼要睁不睁,嘴角一道淡淡血丝挂着,一头乱发中夹杂着断草若干,凶手已逃得干干净净,不见丁点线索。在强盗们的搀扶下,好歹将她送回了柴房,自始至终,也没见那两个她平日里捧在手心里的好姐妹好随从露面。 陈念纭也回到了柴房,这俩肉票全程配合绑匪,不哭不闹不讨价还价,勤等着李添翼家送银子过来赎人。 陈念纭不急不躁,在凉陌川被人掳走痛揍时,陈念纭也在窗口见过了她手下,手下说,凉陌川的人已发现了他们,保护了给李添翼送信的麻子,人也已潜进了匪窝,问她怎么办,要不要突围出去。 她想也没想便说:我们人已暴露,只怕凉陌川还有更强的接应队伍,必须靠凉陌川才能保命,你们只要制约她那两个手下即可。 她从未担心走不出这里,最大的对手,是凉家,是朝廷,而不是一帮小小的乌合之众。凉陌川内力受制,受了不轻的伤,没有杀伤能力,是最好不过的筹码,只要有她在,何愁走不出这困境? 陈念纭眸深如潭,在不被人发现的角度里阴冷一笑。 药已到手,痕迹……也会自动清除的。 凉陌川滑坐下来,伏在一张旧椅上,心口的恶感汹涌,她脑袋翻过扶手,哇一口吐了血,顿时眼前一阵金星一阵黑暗。 她今年命犯太岁,小人也是够多的……凉陌川默哀,自打那夜撞见李添翼府屠杀事件起,这些天里她就没一天安生,从她忌惮于文丞开始,她便只能随着别人的脚步,一步一坑走入他们手心,将她整个人,暴露于他们狡猾的视线中,她多日没曾好好休息,昨夜更是一夜不敢合眼,原想着回柴房后大睡补眠,却又叫白影莫名其妙捉去一顿好打。 她按着胸口,头蔫蔫地搭在扶手上,动一下都没力气。 “你不是挺老实么,谁这么不长眼对你动手了?”陈念纭笑着问。 凉陌川疲累的眼皮勉强张开,瞟瞟她,“你又好得到哪去,我能等,可你等久了,死路一条。” “几天时间是能等的。”陈念纭努努嘴,“我很想看到,当飞鱼知你不是李添翼八娘,知你要给李添翼传信时,他会不会撕了你这张香喷喷的肉票。” 凉陌川趴扶手上,吐血。 嘴角浅浅勾起:白影,是友非敌。 “不会,定国公世女,不是比李添翼八娘更值钱?”凉陌川道,“我是怕飞鱼不敢敲诈,才说是别的身份。” “恐怕,是方便让麻子去送信,才说是李添翼亲属的吧,你认得那麻子。”那念纭施施然走来,蹲下,挑起她的下颌,眼波流动似水云,吐气极轻地道:“咱们都是明白人,现在,你我的人正在较量,而我们,都在飞鱼这条船上。其实我们都懂,想逃开这里并不难,而你,只不过在等你更多的救兵,想焖下我是么?” 凉陌川笑而不答,嘴角的血因为这玩劣的笑而失了凄楚,变成纯粹的艳丽,如饱满盛开的蔷薇花,一抹张扬在花间,一抹惊艳在心头。 “你若喜欢,可以自己先走。”凉陌川笑言:“反正,不是已见过薛先生了么?” 提到薛先生,陈念纭左眼角有一个细微的抽动,但这细小的反应并不能为人所捕捉,“呵呵,你让我走?你的尾巴已经咬上了我,我的人,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你让我走?让我把你的尾巴,带到不该带的地方去?” “那你想怎样?”凉陌川一挑眉。 “你是我们的护身符,或许在我们将来挺长的日子中都需要你,不过,要在匪窝里将你贴身带走,是件技术活。”陈念纭眼光转厉,嗖嗖地在凉陌川脸上游走。 “你本就是想将我贴身带着,不然,出京城后便已经杀了我,或放了我,你封了我内力,我形同废人,将我带着,一可以诬蔑我们勾结,二可以制约我父,没钱了还能拿来讹一笔,多好的买卖?”凉陌川眼帘朝下,在陈念纭那只受伤的左手上一瞟,那处泛着惨黑,肿硬肿硬的一大块突起,黑肿由腕处蔓延到了手背,在她俊白的肤色上更添狰狞。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56:难缠老夫人 凉陌川目中不见丁点起伏,平淡如水的神色下,掠过一丝嘲讽:你以为我落在你手上,必定要想尽办法逃脱,以为激飞鱼绑票,我的人后续跟上,都是我自救的方式,以为自己处境凶险?你越是这样以为,便越想捆绑我,却不知,我从来都不想逃走。见过薛先生后,做完你想做的事,接着,你便急不可耐地要逃了吧? “是么,”陈念纭眼神轻飘飘地将她瞧着,手指松开她下颌,纤纤瘦指蛇一般从她的脸上浮动,滑过她的颈,臂,到她的手腕时猛一扣住,阴森道:“你的内力唯我才能解开,你也别指望靠自己冲破,当心反噬己身,丢了小命。”陈念纭试了凉陌川的脉,笑容更深更冷,“瞧,你现在经脉大乱,该是你跟着我,求着我救你性命,而不是我为自保而捆绑于你了。” “你都自身难保,说什么救我,自求多福吧。”凉陌川挣开她的手,那么美的手与双眼,凉陌川看了竟无比反感,便不再理她,转过头自顾自吐血去了。 古堡建筑正中心,一座较新且气派的西厢园与众不同,西厢园是用当代流行的建造风格所筑,亭台楼榭,小桥流水,以棕红色为主调,突显出贵而不华之美,一副富贵大家的派头。 一间卧室内,“砰”一声,瓷哭碎裂,守在西厢园外的强盗喽啰们抖一抖背,又迅速作出没听见的样儿,无一吭声。 卧室中不断传出打砸声,只有一个年纪不轻的老婆子在拉劝:“老夫人您冷静点,别砸了,您身子不好,更要修心养性啊……不,我说的是您更要平心静气啊……” “我头好痛,为什么飞鱼还不来看我,那个什么薛先生,不顶用,快把帮主给我叫来,只有他能救我老命啊……” “砰!” “快点,头痛死了,快叫我儿子来救命……” 不过多时,年轻高壮的男子脚步匆匆踏进西厢园,一进门,嗓音粗犷地质问道:“你怎么照顾我娘的,她头痛病犯了脑袋不好使,你也傻了是么任她砸东西,这瓷片割伤了她怎么办? 老夫人是位四十多岁的美妇人,虽近中年,她样貌却未显老态,更添一种成熟风韵,穿戴也是时兴式样,单从外表上来看,这位传说中的强盗老夫人更像个贵族妇人,没一点强盗头子威凛跋扈加泼妇的特质。 但…… 飞鱼才进西厢园,老夫人便放过了那些可怜的家具瓷器,为节省开支,于是改用自己的脑袋撞墙。 老婆子拉不住,老夫人边撞边嚎:“我不要活了啊,头疼死了啊,要下地府里见我那死鬼了啊……那不孝子啊,二十多了没人看上,眼见要绝后了,清水帮就要完了,我哪还有脸去见我死鬼啊,撞死算了……” 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飞鱼抽一口凉气:老夫人没打算开玩笑,这么大的力,她许是真想死了。 孝顺儿子心中好痛,眼泪扑扑直落,模糊了那双澄澈而浓情的眸子。飞鱼线条挺拔,是偏壮实的身材,说话直爽,流着匪气,却是个面容极俊逸好看的男子,算得上美男,可说是穿衣清秀,脱衣露肉,身形高岸而长相清新,有几分书生气息。 见老夫人头痛撞墙,飞鱼一把抱住老夫人免她再寻死,含泪自责道:“是儿子没用,儿子回得太迟,误了老娘治病的最佳时间,但老娘也别灰心,薛先生有办法治你的。” “他治不好我了,飞鱼,娘的头实在太痛,就像有千万把刀子在绞,活着太苦,娘要走了,可是,娘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眼看你成家立室……”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尽抹在了儿子的灰袍上,猛地抽噎一声,惨兮兮道:“你看,哪个当娘的,不想看自己的孩子成家,可娘我命不好,你老子死得早,你又那么贪玩,清水帮这么多年我一人打理,孩子啊,娘终是要去的,娘舍不得你啊……” 老夫人埋头儿子怀里,一抽一抽哭得挺伤心,飞鱼羞愧悲痛,七尺男子汉哭得像个孩子,“老娘别灰心,你不会有事的,你头痛的痼疾要慢慢来才能康复,不要放弃信心放弃治疗。” 两母子哭成一团,杵一边的白发老婆子懦懦上前,小声道:“帮主,民间有样风俗,冲喜,可以消灾度厄,眼下老夫人疾病日愈严重,薛先生日日诊治也不见好,不知帮主您……” “你是叫我给老娘冲喜?”飞鱼先是点头认同,又摇头否定,“我倒想试试看,可一时间到哪去找合适的女人,我飞鱼从不祸害良家少女,断不能随便抢一个就娶。” 老夫人一抬眼,眼中一亮,“你昨夜不是刚掳回来两个?” 飞鱼正经地咳了咳,“不行,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茬,一个不给露脸,绝非善类,一个更不靠谱,她年纪轻轻丧夫。” “不给露脸的肯定不行,八成是个阴沉沉的小人,”老夫人一面头疼一面想寻死又一面给儿子分析女人,“那个丧夫的,要是长得过得去还行。” “你想她老早把儿子克死?” “谁能把你克死,你不是不想祸害别人?正好娶个小寡妇,以后想休就休,不算毁人清白,寡妇怎么了,咱干强盗的哪那些规矩,我不嫌弃。” “我嫌弃……” “我不想活了!”飞鱼话刚出口,老夫人炸雷一般嚎啕着窜出飞鱼怀抱,就近朝墙上撞。 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寻死,都那么地任性随意,飞鱼架不住老娘一会撞一下墙,着实担心墙毁人亡,败下阵来,好声好气连连说道:“行行,都听老娘的,我娶还不行么。” …… 这边安抚完一心寻死的老娘,飞鱼才走出西厢园,没来及安排“婚事”,麻子便回来复命,他带回了一大包袱皮珠宝,摊开来亮瞎人眼。 谁料飞鱼看也不看,反命人扔出了一大包袱皮银子,对麻子道:“你给我再跑一趟,赎金退了,另外这些银子送给李添翼,就说我飞鱼要娶他八娘,银子权当聘礼了,咱没那么多规矩,聘礼算送了,咱们拜个堂就算结了。” 麻子瞠目结舌地望着飞鱼,半天蹦出两个字:“娶?她?”麻子想象不出飞鱼娶了凉陌川后,清水帮该有多么地鸡飞狗跳加清汤寡水。鸡飞狗跳是给她闹的,清汤寡水是叫她给赔的。 又一想那两种设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估计他娶凉陌川的事一旦外传,浩浩荡荡的朝廷大军,就该攻来了吧…… 柴房内,凉陌川昏昏欲睡,一掀眼,便见陈念纭在窗下,用纸条与窗外人沟通,她顿时强打精神,想必陈念纭已在计算着如何逃出匪窝了。她很好奇,明明身在囹圄陈念纭却底气不减,陈念纭身手再好内力再高,终是身中剧毒,毒性一旦发作便如山倒,她如何自信自保,并将她陌川带在身边?匪窝内有她的人?她的大部分接应已经就位?后一种可能她迅即否定,既然陈念纭那么顾忌凉家或朝廷的尾巴,可见参与这件事的只有少量人马,一是她权力有限,二是他们人源太珍贵。 想不到,便也不去再想,飞鱼图财,等她的人把钱送来,他也没理由再看押她们,再说还有陈念纭在计划着,她累到了极点,不想再操心。 陈念纭将一张较宽的纸张塞出窗处。 窗外一名手下见纸怔住:清水帮详尽地形图?她竟然对清水帮的一概地形守卫了如指掌! 地形图上标注了他们守卫分布,房屋建造,人员组成,这些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着重笔,在位于清水帮西南侧,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手下想了一下清水帮内部的大致方位,这处不起眼位置,正是此间柴房附近。 “快开门,帮主要见李添翼八娘。”有说话声起,窗外的手下迅速一个反掠,纵身,消失在草窝中。 门锁啷啷声,一强盗提高嗓子喊道:“李八娘,帮主有请。” 凉陌川心想,许是麻子已经“代李添翼”给飞鱼回音了,可她又累又困,一步不想挪,便推辞道:“若帮主收了钱,便安排送我们走吧,我与帮主最好不见。” “本来你与帮主确实不该正面相见,但这回,不见怕不成。” 她不明白。 负责领人的强盗笑道:“恭喜了李八娘,今后,便留在清水帮吧。” 原本好好坐着的凉陌川差点儿从椅上摔下去,霎时睡意全无,惶惶问道:“帮主的意思是,要我做压寨夫人?” “是老夫人看上你了。” 眼看陈念纭便要行动,这节骨眼又出了事头,凉陌川难免恼火,心中痛骂老夫人生病了怎么不去死,当强盗怎么好意思活,活着祸害乡里坑人良家少女…… 凉陌川脸上悻悻,懒散地躺在破椅上,“我在你们窝里被打伤,刚吐了一盆血,要休息,要治疗,走不动。” 半盏茶时间后,凉陌川懒散地躺在一乘两人抬步辇上,以贵宾的高姿态风风光光离开柴房,向清水帮中枢——西厢园开进。 美N小说 "jzwx123" 微X公号,! 057:请过三关 凉陌川边剔指甲边优雅地想,要是她当真拗不过这糟糕的时运,非得当压寨夫人不可,她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除了飞鱼命根子,叫清水帮绝种,再把看上她的老夫人脑袋打爆,拍成片儿,挂门口当旗。 不错,对付这对无耻母子就得这么干。 步辇抬入西厢园时,飞鱼大帮主一袭黑色披风,长身而立,相当拉风地站在园外门前,他未束的长发自然流泻,潇洒不羁,在风中大舒大展,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发出健康强硕的光泽,双眼微微瞌起,长长的睫毛,关不住他一整个眼底的光芒。 他自个儿点点头,嗯,凭他这帅酷造型,凭他天下第一无与伦比的俊脸,不用动口劝说,丧夫又寂寞的李八娘一定上赶着爬他的床,对的,等他成了婚,给老娘冲了喜,再一脚踹她下床,大休书甩她一份就是了。 既表孝又不碍人家清白,以及自个儿的人生自由,多好的算盘。 飞鱼帮主长吸一口气,更加英武神气地杵园子门口,等着看李八娘惊艳绝倒的那一幕。 “没吃饭呢,走快点行么?好不容易有人看上我,我得好好表现不是?快点啊强盗,叫你家帮主和老夫人等急了,本帮主夫人饶不了你们……” 两个抬辇的小强盗腹诽:这哪像身受重伤吐了一盆血的样了,不但没吐血,还打了鸡血吧?好歹是女人,讲点面子不行?当强盗夫人你也有脸…… 加快脚步,不时步辇已到了西厢园,浮雕在侧的拱门前,飞鱼振振身形,好使他挺拔的身形迎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凉陌川望着吹风找凉快的飞鱼,恨不得眼里都喷出心来,“哎哟好俊,这我未婚夫啊!” 飞鱼一个踉跄,绝色姿容登时破功。 “帮主,李八娘带到。”强盗们放下步辇,恭恭敬敬朝飞鱼躬身道。 飞鱼以最快速度收拾好狼狈姿态,自认为相当威风地挥挥手退走了手下,正正衣冠,走到凉陌川面前,无感情地朝她一指:“你,今日起便是我清水帮帮主夫人了,跟本帮主进来,拜见老夫人,恭领老夫人训诫。” “老夫人看上在下,是在下三生有幸。”凉陌川不分喜怒地笑了笑,扶扶久坐发酸的腰肢,直接无视摆酷的飞鱼朝里走进。 将要错身时她脚步一停,转脸看去。 飞鱼双手负后,腰线挺直,抬胸收腹,目不斜视。 从这角度,凉陌川只能得见他骄傲冷峻、绷得较紧的侧脸,第一眼看见飞鱼真容,凉陌川是有点儿惊讶的,他出声豪放,身材虬实,原以为是个粗糙硬朗的大汉形象,这一见硬朗是有的,但面部线条丁点儿不粗糙,壮男身,书生面,比例分配地毫不违和,与幕晨那种不怒自威,透入骨子里的冷漠不同,飞鱼这家伙,全他妈装的。 “大帮主胸肌不错啊,”凉陌川眼馋地动手动脚,在他胸口抚啊抚,抚胸后又向下移动了三分,“哟,这里更标致。” 飞鱼的腰腹挺了挺,以示“我很壮”。 “帮主你腰带松了。” 飞鱼没理她,他就知道这个李八娘没安好心,骗他,好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他才不上当,偏不动。 凉陌川无辜地咬唇,低下头:“你裤子都快掉了。” 一会儿功夫后,凉陌川在老婆子的相扶下走向客厅,白着脸,弱得一片纸似的风吹即倒,边走边和老婆子商量,等会下午茶是喝人参汤呢还是燕窝粥。 她们身后,提裤子系腰带的飞鱼一脸郁闷地忙着跟来,郁闷的是,她做为他选中的未婚妻,行为举止太荒唐,女人最起码的妇言女德她半分不占,品性方面倒可以忽略,反正老夫人说行,他们也并非要相守一生,他不曾试探她脉,便也能看出她受了极重的内外伤,还都未经治疗,奇怪的是她仿佛时好时坏,透着古怪。 西厢园客厅,当厅一面巨型屏风,紫檀木为骨,刻山恋青鸟,翠绿纱层,屏风后一张矮榻,隐约有人半身懒卧。 等凉陌川走上厅中,屏风后那人慵懒的声音道:“来了,还不给娘子看座?” 声音微显低沉,像是身体有恙,屏风后的那影子招招手,示意凉陌川走得近些,“抱歉,我有病在身,不宜见客,娘子便委屈些,坐屏风前吧。” 说着,老婆子已搬来凳子伺候凉陌川坐下,凉陌川看着屏风后的虚影笑道:“夫人是生了不能见人的病?既然夫人见不得人,那便不要勉强了。” “我再见不得人,自个儿媳妇也是要见的,瞧娘子轮廓,八成是个美人吧。” “老夫人客气。”凉陌川心中无趣地想,不知在老夫人看来,剩余的那两成是什么。 飞鱼坐在客厅一侧的靠椅中,表情无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这俩女人对话。 屏风后老夫人道:“娘子是苦命之人,年纪轻轻只落得独身一人,正巧不肖我儿到了适婚年龄,见你还不错,想问娘子你是否有意两孬搁一好,共建个好家园。” 虽知是场面话,但凉陌川对老夫人客套的言辞还是比较满意,心情便也差不到哪去。她接过老婆子送来的人参茶,晾了会儿老夫人,捡起茶中的参片,放在口中嚼着,滋味不错地频点头,“老夫人的意思,是代帮主向我求亲么?” 老夫人意外她竟问得这样坦然直接,忙道:“正是,不知娘子何意?” “哦,”凉陌川嚼参片,忙里偷闲道:“既然如此,按我娘家风俗来求亲怎样?” “什么风俗?” 凉陌川“呸”地吐了参渣,侃侃道:“天下民风,诸般考验男方,择优者取,我娘家比较特殊些,我们考婆婆,因为女人幸不幸福,多半的关键在婆婆身上,婆婆才高身正,儿子不会太差,婆婆护佑,儿子便不会多么苛待妻子。老夫人若能过关,得我中意,我自乐意嫁予帮主,榻旁膝下,尽贤尽孝。” “咳咳咳……”老夫人有意无意咳了几声。 听到老夫人咳嗽,飞鱼赶紧坐正,匆匆接下话道:“你这什么规矩,别说有没有这回事,老夫人现在病着,哪来的精神劳这心思?” “老夫人不是生了见不得人的病么,何曾弱不禁风了,呀,莫不是病入膏肓了吧,你要娶我伺候你娘,凑一双孝子贤媳给她送终?”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老娘身体好着呢,娶你是为了冲喜……”飞鱼话出后才发觉失口,李八娘本就不想嫁,说要她冲喜不是叫她更抵触? “哎呀,身体好着要冲啥喜?”凉陌川喝了杯中茶,就手摔在飞鱼脚下,溅起一捧瓷花,飞鱼没料她这一手,唬得一怔,凉陌川玩兴一变,对着老夫人那方,面色严肃地道:“我也不啰嗦,老夫人您看,是过我的关呢,还是另择她人呢?本姑奶奶虽在你们手上为质,但婚嫁大事,本还由不得你们做主的。” 老夫人沉静了片刻,咬牙道:“行,我就不信过不了你的关!” “我有三关,对您来说应当不在话下。您不方便见生人,在屏风之后也行,烦请这位婆婆做个中间人,”说到这儿凉陌川眼光一斜,看向已经抬起屁股企图向老夫人那边挪的飞鱼,指着他道:“作弊,弃权。” 飞鱼屁股上装弹簧似的,又原路回到了座上,心骂你以为自己是谁,谁真想娶你,不是看在老夫人求媳心切,一时没个好人选,青蛙蛤蟆二五八万轮一遍都轮不到你,还作弊弃权,我巴不得马上就弃了。 不过他很快便放弃了内心怨念,老夫人似乎对此事兴致很高,就这兴致,撞起墙来也会相当生猛的。 凉陌川在负责做中间人的老婆子耳旁低语几句,老婆子听后下去,再回来时已带了凉陌川所要的东西,一根白色普通的缝衣线。 凉陌川示意老婆子送予老夫人。 向屏风后的老夫人朗声道:“第一关,一线贯长虹。规则,我抛三枚铜板,老夫人以内力射飞细线,使之一鼓作气同穿三枚钱眼,机会只有一次,铜板落地时,若不能串成一线,老夫人则输。” “我老娘脑疾严重,这一关对于内力与精神力要求太高,对老人家不公平!”飞鱼一旁嚷道,恼火地跐溜蹦起,脚砰砰地踩上靠椅,高傲冷酷的模样荡然无存。 没等凉陌川拿他一把,兴意大起的老夫人抢了一步喝斥:“崽子闭嘴!这点小玩意能难得住老娘?” “是啊老夫人,”凉陌川施然颔首,无缝隙零差别捧臭脚:“帮主也太小瞧了您,老夫人您只是生了脑疾,又非脑残。” 飞鱼气得哼哼嗤嗤坐不住,脚担靠椅上手肘支膝头,瞧着凉陌川那边,眼神愤愤。 少帮主的火气未降温,凉陌川袖中的铜板已滑在手间,嗖地手一扬,三枚铜板越过屏风,向老夫人那头打去,铜板在空中疾行如疏雨,左中右三个方向各自分发。 添加 "jzwx123" 微X号,! 058:炸清水帮 以线穿铜板不难,凡是有点内力,练些暗器入门的人都能做到,难在一招穿三枚铜板,铜板运行并非直线,三钱眼一线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招最多可同时穿行两枚,第三枚铜板,无论怎样也是无法顺利穿透的。 凉陌川自笑了笑,不难,何以为难这老不死的? 三枚铜板空中并行,从下往上,交叠的钱眼只有两枚,眼见铜板呼啸而至,老夫人不急不躁,手在床脚大力一抓,竹制床脚咔嚓而断,一瞬间掷向那两三枚铜板。竹筒似长了眼,尽将三枚收入腹中,竹筒不落,老夫人灌内力于细线,将尾端绑了塞的细线嗖一声打出,细线从竹筒底部正中穿节而入,行进间,那股凝集在线上的内力爆散,炸破竹筒,竹筒在空中一分为二,当铜板与细线落地时,已是一线穿三钱,无一遗落。 这些动作,是在屏风上方凉陌川视野中所发生的,破得不可谓不妙。可凉陌川仍然很不高兴地骂了一句:“无赖,你使诈。” 飞鱼舒了口气,不是因为跟李八娘婚事又近了一步,而是见老娘生龙活虎出手不凡,想必她那病应当是无碍的。 老夫人得意忘形,就差没隔着屏风翩翩起舞,厚着脸皮道:“你只说一招穿钱眼,又没说穿钱眼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干。” 凉陌川服,毕竟无耻也是一种能力。“接下来,”凉陌川开口,老婆子已转过屏风,将第二关所用的物件,一块三面指厚的石板送到了老夫人那里。凉陌川道:“第二关,一指点江山。规则很简单,将您的手指,穿过这面石板。” “呵呵,这点小把戏……” “夫人,”凉陌川笑眯眯地把后半句话补充了,“石板不能破。” 这回飞鱼没给老娘喊冤,叉腿担在靠椅上,勤等着看好戏。 石板不算薄,以指力破石,对于一个修炼过几十年功夫的人来说小菜一碟,然而凉陌川的要求是在石板上穿洞,石板不能破,老夫人是有功力来着,但她手上可没有金刚钻。 老夫人这回脸色不好看了,不是不可以,这么一来,内力耗损可大发了…… 屏风后,老夫人在那儿作难,屏风前,凉陌川闲来无事坐着嚼人参片,飞鱼干脆打起了盹,一睡着,这位书生面汉子便露出了本来面目,等着被人正面上似的,躺得四仰八叉,睡姿猥琐,鼾声如雷。 一盏茶时间后,老婆子慢吞吞抱着石板走出屏风。 凉陌川粗粗检查了那石板,与石板当中整齐的洞,默默站起,甚为同情地,脸色肃穆地向老夫人那方躬了个身。 “第三关,”凉陌川肃然道,“一笔绘丹青。” 飞鱼迷迷糊糊中听说到了第三关,立马惊了醒,只是眼儿有些睁不开,“第三关……画画?挺好,我老娘画过小鸡啄米,鸭子戏水,蚂蚁上树……” 老夫人沉思状:有难度。 这边,凉陌川嘴角一弯,出题道:“老夫人有恙在身,方才两关耗损了您不少气力,已是不敬,第三关我便出个简单些的题目吧,请老夫人以一笔,描绘一副<双凤朝阳图>如何?” “一笔?岂不是笔不能停,人不能停?”飞鱼一脸智者相地思考着,对屏风后的老夫人问道:“老娘,您看呢?” 老夫人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脯:“这有何难?拿笔来!” 也不用纸,饱蘸墨汁的毛笔直接在屏风的纱层上书绘,凉陌川仍不见她的脸,隔着细纱,只能见一个依稀轮廓,老夫人盘着发髻,微蓬松些,有种雍雅韵味,不用见,也似乎能从她稳健的步伐笔锋当中,感受到这个中年女人的沉定。她手上的笔在纱上蜿蜒,率先勾勒出的,是一只太阳,再由太阳左侧走笔,描绘一只凤的雏形。 老夫人画功不行,倒也画得认真,可见她对娶媳妇儿的事,是颇为上心的。 凉陌川摇摇头,无声叹了一口气,提示道:“老夫人您画仔细些,太敷衍了可不行。”然后便好端端坐着,嚼参片补充体力。 还有得玩儿。 西厢园正厅内正有条不紊地忙活,老夫人专注,飞鱼大帮主叉腿倒靠着,凉陌川索然嚼参,老婆子瞅了瞅老夫人,又瞅了瞅准新娘凉陌川,各有各的心思。 突然“砰”的一声炸裂巨响,地面随之一颤,那一瞬间仿佛地动山摇,河海倾覆,一声,打乱了这平静的第三局。 飞鱼当下跳起,大呼道:“怎么回事!” 老夫人持笔的手一顿,笔头却未离开过纱层,即便在变故突生的紧急时刻,她依然记得她的画还未作完,第三关还没结束。 媳妇儿还没搞到手! “砰”又是巨响!西厢园,乃至整个清水帮陷进了一场惊天动荡! 老夫人稳如泰山,只不过手上的笔加快了行程。凉陌川坐如傲雪松柏,笑意盈然地看着屏风上专心于画的老夫人身影。 两名强盗手下神色匆忙,速进西厢园禀告:“帮主,地下炸了,我们帮地底下有火药!” “什么地底下?这是谁干的好事!”飞鱼急红了眼,一连两声巨爆,最稳固的西厢园叫震得几乎倾倒,这么震下去,清水帮岂不是要遭受灭顶之灾? “我们也不知道啊……” “派人给老子查!” “是!” 又是一响,西厢园抖三抖,飞鱼身形一晃,“老娘你还画什么!媳妇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夫人若有空回答,一定会万分肯定地告诉他:媳!妇!重!要! 另一忠心的强盗急着劝道:“您和老夫人快撤吧,这里头不安全,别说会不会被炸死,房子塌了会把人砸死的!” “老娘!” 飞鱼叫魂似的,可人老夫人愣是听不见,全部注意力都在屏风之上,对此凉陌川很满意。 “哎呀算了!”飞鱼深知老夫人脾性,这时强行带她走,事后她一准算账,寻个死觅个活的他也吃不消,再说她老人家功力深厚,哪怕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一阵子,何况房子。 “砰砰”两个连响! 飞鱼带着手下踏出正厅,视察情况,情急下便见这位新任帮主确实毛孩,不仅不清楚自家帮地下有炸药,更不知此事在从何处扼起,只好迅速下发命令,命令整帮人员全部撤离,到山林中避难…… 动荡不安的西厢园,鸡飞狗跳瓦片乱飞,也唯有凉陌川稳稳坐着,看着她对面,那位沉稳作画的老夫人。 “老夫人好定力。” “丫头也不差。” 才多久工夫,便从娘子,改唤为丫头了?凉陌川笑而不提。 “老夫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娶媳妇真的不重要。”凉陌川一转头,见旁边搁参片的凳子已倒,参片散落在地,不禁叹气,真是糟蹋了。 “你早知会有这么个结果吧?”老夫人轻飘飘地问,手底下细细地描啊描,半点不关心的模样,好像被炸的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家一样。 凉陌川不敢承她高看一眼,忙道:“老夫人抬举了,在下又没有通天眼,连您儿子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从何得知?怕是连老夫人您,都不知吧,否则,也不会给机会,任由外头的肖小兴风作浪了。” “我儿飞鱼在外游荡十年,自然不知。” “不知老夫人?” “我只听说帮中地下有一条通道,老当家死后便弃了,可能是肖小知道这情况。” “老夫人大意了。”凉陌川没感情地说道,清水帮被炸挺好,这对贼母子也该去做些正经事了。 爆裂声还在间断地持续着,有些屋舍已经在强烈的震荡中倒塌,烟尘,火光,惊乱,狼藉一片,帮内人员正纷纷向外撤出,虽炸得惨烈,所幸伤亡并不重,关键守卫点并未有损,只有几个小强盗受了轻伤。负责看守柴房的一名强盗打开柴房准备放人,却讶然发现里头空空如也,陈念纭人间蒸发…… 地道的出口入口若干,而据陈念纭所知,柴房中就有一个。凉陌川总算明白为何陈念纭敢入清水帮,而不惧脱身之难了,她早对清水帮地形了如指掌,比贼母子有过之无不及,就算她未被人看押在柴房,换了其他地方,她也一样有办法逃脱钳制,并借地道之便离去,毕竟,她还有两个为她断后擦屁股的手下。 炸药要么早就存在于地道中,她在帮中有内应,要么是她的属下窃取了清水帮火药库,按照她所出示的地道图,临时埋放。 有了被所有帮众忽略的地道之便,陈念纭为何还要炸地道引起骚乱,将事搞大? 凉陌川轻轻讽笑。 在她发笑的同时,老夫人墨干收笔,一笔绘丹青,只一笔,画了个“双鸡朝阳图”,对,是鸡。 “恭喜老夫人完成大作,这三关,您的表现非常好。”凉陌川保持微笑,不吝赞赏。 老夫人丢了笔,哈哈一笑:“既然三关都过了,我儿什么时候和你洞房啊?以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加我 "HHXS665" 微X公号,! 059:时日无多 凉陌川哭笑不得,离座凑向屏风,眼睛近近地往那个处瞧,像要将屏风看出个洞,好看清隔壁老夫人的真容,“在下的条件是您过三关,还须得我中意,虽然您三关都过了,但在下并不中意您这贼老婆子,所以……” 她明显觉出那头老夫人的脸色冷了下来,眼刀唰唰地往她这儿砍。 “丫头,你耍我?”老夫人话出时一只手已飞般刺来,穿破屏风直探凉陌川胸口! 一道劲气拂上凉陌川面颊,掀起她的发丝狂舞,凉风嗖嗖直扑胸怀,她不闪不避,任老夫人的手,揪起了她的衣襟。 她垂下目光,看见这只中年人的手瘦而有力,正常的白皙,因为作画沾上了星点墨迹,为过第二关她将自己的手指当钻,指端蹭破了皮,指骨也染了血迹,她详尽地审视这只手,像生怕,遗漏了什么。 爆炸声又一次响作,外头轰轰荡荡,而厅内的一中一少两女子岿然不动,天塌地陷,影响不到她们此刻的兴致。 凉陌川在老夫人手上的目光未移,神情有些黯然,嘴角却是笑的,“您老人家别总把我当个男的,有事别老往我这儿招呼,吓得她都不长了。” “我已过了三关,为何还不肯嫁给我儿子,你到底怎样才肯嫁我儿子!” 凉陌川答非所问:“那个白衣人是你吧?” “你今天敢不嫁我儿子,我叫你出不了清水帮!” 老夫人底气十足,哪来的病?只有她那傻冒儿子才信,不惜放弃江湖自由,投入她猥琐的怀抱。凉陌川继续答非所问:“你打我,是要助我打开闭阻经脉,帮我解封内力的是么?可惜您不知伤我者手法如何,反帮了我倒忙。” “嫁不嫁我儿子!” “据我所知,天底下,只有一个不知死活、执着于娶我当媳妇、将她大好儿子送予我糟蹋的大白痴老女人,才会见缝插针,不分场合时情,不管别人生死地,跟我提起她儿子的婚事。”凉陌川的话到此停下,不再说下去。 “你敢骂我白痴老女人?” “骂你都是轻的。” “你还想打我不成!” “不敢。”凉陌川轻叹:“但有人会打你的。”她闭上眼,不想看老人家被人痛揍的惨淡景象。 不等老夫人发作,在距凉陌川闭眼三个数的时间后,一道黑影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快如电闪,在火药爆炸的轰轰声中,直破屏风! 老夫人连过三关,第一关消耗精神力,第三关消耗耐力,第二关最损内力,逢清水帮被炸,再当它是个王二麻子家,老人家也难免心头不舍得,又被凉陌川激怒,气息已乱,正是黑影下手的好时机! 凉陌川在无形中,与黑影完成了一次默契配合,只为将自己,送回到贼人的手上。 陈念纭破了屏风后直袭老夫人,依旧是那快如光影的手,叠闪如电的身影,她本身已是中毒之身,中毒较浅才不至于病来如山倒一蹶不振,她快打快收,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倒老夫人,一是时间有限,二是她精力不足,难以支持她的长久应战。 如凉陌川所料,黑影一招得手便不再恋战,挟过凉陌川,一个跃身出了正厅,落在一匹健壮的马上,老夫人再追出时,等待接应陈念纭的一名手下适时窜出,为她们断后。 黑马扬蹄狂奔,势如破竹掠出西厢园,帮内的众人只顾迁移避难,仅留了少部分人在园外守着老夫人,但那些个喽啰人还没上前阻马,已叫陈念纭用内力打出的一捧石子全部撂倒。 安排好撤退事宜后,飞鱼不放心西厢园里的老夫人,火速折返,还未到西厢园便见一匹飞马狂肆呼啸,马上竟是那两名女子,飞鱼不免一惊,指着她们大声喝道:“你们哪里跑!” 他足尖猛一点地,身形如燕,披风如翼,黑鹰一般向她们扑杀过去! 进了我飞鱼地盘,休想逃走! 她们的影像,她们在风中振开的乌发,都在他漆黑发亮的眼底越来越近…… 眼见他健硕的身子便要压上,以阻断她们的逃生之路,却不想在他起身飞跃时,另一人,也已向他发起了一波凶猛冲击! 不对,是两波。凉陌川很不忍心。她最爱的手下以身作弹。把自个儿砸向了飞鱼大帮主。其实她不忍的不是在这高速冲击之下,她的手下会被撞得血肉横飞,而是不忍见大好年华连个女人都没碰过的飞鱼帮主,硬生生叫蘑菇弹给击得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 蘑菇有个绝招,便是将自己当个弹,她有一身铜皮铁骨,惹上了她,发起威来谁挨谁死。 洞天阁有个绝招,对付男子,必须要以下半身为主要进攻目标…… 难以想象,就这个力道,这股狠劲儿,飞鱼今后怕是不用娶媳妇了,娶了也留不住。 “砰!” …… 飞马已驶远…… 时间将近今晚,乌云遮蔽天日,天色显出淡淡的惨青,风中尽是沉闷之气,吹得人心头浮躁。 一条平坦的官道穿入山林,将山脉从中割断,一路上少有行人过往,少了份官道的繁荣昌盛,多了些萧瑟寂寥。 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腾着铁蹄,向遥远而未知的另一头驶去。 凉陌川身子累,半倒在身后女子的怀里,觉得还挺柔适,贪婪地又后仰了几分,蹭了蹭,刻意在找少女特征似的。 坐在马后方的陈念纭脸色奇差,气出得断断续续。 “你占我便宜,我回敬你,咱礼尚往来。”凉陌川清清爽爽靠着陈念纭合眼小休,全当她是张肉床,不好奇陈念纭为何对清水帮那般熟知,也不管她要将她带往何方,经历哪些未知之数。 “你不怕我脱离险境,便会杀了你?” 陈念纭的话在身后传来,已能听出些虚浮颓废,是了,她是中的毒的,动用内力不用说会加速恶化,这一路,她靠着天生的体质优势,与深不可测的内力在强撑,现在危机不再,足够辛苦的她必然会露底的。 “杀了我,你怎么栽赃凉家?呀,我勾结个流寇把小命给勾了?” 陈念纭没法把心大如海、缺心缺肺的凉陌川气到吐血,内心里很是失落。 “你一点也不觉得我逃出清水帮的事,很诡异么?” 凉陌川没睁眼,懒懒道:“我以前好像听说,已故陈将军曾对这带强盗下过手来着,想必就是清水帮这支吧。那时陈将军已回京,以私人护卫组队,非领朝廷法令,而是以除暴安良为出发,决意铲平强盗。” “哼。”陈念纭笑父亲那时的一腔热血,在朝廷与皇帝眼中,却是臭不可闻的泔水。 “不知为何他未向朝廷请求调兵,抑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使陈将军走了这一步。”凉陌川喟然一叹,“以几十私人护卫对抗这批强盗,胜算极小,我猜,陈将军应当使了计,比如,策反清水帮中的某人,以期里应外合,出奇制胜。所以他应该掌握了清水帮一概地形,所以你知道那儿的一切,一点也不奇怪。” “头脑清醒,不错。”陈念纭嘴角染着笑色,眼底却阴森寒凉。 凉陌川说的全中。当年对抗清水帮,陈将军原先是向圣上请求过旨意的,不知为何,圣上对此事全不上心,不仅没下旨,搪塞了几句后便提也不提,对清水帮的存在与恶行听之任之。陈将军是个耿直人,血气方刚,不满圣上的消极态度,看不惯京畿附近有这样一队强盗人马藐视法度,为身为大渊子民深感羞辱,于是他便计划着以私人名义,清除这颗毒瘤。 细想想,凉陌川也能猜出个大概,清水帮踞京城不过几十里地外,等于是触犯了皇权威严,这么近,不可能没人知道这帮人,圣上不可能不知其情,为何圣上迟迟不对清水帮动手? 这个清水帮不同凡响,不说有深厚的政治基础,至少有个极强有力的靠山,那个靠山,能在圣上手底下,保住它。 陈将军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对清水帮动手,虽说他的计划死于杀伐前期,没动得了清水帮,可触动圣上敏感神经是真,一个在沙场浴过血雨,在朝廷来说却初出茅庐,不谙世情的耿直将军,如何躲得过各方各势的抵毁嫁祸,明枪暗箭? 但愿陈家满门蒙难,与清水帮一事无关。 清水帮仗着无人敢动,心思上免不了松懈,那些重要的军火存放也未挪过地方,陈念纭手下破了守卫,盗取火药库炸地道,使屋舍建筑坍塌过半,帮众们诚惶诚恐,结结实实送了清水帮一份大礼,陈念纭还趁乱,带走了她这个护身符。 凉陌川很想当一个傻子,那样她就不会为了激出陈念纭反而受制于人,不再操心其他,专心做一个混吃等死的蛀虫,就不会感受到,来自于圣上的恐惧了…… 国公府,梨苑佛堂。 凉胜满面忧虑,他头一回将他所有的担忧刻在脸上,女儿进了虎口,生死不能保证,释念身中剧毒,生死不能保证,就算女儿回来,释念救不活她一样活不了。在圣上面前装出无所谓,只是想给圣上一个错觉,告诉圣上事情没有多严重,还有挽回的余地。然而一回府中,当他一个人时,他的忧虑再也藏不住,竟然破天荒相信起老天来,便打发了护卫,第一次踏进国公府形同虚设的佛堂,其实是以此为借口,来见昏迷的释念。 FL "HHXS665" 威信公号,! 060:孤注一掷 佛堂静室中,躺在矮榻上的释念惨无人色,才两三日光景,他的面颊与眼睛俱已凹陷,惊心动魄的瘦,呼吸浅而紊乱,弱得似有似无,搁在薄被外的手清晰地可见了骨头,时不时打颤,痉挛。 凉胜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深呼吸,心中却不能平定。 隐在暗处的女子卟嗵一声跪下,埋下头,声音中可听出她的颤抖,“国公大人,传说食心盅毒十日内必死,可小师父的情况更快,更糟,怕是活不过明后天。大人,少主虽未说他身份,但小师父身份必然不俗,请国公安排,送他去见亲人,若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也……”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击得凉胜伟岸的身躯一晃,他从不曾被什么磨难打倒,这一刻,他却看见未来路上的无边黑暗,深不见底的阴影,即将抹杀他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悄悄松开紧握的拳,音色苍凉,“他的行踪最好保密,天色渐黑,老夫便趁着夜色,送他入宫吧。” “入……宫?”女子惊疑地重复着。 再醒来时夜色正浓。这时凉陌川与陈念纭身在一间茶寮中,极其简单的一座屋,屋外搭着一间草棚,贴近官道某处,是赚行人茶钱的小本生意。 茶寮亮着灯,草棚下一桌坐着四个商人衣着的男子,夜深人静,几人默默喝茶。 看起来是正常的一桩小生意,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这儿的灯光太暗,而且很不巧,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浓得低沉,压抑。 与那桌相隔才四五步,凉陌川竟看不清他们的脸。 凉陌川坐在陈念纭对面,陈念纭左手拢在袖中,肘放桌角,撑着她早已失重的身子,她第一次见到陈念纭因为呼吸用力而微颤的肩头,到底也是她匕首上的毒太轻,没能让她经受与释念一样的痛苦。 她刚捏起碗喝茶时,陈念纭按捺下杂乱的呼吸,开口道:“狗子家的王八病了,你有药么?” “这……”凉陌川摸不着头脑,平时思路还不算慢的她正在想狗子是谁。 坐在另一侧那桌旁的一名男子接了话,“一只王八而已,宰了就是。” “狗子舍不得。”陈念纭笑着喝茶。 “那么连狗子一起宰了?” 凉陌川心中一喜,这就对了,陈念纭折腾了这么久,也该与她的人碰面才是,否则她等得,她身上要命的毒可等不得。 对完暗语,那四人桌上有一人率先站起,走向陈念纭时手他的手在面前一拂,瞬间变成了一张关公的面具脸,就像有名的变脸戏法,快无痕迹。他的眼光,停在她被衣袖遮掩的左手上,他二话不说便执起看,手一动,盖在上方的衣袖滑下,露出她那只黑森森的手,纤纤玉骨,这会儿已狰狞地不堪一睹。 “这是食心盅毒才有的迹象,可你怎么会……”面具男子的口吻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疑惑的目光转了过去,看在凉陌川身上。 凉陌川在人家地盘上时,通常都非常好说话,坦白承认:“我不小心用带毒的匕首伤了她——”她赶紧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面具男将她打了两眼,寒浸浸地笑了:“你是凉陌川?久仰久仰啊。” “头儿客气客气啊。”凉陌川向面具男抱拳回敬。 另外三人听到凉陌川这名字时当下涌了上来,涌来时也都带了黑巾蒙面,当中有人道:“凉陌川不可不妨。” “不必紧张,我已封了她内力,跑不了。”陈念纭话不重,声音却是极致的阴冷。 众人看向凉陌川,凉陌川表示配合地一个劲儿点头。 “倒不怕她跑。你中了毒还一路奔波,受苦了。”面具男的语气软了下来,小心扶起陈念纭,陈念纭一挨他的怀,便浑身一软,当所有的危境已过,她到达最安全的地方,那些沁入了骨子里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支撑下去的信念一霎崩溃,于是将一切未知,杀机也好凶险也罢,都交在了这个她最信任的男人手上。 凉陌川从他们的举动中读出了一种,不同于普通战友的情感,这个男人,对陈念纭的意义一定非同一般。 面具男子深深瞧了陈念纭一眼,面具下那双眼,所散发的温柔一言难尽。 陈念纭整个酥在了面具男子身上。 凉陌川隔着面具,仿佛看到了一双“一个有病一个有药”的绝配,正好她挺闲,捧着脸颊喝茶,落得和其他三人一起,等着看英雄给美女喂药吃。 “解药十分稀缺,这次任务中本就只有一份,幸好我这儿还有备用药。”面具男子深情款款地说着,一手托陈念纭,一手取出怀中黑匣,黑匣呈正方体,上面有雕饰,形状虽与女犯腹中的那匣子不同,却能看出是一类风格的密闭物品。 在凉陌川眼中,男子取匣的动作在她的本我思维中变慢,他取匣,手指移向匣上突起的结,那是匣子的开关口,昏暗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了男子的手指白如葱段,纤若玉节,似乎看到了他急切的关怀…… “忘了一件事,我服了另一种药,药性……”陈念纭正要说她服了薛先生的易容药,暂不能治食心盅毒…… 然而至此,凉陌川突然暴起! 忍了这么久,半死不活地任人玩弄欺侮,不过是为这猛如雌虎、惊如长虹的一瞬爆发,她将所有的气力凝在这一刻,以人眼难见的速度飞窜,一踏桌面,更快一步,身子仿如一道乌光瞬间冲出,掠过面具男子与陈念纭,劲风扫落陈念纭脸上的面巾,一举,将他们的浓情顷刻踩碎! 当面具男与其他人有所反应时,凉陌川已射破草棚的屋顶,凌空,手握黑匣,望着破洞下他们眼中的惊诧,陈念纭脸上的触目惊心的血线,一怔后,对他们冷笑。 ——你以为我真的受制于你?真的被你封闭了内力么?你以为你陈念纭是谁,凭你,也想将我捏圆压扁么? “不会……”陈念纭才知凉陌川使了诈,却一时明白不过来,她明明探过她的脉,她明明已经经脉俱伤,内力闭阻!她相信自己的那一手,至少能让她的功力被封数月,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是在陈念纭下手封闭她内力的那时,她用缩骨功改变了自己的骨格与经脉活动,避开了陈念纭要命的那一手,她看过陈念纭为手下点穴止血的手法,就知道陈念纭会用类似的这招,便在受到攻击之后,自行封闭了内力,自己所封,自然能随时随地解了。 清水帮内,白衣人本想帮她打开经脉,她不得不自伤,将假象做足,连带白衣人一道欺骗,让陈念纭对她彻底放下戒备。 身怀不为人所察觉的香料,让书情蘑菇紧随,咬死为陈念纭断后的那两人,目的是给陈念纭造成危机感,使她以为朝廷追兵在后,从而为了自保而带上她这个残废。 所做的这些付出,只为了一件单纯的事。 见到这帮人的头头,为释念,抢到解药…… 在人们的怔愕中,她的笑,她的人影当即不见。 “她抢了解药!”面具男后知后觉,这一声后,三名手下即刻向她消失的地方追去,黑暗中听见几声马儿嘶鸣,当他们追来时,凉陌川已抢了一匹马,跨马而上。 回身,漆黑的夜色下,她的笑明媚如三春,诡艳如盛开的曼陀罗花。 就在她抢马同时,早以筷子为暗器,射在马那四匹马的马身,马儿吃痛狂号,受惊走脱,轻轻松松将两个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用轻功追,能熬得过马么?找回马来再追,时间一耽搁,如何能追上她早就物色好的那匹最强最壮的马? 身后隐隐听见有人说话,被激怒到了顶点,一字一咬:“追,生死不计!” …… “危险,不要去……”释念消瘦干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昏迷中他掉进了冰窟火海,几番恶梦挣扎,醒不来,却也无法彻底地昏睡去,潜意识里在拼命维持清醒,而糟糕的身体状况,叫他不得不在清醒与沉睡之间陷入僵局。 梦里,只有冰火中煎熬的他,与遥遥岸边,她决然转去的背影。 丑时,天子凌南九座寝宫之一的月华宫内死般沉寂,殿外仅有十多人把守,可暗卫的方位及数量却不可捉摸,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壁垒森严。身为天子疑心病重,为安全起见,凌南每晚都会临时起意,移驾于九宫中的某一处休憩,凉胜趁夜送释念晋见,凌南于是将人接进了月华宫,外松内紧地守着,暂时未向其他人提及,包括皇后,只请了太医院医术最高超的两位太医过来查看,并严令他们对此保密。 亲子相见,危亡旦夕,依然神神秘秘不敢声张,凌南与凉胜有一个共同的原因——等凉陌川取药回来。 紫檀木雕龙附凤的龙床,黄金钩挂起两帘淡青色纱帐,凌南坐在床前,大掌覆在释念瘦可见骨的手上,枯黄的面色一再深了下去,眼中遮不住的泪意终于狂涌。 添加 "jzwx123" W信号,! 061:成败在此一举 两名资格老辈分高的太医院正副院首颤巍巍跪在凌南身后。没人明说和尚是什么身份,不过从凌南与凉胜对他中毒的焦心模样中,也能看出和尚不是凡人,在对和尚的诊查方面也都万分小心,他症状太重可身子太弱,虚不受补,必要用到的虎狼之药却不能轻易使用,否则适得其反会提前要了他的命,只开了些温和稀重的方子,尝试着调理。 两位院首俯首在地,审慎的目光偷偷一侧,朝站在他们右侧的凉胜身上看去。 凉胜表情呆板,站得像只雕塑,内心中的血海翻腾,唯有他自己懂得。 在众人惊心的沉默中,只剩释念时不时痛苦的低喃,辗转不肯罢休的梦呓,和凌南抚上他汗湿的额头,与他轻微而心痛的叹息。 “我不会死,别去……求你……别走……”释念的手猛一抓紧,被揉碎的思维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只知唤她回头,却劝不服她选择留步。 血红的岸边,她离去的身影一遍遍上演,她的白色长裙,在火海中染得艳红,转身时衣袂飘舞,拂过火海掀起的风浪,向远际被映红的长空呼啸。 深寂之夜里的月华宫,这一刻苍凉凄楚,疾落的雨,打的人心头发颤,打得人战战兢兢。 “退下吧。”凌南有气无力地对两名太医吩咐道。 院首们赶紧叩个头,抹抹汗,匆匆退了下去。 凉胜朝龙床前走近两走,面无表情朝凌南躬下了身子。 “九皇子与文丞中了同样的毒,文丞有药可医,为何救九皇子性命,竟如此艰难?”面对离别十年,他小心翼翼中长大的儿子性命垂危,纵然面临千军万马九死一生,也不曾畏惧的皇帝,头一回怨念起命运的残忍不公,在他相识十数年的爱臣面前,露出了无助彷徨的模样。 凉胜恳切道:“圣上先宽些心,解药,会与她一起回来的。” “你自信?”凌南斜视了他一眼,哭过的眼帘肿起,更显出他老态龙钟,“若拿不到呢?若她死了呢?若她……”若她真与那帮亡命之徒勾结呢……他意识到失态,立即捉回了丢失的神志,换上一种积怨已深的语气,“乌夷国贼子们多年觊觎大渊版图,朕早想将他们亡国灭族,这次竟敢伤朕龙子,害他经受这泼天痛苦,等此事平复后,朕定要兵发乌夷,杀尽乌夷国皇室。” “圣上圣明,”凉胜口吻轻缓,却多少按捺下凌南的愤慨,他向凌南敬了个手礼,“对文丞下手,牵制世女,误伤九皇子的那帮人,很可能不是乌夷国流寇,他们的目的,也或许不是报复与挑衅。” 凉胜话说到这里停下,凌南经他一提醒,才恍然明白自己关心则乱,想起了一些事,不禁面露疑惑,对凉胜说道:“仅凭乌夷国秘盅便断定对方身份确实武断,一年前世女与七皇子力除流寇,若是报复,七皇子那边不可能没有动静。你说过,似乎他们手上的解药也十分稀缺,这点说不通,而又有慕晨昨夜回禀,说世女怀疑对九皇子下毒的那人,可能与陈府多少有些关联。”凌南长抽一口气,一双老眸深下了几分,幽然一叹:“陈府,只剩下一名女子而已,可区区一名女子,哪来如此强劲的力量,将京城,皇室,推入她早就设定好的阴霾?” “圣上勿再忧心,九皇子吉人天相,圣上龙气冲天,必能护佑皇子平安渡过。” “等着她拿解药,将希望悬在她一人身上,朕不放心。” “她会回来的。”凉胜第二次这样劝凌南,同样在劝说着自己。 “你凭什么如此相信她?”凌南的眼神渐渐阴郁,他已等得够久,儿子的苦也是受够了。 凉胜听出凌南口气已变,双膝一弯,诚惶诚恐地跪下,简单明了地回道:“臣没有理由,就是信她。” “敢跟朕打个赌么?”不等默默叩头的凉胜回应,凌南搭在释念手上的指骨忽一紧缩,眼底的疼痛霎时汹涌如潮,“朕只给她一个今晚,天亮前回不来,朕便发兵遍搜天下,一干可疑人等一个不留,他若等不及,去了,朕不管乌夷国是否主使,必灭之。你十年前便说,九皇子聪颖过人,仁义刚坚,有经世之怀,难得你懂他若此;而他自小也对你女儿青睐有加,若是死了……”他闭上双眼,一字一字,慢慢念道:“他十年青灯古佛寂寞,你与你女儿,便下去……与他相陪吧。” 凉胜面上不见多大起伏,心底却狠狠震荡。他曾想过,假如释念死,凌南必定哀伤激愤过度株连他人,更想过他与女儿首当其冲第一个跑不了,释念中毒,追根究底是女儿行差踏错,为文丞失去了方寸,释念担心她越陷越深,才冒险陪她一程,江湖义气也好,儿女情长也罢,义无反顾的一陪,而今竟要使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子,声威赫赫的国公府,落得如此潦草收场。 “是。”凉胜恭恭敬敬磕头,面色如常的淡然白皙,眼神依旧处变不惊,连他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颤抖地厉害…… 凉陌川现在要做的事,即是冲破一切障碍赶回京城! 她离开京城一天一夜,路程超百里,如果路上不受阻,进城无碍的话,辰时左右便能赶到。 夜风更疾,飞雨扑面,她在高速行进的马上不知不觉湿了眼眶。昨夜她去陈府时,释念的情况已不太好,看着竟比文丞当时恶化地更早,她知道原因在于释念中毒较深,之后又动过内力压制那名长腿黑衣人,封闭了食心盅的位置,防止它在身体中给他带来近一步恶创,那么远的路,他坚持着一路步行,走回了京城。他瞒着她中毒的事,是不想当时手握解药的她,为他和文丞的抉择为难,他是君子,宁负伤痛也不愿开口,置她于两难境地。换作她,想必她也会这么做。可他在保命保尊严,保她不为难的同时,失去了最佳的救治时间,将他的命,提前向阎王爷打了报备。 她后悔地要死,为什么当晚他说累时,不肯背他一程?为什么她脑子里只装了文丞,不肯细心地看他一眼?假如在为文丞服药之前得知他中毒,或许,她真的会将解药用在他身上,毕竟他是关系到凉家满门生死,又风趣睿智、风神俊朗,叫人头疼又喜爱的小和尚。 马蹄声急,风拍在面颊上,很冷。 回头,却见一名黑色人影紧咬其后,又有马蹄声传来。他们是分为两拔,一拔用轻功紧急跟上,另一拔驱马赶来增援,凉陌川的优势在于快,先抢药后抢马。但追兵也有他们的优势,凉陌川就算内力被封是假,但折腾了一天一夜,受了伤,休息不足是真,即便她一招得手,也难有长劲维持对抗,是跑不了的。更何况他们办事,向来求稳求安全,求个万无一失,相互呼应。 陈念纭明知凉陌川的人在跟,不可能没有二手准备。 如不被激怒,陈念纭不会动杀念,正如凉陌川有恃无恐的那个理由:杀了她们,如何再栽赃凉家通敌的事? 女人是可怕的,这时候的陈念纭,一心想她死,所以,就用自己真正的实力,对抗吧。 凉陌川肯拼上性命尊严,孜孜不倦,只为一招抢下解药,为的自然是那个中毒的和尚!什么和尚中毒后离开了洞天阁,从此下落不明,凉陌川并未投入太大精力查找,为防止受制于人,凉陌川索性让和尚自生自灭……都是凉陌川做出的假象!先前陈念纭总觉得凉陌川在和尚的事情上显得太冷漠,但在陈念纭的认知中,凉陌川是受了文丞的怕,担心再次被他们以解药相逼,便放弃了和尚。 她太小瞧凉陌川了,这正是凉陌川的用意所在,只有一个内心无爱无希望的人,才会有这种无情的思维。 就算和尚不是皇子,凉陌川也会为这个战友的性命,尝试着努力一回。 蓦然回望,一只黑影疾速压近,赫然可见是那名面具男子,面具男空中出手,五指成爪,大力探来! 凉陌川马上闪身,巧巧避开,她能感觉到面具男子的恨意透骨,恨她伤了陈念纭,将陈念纭逼得连夜奔逃,折腾地只剩下半条性命,这时更是抢走了唯一的解药!没有友好相见与意图栽赃,这时候的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杀凉陌川,抢解药,和尚身份不简单,若无解药不治身死,凉家一样难逃干系! 面具男空中折身,再次袭击下来,凉陌川脚缠缰绳,半蹲在马背上出手迎敌,因为动作剧烈,肩上收痂的伤口再次震裂,连着骨头一起也在抽搐地痛着,这些她全然不管,她要尽已所能的,能逃多远逃多远! 转眼,面具男落在马背,与她近手缠斗,面具男体力充沛,一招一式凌厉狠绝,手臂如刀扫向凉陌川脸庞,凉陌川后仰闪避,见到他的手风一样从她眼前过去,见到暗沉的天空,黑云浓到仿佛要从天上掉落。 美N小说 "buding765" W信号,! 062:怒马回京 比功夫,凉陌川本来比他要胜一筹,眼见她反击正猛,面具男忽然回避了她的招式,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 凉陌川知道事情要糟,因为这是对手的马!果然脚下的马儿腾蹄长嘶,而面具男却稳站马背,趁着马儿腾蹄,她重心不稳的空档再次对她出手! 她被逼在马下,脚上缚着缰绳,生生地拖行在地上,整个脊背蹭在粗糙的地面,在马儿急速的行驶中被蹭得像要着了火,衣衫磨碎,擦出了血痕。这时的她有两个选择,一是拼力弹起,返回马上与面具男一战,但这样一来,好整以暇的面具男,便会趁她刚要上马那一刻的薄弱时,对她发起致命攻击,但凡挨他一掌,她怀中的解药必然就保不住了。 她完全可以在拖行中自解缰绳,但她更不能这么做,只因在她身后,两匹马已经追来,在她解开缰绳,身形无法稳定的时候,定会被身后的马蹄踩碎,被他们手上的长刀分尸。 面具男立在马上,阴沉地看着在马下拖行的凉陌川,上来,是个死,解开缰绳,一样逃不掉。 他们不必有所动作,他虎伺,后面的兄弟继续纵马,地面划擦着肉身,逶迤出一道道她的鲜血。 凌迟也不过如此,她一个女子又能撑得了多久?所以就这样持续下去吧,不用再动手,等着她死好了。 他笑了,“凉陌川,让你死个脚冲京城,却永远也踏不进,如何?” 凉陌川也笑了,笑意中她看着面具男,眼底尽是不屑,哪怕在巨大的痛苦中,被虎狼包围的危境中,她的笑,不输天下最惊艳的那一笔。 老天终于承受不住雨水饱和的重量,哗哗雨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的一抹笑容点缀得凄凉,却更明亮。 她掏出怀中装解药的那只黑匣,“听说,解药不能见水是么?” 面具男心头一惊! 她的右手食指放在匣子上的突结处,只须一按便能立刻弹开,动动手指,足可让她宝贝的,面具男也同样宝贝的解药,暴露在疾雨中,毁灭。 量你短时间内也得不到另一份解药,陈念纭撑了太久,内力运用太过,掏干了精元,她等不到那时的,既然逃不过一个死,我们便一起,来个你死我亡吧! “住手!”面具男紧张地喝道。 雨水模糊了视线,灌入耳中,凉陌川只是笑着,连声音也听得不大清晰,她仍不起身,忍受着皮肤摩擦在地上的痛楚,因为她相信,这样的痛,会很快离她而去…… 面具男担心凉陌川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一拍两散,与陈念纭来个同归于尽,正如将军攻城,必会给敌人留一道希望之门,怕的是当人们面临绝境,会做出最后的疯狂抵抗,那种力量如洪水猛兽,不惜毁灭世间一切,绝境中的人很可怜,绝境中人更多的,却是可怕。 面具男神思一过,退开了马背。 这时凉陌川一个腾身起,重返马上,迎风披雨,很快已湿透了全身,在她的身后,追兵逼得正紧。 天降大雨,风啸如涌,恶劣的气候却给凉陌川多了一注筹码,借着面具男对陈念纭的关切,想为陈念纭守得解药的心思,而暂时保住了自己和解药,可这样的平衡是单薄和危险的。 当他们认为没有希望拿回解药时,便不会再有所顾忌,到那时唯有一个字:杀。 “还回解药,我饶你一命!”身后,骑马狂奔的面具男喊道。 凉陌川充耳不闻,紧紧咬着唇,腿夹马肚大喝一声“驾!” 快到极致的马速将黑暗的夜色撕成两半,漆黑夜下,辽远长道,三匹骏马逐鹿,这一刻,马快、雨骤、风疾。 “不好……”紧追的面具男发觉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凛,凛然之后是他的决绝杀意,指间的三菱镖狰狞着锋芒毕露,向着前方女子,发出幽幽致命的寒光…… 今夜过得仿佛特别漫长,多半是因为雨天的缘故吧,人的心情低沉着,郁郁着,雨一直在下,像是老天破了个窟窿,这在秋天里是少有的现象。京城像往常一样,宵禁后万籁俱寂,酝酿着看不见的疾风骤雨,泱泱都城,在泱泱大雨中被蒙上了一层谜样的,诡丽的色彩。 黎明之前,雨歇云散,一缕火红日光挣脱黑暗束缚,射穿天空的一片灰蒙。 一夜过去了…… 当今天子,给予凉陌川的最后时限已过。 一宿未合眼的凌南冲出寝宫,人刚出现在殿前,负责守卫寝宫的侍卫们哗啦啦赶来跪见,十多名侍卫还未跪齐,凌南已杀气腾腾地命令道:“速传慕晨晋见!” 他脸色苍白,眼中的恨意似可燎原,当他眼中的恨意转淡,充斥着的,便是长无尽头的血海与刀光。 侍卫们也是一惊,这就领命下去传人。 跪着迎上凌南的王福手持拂尘,闷着头,不敢迎接圣上怒目,却悄悄往左瞧了过去。 “圣上息怒!”凉胜赶在凌南身前卟地一跪,重重地磕下头去。 “朕意已决,朕不会再傻等了。”凌南一夜暴瘦,本来白了十之八九的发,此时更是只见银霜,不见乌丝。 凉胜没有苦苦劝说,只是缓慢而郑重地,摘下他头顶上象征高贵身份的玉冠,沉甸甸地托在双手中,轻轻搁在了凌南面前。 “臣谨以此冠,此人头,请圣上再宽限半日。” 凌南目光冷漠,语气里满是绝望的不屑,“你已是待罪之身,人头早寄在了朕这里,你还有什么筹码可押,你以什么来与朕谈判?” 凉胜想也不想,正色说道:“以十二年前平敦亲王之乱,定纲纪乾坤,以十年前救皇子于水火,诛国舅同党,稳朝廷大局,以平原救主,退敌十万强兵,还大渊四海升平,以十六年兢兢于业,为圣上百姓铸盛世华庭!” “你……”凌南顿时怔住,凉胜从不会向谁炫耀他曾经的光辉成就,短短几句话,每句话的背后都是一支铁血长歌,当年的烽火,杀伐,还清晰地历历在目,今日提起,那些年不离不弃的战友,意气风发的少年重臣,至今才四十来岁,为何看起来垂垂老矣? 凌南不知为何,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你”字哽在喉头,脸色由白转红,又始终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他延限半日的请求。 双方僵持了许久,凌南才忍着火气与焦虑,叹气道:“好,只有半日,朕过时不候。” 晨光下,泥泞上,京城南门外,空旷视野中,一匹黑马破风而来。 赶着进城的人们停在城门口等待排查,因为昨夜一宿大雨,今早进城的人数比以往少些,而排查却更为细致严密。 急迫的马蹄声很快进入人们耳中,引得人们纷纷转头观望。 一身黑衣褴褛的女子长发飞扬,马蹄腾得疾,一夜的湿衣,清晨时便在飞驰的马速中被风干,甩飞的泥水溅在她的衣上,脸庞,但女子并不因这些赃污,而失去了原本的昂扬风神,只是她眼中难掩几丝疲态,几丝苦痛。 座下的马中途换过一匹,前一匹因为疾行猝死,这一夜她不敢合眼,身子僵直地绷在马背上,意念不敢有一刻放松,心中的信念不停地催促着她:快些回去,还来得及…… 一定。 “什么人,快停下来接受检查!”城卫枪指狂马奔来的方向。 黑马的速度不见一分放慢,径直冲入人群,将黑压压的人群分水似的一分为二! “我是七皇子密探,有重大行动,各城不得阻扰!” 城卫们听说七皇子密探在执行重大行动,没人敢过来阻拦,根据朝廷惯例,特殊人员在执行特殊时,有根据时情对旁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何况几个城卫?可城卫们又很疑惑,密探行动时身份尤其隐蔽,哪个敢在光天化日下这么大声一喊,说自己是皇子密探,在执行重大任务的? 城卫们一时想不通,木讷了。 就在城卫们木讷的眼光中,急速的黑马乌线一般,直插京城! 远远地丢下一句话:“国公世女金牌被夺,凡见持有金牌者立刻捉拿,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黑马驶入京城大街,全程速度不减,见者接连回避,所到之处,簸箕掀鸡蛋打,大葱饼子满天飞,路过豆花铺子时,马上人喊道:“速去慧王府报信,故人已归,皇宫门前见!” 圆脸矮胖的豆花铺老板听后忙向外探头看,可只见一绺黑线闪过,转眼,又被淹没在人群中。 最后,黑马直奔洞天阁对面的西施楼,便是那间京城第一富商林方国儿子林朝安所开设,号称京城第一妓院的窖子,她连人带马就那么硬生生闯了进去,惊得刚起床吃早餐的美女们咋舌慌叫,涌成了一团,一片狼藉中,马上那人却淡然一笑,指着她们当中最美艳的一位,徐徐说道:“你,侍候本少主洗澡。” …… 凉胜长跪于月华宫殿前,身前地上,放着那只血火里拼杀换来的高贵玉冠。他拼上身家性命尊严,拿他从不愿提起的功勋才换凌南宽宥的半日光景,若叫他知道,这会儿凉陌川正在妓院里洗澡风流,不知要气得吐几盆血。 添加 "HHXS665" 微X号,! 063:百感交集 辰时已到。 雨后的阳光闷热,像粘在了身上一般,空气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清新,是带着泥土的淡淡腥气,与潮湿的滞重感,月华宫内,气氛仿似绷紧了弓弦的箭。 有少钦卫装扮的男子进入月华宫,从凉胜身旁经过时,顿了顿,手贴裤缝对国公大人躬了一下腰,也来不及问候国公大人因何跪在门口,要不要帮忙找个垫子啥的,便又火速奔进了殿中…… 黑马冲出西施楼,身后,那位美艳的姑娘边追边喊:“凉少主,您还没付账呢……” “去慧王府上结账!” 凉陌川驾马奔向皇宫大门时,七皇子凌睿已经在等候,陈念纭拿走了她的金牌,她进不了宫,眼下只有凌睿这个千年铁杆好使,让他帮忙带她进皇宫,妥妥的。 她忘了自己有多久不曾休息了,只知她的眼一旦闭上,便再也不想睁开,每时每刻,无不是对她体力,精力,忍耐力的极限挑战,她甚至觉得她会昏倒,疲累,疼痛,失血过多的虚弱,然而她一次次地挺了过来,要死,也得等到见到小和尚,亲眼见他死不了的时候。 “我等你很久了。”凌睿迎上来,殷勤地牵住缰绳,他一厢情愿等她等得心焦,哪里知道她早把他卖了百十千万遍。 凉陌川进城时才叫人通知的凌睿,她没花多长时间洗澡,他竟然说等候已久?“何时来的?”她翻身下马进入宫门,与凌睿边走边问。 “我收到国公消息,他嘱咐我务必在此等你。” 原来国公大人早就想到,她落进敌人手上后肯定金牌不保,便先与凌睿通了消息,让他在此等候接应。 凌睿有些担心地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凉陌川加快步子,不上心地回答:“为难了呢,打我骂我,还把我这儿,捅了个洞。”她轻飘飘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可一侧首,不见了凌睿。 凌睿落后了一步,脸上抹不去的心疼之色,喃喃说道:“叫你一个人落在敌人的手中受苦,我这个慧王爷,做的真是窝囊。” “王爷你别这样想,还有个办法,可以证明你不窝囊的。” 凌睿的眼中一扫阴影,兴意冲冲问道:“什么办法?” “我走不动了,背我……” 当时千钧一发,身后是数道森冷暗器,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在她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接应她的书情与蘑菇准点来到,一个扑闪,避开了面具男子要命的一招,这两人负责呼应主子,但因为她们同时,也被负责为陈念纭断后的那两人牵制,未能第一时间与凉陌川接头,还好是来得及时,不然那暗器无论伤人伤马,对凉陌川的打击,都将是无比惨重的。 有了自己人殿后,凉陌川便只顾飞马回驰,用最快的速度奔回京城。 途中人疲马亡,而夜雨不休,离京城路远,体力衰竭的凉陌川一度陷入悲凉之境,叫天不应,叫地无门。可就在那时,一骑嘶鸣,蹄声健壮,黑马冲出路旁的树林子,进入她的视线。 这是一匹上佳的骏马,四蹄有力,臀腿雄壮,毛色油黑,她管不了这是谁家丢的马,为了尽快返回京城,跨上马就跑。 月华宫,又一名少钦卫经过凉胜身边,诧异着看了一眼罚跪的国公大人,抚着额头走进殿中。 凉胜唉声叹气,想着今后该怎么在朝堂立足,怎么再一呼百应威风八面,想想便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深深垂下了头去。 又有一人,经他身旁经过。 裙摆荡起微风,带着轻微清淡的胭脂香气。 还是那种低俗的,有些红尘气息的庸脂俗粉,凉胜正在想是哪个没品味的女人登堂入室,敢来月华宫冲撞圣驾时,便听见殿中那个熟悉的,此刻却极孱弱沉哑的声音禀道:“臣女不负圣上恩德,顺利取回解药,请圣上验明。” 凉胜一惊一喜,百感交集,仰天而望,忍住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 殿内的凌南沉默了片刻,不可置信地反问道:“是真的解药?” “臣女以自己,及国公大人的性命保证,若解药是假,愿凭圣上千刀万剐。” 终于,是回来了呢,这个没品味,又没良心的臭丫头…… “好,朕信你一次。”凌南满怀期待,看着匣中那两粒并不起眼的黑色药丸,合上盖子,将黑匣交给身边的大太监王福,“进去让太医看看,这药该如何服用。” 王福连忙躬身,双手谨慎地接下,快步移进了内室。 凉陌川向王福追看而去,像要紧随他的脚步,在尽头处看到室内的和尚,她眼巴巴瞧过去,目送王福拐了一个左弯,进入了珠帘后,视线断。 “等他醒来,朕再跟你算算这笔糊涂账。” 低沉沉的声音在说。 凉陌川收回分散的心神,赶忙垂头应是,“圣上英明,臣女这回连累了小师父,是臣女一人之过,无关他人。” 跟着凌睿入宫后不久,凉陌川便得到一名圣上安排的少钦卫接应,她想凌睿也没多大用处了,于是打发凌睿去凤栖宫给钱皇后请安,省得碍眼,凌睿看她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以为真有什么必要原因,也就听话地去了。 不给他使眼色,他能乖乖滚蛋么。 凌南对凉陌川的话不置可否,见她一脸坦然,和尚多半有惊无险,一直提在嗓口的心才稍稍放下,吩咐侍卫唤凉胜进来。 殿外的凉胜爬爬半晌才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玉冠戴上,吹了吹上面根本没有的灰,掸了掸膝盖袍角后走进殿中,恭敬地对凌南躬身见礼。 再抬起头时,只见侧旁的凉陌川一双泪眼朦胧,眼底带笑,直直将他望着。 一霎时,凉胜泪意冲上鼻端,他长长一个抽气,总算压下了落泪的冲动,分别的短短一日两夜,竟如同过了好几年那么坎坷那么久,向来才智俱佳的国之砥柱,今日,像个话也说不利索的大结巴。 “呵,你还没死啊?” 凉陌川早知他要埋汰,为配合老爹泛滥的幽默感与腹黑心,她当下不敢承让,笑着回应道:“呀国公大人,您还没下少钦司大狱呢?” 分别的这段时间中,凉陌川也偷偷想过,若这一趟真的回不去,见不着老狐狸,九泉之下她该有多心痛,老爹一人搞不定四位姨太太,下半生得活得多萧条?算是想多了,小和尚中毒身亡,圣上哪会饶了他?要操心,也该操心老爹是要被圣上砍头还是赐毒酒白绫什么的才算正事。 有良心的凉胜,歪事可没有她想的那么多。心想她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小心灵都比较脆弱,为安慰她受伤的小心肝儿,国公大人大张双臂,等着她一头扎进怀里痛哭,然后他便会揉着她的发,让她好好感受一下为什么父爱深重如山。 父女俩心无旁人的对眼看着,凉胜等她扑,她等他来抱,上座的凌南看不惯,气呼呼一拂袖,叫他们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去,他先进内室看自家儿子去了。 一个等扑一个等抱,偏偏没人先跨第一步,干等了半天,那就算了,拍拍手散伙,一起看小和尚去。 触目明黄的内室中,白发苍苍的老院首躬身见过凌南,“圣上,小师父身体极虚,若一次服两粒,怕他身子弱禁受不住,臣与副院首商量,先喂食一半,等小师父身子见好,再服另一半,之后便是细心些调养身子了。” “准。” 老院首给内室里服侍的一名宫女使了眼色,一身浅粉色宫装,仪态端庄而眼神通透的妙龄少女点头应下,来桌旁倒了水,准备伺候释念服药。 “药见水即化,你仔细些……”内室门前,凉陌川忙不迭提醒,接着是凉胜的声音:“世女鲁莽,请圣上谅解,解药实在太难得,不能大意。” 在凌南微寒的目光下,凉陌川已上前弯身告罪,抬头时眼光一偏,却只能见龙床上凤褥下,露出的两只光裸的脚丫子。 她不敢猜测这时的释念瘦到了什么程度,只见这双才十八九岁的男孩儿脚,已瘦得皮包骨头,像七老八十的老翁,她的心头顿时一酸,好端端一俊和尚,几天时间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任谁也难以接受,圣上对她的态度还算好的,换个人,自家儿子被折腾成这副惨状,还不把她这个害人精给剥皮抽筋了,好在,人都还活着…… “看看他被你害成了什么鬼样子。”龙床前的凌南悻悻道。 “臣女遵命。”凉陌川无间隙地脱口应下,不等白脸的凌南喝斥,她已大步走上前,站在离龙床半丈左右的距离,看到了太医院首忙碌的身影后,释念惨无人色的脸。 若不是他的大光头辨识度极高,她甚至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他,脸颊与眼眶都凹陷了下去,脸上泛着惨青色,双唇发紫,没有一丝人味儿,真就如凌南所说的,是一副“鬼样子”。 她头微垂,低下眼眸,没人看清她的眼中,正晕染着怎样复杂的神采。 快看 "HHXS665" 微X号,! 064:皇子归来 凌南看她杵在那儿不动,跟个石敢当一样,气得长呼一声,刚才他可没恩准她过来看人,不是她释念能有这劫难?她还有脸来看?想到这儿凌南又是一叹,她太高估这个凉少主了,天底下就没她不好意思的事。 老院首忙出了一头汗,才为释念服了药,向凌南道:“圣上劳累一夜,小师父这边暂时安定了,圣躬为重,请圣上保重龙体,多休息才好。” 凉陌川垂下的头,又往下栽了一截。 一夜忧心思虑,现在解药到手,九皇子的伤情也可稳定,凌南撑撑疲惫的眼帘,却没有去侧室就寝,而是向王福吩咐道:“立刻宣慕晨、文涛,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宣殿见驾。” 王福明白圣上要对那帮背后搞鬼的人们动手了,听命后,当即称是离去。 又嘱咐两位老院首留在月华宫,密切关注小师父的恢复进程,随时派人持月华宫令牌去宣殿汇报情况,任何人不得阻挠。 两院首郑重领命,凌南再次瞧了九皇子一眼,眼中忧虑化开了一些,再瞧杵在那儿不动的凉陌川,怒打心起:“做的好事,你便给朕呆在这儿吧!” 说完昂首阔步踏出内室,其后凉胜跟上。 与凌南不同的是凉胜临走前没有看女儿,反正女儿也瞧不见他。 两人刚走,圣上的余威还未散去,凉陌川没预兆地轰然倒地,头冲龙床上的释念,发乌的嘴角,正微微扬起…… 若说昨夜释念进宫,圣上对一个和尚超乎寻常的关切还未传出月华宫,一切表象都是一如往常的话,那么今早,这个可以睡在龙床上的和尚,这个牵动了圣上喜怒忧愁、国公荣辱、承蒙世女不惜性命也要为他取药的不平常的和尚,其存在,已经像个神话一般在宫中传开了。 说起这次圣上在宣殿召见百官,三品以上京官全部到场,两位皇子也是在朝领了官职的,却被格除在外,这点透着蹊跷。 宣殿集议还在进行中,那处守卫严密,气氛空前紧张,一丝信息也无法透露,唯一动的,只有一个自月华宫、宣殿往来,偶尔为圣上通信的侍卫。 凤栖宫中,空气一样凝重。 偏殿中,钱皇后眼光忽从长长的镶金护甲上挑起,看向坐在同一侧的凌睿,凌睿被她突来的古怪目光看得一个冷战,忙问:“有什么问题么?” “那个和尚,身份不简单。”钱皇后阴鸷地说道,手一握,长护甲刺在掌心,应声而断。 凌睿从没见钱皇后对某个人如此上心,从她的举动中,更是看出了异于平常的危机感,纵然他对钱皇后心心念念的大道并不怎么敏感,但此刻,钱皇后的隐忧,他竟接收地一分不差。 回想他与和尚为数不多的两面,一次在千里飘香茶楼,凉陌川带他去蹭茶喝,当今皇子在场,他视若无睹,第二次他夜访慧王府,谈吐举止宠辱不惊,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睿智,及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大将风范,审时度势,那般淡然却精准。 今日更是得知,凉胜连夜送他入宫,圣驾亲自相迎,所住的月华宫是圣上寝宫,皇子不得皇令都不可进入,他从何来的这等优待?定国公一夜相陪,两位太医院院首诚惶诚恐,世女也因为他落得一身狼狈,今日圣上未早朝,这之后,便是紧急召见群臣…… 细想释念的容貌,一个人的影像陡然跳入了脑海,但又被他的主观所否定。“不会,虽然有几分相仿,可是……” “你说什么不会?”草木皆兵的钱皇后问道。 “儿臣想到了一个人,算了算了,是儿臣想多了。”凌睿觉得那个想法太不合理,想揭开这事。 钱皇后不依不饶问:“有什么疑惑都可以说,想到什么人了?” “哦,儿臣见过和尚两回,看他的面貌,跟我已故的九皇弟仿佛相似……”凌睿一怔,没想到他随意的一个猜想,却惹得钱皇后惊愕,她的手一动,震得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见她面色泛白,凌睿忙宽怀道:“儿臣说说罢了,世上人那么多,相似的人多了去,和尚与不幸离世的九皇弟不过三分相似,再说,九皇弟已经不在了。” 有一瞬间,钱皇后的确在想和尚会不会是那个已死的九皇子,是九皇子借着死,以死人身份安全无忧地活到了今日。皇宫一日一生死,一步一陷阱,她与凌睿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最清楚,在先皇后未死之前,在她以绝对强势踩下五皇子那个卑贱的母亲之前,她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 不过,当年九皇子惨死,生母淑妃的疯癫看在她的眼中,发疯之前撕心裂肺的号哭,今后十年唏嘘非人的生活,令她没办法相信那只是一场戏。 凌睿见殿前无人,凑近了钱皇后,小声与她道:“母后,您说会不会……是父皇的私生子什么的?” 钱皇后脑门一炸。 “儿臣失言,失言。”凌睿立马坐回去,闭嘴,反正不管说什么,钱皇后都会炸毛的便是了。 “我们不得不防,本宫有预感,这个和尚不管是谁,都是我们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个凌钰已经够头疼了,谁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钱皇后眼神愤愤,一排玉齿咬得咯咯发响,“怕什么来什么,今年本宫命犯太岁还是怎么的!” 提到这个,凌睿情不自禁地跑了神,“听说今年世女命犯太岁。” “哼,本宫便叫她命犯桃花。”钱皇后的断甲在桌上哒哒敲着,心里很有个底数似的,想想便笑了,“她不是跟慕晨还有婚约么。” 凌睿着实觉得钱皇后的笑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挪远了一些,“是,不知母后有何指示。” “不管凉陌川犯了哪些案子,这回,你务必动用你的所有力量帮她免罪,让她履行婚约,只要把世女拉入你的阵营,国公那一支人脉少不了你的,加上有本宫坐镇中宫,即便和尚是私生子,也难以与你抗衡。” 凌睿听着听着,黯下了眼眸,没有回应钱皇后的话,帮凉陌川免罪是必定要做的,可撮合她和慕晨,他万万不会做。 看出了凌睿心思,钱皇后忍下怒火道:“不想她和慕晨联姻,你想自己上?” 凌睿不止一次被钱皇后警告,要与凉陌川撇清男女关系,因为凉陌川在圣上那儿印象太坏,她为人野蛮狂傲,不遵礼教,做不得皇家儿媳,圣上更是无意她匹配任一皇子皇亲。凌睿无心政事,若不是由钱皇后把持,哪还有他今日的地位?目前国公那庞大的一支尚未站队,用亲信下属拉拢国公,无疑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然而凌睿不想,地位重要,重要不过她的幸福与自由。 “母后说笑了。”凌睿靠近了她一些,“儿臣觉得,在此关头拉拢国公并不上算。您忘了么,前两日国公才被五大臣,以涉嫌通敌罪上告,右相亲自出马,虽说证据欠缺,但疑点是有的,总是惹的父皇不快,这时拉拢,万一国公真和敌国有勾结,万一他真被陷害成功,我们,不是要被五皇兄彻底踩下去了么?” 钱皇后听后一惊,头一回对凌睿的话不能更认同,尽管知道凌睿有私心在里面,不想凉陌川嫁慕晨,又不可否认,以国公目前情势来看,拉拢他确实不是时候。 “母后宽心些,等父皇集议结束,有什么便都知道了。”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宣殿仍然风声不透,无人可见的地方,那里正明潮暗涌,风云变幻,当今天子亲口解开了众生疑惑,亲口颁下了惊天决策,朝堂,天下,自今日起,便要酝酿起一个新的格局。 浑浑浑噩噩中,有女孩儿声音在耳旁轻轻唤道:“世女醒醒,醒醒……” 凉陌川想睁眼,无奈眼皮像缝合了似的张不开,长久的疲惫使她的意识趋于昏沉,明明感觉有人在推她喊她,却总是醒不了。 “求您了,圣上寝宫您这么睡着不合适,奴婢不能将您挪外头啊,都将就您三个时辰了,再这么下去……” 她脑子里在想圣上寝宫?对了,她倒下的地方可不就是月华宫么,管它哪儿,睡了就睡着吧…… “世女,圣上很快要回来了,您……” 这时,一个好听的声音更轻地说道:“别喊,让她睡……嘘——” 将近四个时辰后,宣殿铜门大开,山呼万岁之声绝,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分两列,井然有序地从殿中走出,脸上有着万端表情,有的忧虑,愁眉不展,有的悻然,目光含愤,也有的不动声色,不知是喜是忧是愤。 月华宫侍卫快步进入宣殿,向凌南汇报了释念的情况,凌南听后喜在眉梢,刚才的肃杀之气风卷残云般消失一空。 在这场长达四个时辰的集议中,凌南宣布了一件大事,颁了两道重旨。 第一件事,解开释念的身份。宣布在泽恩寺为国出家祈福的九皇子凌肃,已于一月前还俗,而今正式回朝,择日,昭告天下。 这个消息如同一捆火药,在群臣中炸开,热议如潮。 加我 "HHXS665" 微X号,! 065:一生得意卖节操 凌南的说法是,自他登上皇位,朝廷天下一直烽烟迭起,国运不昌,百姓疾苦,十年前凤栖宫那夜,九皇子险些身死,淑妃疯癫,那时正逢邻国作乱,朝官弄权,江山飘摇,为固国本,他本有意找人代国出家求福。当年国舅翻覆朝堂,在那种情形下凉胜将幸存的九皇子送于泽恩寺,后凌南得胜归来,索性便让九皇子出家,一为祈求天下稳固,二可避免皇室杀伐。 一直未公开九皇子尚在的事实,并隐瞒他的身份,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保护,在殿上凌南当着群臣的面,谢过凉胜护子的恩情,并对众人致歉。 第一项,凌南要表达的意思有两个,一,这个儿子我很看重,你们都给我好好照顾着。二,凉胜对皇家有天大的恩情,你们不要乱奏他。 第二个决策,全国范围内搜捕疑犯,掘地三尺,密布网罗,连根拔起,不惜任何代价,除奸务尽! 第三个决策,做好一切战前备案,随时与乌夷国开战…… 众臣退去后,宣殿正殿内只剩凌南,文武双相,及殿旁十数名亲卫,方才惊天动地的宣殿,一时间有种人走茶凉的落寞感。 凉胜知道,人都走了,凌南该是时候关起门来,说说家事了。 这事大抵很重要。凉胜有个坏毛病,圣上越忧心,他脸上就越放松,做为圣上的左膀右臂,圣上越急,他越急不得,这是国公大人的职业品格。 他手插袖管儿,面对圣上,眼眸低垂,像在想事。 凌南吩咐两位相爷落座,上茶,并央请两位不要客气,一副打算拉家常的闲情样儿。 刚刚得到月华宫侍卫来报,九皇子恢复奇佳,气色见好,两院首都说大愈指日可待,凌南总算放了心,但有一件事,前时因为儿子中毒他焦头烂额,一心想着解药的事,没余力问太多,这时儿子化险为夷,是要好好问个清楚了。 “文相,听慕晨说,那晚令公子被掳后,去过洞天阁?不知令公子回来后,怎样与你诉说那晚之事?”凌南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凉胜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世女快醒醒,这回恐怕要麻烦了……”凉陌川耳边好吵,那个女孩尽量压低声音,但凉陌川正犯着困,被她这一喊,心情无比焦躁。 听女孩口气,像有坏事临头,凉陌川在睡与不睡这个千古难题上挣扎了一番后,决定先醒会儿。 醒来才发现她躺在龙床底下的脚踏上。身上一件蓝色大氅。有品阶的大太监穿的那种。跟一个随时准备侍候主子就寝的婢女一样。 面前蹲着月华宫的那名妙龄宫女,她长得俊俏喜人,年龄不大,但能看出她在宫中应该有些日子了。 见凉陌川终于醒来,宫女忙凑在她耳旁道:“王公公派小六子告诉奴婢,圣上紧急宣文二公子入宫,查问您出狱那晚与人接头的事。” 听到这话题,凉陌川的困意顿时消散,可她一句没问,只疑目瞧着宫女。 宫女看她对自己有所怀疑,便忙说道:“奴婢是王公公义女。” 凉陌川与王福接触好几年,彼此不能说知根知底,对王福却也算得上信任,便朝小宫女点了点头。“没事,让王公公别担心。” “为防有人起疑,小六子不会再送信了,奴婢只能对您说这些,您自个儿拿主意。”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挽心。”宫女说完退后了几步,垂首立在内室的黄色帷幔下。 凉陌川揭了身上大氅,屈腿坐起来。前几天她都在操心着九皇子的解药,什么与可疑人等接头,涉嫌勾结敌国之事全抛在了一边,现在解药回来了,九皇子性命无忧,圣上自是要将整个事件一查到底,可圣上第一件事,不是要将她拉过去盘问么,为何要先宣了文丞? 对了,和尚…… 她一仰头,第一个冲进眼中的,是一颗已长了些许青发的,缩了水的大光头。 消瘦的脸庞比几个时辰前要光泽了一些,眼下少了触目惊心的惨青,双唇恢复成正常颜色,他嘴角轻抬,似要开口,又顾忌着话可能太多,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讲起,索性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他双眼神色微暗,但在那暗淡里,一缕明亮夺目的光芒,正试图冲破一切阻碍,在与她目光接触的那时,喷薄而出。 自他中毒,不过三四日光景,再见,千番磨难,千万重山,这一眼,穿越生死暮霭,重叠着血海里她无数次决然转身的背影,这一刻,集天下妙笔,写不尽心情。 他坐在床边,脚在床外,双手撑着床沿,瞧着坐在脚踏上的凉陌川。 凉陌川也瞧着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心情是不错的。 “睡饱了?”和尚笑问,他的音色偏沉,嗓子也还干哑。 “没有,正想换个地方继续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看看他可还好意思再目不转睛地盯她。 “施主受伤了。”他凝视着她,谨慎捕捉她眼底的每一个细节,用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口吻,绝对地陈述着。 “你偷看我?”凉陌川连忙捂上她疑似被偷窥的部位。 “施主捂错地方了……再说你那儿,也没有啊……” 凉陌川俩眼暴睁,立在一旁的晚心偷笑,释念干咳一声,幸灾乐祸的人立马不笑了。 “施主的内心很肮脏。”释念认真地给她做过鉴定以后,指指她的左肩,又绕个弯指指她的背,“锁骨那里,有个洞,挺深,背后有擦伤,泡过水,都感染了。” 凉陌川小眼睛一眯,危险地注视着他:“你还说没偷看?” 释念挠挠大光头,腼腆地笑道:“医女为施主查看的时候,并不知道小僧醒着……小僧想对她们说小僧醒了,人家已经给施主你脱了……”释念好像没看见凉陌川变色的脸,径直腼腆地说着:“小僧心想,脱也脱了,告诉她们说我醒了,大家都很尴尬,世女是不拘小节的奇女子,应该不会介意。” “嗯,我不介意。”凉陌川凑上去,送给释念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不介意把你也脱光了,让宫女妹妹看看。” 挽心吓得连连摆手,小和尚身份不俗谁都知道,她戳了双眼也不敢乱看。 “既然宫女妹妹对你没兴趣,那便算了。” “谢世女不脱之恩。” 释念怕人多,一早便打发了两位院首出去,内室中只留了挽心一人等候服侍,凉陌川醒来后他一直想法儿跟她贫嘴,大伤初醒的也不卧床休息,第二盏茶的工夫后,他已和凉陌川并坐在龙床前的脚踏上,离得更近,更方便他贫。 “小僧听挽心说,圣上传文丞过来问话,以小僧之见,若要查清那帮黑衣人底细,圣上至少要同时传你,慕晨,刑部及刑部天牢中有关当事的,当夜巡城卫兵,并调少钦司当夜档案。圣上传他,可能并非询问有关黑衣人的事,九成是解药的问题。”释念一边说,一边给她缕乱了的头发,她睡觉时用头拱地打洞了么,头发乱得跟网似的。 凉陌川任她缕,对他的看法很是赞同,“我刚刚也这么想来着,可圣上心比海大,怎么会花时间来问文丞的解药问题。” “圣上怎么会不奇怪,为什么我们都中毒了,文丞得到解药,而小僧没有,这是他心中的结。” “我感觉不好……”凉陌川自言自语,圣上要钻牛角尖,她必然得倒霉,当时她拿到了解药,却给文丞吃了,害释念受这么些天苦,释念是谁,圣上中意的儿子啊,圣上儿子险些中毒死了,就算活了都不行,圣上后怕,一后怕便较真,较真起来便会怨她为何选择的不是释念,来来回回纠结。 “你将真实情况说与圣上听便是,别担心。”释念安心替她缕发,左手指骨不知有意或无意,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触电似的一弹,顿了一下,“你的脸好热。”没等她给反应,他又覆上她额头,惊讶道:“你发热了。” 她遍体鳞伤,连夜大雨,衣服湿了又风干,多日来不得安眠,伤口只在医女为她检查时才涂了些药,已受到了感染,怎会不发热,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么多煎熬。可眼见圣上就要来个秋后算账,凉陌川现在哪有心思管自个儿这点小事。 等侍的挽心问道:“要不要奴婢去请院首来瞧瞧,他们就在外面。” “不用。”凉陌川拒绝。 “烧得不轻,不要勉强。”释念的小手左一回试,右一回试,从她额头试到下颌。 “你是不是闲得蛋疼?”凉陌川一把打开他趁机占便宜的手,怒气冲冲瞪着他。 怔愕于世女语出惊人,挽心双眼一瞠,捂住了嘴巴。 释念一副受伤的无辜眼神,缩了手,懦懦地看向她,“你又不负责安抚……” 凉陌川怒极反笑,眼眸一耷,在释念身上那处主要部位打了打眼,相当大方地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乖啊。” 释念的小表情很是享受。 添加 "buding765" W信号,! 066:牵怒她人 挽心惊掉了下巴,直接捂眼,惶恐地连连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宣殿正殿内,先前拉家常的和谐氛围骤变,在场人都明白,今日圣上根本没有叙闲事的意思,从头到尾,他的目标都很明确。 揪一个人的错,治一个人的罪,而不需要那个当事人在场。 文丞虽进过几回宫,却是头一次来宣殿这种君臣集会的庄严之地,见文武双相脸色不佳,又见圣上正直直看他,龙威迫人心神,文丞不免心中忐忑,小心说道:“当夜,也就是世女出狱那夜,小民被黑衣人打昏带走,小民昏了很久,再醒时,身在……”他面色不堪,不大愿意提及洞天阁,又不敢敷衍,便硬着头皮道:“身在洞天阁。” “和尚也在?”凌南问? “是。” “什么时辰?” 文丞道:“小民在洞天阁未耽搁多久,她便派人送小民回了相府,大概是寅时下半时。” “你在洞天阁时世女在做什么,对你说了些什么?” 文丞揖礼禀道:“世女说,小民被毒虫咬,她已为小民买了药,过几日再服一济便好,叫小民不要随意擦药,当心反克。” “这么说,解药是分两次服用的?”凌南眼底阴暗,心中已大定,没事人一般执起桌旁茶盏,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水面上的茶叶沫。 “是。” 凌南漠然道:“你可以下去了,自己去少钦司,他们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小民遵旨,小民告退。”文丞跪下磕了头,不抬脸地退出了宣殿。 文丞刚走,便有太监来禀,说皇后娘娘新酿的醉枣开封,特差张宁送来给圣上尝尝,凌南嘴上准了,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怒意。皇后这是借着送枣,刺探他来了。 做为一个掌握天下的君王来说,最痛恨的莫过于他人对他勾心斗角,在他的眼皮下耍机灵。 “啪”一声脆响,杯盏碎了在殿中。 捧着一铜盘枣儿的张宁刚进殿中,正逢龙威发作,猴腮一颤双腿一软便栽了下去,满盘的枣儿滚地到处都是,张宁唯恐惊了圣驾,忙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见凌南动怒,随侍的王福当即跪倒,求圣上保重龙体,两位相爷也各自离座,躬着身子立在一侧。 在张宁进殿时砸杯子,可凌南发怒的原由并不是气钱皇后有意刺探他,瓷杯碎后大殿上更显沉寂,透着冰似的冷意,唯有张宁一人的惊慌告罪声,太监尖细的音色如锐器划过,刺耳,凄厉。 凌南拂袖起身,愤然道:“宣世女见驾!” 王福刚想应是,还没来及开口,凌南又道:“侍卫去宣。” “是!”殿前一名侍卫忙拱手应道。 凉胜手插袖袋,眼光朝下一斜,落在一地的醉枣儿上面,挺为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感到可惜。 凌南盯着一脸“事不干己”的凉胜,一字字清晰地道:“洞天阁有伤风化,于今日起命顺天府查封。世女放纵成性,做出有辱礼教之事,乃我大渊不幸,朕身为一国之君,多年来推崇教化,而世女为朕钦封,朕有督导赏善罚过之责。王福,你带人守在宣殿大门前,拿下世女,重责三十杖,打完了给朕送来,朕不要听她是非不分的辩解。” 王福听后大惊失色,世女的封号是圣上御赐,别人不惜,圣上最该惜重的才是,这一罚,丢了世女的脸面不说,圣上与国公面上更不好看,唱的叫哪一出?王福只顾怔愣,一时间忘了领旨,也同凌南一样,看向了凉胜。 凉胜全当没听见凌南说了什么,只顾可惜那些落地的醉枣儿,但在他们无法看见的角度中,轻轻弯起了嘴角。 “奴才遵旨。”王福声音颤颤地领了旨意,退下台阶,经过凉胜身边时,凉胜抬头,似无意地与他打了一眼。 王福当下意会,不着痕迹地朝凉胜瞌了下眼,快步退出正殿。 杵在右侧的右相文涛的红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他身为凉胜死对头,却承了凉陌川的恩情,他是今日才知身为九皇子的释念,与文丞一样中了食心盅毒,在圣上对文丞无多的对话中,他知道当夜凉陌川选择的是文丞,圣上的怒火便是因此而起。但圣上有怒不能说,一个天子,总不能因为世女救了别人没救天子的儿子而责备她,会叫人笑话,然而这口气,天子必须要出。 文涛的神色之所以复杂,是他不确定该用什么心态,来看待世女受罚的事,不确定圣上心疼九皇子受的苦,会不会将文丞也一道算进来…… 趴地上告罪的张宁窃喜,原来钱皇后派他来宣殿送枣,便吩咐他留意圣上脸色,如今将这好消息反馈给皇后,皇后一定凤心大悦,大大有赏的…… 张宁奸笑着抬头——凉胜正弯着身,近近地瞧着他。 国公大人不分喜怒的眼神杀伤力极强,张宁立刻被他打回原形,贴在地上叩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凉爱卿。”凌南唤了一声,又坐回龙座打算喝茶,才发现杯子已被他摔了,王福正在捡碎片。 “哦臣在,臣谢圣上宽宥。”凉胜无压力地长长一揖。 凌南最大的心愿,便是将凉胜气个半死不活,他原以为旨意一下,凉胜要屁滚尿流地为他女儿求情来着,呵呵,不愧是老狐狸。 想看凉胜家破人亡的人,对世女要受罚的事必然喜闻乐见,窃喜凉家倒霉,而只有凉老狐狸是真的在喜。 圣上想罚世女有多简单,刑部的那几桩案子,她自导自演反抗懿旨,涉嫌与乌夷国勾结,连累皇子中毒险些身死……这些事揪出来,哪一个不比“放纵成性不遵礼教”的罪大,判的不比杖罚要重?圣上想管教他钦定的世女,单是个“放纵成性”她哪天不犯,想管教会等到今天?避重就轻,罚即是赏,她涉嫌勾结敌国?没有;刑部的案子,没事。单纯教训,只因圣上心疼九皇子,有一口气没咽下罢了。 老狐狸心里明镜似的,由衷感激圣上的一片苦心。 感激完了,凉胜有一件事迫在眉睫,捡枣儿,迟了就让别人给抢了。 在张宁愕然的眼光下,国公大人深深弯着腰,一颗颗捡起醉枣儿来,一边不辞辛苦地捡着一边自言:“掉在地上的东西,圣上吃不得了,我家陌川最爱吃枣……哎?皇后娘娘亲手酿制的枣儿,值一百两一颗了吧……要发……” 宣口谕的侍卫进入月华宫,站在内室门前,向龙床边上的凉陌川说、道:“圣上有令,宣世女宣殿见驾。” 凉陌川瞧自己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怕冲撞了圣驾,便回道:“请先回去报于圣上,臣女收拾好仪容,即刻便去。” “世女莫让圣上久等了。”侍卫点头离去。 挽心过来床前,要扶凉陌川过去梳头,这时两位太医院院首进来内室,白发苍苍的老院首笑着道:“小师父恢复真快,到底是年轻人身强体壮。”他走向释念道:“该吃药了。” 这是第二颗解药。 “让世女服侍小僧吃药。” 飘飘然一句,惊得正经的老院首一个踉跄。 凉陌川狠剜他一眼,脸上还故意作出友善的样子,“我刚才安抚了你脑袋,要不要再安抚下其他地方?圣上宣我见驾,迟了你担待?” 释念示意挽心先退下,在凉陌川耳旁道:“迟则缓,有国公大人在斡旋,你急着去,反没你的好事。” 打心眼里凉陌川是同意释念的,也认为老爹必会为她周全一切,若叫她知道要命关头老子还在捡枣子,满心欢喜想着能多卖几个银子,她得哭晕在脚踏上。 挽心、两院首三人,此刻无不在严重怀疑释念的僧品与世女的节操,杵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凉陌川点点头,为了缓缓圣上那位老兵,先喂和尚吃药再说。 小小的一方脚踏上坐着两大个人已是不容易,偏偏和尚乱矫情,药到嘴边非不吃,将她手上的药推来让去,“世女为小僧取药一路辛苦,小僧真想留下这药,多看两眼。” “你有病,你要吃药,我还赶着去见驾,乖啊。” 释念笑着推回去,“世女如此殷勤,叫小僧受宠若惊了。” “你再不吃我会给你更大的惊喜,别装纨绔,你天生闷骚装纨绔不像……”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挽心及两位两院首仰头闭眼,积极地自我催眠中。 释念将药推向凉陌川,趁着那一推,离她最近时他轻声而飞快地说道:“这儿有人,要不小僧就与你敞开了心扉谈。” 凉陌川推回,笑得猥琐,“你更想敞开了衣襟谈吧。” “……知我者,世女也。” 一推一让一搡,仅能容足的脚踏哪够地方让他们来去折腾,释念又是一推,凉陌川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仰,大惊之下指尖的解药一落,居然不偏不倚落进了她的嘴里! 糟糕,解药遇水则化……瞬间,凉陌川脑中一轰,向来转得不慢的脑神经这时只剩一个声音在喊:化了怎么办,化了怎么办…… 好看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067:偷换概念 化了!便是在她惊疑的一刹那,药化在了她口中,变成了一汪水…… 所有人都怔然变色,和尚救命的第二粒解药,竟让世女给吃了?和尚完了,他们这帮跟着服侍的人,全都完了…… “奴婢活不成了……”挽心失神地跪在地上,浑身瘫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院首当场白眼一翻,相继昏倒。 释念也面露惊色,全没想这下玩大了,没有解药,他一条命便是等死,还得负累一干人等,不免焦急地心如火焚,正在想还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时,只觉眼前一暗,后腰一痛! 他虚弱的腰肢紧紧抵在龙床边沿,被沿的棱角硌得生痛,正面是雷霆压下的凉陌川,她整个扑在他身上,全然不避他要害部位,导致他前后要命的地方都痛得要断,刚想出言抗议,好歹求她换个姿势,便觉唇上一热。 她滚烫的嘴唇贴上他的两片柔软,调皮轻灵的舌尖探路,温柔却不容人拒绝地开启他的双唇,一股带着她体温的热流自她舌间,缓缓进入他唇齿,他像久经沙漠,饥渴而又懵懂的少年,充分接受她赐予的甘甜,不停吞咽的同时,也在寻找她唇上最美妙的触感。 他的唇,给她带来一种极特殊的感觉,软软的,明明无味却甜糯的,接触的只这么一小片儿,为何所体会到的动容,竟能牵动她的整个身子?这就是亲嘴的味道么?不对,她想她只是在渡药,救他和所有人的命,任重道远,得好好渡,丁点儿不能浪费。 她只负责渡,他只负责…… 咽着咽着,释念发现不对劲,一颗解药,在她嘴里化这么药水? 他的眼帘猛然一掀,骇然起身,推开身上的凉陌川,欲哭无泪的双眼哀怨地瞧着她,瘦得见骨的指尖打颤地指着她,手抖唇颤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凉陌川则大功告成般一口气松到底,如释重负地抹了抹嘴,毫不脸红,毫不羞愧地走下脚踏,“挽心,帮我梳头,终于可以放心去见圣上了。” 挽心魂不守舍地磕头如捣蒜,“奴婢什么也没看到,奴婢是个睁眼瞎……” “别担心,和尚不会杀你灭口。”凉陌川亲手扶起她,抬手抹去她眼睑下的泪水,笑道:“看你在宫中活得挺累,今日起,做他的婢子可好?与他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要你答应,他自会请求圣上割爱。” 挽心在宫中长久,对宫中事务最是清楚,能在月华宫服侍,又是王福义女,绝对忠于圣上的人,还可借王福之力,能留在释念身边,对释念会是一种无形而莫大的帮助。 “奴婢不敢当,谢世女恩德。”挽心慌忙叩谢。 释念认命地坐回去,对凉陌川的那丝怨气渐渐自消,她动作真快,他还未从“被强吻”的事件中回神,她已为他物色好了一名靠谱的奴婢,一个潜在的有力帮手,不服不行。 至于那个什么,看在她如此彪悍的份上,喝便喝了吧…… 凉陌川按按发闷的心口,随月华宫那位专门负责往宣殿传信的侍卫一道,通过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向宣殿赶去。 身上的伤处已感染,加上她几日来奔波劳累,身体本已到了强弩之末,积累在体内的种种弊端,终于在释念性命得以保障之后放心地一并爆发,她气息阻滞,浑身发冷,双腿跋涉无力,一阵阵发着虚汗。 等见过圣上,她一定回府睡个十天八天,就这么想着,很快,金煌明丽的宣殿宫门便落入眼中。 凉陌川停下脚步,见宫门口站的那些侍卫持枪的持枪,持杖的持杖,阵势很是怪异……等人么?王福在那儿张望什么? 正困惑,宫门前王福向她这儿瞧了瞧,他的目光刚一接触她便弹了开,指指点点地对门前侍卫吼道:“你们给咱家放机灵点儿,见到世女即刻拿下,怠慢了圣上旨意要你们脑袋!” 凉陌川远远地看着听着,才明白圣上宣她的意图,惊出了一身冷汗,要命的是她就算她知道圣上有意罚她,这会儿她也逃不得,进,没见圣上的面便得先挨顿痛打,不进,违抗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 “世女,您?”同行的月华宫侍卫小声催道。 “我看宣殿八成出什么事了,我们从后门进。”没等月华宫侍卫回应,凉陌川已飞快抬脚,避过了正门,沿宣殿宫墙半周,直达后门。 后门守卫拦下了凉陌川二人,例行问询以及驱逐,后门通常是留待发生紧急或特殊事情时使用,正常时并不对人开放。 月华宫侍卫亮出令牌,铿锵有力地说道:“圣上有令,持月华宫令牌者可自由出入宣殿,任何人不得阻扰。” 看后门的侍卫们懦懦地应着是,让开身请来人进门。 借着月华宫侍卫手中令牌,凉陌川一路疾行到正殿,人还没进殿,便焦虑地放开声,一连串不间歇地说道:“圣上龙体可好?臣女见宫门前骚动,生恐是宣殿内发生了异常,莫非有小人进入打搅扰吾皇?臣女身子不适动作慢了些,见驾来迟请圣上见谅……只要圣上需要,臣女愿鞠躬尽瘁为圣上分忧!” 所有人正在惊讶她的突然出现,费解她嘚啵半晌唠叨的什么劲儿,她已走上大殿,抬手至顶跪在了殿中。 殿上鸦雀无声,只剩她前面一段激昂陈辞留下的余音,她放下高举的双手,试探地看向居于高座的凌南,“圣上?外头真的很异常,宣殿,跟您都没事吧?” 一整个大殿都在静默,唯她一人喋喋不休,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布着阴云,手搭龙椅扶手,五指贴着扶手边缘,用力一扣。 “你说朕有没有事?”凌南阴阳怪气地反问,“朕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圣上,臣女见宫门前守卫骚动,王公公在那儿东张西望,神情很是激怒,像是要将谁剥皮拆骨似的,臣女误以为宣殿这边进过贼,便自作主张去后门查看了一通。”为了证明她不心虚,她不断片儿地接下凌南的提问,临了她郑重地拱手说道:“禀圣上,臣女愚钝,未发现可疑人员。” 凉陌川话落,殿上倒不静默了,换成人们一整个的抽气声,她很笨,不知道他们在抽啥。 殿上人数并不多,上面一个圣上,殿旁左右近卫十数人,殿右是板着脸摸不清心思的文涛,殿左…… 扫视到这时,凉陌川也在抽气。 堂堂的国公大人变成内侍,耷着眼帘,装成一个无聊的旁观者模样,他垂在腹上的双手中一只铜盘,铜盘上堆着大红枣儿数十……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凌南铁着脸色问道。 “难道不是宣殿出事了?” “你自己去宫门前,亲口问问王福,他会告诉你的。”凌南说完嘴角一掀,眼光斜斜地撇开了她。 “哦,不是宣殿有事臣女便放心了。”凉陌川一脸无辜地应着,慢吞吞刚要站起,又忽地倒了回去,“既然不是宣殿有事,那臣女便不问了……” “放肆!”凌南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凉陌川应声伏低,脑袋埋进了双臂间,赶紧道:“不能保护小师父平安是臣女之罪,君要臣死臣死得体面都算抗旨,请圣上听臣女说完,再判罪不迟。” “你先说来。”凌南面上冷色不减,眼底怒意却少了几分。 “当晚臣女受人所迫,危机重重,小师父为了救臣女,不幸被奸人害得身中剧毒,受了这么些天苦,当夜只取了一半的解药,但那时文二公子同样受人所害,性命攸关,小师父为了二公子活命,竟瞒下自己中毒的事,以内力抵抗剧毒,强撑着与臣女一道去拿药,一路艰难辛苦,不吭一声,并将仅有的药让给了二公子。可他这样的强撑,致使他的毒性提前恶化,遭了天大的罪,幸得圣上皇恩眷顾,小师父舍己为人上天不负,与文二公子双双平安,真是吾皇保佑!” 听凉陌川陈述当夜情景,凌南心惊肉跳同时,也深为九皇子的行为所震惊感动,当他发现自己真的在感动,自然也发现了,凉陌川玩起了偷换概念的把戏。他恼她连累九皇子受苦,她赞他舍己为人心怀慈悲,她上天入地夸儿子义薄云天,轻轻松松,还将文涛拉进来一道对他儿子感恩戴德,儿子恩德若此,做老子的哪有不暗喜的道理? 凌南就说不能见这丫头,她一张巧嘴,黑的也能辩成白的,只两三句话,最后又把功德送给了他,硬生生说的他没了脾气。 可这话听在文涛耳中,又是一番别样滋味了。圣上本恼怒凉陌川先救了文丞,心疼九皇子受的苦,决意罚她出气,但她几句话一绕,却又将重点移到了文丞头上,是九皇子为了救文丞,瞒下了自己中毒的事,推出文丞,无疑是将文涛推到了风口浪尖,别看这时圣上欣慰着九皇子大义,等他回过神来,一准又要找人撒气…… 找谁? 文涛为自家儿子默哀了一阵子。 美N小说 "HHXS665" W信号,! 068:陌川撒娇 然后趁着凌南的那股欣慰劲儿还没过去,文涛“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哭诉着:“吾皇圣恩啊!承蒙吾皇保佑,承蒙九皇子不离不弃,小儿何德何能,能得九皇子以命相待?小儿区区草芥,生逢此世,能得吾皇庇荫是他天大的福份啊!九皇子与世女对小儿而言,有再生之恩,老臣斗胆请求圣上开恩,饶世女骄纵之过。世女不计生命为九皇子取药,既成全九皇子大义美名,又挽救皇子性命于危急之时,功在皇室社稷,功过可相抵啊!” 一直以来恨不得将凉家踩入地底的文涛,苦口婆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替凉陌川求情,叫这叫凉家父女看得好不心酸,文涛他老人家为了缓下情势,催使解药的事尽快完结,免他儿子被牵连,做到这地步他容易么。 情节转换太快,连凌南也懵了一会儿,欣慰劲儿过后才想到,原来是凉陌川话中有玄机啊。 凌南未回应文涛,只阴森森地睨向殿中的凉陌川,笑得不分喜怒,“九皇子救了你们?” 凉陌川埋头回道:“九皇子胸怀仁义,博待天下,能得九皇子庇护是臣女之幸。有关此事,圣上可命少钦司细查一干相关人等,慕都督会给圣上一个全面的答复,臣女自愿去少钦司接受调查。” “准。”凌南满意地点点头,一宿未睡的疲惫,近四个时辰的超长集会,透支的痕迹层层积在他眼底,将他的眼充地血红。 一场无妄之灾,一场磨难,对九皇子来说何尝不是祸兮福所托?他受了苦,却赢了无私大爱的美名,在他正式恢复身份之前,这场生死之劫,足可使他在朝廷上下,一炮而先声夺人。 “谢圣上恩准。”凉陌川深深伏下身去。 抱枣儿站一边的凉胜一脸同情地看向文涛:文相啊文相,你能往哪儿躲啊,等圣上缓过劲儿来,你如何向圣上解释你儿子另一半解药的事?保不准他会疑心于你,等着被少钦卫重点排查吧,这回管好你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得了,叫你有时间跟五皇子窜掇着告老夫状子…… 打完太极推手,也该到了散伙的时候,凌南见凉陌川伏在殿中木雕似的,斜了一眼说道:“都平身,世女先留下,文相可以回去了。” “谢圣上。”文涛低着头爬起,站回了右手边。 凉陌川却迟迟不动,僵木的伏低姿势诡异地持续了良久,凉胜正要上前去看,她的身子忽然一歪,双眼紧闭着瘫倒在一侧,明净的地砖上,印下了她一排醒目的汗迹。 脑际空白一片,和尚,解药,生死,一吻……她错综复杂的意识渐渐抽离。 她最后的清醒,是听见一双匆匆的脚步声,与金属器物落地的声响,鼻端,还有一丝醉人的清香…… 依旧带着余热的秋季里,日向西沉,释念披一件银灰色中厚大氅,抿一双干白无色的唇,寞寞站在一座宫殿三楼的栏杆旁,从这里望下,一辆八人抬的红顶华轿正不疾不徐地行进着,朝通往皇宫之外的第二重宫门走去。 他瘦而有力的手紧紧抓在冰凉的白玉栏杆,目光一直跟随着那辆轿子,它没入宫门,他眼眸渐深。 如果可以,他真想将他做释念的日子,延得更长久一些,不是权力漩涡中的九皇子凌肃,单纯只做一个为了历红尘而离开山寺的小和尚,单纯地为了帮她念经消业,而挂单在国公府,亲眼看见她在他的视野,看见她的多姿多彩,美轮美奂。 一入宫门深似海,最可怕的,不是他要随时面对来自各方各势的恶意,不是他所不愿面对的孤冷清寂,而是十年的思量一朝断,要眼睁睁等待着那些鲜活于脑海的珍贵画面,在无数的丑恶面前,被日渐填满的记忆一点点风化。他怕当有一日他回首,触摸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地窖下暴戾的她,单纯的,为救李公子以身犯险的她,单纯的,要为他以命相搏的她。 他久久站在微凉的风中,挽心来请他回屋避风,他只是微笑着对她点头,慢慢解下了大氅的系带,扔向了夕阳即将收场的一道温暖余光。 嘴角轻轻牵起。 今日过后一切重来,我们,来日方长…… 入夜,火烛燃起,偌大空阔的闺房中,除了哭丧声就是哭丧声,房子大了回音更重,吵得凉陌川耳膜子疼。 “我家可怜的丫头唉,回去玩一趟,弄得个人不人鬼不鬼地回来啊,谁家天杀的敢这么欺负你哟……瞧这小脸被蹂躏的,哟,国公府是要完了么……”脑袋缺根弦的四姨太哭起来比谁都响。 “脸都被打花了,以后怎么出去见人,破相了谁要啊。”爱美如命只会勾引国公大人的五姨太,关心的重点总是偏的。 凉陌川装死中,跟她们说不清,她们只负责怀孕,啥都不懂,心说她们唠叨完总该散伙,谁曾想她们还真打算唠叨个没完了。 二姨太后怕地直抚胸,连声念着“佛祖保佑”“能回来就好”“以后别跑那么远的地方玩了”…… “……” “……” 三姨太性子慢点儿,但是个要强型,在其他三位姨太不重样说了若干句后,她才指捏凉陌川下巴左右看看,哎了一声,总结性地轻轻吐气:“小祖宗仗着自己脸皮厚,拿脸蹭过地面来着……” “可怜啊……” “她都这样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啊……” 凉陌川忍得心疼肝颤,这四天她度日如年,生死血光里翻过几回浪,在姨娘们眼中竟是出去玩了一遭,跟她们实在没啥好说的,人家哪会操心那么多,操心自个儿至今也没动静的肚子都操不完。 或者,是国公大人不让她们操? 凉陌川忍着那四位在她床头哭灵的好姨娘,左手悄悄在床板下摸了摸,手指一按。 轴轮行进的摩擦声响起,一道墙体从侧旁的墙壁中滑出,四位姨太正诧异着这声音哪来的,便被这道移动墙经床前隔开,将她们与凉陌川的床板分成两处。 凉陌川又按了一个枢纽,这面墙体开始正面移动,将四位趴在墙板上砸拳嚎叫抗议的姨太太们,生生推到了屋外。 凉陌川舒服地侧脸枕着手背趴正,安静真好。 才一醒,便觉身上轻松,远没有想象中的疲软无力,俗话说病来如山倒,她负伤累累体力透支,又因为伤口感染起了高烧,在宣殿圣前突然昏厥,即便醒来,也该软虾似的瘫上半天才是,可现在,除了伤还有些疼之外,她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不适。 难道是……想到这儿,床头位置传来一声提示性的轻咳。 她的床不过简单的一块板儿,居闺房里手,却又四面不挨,没堵头,咳嗽声离她床头约有半丈之距。她寻声仰头看去,只见那儿不知何时多了把太师椅,椅中端正正地坐着国公大人。 “是您用内力帮我恢复?”她平静地问道。 “嗯。”凉胜平静地应了,“你对我,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她耷下头,不悦地闷声问道:“您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呃,”凉胜的目光朝上朝下转了转,很不情愿道:“对不起,这回老爹没帮上你忙。” “您没有一次帮过我。”她拦下凉胜的话,将脸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假装他不在这儿,她便可以放肆地宣泄心中不满,“从小到大,都是我在做着自己的事,不管我惹了麻烦,我欺负了人,还是别人欺负我,您都不管,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仗着老爹位高权重,去做任何事,但您从没帮我善后过。结果,别人欺负我,我必须自己报,我欺负了别人,要像平民百姓一样被抓去官府,去赔银子,甚至给别人道歉……我六岁那年,在街上被一群小乞丐殴打,我哭着跑出来,扑在您怀里,请您喊人抓他们,可您那时呢,那么冷冷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我,冷冷地跟我说,要么我继续挨打,要么一百倍地还他们,然后,您亲手,把我扔给了那些小乞丐……” 凉胜耐心地听着,默然不语,背着烛光,他的眼眸隐在暗处,浅浅地垂下。 “别人可以趾高气扬地活着,而我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三年前还因为狗去坐过牢,简直笑掉了别人大牙,您一点都不怕成为人家笑柄么?一个超品公爵,当朝国相,您还不如一个偏远山区的县太爷过得滋润。” “然后呢?”凉胜笑眯眯地问。 “然后我觉得……”她不确定国公大人会不会一掌打爆她的脑袋,被子一直拉在了脑袋上,“您没一点儿大臣风范,幕僚一个没有,政敌倒一大把,整天看圣上脸色过日子,没一点儿血性,还有,我严重怀疑您的生育能力,也许我根本不是您亲生的……” “还有呢?”声音很近很危险,就在她的头上。 “您以后对我好点儿……” “还、有?”凉胜慢吞吞拉她被子,力致于露出她那颗欠扁的脑袋。 加我 "buding765" 微X公号,! 069:少钦司记口供 凉陌川拉着被头不放,两人拉来扯去没人占上风,她也想着要不就算了,可闷这么多年的苦水倒都倒了,老爹惹也惹了,干脆一个劲儿说道:“您不喜欢我……哪里把我当个女儿养……小乞丐都过得比我好……我从小没丫环服侍,饭都吃不饱……你一不高兴就把我扔给那个变态老太婆,那老太婆连你自己都搞不定……”眼看被子便要叫凉胜扯去,凉陌川赶在他将要下手砸烂她脑袋时飞快说道:“我怕您受连累,一心想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可内心里,是希望您能帮我一把的,毕竟您才是国公府的天,我希望您能抱抱我安慰我,哪怕天快塌了我们也要一起商量对策,而不是我一个人,冥思苦想着怎样解决难题……”她鼻头一酸,不能控制地落下泪来,她更不愿让他扯去被子了,她知道,他反感她的脆弱。 “这次九皇子中毒您也一样,您做了什么,我一身疲惫地回来,半死不活的圣上还要找我麻烦,虽然我该死,可也希望我这个位极人臣的老爹帮我说说情,免我被杖罚,可当我看到你事不关已地站着那儿,我真的很震撼……每回你漠不关心我的麻烦时,我都会震撼一个当父亲的,怎能那般淡然地看着女儿倒霉?总之我不是您亲生的,您就是个明哲保身、胆小如鼠、冷漠亲情的缩头乌龟!” 到底敌不过凉胜的力气,叫她掀开了薄被,一张被子完整揭起,飞毯似的飘起,落在了明净的地板上。 凉陌川双手抱头,小脸儿埋在软枕中,作缩头乌龟状。 “说完了?”凉胜站在她床前,似笑非笑地问道。 “嗯。”她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没有想象中国公大人凶猛的爆栗子,没有他本就少见的喝斥,有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头顶,小腹一托,她被这股力量抱起,不知何时国公大人已坐在了床沿,将她本是欠扁的脑袋,枕在他软软的腿上。 寻常父女间寻常的亲密,对她而言却是难得的奖赏,只这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她便不由自主地一颤,止不住泪如雨下。记忆中只在她生病时才能见他面露忧虑,仿佛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她害病。每当那时,就算她仅仅染了风寒,也得扎针,吃一大把苦药,拼命着将病情按下去,每每等到病好,才见他宽心,过后他便将她扔给那疯女人,以近乎残酷的方式回炉锻造。 她很少受风染寒,五年来这是头一次,她也好奇为何老爹不准她生病,她现在只盼着老爹良心发现,不要再将她丢给疯女人便好。 揉揉她的发,宠溺地嗔笑道:“没良心的,为了撒娇还敢骂老爹,说事情,有只说一半的么?” 她在老爹裤腿上蹭了把眼泪鼻涕,抽抽鼻子说道:“六岁时,我打赢了那些小乞丐,从此,他们拜在我脚下。” “对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来说,这是你唯一镇服他们的方式。” “您用行动告诉我,无论我是谁,都要为自己的所做负责,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不是骄纵的资本,而是行为的枷锁。我不是一个仰仗老爹庇荫的蛀虫,我在敌人的包围下可以活命,在荒郊野外不会饿死,在遇见突发状况时不会手忙脚乱。” 凉胜语重心地长叹一声,“你也说,我政敌太多,多少人想拉我下马,腾出这个宝贵位子?人无一世好,常有一世忧,诋毁地多了,国公府难免有一天大难临头,人不能不居安思危,万一哪天我倒了,留下一个你怎么办?我们不喜欢杀人,但我们一定要有杀人的本领,即便我没有能力再保护你,你也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活着。” 她闷着头不说话,脸儿紧紧贴在他的腿上。 裤腿上又湿了一片,有丝丝热气晕开,那样温和地荡漾着,却灼痛了他。 “今日圣上要罚你,那时不能派人通知你,我便暗示王福在宫门前提醒,就猜你会绕开正路走后门,也知你自有办法糊弄圣上,因此一点也不担心。跟圣上求情?我本还是个待罪之身,他为压我一把,必会更加牵怒你。就算你说不服圣上开恩,也大可装晕避开这一劫,毕竟几日来你心力交瘁,晕一晕未尝不可。你说,老爹成算至此,何苦再担心你挨打,放着一颗一百两的醉枣儿不捡,凭白少了一份收入呢?” 凉陌川一仰脸,心也不疼了,泪也不流了,一只眼里一个大写的“服”。 “嗯,你说我胆小如鼠?” “您高风亮节。” “我明哲保身?” “您审时度势,大智若愚。” “我冷漠亲情?” “您因材施教。” “我缩头乌龟?” “您有可为有可不为,淡名利,止功绩,为臣之道者上乘也。” 最后一个问题牵连甚大,凉胜异常庄重地问道:“你还说,怀疑老爹的生育能力?” “呵呵,不见得四位姨娘都不生……” “你怎么来的?谁家人那么无聊,要养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 凉胜拍拍她脑袋,坏笑道:“你自己想想。” 正如释念为她分析的那几个对凉家有利的因素,为什么老爹没有儿子,她知道,他的苦心,她都知道,她只是想老爹亲口告诉她,他一直爱她,比寻常家父亲更爱自己的女儿。得到了他的回答,她满足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最舒服最软绵的位置枕好,闭上眼,笑着道:“对不起老爹,我以后再也不撒娇了。” 外头夜色正浓,约寅时末,少钦司会客室内,正座上,慕晨呵气连天地低头看自个儿手上的白瓷底兰花纹杯盏,心情欠佳地问道:“世女大半夜不睡,这几日,折腾地还不够么?” 凉陌川是睡过饱觉才来,精神还不错,“圣上准我来向慕都督你呈报案情,我是怕贻误了圣上旨意,才连夜过来的。” 慕晨扬扬下巴,立在他一旁的少钦卫立刻找了个座位,打开手上宽大的纸册,中粗的狼毫提在手。 “为了不耽误大都督你补觉,我便长话短说了。”凉陌川阴坏的笑中,可没半分长话短说的意思,“整个事件的开头,要从我被拘入刑部大牢开始……” “当时我隔壁住着一位女犯……”她侃侃而谈,时间流逝。 “那时我为文丞取药,便壮胆与黑衣人接头……” “我只拿到半颗,那些人便消失了,而文丞生龙活虎,可见他们已送去了另一半解药。没想到这帮混账用解药吊足了我,可后来又什么都不做,那样轻易地,主动送了解药啊呵呵。” 持笔的少钦卫一字字记着,慕晨眼帘儿一挑,侧目瞧了瞧她,面上寒气森森眼中却看不出情绪,“世女您,这是要拉文相下水,拐弯抹角说文相与那帮疑似乌夷流寇的人勾结么?你如此在意文丞,为何又要他文家,惹这身事儿?” 凉陌川一脸被冤枉了的沉痛之色,异常认真地说道:“我如实陈述而已,口供是要送呈圣上御览的,有一字不实都算欺君,我岂敢怠慢。”她怎会不知,那帮人乖乖送上解药,也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即将放弃文丞的暗示,而且文丞体弱,身子不能支撑太久,若不想文丞死,尽快送药是必须的。 但有一事凉陌川一直不大理解,那帮人藏得极深,至少在凉陌川拿到一半解药之后,他们是无迹可寻的,他们如果想掀起大渊国对乌夷国的国恨,促使文武双相自相残杀,直接设定让文丞死,不是更快速有效?那样的话,她若逃不过勾结流寇的嫌疑,文相必与国公府水火不容,本就不太平的两国边境,战火难免。 凉陌川头疼地想,或许他们真的盗亦有道,说话算数呢。 “如实陈述便好,但慕某私下里想着,你是不是看文相告你父亲告得正紧,便想分散他注意力。”慕晨慢悠悠喝茶,对一边儿记事的少钦卫道:“这句不要记。” “是,大人。” 凉陌川笑道:“慕大都督言重了,以公谋私给人下绊子我可不做。这不是你们少钦卫的专长么。”扭头对那少钦卫道:“最后一句不要记。” “说说九皇子的事吧。”慕晨搁了杯子,这才直视同座一侧的凉陌川,脸上神情平淡。 “在为文丞取药途中,他便中了毒,但他将生机留给了文丞……”凉陌川如实说了那夜的情况,及以后她取药的一些细节,能说的都一一道出。 慕晨如常淡漠地细细听着,记口供的少钦卫奋笔疾书,累得大汗淋漓。 做完这些记录后,外头的天色已朦朦亮起。 凉陌川看向那名少钦卫,又看看慕晨,慕晨了解她用意,便命他将口供拿来给凉陌川验兑签字,做完了这些事,少钦卫便恭敬退下。 清了会客室后,凉陌川才道:“因为不确定,暂不想他记在案上。我不是派人告诉你,调查陈家祠堂那副将军画像的事么,可有结果?” 快看 "HHXS665" 威信公号,! 070:身份暴露 说到此处,慕晨忽朝她一抬眼,“你是怎么知道那画像有问题?” “果真有问题?”她那夜暗伏在陈家祠堂的横梁上,当陈念纭进入家祠,见到满地狼藉时,她只粗略地探看一眼地上的祖先灵位,却着重在那副数年不动的画像上,那时凉陌川便隐隐觉得,这画像不简单。 慕晨道:“画像后有暗室。” “原来她在看画像有没有人动过,会不会有人误打误撞,发现了暗室所在。可有什么收获?” “这倒没有,你是今日回京后才派人通知慕某调查,中间这段时间内他们必是动了手脚,里面不过一些陈旧的废弃品,几件简单珠宝,不仅暗室没头绪,陈府内,都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帮人具有极强的反调查意识。” “没有线索?那几具尸体上可有什么发现?” 慕晨又一看她,“什么都瞒不过你。据慕某判断,那些人,至少和一年前那批乌夷国死士不是同一回事,一年前那批流寇身上,有一个同通点,因为他们接触毒物,他们的指甲,呈现出不正常的灰暗。而那三个死在黑衣女子与世女您手中的黑衣人,指甲虽也有这种不正常迹象,但慕某命人将他们的手浸入药水中,不出半刻,他们的指甲便恢复成正常死者的颜色。若他们没有这层刻意伪装,那么,虽可判断他们与一年前的流寇并非同一伙,却不能判定他们并非乌夷国人,可这样欲盖弥彰的一来,反倒说明他们既不是那批用毒的流寇,也不是乌夷国人。他们借着乌夷国之名,一是拉下左相大人,二是挑起两国战争,不排除是十年前惨败于大渊的青国所为,或某个对大渊有敌意的国家所为,更不排除是国内,某个与左相大人有怨,与我天朝有恨的组织。” 临尾那句话,听得凉陌川背后发冷,这个组织,比乌夷国流寇更叫人胆寒。 它是大渊皇室的恶梦,是凉家如芒刺在背的存在,凉陌川不由地轻轻念出,“陈念纭身后站着的,到底是哪方势力?” “你不是说她戴着面巾,如此肯定那人是陈念纭?” 凉陌川脑海中闪过陈念纭那惊惶一眼,及她脸上那道狰狞难看的血线,一条痕迹的背后,想必有她不为人道的艰辛痛苦,她苦苦藏着,她便尊重她的选择。 对慕晨忽略了她与陈念纭的匆匆一面,向慕晨点头回道:“肯定。虽然她一直蒙面,但我认得她的声音,她的眼睛,那都是独一无二的美。”说着,她眼中的光芒渐暗,遗憾地自言:“不知道她,可还活着。” “与你单独相处也一直蒙面?” 凉陌川提杯喝茶,“她脸上有脏东西,不想给别人看到,女人嘛,脸比命重要。” 之后她如愿以偿地发现,慕晨的眼正盯着她受伤的脸,大意在说,所以你不是女人? “大人,有一名自称书情的女子求见。”会客室门前,一名少钦卫拱手禀道。 凉陌川听后大喜,站起身对不明就里的慕晨说道:“昨夜书情接应我时,我便暗中嘱咐她尾随那批人,一有消息即报于你,这么快便回了,好样的。” 昨夜回京,凉陌川已做好了走不出皇宫的打算,而有关于那批人的信息必得有人跟进,刻不容缓,因此才将此事交给她最信得过的书情,拜托给京中办案能力最强的少钦司都督。 满面污渍未来及打理的书情应传进入会客室,见凉陌川在此有些意外,也不过眼风一闪,接着便叫人无可捕捉,她是个爽净利索、喜怒淡然,事事稳操于手的女子,令人觉得她能做好这世上最复杂艰难的事,她从不让凉陌川失望,这一次同样不例外。 两女子相视一笑,因为太懂、太惜重对方,所以彼此不语。 “民女书情,定国公世女下属,见过慕都督。”书情按书生礼节,给慕晨作了一揖。 “什么事,说。”慕晨叠双手坐着,淡淡吩咐。 书情眈下眼来,不卑不亢说道:“民女与世女分散后,受命尾随了那批人疑似乌夷国流寇之人,今日上午,暗随于白马坡,意外发现了另一批人马。” 凉陌川眼中一亮,从书情嘴角细微的波纹荡漾中她知道,这里有她期望的答案。 “另一方人马约有十人,商人打扮,个个眼神精练,身藏不露。其中一人一眼看出了陈念纭所中之毒,并主动赠她解药。”书情说到这儿看向凉陌川。 凉陌川深一呼吸,露出忐忑又释然的矛盾眼神,幸她不会死,不幸她还未死。 “这批商人并非乌夷国人。”书情接着说道:“那人看出对方的怀疑,为劝说陈念纭相信解药相信他们,便向陈念纭他们亮明了身份,一只乌木刻制的圆形木牌,掌心大小,当中一个镂空的‘王’字,民女当时离的较远,尽管眼力不错,也只知王字正中有字,却看不清楚。” “木牌不简单啊。”凉陌川自顾自说着,目光交于同侧的慕晨。 慕晨交叠的手指一动,眼梢忽一挑起,眉心轻蹙着,沉重的声音道:“原来是他们。”他眼内的惊疑顿时扫去,隐隐可见丝丝嗜血的兴奋,“世女不是一直在猜测那帮人的真正身份么,现在慕某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们,是敦亲王麾下最神秘的佐王之师,十三骑。那块木牌的形状正是玉制佐王令的复制版。” 十三骑不是十三人,因为他们够强够利,每回行动最多只派十三人,从无例外,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数目,藏身之处在哪儿,真实身份是什么,来时狂风过境,去时风卷残云。这个组织是多年未解的谜,自十二年前敦亲王谋反未遂身死,他属下的那批十三骑常有出没,为朝廷与天下制造祸患,由于他们个个精英,行踪隐蔽神速,官府追查至今也毫无进展。 “慕都督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刑部大牢中的那名女犯,”凉陌川说道:“我曾听师父说过十三骑,他们在每次执行任务之前,掌握主要情报的人,便会服用一种痹药,剥夺身体的感知,这样,即便人落进了官府手中,也不会因为受不了酷刑而招供。那时我也恍惚在想,女犯背后的组织就是十三骑,但只凭这一点不能确认,现在加上慕都督的话,是可以肯定的了。” “没错了。”能确定那些人的身份无疑是一项巨大收获,慕晨松口气,慢慢道:“敦亲王这支十三骑是他最神秘的一股势力,不入编制,隐蔽于民间,由一面佐王令召集统领,敦亲王叛乱那年,有多名十三骑分流全国,对内,诛杀及挟持朝中大臣,对外,以各种手段,将对朝廷有敌意的股股势力合纵连横,形成坚固的敌后屏障,为敦亲王助力。否则单靠一个藩王,当年不可能闹得那般大乱,险些倾覆四海。即便敦亲王兵败,十三骑仍是朝廷重点的搜捕对象,多年风声不断,这回他们突然进京,并将矛头直指定国公,显然是要卷土重来,报复凉家与皇室了。” 凉陌川静静听着,纳闷地叩着手指,敲在紫檀木茶桌上当当作响,“如果将所有十三骑召集起来,大约能有多大力量?” “十二年来,唯今这次,算得上是十三骑最大的一次行动了。”慕晨道。 “从不曾召集过?”凉陌川孜孜不倦地问。 书情插嘴道:“或许他们也想将分散的势力合而为一,大快朵颐地报复,却力不从心呢。” “那块木制佐王令?”凉陌川恍然大悟,“或许他们手上并没有佐王令,而今只是自发地集合,为他们的主子报仇罢了。十二年不动,如今大规模来袭,恐怕少不了陈念纭的作用,以她对皇室的仇恨,加入十三骑后煽动他们向朝廷动手,这点说得通。” 慕晨颔首,同意凉陌川的看法,“这次他们虽然败兴而归,到底是给凉家抹了一笔黑,慕某担心他们之后还有行动,世女您当心些。” “慕都督有何对策?” 慕晨深看她一眼,眼底微见笑意,“相信圣上,相信慕某与七皇子。” 凉陌川点头,算是领了他的情,冷面都督年少成名,谁不知他办案铁血,手段毒辣,能得他此言宽慰,已足以令她安心。凉陌川后又问道:“十三骑那帮人,如何处置呢?” “圣上已发下严令,除奸务尽,既然已知他们身份,接下来的事,便好做了。” 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凉陌川注视慕晨漠然的神情,仔细斟酌了一番才说道:“那帮人这次进京,恐怕不只是报复朝廷,这点慕都督不要大意了,切莫只顾杀人,忽略了根本。”凉陌川并没有将女犯给她看了那三种颜色的事说与慕晨,一是一筹莫展多说无益,二是会引来慕晨对她的猜忌,反正女犯已死,颜色已失,言多有失,倒不如跳过去。 FL "buding765" W信号,! 071:有凤来仪 他们要报复朝廷,他们本身同样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做。就当是陈念纭重私心,利用十三骑来报私怨,可刑部大牢中的那女犯,身上的讯息到底是什么,她又要向谁传达?如今她的线索中断,必然会有其他人代为执行,那么执行者是谁,具体又如何呢? 朝廷这次大动作,打草惊蛇之余,就算有成效,所真正落网的不过是对方的一小部分,他们那项神秘任务的背后,牵连的才是他们的根本。 慕晨依旧漠漠着,喜怒哀乐仿佛天生与他那张俊脸无关,葱段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眼如碧潭,吐字轻轻:“无论他们有什么计划,这一杀,总归会替他们结束的。” 除了这三个颜色的信息瞒了慕晨外,凉陌川也未告知麻子的事,这些头绪,还得让她自己人去跟进。 凉陌川不再多言,圣上因为九皇子中毒而震怒,诛杀十三骑的诏令谁敢不从,凉家还背负“通敌”嫌疑,朝臣们还未打算罢休,五皇子唯恐天下不乱,不亦乐意乎地做着背后推手,她更不能再说三道四,避得越远越好,书情已为她带回了最重要的收获,剩下的该交给慕晨了。 屠杀也好,放长线钓大鱼也罢,各有各的天命吧。 乘马车回往国公府,驶上通往国公府的那条宽阔大街,凉陌川挑起车上的蓝色呢帘,见国公府大门前一人一马。 一身不染烟尘的天青色风中涤荡,他只静站不动,芝兰玉树之气,也似醉了秋意。 超凡脱俗的空净之美,在长风中他颀长的身形,在顾盼间明眸的辉映,在晨光下眼底的欣喜。 文丞手牵枣红马儿,已在国公府门前等候多时,门卫多次请他进门,他都一一婉拒。 凉陌川见文丞等候在此,忙跳下马车迎上,她怎样也想不到,向来对他淡然无感的文丞会亲自来她府上,简直是意外的惊喜了呢。 “你总算回来了。”文丞牵着马儿上前几步,说完弯了身子朝她行礼,解释道:“那日我父亲莽撞了,请世女原谅。那事全是我的错,怪我未及时向父亲说明缘由,导致他对你莫大的误会,竟出手惊了你的马,更使你受累。” 凉陌川摸摸枣红儿的脖子,舒服地它腾蹄嚣叫,笑着问道:“你从哪儿找回它的?当时我派人去寻了,没发现呢。” “一户米粮店老板扣下了,我经过多方打探才寻到,第一时间便送还你,顺便,为我父亲当日之事向你道歉。”文丞面色略显尴尬,在她脸上瞧了瞧,又难堪地收回了目光。 被她给看怕了,生怕对方会吞了他。 文丞向来坦荡,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叫凉陌川很不自在,提示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文丞立刻严肃了,如画眉目微微一耸,“我才知国公府麻烦缠身,全是因我而起。若没有我大意中毒,便不会有你受制于人,有口说不清,父亲爱子心切,一时误会,害你受了委屈。九皇子与我一样不幸,可这一切的动荡与磨难,竟全交在了你一人手上,救命大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于你。” “文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哪能图你报答呢。”凉陌川霎时心旌一动,真想脱口而出让他以身相许得了,又怕性情比天高的文二公子只肯许她一具尸体,想想便算了。 她接过文丞递来的缰绳,“进府坐坐吧?” “你客气了,不用。” 她又道:“你早饭还没吃吧,不如请我吃碗豆花聊表谢意怎样?” “这……”文丞怔了怔,才发现凉陌川的要求他实在无能拒绝。 之后,凉陌川还未进府,便直接带着文丞一道,乘马车开向豆花铺,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结伴去吃水嫩嫩的豆花儿了。 入宫第三日,八月二十七,大吉,当今天子下诏,昭告天下,九皇子凌肃离寺回京,封盛王,赐月华宫。 入太庙祭祖,会见群臣,加上一整套封赏仪式,一日下来,身子将将好转的凌肃精疲力尽,回到月华宫便仰面倒在外殿的软榻上,一只脚耷在床外有节奏地摇动着,苦大仇深地怨念道:“早知做皇子这么累,还不如留在山上做和尚,小亮子,过来跟我说说,外头有什么好事?” 昨日才被指派来凌肃身边侍候的小亮子忙上前,苦脸道:“回殿下,奴才自进宫后便没出过宫了,不知外头何事。” 凌肃一个挺身坐起,盘腿坐在榻上,欠着身向他道:“既然这样,我准你持月华宫令牌出宫,给我找点儿有趣事儿,别杵着了,快去。” 小亮子塌着一张瘦脸赶紧应是,小身子灰溜溜奔了出去。 支走小亮子后,殿上独留挽心一位奴婢,凌肃听了凉陌川建议,圣上面前讨得挽心。 挽心是个心灵通透的人儿,看出九皇子是刻意掩了本性,他近日回朝,生死之劫为他挣了个好名声,饱受圣上与群臣赞赏,可说风头正盛,而他也因为初初回归,对宫内一应事物不熟,所以才刻意做出些假姿态,麻痹他人是其一,试探深宫是其二。 凌肃面色恢复如常,轻浮的举动戛然而止,他下了软榻,振振微皱的深色王袍,扶正王帽,敛去眼中不羁的光芒。 走向殿前一面巨大的绘山河图腾的镶白玉屏风,修长手指缓缓拂过那清晰的雕刻纹理,巍峨江山,尽在指下。 挽心在他身后垂手恭立。 而今终于归来,没有想象中对未来摩拳擦掌的期望,没有久别归故里,与亲人团聚的喜悦,有的是祸福不知的迷茫,有的是欲海蹈舞的彷徨,不知是怕了未来,还是,近乡情怯。 他久久站在描绘山河的屏风前,指端在泱泱大渊的版图上,一点点轻抚而过。 那年,那夜,生不如死的煎熬,十年骨肉分离,在他人鄙薄的眼光下没有尊严地苟活,今日过后,不知是否有人可以用一种她期望的方式,还她公道? 手指离开了玉雕的山河图,搁在脸上,那指腹因为接触冰冷的山河而凉得入骨,他摸着自己仍瘦得厉害的脸,不觉眼中已泛起了泪光,还笑着问:“挽心,我这两日好吃好眠,长肉了么?” 挽心听得心头一酸,殿下前几日毒发差点儿丢了性命,体内水分大量流失,骨瘦嶙峋,非人似的可怕,尽管这两日他吃得较多,也尽量闲暇不动,减少活动量好让自己多长肉,但两日而已,补元气还时辰尚短,又能长得了多少肉?为宽慰他,挽心违心地回道:“殿下肤泽比两日前好看多了,老院首都说您恢复奇佳,福泽深厚呢。” “长了肉,才不会吓到她啊。”凌肃长长吸气,难以压抑满怀的紧张,牵挂了十年,真的一日相见,却难掩心中怯怯,向往,又怕极了物是人非的悲戚。 今日晴朗,阳光明媚,朝霞宫院内西南墙角,一红衫女子矮矮地蹲在角落,面朝里,在地上探看什么,手指时而调皮地捻捻地面,乐得直拍膝头,一个人玩得笑出声来。 浑然不知身后那人已经来到。凌肃默默地站着,看着她刀削般瘦可见骨的脊背,一阵阵地心如刀割。 她沉浸在自己无杂质的封闭世界中,树上欢唱的鸟儿,地上搬家的蚂蚁,都是她兴趣的资本,外人看来她活得很凄凉,对她本人而言,她的快乐来得又何尝不简单。 专门服侍她的宫女躬着身,向凌肃道:“娘娘这几年状况还好,有时还带上我们这些奴才一起玩耍,犯病次数很少。上回定国公大人送了一副画来,她爱不释手,奴才们挂在娘娘寝殿内,她每日都研看多遍,不知是不是奴婢直觉错了,总觉得这副画似有神力一般,近几日她尤其平和,仿佛有好转迹象了呢。” 宫女所说的,便是凌肃亲笔所作的那副画,每一道笔锋精细的描摹下,迂回蜿蜒的收放间,都藏着一个儿子对久违母亲的涓涓情义,禅意绵绵,润物无声中安抚她心底的狂躁。 “退下吧。”凌肃挥退那宫女,依旧不曾打扰淑妃,缓步上前,蹲在与她并肩的位置。 他不打搅,只专注瞧着她枯黄起皱的侧脸,她在蚂蚁窝前,认真观摩着出外觅食的几只小蚂蚁,没曾发觉身边多了个人,自在地嘀哝,发笑,牵起她深且长的鱼尾纹,她头发多半已发白,只不过四十年华,苍桑如老妪。 凌肃登时模糊了视线,咬咬牙却说不出一字,缓缓抬手,搁在她发花的发上,声音沉沉道:“娘,这儿脏,儿子带你离开好么?” …… 等凌肃回到月华宫,远远便见钱皇后凤辇停在宫门前,鸾旗仪仗,凤威凛然,凌肃眼光一动,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身侧的挽心立刻上前伏身下拜,不敢抬头地唤着“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凤驾亲临,小王惶恐之至,”凌肃说着便朝钱皇后躬身行礼,面部表情略夸张,以最大限度地表示他很惶恐很受惊,“小王身为晚辈,本该去凤栖宫向您请安,但小王有恙在身,恐冲撞了娘娘,又碍于宫禁大妨,不能如愿。” FL "HHXS665" W信号,! 072:危机感 钱皇后上下打量着凌肃,狡黠的凤目挑了挑,语调凉凉地道:“册封那日本宫未能看清,这便是代国出家的九皇子,圣上新封的盛王殿下?” 凌肃对她笑笑,将自己英俊的正脸给她瞧,还生怕自己笑得不够谄媚,又扯开嘴角对钱皇后“呵呵”了两声。 “瞧你话说的挺漂亮,笑起来还真……”钱皇后将即将出口的“猥琐”啊“白痴”等词闷了下来,高傲地对他撒撒眼风,接着道:“听说你在泽恩寺挺受主持器重,是个有慧根有德行的和尚,今日一见,确实好德行啊。” “是主持师父过分抬爱,让娘娘贱笑了。”凌肃始终面带笑容,一副任人凌恃侮辱的怂样儿。 钱皇后今日一身凤冠霞帔,仪仗凛凛而来,摆明了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看来平时仗势欺人的事她没少做,凌肃不禁同情起后宫各苑的嫔妃来,母亲疯癫虽惨,但能躲过钱皇后淫威,未尝不是幸运。 “盛王过谦了。”钱皇后好端端说着,脸色忽然阴沉,冷然道:“你既已回宫,恢复皇子身份,便应该遵循宫中规矩,怎敢见本宫不跪,怎敢不称本宫母后,怎敢在本宫面前自称小王?我谅你是初返皇宫儿时记忆淡忘,身边的奴才也没教过你么?” 几句质问连珠弹似的猛然落下,惊得挽心只知一个劲儿告罪磕头,钱皇后一帮侍从们双腿发软伏倒一片。 凌肃俯首瞧瞧右旁慌张失措的挽心,干干地站在钱皇后跟前,笑容未褪,只是显得僵硬着,“娘娘,区区奴才怎配教小王,小王的规矩,是父皇教的。” “你才回皇宫几天,竟敢如此嚣张?”钱皇后抬手,指向他的脸,“顶撞母后,是为不孝,有悖礼制,无论皇子皇妃,都须按宫规施以惩罚。” “娘娘恕罪,殿下久别于皇宫不知宫中规矩,都是奴婢大意忘记提醒,殿下新晋为王,圣恩深重,请娘娘顾全大局,莫计较殿下的无心之失,奴婢有过,任娘娘惩罚。”挽心见凌肃一派事不干已的模样,连忙一面磕头一面说道。 凌肃定睛瞧了挽心一眼,嘴边轻轻一荡。这个小奴婢明着求饶认罚,暗地里可是好好捏了钱皇后一把,甚至以圣恩要挟钱皇后,提示她下马威不能做得太过,否则便是与圣上对着干了。 凌肃摇摇头,小丫头想得太多了,钱皇后能在数十嫔妃中脱颖而出一举得后,怎能不懂这点儿浅显道理。 她无非是想来耀武扬威一场,告诫他今后老实些的罢了,瞧她端庄凤袍,威武仪仗,不是为了显摆,吃饭来的不成? 凌肃心里明白,就算他不示弱不道歉,钱皇后也不会真拿宫规治他,可就算他不怕钱皇后找麻烦,也不想挽心的心意白费,于是僵硬的笑容一换,弯着身子一脸讨好地说道:“刚才是小王的不是,小僧重伤初愈脑子不好使,忘了尊称,您先消消火,先进殿我慢慢跟您说。” 钱皇后瞪了瞪眼,听他一阵乱入的自称,真不知他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在装模作样存心恶心人。 “你说你的规矩,是圣上教的?”钱皇后本来就没真想为难他,见他挺识趣,便顺道揭过了这一页,自认为做到这步也是够了。 “是这样的,这两日父皇每回来探望儿臣,都……” 钱皇后眼儿瞠得更凶,斜眼扫扫凌肃拉在她左臂上的手,“盛王,你怎敢如此轻待母后?别是犯大忌而不自知啊。” 众奴才侍卫们无一敢抬头,积极地趴地上装死人。 凌肃故作一个惊讶表情,又很快笑道:“母后言重了,儿臣既称您一声母后,便是要拿您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的,做儿子的扶一扶母亲,哪里犯忌了?皇宫就是太薄凉,繁琐的规矩冲淡了亲情,但儿臣不管,母后为上。” “瞧你这傻孩子嘴儿甜的,一准能逗得圣上开心。”钱皇后虚情假意地笑了笑,左手一绕,打开凌肃拉她的手,手指再一落,正好搭在了凌肃的手腕上,护甲长长的小指头翘得老高。 凌肃的手不闪不避,反倒迎上去任她搭着,同时蛮配合地身子一躬,勾唇一笑。 “皇后娘娘起驾嘞唉——” 挽心听后哭笑不得,伏在地上跟嵌进去似的根本爬不起来。 可怜见的,她家九殿下,挺有做太监的潜质。 这日与凌肃见了一面后,钱皇后总觉不安,凌肃看起来跟传闻中的精干小和尚不是一搭,倒像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有一样没一样的懒散少爷,但她却隐隐觉得凌肃外糙里细,是个有城府的主儿,强烈的危机感再一次压顶而来,她当天便命人去唤凌睿进宫,母子俩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其实凌睿一见钱皇后便头疼,她每次都爱将话说得阴谋森森,弄得他跟着紧张兮兮,又不敢表现出不恭来。这回听她说起凌肃的蹊跷一二三四,他不想应,只低头吃新出炉的桂花糕。 “圣上对盛王的盛宠本宫简直见所未见,想本宫盛宠那时,也不过多幸于其他妃嫔,多承了圣上赏赐,枕头风他多听了一些。可盛王不同,月华宫平日里连本宫都不能随便过去,圣上说赏便赏他了,他身子大好,两位老院首还在随时侍候着,挽心是谁,王福亲信,月华宫大宫女,就那么给了他,这不是圣上的暗示是什么?更离谱的是他不用去圣前请安,圣上亲自过来看望,说他为国祈福了十年,心比海大,又说什么天命和尚,虽还俗了也应受万民供奉,任何规矩不得加于他身,岂不是放任他无法无天了么。本宫见过得宠的,没见过被宠成这样的。” 钱皇后在那儿说个不休,眼神沉沉,小指上的护甲再次被她掐断,凌睿听着瞧着也不急,不上心地问道:“以母后之见,咱要如何才好呢?” “盛王口齿了得,圣上跟前都是些守旧迂腐的奴才臣子,儿子们个个木头般没趣,盛王一回归,自然得他欢喜,稀罕得宝贝一般。本宫担心圣上受他浸淫久了,会对你这木头产生厌恶,第一个除你的名,” “母后你想多了。”凌睿喝了口茶,怪桂花糕噎人。 钱皇后严肃地看着他道:“十年前为什么国舅那帮太子党要对凌肃下手,为什么凉胜救的是九皇子而不是别人?” “儿臣听母后教诲。” “因为国舅与凉胜都认定凌肃,是众皇子中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选啊,难道圣上不是如此想法么?”钱皇后见木头不动,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再坐着不动,大统今后可就与你无关了,凌肃不能再待在宫中,你改明让朝臣上奏,叫他们寻个好由头,打发他出宫去,这样对你才公平。” “父皇隆恩正盛,不允呢?” 钱皇后斜眼盯着凌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十四岁出宫,五皇子也不过十七建府,盛王都十九了,又已封王,朝臣们推波助澜,圣上怎好再偏颇盛王太过?” 凌睿听了钱皇后的话不置可否,边吃桂花糕边想,凌肃出宫的确可以让圣上疏远他一些,但凌肃一旦出了宫,与某人联系起来势必也方便多了…… “皇儿,此事不能再拖。”钱皇后见他走神,茶杯底子在桌上一墩。 凌睿小吃一惊,忙道:“是是母后,儿臣回头去办。” 凌睿揣着小心思,嘴上答应钱皇后找人就凌肃建府之事上奏,私下里并没有照章办事,可第二天早朝,还真有大臣提交审批盛王出宫建府的奏章,圣上有心护子,想留儿子在宫中多住些日子,却有不下十位大臣附议,赞成盛王离宫独立,圣上当朝未明示,只说此事改日再议。 当年的小子十年佛门,回宫如同渡了一层金光,享尽圣上极宠,凌肃受这样的高段待遇不仅红了钱皇后的眼,令她睡不安枕,同样使五皇子凌钰心生猜忌,凌睿坐得住,凌钰便已率先动了。 月华宫殿内,凌肃提笔,气定神闲在铺平的宣纸上书写。挽心恭立在侧,瞅着他笔走龙蛇,纸上乾坤,欣悦地说道:“今日早朝,有不少臣子提议圣上,恩准殿下出宫独立,说您年纪不小了,七皇子慧王,五皇子荣王比您小时便已出宫,将您留在宫中一则怕您受宠过多,养成娇惯毛病,二对其他皇子不公平。还有说请求圣上赐婚的,但这两项圣上都压下了,改日再议。” 凌肃神游天外,停止了下笔,慢条斯理问道,“皇后娘娘寿诞将至,小六子近期有跟随出宫采办是么?” “是的殿下。”挽心吃惊他竟连这小事也关心。 不用回头,凌肃也猜到了挽心此刻的面部表情,他几日来在月华宫专心调养身子,活动不过是吃吃睡睡,见见圣上,实在闷透了,便与奴才侍卫们寒喧几句,却在他们自认为不起眼的小动作中,掌握了一些他认为有用的信息。 他遐想着旁事,问挽心道:“小六子回来时,有向你说起国公府的事么?” 挽心抿嘴笑笑,回应道:“回殿下,确实有世女轶事一二三件。”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073:暗示于人 凌肃觉得相当遗憾,距不见她已有好些日,才得她三件琐事,他不忍即刻便问挽心,这短短的二三事,哪够凭消他深宫长夜的寂寞,可又忍不住去沾染与她有关的字字句句,笑道:“那日的事你也看见了,今后你我一荣俱荣,我的心思,望你了解。” 挽心年龄不大,可入宫已有两三年,看惯了宫人如草芥般的生死,类似于那日世女与殿下的打情骂俏,勇猛扑倒,当事人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尊贵的定国公世女,名不正言不顺而做出这种有违礼制的举动,为防“丑事”外扬,在场奴才必遭灭口。而殿下世女却保下了她,推为心腹,为报恩情,也因荣辱与共,她必定会竭力服侍,忠心不二的。 “奴婢知无不言。”挽心能得凌肃如此相待,心下里又慌又喜,说道:“当日世女回去,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听说国公府里鸡飞狗跳,黑灰的药汁成盆上,药渣子成堆倒,来往大夫过集市一般穿梭不息,护卫们忙得满天飞舞,世女趁病撒娇,闹得国公大人焦头烂额,连连求饶……” 凌肃听得脑袋发胀,指骨节在光头上连敲带打——市井流言听不得啊…… “之后呢?” “世女初愈后在家闲不住,四处走动,听说还去过右相府,请文二公子代为向文相道歉,后来为了赔罪,特地请文二公子去吃了几顿豆花儿。” “请吃豆花赔罪……”凌肃摸摸他无毛的下巴,若有所思,“国公府拮据已久,改日我得寻个由头,请父皇赐国公一些银两,聊以改善国公府伙食。”说完他自个儿先叹气了,“今后不准你再见小六子,这小子不靠谱。世女对国公敬爱有加,大气儿不敢出,怎会趁病撒娇,逼得父亲给她求饶?世女向来不自恃矜贵,被人砍一刀跟没事人儿一样,发个热至于闹得全府上下不宁么?向文相道歉更不可能,她一道歉,岂不代表左相要对右相低头?况且,她何歉于文相?再者,以她一毛不拔的性子,哪会请文丞吃豆花儿,喝口清水还差不多。”他临了振振身子,抖擞了一番姿容,庄重地纠正道:“她这里才亲了本殿下,那边怎会贴文丞的好,再不讲面子的女子,也不会皮厚若此。” “是是,恐怕小六子听了误传。”挽心连忙应承。 凌肃转过身,一脸亲和地看着挽心,挽心不敢直视,只匆匆略过他令人心窒的明动双眸,只这匆匆一掠,便叫他刹那的灵气慧黠,与丝丝点点的自得所惊艳。 “挽心,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带你出宫去转了。”凌肃眼底隐笑,暗含几分坚凛,皓日乾坤当中的“坤”字收笔,最后一竖长长划下,一笔力透纸背,贯日而去。 早朝后,众臣散去,都回往各官署各司其职,钦天监脑满肠肥的赵监正面带忧虑,仰头倒靠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中,揉揉作痛的太阳穴。 不久前收到东宁信件,身在东宁的徒弟预测当地天气接连出错,即时天气与预测有所出入,只要未逢有重大时情便是小事,旁人大都不会关心,但在赵监正看来,徒弟不止丢了他的脸,说不定还会为今后埋下什么祸患。 思虑正深时,有下属来报,说盛王殿下到。 赵监正大感意外,连忙起身迎接。 凌肃刚入客厅便无所忌惮地拱手笑言:“哎呀,莫非您就是传说中勘测天机料事如神的赵监正?久仰久仰。” “蒙盛王殿下亲临,下官失礼失礼,”赵监正说着便要叩头请安。 凌肃伸手一扶,笑眯眯地顺手拉了他去一旁入座,不等赵监正惶恐流汗,凌肃脸色和蔼地说道:“小王听说令徒在东宁出了些小失误……”赵监正忙着要诚惶诚恐一通,凌肃按下他的肥手,继续套近乎,“此事无妨的,想东宁那带本就生态失调,环境破坏严重,气候反复无常,令徒偶有失误也属正常。说实话,换了小王,十之一二的成算都不见得有。”凌肃瞧瞧满面汗渍的赵监正,又瞧大厅门前无人,便欠身过去,小声与他道:“小王入佛门十年,对那些玄通之术的奥妙最是了解,半点不由人。佛门看命相,赵监正看黄历气象,同涉八挂命理,佛门讲缘,这样一来,小王与赵监正还挺有缘的呢。” “殿下您太抬举下官了,下官哪敢与殿下论缘。”赵监正手扶桌沿,以防止因为颤抖而跌下去,今日盛王大驾不速而来,凌肃虽说一脸平和,拉家常一般找他开聊,不见一丝恶意,但他却从内心里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压力,这种压力及淡淡的却叫人惊慌的恐惧感,竟是出现在凌肃的一言一行里,一笑一眸间,那般莫名其妙,细腻无声,而又直透深处。 赵监正冷汗涔涔地道:“殿下是天命和尚,下官草芥,草芥而已。” “这就是您健忘了,”凌肃客客气气微笑,按按赵监正发颤的手道:“当初您不是给世女批了个命么,说她今年命犯太岁,可去水云亭找福星解厄,多亏她去了,不然小王哪能荣幸与她共一回生死?可不知怎么的,水云亭当时只有小王与世女,这是不是说,小王我是世女的福星?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这……”赵监正一时哑口,当初因为世女落马,圣上一句戏言,说世女今年怎么那么倒霉,正好他这个专门算命的在场,圣上便吩咐他给世女掐上一掐。然而命这回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赵监正便按她的生辰八字推算了一通,可这跟预测天气不同,谁也不敢保证一定准。 “若不准……”凌肃闲来无事摸下巴,自言自语:“如果小王不是世女福星,那岂不是你,欺、了、君?” “哎呦啊殿下言重了,”赵监正身子肥泥鳅一样滑下,就地跪在了桌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下官按命理推算,确实就这么个结果,至于现实能不能吻合,非下官之力所能办到,再者下官并不知世女当夜是否误了时辰,水云亭是何状况下官一概不知,此事不过是圣上与众臣娱乐一场,圣上之后也未提及半字,命本就玄妙,下官实在不知如何说来。” 凌肃仍是满面和气,手搭桌沿坐得端正,侧目向他一笑。 赵监正感觉他像被人温柔地,宰了一刀。 “赵监正别认真,起来吧,小王问问罢了。”凌肃抬抬手道:“你这一说小王真觉遗憾,若圣上听了你此言,知道你糊弄他,定会不悦了……”话未落音,刚爬起的赵监正又咚一声跪地。 凌肃着实觉得他今日来钦天监的罪过大了,为安抚赵监正乱跳的心脏,凌肃抿嘴含笑,“小王随意说说,小王只不过被一些添堵的人撵,心中发闷,想找人说说话,开解一番罢了,这里叨扰已久,小王告辞。” 没等赵监正第二度爬起,凌肃已经向他点头示了个意表示礼貌,再阔步离开了大厅。 赵监正一头汗水,抹拉几次都抹不净,满脑子,尽是凌肃明明无害却叫人惶然的微笑,以他为官十几年的敏感直觉,他相信凌肃绝不是因为心情差找他来解闷,他一定有他的目的……对了,凌肃临走前说他被人撵,一定是指大臣们在今日早朝上,提议他出宫建府的事,可大臣们参议皇子,关他这个监正何事……赵监正总算想到了,出宫建府,首要择址,皇子建府非同小可,择址一事必得经过钦天监反复商榷,凌肃是不想出宫,所以想让钦天监使个绊子将此事搁下?可回想他说及世女时眉开眼笑,还挺想跟她登一对儿,不出宫怎么见她?看来凌肃并非不愿出宫,而是想干预钦天监择址事宜,那他的意思,是想去哪儿建府? …… 定国公府,门禁森严。 “啊——”随着一声尾音长长的哀号,一名护卫手舞足蹈地升至空中,再惨重地朝下跌去,路过府外大街的群众们相续驻足,站在国公府围墙外看空中飞人。 人越积越多,有好事者指指点点道:“国公家谁疯了啊,我连续两天看见护卫在飞了,虽然他们家护卫个个精英,掉地上摔不坏,也不带这么玩儿的。” “不是说世女头两天生病了么,舍她没人啊啧啧,可见病得不轻。” “不见得,他们家前两天来了两个客人,没准是客人干的。” “客人?” 有客自远方来,扔护卫玩儿? 前院中,赤手空拳的铁甲护卫们围成一圈,个个严阵以待,尽管圈中那人陷入包围,战战兢兢的却是人多势众的一群护卫。 打不得更伤不得,那女的力大如牛,一只手能将一壮汉扔上三丈高,手法腿法快无光影,招招切人要害,是少见的高手。 这厢,护卫们惶惶然临敌,进退维谷,那厢,凉陌川好茶好瓜子儿躺在太师椅中享受,半眯着眼,懒洋洋道:“上啊,揍她,别给我面子,使全力揍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加我 "jzwx123" 微X公号,! 074:师徒过招 有了凉陌川打气,护卫们这才放开了手脚,气势如虹地一涌而上。 围墙外,只见府内越来越多的护卫在空中飞来飞去,刀削面似的一片片起落,观众们群情奋奋,有人乐得鼓掌叫好,然后更多人鼓掌叫好,于是大家心下里愉快地决定了,以后每天都来国公府看飞人。 被护卫围殴的是一名四十来岁女子,一身花枝招展的嫩黄色,盘着妇人髻,年纪虽不小,心态不显老,双眉细长而浓重,长睫下的眼眸灵动逼人,分明像十八少女那般飞扬狂傲,嘴角一弯,倒显出三分纨绔的味道来。 “师父啊,您老身子板悠着点儿,别闪了您老腰啊喂。”凉陌川吃瓜子的空档好心提醒。 “等我收拾完他们再收拾你,混账东西,你骗我骗得好苦。”说完,又一名护卫上了天。 女子名叫江微,虽然是师父,同是凉陌川印象中的疯女人,有异常严重的暴力倾向,且为人特不正经,这点让凉陌川很不开心。 做师父就好好做师父,然而江微的最大目标是搞趴凉胜,她想吃碗里看锅里的凉陌川怎能依她?让这个母夜叉当国公府主人,国公大人怎堪消受,他们全府上上下下的都不要活了?凉胜是块难啃的骨头,江微便计划着曲线进攻,即先搞定凉陌川,让她当媳妇,之后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算每天磨凉胜一下,也能把他那把老骨头给磨软焐化了。 凉陌川嗤嗤一笑,“徒儿哪有骗你老人家,骗你哪儿啦?” “你故意让我过那狗屁三关,过了还不认帐,今天你给我说清楚,要不要嫁我儿子?”江微手一扬,手上护卫再度起飞,丢人的空档朝凉陌川吼道。 凉陌川脚担桌几,毫无压力地回道:“不嫁。” “那你别怪我不客气了!” 砰砰啪啪揍人声…… 凉陌川虚睁着眼,嫌阳光有些大,索性闭目小休,又嫌江微打人的声音太吵,于是俩食指一边堵一耳朵,落个耳目清净。 她是后来才得知,国公大人先替她在城外安排了人,他是很相信女儿这个师父的,认为暗中保护女儿的事舍她没谁,没曾想江微在那样紧急时刻还在打儿媳妇主意,根本没跟飞鱼提这事儿,一心想着趁乱把媳妇给娶了,若不是凉陌川设计让江微过三关,耗损她精力,又很走运地赶上陈念纭炸清水帮,哪能那般自然地与陈念纭一道离开,顺利抢得解药。 回城路上马儿猝死,也是江微命人放了一匹千里马,助凉陌川尽快回城。 凉陌川由衷感激师父她老人家及她祖上,没在那要命时刻惦记她家儿媳妇儿。 师父大人原本是强匪,还是托庇于凉家的那一支为,她就说位于京城百里内怎会有强匪存在,竟是凉家祖上残存余留,国公大人也曾感慨过凉家的强匪生涯,果然热血未绝。 还有一件事疑点颇深,受邀进清水帮为江微治病的薛先生,死了。死于脏腑阻滞,初步判断是高手以内力封闭了脏器,使脏器枯竭导致死亡。 第一嫌疑人当属陈念纭,此事已报官,并吩咐蘑菇关注。 凉陌川想想便睡了,还很晦气地梦见了一颗大光头,有人说见光头不吉利,一睁眼,便见江微脚踩太师椅,半瞌着眼,近近俯视她。 这样子看来,是挺不吉利的。 凉陌川识相地谗笑道:“师父威武,这么快便收拾好了他们,我这边比较麻烦,您要不要先休息会儿再收拾我?” “师父也能耍着玩?你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江微眼瞪如铜铃,杀气腾腾的。 凉陌川天真地瞧着她,“徒儿自小跟师父修习,师父好像没教唉。” “你跟我说,飞鱼哪儿不好?”江微俏脸又压近一步,凉陌川只好使劲儿往太师椅里贴。 “您儿子哪儿都好……” “为什么看不上我儿子!” “我配不上他。” “我不嫌弃,”江微凶神恶煞道:“什么时候洞房?” 凉陌川为难地要哭,小脸儿扭曲成一团,“不行的,我爹那么尊重您,他不会同意我糟蹋您儿子。” 江微是个心急的,忍着火气一字一咬:“我不嫌弃。” “要不等我哪天转性,变成了好女子,再糟蹋您儿子?” “我就喜欢你这个没良心的糟蹋他,去糟蹋吧。” “师父您还记得您的理想么?”凉陌川笑盈盈问道。 江微听了愤愤然,胸中澎湃如海潮,神情激昂地说道:“让娶我的人家,倒十辈子霉。” 凉陌川呲牙一笑,主动凑上她的脸,“徒儿不肖,想让娶我的人家,倒十二辈子霉。” …… 国公府大厅,凉胜满面堆笑,端着茶,对同侧而坐的王福道:“老夫去月华宫不方便,你回去后,请代老夫向九皇子致个谢,皇后亲手酿制的醉枣儿,得之我幸啊。” “是是。”王福笑道:“说到这个九皇子,极是单纯可爱,连笑容都是明朗的,这样的明净,咱家在宫中多年不曾见啊。圣上对新归的殿下疼爱有加,命他在月华宫好生将养,每日亲自去看望,好一番父慈子孝。” “九皇子久居山寺,父子分别十年,自是要好好相处感情。”凉胜语气轻松地附和道:“圣上德泽天下,对平民百姓尚且关怀备至,对皇子必然格外厚重了。” 眉梢儿轻挑,凉胜心下里嫌弃地想,王福是从哪儿看出凌肃单纯可爱的…… “国公大人,对于盛王即将出宫建府一事,您怎么看?” 凉胜表情漠漠,一副不大乐意回答的样子,“按两位皇子的前例,他出宫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福面露唏嘘之色,“唉,殿下才回宫,对圣上必然是舍不得吧。” 恐怕凌肃是求之不得…… 凉胜刚要开口,大厅外一阵喧闹嘈杂,首先是凉陌川一周半高空转体,直落厅中,再后来是江微纵身飞旋,风钻般直飙而入,不管国公大人官威赫赫,不顾王福御前红人,两人不容分说直接开打。 那边凉陌川专心应敌,这边凉胜抱拳向王福诚恳致歉:“纯属突发情况,让王公公见笑了。” 王福回礼:“俩女子真性情,随意,随意。” 于是两人好端端地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免费看武戏。 今日王福出宫办些琐事,顺道给国公大人带了凌肃从钱皇后那儿讨来的醉枣儿,本想歇会脚便走,没想能亲眼得见俩师徒大打出手,算是不虚此行,心里很是满足。可看着看着,王福转头向凉胜问道:“她们两人,身上有什么物件在响?” 刚才凉陌川与江微翻进大厅凉胜便注意了,是凉陌川怀中的铁器叮铛声,“兴许是小女携带的铜板,当暗器用的。” 王福释然,“原来如此。” 噼嚓声爆响,江微一脚踢碎了一张雕花木椅,由于内力太强,凌空木屑爆开,她趁机掌风一扫,碎屑呼地扑向凉陌川脸面。凉陌川不急不躁,一掌迎去,扑面的碎屑在两道掌劲中辛苦挣扎,生生被逼停在了半空,肉眼清晰可见。 用木屑做媒介较量内力的两人停住不动,暗地里都在辛苦地撑着一股劲,这时候没人可以撤手,但凡有人内力弱下,停滞空中的这阵木屑便要扫在那人脸上。师父身为长辈输不得,因此江微不遗余力计较,凉陌川要强,做徒弟的也不能被她欺压一辈子,是以她们各出全力,互不相让。 “呀,进退两难了呢。”座上,有人事不干己地说着。 “咱家出一百两,赌世女输。” …… “师父无理取闹,不配为人师表。”凉陌川狠狠地盯着江微控诉道。 “你冒犯师父,欺师灭祖。” “你性情暴躁,不以身作则,虐待弟子,非打即骂还不给肉吃。”木屑正渐渐向江微那方艰难移动…… “你恶性难改,师父教训你有何不可?” “你没相公,儿子不在家,心里不平衡,所以打我出气,月小打二十五天,月大二十六天,简直没人性!” 座上喝茶看武戏的王福欠身向凉胜笑道:“不幸中的大幸啊,世女每月还有四天好日子过。对了,为何师父每月都要歇四天?” 凉胜难堪地翻翻眼,本不想答的,但见王福求知心切,便勉为其难……拔高了声音道:“师父每月不是要有几天生理期的嘛。” “卟!” 木屑扫去,扑了江微一脸,还有的不慎进了眼内,刺得眼珠奇痛,她紧闭双眼半分不敢动,直挺挺地僵在厅中,双手茫然地朝前伸着,声音诡异地一字一颤:“你们父女,欺人太甚,我江微,与你们,至死方休……” 看好戏的王福心知这回玩大了,好好的师徒切磋,怎么就弄成了互揭老底,连尊贵的国公大人也掺合一把,彻底惹恼了人家,这回怕是难以收场了。 凉陌川眼皮一跳,退避着江微探来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对座上的凉胜道:“您惹的事儿您自己看着办,我先退了呵呵……”尾音仍在,她人已经嗤一声窜出大厅逃命去,一转眼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添加 "jzwx123" 微X号,! 075:二王探监 脚步疾快地奔出国公府,凉陌川刚出府门,迎面过来一队刑部兵丁,依稀还是上一回来锁人的那一批,为首的年纪稍长,在他们当中原本怕事的那个新人衙役也已褪了青涩模样。 “你们才来?”凉陌川如见救星,往后顾了一眼忙说道:“后头有人要杀我,快点把我带走。” 为首的衙役一怔,俯首道:“卑职来国公府正是……” “那便好。”凉陌川狠怕江微杀来她得落个尸骨无存,赶紧拿出了怀里东西,那根三品官以上才配享用的乌金锁链。 她预算着若刑部再不派人来锁她,她就自个儿戴上刑具去刑部报到,在牢里蹲着总比搁府上整日受江微搔扰要好。再说她当初是批了取保待审出的大牢,迫从少男侮辱相爷千金的官司搁那儿也不是事,总归要结束的。 “千里飘香”茶楼,二楼回廊前,雪青衣男子静静伫立,眉宇轩昂,微凝的双目中,那光芒澄澈清奇而深刻,闲闲地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去的行人,稍时,他目光一闪,嘴畔浅浅勾起。 “公子既然出来,为何不去她府上坐坐呢,你们都好些天没见了。”身后的丫环轻声问道。 他未回头,欣然笑道:“不是已然,见到了么。” 丫环挽心探着小脑袋,顺着他面对的方向望去。 街道行人阻滞,围上了刑部那队衙役,竞相来看世女大人被刑部铐上拿走的光辉一幕。 刑部衙役拦开涌来的人潮,将凉陌川堵在中间,推开群众嚷道:“刑部办事谁敢阻挡,让开!” 围观的人们群情激昂,欢笑起哄,看热闹称好的此起彼伏,凉陌川很尴尬,她从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真应了和尚那句“大快人心”,敢情她一倒霉半个京城都要过节似的。 凉陌川不好意思白白享受“万众瞩目”的好福利,见衙役搞不定快要沸腾的群众,便拔开面前衙役,出面维持秩序。 “各位乡亲别激动,人人能见到,人就这么个人,不稀奇,你们堵着路会耽误邻里们作息,为道路通行造成不便。大不了我们走慢些,看过的乡亲们便也散开吧,你们看多了,我会记住你们的样子哦。” 凉陌川说话时笑容全程无害,亲和力十足,务求让每个人看见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可她的话一停,闹哄哄的人群被人掐住喉咙般顿时一静。 被世女记住样子好可怕,会出人命的…… 接着人群自觉地慢慢散去,穿梭来去的人群后方,凉陌川依旧是之前那抹纯净笑容,一侧首,仰头。 二楼雪青衣男子的脸,映在她的眼中,双双无声迎视。 他轻轻捏着手指,神情不见起伏地淡淡望去,无人得知他这一眼包含了多少欣慰与想往,只这一眼,载尽了十年中他满怀期待的写满画册的故事,每年一张她肖像的生动鲜活,与京城黑夜中她身影的恣意狂肆。此刻他将万千思绪盛满一双眼,因为太多太浓,终化为甘心与平淡。 陌川,等我…… 去刑部大牢探你的监。 她很快离去,隐在了凌肃视线的拐角,凌肃这才回身走开,错过挽心时他边走边道:“出去转转,没准遇见熟人呢。” 老天爷不会每回都事先准备好一名熟人等着谁去遇见,凌肃相信事在人为。 早在隐身泽恩寺时,凉胜便有亲信巧妆为善男信女时不时上山,以进香为名,为凌肃送去由他亲自筛选过滤的朝中信息,五花八门,当中有包括两位皇子的性格爱好行为习惯,他们在朝中负责哪些事宜,有哪些势力,是何政治作风,曾经及最近有哪些动向,将来可能有哪些动向;他们私下里的生活圈子,对女子审美如何,情趣何在等等。 没有人百战百胜,但务必做到知己知彼。 日子逢单,申时,这会儿凌睿应该在棋社下棋,所以凌肃很快在京城一家顶级棋社,与七哥凌睿完成了一场巧遇。 凌肃说啊这么巧,我随处转转居然遇到了七哥。 凌睿说咦真是巧了,来,陪七哥下两盘儿。 凌肃说他有事在身,不好逗留。 凌睿客套地拉住凌肃,以老大哥的口吻说兄弟分别多年,哥想你,陪哥说会儿话。 之后两兄弟对坐,慢吞吞下棋,寒暄了半个时辰后,凌睿的贴身小太监小安子上前禀报:“世女让刑部带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是因为上次官司的事么?”凌睿执子的手一停,偏头看着小安子。 “是啊殿下。上回世女在刑部住了一天,惹了一身事儿,这回您怎么着都要帮她一把了。”小安子恭首立着,俊白小脸因为忧愁,拧得一堆麻花一般。 凌肃不吱声儿,不管凌睿为了友谊还是为了凉陌川与慕晨的婚约,都不会对她袖手旁观。 不过他一回宫,想必钱皇后母子也明白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可能将凉胜拉入自己阵营。凉胜,是他最重要的肱骨,无人可动。 不知情却又关心凉陌川的人,必然会因为上次她吃了亏,而对她此次入刑部一事分外小心。知情的,譬如凌肃就不担心,毕竟李添翼儿子还在凉陌川那儿养着,而且因为上次事件牵扯到圣上最为顾忌的敦亲王势力十三骑,少钦司及各官署早已大肆出动,事情闹得越大,她反而越安全,再者,京城目前一派详和,百姓生息如常,看不出官署的大动静,要不,少钦司行动神速,已扼制京中,要不,就是十三骑回归于深度蛰伏,少钦司及其他官署化明查为暗访,不管哪一种,都是代表暂时安全的讯号。 “帮是肯定帮,”凌睿脸上一抹淡忧,对于凉陌川他一直处在两相为难的状态中,他不想她嫁慕晨,又无好计划帮她脱身,心里也曾想用她这桩官司做文章,又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弄巧成拙。“要不我去一趟刑部看看。” 说完凌睿起身,未转身,凌肃好心说道:“我听说娘娘,似乎并不喜欢你过分关心她,让娘娘知晓你去看她,会否怀疑你与她……” 凌睿闻声停下了即将转过的步子,“九弟与我一道走一趟,你不是有阵子没见她了么?” “这……我这次出宫时间不多……”凌肃摇头又砸额,为难地一脸纠结。 “这什么这,误了时辰七哥给你担着,走。”凌睿见不得凌肃那一身的磨蹭劲儿,比他还怕事的样子着实可气,便拿出了兄长威风。 凌肃初来乍到,不敢与根深蒂固的七哥作对是其一,禀着兄友弟恭的圣人教诲是其二,淫威之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然后耷着头,绵羊似的默默跟在凌睿身后。 同侧的挽心抿嘴抑笑,朝凌肃那儿瞧了一下,正巧见凌肃对她侧目,眼神相当委屈…… 没等凌睿赶到刑部与相关官员交涉,凉陌川已受押,住进了大牢中等候判决。 不比前次,这回凉陌川所住的单间环境较好,被褥干净,卫生整洁,四邻无人,十分清净。 狱卒唯恐怠慢了两位王爷,急忙在牢房过道中搁了两把椅子请两位大爷入座,然后带犯人去了。 “她流年不利,事儿一茬茬的总不消停,”凌睿叹气道:“希望这桩官司结束后她能稍稍顺点。” 凌睿不予置评,只说:“愿圣上保佑吧。” 不用凌肃说,凌睿也知道凉陌川没那么快安生,“那夜你去我府上,向我说了当中厉害,如你所料,对手是比乌夷国流寇身份更敏感的人,这事父皇虽不提,但并没有谁为凉家正名,我担心那件事,会在父皇心中留下难以抹除的芥蒂。对此事,不知九弟如何以为?” “七哥不用太担心,”凌肃坐得周正,笑眯眯答道:“等慕晨查出了原委,必会对此事向父皇有个全面的交代,世女与他们接头当夜我不也因为好奇去看过么,我可为世女作证,还凉家清白。” “如此就好。” 正商量着,凉陌川在一名狱卒的带领下走来,生怕二位爷不知道她来了,还特意抖抖她手上的锁链,“二位王爷来得好早,我刚住进来。” “住得可自在?”凌睿气鼓鼓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比之前那间牢房好多了,我挺满意。”她说着笑笑。 凌肃只朝她象征性地点点头,表示啊我来了没什么好东西带的,你可别介意。 凌睿一脸正色,肃然道:“我说正经的,上次被人耍的还不够么?我相信只要你不想,就能避开这牢狱之灾,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算了不管你怎么想,我管你定了。” 凉陌川装腔作势地叹着,“唉,皇后娘娘不是三番五次警告过你,不许你与我走得太近么,今天你来大牢看我,不出晚上娘娘便能得到消息,不怕她责骂你?你脸皮厚不怕骂,我还不想被她记恨呢。” “你上回还说我怂,现在轮你了?”凌睿板着脸,“也知娘娘法眼通天了?” 快看 "buding765" 微X号,! 076:新的头绪 他那憨态可掬的劲儿凉陌川都懒得瞧他。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钱皇后是因为想争取凉胜而对她有所顾虑,而今她料定钱皇后自知懿旨赐婚一事没戏,此后与凉家便是两相对立的局面,就算钱皇后想借赐婚一事对凉家发难,也拿不出把柄,更过不了圣上那关,凌肃是谁?当下极宠之盛王殿下,圣上默许给凌肃的势力,谁可撼动? 凉陌川不瞧凌睿,因此目光便落在了坐凌睿一侧的凌肃身上。小和尚一朝得道升天,依然如他以往的一丝敦厚,一丝精明,三分禅意,余下的睿智奸邪深藏不露,眉目开阔,神韵疏朗,霸气内敛而大气外放。 好个气质出众,敛而不怯的天命小和尚。 凉陌川接着刚才与凌睿断了片儿的话道:“不怕娘娘不行的,我在圣前失宠,日日担心触了你们皇室的霉头,小心为上啊。” “是得小心些,”凌睿说到这时,脸上泛着得意,“所以为防母后责骂,我让九弟一道过来了,好歹算避个嫌。” “呵呵,是啊。”凌肃害羞地挠挠头,笑容满面。 凉陌川提着锁链加身的手,扶了扶额。 “想你不嫁慕晨,又不用坐牢其实也不难。”凌睿坐正,子丑寅卯地与凉陌川谈论起他的英明计策,让他们给合计合计,“你看这事捅的挺大,突然将案子抽出去不大现实,不如将计就计,索性让刑部将案子判了,你有罪之身,岂可获赐婚殊荣,母后定会收回旨意。我问过大理寺,这事即便真坐牢也不用多久,到时我四下活动活动,小罪化无不是问题,如此一来……” 凌睿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凌肃凉陌川双双扶额。 这边凌睿专心分析情况,那边凌肃与凉陌川眉来眼去,当着凌睿的面不好意思没下限,嘴上不动,眼神可是相当地不安分。 “别以为躲大牢我就见不着你。” “借凌睿作挡箭牌,你就那么没脸见我?” “最近我在风口浪尖,不好亲近凉家。” “上回亲你是情势所迫,别当真。” “最近我很红。” “没事别出来浪荡了,小心被人暗杀,我都没空给你收尸。” “出来一回不容易,我太红了。” …… “案子虽小,但若狠狠追究起来牵连却很深,我想没人愿意将这桩案子掀得底朝天,现在不如以静制动,按规矩走一个过场,之后的底儿我给你兜了。”凌睿话落松了口气,自认为没什么比这个计划对凉陌川更有利的了。 “嗯,慧王爷所言有理。”凉陌川没心肝地应付了凌睿一番呕心沥血的盘算,扭头向凌肃问:“您最近很受宠?” “世女言重了,不敢当。”凌肃惭愧地直点头,“你在牢中还习惯么?” “好的很啊。您在宫中不比寺庙吧?” “劳世女挂心了,很是习惯呢。” “哦。”凉陌川看向大军师凌睿,郑重道:“你刚才说的很好,请继续。” 俩王爷一犯人在大牢过道里合计完逃婚计划,又议论一会儿如何洗清凉家的通敌嫌疑,二位爷走出大牢时,天色已近傍晚。 凌肃站在大牢封闭的铁门外,懒懒抻了个腰。 同行的凌睿这才想起,凌肃在棋社说他有事在身…… “对了九弟,你出宫何事啊,要紧么?” 凌肃相当义气地说道:“小事罢了,无妨的,能助七哥避嫌,可不是我最大的事儿嘛。”心里的甘甜却如泉水般一涌一涌,他既保护了他与凉陌川故事,又如愿以偿,见到了那个没心没肺没节操的当事者,并同他的政敌一起同仇敌忾,“商议”好她的脱身大计,并顺便为七哥避了嫌,目的达到,又有额外收获,世间最大的美妙,也不过如此。 大概凉陌川蹲的那单间风水好,两位王爷前脚刚走,书情便递了看守一些银子,开后门进来探监了,由于凉陌川不属重犯,身份尊贵,只不过意思意思来牢里玩两天,除了她没人认真,谁来看都不是问题,狱吏随时欢迎他们。 开后门,拿银子来砸。 单间内的地面铺着劣质地板,但擦拭地十分干净,凉陌川与书情盘腿相对而坐,书情在说着她几日来搜集到的所有信息,而凉陌川只是对着地板,眼神有些散漫。 “对慕晨瞒下这条线索,是我不敢确定,万一出错,会让无辜者卷入是非生死。你知道少钦卫的手段,去那儿的人只有三种结果,有罪的人认罪,无罪的人乱咬,有骨气的被折磨至死。”凉陌川手指在离地面寸许的空中,无目标地写写划划,“两年前,陈念纭风华满京,追求者无数,她都漠然以对,因为那时,她便有了心之所爱,但不知何人。那样骄傲的一个女子,得一心爱者不易,更不会轻易放弃爱人,另投别人怀抱。我直觉她与面具人关系不简单,若不是之前的男子背叛她,或因其他原因不能圆满,那么面具男子,便有可能是她当年所爱的男子。” 书情说道:“我根据少主疑惑,经京中姐妹多方打探,终于找到故陈将军的一名家仆,家仆说,陈念纭当年确实因为一名男子,而遭陈将军责骂禁足,可惜他并不知那男子是谁。” “面具人有很重的京城口音。” “那么面具人是陈念纭之前的爱人,便更有可能了?” “这都是推测,不能为证。我要的,是找出他们本次计划的根本所在,他们想陷害凉家是其一,其二,一定与那个女犯所传递的信息有关,那才是重点。”凉陌川划动的手指停下,抬眼将书情一看,“陈念纭身份已暴露,不可能再入京城,而面具人手上握有稀有的食心盅解药,在十三骑中的身份必然不轻,十三骑每次行动不超十三人,这样看来,面具人与陈念纭,都是这次行动中的指挥者,他们一个负责城内,一个负责城外接应,安排退路及其他事宜。” “我们要查出男子身份,隐密追踪,探知他的任务?力求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锁定目标后,查他的相关背景,再去少钦司查看近期入城人员记录,一一套对,有七成把握即通知慕晨,再由他们跟进。” “你怕被反将?”书情弯弯嘴角,秀长的双眼眯起,分明在取笑她怂。 “国公大人被弹劾的事还没结束,我们最好少给他添麻烦。再说少钦司查十三骑是圣上下的命令,我没义务帮慕晨免费做事,帮他锁定目标,是不想有人因为我的猜测受冤罢了。” “是,我明白。” 凉陌闷头默了片刻,单间内一时极静,忽然她道:“京城内太平静了。” 书情顿了顿,笑意一深,“相信,如你所想。” “慕晨最初雷厉风行大肆排查,弄得人心惶惶,却在短时间内让京城恢复平静,我不信慕晨已控制了京城中所有十三骑势力。一是因为皇后生辰庆典将至,不宜闹出大乱子,二是对手隐得太深,收效甚微,需要暗访。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个好现象,怕就怕,他们潜伏地越深,酝酿的杀机便越重。”凉陌川只是想想,已觉背后一片森凉。 “你怕他们与朝廷,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正面冲突?” 凉陌川摇摇头,好摆脱十三骑在她脑中留下的那团乌幢幢的阴影,“先紧一头来。你务必在两日内,探出那个面具人身份。” “两天?太紧了。” “你必须给我查出来。洞天阁众姐妹你能力最大,自然责任最大。等新店开张,我让你做掌柜。”凉陌川对书情威逼利诱,还一脸的纯真无邪。 洞天阁不幸以有伤风化的罪名被顺天府查封,勒令结业,凉陌川做为头儿,得为姐妹们做下一步打算,想来想去,既能保持洞天阁原味,又不用挪地方,还能生财的活计非客栈莫属,于是众姐妹一拍即合,将洞天阁改建为客栈。 书情偏头盯着凉陌川,问道:“少主你在这两天可有什么动作,要不要姐妹们配合?” 凉陌川避开她的眼,心虚地看天看地看手指,“我在坐牢,很忙的。” “我明白,先走了。”书情站起,向凉陌川点个头告别,一转身,轻轻勾起的笑容里有浅浅的苦涩。 我明白,洞天阁的存在,你在京中及地方的眼线,你的谨慎小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身后的凉家。 我既无家,那么,便一起守护你的吧。 此夜,晚饭过后,国公府四位姨太太热热闹闹凑在一桌打马吊,老规矩,谁赢的多国公大人陪谁睡。 打发完姨太太们,凉胜洗洗干净准备睡,到了旖兰阁,一脚刚迈进卧房便觉后襟一沉,人往后一趔。 “国公大人睡这么早啊,你四个姨太总要睡一个吧,呀,你才四十多岁就不行了么啧啧。” 身后那张嘴是属刀子的,风凉话说的忒伤人自尊,凉胜碍在她是凉陌川师父才一忍再忍。 加我 "jzwx123" 威信公号,! 077:浑水摸鱼 凉胜小心地转过身,一脸和蔼地道:“江师父误会了,老夫整日忙,困地慌,不是您想的那般。” 江微面上带笑,火气都在眼底,来国公府好几天了,她花样百般地找凉家父女不快,力图将国公府搞得鸡犬不宁,逼凉陌川认输乖乖嫁给她儿子,然后她好方便久住国公府时刻浸泡凉胜。却不想,凉家父女今日竟当着王公公的面叫她颜面尽失,加上不上进的儿子一进京城便借机逃避婚事,整天玩得不归家,江微知道,她出绝招的时候到了。 “那国公大人娶妾三年无所出,是为哪般啊?”江微身形一晃,人已堵在了卧房门前,踮踮脚目中无人道:“我不跟你贫,我来你们家就为一样,娶你家女儿做媳妇儿,你说要怎么才肯将女儿嫁予我儿子?” 凉胜哎喂哎呦一阵以示难办,好脾性地跟她商量道:“你知道老夫那女儿的,谁娶谁倒霉,承蒙江师父您不弃,可老夫做不了这个主啊。” “你女儿最听你的,只要你一声命下她敢不嫁?”江微慢吞吞阴雾雾地上了一步,凑在凉胜耳旁道:“帮我办妥这事,我就放过你,不然……哼,我可就要转移目标了,嗯?” 听得凉胜浑身汗毛一炸,想当年他年少得意,又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倒追的女子数不胜数,其中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江微。这个技能爆棚性格泼辣不讲脸面的女人,年轻时没染指凉胜成功,没想到半老年华还卷土重来,凉胜四十多岁了,老身板儿会受不住,心想反正女儿有的是办法对付江微,父女俩既然不能双全,那先保老子好了。 “这个,是不是我帮你撮合陌川与飞鱼,你便……” “是啊。”江微近近地对他直视,眼神半点不怯,以表明她并没有开玩笑。 凉胜一瞧放了心,笑开了道:“那成,等她案子结束回来,老夫一定给他们牵线。” 江微摇摇手指否定,面色阴鸷地说道:“单单牵线不成,你那女儿太不是东西,给她脸是不行的。这样,明日你将她从大牢里捞回来,我也去将飞鱼捉回来,你负责打晕你女儿,我负责给飞鱼灌药,扔房里他们自己解决,等生米煮成熟饭,她想不认都不行……哎国公大人……” 平行视线中突然没了凉胜影子,江微前寻寻后寻寻,再低头一瞧。 凉胜仰躺在地,手脚齐开,呈大字型。年过四十的国公大人满眼幽怨凄凉,生无可恋地道:“老夫不能如此对待女儿,老夫打不过你,不管你是将老夫翻过来还是掉过去,老夫认了便是。” “……”江微怔如雕塑,哑口无言。 凉胜仰望夜空的苍凉眼光一动,眼中的戏谑味儿霎时一空,方才,一抹暗影从空中闪过。 那是国公府暗卫,暗卫在主人不受致命伤害的前提下不会出面,如今暗卫提示,说明有意外情况发生了。 他即刻爬起整装,不理一头雾水的江微,向正院方向走去。 国公府外,忽响起一阵整齐有致却异常有力的军靴声,接着,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一人高头大马,戎装银盔,腰带佩剑,细长冷目如刀,骑行在上百数的军队之前。 从暗卫提示,到这队人马逼上国公府的时间,只不过够凉胜从休憩的旖兰阁走到前院,可见那伙人将行动隐蔽地极深,且出动异乎寻常的快速,为的,是打国公府一个措手不及。 马上那人带着铁甲军队逼在国公府大门前,对着关闭的大门,阴沉地道了一个字:“砸。” 先头军听到主人发话,二话不说提着瓜锤便上,看守大门的两名护卫见对方强来,立刻提枪上前阻拦,瓜锤士兵机械性地应了个是,举锤便往护卫们身上砸去…… 护卫们当下持枪护身,这时府门大开,大门正中,凉胜嘴角噙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眼眸深处却藏着少见的阴戾,表面上还做出以和为贵的姿态,出于礼节对马上男子拱了拱手,“荣王殿下深夜到访,是老夫之幸,您这重装盔甲的,老夫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凌钰面寒如铁,目光难掩几丝得意之色,“本王收到密报,定国公府藏有敦亲王孽子的重要线索,本王领刑部,有京城护国军副将之衔,为防嫌疑人收到风声转移证据,本王不得不暂压上奏,权宜动用私卫搜查国公府。身正不怕影子斜,请国公大人配合。”他不等凉胜回应便愤然拔剑,剑指凉胜,“国公府涉嫌包庇重犯,东西就在府上,速给本王搜,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是!”士兵们声音震天。 凌钰雷霆发难是凉胜意料之外的事,按本朝律例,凌钰身负护国军副将衔,又是刑部的掌头人,刑部司天下刑名,本就有权侦察天下刑案,今夜凌钰出动的是皇子私人武装,没有私自调兵的把柄,可谓是做足了万全准备,有蓄谋地对国公府进行轰炸了。 此时拦下他,一无理由,二是理亏,今后有理说不清,不拦,万一凌钰人马在搜查过程中搞小动作,更是百口莫辩的麻烦…… 思绪在瞬间翻飞再三,之后凉胜往左移了移,让他们进府,不让没办法,执意抵抗的话,以凌钰的暴戾,国公府必是要血流成河。 百人军队听令后潮水一般涌入国公府,所到之处如巨蝗过境遍地狼藉,一入国公府,军队分流般,全面撒网,分别渗入府邸各处搜查。 一时间,国公府内人人心惊肉跳,众护卫及家丁下人被少量的铁甲军囤于前院看守,翻动声,打砸声传进众人耳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敲割人们的心。 鹅卵石甬道上,凌钰骑在马背,俯视马下揣着双手垂目安神的凉胜。 站在凉胜身后的江微早就对凌钰的跋扈忍无可忍,恼得一步冲去,凉胜一伸手拦下她,不张眼地说道:“荣王是例行公事,有人举报,他按规定搜查是正确的。” “你当心他栽赃。”江微身上憋着一股劲,眼神恨恨地盯着凌钰。 “不会的,”凉胜这才抬看向凌钰,戴着他万年不变的慈祥脸,“荣王是收到密报,说老夫这儿有敦亲王孽子线索,他自己都不知那孽子何处,拿什么栽赃老夫?”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孽子何处?” “他若知道早便下手捉拿,这是对我朝天大的功劳,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必然早向圣上邀功了。”凉胜端着放袖中的手,瞟瞟脸色发暗的凌钰,慢悠悠道:“得是真通过老夫这边的线索查到孽子下落才行哟,不然您在圣上面前自己兜着。” “你就是信他不会栽赃你?”江微不放心地再次问道。 凌钰黑着脸喝道:“妇人!本王何曾动心思要栽赃国公!” 凉胜对凌钰拱手笑道:“王爷妇人见识您别计较啊。” “你把话说清楚些!”凌钰发觉被人涮,恶瞪瞪地道。 凉胜面色含笑,仍是躬着身子,一副好先生没脾气的模样,语锋却是尖锐,“殿下,若您真有可信线索用以栽赃老夫,便是您已确定了孽子身份下落,但这么大的事您若揣着不上奏,反用以先将老夫一军,老夫以成败论英雄,敬你是个豹略之人。若您随意栽赃一个假线索给老夫,事后却得不到印证,或您听信馋言,便不上奏而对国公府大肆刀兵,那您难逃失察,与侮辱当朝重臣的罪责,前一种欺上瞒下,涉嫌包庇重犯,后一种庸碌无能藐视朝纲,不知荣王您,属于哪一种?” 今晚凌钰收到密信,说国公府有敦亲王孽子的重要线索,这消息对凌钰来说太亢奋,他深知凉胜奸诈,若要行动只得火速出击,否则凉胜收到风声便一切泡汤。他自己不知孽子下落,自然不会傻到用假线索来栽赃,真能在国公府找出有价值的线索倒好,一举治倒碍眼的凉胜,若找不出,凉胜所说的第二项罪名他必得担着。 可兵都出了,密信是真是假,唯有查证后才能知晓了。凌钰只觉身上一阵阵热意,被搜查的一脸坦然,他这个手握主动权、上门显威的人倒出了一身冷汗,凉胜,一块好硬的骨头! 观凌钰面色行止,深明凌钰风格行事,凉胜虽有八成把握凌钰确是收到了告发密信,但凉胜自个儿是十分纳闷而且忧心的,他并不知自家中有没有与敦亲王孽子有关的东西,告发者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假的便算了,他还能顺道奏凌钰一顿,若是真的,凉家的好日子怕要到头了。 夜风微凉,一座民苑的屋脊上,寥寥坐着一名黑衣背影,这人不见正面,只知他迎着风,望着国公府方向。 又有一道黑影电一般射来,落在他右手,交给那名闲坐的黑衣男子一样东西,一样包裹在黑布中的长形物什,约一拃长短。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什么时候能给我想要的?” 好看小说 "buding765" 微X公号,! 078:巧治荣王 男子起身,接下那团黑布,“只要找到他,必与你们里应外合,届时,大渊天下,从此不宁。” “好,我等你好消息。”后来者腾起轻逸的身子迅即远去,星光下,屋瓦房脊间他飞速跳动的身影若隐若现,最终褪色在了黑暗尽处。 闲坐的黑衣人不疾不徐拆开了黑布,布中是一根金钗,他将金钗从中折断,露出断口,从断口处可见,中空的金钗内大有乾坤。 他取出金钗中溢出断口的小布头,捋平,藏在金钗中的布头上,有字。 他就着星光而看,狭长的双眼藏不住地飞扬,“主子,如今有强兵愿与我们联手,你也该回来,将这大渊江山搅得天翻地覆了……” 国公府守卫外松内紧,精英私卫,少钦卫,及凉胜暗卫都是不可忽略的强悍,若想在这三卫的眼皮下取物比登天还难。因此,便有凌钰收到告发国公的密信,便有他大举登门大肆搜查国公府的举动。 无非是有人想趁乱,从守卫森严的国公府取得他想要的物件。 黑衣人眼角笑意寒冷,可怜才智双全的国公大人竟蒙蔽多年无知。当年四士护卫敦亲王遗子,三士身死,一士重伤垂危,绝境之下他与小主人扮成难民,送予一户人家带走,而后他得到一位兄弟相救,免于一死。两人碰头后,做了两个足可影响那孩子一生的重要决定。那时朝廷兵戈正盛,敦亲王军队投降的投降阵亡的阵亡,将士所剩无几,已不可再做困兽之斗。是以,十三骑全线隐蔽,保存实力,为防出现叛徒,孩子的信息只由他们两人掌握,其中一人进入那收养孩子的人家进行保护。但过分封闭的计划,最可怕的疏失便是线索容易断裂,保护小主人的战士莫名失去联系,收养他的人家家逢巨变,家族成员流离失散,孩子下落成谜,辗转多年,才又浮出水面。 刑部大牢中的女犯,正是失踪战士的传人派去向京城潜伏的十三骑密送小主人消息,预示着,十三骑将全面在这神秀大地上苏醒。 线索在凉家,某一年机缘巧合,失踪的战士将写上极密信息的布头,放在了凉胜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那支金钗当中。 没有哪里,比由国公府守卫小主人下落更安全的地方。 女犯携带的那三种颜色,代表着国公府存放金钗的位置,黄色为金,红色为女,绿色为……凉胜,三种颜色按一定规律排序,用他们的暗语便能破解出,即使落入别人手中,别人也无从得知。 换句话说,即使凉陌川能破译三颜色,她也不敢声张。 有一点凉陌川猜的很对,此事,本就与国公府有关,而陷害她,却是十三骑们的临时起意,刑部有他们的人,很容易做到这一点。 小小布头紧紧攥在黑衣人掌中,在他的掌力下,碎成齑粉。 “慕建时……” 随着毫无收获的搜查继续,凌钰额角的细汗愈密,能搜到密信中所说的东西一切都好,搜不到,难逃凉胜一本奏疏上呈父皇,涕泗横流地向他老人家告状,父皇老人家早前便因为李添翼家血案严重地暗示警告过他,若再出差池,定少不了父皇苛责。 国公府喧闹不安,府内奔走的军靴声此起彼伏。 “回殿下,属下找到了!”一士兵跪在凌钰马下,兴冲冲禀道。 凌钰听后立刻喜形于色,“呈上来!” 国公府众护卫大多面如白土,心想这下子国公要大难临头了。 江微也为凉家暗暗捏了把汗,但一斜眼,见凉胜伸着脑袋,朝士兵手上那柄紫玉如意上眯了一眼,缩回去后便又揣着俩手,俩嘴角向下一塌,显然是在忍笑,而又有点忍不住。 “果然有此一物,看来密信所言是真。”凌钰手握那柄上好的紫玉如意,跳下马背,森森地看着凉胜。 凉胜识相地做出一脸惊恐,颤颤巍巍指着他:“这是老夫多年珍藏,娇贵的很,你当心些别弄坏了,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说着便要上前去抢,英明神武的凌钰殿下托玉的手一移,让惊慌失措的凉胜扑了个空,傲然道:“国公大人想消灭证据么?抱歉,此物明日是要呈给父皇的,且看我明日,如何当着父皇的面,揭开你这张虚假的面皮。来人!” “属下在!”士兵们山呼一般应道,铁甲铮然。 “凉胜涉嫌窝藏朝廷重犯,兹事体大,本王权宜以护国军副将之名,命私卫包围国公府,相关证物待天亮送呈圣上御览,凉胜此贼,全由圣上定夺!” “是!”士兵们呼啦啦得令去,分为两队,一支包围国公府外侧,一支控制府内,整齐如事先演练,无一丝杂乱。 国公府护卫们当中微见慌乱,但未收到凉胜命令之前无人敢动。 凌钰端着紫玉如意一脸狂放,“国公大人,本王要回府歇息了,我们天明再见如何啊?” 凉胜面色不好看,耷着眼懒得瞧他,“正好本大人也困了,回见吧。” “你这怂包,人家在你头上拉屎你怎么还这闷样儿?瞧你出息的。”江微戳戳凉胜脊梁,见形势已经无可挽回,恨凉胜无能之余,只剩对凉家深深的担忧。 凌钰带着从国公府搜到的重要线索,跨马扬长而去。凉胜稍稍安慰了自家护卫下人们几句,说咱家有人看门了今晚放假,都回各屋睡觉,说不定天亮后荣王府给他们家士兵放饭时,还能捎带我们一份。 众人大约也觉得国公大人没救了,个个摇头叹气地散去。 清空了护卫下人们,凉胜才正眼瞧江微:“你们家出人才。” …… 刑部大牢,凉陌川坐在单间洁净的地板上砸腿,一边砸一边自言自语:“师父说强烈的运动过后要适当放松,不然老长肌肉会毁了一双修长美腿……” 次日早朝,荣王凌钰上奏章告发当朝左相,即定国公凉胜成了头等大事,凌钰口若悬河,百句不重样的控诉凉胜有暗通十三骑之嫌,并呈上密信,及密信中提及的紫玉如意一柄,信誓旦旦说线索就在如意当中,于是荣王殿下当殿摔了如意。 摔完后傻眼了,除了一地碎渣儿哪见有其他? 在凌钰傻眼时,受困于国公府不能及时赶上早朝,姗姗来迟的国公大人嚎啕大哭着奔上金殿,跪在殿上大呼臣有罪,没能保护好圣上御赐的紫玉如意,昨夜眼睁睁看它被荣王带走,想着带走便带走吧,事后追回来便好,没想到殿下能砸了它,圣上御赐的宝贝能砸么…… 情势急转直下,一些朝臣认为荣王将事搞那么大,定是对搞死凉胜胸有成竹了,国公大人这回铁定得完,所以顺便凑分子奏了凉胜一把,没想到峰回路转,荣王不仅未能提供相关线索,还当着圣上的面,砸了凉胜的御赐之物。 荣王告发国公,一眨眼工夫,变成了国公上告荣王骄横蛮暴,污蔑重臣,奏章都写好了,临时又加了一个毁坏御赐圣物,不仁不孝的罪名。 圣上大怒,上次李添翼案他已对凌钰成见甚深,这次荣王听信子虚乌有的密信对国公府大动干戈,贸然兵发上奏当朝一品,毁坏御赐之物,其情恶劣至极,当殿下旨鞭笞荣王以儆效尤,勒令回府思过,禁足一月。 在荣王栽跟头同时,钱皇后生辰庆典在即,正由礼部全权受理。帝后恩德泽被天下,特下诏免农税三年,壮丁入军年龄下限上调三年,上限下调五年。 对乌夷国方面,朝廷已拨放巨额军响,由双相领兵部筹备军事,改良军备,输送精兵,广征粮草,拓广缩短军需补给线,秼兵枥马,对敌不忍让,不妥协。 两国交战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凉陌川待在牢里很着急,照刑部这么拖下去,她便要与一场盛世豪宴擦肩而过了,钱皇后今年逢十,庆典之隆重华丽可想而知,凉陌川闲情地想,庆典上,会不会出现一场天命和尚为国母颂经祈福的节目呢…… “世女大人,您自由了唉!”狱吏长长的声音在过道中飘荡。 外头阳光正好,不热不腻,凉陌川遮着眼站在光中,今日她规格高了些,接她出狱的是国公大人。 “朝上的风向变了,”少有人来往的长巷中,父女俩边走边道,“文相家文珠撤诉了。” 凉陌川百感交集,当时她奋不顾身救文丞,除去对文丞的感动,私心里,也期望文相对凉家摒除党阀之见,用深恩换他以诚相待,不管文相撤诉是迫于形势,还是对凉家有那么些微不忍,终不曾相负。 凉胜道:“文相一撤,另外那两个原告也都知道玩不转这事,反正你坐过牢,消了他们的气,加上我向他们通了好,给足银子面子,也都就势下坡,撤了。钱皇后自知赐婚见不了好,怕你争到最后她更难堪,便说自己瞎了眼,慕家娶你也怕丢不起这人,怕招了天大的祸害给兄长家抹黑,自个儿给懿旨作废了。” 凉陌川心下里凄惨,感激地望着国公大人,苦脸道:“娘娘原话么?” “不是,这话她哪说得出口,我揣测出来的。” “谢大人如此精妙的揣测。”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079:众生非相 凉胜嗯了一声,满满领了凉陌川的谢意,又道:“今日早朝我反诉荣王,使他承圣上怒责,想必圣上对这个儿子已失望透顶,他党翼已有躁动之色,好现象。” 凉陌川顾顾长巷前后,唯恐隔墙有耳,“咱回家说吧。” “家中有奸细。”凉胜停下脚步,神情落寞且哀怨,“那个奸细太可怕,我摆在库房中的紫玉如意不见了,藏在机密暗阁中的御赐如意却被荣王的人搜到。”他定定地注视凉陌川,直到她咧开嘴儿,露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微笑。 一揖到底说道:“大人恕罪,小人一时顽皮,便逃狱潜回打算看望大人,路上刚巧发现荣王与士兵吩咐,说咱府上有敦亲王遗子线索,就在一柄紫玉如意中。小人心思一动,便擅自打开您暗阁,用御赐物换了自家如意,给荣王使了绊子。” “你生怕荣王的人找不到,犯不了大不敬之罪……”凉胜想想便觉得背后发冷,女儿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轻车熟路,内心得是多么恶毒啊。 “大人恕罪,这是国公府最好的避嫌方法,同时又能激怒圣上,惩治荣王。” 凉胜认同,调换紫玉如意一事算是揭过了,看似闲暇的迈脚走着,揣了许久的话,却用随意的口吻问道:“你母亲的金钗,一道拿走了?” 身后跟随的凉陌川眼光一愣,疑惑道:“暗阁中那支金钗是爹送母亲的定情信物,对您意义非凡,比御赐之物更重要,我怎么会不告自取?” “这么说来,”凉胜吸气,面上忧虑重重,沉声道着:“府内是真的出奸细了。” 金钗虽对凉胜意义重大,但这等金饰在市场上价值普通,库房中的任何一物都比它贵重,谁会对它感兴趣,偷它有何用?若不是为了金钗本身的价值,那必是有其它更深层次的目的,单是这一点就十分蹊跷恐怖。 “对不起,”凉陌川拉拉凉胜衣角,抱歉道:“也许是我打开暗阁,暴露了暗阁所在才丢了金钗。” 凉胜拍拍她的手,反倒笑着安慰道:“没事,或许是天意让我忘记她。” 这一笑凝重如山,凉陌川又岂会看不出他笑中辛酸,爹娘情深义重,至死不渝,若不是她玩手段强娶了四位姨娘,老爹只怕至今都不肯续弦。若说丢失金钗是在他伤口上划了一刀,那金钗丢失背后的猜测,则是另一柄重锤,他怎会不心有所虑? 若盗贼单单是因为她打开暗阁,发现了金钗所以起意偷取,这是好事;若他窥伺国公府,目的只为这只金钗,当中便可能危机重重。 凉胜心头冰凉,暗阁内不乏奇珍异宝,都是御赐及稀世宝贝,不见的,却只有那支最平凡的金钗。 凉陌川悔恨交加,要真是因为她换取紫玉如意的行为意外暴露暗阁所在,致使盗行成功,那她对老爹与凉家,都是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钱皇后正等着你进宫向她陪罪呢。”凉胜见她失神,在她胳膊上拐了一肘子,扫去眼中忧郁,招牌式的向她淡然一笑。 天塌了老爹顶着,我的女儿不许不开心,哪怕终有一天叫那帮小人栽得被圣上抄家灭族,也不许你有事。 凉陌川扁扁嘴,忍下了涌满眼眶的泪水,不想老爹心意辜负,便直直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去凤栖宫装模作样给娘娘告了罪,娘娘得了台阶下,便也虚情假意作罢,一番你假我假大家假的客套话后,凉陌川回家。 原洞天阁已按照客栈规格改建完毕,基本主调不动,只改了些譬如楼梯,楼上出入口及采光的回廊等细节。 凉陌川站在回廊前,眼光虚虚眯着,此时日头已偏西,斜斜地扫来一些残阳余光,回廊对面是京城最豪华的妓院,京城第一商所属的西施楼。 西施楼是妓院,有许多不能见人的林林总总,像茶楼客栈棋社一类的公开场所,回廊一般不设遮蔽物,西施楼回廊,却悬挂了七彩绸帘,如此,方便了要脸的娼客、特殊身份娼客、有脸面的娼客们随时干不要脸的事。 凉陌川身旁的蘑菇抑声说道:“顺天府在薛先生药庐内发现了一本小册,是先生生前所做的备注,他行医严谨,有将重要事件简单记录的习惯。你跟陈念纭进入清水帮那天,在他的记录中写到,欲速不达,速成必自损,须复诊。他没有写患者是谁,但据医徒说,当天薛先生只为陈念纭看过病。” “他说的速成,定是指陈念纭要以最快的速度治好病,她到底生什么病了?”凉陌川端下巴自问自答:“不能见人是不是大病,重要到必须马上治好的地步?” 蘑菇不经脑子地回应道:“不排除她有别的病啊,比如神精病啊,经期紊乱什么的。” “所以你神经线比国公府大梁柱还粗。大病急病心理病都有可能,这个不好判定。薛先生出事那几天的备忘里,还写了什么?” “写到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起疑是陈念纭在他送药于她时,对她动了手。” “找大夫看病,拿了药反将大夫杀了,”凉陌川冷然一笑,脑中尽是陈念纭眼底的怒意与杀气,“那时她的身份已暴露,没必要再杀薛先生灭口,但薛先生一定掌握了陈念纭某个不愿传出的忌讳。”说着她瞌起双眼,想起她射破草棚时匆忙一顾,看见陈念纭脸上的那一道血线。 她目光遥远,似在跟自己说话,慢慢道着:“她到底,在怕什么。” 万端猜测瞬间涌入思维,千丝万缕难觅出头绪,她转身看向蘑菇,正色道:“跟我一起去顺天府,有些事要问薛先生徒弟。” “好。”蘑菇才要背身走去,偶尔发现对面回廊中,被风吹开一角的彩色围帘内,有一熟悉的身影在桌前端坐,她定住脚步说道:“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凉陌川顺她手指看去,但这时风过,围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礼部近期负责皇后庆典事宜,忙得四脚朝天,张尚书还有空来妓院坐,心够大的啊。 凉陌川眼神散漫,言不由衷地说着,忽然扯出了一个讽笑,“去听听张尚书在妓院里,跟谁商量着‘国家大事’。” “是。” …… 九月初四,钱皇后生辰之日,经过了长达半月的筹备,皇宫内外彩练飞舞,喜庆十足,生辰当日,宫内上下全都添了新衣新饰,个个脸上喜气洋溢,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宫中大凡重要宴会都在东华殿设立,今年逢钱皇后整岁,朝中上下比以往更为重视,所开宴席,所增节目更为繁多。但因十三骑之事使朝廷有所顾忌,在节目的安排上,谨慎到已取缔了搜罗天下奇葩的环节,民间艺人除少量经可靠渠道进入的,其余一律取消资格,即便是经可靠渠道录入,也须经过礼部上下排查,经皇城禁卫再三搜查后才能进宫献艺。 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地取悦圣上皇后与百官。 东华殿位于皇宫东面,占地广阔,四面高墙,因为是皇家举办盛世的宫殿,在守卫方面不亚于宣殿及寝宫,高墙下另立一道严密人墙,禁卫星罗棋布,不停巡防。 宴席还未开,东华殿内外早布置好了数十桌席面,席面由殿内向外延伸,整座宫院上空彩练纵横,一盏盏宫灯交错,铺天盖地。圣上皇后及一些显贵重臣席开殿内,其余官员命妇分坐殿外露天席,南边戏台上也开始有戏子们走场适应环境。 下午申时,衣着鲜亮的宫女来回忙活着,凉陌川今日来得早,不想去后宫听娘娘们议论昨夜圣上宠幸了谁,找和尚海侃又碍于身份不便,干脆在露天席找了个好位子坐下,捧下巴吃瓜子,无心地看戏台上戏子们忙碌。 出神了有一段时间,觉出有什么影子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眼光一转,一颗光头冲入眼瞳。 凉陌川眉头一皱。 “让开些,快闪瞎我眼了。” 坐她对面的凌肃挠挠锃亮的光头,双眼一弯,腼腆道:“习惯了光头,戴帽子怕热。”边说边将一直抓手中的褐色王帽扣在头上。 “是做王爷的人了,你得蓄发,光头和尚行,光头王爷有辱王朝形象,有伤国体。”她悻悻地从凌肃脸上扫了一眼,用鄙视的姿态表示她对其很嫌弃。 凌肃翻翻眼,决定还是要教育一下以貌取人的凉少主,“得大道者视众生非相,佛语有曰,见无相者即见如来,施主何苦纠结小僧这外在的皮相?” “那相呢?”凉陌川定睛瞧他,眼神通透清灵,人畜无害。 凌肃周周正正坐着,合个双十,了然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哦。”凉陌川听闻后大彻大悟,起身趴在席面上,勉强够着了凌肃,双手齐上捏他的脸,左扯扯右扯扯,好一通打量。 凌肃坐着不动,眼中满是享受的任她将自己俊美白嫩的面皮扯来扯去,那神情似乎在祈求着施暴者尽情蹂躏,最好敞开了蹂。 凉陌川扯够了,盯着他眼,相当困惑地问道:“小师父你脸哪去了,你脸呢?别不要它啊。” 凌肃微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施主悟性不错,跟我学参佛吧。” 加我 "jzwx123" W信号,! 080:无意露端倪 不知为何,每回见凌肃她都想占占便宜,总觉得她不先下手为强,便要落得后下手遭殃,揉了一番凌肃后她老实坐回,顿觉神清气爽,经脉通畅。 两人各自享受完餐前甜点,坐得心满意足。凉陌川想起些疑惑,问道:“你上回出宫遮遮掩掩,生怕叫人看出我亲过你你是我的和尚,连进大牢探监都借了凌睿的便,这回我没招惹你,你为何主动贴我这么近?” “我是你的和尚?”凌肃投入地咀嚼这句,得味儿地点头,觉得此句再形象不过,符合凉少主城墙般奇厚的脸皮,及他魂牵梦绕想扎她怀里做她人的可耻心理。咀嚼完了他笑盈盈回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圣旨已下,钦天监已经在择址。” 他的话只稍稍提起,看来是顾忌着有人听去,不过凉陌川已从他简明的一句话中,眼角斜飞的得意中,看出了他的全盘计划。 让凌肃出宫建府的提议,完全是凌睿与凌钰党的朝臣们在闹,圣上压根儿就不想将凌肃放出去,十年离别,他对凌肃异常疼惜,加上前不久凌肃差点儿没命,吃了天大的苦头,做父亲的便想留在身边随时安抚。而凌肃是在宫中待不住的,巴不得出宫居住,但圣恩难却,便想着借凌睿、凌钰之手达到目的,于是他亲近钱皇后,从他托王福送的那一百两一颗的酸枣儿上便能体现,钱皇后感到来自于凌肃的危机,定会想方设法将他赶出宫去,这种想法满足了政敌见机搞事儿的心理,便有大臣们纷纷提议凌肃滚蛋。 凌肃在圣旨未下达之前,对外人瞒下他想出宫的迫切,是怕朝臣们不甘心当枪,不愿遂了他的意而将提议淡下,没有了压力,圣上自然不会放人,如今圣旨已下,他没了顾虑,所以在她跟前该怎么贫便怎么贫了,谁爱眼红眼红去。 都是阴谋。 “哦。”凉陌川懒懒地回了一个字。 “你放心,咱们坐坐,说会儿话,娘娘乐见其成的。” “可圣上不乐见。” “没事。”凌肃眼光一暗,又很快跳了个情绪,一副八挂的模样问道:“我在宫里不比外面,消息阻塞,那件事进展如何?” 默契的凉陌川瞬间懂得他所指何事,吧唧吃着瓜子,“今早我跟慕晨见过面,少钦卫这回抓了几个,目前只有一个活口,还在审讯中,没特别进展。” 在少钦卫就此案收获甚微同时,凉陌川这边的查找反而得到了天大的线索,并让最亲信的书情小心跟进。她未曾对凌肃提起这条线,原因在于,那个人的身份。 昨晚,书情将确切消息报于她,陈念纭两年前的爱人身份,查到了。 并且对比了此人以往的活动轨迹,出入京城记录,有八成把握他正是面具男子。她不向他人说起,是自知此事必会激起千翻巨浪,连累她在意的人,因为面具男子的嫌疑者,是文相大公子,文莫。 她几乎能还原当年,当陈将军得知女儿爱上文莫时的悲痛怆然,定在责怪她眼瞎,怎么看上了文莫这个长相丑、又不爱说话的阴蛋。 在近期出城记录上吻合,文莫长年在外,为十三骑做事的时间他有,他不大说话,大多人不识他音色,所以开了口也不见得有人听出,面具男之所以将脸捂得那般紧实,也是因为他疏眉小眼实在长得太有特色,他手法奇快,肉眼难辩间面具已经上脸,合乎岭南快手的特长,送于文丞的第二颗解药,既与凉陌川完成了所谓交易,又为文家除了嫌,这么一想,文莫与面具男哪哪儿都很相符。 “少钦司手段,很是普通呢。”凌肃贬了这头,又面露期待地向凉陌川道:“那凉少主这里,定有所获了吧?” 凉陌川不与他对眼,他目光太精太亮,似能将人看没了衣服,定能看出她心虚,“我要应付成日想弄死我的江女侠,要操心国公大人生不了儿子,又得去坐牢结案子,没空管别的,我很忙。”她左右环顾了一趟,见附近无人靠近,飞快转移话茬问道,“唉,近日圣上对大臣们上奏国公是何看法?” “此事比想象中要好,自荣王受罚禁足,朝上已无人弹劾国公,父皇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了,其实打心里是信任凉家的,不用担心,又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了。”桌子正中有一盘色泽金黄的南瓜子,凌肃抓了几粒斯文地嗑着,“我跟父皇说了那夜前后事,他老人家体谅凉家不易,对我中毒一事也不再记挂于心,还说你金牌丢了,以后出入皇宫不便,寻思着要另赐一面。” “真是好事一桩桩啊。”凉陌川见凌肃吃南瓜子挺香,便嘴馋地去抓些尝了尝,这货果然别有风味,唇齿留香,凉陌川闲情地问道:“对凉家释怀了,那对文家呢?” 凌肃眈眼一瞧,嘴边挂着一抹富有深意的笑,“真是有你的,动动嘴皮子不仅免了打,还将重点转移在文家身上,这事你在慕晨那儿,不会也说了吧?” 凉陌川只是专心嗑瓜子,看和尚,不说话,眼神复杂。 “真怕你玩过了。” 凉陌川心境哀凉,这事已然玩得过了。当时她将火引在文相那头,以分散文相精力,使他无暇顾及弹劾国公的事,想着反正文家清白,少钦卫也查不出证据,文家不洗自清。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文家长子文莫,竟与陈念纭有千般纠葛,嫌疑深重,如今文家在少钦卫的重点排查范围之内,很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文莫身份一旦坐实,必然祸连满门。 想想便觉得自己太自作聪明,为惩罚自己,她更加凶猛地吃瓜子,一把把往嘴里塞,美味可口的南瓜子愣是叫她嚼着吐着,简直暴殄天物。 凌肃心疼他最爱的南瓜子惨遭横扫,清亮的双眼大睁,警告她赶紧住口给他留点儿。 “你最近受宠,抽空给文家说说情呗。”她嘴含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凌肃回头望望,因天色尚早,各大人还未来东华殿,宫院中也只有禁卫及忙事的宫人,远处少量入场排演的戏子们,他本想跟凉陌川寒暄些不避众人的话,她也知哪些该说哪些不该,没料话题越扯越深,两人险些没收住口。 “你吃的太多了,当心肚子不舒服。”凌肃伸手拉来盛放南瓜子的金盘子,将仅剩三分之一的瓜子宝贝似的揣在腋下,起身走了。 “哎——你还皇子来着心眼儿这么小,还我瓜子!” 凌肃不回头地离去,眼光却渐渐深沉,就冲凉陌川让他为文家求情那一句,他便知文家定有猫腻。以凉陌川的性子,文相如此对待凉家,起点也是将文相玩得外焦里嫩,断无以德报怨的好心,何况文家若清白,根本不用她开尊口托关系为文家说项。 文家,真不干净么?所以她怕文丞受累,想提前将事压下去? 此事还需合计,凌肃想,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孤男寡女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才是。 在凌肃正头疼去哪儿孤男寡女时,凤栖宫内,仪仗飘飘,钱皇后隆妆重彩,凤袍后冠,仪态万方。 见钱皇后前呼后拥着走出殿室,在殿外等候已久的凌睿迎上一跪,“儿臣祝母后福泽延绵,寿与天齐。” 钱皇后抬手请起,等凌睿走在她身侧时,她没来由地叹了声,声音凉凉道:“没戏了。” “回母后,朝臣们此刻才去,东华殿的戏还没开场。” “本宫是说,你对世女那点儿小心思啊,没戏了。”钱皇后话中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朝凌睿侧眼一看。 凌睿面色有些沉,对此也没说别的,意料中事吧。他本就不指望与凉陌川登对,怪娘娘想得太多,多年来他们一直以友谊维系联系,对她有着区别于他人的情谊是真,却疑惑那种平淡敞亮,而又彼此肝胆相照的感情,是否与爱有关。 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凉陌川对他绝无男女之情可言,对他与她家女属下们一样,凌睿内心里曾几次拒绝凉陌川仅仅是将他当成女人的想法。 尊贵的慧王殿下,怎可被她当女人看待。 钱皇后上了凤辇,凌睿随在一侧,没听见他应声,钱皇后又道:“你在这儿尽孝心陪母后,可知你好弟弟去哪儿了?” “儿臣听母后明示。”凌睿恭顺道。 钱皇后早就操心着凌睿与凉陌川交往太深,怕他陷入情网,因为凉陌川是被圣上从未来儿媳妇儿名单中除名的糟粕。昨夜承恩正兴,她试探性地问及圣上对于儿媳要求,圣上当时便拿凉陌川做典型,明确地说陌川此类败坏风气,连进宫做宫女他都不允,何况儿媳?类似于这种话,圣上不止一次提及,她此生想嫁入皇家除非天地倒置,河海逆流,谁沾谁完。眼下有凌肃这白痴横插一脚,正好能让凌睿死了这条心,更能让圣上对他的盛宠骤冷。 添加 "jzwx123" 微X公号,! 081:生辰庆典 “刚有宫女告诉我,盛王去了东华殿,见了世女,”钱皇后偏头看着凌睿,凌睿垂下眼帘恭听,“大厅广众的打情骂俏,还抢一盘瓜子吃,世女说到底是个粗人,听说她见了皇子不行礼,傲慢地很。” 凌睿随行凤辇,默了一阵子才道:“她就这么个习性,望母后莫计较。” “本宫哪有空计较她,她这劣性子没救了,操她心做何,反正又嫁不入皇家。”钱 凌睿满满听着,只俯了俯首表示受教,没有应承。 随着时间过去,众臣及二品以上诰命夫人、为数不多的官宦骄子们渐渐在东华殿聚集,国公不知带来的女儿哪去了,一人溜达在人群中,逢人招呼便笑;文相携夫人、次子,与一群大臣夫人们客套,东华殿中,百官们弹冠相庆,歌舞升平。 帝辇凤辇前后到来,凌南携钱皇后上龙座,接受百官跪拜,一片山呼万岁、拜贺娘娘生辰的声浪中,跪在凉胜身后,邻近的凌肃与凉陌川借着凉胜伟岸的虎背做遮挡,还抽空小声地谈了会儿话。 “我暗示你去那里,你没去。”凌肃指的是,吃太多了,当心肚子不舒服,暗示她去一个地方,谈谈文家的事。 “你跪错位置了。” “我身上没规矩,哪儿都行。” “好歹在圣上面前,收着点儿。” “不用,我望国公项背便可。” “你真的身上什么规矩都没有?” “是。” 没规矩便好,正好凉陌川手痒想揍他,可恶的凌肃居然暗示她去茅厕跟他碰头,内心里龌龊无比,不揍他揍谁,但碍在场合太庄重,凉陌川决定只狠狠掐他一下好了。 于是便果断地掐了。 “啊……”惨叫声一起,全场静默,百官命妇们唰唰地一致看向凌肃,新归的盛王殿下霎时成为整场焦点,受尽目光洗礼。 跪在凌肃旁边的凉陌川无辜地摊了摊手,一脸诧异地表示殿下受惊不关她事,她也不知情。 众人都在等着凌肃解说他为何要惨叫,只有龙座上的凌南朝凉陌川淡淡一指,“来人,将她拖出去。” “是!”两名魁梧的近侍风一般卷过去,一边一个,架起始作佣者便丢出了大殿。 直到凉陌川被完全丢出去,她仍在认为自己很冤枉,凌肃本可以默默忍着不叫,她认定凌肃会顾忌场合不可能叫,凌肃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所以他是故意的…… 在她被扔出去的同时,听见圣上他老人家对爱子好一番安慰,接着百官命妇们都在安慰。 凌肃面色羞愧,对大家的安慰来者不拒,不住地点头称谢。 “无人相无我相,盛王殿下无相!”在两名侍卫的架空下,凉陌川不甘心地控诉着,不要脸,真不要脸! “世女老实些吧,再咆哮就该拖出东华殿了。”一近侍好心提醒。 她进宫便是为了看戏,眼下戏还没上她怎么舍得被轰走,立马住了嘴。 露天席上已山珍海味地上了满桌,天上地下有的是没见过听过的,每桌席旁都立着两名娇俏宫女陪侍,戏台上,一出《阴阳错》大戏已开。 凉陌川识趣地找了较偏的位置坐下,免得待会儿圣上出来看戏时发现她,添他的堵。 今日文丞也来了,重要场合还得靠文丞给文相家撑门面,他在众官宦子弟中玉树风流,无论样貌才艺资质,都是一等一的高段。没跟文丞单独相处,连话也没说上一句令凉陌川深感惋惜,皇后生辰庆典非同小可,文相又是诗礼传家……兴许文相将所有规矩都只传了文丞一人,文丞神情一直恬淡,目不斜视,偶尔与人对上了,不外乎微笑点个头,凉陌川想对他眼光都对不上。 梦便是梦啊,即便很多时候离得很近,近在眼前,却像被一只大手遥遥拉开,永远都让人觉得天涯海角。文丞像天上一颗耀眼的星子,哪怕静静站着,也必秀于林,相比之下,某人真像被人扁进泥土里,刚刚抠出来似的接地气。 百官们有条不紊地出了大殿,在露天席上按职位有秩序地落座,文人相见最多的便是逢场作戏,凉陌川耳旁尽是些虚假的奉承之音。 戏台正对面有两桌空着,离戏台约有十丈,其中一桌禁卫防护,明黄桌布,金龙酒壶,鸾旗招展,那是留给圣上与皇后的好位子,旁边的陪桌不用说,是给两位相爷的。 凉陌川想逃,因为她坐的这桌,是三法司内九位高层大人的座位。 按礼说,几位尚书有资格在殿中陪驾,怎叫安排在了这里?看来最近圣上很讨厌这些搞法的大人们,算变相给他们一个严重警告。 刑部尚书李添翼是凌钰一党,圣上心如明镜,知道李家血案真相,早看李添翼不顺眼,想拔了他。大理寺禀承着无为而治的宗旨,左右不得罪,尽望着刑部,实事干的少,而都察院更别说了,专门负责奏人,金殿上每回君臣起争执,都少不了那帮御史们的负作用。 凉陌川想溜,又觉得他们人都来了溜走很尴尬,便手支桌沿扭过头,扮演戏迷。 “世女怎么坐这儿了,听说您那官司原告撤诉了,恭喜恭喜啊……” “左相大人威武啊,不动声色攀了个高枝,那几个纨绔哪还敢跟凉家过不去?” “你下回再犯事儿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别动不动被人告,女孩儿家这样子挺丢人……” 凉陌川就知道他们会是这种酸臭话风,不回头地敷衍了几声。此时戏台上那出《阴阳错》落幕,紧接着上了另一场。 戏台上,刚有龙套的出来热场,凉陌川便听三法司中有大人兴起道:“我听礼部张大人说,这次节目中有一个美女柔术,柔术咱见过,但这美女非同一般,是一位紫睛的绝世尤物,世为罕见。” “听过碧眼女子,紫睛的倒没见过。”李添翼搭腔。 “张大人亲自保送,这场柔术必定精彩异常了。” 凉陌川眼神静下,她曾在故洞天阁,与蘑菇发现礼部张大人在西施楼跟人谈事,禀着恶趣味至上的理念,她派蘑菇潜去窃听。原来那日张大人去赴林朝安的约,林朝安向他大力举荐一位紫晶美女,拉了半天关系,花了不少银子,算是打通了张大人这一环节,让张大人答应紫睛美女入宫献艺。 不难理解林朝安为何要花大价钱送人入宫献艺,做为商人,唯利是图。要么林朝安与紫睛美女蝇营狗苟,要么,紫睛美女已是他所属之人,即与他暗中有合约关系,因此林朝安大力荐人,为的是将她捧上一个高度,鲤鱼跳龙门身价百倍,今后成为他生财的机器。入宫献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凉陌川不管林朝安出于哪种动机,她现在只想看戏。 现在所演的这一出,正是紫睛美女表演的柔术。 圣上率皇后在殿中与百官们攀谈,今夜喜庆,便放下了平时的威严,变成了一位爱笑的好脾气人家。 “好!好!”殿外的称道连连响起,一阵阵热烈掌声。 “外头什么戏码,如此受欢迎?”凌南笑问。 礼部张尚书满面骄傲地弯身回道:“臣千挑万选,为圣上、皇后,物色了一位紫睛美女,想必正是这位美女在表演柔术。” “紫睛美女?着实稀奇了,”凌南拍拍钱皇后的手,温柔一笑执起,“朕也携皇后出去看看。” 钱皇后美目迎上,脉脉含情。 帝后入了露天首座,由凌肃凌睿两位皇子,及凌钰的母妃德贵妃相陪。凌肃望着钱皇后与德贵妃,想起自己人事不清的可怜母亲,眼底藏不住几丝孤凉,凌南一侧眼,见凌肃面有异色,知他所想,便意味深长地说道:“都会好的。” 凌肃向父皇恭首示谢。 因为凌钰禁足府内,一朝失势,连累德贵妃受人冷眼,德贵妃宫女出身,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当年与钱皇后争凤印宝座,也曾风光一时。而今不同了,后位旁落,荣王无能,又多了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凌肃,若荣王无翻盘机会,只怕朝堂便要成为两家之争,与凌钰无缘了。德贵妃倒没一蹶不振,纵然有一天儿子落得与皇位无缘,她也要眼看钱皇后与凌睿落马。 席间的叫好声又是一阵,戏台上,那位一身斑斓紧身衣的紫睛美女身形如蛇,生生将脑袋从胯下钻出,将自己扭成一团,打了个结。凉陌川看得目瞪口呆,见过软的,没见过这么软的,紫睛美女的身子肢体间已无缝隙,也就是说她的动作已到了极限,不可能再有收缩,但她想错了,即便身体各部位已压榨至极限,紫睛美女的骨头依然在收缩。 “柔术与缩骨功的完美结合,这位美女不简单啊。”凉陌川心服口服地赞叹道。 “好!” “精彩!” 垂首立在凌南身侧的张尚书见圣上对这节目相当喜爱,趁势谄媚道:“这名女子技艺一流,臣是费了极大周折才为圣上皇后选到,得圣上皇后青睐,是臣之幸,也是这位女子之幸。” 凌南兴致好,语气也和婉许多,“张爱聊辛苦了,此宴结束后朕必重重有赏。” “谢圣上!” 美N小说 "jzwx123" 微X号,! 082:揭刺客原形 凌南未老先衰,未到六十已是满头白发,视力也不如同岁的正常人,这时他凝起目光,朝戏台上那位稀世的紫睛女子看去,苍老的男人心就在这一刻怦然而动,嘴角笑色渐见迷醉 “朕想,紫色的眼睛,会比极致的柔术更加迷人吧。” 话落,钱皇后与德贵妃心头一紧,眼皮一跳,张尚书的一双圆眼儿当即堆满了惊喜,忙拱手道:“紫睛天下少有,臣既然有幸寻得,便是天意,不如召女子近前,恭请圣上一览?” “速叫她下台来,给朕与皇后,皇子们瞧瞧那双罕见的紫睛。”正合了意,凌南眉眼含笑道。 “遵命。”张尚书亲自走向戏台的蓝色帷幕后。 座上的凌肃眼神黯然,杯盖划了划浮叶儿,呡了口茶。 三法司几位大人议论正欢,凉陌川目视张尚书走去的方向,托下巴自言:“要接见美人了呵呵……” 等紫睛美女表演完毕,下了幕后,过不多久,便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淡黄华服,施施然走向凌南。 紫色双目水波荡漾,勾魂摄魄,尖削下颌皙白肤色,是个面容玲珑的小脸儿美人。 凉陌川与她隔得较远,站起身也只能见她大体身段,看不清那双传说中罕世的紫眸。但紫睛女子的步态,身形,却给凉陌川一种熟悉的感觉…… 男人欣赏女子,可能更着重于女子容貌,着重女子是否有一双令他们心动的眼睛,与她是否能为他们带来感观上的享受,而女子欣赏女子,可能会忽略这些,更在意她的神韵、气质,身材腰线与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风情。 为何,她会从紫睛女子的步态、身形中,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半掩的房门,一地月光倾泻而下,女子白练披肩,缓缓而至…… 紫睛美女在张尚书的带领下走近首座,王福迎上去,例行对女子搜了身,虽然没发现异常,仍然警惕道:“在圣上三丈之外。” 女子应是,向王福躬了躬身,一抬眼,紫眸中奇光诱人,令人一见心颤。 凌南搁在膝上的手一动,真想即刻上前,近近地将她端看眼下。 “民女紫儿,参见圣上。”女子委身跪拜,声音甜脆诱人。 “走近些。”凌南道,眼底笑意染上了几分淫靡之气。 王福深感惶恐,立刻跪下道:“圣上,紫睛女子虽妙,也要以圣躬为重,大意不得啊。” 凌南朗声笑开,“你是怕这名女子行刺么?她一名弱女子,朕身前身后高手如云,别说她是经张爱聊千挑万选绝对安全,就算她要行刺,也绝无机会。” “圣上使不得……”钱皇后担心凌南是看上了紫睛女子,正要阻拦,凌南提示性咳了一声,之后全场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开口。 “民女谢圣上恩典。”紫睛女子静静垂眸,不曾直视圣颜,身姿翩跹地碎步迈去。 她姿容绝傲又不失温雅婉约,人人只知她紫眸绝世,却无人看见在她静水般的眼中,一道诡异凌厉的锋芒一闪而过。 男人,终逃不过这关么?凌肃失望地看着凌南侧身的剪影,本就单薄的父子之情急剧地消退着。他不爱皇宫,因为母亲陷在了这座华丽深渊,不爱父皇,因为他除去天子身份,与市井花花公子并无两样,一样喜新厌旧负尽情义! 没人可以阻拦他接见一个戏子,也许今夜,这个戏子,便要代替寿星钱皇后,爬上天子龙床了吧。 整场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紫睛女子身上,她步履轻盈,姿态娴雅,一步步靠近凌南。 与凌南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凌南渴求的眼神越来越亮,他身边功力高深莫测的近侍在她眼中如同无物,只要她在十步内向凌南发难,哪怕在场有无数天下高手,也没有人可以救他。 两丈,一丈五… “哎那女戏子你东西掉了!”一个女子声音突然冲入耳膜,紫睛女子一怔,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注意力会本能地放在“东西”上,第一反应便会想是不是自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出了闪失,紫睛女子也不例外,一瞬间的怔神,她扫了一眼衣袖。 不过一瞬她便知不好,是凉陌川! 迟则生变,凉陌川一来计划肯定要泡汤,趁着凉陌川那一声吸引了别人注意力,这时下手是最后的机会!一丈五,她照样要杀! 不会抓重点的人会因为凉陌川的声音分神,而擅筛选信息的慧者,会在第一时间明白,她在提醒他们,这紫睛女子有问题! 紫睛女子双手一振,爆开的内力沿着双袖急剧向目标行进,看起来普通的丝绸衣料中顿即飞出了一片牛毛细针,银光乍闪,直射凌南正面! 凌肃一个飞身而起,电光一般掠过席位,带出的劲风扫过,桌面上一霎狼藉。 近侍们闻声而起,动如飓风。 一丈五距离以全部内力发射暗器,这世上无人可破,紫睛女子觉得这一刻,世间最大的幸福圆满,也不过如此…… “呃……”一声痛呼被坚强地堵在嗓口,凌肃扑倒在地,一张俊颜惨白,身下,还完好地护着惊诧莫名的凌南。 从紫睛女子动手,到凌肃扑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为他挡暗器,到此刻危机化解,不过短短瞬间,快到他无从反应。 御前近侍、皇宫近卫,及隐在暗处、宫墙上的少钦卫齐齐出动,第一支护卫凌南的当属天子的近身侍卫,在紫睛女子动手后便已行动,当凌肃成功救驾,近侍已截断了紫睛女子与凌南之间的路,这时人群中才爆开了声声惊叫与骚动。 “有刺客!” “护驾!” “保护圣上!” 首座上的凌睿也是后知后觉,将大惊失色的钱皇后拔在身后保护。 事出到此,凉陌川才凌空踏过凌南邻座,即两位相爷所坐的那桌,凉胜反应不慢,已有护主行动……却在凉陌川不及赶来,凌肃忍痛护天子,众人一时未对刺客形成合围的空档,紫睛女子出人意料,电似的剑走偏锋,一跃向凌睿下手! 凌睿只顾护钱皇后,当他见那女子身影闯来时,脖间一凉。 身后一股劲将他向后一扯。 脖子一痛。 禁卫们与少钦卫们呆住,凌睿殿下此刻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前面是紫睛女子的杀戮之手,身后是企图救他出魔掌的凉陌川,可惜凉陌川慢了紫睛女子一些。 手指已扣在凌睿的脖颈,凉陌川再想拉他出险境,无异是逼紫睛女子提前将凌睿的脖子掐断。 在场参加宴席的百官命妇们炸开锅一般,撞桌子的撞桌子,踩裙摆的踩裙摆,还有些慌不择路,摔得四脚朝天,更甚者连环相撞,场面混乱不堪,照这样乱下去,紫睛女子还没杀几个,东华殿便要发生一场惨烈非常的踩踏事故了。 紫睛女子坦然而笑,任禁卫军、少钦卫将她重重包围。卡住凌睿脖子的手一偏,直直看着凌睿身后的凉陌川,深沉的眼内,竟有一丝说不明的欣喜。 “放开慧王殿下!”三十来岁的禁卫军统领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大声喝道。 慕晨也已率人赶到,命属下围上紫睛女子,为防凌睿遭遇不测,包围圈未敢收缩。 两名近侍扶起凌肃,凌肃脸色苍白,双眉紧紧蹙起,刚才那一挡,有不下二十根牛毛细针射中了他,所幸凌南没受伤。他甩开搀扶的近侍,担忧地看向凉陌川,现在她与紫睛女子、凌睿一并被围在禁卫和少钦卫的包围圈中。 众侍卫接连跪下向凌南请罪,凌南哪有闲工夫追究他们救驾来迟,凌肃替他挨了暗器,还不知是吉是凶,“速传太医!” “是!” “儿臣没事,救七哥要紧。”凌肃走路显出些踉跄,却没有凌南想象中严重。 “微臣失察,微臣有罪……”一手保荐紫睛女子入宫献艺的张尚书自知大祸临头,不住地磕头请罪。 凌南当下松了口气,一握拳心,伸脚踢开跪在他面前不停告罪的张尚书,“你做的好事,去给朕将慧王救出来!” 说罢凌南一脚踹在张尚书胸口,张尚书趔趄在地,顺势昏倒,立刻被两名识相的禁卫军拖走。 在禁卫军的疏散下,百官与命妇们很快停止了躁动,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日进东华殿的人无一敢离场,场面静下来后,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受制于紫睛女子指下的凌睿身上。 “后面的,你们可以放箭将我万箭穿心,但我不惧与你们比比快,看我与慧王殿下,谁先死。”紫睛女子眸子朝后一侧,有恃无恐道。 在慕晨眼神示意下,弓弩手放下了扣在弩牙上的食指。 凉陌川还揪着凌睿后襟未放,只是不敢再向后用力,凌睿被紫睛女子偏移,她与紫睛女子在一条视线上。 她满满接触着紫睛女子亦敌亦友的目光,沉沉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认了吧,陈念纭。” 两年前,陈家小女儿陈念纭在京中小有名气,在场不少都认得她,可今夜行刺的紫睛女子,在长相上与陈念纭多有出入,所以当凉陌川指紫睛女子是陈念纭时,众人面有不解,无不认为是凉陌川猜错了。 好看小说 "HHXS665" 威信公号,! 083:图谋大乱 紫睛女子笑笑不答,只道:“告诉我为什么以为我是她?我与她,像么?” 刚才,凉陌川看紫睛女子身形、风韵都酷似陈念纭,但紫睛女子的样貌与陈念纭相差太大,她也以为自己多虑。但她脑际突一电闪,想到了陈念纭之前的种种奇怪迹象,这种大胆直觉不是空穴来风,不排除有此可能,为以策万全,她便想着过来看看,陈念纭右腕上有伤痕,一看便知,而紫睛女子暴起出手,意图绝杀当朝天子,再结合这疯狂举动,她是陈念纭的几率,十之有八。 凉陌川道:“不像。”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她?” “不像,就对了。”凉陌川嫌做人质的慧王殿下碍了她的眼,于是不管人家生死的拽着他后襟向旁边拉了拉。 紫睛女子还算义气,没趁机扯破凌睿喉咙。 却引得周围禁卫军们冷气直抽,一连串警告紫睛女子不准动殿下,快快放人。 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中,好不容易挤来一颗脑袋的钱皇后见凉陌川一动,生怕凌睿受害,吓得白眼一翻几乎晕过去,失声大喊:“不要伤慧王,你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凌肃气息沉沉,宽慰忧心忡忡的凌南道:“父皇莫急,七哥没事的。” “紫睛女子行刺,明摆着毫无退路,慧王在她手上凶多吉少,朕怎能不急?”凌南悔恨自己一时糊涂,弃王福忠言于不顾,将自己与家人暴露在危机之下,本就苍桑的容颜,眨眼便像又老了几岁。 凌肃在他身边小声道:“无退路,便送她退路。” 包围圈内,凉陌川对陈念纭道:“你失踪两年,我相信在场所有人,这两年内都未见过你的样子,包括我被你挟持,你明明身份暴露却也不愿我见到你的脸,只在我抢你解药时,见到你脸上的血线。你已毁了容,为了这张脸,你不得冒险进清水帮找薛先生,因为我听医徒说,薛先生有一种可以易容的药,但服那种药的同时,不可再进其他药物。那日在我抢解药时,你分明说了你暂时不能吃解药。还不够清楚么?你为了使你脸上的血线消失,为了改变容貌,不惜延迟服用食心盅解药,甘愿以命作赌,换你这张脸。我们离开清水帮两日后,薛先生死于脏腑枯竭,死于内力对心脉的遏制之下,现在想来,薛先生之所以得死,是因为只有他知道,易容药会在你身上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印迹——”她一动不动盯着紫睛女子,慢慢说道:“你、的、眼、睛。” 紫睛女子摇摇头苦笑,“你的猜测罢了。” “你不妨听听我之后的猜测啊。”凉陌川料定紫睛女子会对她的话感兴趣,因为每个人在面对必定要来到的死亡时,都想让自己死得明白。 凉陌川的手,松开了凌睿后襟。 少了一股折磨他的力量,凌睿反而觉得心头一空,这样的空旷所带来震撼,是等死的绝望也无可比拟的。 他分明确定凉陌川不会放弃他,但她的这一松手,却让他觉得,她真的放弃了他。 凉陌川手上少了这么个累赘的,顿觉全身轻松,自由自在,“紫色的眼睛,其实是毒素在你体内积淀的表现,你易容成功,得了这双天下无两的紫睛,以此,勾搭上京城第一商林家,如果林家不是你此次行刺的同党,那么便是你们私下里定了契约,林家以提升你身价将你变成摇钱树的目的为出发,买通礼部,变相助你进宫,不知这两种猜测,哪一种更靠谱呢?” “你认为呢?” “若林家是你同党,你定不会通过他们来完成你进宫的计划,你没理由将你的同党,一个手握三分之一渊国经济命脉的林家,暴露地如此干净彻底,所以,是林家受你蒙蔽,做了你的踏脚石。” “你以为拿到了药,杀了薛先生灭口便万事大吉,但你没想到薛先生行医谨慎,有记事的习惯,当天为你看病后,留下了这样一行字,欲速不达,速成必自损,须复诊。” 紫睛女子嘴角的苦笑更深,万般皆是命,或许天意如此,逼她走入绝境,她原以为绝境中亦能挣扎,求个绝境逢生,但天命给予她最重的一击,却是让她在有生之年,遇到了一个凉陌川。 凉陌川指着她,看不出眼中的恨与怜惜,哪个更多一些,两年前,不知陈念纭是否如她一样,对她惺惺相惜,两年后,情不同,境不同,道不同,为何非要让她们在天堂与地狱的夹缝中,彼此相逢? “害人者终害己,你太急切,太残酷,若薛先生不死,你还有一线生机,如今的苦果,是你一手酿就,不怨他人。陈念纭,你若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不妨让他人看看你腕上伤痕,若他人都认为这些都是巧合,那我也无话可说。” “从踏进皇宫,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便没想过要走出去。”陈念纭幽幽长叹,那一声中的苍凉撼动人心,“本来我可以不用走这一步,但我自知没几天活头,不得不进宫献艺行刺皇帝,你说的都对,我杀了为我治病的薛先生,断了后路,所以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杀皇帝报家仇。” “哎慧王殿下,你还撑得住么?”凉陌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探头问凌睿,凌睿被她这句风凉似的话噎得本就不畅通的呼吸一滞,动作缓缓地向她,翘起了右手拇指。 凌肃又不顾自己还插着一身的针,安慰起了凌南:“父皇瞧,没事的。” “那你有没有事?” “您别担心……”凌肃凑在凌南耳旁轻轻道了一句,凌南听后如释重负,指指凌肃,责怪他顽皮。 焦点,又重新回到了凌睿那方。 黑暗中,伏在宫墙上的少钦卫们已将弓弦拉满,利箭在华彩宫灯的映射下,发出幽亮的冷光…… 慕晨目光森冷,目中刀光血影,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你何止要报家仇?”凉陌川拦下陈念纭的话,脸色一沉道:“你们十三骑勾结乌夷国,陷害当朝重臣,企图挑起两国之乱,以报家仇为名,不惜燃起战火,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你为报家仇,以万千生命做基石,其心可诛!你自知时日无多,使天下动荡的最快方法便是刺杀天子,同时拖累保荐你的林家。林家系渊国经济砥柱,林家一倒,大渊国经济短时间内将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国无君主朝堂乱,行市动荡民生乱,以致天下大乱。那时,不安于内的乌夷国,觊觎大渊数年的乌夷国,将大肆举兵,铁蹄踏碎边城第一扇门户,入我中原!你何止要报家仇,你要的,是赤河千里,江山倾覆!” 惊惶的人们发出了阵阵抽气声,连当事者陈念纭也突然觉得心口沁凉,她为报仇迷失,不择手段,她不介意与她合作的人是谁,只要能助她达到目的,她无所谓血流成河,别人的命与她何干? 重兵保护下的凌南只在人群分开的狭小间隙看着,凌睿因呼吸不畅脸色泛白,陈念纭的手指仍紧紧卡在他喉间,凉陌川脸色肃然,目如鹰隼。 现在动手还不是时机,稍有差池便难保凌睿性命。 东华殿在凉陌川话落后顷刻死寂,在这片无声天地中,忽然响起了一记单调的孤掌,掌声缓慢回荡,每一响都震动人心。接着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包围圈,因为受过伤而气息浅浅 “世女聪明,看来陈念纭遇见你,是她今生难逃的劫数。” “凌肃回来!”凌南惊诧道,“拦住他!” “是!”禁卫军得令上前。 陈念纭将手上的凌睿一把扯过,绕在人质背后,冷笑道:“让和尚过来!” 一心想搞死钱皇后母子的德贵妃端着一副看好戏的嘴脸,邪恶地想她家凌钰再失宠,好过凌睿九死一生,最好是死了,让钱皇后美梦破碎,由云端落入深渊,儿子凌钰也少了个强劲对手。 钱皇后见凌睿危险,惊得再次发狂嚎叫,抓住一禁卫的手臂大叫道:“快动去救慧王,那个女人疯了……” 禁卫军顾忌凌睿,不敢拿主意,凉胜悄悄向凌南进言道:“让盛王殿下试试也无妨。” 凉胜向来做事极有城府,总能将事情考虑地面面俱到,得凉胜一言,凌南暴跳的心脏平复了几分,陈念纭绝境求生随时会失控,凌肃说的对,为防困兽之斗,唯有给她退路。带着满腹担忧,凌南挥挥手,示意禁卫退下。 正向陈念纭走去的凌肃抽空回头道,“父皇放心,儿臣福星高照,必能……”话才说到这里,他脚下忽一踉跄,幸好反应迅速,及时调整了身子,免了摔趴的狼狈。 陈念纭的嘴角邪魅勾起,心中凛凛道:想分散我注意力,趁机救凌睿,让你们失望了,凌睿与我命连一线,我岂会大意? 朝中局势向来是十三骑关注的重点,陈念纭对此不敢说了如指掌,至少是能缕出大概的。 添加 "jzwx123" 威信公号,! 084:被迫自杀 当今圣上膝下三位皇子,凌钰好勇好杀,做事果敢有余智谋不足,凌睿资质平庸,胸无大志,行事风格保守而怯懦,与凌钰一样有着作为帝王最致命的缺点。而新近归朝的凌肃炙手可热,此人姿态瞧着俊美且憨厚,真实性情却一时无可捉摸,他偶尔一副玩世不恭,偶尔机警不可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从她方才出手刺杀凌南时,凌肃刚猛奇快的应变中可以看出他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快到几乎与她的动作同步,这种人,不得不说是三位皇子中最得天独厚的候选人。 陈念纭的笑容凝住,生硬的一笑中,杀意愈深。 今晚,她要以性命作代价,为了十三骑与乌夷国的惊天图谋,铲除这天大的隐患! 她一手紧扣凌睿命脉,一手指向凌肃道:“用你,来换他。” 凌肃猛地大睁双眼,表示这个要求很无理。 “没听见么,用你,换他。”陈念纭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沉如山峦,叫人无可拒绝。 闻言,凌南脸色深紫,一个慧王在她手中被她玩弄还不够,居然得寸进尺,魔爪竟敢伸向盛王? 暗暗吩咐身旁待命慕晨,“见机动手,不得有误。” 慕晨眼中一道异样锋芒一闪而过,之后是他惯于服从、木偶般的淡淡神采,不言不语,果断地向主人点了点头。 一个陈念纭,已先后让凌睿受制,凉陌川进退不得,此刻凌肃也卷入其中,顾虑太深往往会得不偿失,但人们总会试着在面对巨大的失去之前,尝试着用更大的代价为赌注,搏一个万中有一。 凌肃中了陈念纭飞针,虚弱地面色如土,步子一摇三晃,吐纳也趋于紊乱,他撑着一股劲,走向了陈念纭,沉重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了人们的心尖上,关心他的人,能切身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决然。 短短几步,他却走了很久,途中他回身看过凌南,看过说不出话的凌睿,看过在他左前方,眼光平静的凉陌川,他很好奇为何从凉陌川眼中看不见她的担忧,她难道不知纵使他大义凛然而来,也不过是个拿生死当筹码的赌徒么。 “你不要紧吧?”凉陌川克制着她本能向前了一步的脚,陈念纭一心要致凌南于死地,不可能只下了这么轻的手,凌肃替凌南挡了所有杀招,按道理说应该会死去才对,她自然不想他死,她怕,看是轻,实则下了绝对的狠手。 比如……那些纤细如线的牛毛飞针上淬了毒,比如现下最叫人谈虎色变的毒,食心盅毒。 在距陈念纭两步距离时,陈念纭陡然出手,挥一掌劲风起,掀翻了连站都站不稳的凌肃,凌肃刚想爬起,背上一重。 陈念纭既不曾松开凌睿,也没想过放过凌肃,两位皇子先后折了进去,凌南再也无法容忍这种心痛与忧虑,抑声向慕晨责问道:“你为何还不动手,事出这么久,你们果真没有机会么?” 慕晨俯首道:“圣上明鉴,世女距离陈念纭最近,连她都不敢轻举妄动,何况微臣?陈念纭功力非同小可,她完全有能力在死亡来临的同时,杀了慧王殿下。” 凌南恨得胡子轻颤,额头上冷汗直流,故意放慢了语速,狠狠道:“他们两个谁都不能有事,否则负责今夜安全的所有卫士,包括你,全部陪葬。” 慕晨仍是淡然以对,他的脸上极少露出惊色,七岁第一次杀人,十三岁进入少钦司,一跃成为少钦司中最年轻干练的执法者,手染鲜血无数,已经不懂得什么叫害怕、惊讶。 他默然向凌南点头应是。 凉胜从陈念纭那方回过目光,凝滞的淡泊神情,一如亘古。 “你说好的,用我,换他……”凌肃一字一咬,每个音的发声都艰难不堪。 陈念纭并不理脚下抗议的凌肃,眼风一扫,看向了凉陌川,“若不是你,刺杀凌南我不会失败,如今我手上有两条皇子性命,想我不杀他们,你只须做一件事。” 凉陌川了然地双眼一闭,长长吸气:“在我做这件事之前,你必须放了凌睿。” 对于凉陌川的提议陈念纭很满意,她没开口要求她两个都放了,看来是个想谈事的人。 “可以。”陈念纭一脚抄起凌肃,凌肃在她的力量下空中翻了个身,再落下时,已与凌睿一样,脖子卡在了陈念纭指间。 两位皇子,在一个女子手中如两只斗败的公鸡,任她一手一个,折腾地奄奄一息。 有凌肃在手,陈念纭当即推开凌睿,已脱力的凌睿在她的掌力下倒飞出一丈多远,不 十人的禁卫军霎时涌来,连拖带拽抢走了凌睿,护送至外围绝对安全的地带。 陈念纭注视着凉陌川,阴森近乎狂癫地笑道:“当时你不惜自伤,拼死为凌肃抢解药,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狗奴才,皇家给你一根臭骨头,便足以让你摇着尾巴以命表忠诚,但我告诉你,忠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凉家必将蹈陈家复辙!为防你今后死得更惨,今日我成全你自裁,算是你向凌肃尽了忠义。” 话一出口,整场文武百官世子命妇们的议论声一时甚嚣尘上,短暂的惊慌后东华殿内寂静如死,都在等着看凉陌川死不死。 “太过份了,这女人疯了!”凌南瞠目欲眦,“凉胜,她已经让你家女儿自裁了,你怎么回事!” 凉胜盯着凉陌川那处,因为他的脑线有些曲折,对凌南的话反应慢了一些,“臣谢圣上对世女的关爱,圣上莫急,看看再说。” 既然只能如此,例行关怀一下罢了。别人家女儿死总好过自己儿子死。凌南不再说话。 “要我自裁啊……”凉陌川心中很受伤,自己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你杀皇子杀皇子好了,干嘛要我自裁,为何没人哭天抢地扑过来劝我不要去死呢?都没人劝,圣上跟老爹一旁看好戏,看来她只好去死了。 心上若有眼睛,此刻必得哭瞎。 怀着哭瞎的心情,凉陌川去禁卫那边借了把刀回来,当着陈念纭的面,在自己的脖上横刀一抹…… 众人屏息,抽气,一片讶然,定国公家唯一的女儿,便这么死了?可叹世事无常,这孩子命苦啊! “是这样自裁的么?”凉陌川拿下刀看了看刃。 陈念纭看她,不吃她这一套。 凉陌川耷着头,失落道:“这下是真的了。” 在众人的惶惶声中,凉陌川又将刀搁在了肩上,向凌南与凉胜那边喊道:“圣上,臣女今日为盛王殿下而死,以性命证明凉家对皇室忠诚无悔。如今事情已真相大白,十三骑故布疑阵陷害国公,挑拨君臣,使他遭群官弹劾,名声狼藉,望圣上颁下诏书为国公正名,以堵众人之口。” 请凌南颁诏的时机选的真妙……凉胜在女儿即将自杀的紧急时刻走神地想。她当着群臣的面为皇子自杀,简直忠心感天,十三骑诬陷凉家之事一直云里雾里,说有便有说无也无,加上前几日爱妻遗物失窃,让人不得心安,这时若能求得诏书正名,今后便无人敢以十三骑或乌夷国的嫌疑找凉家不快,诏书的重要性就在于此。 时机上,好像也容不得凌南犹豫了,不答应下诏,凌南对不起她感天动地的忠心,会使在场百官心酸,忠臣心寒。 凌南的双目见湿,凉陌川此举忠义动乾坤,他岂能凉了她一颗火热忠心,负了她对皇家的一片赤诚? “世女放心,今日之举他日必留芳史册,你为我皇室不惜以命相换,朕必不负你!待你死后,朕将颁诏天下,凉家忠义满门,世人再不可诋毁污蔑,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一头银发的苍桑皇帝朗声道,“世女死后,追封国公头衔,特准入葬皇陵。” 生不入王寝,死入皇陵,凉陌川特“感激”圣上他老人家,用种种殊荣诱惑她赶紧去死,连请他下个诏,还得等她死后,弄得她快不好意思活着,不想死都不行了。 凉胜为女儿那段慷慨激昂的临别感言感到惋惜,她人之将死了,腆着脸求个诏书,不料被凌南三言两语摆平,凌南的意思还不明白么,凉陌川没那么容易死,他也没那么容易给凉家颁诏。 小算盘落空,凉陌川刀架脖子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又跟老爹唏嘘了一番父女情深,然后作势将刀往上一提。 “不要!”人群中仅有的一个声音在嘶喊,禁卫军太多,凉陌川看不见那人影子,但她从音色中听出,那是文丞的声音。 这声过后再无动静,是有人捂上文丞的嘴将他拖走,这人自然是文涛了,在场没人能阻止她自杀,没有人敢。 凉胜不动,是因为他敢以全府上下的人头担保,自杀这种事她干不出。 事到此时,其实凉陌川蛮想找个台阶下的,文丞在重压之下呼出那一声,着实叫她心暖,可当她视线再一扫——国公大人不言语,凌南比之前还要安定,慕晨隐在凌南后侧,露出小半个淡定无比的身子,凌睿叫人抬走,凌肃在陈念纭手上自身难保…… 美N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085:帮你拔针 众人已经完全接受了“她要自杀”一事,此刻流露的眼神与“她要吃饭”无异。凉陌川瞧了这些各色各异的众生相,觉得人混到这步田地,不死也没啥意义了。 “还不快动手!”陈念纭大声催促道,紫色的眸子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暴躁,焦虑,疯狂。她为行刺凌南耗时耗神太久,她本是一具濒死之身,内力的极致外放,精神的高度集中,使她即将油尽灯枯的身子提前枯竭,在她体内不断涌起了一股股狂躁热力,冲击着她的敏感五识。理智在急速耗损,她知道,她要速战速决。 “不好……”凉陌川看出陈念纭异样,她若失控,只怕凌肃难逃一死…… “陈念纭!我死前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我不是拖延时间,是关于那个面具人,你要不要听?” 她的五指如钢钳,在凌肃脖间越嵌越紧,却在听到面具人三个字时,神思一乱,手上也不再加力。 凌肃尊贵的颈子暂得舒缓,叫陈念纭这么来回倒腾,命没丢了,却要先叫吓出心脏病来。 凉陌川见有成效,顾不得与凌肃“眉目传情”,趁热打铁说道:“面具人其实并不爱你,他只是在利用罢了,你一直是他手上的一件利器,他所做的只为了他自己,利用你得到他想要的权力。” “胡说八道!” “如果他爱你,怎么舍得你陷入十三骑,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他的动机何在,这两年中他为你做了什么,你为他付出了什么,你得到了什么。那些看似不重要的点滴其实都有迹可循,你想清楚些,是不是当中有很多难以理解的蛛丝马迹?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异常,正是你要寻得的关键所在!”凉陌川一连串丢给陈念纭太多信息量,她看出陈念纭已到了强弩之末,或许只要再加一把火,便能在意志上彻底摧毁她。 每个人,都在屏息以待。 陈念纭的脑海,顿时被过往的无数画面填满,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她近似痴狂地,企图从数之不尽的点滴中,捉取凉陌川所说的那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陈念纭,真相到底如何你自己去想吧,为防溅血都散远些,本少主要自杀了!” “不许死!”第一个脱口惊叫的,却是要置凉陌川于死地的陈念纭。 此刻她内息大乱,毒气上行,整张脸呈怪异骇人的深褐色,她好像真的想到了面具人的一些反常。想起两年前陈家被御史上告的前一晚,她在陈府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双细长的眼睛,然后陈府遭遇大难,有好几位素不相识的朝臣为陈家请命,连凉陌川都曾为她张罗,想保下她这个陈家仅剩的血脉,虽然凉陌川的举动事后被她判断成“出卖”,但好歹本可以不动的凉陌川为她动了起来,而那个她不惜与父亲翻脸也要爱的男子呢?以一个“怕家族受累”的借口,将她撇得干干净净,又以一个为她报仇的借口,使她两年来如坠炼狱。 似乎,他真的不曾爱过啊…… “是你逼我去死,现在又不让,我岂能尽遂你意,我偏要死!”凉陌川又在架刀。 思维正常的众人们已不愿再浪费表情,纠结她死或不死的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给我说清楚!”陈念纭狂暴似癫,情绪已然走进了一个死角,冲不出,回不去。她的神识苦苦地徘徊于此,思想中没有她入宫献艺行刺君王,没有困兽犹斗挟持皇子,没有深谋远虑、为确保大计顺利翦除后患,剩的,只有一个女人对错爱错付的执念与癫狂。 “我不准你死,住手!住手!”陈念纭疯一般射向举刀自裁的凉陌川,忘了她正在做的事,忘了指下受制的凌肃。 这时的她,已不再是月光下那只振翅的巨蝶,而是一只舍身的飞蛾,扑向那团正等着将她焚尽的烈火。 在她背后,十道利箭破空去,利箭后,是慕晨血腥酷冽的双眸。 凉陌川不忍再看,闭上眼转面,放下了担在肩上的刀,执刀的手垂下,当啷一声,孤独地落在地上…… “本王没事,两位大人请回吧。”月华宫内室中,凌肃负手背身而立,未回头看那位太医院老院首,静静道:“本王身穿护身软甲,区区飞针岂能伤我。当时本王装作受伤,只为麻痹刺客,想趁她大意时一举制敌,不料世女太威武,令本王满腹智慧无处施展。” 医德高尚又很识趣的老院首躬下了身子道:“既然殿下无碍,那下官便只开些宁神养气的方子,殿下您多休息,下官告退。” “不送了。””凌肃绷直腰背说道。 算算时间,差不多老院首已出了内室,凌肃又对身边陪伴的挽心道:“你先出去吧,任何人不得入内,有事本王自会喊你。” 机灵的挽心看凌肃神情木讷,背虽笔直但显得很是僵硬,正要多打量一阵子,凌肃催道:“还不快去?” “是。”挽心带着疑惑地去了,吩咐侍卫们都离远些。 等到内室独他一人,凌肃终于顶不住长久的站立,腰身一塌。他小心地扶着腰,拿走桌上铜盘中的荔枝,取了空盘,走一步脸上扭三扭,颇费劲儿的挪到红木大床前,动作缓缓地俯身趴好。 虽然护甲护住了整片后背,可总有地方没能幸免于难,他初回皇宫,已不再习惯在下人面前“袒”诚相见,再说也不是多大的伤,自己关起门来处理了便是,护住了“里子”,自然保住了面子。 凌肃埋头在软枕中,忍痛拔针。说是针,可几乎比金线更细软,让人以为这根本是用来织布的普通绸丝,与衣料浑然一体,伪装地如此精妙,难怪可以通过皇宫的重重关卡。 回想刚才的惊心动魄,若凉陌川未从薛先生备注的小册中得知易容药的后遗症,并适时发现了陈念纭的反常,激她疯癫以制敌,他也可以用伪装重伤,加上拖延时间来使陈念纭放松警惕,但凡她有一懈可击,他必能一击得手。 “好多……”凌肃苦脸自言,抹抹汗继续拔针。 “好白。” 内室中有人毫不违和地接腔。 “谁……”凌肃见鬼似的声音打颤,不顾残余在肉中的细针,飞快提上了裤子,登时脸色发红,像染了初升的朝霞。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发声者不是刺客,这不主要,最主要也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可以肯定发声者是女人。 刚想起身,偷窥的女子又道:“把头埋下去不许看,不然我会在宫门口大喊三天,说盛王殿下您屁股上有针。好多。” 凌肃再听这个露出本声的音色时眉梢一挑,紧张的心房很快平静,听话地将脑袋拱在枕头中,为了将泛红的脸捂严实,他双手捧脸,丁点不管不速之客会怎样对待他的其他部位。 “你就当今天没人来,我也就当意外发现了一块好猪肉。”女子无压力地说道,话毕已坐在了凌肃床前,接着补充:“然后想拔猪肉上的毛。” 堂堂盛王凌肃,从未在这女子跟前体会到身而为王的滋味,能不一见面便调戏么,要调戏能寻个好情境么? 凌肃一边害羞一边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我自己来吧……不过念在你盛情难却,你来。” 上手便来有失身份,所以凉陌川决定先扒了他裤子瞧会儿,动手拔针前说道:“我想陈念纭入宫行刺必定是绝杀,可这小小的细针若不入要害便不会造成死亡,以她的性子,必是在针上淬了毒。” “可我到现在除了痛,没感到其他不适。” “我初步怀疑是食心盅之毒。” “我要完……” “少装算了,”不是怕针扎伤自己,凉陌川真想拍拍他弹性十足的翘臀,瞧这弧度,这色泽,这针眼儿啧啧。凉陌川从怀中拿出个小金属镊子,眯着眼发现了一根针,“可能是人在中了食心盅毒之后,身体会对这种毒产生抵抗能力,也或许是些慢性毒药,稍后送给太医院验验。” “有道理。”凌肃扭过脸,以一种怪异姿势反身看她,“我十分好奇你怀里究竟有哪些好东西?” 凉陌川眉毛一挑:“等时机成熟,我拿给你看便是了。” “哦。但你何时才拔针,你想让我晾到何时?待会让人看见,小王今后有何脸面见人?” “瞧这算装的又,你的毛我都瞧过,何况这儿啊呵呵。” “打从十年前第一面我便无发,你不可能……”凌肃的话戛然而止,没脸见人地将脑袋重新装回了枕头中,声音闷闷地道:“凉少主,我要去圣上面前告你状子,你欺侮良家少男。” “欢迎欢迎,最好让他赶紧将我赶出宫去。”凉陌川不幸让凌南留在了宫中,跟上回存心想找她茬不同,这回是她救驾有功,凌南一股脑儿赏了大堆的金银,还盛情地留她在宫中玩几日。 FL "jzwx123" 微X公号,! 086:气定神闲 除去了天大祸患,可她内心里并不是欢喜的,陈念纭是个可怜之人,若无两年前陈家剧变,她们或许会成为知己姐妹,然而世事无常,那些年她名满京师,再回想,她身上插满长箭,死不瞑目。 张尚书及与陈念纭入宫有关的所有人,都交由少钦司审理,林家父子也不例外,凉陌川为林家求情,说拖累林家可能是陈念纭计划中的步骤,林家干系重大,请少钦司谨慎对待。 一场庆祝钱皇后四十生辰的豪门宴席,笼罩了天子遇刺的阴影,草草收场。 凉陌川实在太无聊,便潜进月华宫随便转转,一转,还真有天大惊喜。 “别动,有根毛。” 凌肃难堪地闭上眼,深觉谁跟这女人在一起,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她真不要脸,非常。 “你潜入月华宫的事若传开,父皇责备你无德是其次,会使宫人侍卫受到牵连,下回做事不可再莽撞,想见我了,寻个宫人传话,御花园有的是好地方。” “放心吧,稍后我偷偷潜出去,被侍卫发现了他们也不敢声张,谁想担责?”说完拔了根针,小心放在旁边准备好的铜盘中。 凌肃从枕头中移出脸,想了想问道:“当时你跟陈念纭说的话,是真的?你已经掌握了那名陈念纭所爱的男子背景?” “圣上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凉陌川目光一沉,若有所思道:“对付陈念纭的权宜之计罢了,别当真。” 凌肃也就此不多问,转而又问道:“林家有没有可能,真是陈念纭同党?陈念纭虽说有动机拖累林家,但并不能因此判定林家与陈念纭无关。” “哎。”凉陌川拍拍他的大光头。 “好吧我懂。”凌肃叹了口气,自问自答,“不排除陈念纭反其道而行故意暴露林家,然后我们按照正常思维,会第一个将林家从嫌疑者名单中摘除,但不管林家是否干净,他都必须干净,一个掌握了大渊三分之一经济命脉的林家若是十三骑或乌夷国同党,情况何其可怕?林家若倒,对大渊的损失不可估量。” “对于林家的审查将转明为暗,尽量不打草惊蛇,若干净自然好,若不净,也不可估息。” 说话间凉陌川已帮凌肃拔了三根细针,一边瞅着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一边祈祷她明早醒来不要长针眼。 “文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凌肃梗起脖子,没来由地问道,努力让目光与凉陌川持平,切切地看着,意图以最大的诚意感动凉陌川,使她坦诚相待。 文莫的那条线索她暂时并未透露他人,虽说有八成可能,但仍有两成的不确定性。更加因 此事一旦查实,文家满门受累,尤其是陈念纭行刺事件刚刚发生,圣上怒火正盛,风头正紧,手段必然雷霆。 她笑了笑道:“为何这么问?” “你让我为文家求情,这点与你做人宗旨不符。”凌肃审视着她避开的脸,等着她回应,然而她却只顾专心盯着猪肉找猪毛,根本没打算与他对眼,他几次三番找她的眼光无果,便转过头,泄气似的一脑袋砸在软枕上,语重心长道:“但愿我多想了。你们凉家最近够多事的了,今后那些敏感问题你们有多远避多远,国公坚持阵地至今不容易,你可不要因为某个对你无感的人,再次卷入是非了。 “我眼都花了,这片这么多……”凉陌川自言自语,下镊子拔毛。 凌肃惊得一仰头,青着脸说道:“别……这真的是毛……” “殿下,外头有情况,奴婢可以进来么?”挽心走在内室珠帘前问道。 凌肃扭身子对凉陌川做了个噤声手势,向挽心道:“稍后再说,你先退下吧。” “是。” 估摸着挽心已退远,凌肃怕凉陌川待久了被人发现,便催道:“你今晚在哪儿歇息,快回去吧。” “凤栖宫啊。” 凌肃边提裤子边道:“那更要回去了,皇后见不着人,还不到处翻找,咱现在不同以往,因为我的原因皇后视国公为对头,当心她拿你把柄,她规矩大着呢。” 凉陌川不疾不徐吹吹镊子尖儿上的毛,将镊子放在了盛放细针的铜盘中,顺手在凌肃翘臀上拍了一把试手感,起身后语气清淡地道:“那得,我回凤栖宫睡皇后去了。” “大逆不道……” “哦是陪皇后睡,呵呵口误而已。” 凉陌川刚抬脚,挽心赶在帘子前慌忙道:“殿下,凤栖宫大太监张宁来咱这儿找人来了。” “你不早说?自己看着办。”凌肃拖着长音道,眉眼一斜,往凉陌川那儿打了一眼,尽是瞧她该怎么办的幸灾乐祸。 “是。” 凉陌川在床边站定,正正发型,掸掸裙摆,大步流星走向内室的唯一出口,即挽心所在的那道门。 便那么大摇大摆地,从张圆了小嘴儿的挽心面前,“偷偷”地,“潜”了出去。 凉陌川跳下月华宫宫墙时,还能听见墙内张宁与挽心的对话。 张宁:“咱家奉皇后之命寻找世女所在,宫中各处不得遗漏,你个小小宫女敢拦着?” 挽心毫不退让,口气强硬:“张公公您这意思,分明在指世女无视宫规与男女大防,擅入皇子宫寝,娘娘让你寻人,你不知去后宫各位娘娘处询问,反而来皇子宫中要人,岂不是扭曲娘娘之意,恶意中伤世女,辱没皇子?” “你个丫头片子嘴好厉害,看明日娘娘如何治你!” “奴婢若有说错,听凭娘娘处置,但皇子寝宫,岂是你这个曲意寻衅的太监所能随意翻查的?侍卫大哥何在?” “在!” “撵出去。” “好嘞!” 宫墙下偷听的凉陌川会心一笑,恶奴就得这样治,三言两语不仅教训了张宁,以一个“曲意寻衅”还撇尽了钱皇后的干系,堵住了钱皇后的嘴,不留犯上的把柄,小丫头行。 凉陌川向来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大度胸怀,可这次在宫中留宿她却难藏急切,陈念纭死讯一传出,不知那个疑为面具人的文莫会有怎样的动作,会否按捺不住恨意而失了方寸,提前露出马脚,会否因为仇恨丧心病狂,对凉家与洞天阁下手? 她派书情跟进文莫这条线,若文莫的十三骑身份属实,书情能否通过文莫,找出十三骑行动的目的所在? 书情独自一人,人身安全是凉陌川最为担心的。她得出去,这条线跟下去太危险,书情的安全最重要,等明日拿到金牌,便不能再耽搁了。 次日在凤栖宫设了早宴,本约好是帝后,凌肃凌睿两位皇子,加上凉陌川一起进餐,说是早宴,大概已到了巳时。除凌南外几位已到齐,王福临时赶来通知,说圣上因国务缠身不能参加。 王福来时带了只精致的红木盒子,交给凉陌川,“这是圣上命人连夜赶做的,供您自由出入皇城的令牌。”王福兴致不错地说着,打开木盒。 凉陌川即刻下了座迎来,当时便让盒中飙出的金光闪却了眼睛,端正正地跪下,“圣上真大方,这面金牌成色上乘,必定是万足的金子打造,我带在身上也面子十足啊,还能御敌——用来闪瞎他眼啊。” 众人也都相续下了座,凌肃瞄了一眼盒中的金牌,一抹笑隐在嘴角。 说着上手去拿,拿在手中凉陌川觉出不对了,太轻,便讶异地看向王福。 “是这样的,”王福笑得和蔼可亲,“圣上说世女是个丢三落四的性子,上回没保住金牌导致那般重要的物件丢失,念在你有情可原,圣上便不追究你遗失信物之过。为防止你再次丢金牌,为金库造成损失,便用了槐木制成并渡金,其实看起来与万足的金子也无不同嘛,揣在身上一样面子十足。” “槐木……”凉陌川想是不是民间那种随处可见的低档木料,就算用木头的,能用乌木啊金丝楠木或沉香木什么的稍微高档些的做么。“呵呵,不过渡金了也是好的,好歹有一层金……” 凌肃一把拿过她手中金牌,放在鼻前一嗅,“渡……金色的漆吧。” “盛王殿下英明啊。”王福喜笑颜开地赞道。 凉陌川作势按紧了胸口,表示心脏很受伤,夺回渡金色漆的令牌便冲凌肃道:“管它金的木头的,圣上赐的便是宝贝。”转头向钱皇后与凌睿笑道:“娘娘您与两位皇子们先吃,臣女先去试试这木牌好不好用,先告辞了。” “你不要太晚回来,饭菜都凉了。”凌睿好心提醒。 “不用等我了,我饿不着。”凉陌川又对皮笑肉不笑的钱皇后躬个身,在凌肃几乎粘在她身上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大殿,凌肃意会在心,默默地勾唇一笑:放心走吧,剩下的我为你兜底。不久后,豪庭府邸,市井阡陌,宫寝闺房,都将是你我的再会之地…… 钱皇后吃了会儿便离席,剩凌肃与凌睿慢慢吃着,兄弟俩唠了会儿话题,凌肃也借故离去,临走前还问凌睿要不要去月华宫转转,凌睿说他在等凉陌川回来用餐,还有一些话未跟她说。见凌睿一片热情,凌肃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招呼他慢慢等着,然后识相地退场。 好看小说 "jzwx123" 微X公号,! 087:忽悠圣上 未时,凌肃在月华宫陪凌南吃完中饭后下棋,小亮子来报,说刚刚才有人去凤栖宫告诉凌睿,说凉陌川已经出宫的事。 可怜凌睿一个早饭从早上吃到了正午,一个人。 凌肃生出了些负罪感,早知道凌睿这么执着,跟他明说凉陌川已出宫不就结了,背着负罪感之余他也在想,要说凌睿对没良心的凉少主没男女之情,鬼都不信。 “瞧,又被朕吃了一大片。”凌南的笑容有些阴。 凌肃知道他不悦凉陌川不告而走,便好言好语道:“凉胜为官谨慎,几不出差错,平日里严苛教女,所以世女看着嘴上马马虎虎,心灵却是个极通透的。她自知性子不好,宫中规矩又多,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生怕触犯了皇家律条而不自知,让父皇您难看,给您丢面子,又知道您不忍责备,反而令您为难。所以今日收到王公公送来的令牌,知道父皇的暗示,便连早饭也不敢吃,匆匆地走了。儿臣想想,挺为她感到心酸,昨夜一番折腾没得好眠,救驾的功臣,便那么空腹走了,真不知她此刻心境,该有多哀凉。” 凌南直瞧着他,神情怔怔,“朕说过留她小住几日,何时暗示她走了?” “父皇您那样急切地连夜赶制令牌,今早忙得抽不开身,还百忙中派王公公送令牌至凤栖宫,哪哪儿都透着股迫切,连儿臣都看出您暗示了……难道您……真的不是在暗示世女,让她赶紧走人的么?”凌肃同样直直地瞧着凌南,比他还怔怔。 凌南的怨气霎时消失,换了一脸的无奈,哭笑不得地下了一颗子,“朕早不是说了么,要另送一面令牌给她,昨夜她救驾,朕一高兴便让人加紧制作,早上送予她不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么,想她昨夜没吃好,今早一高兴了能多吃些,哪有暗示她走人啊。” “父皇这么一说倒坏了,”凌肃紧张地击了下手心,棋也忘了下,惶惶道:“功臣错领了圣意,不胜凄寒呐,亏她是个天生乐观的作派,当时会错了意怕难堪,还说去试试令牌好不好用,让大家不用等她。想必她现在一定失意至极,茶饭不思呢。” 此刻的凉陌川,正在国公府四位姨太太的注目礼下,对着满桌山珍海味疯狂扫荡…… 凌南对着稳操胜券的这一局棋面,却是摇头叹气,“所以太聪明了不好,要不命人再请她回来接着住?” “若她知道理解错了父皇意思,怕是不敢回来了。” “她这样子走,也不合礼数啊。” “父皇若心疼她会错了意受了委屈,派人去宽慰一下便好了,父皇不用太放在心上,您龙体要紧。” 凌南将儿子抬眼一瞧:“朕说她不告而别,有抗旨欺君之嫌。” “儿臣不以为然,抗旨是杀头大罪,她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凌肃很震惊。 “你也认为朕派王福送她令牌,是赶她走的意思?”凌南还在不甘着,他的好心怎么会被人曲解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凌肃也心疼父皇的好意遭到误解,倍感可惜,相当正色地点点头,诚恳道:“殿内只父皇与儿臣两人,儿臣这儿先告个罪,若儿臣所言对父皇有不敬之处,请父皇原谅。” “你说。”凌南眼梢一扬,眼神中看不出喜恶。 “上回儿臣中毒,是儿臣不想与文丞争那一半的解药,便瞒了她不说,父皇试想,儿臣若说了,她还能救文丞而不救皇子?儿臣要那一半解药有何用?放下这点不说,儿臣身为皇子,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家天威,岂能与他人争药,弃皇家颜面于不顾,用皇室尊严来换个苟且偷生么?”凌肃手捻玉子迟迟不落,看着沉思的凌南,认真说道:“在这里,儿臣是有私心的。儿臣又岂会不知儿臣一死,父皇定然不管儿臣舍命弃药以护皇室气节的一片苦心,而降罪于世女,连累凉家上下。儿臣愿冒死,与世女赌上一回,赌她能取得解药,救儿臣并自救。此事本是儿臣咎由自取,虽说起因在她为文丞取药,但细细算来责任并不在她。” 凌南听懂了凌肃的言下之意,面上泛出了些许愧色,盯着那盘必胜的棋,再也提不起兴致来赢儿子,叹息道:“都怪父皇不仁,动不动牵怒他人,所以才令世女敏感到见到令牌便以为是朕在赶她,而不敢去想,朕是真心想换她欣喜的么?” 话落后,殿内一时静默,凌肃放下手中玉子忙下了座,朝凌南恭恭敬敬叩个头,“儿臣不孝,”他面不改色道:“儿臣正是此意。世女不仅无过,她冒死取解药,救了皇子,为皇子护卫了皇室气节反而有功,功臣得不到奖赏,却要承受天怒,险遭责罚,整日过得提心吊胆。不怪她不知父皇赠她令牌的好心,只怪皇威当头,使她过分地察颜观色,怎敢以平常心揣测圣意?” “说起来,都是朕的过失啊。”凌南长吁短叹,再无心落子,惆然道:“怪朕不仁,无端牵连他人了。”又想到昨夜陈念纭行刺,他怒归怒,心头难免生起几分萧索之意,当年他误信馋言,疑心陈家谋反,失察之下铸成大错,每每想来,悔不当初。今日凌肃说起他对世女的不公,字里行间,无一不指责他残暴多疑,累及无辜。“可事情已然如此,便派个人,去向她解释一番朕的初心吧。” “父皇英明。” 凌南想了想,凝视凌肃道:“这个人选……” 凌肃抬头,用异常无邪的眼神瞧他。 …… 就在天子操心着那位救驾功臣在哪儿失落,并因此自责时,救驾功臣正腆着吃撑的肚子,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听书晴说事。 她出宫第一件事便是与书情接头,安排姐妹们做好一切防范,可就在她忧心书情安危,甘冒抗旨欺君的风险离开皇宫时,书情已擅自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跟踪文莫这条线。 “我们力量有限,将线索揽下来私下里追查其实十分不理智,处理的好自然行,一个不好,便会将嫌疑引在自己身上,我孑然一身无妨,但人人都知我背后,是你。“书情站在凉陌川太师椅旁边,十七八岁少女的脸庞已完全褪去了青春的羞涩,老练的像是久经苍桑磨砺,散发着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气息,“追踪的事不见进展,还被慕晨发现,在他的盘问之下,我便和盘托出了。” 凉陌川半睁着眼,直视未时刺目的阳光,她嘴角僵硬地勾起,心里一瞬涌起了百种滋味,“理由呢?” “恕我直言,你本就不该以个人名义来查文莫,此类事,本是少钦卫职责所在,再说,你对慕晨也是信任的。当初你说,因为你对这条线索没有把握,怕牵连无辜,有七分把握再报于慕晨接手,而今文莫是面具人的嫌疑已超八分,交由慕晨接手,并不违背你的初衷。”书情脸上平静,不见表情的脸色中,有着丝丝轻讽,“是因为,文丞?” 凉陌川忽一转头,凝神相看,想喝斥,却发现她竟然无言以对。 书情没有对视她的眼神,抱歉地朝她揖手,“若少主认为我所做不妥,我愿为自己的先斩后奏负责,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做便是错了。你要保证凉家安全,不甘心被人玩弄股掌,还想着将他们摸得一清二楚,又因为顾忌某人而畏手畏脚,你本身已经矛盾。将他们交给少钦司处理才是最好的选择。” 内心里,凉陌川同意书情的每一字,当她得知面具人可能是文莫时,她却向最有资格插手此事的慕晨瞒下了这条线,只因她害怕文丞受累。若文莫面具人的身份得到印证,政敌必会群起而攻之,将文家斩尽杀绝。尤其是,慕晨慧王党,本身就是文家荣王党的头号政敌。 少钦卫受皇命,全权接手十三骑案,全国范围内搜捕疑犯,各直隶及地方衙门务必全力配合,自皇命下达至今,全国已有数千人被列入重点嫌疑,单是京城,已有几百人因此入狱,当中不乏官宦人家、富商巨贾,声势可谓浩大。昨夜陈念纭刺驾,将抓捕十三骑的风潮推至顶点,真相尚不知哪里,便有上百人死在了狱中。 若文家牵连进去,会是怎样的结局? 凉陌川只是看着书情,眼中空空的不见神采,书情将凉家摘干净了,又将文家推了进去,她该喜还是该忧呢? 此刻,书情这种目空一切的幽冷眼神,她已许久不曾见到,距上一次,仿佛已过好几年了吧。 书情出身于江南一户富贵豪门,家族世代以酿酒为业,书家美酿上贡至显贵皇庭,下放至平民百姓,生意线遍布大渊国土。如此豪贵人家,也免不了家族内斗,肮脏的欲望,使书家每一寸的琉璃瓦上都写满了充斥着铜臭的恩怨情仇。书情父亲即直系家主被害,旁支上位,大权遭篡夺,书情的母亲与哥哥被他们困在家祠,一把火烧成灰烬,才十几岁的书情成为他们无情碾压的最后一个目标。 加我 "buding765" 微X号,! 088:探视荣王 走投无路时,遇见了凉胜带凉陌川微服下江南,得知书情遭遇后,凉陌川巧施伎俩,揪出那帮凶手,在书情母亲被害的那片家祠的废墟前,将他们杀头正法。 那时书情眼见自己的叔伯兄弟们一个个死去,她的眼神便是有如此刻的幽静、冷淡,不喜不悲,也不曾感慨与遗憾。 她拒绝接掌家族事务,找了一位有才干,却一直受压迫的堂兄全权接手,洒满了父母兄弟鲜血的豪门,她不要。 她愿为凉陌川与凉家出生入死,甚至像一个下人一样承受她的驱使,但她不希望凉陌川忘记这个“下人”骨子里本有的高贵。 书情目光一转,两人互看对方。 “事已至此,看文相如何周转吧,少主若怜悯无辜,我相信那些欲置文家上下于死地的朝臣们,国公与你可以摆平。” 她那么淡淡说着,凉陌川也就淡淡地将她看着。 “你以为朝廷谁家开的?” “圣上开的。”不等凉陌川反驳,书情径直道:“但慧王与盛王,都是你的,你不想文家出事,文相便没有政敌。” “你错了,朝廷的主人,是律法,是君臣之礼。天子依赖礼法统御臣民,赏罚不严明,何以正礼制?”凉陌川眼光一黯,悠悠道:“若无其他变数,文家这回恐怕逃不掉了。” 事情已走到这步,多说无益,她向来是个心大的人,不会在无意义的事上过多纠结,不想文莫连累文丞,其实有一个极简单好用的办法。 让文莫死。 这个念头在凉陌川脑中转了一圈,而后她长长吸口气,觉得今日午后的阳光不热不躁,正是适合睡午觉的时候,用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太浪费。 所以书情走后,她便倒在太师椅中美美睡了一觉。 睡梦中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迷迷糊糊醒来,耳旁仍然有什么东西轰塌似的沉重声,一醒,才知并不是梦中声音,而是发自于现实中的异动声。 她刚醒坐,见敦厚老实的二姨太一身淡紫长裙,手数念珠向她走来,关怀的口气道:“一定是这声音吵你睡了,进屋去吧。” “好像是什么建筑倒塌了,在前头?” “国公府对面在拆房子,听说要拆挺大一片,给一户富贵人家建房子。” 凉陌川眉梢一个斜飞,嘴角一扬,踏踏实实睡回太师椅中,懒散地道:“谁家倒霉孩子要把房子建在国公府对面啊?” “听说是大户人家,倒没人说到底是谁。” 凉陌川语气凉薄,“他选了这儿,大家今后就是邻居了,为敦睦亲里,他也该来府上,拜拜国公大人不是。” “说的也是。” “你先忙你的,稍后我会会那位豪富。”凉陌川支走了的二姨太,此时约申时末,果然,那位豪富的声音从前院那方悠悠传来。 “我早该来拜访国公大人才是,但最近琐事缠身,望大人见谅。” 国公大人:“哪敢劳您大驾啊,老夫惶恐之至。” 豪富:“大人客气,我啊不禁想,新府选在了您家对门,是天意成全的缘分啊。” “您客气客气……” “以后有事可就方便多了,”豪富话一顿:“世女在家么?” …… 国公府大厅上,凉胜与尊贵的来客同座,边喝上等的普洱茶边愉快谈天,下首是漫不经心的凉陌川在吃新出炉的枣泥糕,余光往那方一瞟,正逢凌肃喜笑颜开往这方一瞧。 “父皇本是不同意我出宫的,说昨夜才出刺客一事,今日怕不安全,我说啊,正是如此今日才分外稳妥,哪家傻瓜刺客出了事同党不知道蛰伏的啊,大白天敢出来杀王?宽慰了父皇一通,他才叮嘱了数十暗卫,将我护得铁桶般,放行了。” 凌肃说话间,眼光就没离开她脸上,大厅广众的不避嫌,奇的是他眼底含笑,盯什么似的盯着个大家闺秀也不害臊。 亏他还当过十年和尚,不然该色成什么样。 凉陌川大惊小怪问道:“哟,盛王殿下昨儿才被扎了一……身的针,今日忙着出宫来是要干嘛?” “这不五哥禁足,我早说要去看望他,联络一番兄弟情感么,也是来看看新府地点可和我意。” “荣王殿下看过了吧,新府地址满意了吧?” “没去看五哥呢,新地址也很不满意呢,离世女你这么近,瓜田李下,怕别人说闲话。”凌肃脸不红气不喘,呷了口茶。 国公大人震惊道:“呀,那殿下赶紧去看望荣王啊,赶紧让钦天监重新择址啊。” “近来皇家诸事不顺,我可不能再为父皇添忧了,新府便勉强建在这儿吧。”凌肃无时无刻不在为皇室争脸面。 比如今日奉皇命出宫安慰凉陌川,不能直说是圣上派他来解释令牌的事,以安抚她的小心脏,如此厚待凉家有伤皇家威严,更可能使凉家恃宠生骄,对双方都有损伤。于是他东拉西扯,说探望凌钰,又说看新址,呱啦半天不入主题。 “哦,老夫今后尽量让陌川离你远点儿便是了。” 凌肃不置可否,拐了个话头,“我出宫还有一件小事。父皇本想派人责问世女为何不告而别,要宣她进宫问罪……” 凉陌川睁圆了双眼,等着凌肃这装模作样的玩意儿把话说完。 “我就说了嘛,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告而别,可能是错以为父皇赠令牌是暗示她走人的意思。” “哦,难道不是暗示我走人?”凉陌川舒口气,坐好。 “父皇表示很吃惊,他选在早饭时赠令牌,本以为你一高兴会多吃点。” “臣女谢圣上好意。” “嗯。父皇近来忙,没空见你,你也不用进宫赔罪了。” “是是,臣女遵命。”瞧这稀泥给和的…… 凌肃放下杯子,正正袖头,“天色不早,我该去荣王府看望五哥了,正好赶晚饭,与五哥好好聊聊。” “那殿下您慢走。”凉胜起身相送。 刚下座位,凌肃忽问:“我五哥受伤禁足后,国公大人可有派人慰问?” 此话问得凉胜很是尴尬,荣王带兵践踏国公府,上告他通敌意图谋反,公然将国公的面子敞开了蹂躏,凉胜只承认凉家是君子,又不是圣母,凭何去看望那货。 “这个……还没。” 凌肃美目一瞪,抽气道:“国公大人岂可如此小家子气,五哥是父皇最年长的皇子,向来为国分忧任劳任怨。上回他告错了您,也是因为忧心国祚太甚,走错了方向,并无针对您的意思。再说他不是已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了么,国公大人怎可再冷漠了皇室与朝臣之间的恩义?” 凉胜“受教”完了长长揖躬,诚惶诚恐道:“殿下所言极是,老夫这便派人带上礼物,随殿下一道去看望荣王殿下。” …… 日偏西,金黄的阳光泛着怡人的红,街道上行人已渐见稀少,正处在白天最后的平静,与夜晚最疯狂时刻的交替。 凉陌川左手一盒千年人参,右手一只盛蛋期乌鸡,脸色铁青。 “你好,你让我父女全程陪你演戏,你让国公大人那般难堪,你当自己能,岂知你一撅屁股,国公大人就知道你……”凉陌川换换口吻,“就知道你屁股上插了多少根针。” 同侧的凌肃脸色惨白,“别提那针的事了,还真如你所说,上面淬了食心盅毒。” “呵呵,毒不死你真可惜。”凉陌川一转头,横眉竖目道:“自作聪明,庆典夜你当着百官面站在我爹身后,让他被动站队,新府怎么就好巧不巧建在国公府对面,你想做什么?” 凌肃一个大步跨上她前,迫止她的脚步,凝定地看着她,脸上肃然,眼中却是少有温和绵软,叫人一接触,哪怕再多强硬也像被他四两拨千斤,最终在他的柔软中沦陷。 他静静说道:“让你们,都无处可逃。” 凉陌川被他看愣,他的确是个极美的男子,她头一次想到用一个“美”字,来形容男子不可描绘的绝佳风神。 他与文丞那种超然世外的空净不同,在他身上,集合了太多优异男子的特质,沉稳,城府,疏朗,幽默,智慧,优异的男子她见过太多,难得的,是他身上与她相仿的另一面,诡诈似的机变,狡猾似的腹黑,不知造物主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描摹,不知是不是错觉使然,她仿佛觉得只要看懂了凌肃,便是懂了全世界。 视线被他粘住的一瞬间,她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恍然大悟,凌肃只不过是个身份尊贵、有文化又会武功的痞子。 “哦。” “我要向全天下公布,国公府,是我的,包括你。”他认为他迷人的眼神很具杀伤力。 “哦。”凉陌川拿胳膊肘蹭开前头这个挡道的,“当心去迟了赶不上晚饭。” “……” 荣王府建在城东,这带是官员居住最密的风水宝地,且多数都是荣王党,可谓冠盖如云。荣王府气势磅礴,屋舍绵延如山脉,高楼亭榭,山湖交错,是个极气派的林园风格。 快看 "buding765" 微X号,! 089:遭遇刺杀 凌钰生活作风较为奢华,为人更是刚愎自用,身体里充满着蛮暴的血液。凌睿则像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少年,不喜杀戮争伐,偏安于小世界的乖孩子,翩翩佳公子。相比这两位性格迥异的皇子,凌肃则是一块精雕细琢的多面美玉,光滑而通透,每一面都有其对应的灵性,好看,好玩,没准还很好用。 怀着将来用一用盛王殿下的心情,凉陌川左手一支参,右手一只鸡地率先进了荣王府。 四面遮幔的内室中幽暗一片,凌钰斜靠在软榻上,手上提着一把银制酒壶,容姿微显颓废。 看不清的室内,有一人垂目俯首,音色暗沉地说道:“如今,凉胜归于盛王,盛王新归,圣宠正隆,势力不容小视。而您因为凉胜之事受圣上冷淡,不乏有些墙头草望风而倒,算起来,三王势力其实伯仲之间,您似乎还落在了慧王下风。眼下有个绝好机会,可打破三王均衡局面,不知您愿不愿尝试?” “少钦卫都督一职。这职位非同小可,对王爷来说十分棘手,但要扳倒现任都督不易,他身后有钱皇后与慧王,又是个实干家,除非圣上想动他,否则他的存在,便是对慧王最有益的筹码。但据小民得知,慕晨虽养于慕家,但他与养父关系并不融洽。慕建时性子急躁,淡泊亲情,苛待子女,对慕晨并无父子之情,还曾因为三女儿爱上已婚男子,认为女儿败坏了门风而逼死女儿,从那之后慕晨只年节才回去,象征性探望一番。而今慕建时病重,想必不久于世,慕建时一死,钱皇后对慕晨的情分还在,而慕晨对慕家的情分却断,慕晨职位可保,而慕晨对钱皇后的忠心或可动摇。” “你的意思,是让慕建时死?”凌钰喝了口酒,不上心地问道。 那人道:“小民想说的是,这时,可以拉拢慕晨。” 凌钰不以为然,翻眼道:“呵,慕晨少年即身居高位,谁不知他是个铁血手段,圣上厚待,钱皇后重爱,与凌睿私下里交情也不错,用什么拉拢?” “慕晨虽年少得意,人人都传他铁石心肠,但慕晨此人,其实是个极重男女之情的男子。”那人奸笑道:“小民偶然得知,他有个属意的女子,掐住这名女子,便是掐住了他的命脉。” 凌钰听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即刻坐正了身子,浓粗的双眉下,眼中泛着邪恶的幽光。 …… 王府大殿巍峨,十位面容娇俏的侍女两旁分立,各个垂首敛目,神态卑微,大殿门前,两列持枪护卫面色冷峻,挺拔如松。 凌肃与凉陌川来此已有两盏茶时间,先后有管家与侍女去通知凌钰来见客,但两拔传信人都不见回头。 傻子也看出凌钰在故意晾着他们。凌肃倒不急,周正地坐着,儒雅地吃瓜子,同座上,凉陌川提了提空茶壶,滴溜半天才从壶嘴里漏出最后一滴茶。 茶几上,搁着千年人参。 她脚旁,盛蛋期乌鸡下了颗蛋。 顺便在堂堂的荣王府大殿上,拉了泡粪。 凉陌川不满地走到殿前,持枪的护卫搁枪一拦,为首的壮实护卫道:“世女请留步,您是尊贵客人,王爷未见您之前,小的们岂敢让您就这么走了,您担待些,再等会儿行么?” 类似的话这护卫说了不下三遍,凌钰的意思,是既不见他们,也不放行,对凉陌川来说这没什么,要命的是天早已黑下,都过了晚饭时辰,却迟迟不见王府放饭,须知不给饭吃等于慢性谋杀。 凌钰好大的胆子。 凉陌川在护卫那儿吃瘪,回过头坐在凌肃并排,瞧一眼仅有的那盘瓜子也见了底,眼光一低,大殿中唯一能吃的,好像只有这只活鸡与这颗生蛋了。 “你不回宫了么,我不好在荣王府翻脸,你不用跟着受窝囊气啊。” “没事,五哥盛情难却,在此过一晚上也无所谓。”凌肃打心眼儿里不想回宫,悠哉地吃着瓜子,这时空空如也的肚皮开始喧嚣,饿肚子是件严重事,可大渊高贵的九皇子,哪好意思跟侍女护卫们说他肚子饿了,尤其在荣王府上。 凉陌川故意不看凌肃窘状,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包叠在白帕中的东西,打开来,是几块保存完好的枣泥糕,当下递了一块给凌肃,“幸好我有吃不完兜着走的习惯,五百两银子一块要不要?” 凌肃兴致满满去接枣泥糕的手一僵,“你身上究竟还能藏些什么?五百两太贵了。” “藏的好东西呗。六百两一块要么?” “好想一次性看完你身上藏的所有东西。可以先吃不认帐么?” “你想的美。成交。” 当朝九皇子加定国公世女在堂堂的荣王府,吃枣泥糕充饥中…… 四块糕下腹,那厢的凌钰姗姗来迟,一进殿便拱手致歉,边走边阴沉地笑,“本王方才多有不便,令九弟与世女久等实在失礼。”当他发现凉陌川带来的乌鸡在殿上生了蛋并拉了屎,到底是个肚子里撑不了船的,当场脸色一变,“世女家的鸡……都这么没教养,这么与众不同呢。” “见笑见笑,它憋不住了,一颗蛋一泡粪而已,不比某些人那么沉得住气,王爷见谅,别跟它计较。”凉陌川起身作揖,笑得如春光一般灿烂。 凌钰正要黑脸,凌肃忙上前担心地问道:“五哥身子可好些了?听父皇说您在禁足的这段日子里茶饭不思,日日对父皇与凉家忏悔,他老人家正有意等您期满后多加弥补呢。” “此言当真?”凌钰没心思再纠结那只乱拉屎的乌鸡,并直接无视了凉陌川,拉着凌肃胳膊入座,打算兄友弟恭一番。 凉陌川朝天吐口气:忽悠时间到…… 半个时辰后,凌肃凌钰和谐谈话中…… 不知合纵连横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会不会就是东拉西扯,反正据凉陌川观察,凌肃是一个能将“东拉西扯”神奇运用的奇才,一番话不仅消除了双方尴尬,还为他们赚到了一顿豪华晚餐。难怪钱皇后对他提防如此之高,他确实是个能将圣上哄晕的,花儿一样的男子。 酒饱饭足,离开荣王府已将近子时,夜色正浓,星辰寥寥。 宵禁后的长街空旷静谧,每每黑夜来临,都透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压抑。 凉陌川目不斜视,昂首阔步自顾自走着,凌肃在凉陌川左侧两步之内,并试图离她近点儿。不知为何,纵然暗卫数十,他还是觉得与她走在一道最安心,不是人身安全得以保障的安全感,而是于无声中,不知不觉为心灵找到了赖以寄托的港岸。 穿过这条大街,便是她往西,回国公府那个热热闹闹的家,他往北,回到枷锁重重的皇宫内苑。 这么散漫地走着,刚到分手的街口,突然从左右两个方向窜出几道黑影,手上长刀凛然,寒光四溢,星光下一闪而过,从凌肃、凉陌川的头顶疾掠,在两人一晃神时,几人人刀合一,凌空出手! 凌肃身子飞速一侧,风似的将凉陌川卷起,可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凉陌川的注意力并不在逃生,而在凝视。 捕捉黑衣人一瞬间从她上空划过的影像。 身边有个身法奇快的凌肃,他连陈念纭的杀招都能克制,何况在场有暗卫数十,御敌的事不需要她来做。 那短到正常眼光无法虏获的瞬间,她却看到了,其中一人,脸上张飞的面具,又在闪身而过时,他的手快无影像,脸上的张飞面具一换,成了一张关羽脸。 每一个动作在她眼中都像被放慢了百倍,从那帮黑衣人掠来,到她发现面具人变脸间的杀机,不过眨眼之间,凉陌川眼也未眨,两簇妖异的光,便在这时点亮了她的双瞳…… 两颗三菱镖直飞门面!面具男用换脸做掩饰麻痹敌人,实则在他拂手间,杀招已出。 凌肃身快如电,往侧旁一扑,两颗毒镖直射地面,将地砖爆开两个深槽,第一轮杀机过,紧接着是黑衣人快无缝隙的长刀阵,前后交错夹击,网一般扫向他们两人,若一招得手,凌肃与凉陌川必成一堆碎肉。 “抱紧我!” 凉陌川非常不懂凌肃的思维,这时候抱紧他,确定不是双双等死么? 然而他真就那么固执地将她从后抱紧,侧旁闪身太难,前后都是淬毒的刀刃,头顶,虎伺着面具人,密集如雨的杀招铺天盖地。 凌肃突然一脚大力蹬地,抱着凉陌川向后滑去,用自己的背,迎上身后的刀!前方的凉陌川也不闲着,趁势掏出怀中铜板,击落面具人三菱镖的当头一杀。 再蛇一般从凌肃的腋下钻出,这一招极其诡变出人意料,凌肃身后的黑衣人没想到她会从这儿下手,心电念闪间,铜板已经扫入他们胸腹。 凌肃与她配合默契,她铜板出手格杀黑衣人时,他再一转,绕过凉陌川,直扑对面的黑衣人们,与此同时,凉陌川拔地起,飙向面具人! 加我 "buding765" 微X公号,! 090:居然不买账 暗卫们这时出动,黑潮般汹涌而至,像蓄谋已久的豹子,四周、空中,全方位席卷而来,长刀,围杀,血光。 让这一场伏杀,变成单纯的杀戮。 面具人见势不好,便不再与凉陌川恋战,抽个空档飞身便逃,凉陌川没有去追,当场杀了他,或揭露他的身份并非她所愿,只有三名忠心的暗卫跟了上去。 转眼,六名埋杀的黑衣人,便成了暗卫们手下的亡魂,他们不必留活口,像这种亡命之徒,不会给他们任何有用的线索。 暗卫们完事后立即撤走,隐在了暗处,杀场上一时诡静。 “好险,我华贵的衣衫都叫砍破了。”凌肃拉着衣服,扭头去看他破开的后襟,自怜自艾道:“还不是为了你,这衣服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可惜了,抵你那两块枣泥糕成不成交?” “仗着皮厚去挨刀,真有你的。”凉陌川伸手在他身上一撕,刺啦一声,华贵的衣衫尽除,只剩一身金黄色软甲,色泽金亮,一看就知上品,是件稀世的宝贝。 凌肃一脸得意:“我昏迷后醒来第二日父皇送的,瞧瞧,刀枪不入,他一次送了我两件,一雄一雌,我正想着有那么多人想砍你,要把另一件雌的送你防身呢。” 凉陌川拍拍护甲,看得专心,“我倒听过前几年青国上贡了几件宝甲,可没听说有一公一母,圣上为何送你母的,再说这玩意怎么分公母?” 凌肃扫视一下她的胸,移开眼,扼腕地道:“对你来说……穿公的母的都一样。” 听得凉陌川兴致顿失,撤了摸宝甲的手,悻悻自言:“不是以后还会长的嘛……”不理凌肃,她从街口本要回家的方向掉了个头,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你这么晚去哪?”凌肃追上她来。 “有人伏杀我们,去少钦司报案啊。” “我也是当事人,一起吧。” “你不回宫了?发现你每次只要出门便各种理由赖着不走。”凉陌川懒得瞧他,居然说她穿公甲母甲都一样,公的那么平她能穿上么,能显出她凹凸有致精美绝伦的身段么。 凌肃摸着大光头,“呵呵,案子要紧。” 刚到少钦卫署衙,便见大门前乱糟糟叽叽喳喳一片人影,似乎是一伙泼辣无敌口沫横飞的女子,与京城中牛气冲天的少钦卫起了争执。 少钦卫名声虽响,办案也雷厉风行,但在官民关系的处理上很会一手,比如他们就从不与民众对骂,更不会当街殴打逞凶,以往还会背地里杀几个,自慕晨上任后,相关管理更为严格。 不管干的事有多肮脏,在民众们面前要讲形象。 因此凌肃与凉陌川所见的一幕,便是少钦卫在一帮女子的叫嚷声中默默不语,显得极有涵养,时不时俯身背脸,活像个受气小相公。 “这帮女子胆子不小,敢骂少钦卫,甚至动手动脚,如此目无法纪,岂不知这与造反无异?”凌肃看不下去,一旁啧啧摇头,听口气,挺支持少钦卫动手抓人,用霸气手段平定骚乱。 凉陌川面色尴尬,那伙被凌肃谩骂的女子不幸是她的属下。 走近了才听出她们的话,原来这些姐妹在新改建的洞天阁中喝酒,喝得正兴起,刚说到谁家美男子娶了个又老又丑的母夜叉时,一队紫甲红披风的少钦卫闯入,扬言她们当中有人报假案,给少钦卫提供假信息,污蔑中伤他人,出示公文给抓了。 少钦卫办事自然无人敢反抗,人被抓走后,她们便去国公府搬救兵,但听说救兵与九皇子一道去了荣王府吃晚饭,国公大人淡淡一句“这事老夫不好过问,等你们少主回来再处理”,打发了她们。 不多时后,凌肃与凉陌川已坐在了慕晨的会客室中。 凌肃一副既来之则安之,闲情地坐着,一挑眼,看向凉陌川。 凉陌川没心情喝茶,沉着脸,把玩勾勒青竹的白底釉杯盏,眼看慕晨。 寂静的会客室中,充满着种种不安因素。 她忽然端杯起身。 “袭击朝廷命官,犯法的。”慕晨手抚公文,悠悠地说道。上回被凉陌川倒了一脑袋热茶,他还心有余悸,挨烫不说,当着九皇子的面很丢人。 凉陌川踱步到慕晨正前,肃色道:“书情给你的那条线,是她与众位姐妹冒死拼了几日几夜,才网罗到的可靠信息,你却轻描淡写,以一个提供假信息冒犯王法的罪名将她逮捕,今日有盛王做证,你若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我们提供的消息是假,你便勤等着明日奏你的折子吧。” “看来慕某的确抓错了人。”慕晨森森一抬嘴角,扬眸看她,眼中却不见一丝恼怒,“慕某应该抓你才是。” “慕都督,你要这样说的话,我都不知要怎么跟你谈了。” 言归正传,慕晨道:“书情那日来告诉本都督,说文相大公子可能是陈念纭故友,与她关系不俗,并指文莫是十三骑组织中的一个头目,此次负有重大任务,而这个任务目前还未揭开。她是因为顾及凉家,不想凉家惹麻烦,想抽身出去,所以才将这些紧要信息转手于慕某。”慕晨纤长手指抄起公文,递给他面前的凉陌川过目,“而据少钦司所查,书情提供的所有信息,都不足为证,出入城记录,文莫这些年的行为轨迹,包括一些所谓的证人证词。对于这些,都另有可靠而确切的反面解释,你自己看。” 她狐疑接下翻看,边看边看似玩笑实则恶毒地说道:“文家最近真是行好运了呢,慕都督这是要为文莫洗白么?” “慕某凭证据办事,有即是有,无即是无。”慕晨淡然道。 “少钦司何时如此讲理了啊?你这些只是些口头证据,不足为凭。”凉陌川将公文扔回慕晨桌上,“你以此捉拿书情,不能服人。” “世女要怎样?”慕晨喝茶,从杯缘上方瞧了她一眼。 “放人。”她言简意赅。 “您想让慕某当着盛王的面徇私枉法么?” “慕都督的王法何时公平过,书情所言要可信证据支撑,难道慕都督用你所提供的证据抓人前,不用先证明你所谓证据的可信性么?”凉陌川逼近慕晨,眼光冷凝,正视他道:“我可否大胆猜测,慕都督此举正是想借我的手,顺理成章将此事大而化之,单是查证口供,便可以大张旗鼓审查文家,以此,达到攻击文家,顺道牵连凉家的目的,一招,动了荣王党文相,盛王党国公,两位都是各党核心人物,慕都督,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凌肃斜眼一扫,顿觉少钦司的茶真不是那么好喝的。 “世女,您想多了。”慕晨喝口茶,象征性地压了压惊,无人可见的杯盏后,一抹庆幸的眼神掠过。 “放下这些猜测不说,你所提供的这些证据,只是与书情所言有出入,并不能证明文莫清白,既然你不能举证文莫清白,何以定书情之罪?” “世女,谁主张谁举证,书情不能足证文莫有罪,便已是犯罪,本司不需要提供文莫清白的证据。”慕晨风淡云轻地反驳道。 “提供假信息的罪名从何而来?”凉陌川一步抵近,气场直压少年都督,“何以证明她所言是假?” “不足为证,便是假。”慕晨不恼不怒,直直迎视她暴躁的目光。 “你同样不足为证,同样是假,文莫清白未定,嫌疑不可洗白,书情无罪!” 对话进入了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无聊模式中。 慕晨垂眼看了看见底的杯子,面有憾色,只当他在同茶杯说话:“慕某是官,你等是民,你需要手握王法的少钦卫,向你解释什么?” 一语道破天机!只不过君民有别,贵贱有分。 一句话让凉陌川哑口无言。 只要文莫身份得不到最终认定,不管书情所说信息是真是假,都是她有罪,也唯有她领罪。 在她无言以对的静默中,凌肃语气悠然,“争了半天,世女你忘了咱来少钦司本要做什么了?” 凉陌川叫慕晨给气得脑路堵塞,还真忘了她本是来此报案的,这一说她便眼前一亮,“子时盛王殿下在半道上遭遇伏击,为首的正是面具人,你立刻派人去查文莫,若文莫嫌疑仍在,便不能定书情有罪。” 为帮书情脱身,她也只有踩文莫入罪了,若慕晨的最终目标是一石二鸟,凉家必须先走出这盘棋。 至于文莫身份一旦坐实会不会连累文家满门,自会有其他方式助他结局。 慕晨面色一凝,唤声“来人”,等会客室外的少钦卫进来俯身听命,慕晨吩咐道:“即刻去文相府上一趟,查文莫亥时到此刻都在做些什么,本都督不听片面之词,要证据,如有一丝可疑,立即逮捕。” “是!”那名少钦卫领命退下。 安排调查后,凉陌川才缓步回到座位坐下,心里几分忐忑,而坐对面的凌肃仍是一脸无所谓,手搁桌沿,眼帘一挑朝她看去,目中流光婉转,不语胜千言。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讲出来,这样更直观,“关心则乱,你的镇定呢?” “我眼睛不舒服,我要长针眼。” ——心情不好是你的错。 快看 "buding765" 微X号,! 091:保政敌? 凌肃慢条斯理道:“就算慕晨不拿你当回事,总要看着我与国公的颜面,不会太为难书情的,她这阵子被你折腾坏了,在牢中休养生息不是不可。你啊,一边关心属下,一边怕文丞受累,再纠结下去该成麻花儿了。” 凉陌川眯眼,故意将杯子墩在他面前。 “看你看多了,我、要、长、针、眼。” 陪坐的慕晨翻着手上公文,多嘴问了一句:“盛王殿下有什么不可看的么,世女为何老说自己要长针眼?”问完了,他突然想起昨夜盛王救驾,挨了不少的针,而今他穿着明晃晃的护身软甲,可见是……慕晨无意洞悉皇室秘辛,为此,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十分地担忧。 想着他便又端起茶杯来,喝茶压惊。 大方且宽仁的凌肃殿下笑道:“女人嘛,总有几天会莫名其妙发脾气,瞧她今天,脑子忒不好使,若有冒犯都督之处,请都督见谅。” “殿下言重,慕某岂敢。” 凉陌川冷眼瞧着凌肃,脑补各种将他砍成八断的血腥场面。 在会客室干坐了半个时辰,期间凉陌川寒着脸,沉默中,凌肃与慕晨却有商有量,聊得很是投机。 凌肃大致意思是大家刚刚相识多多关照,皇城及京城安全多多仰仗慕都督,慕都督的大名他早有耳闻,闻名不如见面……扯熟了之后,凌肃才切入正题,大致意思是这件事疑云重重,处理不好少钦司也要受到牵连,文莫虽小,但文相份量不轻,一个文相想搞你慕都督不是不可能,但更可怕的是国公大人很可能躲在背后放冷箭,联合文涛一起搞你慕都督…… 你慕都督份属慧王党,其实无形中已破坏了圣上建立少钦司的初心,圣上的隶属钦卫站了皇子的队,是为大忌,如果两位相爷合作,圣上极可能会趁机踩你一脚,彻底将你从这宝座上赶走。两位相爷为各家皇子除掉了政敌,圣上除掉了大忌,正是为,损一人而三方得利,这买卖准有人做。 所以凌肃想表达的信息很简单:别这样认真,大家一起把这堆稀泥和了就算了。 然后,放了书情,文莫的事怎么查都随你。 慕晨不是个好忽悠的人,凌肃说的再有理,人家也不过淡淡应随,并不当场表态,言辞还颇为中肯,既不应允也未驳凌肃面子,还一脸正派。 传说中油盐不进的慕大都督,那肉老到的,三味真火都煮不烂。 凉陌川很奇怪,上回李添翼家被杀,她一阵忽悠后慕晨便松了口,而这一回,凌肃已给足了他面子,为他分析了种种可怕的后患,圣上想撤他的事早前她也跟他提过,这次的确是两位相爷与圣上的好时机,慕晨他不会不明白,他为何不趁着凌肃这把梯子,好好地下台阶呢?真如她所想,慕晨想用此事,一次性对抗两位丞相? 少钦卫行动速度果决,天下少人能及,不过谈话间的一会儿工夫,那位领命去调查文莫的少钦卫已经赶回。 站在慕晨前方抱拳禀道:“回都督,属下去过文相府,见到了大公子文莫,亥时至属下离开相府这段时间,大公子都在府上与客人饮酒作对,不曾离开府上。满座来客,文相府上下,都能为其作证。” “他府上哪些客人?”慕晨面无表情问。 “有吏部尚书,刑部与户部的两位侍郎,御史三人,京中豪绅。” “这证人,是够分量了。”慕晨轻飘飘说着,目光转向凉陌川与凌肃,“可慕某却听书情说,你们疑心面具人便是文莫,这么一来……文莫身份洗清,书情报假案的罪,可以落实了么?” “我不管。”凉陌川霍然站起,语气清冷地说道:“就算文莫不是面具人,就算他跟陈念纭没丁点关系,大不了是我推断有误,书情调查有失,不堪入罪,请立即释放。” 慕晨抖抖袖头起身,没看她,只径直说道:“世女与属下那批女子平日里嚣张跋扈,欺行霸市,漠视礼法。不但如此,更连王法也不放在眼里,少钦司门口公然辱骂公职人员,如此胆大狂放,目中无人。慕某掌都督印,行的是天子令,别说是你的属下,别说她罪所应当,就连置身事外的世女本人,慕晨同样有权关押。” 凉陌川眼含暗火,直愣愣地盯住慕晨,“原来你是在针对国公府?” 慕晨不急不躁道:“刚才世女不还在诋毁慕某,说慕某有心要攻击文家牵连凉家么,书情有没有存心污蔑文莫且不说,你当着盛王殿下的面污蔑了本都督,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你……”凉陌川无言,她从未觉得权势有多美妙,今日至少在慕晨这里见识到了,手握权柄的他,真可以如此轻易地,便将她揉圆,压扁。 蔫蔫地走出少钦司,在门前等候的姐妹们一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起书情的事,她为何还没出来。凉陌川自责无能,倒也没在姐妹们当面说书情暂时得委身于此,只说有些手续没办妥,今夜不方便带走。 众姐妹们这么一听都放了心,在凉陌川一通抚慰后愉快地结伴走了。 长街寂寞,凉风入怀,似乎从今夜起,风中便开始有了些寒意。 落寞的星光下,凌肃在她身侧相陪,影子一般甘愿沉寂,却不愿背离。 在对手面前,她看起来永远自信桀骜,哪怕有人下一刻就要杀了她,她也不露丝毫畏惧,在属下们面前,她永远沉定于心,给她们足够的保护与心安,就算天要塌了,也不想她们遭受惊惶。 昨夜她看破陈念纭诡计,临危救驾,扼制了圣上遇刺后将发生的一系列可怕的连锁反应,功在天下,那般心思细腻,敏武机警,一语乾坤定;今夜却遭遇连番挫折,她疑心的文莫排除了嫌疑,虽说她心下侥幸文丞不用受到拖累,但这对自负的她免不了是一场打击,她最看重的好属下好姐妹被慕晨扣押,也是因她疑心文莫、错误判断为起始,害好姐妹遭逢牢狱之灾,而她无力营救,岂会不伤怀自责? 此时只有他得见,她前一刻还笑容满面,转身后,背影孤单。 “你在想什么?”凌肃负手在后,特意大步走上去与她并肩,眼光蛮不在意地游离着,就是不在她身,倒不是她这道风景不值得他停驻,只是不想让她觉得难堪。 “没什么。”她懒懒应道。 “书情的事你不用担心,慕晨想给你个下马威罢了,他做事自有分寸。”凌肃保持与她同样的速度,面容淡淡,慢慢地道:“我未回之前,你与七哥交情最好,旁人都以为凉家是慧王党,所以慕晨对凉家是一番景象,如今时局不同,不怪慕晨要拿你软肋,给你教训。不过现状是好的,文莫的嫌疑已除,便没有你担心的,他打算利用此事同时对付两位相爷之事。” 凉陌川遐思遥远,猜疑道:“重重提起,却又被轻轻放下的事情,总是透着种古怪。慕晨为何不拿此事做文章,以此来对付文相?为何一早便去反证,驳了书情所查的信息,以证明文莫清白?要知道,即便今晚的面具人并非文莫,也不能证明文莫与十三骑无关,面具人也可能另有其人啊。” “别想太多了,或许慕晨知晓圣上有动他的心思,不敢趁机去扯文相大腿,有意示好文相呢?”凌肃端抚下巴,边想边道:“我听探子报来的消息,说慕晨养父慕建时病重,或者……是他不想一直依附于七哥,便想着在养父死后,与钱皇后脱离关系,另择高枝?” 话到此时,凌肃发现凉陌川正朝他偏着脑袋,端凝自己。 “你是说,慕晨想脱离钱皇后与凌睿,依附于文相荣王党?而今凌睿与凌钰的实力谁强谁弱一眼可辨,他依附荣王?”凉陌川认真脸,不吝鉴定:“他脑子有病哦。” “所以并不是慕晨想重新择枝。” “怕圣上抓把柄,不想胡乱滋事的推测倒可信些。” “哎。”凌肃叹气,揣着俩手,大光头,穿个金丝宝甲活似耍猴儿戏的,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像个老大爷。 人家当和尚久了看破红尘,他当和尚看破衣裳,忒不讲外在形象。 “瞧你这怂样,跟我家国公似的。”凉陌川诚恳地评价道。 “你注意那名少钦卫向慕晨禀告的话么?”他忽问,扭头看她。 她听后脚步一顿,迎上他深沉脸庞,“吏部尚书,两位侍郎,三名御史?” “这些人加在上起,似乎在酝酿着某日一场弹劾,哪些个官职将被变动。有人不想拿职权做文章,可有人,却不领他的情呢。”凌肃眼中悄悄浮上一丝笑意,“不过,算是为你出气了。” 凉陌川神情一暗,慕晨那块顽石扣了书情,虽说她心有怨气,但要是文相真动了慕晨,她又觉可惜,以慕晨的性子,最适合少钦司都督一职不过,本人更是威武强干,有真材实料。他若下台,谁可替之,谁敢保证那人不是某一皇子忠党,不会制造冤案,重法之下血流成河? 美N小说 "buding765" 威信公号,! 092:是非之狗 “慕晨走背运,怎不见你开心?”凌肃不用她回答,自个儿回了,“好歹是有过婚约的人啊,难怪,难怪哩。” 她心上一个念头闪过,正色瞧他,“我觉得慕晨靠谱,与其弄下他,不如争取。” 凌肃不置可否地点着头,表示正在沉思,“嗯?你想挖七哥墙角,果然朋友自古拿来卖。不过,虽说慕晨是钱皇后义侄,但就我对慕家的了解,慕晨也并非会永远忠于慕家……这个分析起来有点儿慢,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商量一番才是。” “是啊,”凉陌川别有意味地一挑眼儿,凉凉说着,朝他宝甲上杵了杵,“你磨蹭来磨蹭去,终于磨蹭到皇城下钥,来时跟圣上备过案了么?” 虽听出她口气幸灾乐祸,凌肃还是心头暖暖,像三月春风拂过新抽的嫩芽儿,那般温和舒畅,他定睛瞧去,目光交汇,这一霎而过的相遇,被他在最美的季节里定格。 他的回答慢了一拍,“我已有过准备,因此这回没带挽心一道,怕我误了时辰害她被追责。” “那你今晚去哪?”她并不想问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半个时辰后,满天星辰,凉陌川便是躺在国公府的屋顶上,枕着双手,不知何时已进了梦乡。 凌肃坐在她身边,借着星光凝神地看着,她睡得可真香,眉宇舒展,呼吸长而均匀,他闲情地凑过去,意外发现她嘴角一动,多半是梦中有了好事,才使她蔫了一个时辰的唇,稍稍勾了起来。 刚才他跟她讲了慕家的一些背景,认同她争取慕晨的建议,她听后舒了口气,当时也没说什么,自个儿想着想着便张不开眼,不分时间地点地睡了过去。 这时他情不自禁地将她越凑越近,倚在一侧细瞧,她饱满的额头,开阔的眉眼,勾画紧致完美的脸部线条,她香甜诱人的双唇……那日渡药的甜蜜升上心头,那种软糯滋味他至今魂牵梦绕,真想,再偷偷地尝一口。 嘴唇不过离她一寸,他便再也不敢压近,她是京城无人不知的恣肆少女,败坏风气的最佳典型,但在他的眼里,却是一个不容世人亵渎的神圣存在。 他定格于此,不敢再近一分,这么静静地瞧着,良久他轻轻一笑:“放心睡吧,剩下的我来兜底。” 不知睡了多久,凉陌川醒来时日光已盛,才发现她睡在了梨苑佛堂的静室中,身上盖着一床轻薄的蚕丝被,小红坐在床前地板上,兴奋地对她摇尾巴:“汪汪!” 一睡就死的毛病至今改不了,凉陌川真不知她是何时睡着,又如何来到的佛堂,看日头大约近午,想必送她到这儿睡觉的那家伙已走,淡淡惆怅划过心头,她无聊地吐口气,起身领着小红走出静室,来到宁谧的院中。 今日阳光大好,暖而不躁,明媚而不刺眼,让人莫名地一扫心中阴霾,无端地愉悦起来。凉陌川微笑看向小红,这家伙是只边疆狼犬,身高马大,已齐到她腹部以上,但小红在她面前向来绵羊一般温顺,听话又懂事。 对于它,凉陌川深感抱歉,因为国公嫌弃,三年来小红只能生活在佛堂附近,极少出门,国公府除了这儿,其他地方都是它的禁区,她在家呆一天都嫌闷,小红在此一住三年,想必也很渴望外面的世界吧。 她拍拍小红狗头,小红立马乖顺地坐下,嗯嗯唧唧等主人训话。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起开你的封,国公敢杀你我跟他拼命。” 小红摇尾巴,庞大的身子蠢蠢欲动,必然是听说她要跟国公翻脸所以心情极爽。 “走喽,带你吃早餐去,肉包子加黑米粥行么?啊?你要素馅的啊,真省钱……” 说着便打算离开梨苑,忽听身后有熟悉的女子轻喊:“少主,书情的事怎样啦?” 是蘑菇。凉陌川心间一沉,昨晚与凌肃谈了许久,对于慕晨那块硬骨头,两人暂时都未有什么好对策,好在凌肃与她都在话间警示过慕晨,人扣着可以,但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他后果自负,慕晨是明白人,他知道怎么做。 慕晨扣押书情的意图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也好,为别的也罢,她都是慕晨手上的一个凭仗。 “不着急,她没事,盛王说的对,最近她太忙了,在牢里休息一番不是不可。”凉陌川招招手唤小红,逗弄着玩儿。 蘑菇是个直性子,忧虑焦急全写在脸上,“书情是个女孩子,少钦司大牢可不比旁的监狱,姐妹们都奈不住担心催我来问情况,你不好办的话,便请国公出手解救吧。” “不急。”凉陌川再说话时脸色已暗,未看蘑菇,视线停在了院中铺排整齐的青砖上,“我们在一起四五年了,洞天阁的规矩还不懂么?你们是我的人,无论你们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担着,书情的事,哪怕闹到圣上那儿,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但这与国公无关,我们没资格请他帮忙,他也无义务帮我们,懂么?” 洞天阁一切与国公府无关,这便是凉陌川所谓的“规矩”。蘑菇与书情是最早进入洞天阁的姐妹,岂会不知凉陌川的警告?只是蘑菇冒着忌讳提起让国公帮忙,并不是变相与主子对抗。 “除必要的紧急事件或权宜之计,洞天阁不得与国公府来往。”平时大大咧咧的蘑菇脸色凝正,“可是前天,国公还找书情谈话,他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临走前跟我们说,我们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他,说我们都是他的晚辈,他理应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我们,还感谢我们上次通力合作,协助你拿到了解药……” “他单独找书情谈话?知道什么原因么?”凉陌川满面疑惑,国公从不会关心洞天阁那些女孩子,在凉陌川的认知中,国公与她们永远都是两条并行的线,他为什么会突然去见书情? “国公只说关于书家的事,便与书情单独谈了。” …… 到了午饭时辰,国公府偏厅已开席,国公大人带着四位姨太太就坐,正要动筷时,一精瘦家丁急急赶来禀告,说小姐将小红带来了,要不要拦下。 国公大人对小红的深恶痛绝府上无人不知,天晓得凉陌川与国公及他的忠仆们斗智斗勇了多少回合才顺利保下小红,暗杀小红的下人们甚至养成了本能,见到小红便想上去宰一宰。 “她今日吃错药了么,”国公大人笑在脸皮,眼神阴沉沉的,执起筷子为五姨太填了块酿牛肉,“准备好套杆子,今晚全府吃狗肉。” “是!”那瘦家丁兴冲冲地领命去了。 瘦家丁刚出偏厅,凉陌川便领着小红跨进了门槛,想宰狗的家丁心虚,匆匆给凉陌川弯腰行了礼,侧身帖门边上溜了。 四位姨太们七嘴八舌邀凉陌川过来吃饭,表现热情,而凉胜却坐着不动,似笑非笑地盯了小红一眼:“许久不见,小红又长高壮了呢……” 话音未落,小红尾巴一夹,躲在了凉陌川身后,无辜的低鸣声很受伤。 “过来。”凉陌川示意小红跟上,自己先入了座,看着满桌美味,拣了份红烧排骨,连盘子一并端了放在脚下,招呼小红吃着。 四位姨太太看得眼光发直,凉陌川虽说行事洒脱不羁,但在凉胜面前很有教养,主人们还没动筷,却先将菜给狗吃的做法带着侮辱性,岂不是刻意与凉胜对着来? 好像风头不对,这对父女有事…… 凉陌川冲二姨太眯眼看着,笑容长长,嘴角那道浅浅的辙像画笔勾勒,虽美,却显得有些生硬。 她就那么笑着,无害的神情里满是冷漠。 每当她这么发笑,众人眼不瞎的话便知道她笑中意味:不想惹火上身的都躲远些。 负责生孩子又久久怀不上的姨太太们理亏,自认为没权插手他们父女事,于是相继借故离场。 凉陌川心疼姨娘们没吃上饭,又吩咐丫环家丁们撤桌,送去她们屋。 国公府最大的特色是下人们很聪明、很会看眼色,见大小姐眼神有杀气,没一人敢怠慢,赶紧过来几人,风卷残云般连桌带菜地整个抬走,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根本没人注意到,凉胜手上还拿着一双筷子。 少了一张大餐桌,偏厅更显宽敞,凉胜手执竹筷寞寞地坐着,侧旁是手按膝头正坐的凉陌川,他们中间,是对俩主人察颜观色、犹豫着要不要去吃地上那盘排骨的小红。 厅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人,东西备好了。” 计划除狗的那名精瘦家丁左手一根套杆儿,右手一把匕首,站在偏厅门前,他的话刚一出口,凉陌川一记眼刀杀去。 “啊大人呐,小人忘了磨刀小人先下去了……” 凉陌川对这名家丁的反应表现满意,笑着对凉胜道:“慧王家有一只狗,我正想跟他说,看我们家小红能不能下嫁过去。” “这是一条是非狗,要杀的。”凉胜轻淡地说着,语中没有丁点玩笑味道。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公号,! 093:意外发现! 凉陌川反唇相讥,“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是有头衔的,比如背过人命官司的狗,世女家的狗,会武功的狗,慧王殿下家狗的狗,您不能轻易吃它。”同情地看看打哆嗦的小红,展颜安慰道:“不吃你。” 凉胜筷子不知往哪儿放,索性往地上一扔,吓得小红夹尾巴一跳,不敢再嗅排骨香气,他不悦道:“翅膀硬了是么?” “翅膀不硬,只是我有些不懂,书家究竟有什么秘密,是蘑菇也不能听见的呢?”她语风凉凉,开始瞅着她那又长了的漂亮指甲,“国公大人见过书情之后,书情便去少钦司交代了我们所做的事,我说怎么书情一向对我谨从,这回却先斩后奏,将我们秘密进行的事告诉慕晨呢,原来是国公大人背地里催使。您于她有恩,是我父亲又官威十足,您开口的事,她岂敢不从?” 凉胜神情哀凉,无颜以对地背开脸去瞅小红。 小红尾巴一缩。 “就知道瞒不了你。”凉胜为他缜密的计划夭折难过,眼下女儿已看出了个中大概,便也不再瞒着了,“我见书情正是为了此事。据我密探通知,洞天阁在打文莫主意,此事既然惊动了我,或许也已惊动了文家或少钦卫,只是我们都不清楚她最终目的。在这件事中,书情本已到了需要撤身的时候。为了弄清她目的何在,我私下里与她谈了一番,这孩子心实,便未曾隐瞒。当我得知她怀疑文莫是十三骑一名头目时很是惊讶,提议她将线索转手少钦司,好让你抽身。” “国公大人又岂会放过这次绝佳机会?让书情将事捅到少钦司,慕晨作为慧王党,怎会不借此整治文相?更甚者,会使您与文相关系重新恶化,水火不容,只要他处理得当,您与文相都得受累。”凉陌川深深看向凉胜,目光中数不尽的清灵剔透,“您自知慕晨会借机对文家动手脚,却不用担心慕晨对付您,因为与我有换命之交的慧王是他主子。您是要用慕晨调查文莫一事,挑动文相与慕晨的矛盾,让他们斗起来,果然如您所料,文相极可能在策划出击。此事,使文相在圣上最忌讳的关头惹了十三骑麻烦,轻则停职查办,重则祸连家门。慕晨胜,则文相一败涂地,慕晨若败……” 她话锋停下,一笑:“圣上正好下手,以慕晨诬告当朝右相之名赶他下位,甚至,叫他性命难保。”话落她正视凉胜,悠然一叹:“书情以真心对您,您将她利用为棋子,慧王以真心对凉家,您将他架在火上烤,文相刚有与您和解的征兆,您却盘算着将他推入深渊。” 凉胜面色不动,淡淡地,似乎在嘲笑什么。 “各为其主罢了,”他摇摇头起身,感慨地说道:“难道文相不曾为他的主子刁难诬陷于我,难道慕晨就不想将我赶下左相之位么?以前盛王未归,慕晨对我多少有几分忌惮,毕竟因为你与慧王私交甚笃,我极可能成为慧王一脉,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她并没有为国公的手段感到心寒,人在其位谋其政,他能为国创下那么多光辉业绩,能在高位稳踞至今,若无手段,何以立足? 说起来,国公这一招虽不算多高明,但是至少,那些推论出的结果可以实现,可是事情峰回路转,慕晨没有想象中的,对文相家大动干戈,反之,却查出了所谓证据,以证文莫清白,昨夜文莫更是有许多朝中大员为证,摆脱了面具人之嫌。 尽管这些所谓证据细细看来,并不能足证文莫清白,要命的是更无足证来质疑文莫之嫌。在这次事件中慕晨作为慧王党,做出了一个与国公及所有政敌推测相反的选择,不知是他看穿了旁人用心,或是他不想出错,让圣上借机对他动手,还是有其他更深的原因。 但如此重要的线索落在少钦司,慕晨若是不作为,亦是出错。 所以案子他要办下去,于是他扣下了书情。 偏厅中一时宁静,父女俩对坐无言,一种类似的大胆猜测同时涌上了他们心头:李添翼灭门案中,慕晨反应平平,个中细腻心思还须别人点破,可这回在对文莫之事的处理上,反道而行,叫人不明就里,处处透着一股奸诡老道,让人不禁去想,在他身后,是否还站着谁? “哎,没饭吃了。”国公大人环顾着已无餐桌的偏厅,由衷感叹。 “有件事,我说了怕您连晚饭都吃不下。”凉陌川生怕老爹活得太滋润不消化,冲老爹眨巴眨巴天真烂漫的双眼,模样乖巧地说道:“就算慕晨按您所想,对文相下狠手,也不能让您得偿所愿了,因为您所忠心的主子盛王殿下,要保慕晨了呢。” 凉胜听了脸庞一塌,虎目睁得老大,吃饭的胃口全失,这消息果然顶饿。 “到底是参过佛的人,心软如泥,这么下去,可怎么扶得起哟……”凉胜一顿捶胸顿足后,偏厅内又恢复了安静,凉胜目光软下,陷入了对凌肃深深的幽怨中,没空过问那只他本想宰了的狗。凉陌川不急不躁陪坐着,而差点被宰的小红终于鼓起胆子,试探性叼了一块盘中骨头,不出声,小心地啃食着。 一阵无声中,院中忽然传来女子的指骂声:“你个混小子,这么多天你尽乱逛,你以为老娘抓不住你?混帐玩意,要不是看在这是国公府,看老娘不扒了你一身皮!” 江女侠回来了……凉陌川张口结舌瞪着偏厅外,那老婆子忒凶悍,在国公府住了几天,府上就没一天安稳过,凉陌川好不容易气走了那厢的,以为她总该有点儿羞耻心,以为她再无颜进入国公府,没曾想,江女侠只是出门寻儿子了,然后又跟儿子一道杀将回来。 江微拎着飞鱼耳朵,边走边训,飞鱼比她高一个头,愣是弯着身子勾着头,将就着把耳朵递给她拧,忍痛同时不忘嘶嘶哈哈讨好:“娘您别这样,国公大人在厅里呢,叫师妹看到我这么大个人被老娘拧耳朵,今后嫁了我也会瞧不起我,儿子知错了,以后不乱跑了行么?” “你的保证顶个屁用!”江微凶神恶煞吼道,这一嗓子吼完人已走进偏厅,扯飞鱼耳朵往前上掼,飞鱼也挺好说话,顺着她的力倒向了凉陌川,凉陌川面色不动,足尖点地一滑,连人带椅子往左侧一挪。 飞鱼收脚太慢,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屁股正对着小红。 “师父啊您终于回来了,徒儿想死您了诶!”凉陌川“又惊又喜”,张开双臂扑向江微,开始了大段大段的久别重逢感言。 凉陌川忽悠完了,凉胜也淡淡地向江微表示欢迎她回来。 当然,她若是现在就走,他会更欢迎的。 凉陌川父女与江微三人,围坐一圈,即原来餐桌的座位,仿佛中间真有一张餐桌似的,三人正和谐地说着场面话,忽然爆起一阵犬吠。 “汪!汪!”小红咬住飞鱼衣裤,跟在他身后撕。 “快帮忙打开,我一出手这家伙就没命了啊!快点啊!”飞鱼嚎叫着飞奔起,围着那三人不停地转圈企图摆脱小红,无奈小红太生猛,穷追猛打、扑咬啃撕无所不用其极。 小红虽是畜,可它性子并不暴烈,从不会无端攻击别人,不知这位倒霉的飞鱼师兄哪儿惹到了小红美女,引来它这般疯狂还击。 “娘啊儿子先出去躲躲,一会儿来陪你吃饱……”飞鱼借着被狗咬,灰溜溜出了偏厅,等江微后知后觉他要逃跑时,飞鱼轻功一展,已跃过了屋脊,飞往另一间跨院。 “死小子你给我站住!”江微一声河东狮子吼,身形电射似的向飞鱼追去。 凉陌川抱住小红,不停顺它毛,好安抚它的狂躁,“别生气啊,师兄无意冒犯了你,我代他跟你道歉,乖啊,小红不闹。” “汪,汪……”小红不甘心地向着飞鱼奔逃的方向,在凉陌川怀中时不时低吼一声。 “这疯狗,留它作甚?”凉胜寒浸浸地说道,直想宰了这条是非狗,不过要等女儿哪时不在狗身边,他偷偷下手才是。 “汪……汪……”无助而急切的低吼声。 “不对,”凉陌川看着怀中的小红,无论她如何哄着都不见成效,便疑惑地跟凉胜说道:“小红好像在对我提示什么……”说着她目光一缩,不可思议道:“上回暗阁被盗,我出狱后带小红去过那儿,原本是想通过盗贼留下的气味寻到蛛丝马迹,但因为那时已是第二日,气味已散……”她话未说完,小红突然从她手上挣脱,快速跑出了偏厅。 凉陌川连忙起身跟上。 小红速度极快,直奔凉胜休憩的旖兰阁,护卫正要阻拦,可一见国公与世女相继跟着,便识相地放行了。 “爹您看,真是您书房。”凉陌川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一万个不敢确定,这么一来,岂不是说飞鱼便是那夜窥伺她身后,趁着荣王大乱国公府时盗走金钗的贼人? 盗钗贼是师兄?难以置信! 添加 "jzwx123" 微X公号,! 094:暗通款曲 国公的书房,也唯有国公本人,她,负责打扫的墨香与那个盗钗贼进过,若小红还能嗅出残余气味,便很容易分辨,小红心急若此,必是十拿九稳了。 凉胜打开书房门锁,小红当即冲了进去,对着暗阁所布置的方向狂吠。凉胜的书房有机关,整个房间都可以变换移动,只要触动了连环机关,四壁书架便会位置错移,重新排序,暗阁设立在书架之后,前提是按顺序开启三道机关,凡错一步都会被藏在机关中的迷烟致昏。 小红在书房内停了一会,便又回到主子面前,不断地腾着爪子汪汪直吠。小红辨味识人从不出错,凉陌川的理智已接受了那个论定,内心却不愿面对,顾了顾凉胜凝重神色,她摇头道:“时隔已久,或许小红记忆出错了呢。” “时间上,很吻合。”凉胜闭上眼,遗憾地叹息道,“既然他有此猜疑,便着人暗查吧,看他究竟想从那支金钗上打什么主意,不过他是你师兄,这事你得避嫌。” 凉陌川不置可否,抚着小红狗头,换了个话茬问道:“我小红立了大功,以后您别杀它,并准它自由出入国公府行么?” …… 入宫已有不少时日,凌肃在经过凌南恩准后,将母亲淑妃接入了月华宫居住,如此更方便她休养。她的病多年来太医束手无策,近些年便放弃医治,由她自然恢复,康复与否全凭上天造化。 月华宫后园,凌肃与淑妃一道在花园中花间空地上挖坑找蚯蚓,母子俩人手一把小铁锹,忙得热火朝天。 “娘,您挑些地面松软的地方挖,太板实的地儿肯定没有。”凌肃不顾额上豆珠般的大汗,笑道:“等挖到蚯蚓了,儿子带您去池边钓鱼,今晚儿子下厨,给您做鱼吃。” 不禁想起初回京城那夜,与凉陌川一道在水云亭,那时他缝他的针,她烤她的鱼,那般淡然纯粹无一丝浮华,留给他的印象却有如一笔浓墨重彩,深深镌刻于心。 想想,便又生了丝丝甜美滋味在心头。 那夜凉陌川入睡后,他离开国公府,派暗卫约了慕晨,两人在水云亭碰头,谈了些事。 具体何事无人可知,只是那夜后第三日,慕晨上奏天子,列慕家罪状二十一项,皆由地方少钦卫核实查证,其中有大罪八项,揭露慕家子弟仗着家族势力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欺上瞒下勾结贼匪,行贿受贿,打着皇亲之名干着土匪之事。恳请天子圣栽,并自请辞退少钦司都督一职,以示王法公允。 奏章一经公开,满朝哗然,钱皇后气得晕倒在去宣殿的路上。 此事突如其来,眼尖的人已闻到了一股冲天的火药味,这味儿倒不是慕晨亲手打了养父一家及钱皇后的脸,而是看清了慕晨此举背后的意思。 ——与慕家划清界限,除去圣上对他的猜忌,稳坐少钦卫头把交椅,继续扼制皇族那重要的一部分权柄。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慕晨如此表态,凌南岂会不知他的立场与决心,当场任命一位刑部侍郎为钦差,赶往当地彻查慕家,不仅未撤慕晨职权,还好生宽慰了他一场。 慕晨的决择,天子的态度,预示着慕晨将从此脱离慕家与钱皇后阴影,踏上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用血汗拼来的康庄大道。 “我挖到了!”淑妃从花丛中抬起脑袋,两指捏着一条拃长的蚯蚓,神情奋奋,“我们今晚有鱼吃喽,儿子我棒不棒?” “娘最棒了,给儿子看看您的战利品……”凌肃为奉承淑妃,满足她小小的成就感,大光头往她那儿一瞧。 淑妃举着蚯蚓过头,顽皮地放在他的光脑袋上,凌肃一动不动地任她捉弄,却可怜了蚯蚓没毛可抓,在光顶上挣扎半天,架不住他脑门的零摩擦力而滑了下去。 凌肃僵笑着,尽量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在享受。 “哪去了呢……”淑妃不见了蚯蚓,慌忙低头去找。 这时挽心来到后园,先向淑妃与凌肃见了礼,面朝凌肃,神态恭谨地说道:“小亮子在那边打听,说今早娘娘召见慕都督,不背人地好一通责骂,险些代表兄对慕都督动家法,宫人都叫吓傻了。骂了半晌娘娘仍咽不下这口气,让都督跪在宫门口自省,若不是都督要务缠身,这会儿还走不了呢。” 凌肃没感情色彩地勾勾唇角,“细节知道么?” 挽心回道:“娘娘倒没骂都督揭发慕家肮脏内幕,言语间尽是斥责他不孝,说慕老爷子病重,这当口事捅到了圣上那儿,若叫老爷子知道,怕一口气过不去就那么去了,骂得虽狠,但句句都扣在孝字,不曾怨都督亲手揭露慕家。” “揭露慕家脏污本属少钦卫分内之事,慕晨职责所在有何过错?”凌肃杵着铁锹,慢悠悠看着挽心道:“但慕晨这一手,对娘娘的打击可想而知,她不发火才怪了。娘娘不是个没分寸的,即便她恨透了慕晨此举,也不可埋怨他的大义灭亲,只说他选错了时辰,若因此送慕老爷子提前上路便是大不孝。哎,真是为难娘娘了。”凌肃不自禁想起钱皇后抓耳挠腮几欲气疯的模样,同情地摇摇头,挖地。 淑妃蹲地上玩蚯蚓。 “小亮子跟你说凉少主事了么?”凌肃边挖土边问挽心。 小亮子是凌肃的贴身太监,但凌肃不大喜欢一太监跟在身边,也是有当初凉陌川刀挟他小弟想将他阉了做太监的缘故。小亮子是新进宫的太监,底子干净,又天生是个巧舌如簧的,八面玲珑,凌肃发了他一面令牌,无事时便花样百出的借口去各宫走动,出宫采办,打听一些“小道消息”。 挽心垂手立着,眼中隐隐闪过一笑,回道:“听说这几日世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晓得在做什么。” “哦,她在做样子。” “啊?” “或许她白天在家当乖孩子,晚上便踩人家房顶了,她不出门?别逗我。”凌肃说话时仍在专注挖蚯蚓,“她在京城混得热闹,到哪儿都有的玩,我只能在宫中陪母妃挖些蚯蚓。哎,稍后让小亮子送些蚯蚓给她,全当我一片心意了。” 挽心听得瞠目,“殿下您送世女蚯蚓……” “我话没说完,”他眼光一亮,俯身捻起一条蚯蚓,皱着眉,满面嫌弃地提着,“让她明日进宫,还我的礼。” “殿下是要公然与世女……交友了么?””挽心脑转飞快,选了个较适当的措词。 “现在谁不知国公家是我的人,公然又如何?很快,会更公然。”他转头,目光落在淑妃纤瘦的脊背上。他心念着想出宫去,除了因为这座金丝牢笼太过森凉外,想带淑妃离开这处绝望之地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而今新王府正在紧张施工中,不出两月便可迁入新居,他一来逃开了皇宫牢笼,二可与母亲陪伴相处,离开对她伤害最深的皇宫与那男人,三……住在她家对面,与她相见的机会将更频繁吧。 至夕阳西斜,国公府余辉尽染,凉陌川坐在左跨院的屋脊上,手拎一只纤细蚯蚓对着太阳打量。 受宠若惊地自言自语着:“王爷亲自挖的蚯蚓非同小可,我得还你多大的礼才不至于冒昧啊?国公大人气你心软,与他这个忠臣对着干,都不让我见你了呢。”另一只手戳戳蚯蚓腹节,边戳边训:“国公什么人,一国之相眼高于顶,他费尽心思栽培你,你却与他唱对台,有种你来国公府啊,他不骂你我跟你姓……哟小样儿,你还不服。” 次日下朝后,凉胜白着脸,在金殿外将一包东西交给了凌肃,并嘱咐他回宫了再看,并未对慕晨一事说只言片语。 凌肃回宫后满怀期待地打开手心大的粗布包,一层层铺开后,却只见一撮泥,不过指甲盖一般大小。 月华宫正殿的书案上,凌肃与淑妃、挽心三人簇成一团,开始研究起此泥为何物。 凌肃指尖试了试这泥的手感,“很软很细腻,闻着,也没味道。” “是不是吃的啊……”淑妃一字字顿涩地说着,说着便要下口,凌肃慌忙一拦:“泥不能吃啊娘亲!” “殿下,奴婢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一光头一消瘦脸一致看向挽心。 挽心下意识缩缩脖子,作难地道:“奴婢说了,请殿下莫怪罪世女怠慢了殿下……这东西,是蚯蚓的排泄物……殿下莫气,能找到这么多也算世女有心了……” 凌肃的初心是想凉陌川拿蚯蚓钓鱼送他,算是温一温当日在水云亭的一幕过往,她倒好,不仅不亲自进宫还礼,还送他排泄物,世女家今年流行送人这玩意了?送完荣王又送他,简直胆大包天! 凌肃沉着脸,凛凛道:“这女子冲撞本王,好大的胆子,挽心,即刻备车,本王这便出宫,好好教训教训她。” 挽心看出凌肃色厉内荏,眼神一喜,话接得相当麻溜:“是!奴婢这就去办!” …… FL "buding765" 微X号,! 095:西施楼之约 在凌肃在宫中百无聊赖的这几日中,凉陌川可不曾闲着,表面上做着无所事事状,其实每夜都出门暗查。这回她不仅没听凉胜提议就飞鱼之嫌回避,反而与洞天阁几名能力最强的姐妹们加紧追踪,京城及地方眼线都投入开展工作,经过详尽的清查与筛选,先国公府密探一步,得到了有用信息。 天空阴云晦涩,人们的心情因此略显沉闷。凉陌川踏出国公府,端着肘站在府前的仿白玉阶梯上,望了望阴沉的天,吁口气,语气轻轻地道:“风雨,快来了么?” “世女大人,有您的信!”一名十来岁小乞丐笑着跑来,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将信封交向了她。 凉陌川从身上拿了几块铜板给孩子当辛苦费,接下信打开。 “今晚亥时,西施楼海棠间一见,会给你所有答案。” 落款:飞鱼。 凉陌川眼神一深,这几日她遍查飞鱼近些年轨迹,得到的回应让她大瞠其目。飞鱼性子散漫,不喜拘束羁绊,幼时便有离家出走的习惯,常游走于五湖四海,看尽天下风光、民间奇葩,十八岁至今年五月,他更是离开渊国,深入乌夷国境内,一呆便是四年。 最近风声鹤唳,凡与乌夷国有关的东西,都会叫人不由自主地打上“危险”的烙印。凉陌川很好奇,是什么原因所致,使他放弃了父母天伦,能在那个民风野蛮,经济落后的国度呆上四年?却在回国后,对乌夷国的那四年只字不提? 目前可以确定的信息不多,不过飞鱼偷取国公府金钗这点大致没错了,但仍无法窥测他偷取金钗的出发点在哪里…… 一封来自乌夷国监国太子的密信送达宣殿,打破了几日来皇宫相对的平静。 宣殿,一如往常地寂静着,凌南案前奏折如山,大殿两旁,面无表情站着十几名雕塑般笔直的侍卫,而殿正中,一名太监宫装的年轻太监伏跪在地。 那太监禀道:“乌夷国太子并不想轻启战端,我朝指责乌夷国骚扰我国边境,与十三骑勾结重伤我朝皇子,构陷我朝重臣,因而计划大兵压境,荡平肖小。蒙太子对此十分震惊惶恐,派了密使与奴才接头,解释乌夷国陛下垂危,已许久不理政事,染指边境并非太子所为,太子更未派人勾结大渊钦犯十三骑。一切事端,皆由乌夷国涉政公主寇丹所主使,原因是乌夷国崇武,且有女子为皇的先例,老陛下受部分朝臣怂恿,将皇位以成败论,谁能为乌夷国开疆拓土建立功勋,谁便为皇。蒙太子喜好和平,而寇丹公主野心勃勃,派密使进入大渊,企图挑起大渊内乱,边境方面间断滋扰,蓄谋与大渊开战,陷我大渊于内忧外患之境。她好趁势开启我国门户,占据边境城市,首要占领靖明港这块富贵宝地,扼我国与别国这条交易要道,一定程度上破坏我国经济结构,动摇我朝国本。此乃寇丹公主蓄力为之,蒙太子望我朝圣上明察,以百姓生计至上,莫因公主私心挑唆,而陷万民于战乱水火。” 凌南看似心不在焉,眼光从那太监身上收回,落在右手下那封合起的信上。 这是蒙太子的亲笔书信。 寇丹公主在乌夷国势力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压倒了蒙太子,乌夷国出过一世女皇,有此先例在,寇丹公主在下任皇帝的候选中也有一定声望。 寇丹主战,太子主和,这仗若真是乌夷国皇室夺嫡的阴谋,开战便是中了寇丹下怀,秘密潜伏的十三骑也正等着趁这一战全面复苏,大渊内忧外患不是空穴来风;可若不战,大渊国威何在? 蒙太子书上有言,寇丹公主为私利荼毒生灵,于私,皇位理应由太子继承,公主觊觎便是犯了祖宗大法,于公,她祸害苍生罪不容赦,目前太子已在谋划着将其清除,必能还天下靖宁,请大渊陛下缓战,止战。 已查到受命进入大渊联络十三骑的密使真实身份,具体已相告大渊使臣,请尊国留意。 思忖再三,凌南提笔蘸墨,在一张明黄绵帛上写下:缓战一月,望除奸。 一个月之内若蒙太子仍无法除去寇丹稳住边境局势,那么,两国一战难免…… “千里飘香”茶香四溢,二楼回廊前,慕晨一手执半杯苦丁茶,一手负于身后,望着楼下对面西侧,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空余出的小小摊位。 往日,那儿都会有一名娇俏玲珑的卖花少女,为病重父亲的医药费而开声吆卖,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好听地如山涧潺潺流动的清泉,干净悦耳。 她的名字就叫林儿。 每回慕晨来此喝茶,同僚相聚或其他公干时,都会不着痕迹间望望那儿,久而久之,林儿便有所察觉,两人开始有了言语接触,再过后来,他借买花之名赠她银两,助她父亲医治。 却被骄傲的林儿婉言拒绝,所赠银两全数奉还。父亲积劳成疾,并非有钱便可一次治愈,须慢慢调养,细水长流,再者她自食其力,买卖公平,无功不受禄。 他做着身份高贵的少钦卫都督,她卖着价格低贱的花儿,他为她赶走毛手毛脚的市井无赖,她报以诚挚一笑,跪谢他仗义出手。 日子长了,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密,但身为少钦卫,为了她安全不得不刻意疏远。 前两日,因上奏揭发慕家,他终于摘去了慕家与钱皇后这道紧箍咒,坐稳了都督大位,尽管并不算一切安定,但也该是时候对她说出心事了,可是她,今日去了哪儿?他多日来操劳十三骑与京城及全国各地案件,忽视了林儿,在这些天内,她家中生变故了么? 遐思间,他随身的那名少钦卫神态懦懦,向慕晨问道:“都督是在找那个林儿么?” “你知道她在哪儿?”慕晨的焦急被他沉稳的语气完好掩藏,依然是那个面上冷漠,但气质清贵的少年。 那少钦卫犹豫了一下,俯身回复道:“回都督,听说,林儿去了荣王府。” 慕晨负在身后的手猛一紧握,脸上却未见一丝动容。 “可知荣王府管家是何意?” “据说是荣王因受圣上冷落,决意今后向善,扶助弱小,便将林儿父亲接入府上养病,林儿为报荣王恩德,进府上做园丁,为荣王府养花还恩。” 慕晨不动声色一个冷笑。荣王凌钰是个什么货色他最清楚,无端行善的事他可做不出,林儿是何人他也清楚,当初她屡次拒绝他资助,又岂会甘心受王府恩情,为荣王做工?只怕是荣王心术不正,起了歪心思,明着是对林儿救助,暗着用她父亲为要挟,逼她就范吧。 林儿小家碧玉,姿色不算上乘,凌钰看上她以据为已有的可能性不大,看来荣王这回,是针对林儿背后的某人。 “荣王……”慕晨眼色稍暗,气息长长。他有重要任务在身,不便为林儿的事去王府周旋,只吩咐身边的这名少钦卫,找两名兄弟,探听林儿到底因何进王府,人身自由与否,见到林儿,叮嘱她千万别与王府签立任何契约。 他手上此刻最要紧的事是,找出那个乌夷国寇丹公主指派的密使。 那密使的身材样貌来历,都有详细注明,据悉已潜入京城,皇令一下,少钦卫全线启动京城各地暗桩,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密使,并试图通过他牵出十三骑头目,以期将其连根拔起。 京城,暗涌迭起。 “盛王到——”国公府门卫扬声唱道。 话落不久,凉陌川率小红热枕迎接。 通往正厅的鹅卵石甬道上,凌肃面色深沉,少见的穿了一身深色蟒袍,一顶镶金玉王帽遮住他无敌亮眼的光头,昂首阔步,眉目英武,很是威风。 或许是他从钱皇后那儿得到的启发,想在气势上先声夺人,就得穿一身牛气哄哄的正装,凉陌川这样的,就算不尊敬他,也得尊敬他这身高贵的皮。 “盛王驾到有失远迎,请殿下见谅。”凉陌川赶紧弯身作揖,“盛王今日怎么得闲来国公府了?”说话时她低低俯身,只给凌肃看她标致的后脑勺。 “收到世女相送的礼物,小王不胜惊喜,特来此表示感谢。” “小意思罢了,殿下切莫挂心……不过真要谢我的话,赏我一堆银子珠宝什么的,我也不敢拒绝。” 凌肃看她这么弯着身,不给人瞧她脸,心下里非常不悦,却声调稳稳地道:“世女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凉陌川老实地应着。 “从实招来,小王恕你无罪。”凌肃眉梢轻挑,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凉陌川左瞧瞧右瞧瞧,确定在场的并无外人,才懦懦道:“我犯了国公大人的大忌,犯了王法,”她话音弱得几不可闻,活像谁要把她拉去菜市场砍头似的,“我与盛王殿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丢了国公大人的脸。” 凌肃负手孑然立风中,面上凝着好看到天怒人怨的招牌式微笑,心里,早就呵呵了她一千遍。 FL "HHXS665" W信号,! 096:两人一狗逛妓院 你私授我蚯蚓粪,这款曲还真是够没品味的。再说,与我盛王结交,是件“丢脸”及“见不得人”的事? 好像是挺见不得人的。 随在凌肃身侧的挽心故意转过头,看国公府风景。 凌肃蛮配合地长哦了一声,一脸认真地说道:“既然此事见不得人,便去您家厅上,咱私下里谈谈如何呢?” “殿下请。”凉陌川恭敬地摊了个手。 两人进了大厅,你来我往惺惺作态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相互问候了一番彼此亲戚,然后凉陌川说她今晚有人请客去嫖妓,是规格最高的西施楼,有最妩媚动人的花(姓)姑娘,人美(舞)技高,问凌肃他去不去。 凌肃笑呵呵应承,说世女相请他岂敢扫兴,就算让父皇知道后挨罚也认了。 两人像往日那般聊聊朝中事务,分析些利害关系,再拉拉家常,吃些点心喝喝茶,气氛和谐投机,不知不觉中便已见晚。 华灯上,京城流光溢彩。凌肃换了身寻常公子的白色绘青竹衣衫,戴了顶天蓝色书生角帽,身边带着头发高束、扮了男装的凉陌川,手上牵着小红,两人一狗一道去西施楼嫖花姑娘去了。 小红与凌肃不是头一回相见,早在他还是释念时曾挂单国公府梨苑,小红便代主人看顾于他,他中毒昏迷后被书情蘑菇送入佛堂静室,小红也曾在他榻前守候,今日一见,小红与他格外亲密。 说起来,此时的西施楼正是营业高峰时段,可今晚却很诡异,人客稀少,且那些人客多半选了偏角位置,眼光很是利索,似在观察西施楼,对门口新进的嫖客尤其在意,对于殷勤侍候的美女们反而爱搭不理。不仅大厅如此,二楼走廊前,走动的,驻足的,也多是这种怪异举动,三楼倒静,然而静中透出的诡异令人窒息。 有些客人倒是放得开,在大厅里便开始动手动脚,从上到下一通乱摸,一口一个心啊肝啊,五脏六腑能比喻个遍,险些没扯上脐带与十二指肠。 两人一狗进入西施楼时,正逢一嫖客在美女臀上又揉又捏。 凉陌川眼一瞠,转面瞧着凌肃会心一笑:想必手感也很不错。 凌肃淡淡抬手,遮住她眼睛:“非礼勿视。” 一名小个子龟公见状上前,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公子少爷的一阵称呼,然后脸色一拉,躬着身摊手朝外:“今日老板吩咐了,最近上头风紧,世女家的洞天阁都被查封了,您两位……三位不在我们接待范围内,请另投别家吧。” “汪!汪!”小红第一个抗议,双目凶光毕露。 龟公吓得缩后一步,又继续道:“实在对不住了,我们今儿书生免进,女子免进,在朝有职的免进,家中寒酸的免进,名门望族的免进,欲考功名的免进,长相差的免进,家有娇妻的免进。” “这样啊,”凉陌川大彻大悟,端下巴沉思状,“这么免来免去,好像——”她指向小红:“只有它能进了。” 龟公瞠目,规定里没有说不准狗进门,不过上头不想今晚接客,忠心的龟公也有他的对策,“请问这只狗是公是母。” 凌肃自知瞒不住,于是诚实地道:“母的。” “好的。”龟公道:“女子免进。” “……” 凉陌川拉凌肃转身,背背人,小声与他说道:“定是有人事先通知了林朝安,林朝安知道当中有事,不想招麻烦,但又不敢关门大吉,因此临时下了规矩驱客,只放行了部分客人,这些获准进门的客人若非西施楼打手,便是大有来头。” 凌肃相当自然地揽揽凉陌川肩头,又背了背人,“这儿不安全,你确定还要赴约么?” “若今晚西施楼的异样,是因为我与那人的相约而起,可见这并不是一场秘密邀约,否则西施楼与那帮‘嫖客’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以我之见,应该是他同时约了别人。” “有理,话说究竟是谁约你?目的何在?” 凉陌川的目光沉下了一截,“他公开约我,是否因为……”她停顿片刻,虽心里抗拒着,却又唯有面对,不忍地说道:“他已走投无路了呢。” 那只为了占便宜而放在她肩上的手,安慰地轻轻拍了两下,凌肃神情肃穆,“且看看今晚来此的,都有哪些人马吧。” 西施楼大门前多了三个门卫。 凌肃、凉陌川,与一条棕色狼犬。 “就是这封信。”凉陌川将飞鱼的信给凌肃过目后收入袖中。 “放心吧,这儿还有我。”凌肃并不知当中细节,她也没打算对他透露太多,他虽不能为她解忧,但他深信无论前方有多大风波,都拦不下她决定的步伐,他也深信着,只要有她在,再多的阻扰困惑,不过是他们沿途多变的风景。 正如此时,堂堂皇子被龟公驱逐于妓院门外,沦落成萧条的看门人,行人来去,浮华过往,唯她在视线中恒定不移,这一份景致,泱泱皇城,锦绣山河,都无可替代…… “咳咳!”一个提示性的咳嗽声在凉陌川身侧响起。 凌肃与凉陌川同时扭头看去,凌肃先向来人作了揖,笑道:“大人安好。” 凉陌川也笑呵呵道:“老爹您今日挺闲,怎么逛到这儿来了?” “汪汪……”没底气的犬吠声后,小红藏在主人身后。 凉胜只瞟着她藏信的袖子,下巴一抬,示意她赶紧交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真的。”凉陌川相当正经地说道,说完自个儿点个头,首肯她所言不虚。 凉胜不买她的账,就那么端正正在站在那儿,眼光搁在她袖口上一步不移。 以静制动这招好狠……凉陌川自知杠不了他多久,面色索然地取了信,上交。 凉胜过目后眉头一凝,“哎,他是要自己坦白了么?” “不知道他玩的什么把戏。这儿并不是什么偏僻之地,众家耳目繁杂,虽然在这动手脚很容易搅混一池水,但也因为耳目太多,更容易露出马脚。”凉陌川一笑,淡定总结:“师兄知道我在家闷久了太无聊,只是想请我嫖个妓呢哈哈……” 凉胜一个爆栗子砸在她头顶上,无比严肃地道,“这叫走访。” 凉陌川满满应着,“是是,择日不如撞日,女儿便也请国公大人去妓院嫖……走访走访。” “不用了。”凉胜身姿昂然地杵着,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指,指间夹一张叠起的纸:“已然有人请客。” 国公大人一来立马被人认出,行人们纷纷停步回头,人越积越多,无不交头接耳,朝西施楼新来的三名门卫指手画脚。 “国公大人怎么也来这种地方,哎呦,算我看错人了。” “会不会圣上那儿失宠,受刺激过度了呢?” “他身边那两个小公子挺俊俏的,呵呵……” “原来国公大人也来嫖妓啊……”” 凌肃身材高岸,俊而挺拔,面部五官是无可挑剔的英毅出挑,十成十的美男子;而凉陌川束了发,更显眉目清秀俊美,嘴角始终都像带了笑意,儒雅中透着股恬静洒脱,放在男人堆里,是个与众不同的俏丽书生。 凉陌川个人很喜欢行人们的最后那句,今晚不仅国公大人来嫖了,盛王殿下与世女大人也结伴来嫖了,说不定很快会有更多大人物势力聚集西施楼,大家凑分子一起来嫖。 凌肃微微低下头,与凉胜私语道:“今晚恐怕不顺利,会有意外情况发生,世女有我,与我身边数十暗卫护着不会有事,您莫进楼了吧。” “公子说笑了,该您撤离的才是,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咱爷俩又得挺尸为你铺棺材底儿了。”凉胜端手站着,才与凌肃说完话,便见刑部尚书李添翼一身老爷装,向西施楼走来。 凌肃稍稍背开了些,不让李添翼看见他脸,好在这是晚上,虽有明灯,但视线毕竟不如白天,加上门头上灯笼与一些装饰物摇曳,时不时有阴影拂过脸上作遮掩,便很好地避开了李添翼。 凉陌川眼光一凛,在她看来李添翼不过是荣王凌钰的一条狗,为了对主子表忠心,竟出卖李家上下,为她所不齿。她与陈念纭出城后,在清水帮的帮众里意外发现了刑部大牢中的狱吏麻子,她暗示书情扣下麻子,后来得知麻子是因为被李添翼追杀,才逃入清水帮避难,便知麻子今后必有大用。 当初她在刑部大牢之所以会与那名十三骑女犯一栏相隔,全是李添翼的催促,即是说,李添翼很可能是十三骑潜伏在朝廷中的奸细。 此事严重,但李添翼在那件事中做的事极小,甚至被圣上追究也极好脱罪,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单凭麻子一人是无法扳倒李添翼的,因而她才按下此事,静待时机。 然而就在几天前,她开始调查飞鱼那时,却收到了麻子被人杀害的消息。 麻子死,似乎只对李添翼有利。 回过目光,凉陌川轻轻冷笑:让你的狗命,再多活一会儿吧…… “李大人您来嫖妓啊?”凉陌川故意扬起声来,万分客套地问道。 好看小说 "buding765" W信号,! 097:走投无路 凌肃一口气噎着没喘过来。 凉胜揣着手,一脸的司空见惯。 刚准备进门的李添翼闻言一惊,脸色一白,未第一眼认出凉陌川,刚要发火喝斥时见国公大人也在看门,便忙不迭欠身见礼:“下官见过相爷。” 满朝皆知凉胜是个好脾气,见官员入窑子,他这个百官之首非旦不训斥,还异常体贴地催道:“李大人夫人孩子都不在了,日子过得孤苦,快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老夫不会乱奏人的。” 李添翼心里狠狠一痛,一边捧碎心,一边抹冷汗,一边苦笑:“下官谢大人垂怜,告辞。” “大人您慢走哩,”凉陌川作恭送状,嘴角弧度阴冷,“这最后的世界,可不得好生观赏么?” 这句话让李添翼从头凉到脚底,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一只已跨进门槛的脚空中一停,便踌躇着再也不敢迈进一步了。 凉陌川直直地看着他,眼带风刀,似是而非地笑了,“尚书大人怕什么,难不成有人会杀你?” “你说笑了。”李添翼微黑的脸上瞬间表情万端,却很快平复下来,长吸一口气,不知眼中闪过了什么复杂神采,半空的脚彻底放下,果断踏进了西施楼。 按照凉陌川猜测,今晚同时收到通知来西施楼的,大都是朝中有头有脸人物,但不是每个人物都敢在十三骑风波正盛时随便赴某个人的约,而且,想必飞鱼在信上也有透露些许关于身份的字句,这点,从大人物们畏缩的态度,及后来陆续发生的现象中可以看出。 国公府,凌肃,与凉陌川三方的探子接连来报:“发现荣王的人潜入。” “慧王府动了。” “兵部尚书派探子隐藏在了附近。” “少钦卫早已进入楼内……” …… “真这样的话,看来各方人马都不必要再暗中行动了。”凌肃眼神沉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智者状,“不管飞鱼是何意,他公然若此,必是防了我们这一手,或许他本不用防,他的目的本来便是要将事情做大。就像你所说,他已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并不是他最后的挣扎,而是,一种表态,为某些人,做一件对其有意义的事。”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做这种疯狂的决定?”凉陌黯然,想起了飞鱼的点点滴滴,那样阳光健康的男子,连笑容都是明净的,在他心中,到底藏着怎样辛酸的事?从现有的迹象中,仿佛已能隐隐提示他的不凡身份,但这只是大胆而缺实证的猜测而已。目前能肯定只有他偷取金钗之事,这罪名说重又不重,以江微与国公府的渊源,此事大可一笑置之。 那么飞鱼为何要在对他有利的情形下,如此急切地跳出来? 做了半个时辰的门卫后,那名小个子龟公忽然失魂般奔出西施楼,一脸惶然地对三门卫磕头告罪:“小人眼瞎,不知国公大人与世女到来,小人该死,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几位爷快快进楼。” 凌肃刚想说算了,凉陌川却慢斯斯道:“认不出我无所谓,国公大人来了这么久也没人通知么?你个小小龟公出来赔罪是什么意思?你家主子呢?” “大人息怒,缘是林老板吩咐不可多事,小人不敢擅请……” “现在敢请了?” “是……荣王的人,刀架小人脖子上……” 凉胜听后,不分喜怒勾勾唇角,正正衣领袖头:“那可要多谢荣王殿下了,老夫去也。” “国公大人不可!”凌肃握住凉胜手臂,眼光切切:“各方势力已潜进楼中,此时的西施楼说是龙潭虎穴毫不为过,荣王何人,当然想您陷入危境,至今也唯有李添翼一名朝官进入,凶险可想而知。而您高才多智,国之重器,岂能轻易涉险?”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凉胜抽回手来,欣慰地拍拍凌肃肩膀,“老夫欠了一个人的情,此事瞒下了她,做为故人,老夫怎能不来与他一见?” 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与江微之间的心结无人能懂,那时年少,他心有所属,她执着追求,他娇妻在旁,她遍体鳞伤。 江微是个真性情的豪爽女子,仁义大度不输男儿,当凉胜告诉她他已成婚,此生不会再娶她人时,她不过落寞一笑,不曾流泪,之后,她随手从路过行人中拉来一名男子,嚣张地告诉凉胜:这是我相公。 凉胜表情僵硬而痛楚,从未觉得对一个人的亏欠,会令人如此苦涩。 她所谓的相公,是凉家传下的最后一名匪首,凉胜堂兄的至交兄弟。 数年后,他们的伴偶身死,却仍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他知道她的心思,自凉陌川五岁后,便每隔一年将女儿送于她,算是一种弥补吧。 神思一恍,凉陌川拉拉他袖头,正凝重地看着他。 轻轻道:“进去吧,都不会有事。” “国公大人……” 寻常嫖客一应拒之门外,今夜的西施楼只容得下朝廷势力,各皇子密探暗卫,各官署暗桩眼线,各高等功勋家族势力,今夜的京城第一妓院群龙混杂,生死契机,一念之间。 起初还有西施楼的护卫仆人清道,比如那名负责驱客的龟公,等凉胜、凌肃与凉陌川带小红进门时,早不见了那些龟公、老鸨与美女们的影子,在他们三人踏入门槛的那一霎,楼子内突然静得出奇。 四面八方的人向他们齐齐看去,尽是一些充满警惕与敌意的凌利眼神。 大厅内约有四十多人,楼上走廊,来来往往的二十来数,各房间内不明,但相信在视线之外的晦暗地方,还藏着更多的人马。没有了东道主拦截,西施楼,变成了百家势力的聚集点,一个危机四伏的是非地。 三人并未在意那些钢刀般的眼光,在一片死寂中,旁若无人地走上楼梯。 他们三人所属的隐蔽武装已通过回廊、杂院、后窗、屋顶等地渗入进来,力求给主人最可靠的保护。 凉陌川三人去往“海棠间”的一路,不乏有审慎的目光将他们包围,但这些人只是原地看着,并未做出任何行动。谁都知道当中利害,一旦有一方人先动,其他势力也不会干眼瞧着,平衡一旦打破,将造成可怕的连锁反应,如此一来,无论今晚西施楼相约的始作佣者初衷是什么,都会被他们的行动所干扰。 西施楼雅间近百,全部以花果香树命名,海棠间在西施楼属上等间,在三楼东手。 三楼长长的走廊中空无一人,显得尤其蹊跷,凉陌川正要抢先一步带头探路,臂上一沉。 凌肃拖住她手臂,开口前人已跨步走在她前方,将她满满地遮在身后,“这种事,岂能让女子在先?” “小心点。”凉陌川也不矫情,只象征性提醒了他一声。 整个三楼似乎没人,至少到现在为止听不出有其他人在,但他们知道,看不见危险的地方,才最不安全。 比如,这儿会不会埋伏飞鱼的人?会不会已被京城中的哪家势力悄无声息地拿下? 可是不管怎样,唯进而已。 “来都来了,怕什么?”一个男子声音传来,寻声而望,正是海棠间,那扇雕花木门不知何时自开,飞鱼的声音道:“国公大人,师妹,谢你们准点赴约,不像其他那些皇子大臣,吓得门都不敢出。” 凌肃的表情很冤枉,一他没收到飞鱼邀请,二他舍命陪美人不请自来,何时畏惧了? 三人走到海棠间门前,大开的门内,彩幔缭绕,风从开启的后窗灌入,彩幔一起一落间,是帘后的飞鱼面色沉痛,独坐饮酒的身影。 二十来岁便行遍天下的潇洒男子,这会儿举手投足被时间拉长,慢得人心悸,平日里动如脱兔,出口豪迈的他,此刻安静如水。 这一幕画面如此平淡无奇,娴雅宁静,却不知怎的,没人敢轻易地将其撞碎。 第一杯下肚,他苦笑道:“凉世叔,娘亲爱慕你多年,爹死后,我以为她会嫁入国公府,岂料世事无常,她终不得所愿。你自负为亡妻守节终身,为何又要一娶四人,这四人风尘世俗,一身的市井之气,这样的人都娶了,为何不愿留我娘亲的一席之地?” 凉胜站在门前,一瞬不错地看着飞鱼,叹息道:“命运如此,老夫逃不得。老夫与你娘亲虽无夫妻之义,却有至交之谊,只要对方有事相求,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誓一生不变。但交情,不是爱情,你娘亲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可动,非她四人所能相比,敬她护她,所以不敢娶她。” 风动,帘开,飞鱼脸色苍白,淡淡地道:“护她?不知世叔可敢答应飞鱼,不管雷霆风雨,您都可护她安好?” 凉陌川与凌肃双双转看凉胜,难掩一丝急切忧虑,连小红都仿似闻见了飞鱼话中的危机,汪汪两声,朝凉胜跳了跳。 三楼虽静,但这儿潜伏着各方人马,飞鱼身份暴露在即,他若答应飞鱼保下江微,话一开口即是向各方势力表明了他要与飞鱼做交易,给政敌落下致他死命的把柄。 好看小说 "jzwx123" 微X号,! 098:为情而苦 与故友的承诺,世侄的诚恳托付,敌得过凉家的明哲保身? 凉胜默然,凌肃正要张口,凉陌川竖起一指,示意他噤声,凌肃无力地点点头,长长一叹。 她尊重国公与江微的感情,尊重他十数年来对江微母子的庇护,尊重他做的每一个选择。 气氛肃然沉凝,薄冰般敏感易碎。忽而凉胜面露释然,笑了笑,拔高声音道:“飞鱼世侄放心,只要有老夫一日在,必护你母亲风雨无害!” 嗓音洪亮欲穿,这话不仅要让飞鱼听清,也要让那些伏于暗处的人们听见,这,就是他凉胜的态度,对敌半分不容,对友,以命相护! 他的话过后,西施楼静到了极点,似乎静得没有了人们的呼吸,却无比清楚地听见了海棠间内,一颗液体落入酒杯的轻鸣。 “世叔,能得你这句话,哪怕我娘此生无缘于你,也不枉她爱你一场,她若听见,不知要有多欢喜呢。” 希望她真能听见。 “今夜一见,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代?”凉胜稍稍背开脸去,不叫身边人看见他眼底的泪水。 “国公……”凌肃欲言又止,深切感受到来自于凉家父女,与房内飞鱼的情感共鸣,此时,他唯有沉默。 第二杯下肚,飞鱼清泪两行,“世侄不孝,犯了大忌连累娘亲,方才的话我问问罢了,这么大的罪行,我岂敢求世叔护佑?这儿很乱,怕扰了世叔清闲,您先回去歇息吧。” 凉陌川与凉胜双双一看,凉胜拍拍女儿肩膀,再同凌肃交了一眼,未对凌肃的去留争执一句,转了身,清瘦紧挺的背影笔直。 依稀间,凉陌川似见到了多年之前,他手执缨枪,一人一马于万敌丛中披荆斩棘,那些年的动荡山河,任由他纵横千里。 战争,杀戮,都不过是为了保住所爱所护的,而今另一世天地,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守护。 凉陌川笑了:既然你不肯放手,那么我们彼此,就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吧。 十数后,门窗紧闭的海棠间内,彩帘后的方桌旁,飞鱼与凉陌川凌肃对坐。 飞鱼目光含笑,分别为他们斟上西施楼窖藏二十年的极品女儿红。 海棠间,西施楼,仍处在异样的安静当中。 “汪!汪!”坐在凉陌川左侧的小红离飞鱼最近,就在飞鱼为对方斟酒时,小红暴跳而起,尖利的爪子从他的腰间一扯而过,这一爪抓破了他衣裳,嘶啦一声长响。 以飞鱼的身手,就算小红动作再快,也没可能快到他无从反应,他之所以不应对,是因为他已不想再应对。 小红从飞鱼身旁凌空窜去,落地时已离飞鱼丈远,抓破他衣裳的动作是在它腾跃时空中完成,一蹴而就,无丁点拖泥带水,在它的爪间,有一只金线绣五毒的圆形香囊。 飞鱼执壶斟酒的手一停,这时,凌肃面前的那杯酒刚刚斟满,他嘴角一勾,尽是释然。 小红乐得直摇尾巴,兴奋地将战利品上交主人。 “师兄身上竟带着这样精致的香包,难怪气味过了一夜都不曾散去。”凉陌川无心嗅了嗅香包,讷讷地送与凌肃打量。 飞鱼笑道:“让师妹见笑了。” 凌肃将香囊捻在手中,因为小红用力太猛,尖爪割破了香囊表面,露出了里面香料,看着颇为眼熟。 “香囊破了,介意么?” 飞鱼只笑不答。 “那我不客气了。”凌肃说着便撕开香囊,将填充物倒在桌旁,手指划拉两下,从中发现了一些比绿豆更小的褐色颗粒物。一见后,当凌肃再看飞鱼时,眼中便多了几分难得的讶然,对他刮目相看。 “据我所知,乌夷国有在吉祥物上绣五毒图案的习惯。”凌肃的话已露骨,直指飞鱼的存在与乌夷国有关。 飞鱼饮着酒,不慌不忙回道:“而据我所知,大渊国中部一些地区及南部边陲都有这种习俗,不知公子你此番质疑是什么意思?” “但是香囊中的这种粒状物,其实是乌夷国皇室所用的一种香料,味淡而持久,于润物无声中怡情养性,因产量极少,向来被他们当作皇宫珍宝,不知这香囊你从何得来?”凌肃将空了的香囊推向飞鱼,坐回去,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认为呢?” 凌肃端起酒杯,小嗫了一口,神情恬淡,“请见谅,我方才一时好奇,你本来便是约了世女,想必会知无不言吧。” 飞鱼定定而看,充满欣赏的眼光神采飞扬,“好有灵气的九皇子。”目光一动,看在了凉陌川脸上。 她的手搁在桌沿,情绪看着十分低落,本是清秀的眼神显得一片灰蒙,她并未同飞鱼专注于她的目光接触,眸子低低垂下,似神飞天外。 沉默,良久。 “师兄,有什么话便说了吧。”她语气缓缓地道:“你这四年的际遇,你今夜邀约的目的。” 直到这时,飞鱼才将视线从凉陌川身上移开,只虚虚地望着,烛光下,他眼底雾气氤氲,怅然若失。 “我被人出卖。”没有任何铺垫与过渡,飞鱼一针见血,眼中尽是哀凉,他不回头去看凉陌川与凌肃的脸,只茫然地看着远方,“今夜约你,便是为了向你坦白,我所邀请的其余人等,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烟幕。” “我相信,你自有你的深意。”凉陌川话到这儿即止,师兄若想说,不必她来猜测,若他不愿,她也尊重他的决定。 飞鱼道:“大渊国边境城市多年前便与乌夷国互市,四年前我百无聊赖,与一个商队去了乌夷国,不想在那儿遇上了未开化的土著人,我不慎重伤垂危,幸得一位女子相救。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我随她的队伍去了一个地方,乌夷国王庭。” 凉陌川与凌肃并不惊讶,只凝神地听他道来。 “我太没出息,对她生了男女之情,但她身份尊贵,我又无名分,甚至在我中原人身份暴露后,曾有不少人提议杀了我,是她一力担保我。我伤好后离开了王庭,却不舍离开乌夷国,在离王庭最近的城市里找了一份工,只为等她何时出王庭,见见她策马奔腾的身影。第四年,她再次将我带进王庭。那时已无人记得我曾来过,我只是她众多宾客中,最不起眼,却暗中接触最频繁的一人。她送我香囊,以示对我最高的礼遇,但我的存在,依然像空气一般透明。可是啊,我那样为之执迷的女子,最后,选择出卖了我。” 凉陌川抽了一口冷气,可怜飞鱼多情至此,可恨那女子绝情绝义。 “我为她回到大渊,为她迷失方向,犯下了重罪,我的身份已暴露,她屈服于太子蒙的淫威下,乌夷国已将我的真实身份报于我国天子,我无路可走。”他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辛酸历程,目中的光芒渐渐冷却。“我,就是那个乌夷国密使,奉寇丹公主之命,联络十三骑,企图借十三骑力量,挑起大渊内乱的罪魁祸首。” 已到这个份上,凌肃也猜到了他身份不俗,但当他亲口说出时,他还是不禁然心头一凛。 “我太傻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我做了这个局,是想能缓下一时半刻,做我该做的事。” “何事?”凉陌川问。 他回过头,凝视她道:“为凉家,除掉一个祸患。” 凉陌川凌肃听后豁然,异口同声:“李添翼。” 飞鱼正色点头,“李添翼为了效忠主子出卖家人,这种人禽兽不如,他一面不惜家人性命讨好五皇子,一面与十三骑勾结,出卖朝中信息。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执掌刑部,且又与凉家有怨,一旦我的事全面爆发,他必会从十三骑那方搜罗情报,构陷国公府,置凉家满门于死地。” “所以……”凉陌川霍然站起,蹙眉而视。 他飞快道:“今夜诸方势力齐聚,相互制约相互敌意,但这种平衡异常脆弱,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腥风血雨,谁不想知道今夜西施楼之约玄机何在,谁不想趋势将敌人一网成擒?” “你的意思……”凌肃也坐不住了,心跳随着飞鱼激昂的语速,雷点般地跳动着:“诸方势力之外,还有人?” 飞鱼一笑,眼角间带出的狡黠不可名状,“邀约各方人马,是我与十三骑做的局——引他们在京城的势力全线行动,将你们,一、网、打、尽。” 凌肃脸色一沉! 凉陌川却慢慢地笑了:“然后,你通知了国公,让他,联合今晚赴约的势力,将京城内的十三骑,一网打尽。”她一抬眼,正对上飞鱼欣然而笑的眼睛,“国公与你匆匆一见便撤走,想必正准备指挥这场战役,师兄,你苦心做局,赶在身份没有彻底暴露之前,以你男儿血性反戈一击,为凉家,为朝廷做最后一件事,你是否已做好了万全之策,是否有想过自己的后路?” 加我 "HHXS665" W信号,! 099:铲除后患 “这哪里,会是我最后一件事呢?”飞鱼温暖地笑笑,话中语气无尽感慨,眼眸缓缓淡下,不疾不徐地向他们看去:“先解决李添翼。” 凉陌川眼神一冷,往凌肃那儿偏偏脑袋,“此事有劳殿下了。” 凌肃也不含糊,一口干了杯中美酒,抹嘴一笑,“斟满酒,我去去就回。” 他话落便离座走出海棠间,回身关闭房门,在快速合起的门缝中,帘后的那对男女相对而坐,如梦如烟。 海棠间是西施楼最高等的雅室,由于选材特殊高档,隔音效果极佳,又是处在三楼,只要安排得当,哪怕在此谈论谋反大事都不怕被人窃听。 凉陌川从凌肃的眼神中看出,他一定知道她是刻意将他打发,因为有些话,连他这个足可信任的朋友,也最好不要听见。 室内静默,分明无敌意的两人对坐,却将这氛围渲染地剑拔弩张,连呼吸的轻响都那般敏锐刺耳。 “师兄,可否告之麻子的死?”她松下心弦,手撑桌沿缓缓坐了回去。 飞鱼为凌肃杯中斟了酒,如实道:“对比今日我的遭遇,很可笑,麻子是我为了保护李添翼,杀的。” “那时你并不知寇丹出卖了你,杀麻子为李添翼扫清障碍说得通。”凉陌川神飞物外,手指不安地捏紧了桌角,话在腹中过了几遍,才终于问出口:“你盗金钗,与你的任务,有关么?” 他顿了顿,凝在酒杯上的目光一扬,微感意外,“我以为你会为了避嫌,而刻意忽视这细节,毕竟小事一桩,你全当作不知情岂非更好。” “因为我无法说服自己,说飞鱼为了盗行成功苦心计算,只是单纯为了一只不值钱的金钗,我迫切地想知道,那支金钗对你,究竟有什么不凡的意义。”她咬着唇,克制自己不再深想。 “你最大胆的猜测,是什么呢?”飞鱼语气平平,甚至面容带笑,无事一般喝着杯中馥郁醇香的女儿红。 凉陌川头一回觉出身上一阵毛骨悚然,若说凌肃中毒垂危是她的一场劫,她自会用她的机警稳重慎而待之。而面对那样的猜测,她紧张地心跳都乱了起来,除了深不见底的畏惧与后怕,再无其他。 “你身负寇丹公主密令回到中原,”她长吸口气,定定地看着眉目舒展的飞鱼,“目的是为了挑动十三骑叛乱,而十三骑极少有大批大规模行动,造成足以祸国的内乱谈何容易?再者,十三骑群龙无首,号令十三骑的佐王令遗失,谁可召唤他们全面苏醒?而你要促使内乱成功,就必须从佐王令,或下落不明的敦亲王遗子的方向下手。刑部大牢中的女犯,她腹中所藏的信息应当就是这二者其中之一,女犯为何不避我信息?因为这条信息太隐晦,纵使我向官府说了也无人得知信息中的含义,更因为,她知道这条信息本就与凉家有关,我告诉官府更好,自会有人破解密信,将屠刀直指我凉家——十三骑在朝中的奸细,李添翼。当然女犯并不知李添翼身份,因此才迟迟不肯招供,而李添翼为了隐蔽,也不会贸然向谁坦诚身份,而是暗中策划将我卷入是非,联合城中部分十三骑,攀诬国公。当她的信息传送失败,自会有另外的十三骑赶来传递。”她身子向飞鱼那方伏了伏,更近地注视他,一字一句道:“十三骑利用你在国公府的身份之便,将此事交给你做,于是你方,便用假消息欺骗荣王,使他发兵上门搜查紫玉如意,你则趁乱潜入国公书房偷金钗,因为他们想要得到的最关键的线索,就在那支金钗当中。” 飞鱼好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只落在杯与壶之间,全程未去看她的神情一眼,只在她的话结束后,他才一挑眼帘,笑了。 “师妹的猜测果然大胆。”他手上悬空的杯子往桌上一搁,“不幸,你猜中了。” 凉陌川直抽一口冷气,面色与身形无不僵硬着,哽在喉中半晌,才心惊胆跳地问道:“那当中的线索,真如荣王所说,有敦亲王遗子的下落?” 飞鱼只看着她不说话。 “他是谁?” 飞鱼摇头,“他并没有告诉我,这等机密信息,怎会不防我?” 凉陌川赶紧追问:“他指的是谁?” “面具人,陈念纭的心爱男子。” “那他是谁!”凉陌川一问紧似一问。 事到如今飞鱼已不会有半分隐瞒,直说道:“从一开始你的方向便是对的,只是对方太狡猾。” “你说的是……”凉陌川登时面如土色:“文莫?” “是,一直是他与我接头,幸好我被出卖的事没有扩散,否则,他不会容我活到此刻,但这个消息圣上定已派发于少钦卫……” 凉陌川眼色一深,因为无法确定不敢确定而近乎自言自语,“文莫是面具人,那晚我与凌肃遇刺,只是他事先安排的好戏,为的是向我们彻底洗脱自己面具人的嫌疑,并有重臣在场为他做证……少钦司都督向来清高桀骜,可最近忽然与文相府之间有种微妙关系,莫非慕晨按下文莫的嫌疑,并不是忌惮文相找他麻烦,而只是最单纯的,要保住文莫?”思路到这儿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可阻挡,“慕晨是慕家养子,六七岁时进入慕府……” “丫头,让你的猜测到此为止吧。”飞鱼重重地叹了一声,黯然起身,走去拉开了海棠间的木门,看似普通的一扇木门一经开启,楼下的厮杀声便冲进了耳膜。 凌肃已挑动西施楼内的乱斗成功,先以乱斗为遮掩,设计李添翼死在这场最高规格的群殴中,诱十三骑围攻西施楼,届时,凉胜便会率兵力在西施楼外形成合围,与楼内的各家势力联手,将十三骑诛灭殆尽。 一楼二楼刀光已起,而三楼上仍是安静着,仿佛毫不相干的两方天地。 飞鱼站在门口,听着刀剑相斩的叮当声,“我写信给李添翼,说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他,请他务必来一趟,他知道我是乌夷国密使,哪有不来的道理?呵呵,这人渣,早该下去陪他可怜的夫人了。” 身后,凉陌川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未回头,只是苦声一笑:“该问师妹你,想要对我做何打算啊?” 凉陌川表情一默,嘴角沉沉一勾,轻瞌着眼,密长的睫毛在她双眼留下一片阴影,遮去她眼中复杂且诡秘的思绪。 楼下的混杀声渐弱,又一阵拼杀从西施楼外,以极快的速度向中心蔓延而来。 十三骑,动了! 骇人听闻的杀戮声,她只是漠然地听着,全不顾三楼此地的无虞,已经维持不了太久。 她忽一抬眼,正与飞鱼四目交接。 他看起来非常期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无不跳动着喜悦。 “真是瞒不过你,”她露出一丝诡异笑意,声音清脆悦耳,一字一珠玑,“我已为你做好了,唯一的,最好的打算——送你最后一程……”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从二楼跌落的那人摔倒在一楼的大厅中。 他胸前插着两柄带缨飞刀,飞刀入得极深,只留了红缨在外,都射中了他心肺要害,此时的他已不能呼吸,呼入肺中的是血,吐出口鼻的也是血,身子不停地抽搐着,不过是垂死的挣扎。 厅中的乱战在这人坠楼的一霎停止,有人讶异地叫道:“李尚书!” “是谁对李大人动了手!” “是你们!” “是你们的人才对!” 今晚在西施楼聚集着多方暗探,荣王、慧王、兵部与各官府衙门都有出动,远不止十支,而就在前不久,在十三骑还未行动之前,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速逮捕十三骑头目,首功者赏黄金万两,官至三品!” 那时声音过后,人们闻声哗然,为了高官厚禄,在尚未锁定“头目”前便开始躁动起来,先前人们还因为时机不成熟而稳下了,但后来突然有人向二楼某间雅室飞奔,人们见他一动,想必是已确定了头目身份及所在,于是这一人瞬间牵动了数十人,人人都想升官发财,名额却只有一个,加上各方势力各为其主,相见眼红,现场很快便演化成了一场乱斗。 朝廷二品大员不明不白死了,到时圣上追究下来,参与乱斗的诸家势力谁担这个责任?这么多密探暗桩在场,竟然还让位居九卿的刑部尚书当场身死?死都不知怎么死的?被人随意一个挑唆,便窝里自相残杀,连累尚书惨死,无能至此,朝廷与主子们要他们何用? “十三骑害死了李大人,我们要为李大人报仇!” 又不知是谁一声大喊,被李添翼遇刺事件惊呆的各家暗探们连忙响应:“誓与十三骑不共戴天!” “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 二楼护栏前,凌肃抱怀而立,唇角一动,那一笑淡雅,带着几分迷人的奸诈,长身玉立,姿容绝色。 瞧,诸方人马摒除敌意精诚团结,刀锋凝聚一致对敌,这场面,多好。 添加 "HHXS665" 微X公号,! 100:你生,我死 十三骑已经向西施楼内包抄,企图将西施楼变成血与火的修罗场,孰不知国公大人率大部人马正窥伺在外,勤等着将他们捏扁,包圆。 若短时间内十三骑无法突出重围,便要引得京城军队介入,到时,岂有他们的活路? 暗卫在角落中保护着主人,非主人遇险不会出手。 凌肃落得悠闲,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左肘弯,矫情地叹了叹,十三骑们,祝你们,死状不要太难看…… 但是下一瞬,他悠哉悠哉的眼神忽然一动! “啪!”三楼护栏轰然而破,重叠的两只身影从他对面的三楼护栏后炸出,背朝他的是一名黑衣男子,而在黑衣男子身后与他身形保持一致的,是一名长发绾束的女子脸庞……凉陌川! 两人以这种身姿从三楼直压而下,像是她以绝强的气劲冲击着那男子,力量狠绝至极,直将他整个人撞飞,压制地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直到他们落入一楼大厅,他仍然无从逃脱。 凌肃身子腾起,飞速朝大厅俯冲了下去。 大厅内已有十三骑闯入,朝中各派势力联合,手起、刀落、血溅,双方激战正酣。 一片混乱中,唯凉陌川与那名男子的身形不动,诡异莫测,让人一见,便由心底生出了几丝恐惧来。 凉陌川轻轻垂下眼帘,视线停在自己的左手上,她的左手紧紧焊在男子胸前的衣襟上,她的右手中,是她惯于藏在腰带内的薄锐匕首,而她的匕首,没在了男子的心脏中。 她迟迟未放手,未拔刀,神情僵木,似石化一般维持着站立。男子口中流出的鲜血染红她的手臂,他虚睁着双眼,眼中却不见一分苦痛,她不放手,他便不倒下,她不拔刀,他便不断了这口气,固执地与她,在生命的最终点,做着最无谓的胶着。 凌肃停在距他们一丈开外的地方,看着凉陌川手中没入飞鱼身体的匕首,嘴边不过一抹苦笑。 缘起何时,皆尽于此。 西施楼外,杀声又起。 他走去,手按飞鱼肩头,将他与匕首一点点分离。 这时凉陌川才见飞鱼眉心一个轻耸,嘴角鲜血更加肆意狂流…… ——海棠间门前,凉陌川突然一个旋转身,将飞鱼一道揽入海棠间内,身形掠过起风,带着木门狠狠关闭。 飞鱼贴在门板上,醉了似的明媚一笑,瞧着凉陌川,眼睁睁看她手探腰间,从那儿取出了一把匕首。 “你不可以被朝廷活捉,否则将有佞臣拿你大作文章,大兴冤狱趁机铲除政敌,残害无辜,首要牵扯国公叛国,凉家满门难全,师父性命难保,或者是我无情,但朝廷与皇室教会我,妇人之仁害人害己,现今只有一种方法,能将后续这些危机降至最轻,”她直视飞鱼,口气毅然决然,“——你、死。” 飞鱼不忧不躁,只专注地盯她看,一副好笑的模样,“要劳师妹亲自操刀,真是师兄的罪过啊。可不是,我固要一死,而死在你手里,才是最讲究的死法儿。你杀了我,正国公府之名,向圣上表明忠心,万事来个死无对证,固然我娘逃不了连坐,但我与国公府并无多大关系,大不了,只算国公瞎了眼,结交了一个没生出好儿子的女子罢了。” 她语气冰凉,无感情地说道:“你明白就好。” “既然如此,杀吧,反正我若落入朝廷手中,必是个生不如死的光景了。” 她紧握刀柄,眼眸里的杀机一瞬闪过,刻骨的绝冷。 飞鱼安静地看着,等着她手上的匕首刺穿他的胸膛,能死在她手里,总比死于朝廷鹰犬的爪牙之下强得多了,他深深吸气,觉得此时此世,予他已够厚待。 倏忽一声刀兵的裂空声轻而快速地响起,凉陌川手握匕首,在飞鱼脖间划过一条完美极速的弧线…… 手掌一翻,刀尖掉转,直刺她自己的左心口! “砰!”飞鱼抬手,由下往上内扣,拦住了她自残的举动,“师妹,匕首扎进肉里,会很痛。” “我无能掳获密使飞鱼,伤在了飞鱼手下,又有十三骑相助,让飞鱼逃出了西施楼——除了你死,这何尝不是个权宜之计?”凉陌川一口气说完,急切地注视着飞鱼,飞鱼一死百了,来个死无对证的确干脆,但与他师兄妹一场,他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生命中唯一的依靠与想望,她又有多绝情绝性,能将他亲手毙于刀下?“走吧师兄,没有人会试图救你,你逃得一日是一日,他日若再相见,生死,唯一人。” “让我死,可我却很不甘心呢,”飞鱼松开她的手,眼色轻佻,似笑非笑道:“我本打算让那个害我娘苦了半辈子相思的凉老头一家不得善终,要不我怎么会请他答应保护我娘呢?呵呵,我娘为他付出那么多感情,他也该表示表示才对。”他不看凉陌川阴沉沉的脸,踮了踮脚,还径自说得欢快,“实不相瞒,对你们凉家我其实还有后手的,若我娘出任何闪失,你们凉家,便全部去给他陪葬吧。” “你还做了什么?你留下了什么?”凉陌川一步抵近,恶狠狠地揪起他胸前衣襟,“我们已经拼上了满门荣辱在为你善后了,你不知你闯了多大的祸么,你……”她的话骤然一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点了她的穴! 在她的怔愕中,他已握住她手,将刀尖朝自己的心口处,狠狠一送!他笑容更深,眼底更明,哪怕刀入肉里,也不见他有一丝痛色,反而觉得不用再听她喋喋不休的感觉,是真心不错。“傻丫头,哪怕我是畜生,也不会做出谋害凉家的事来,今晚我所做的一切,无不是尽最大的努力,以期为凉家减一分风险,你与世叔是聪明人,还有个盛王帮忙,这事玩得转的。丫头,方才我与世叔对话,只不过想让暗处的娘听见,我知道她来了,这是一个儿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她若不幸被连坐,这份亏欠我下辈子……”他陡然一个抽搐,鲜血漫过嘴角,“下辈子,还她。” 凉陌川含着眼泪紧咬牙关,窜动的内息逼至胸口大穴,奋力一击,穴道自开!她颤声问道:“为何非要这样?为何不再等等,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呢?” 飞鱼气息浅浅,残破的身体已不能再支持正常呼吸,吃力地说道:“你也想的不是么?只是,下不了手。”他于此世,除了对母亲深深的羞愧,已不再有牵挂,刀入心房死路一条,他握紧她的手,正要拔刀时,她却在刀柄覆上了她的掌力。 “师兄……”她不再落泪,静静地看着他,漾开了诡艳一笑,“既如此,用你最后的时间,陪我做一场戏。” 她脚上一蹬,推动飞鱼撞破木门,撞开三楼护栏,向一楼大厅落去。 在凌肃及所有人的眼中,是凉陌川用足狠劲向飞鱼扑杀,凶残如鹰狼般欲置飞鱼于死地,却不知刀入飞鱼心胸的那一霎,她怔愣如懵懂的孩子,只能任垂死的他,溅的她满目鲜血,让她在一片刺目的血腥中,看着她所惜重的、爱护的师兄,慢慢痛苦地死去。 “这儿不安全,快走。”凌肃一把揽起望着飞鱼尸首发怔的凉陌川,在暗卫的围护下,向西施楼偏门走去。 凉陌川跟随凌肃的力量前行,边走边回望,想着前一刻,飞鱼面对重重危境时还在谈笑风生,这般明净阳光的大男孩儿,为何会走上那条不归路,令他在最好的年华里,不得不带着满心忧虑决别人世? 你不会白死,一定不会! 西施楼有出口六处,一楼正门必然是杀得最喧,靠近后堂的一处偏门相对来说,较适合他们撤身。这时凉胜已带领自家的私卫暗卫百数人,与慧王府中抽调的精英人马,从外围杀入西施楼,原本想将西施楼包饺子的十三骑,陷入了里外夹击的危险局面,尤其是李添翼莫名被杀,身在西施楼的各家势力唯恐被追责,无不默契地将事情推在了十三骑头上,为帮李添翼“报仇”,个个也都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杀得西施楼内血肉横飞。 他们哪里会晓得,偏门之处竟藏着一双夺命的双目。 “汪!汪!”两声凶猛犬吠,一条棕色狼犬从杀阵中迂回跳跃,时而蹬地飞窜,时而踩上人们的肩头、脸面,借力腾闪,猛如雄鹰,向着凉陌川这边狂奔而来…… 过偏门时暗卫不能再对主人保持包围阵型护身,偏门较窄,只容得两人并行,由先头五六人开路,率先出门,再由后方二十人压后,护着凌肃与凉陌川并肩而行,生怕她神志不在状态,凌肃全程细心呵护,扶着她的肩,让她在怀前半依半靠。 刚走到门前,距门槛约有三步距离时,凉陌川忽一警醒。 凉陌川猛一抬头上看,目光对着门楣上的方向——西施楼有以幔为饰的习惯,喜爱在各自布置彩帘,以起到怡情与遮羞的目的,但这种布置有一个十分致命的妨害,那便是,易于心怀不轨者藏身…… 美N小说 "HHXS665" 威信公号,! 101:生命垂危 “走!”凉陌川惊叫同时,用全力推开了身旁的凌肃,凌肃并不知发生了什么,未能对她的奇快行动及时作出反应,当他意识到危机逼近时,已在她的劲力下退开两步。 凉陌川在推开凌肃后,余下时间来不及她逃生,只身子匆匆向侧旁一扑,而那时,藏身在幔间的死亡之手,却早已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而来。 一股巨大的劲气沉而极速地压下,像一座山在惊涛骇浪中轰然绝倒,惊天之势似乎要将天地寂灭。 她此时,正处在泰山倾覆的中央,在如此强劲的内力之下,如一粒小小尘埃,在一切未定之前,被残酷寂灭夺去了挣扎的资格。 轰一声,她的身体砸上坚硬地面,落进了尘埃。 这一掌轰在她后背,刹那间她脑际一片惨白,忘记了思考与本能的疼痛。 记忆中她还是那个初初习武的四岁孩子,在呼啸的寒风中她站在雪地里,冻得小手通红,面前总有一位貌美的女子对她指指点点。这女子在教她习武前总会先骂她一顿,骂她笨,睡懒觉,没头脑又吃得多,通常骂一个时辰的猪,教半个时辰的武。她那时小,不知道啥叫羞,女子生怕折腾不了她似的,总三天两头敲打一顿,打完了再继续骂猪。 在这样的熏陶下,她慢慢懂得怎样不去做一头猪,怎样练习抗击打能力,她十二岁开始,女子再也不会骂这个她亲手调教的孩子为猪,她手中的鞭子,再也挥不着她的小身子。 她们学会了彼此欣赏与关爱,两人在一起更多的画面不再是打打骂骂学功夫,女子会操心她的交友问题,生怕她受了坏男子的骗丢了清白,为此她感激涕零,女子却淡淡一句:“你是我留给我家儿子的。” 她告诉女子,说女人总有几天要心平气和,哪怕房子被人烧了都不宜生气,然后在女子不能生气的日子里,她明火持仗,烧了她卧室…… 回忆脆得像一块布满裂纹的冰,哗啦一声碎去,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疼痛弥漫全身。 她身体一轻,好似断裂的骨头挨在了一人背上,那人的速度很快,带起了风,吹得她本就模糊的思绪几欲飘散,一股腥咸冲出喉咙,染湿他肩膀,她费尽气力,一字一咬:“不要……不要杀……” 背她疾行的那人立刻吩咐了下去:“留活口!” 他的声音焦虑近乎嘶哑,却依旧好听地醉人,“陌川不要怕,我找个地方为你疗伤,没事的,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你有事……”话到后头,他已哽咽地说不出全声来。那一掌有多重他难以想象,她在完全无备的情况挨了那一掌,会为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他更是不敢去想,当时杀手的内力震翻了两名暗卫,她的身体砸碎了坚硬的大理石地砖,满地狼藉。 这一掌本是冲着他们头部攻击,想到这儿他又是心跳一窒,若是如此大的掌力轰上脑门,下场想必与她身下的地面一般,脑门会被轰成碎泥吧。 凌肃留一部分暗卫抓捕凶手,一部分继续护卫,他背着人事不清的凉陌川来到就近的一家茶馆,茶馆老板得知今晚出了大事,正要关店,他直接闯入:“借用!” 错愕的小二在一名暗卫的掌下昏迷倒地,同一时间暗卫已关上茶馆大门,在厅中找位置防守。 凌肃将凉陌川安置坐下,由两名暗卫扶持,他则毫不吝惜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于她,奇的是他能感到她体内力量的抗拒,原来那人竟然是将致命的内力留在了她的经脉中! 纵然一击不死,固封在受害者经脉中的内力也能耗得她油尽灯枯,正如陈念纭对薛先生的手段,却又比陈念纭狠上了千百倍! 那样居高临下的雷霆一击,世上有几人可抵挡?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是落得了一身断肢残骸,何以再应付盘旋在经脉中的敌人内力? 凌肃不信无可救治,他内功大开,经双掌再次攻入——我不会让你死,哪怕耗尽功力,也必一试,今日,有我必有你! “没用的,这是三绝掌,”她面色苍白如纸,有气无力地说道:“绝情,绝义,绝命。” 小红不停地凉陌川身边围转,急得唔唔苦叫,又不敢惊扰凌肃为她治伤,闷在喉间变成了声声呜咽。 “三绝掌,无非是将内力分化,打入对方经脉,让它们在体内游离,损坏身体各脏器机能,”凌肃强撑一口气,尽量保证气息平稳,“别说话,我只知不将那人的内力引出,它便会流窜到更危险的地方去。”他的额头已汗湿,因为输出了过多内力而脸色蜡白,但他不能放弃,救治的时间一旦错过,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在乎自己如此巨量地耗损内力,会为他身体带来怎样的伤害,这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凉陌川却嘴角一动,绽出一个血色笑容,任他竭尽全力地做着无用之功,满满接受着他的拳拳心意。她也从过商,但从未赚过钱,在仿佛全身骨头都在碎裂的疼痛中她想,她短短的十七年中,最荣幸的,是她可以身为国公大人的女儿,最可幸的,是她认识了那么多以诚相待、彼此肝胆相照的姐妹们,最赚的,自然是与凌肃有过一段难解的缘分了。 七岁相识,承蒙他十年不弃,做为定国公左相的女儿,未来下一任国公,她明白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与政治有着或多或少的牵连,她结交了谁,跟谁说了哪些话,都可能进入少钦司京察库,唯独与凌肃相处,她才能感到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全感。她不必对他忌讳,不怕他将他们的谈话外传,不怕他在圣上面前告她状子,说起来,他们认识虽久,但时间加起来依然很短,可她就是没有理由地,相信这个人。 攀上个最有潜力继任的皇子,可以从他那儿得到无止尽的权势与金钱,可不是与自家开了个朝廷、自家开了连锁钱庄是一样的嘛……凉陌川美美地想。想着想着又觉遗憾,人之将死,还没将俏凌肃扑倒,但愿死时不要闭不上眼睛…… 真到了将死之时,她才发现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早知道这天来得如此迅速,她一定不会再蹉跎岁月。 至少,要让国公大人无论如何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 要让师父再嫁他人。 要让凌肃真正做一回她的人。 师父…… “凌肃,下次见她,跟她说,她虽然暴躁,没品味,没文化,又不会养儿子,但我真不气她,以前老说她爱虐待我,其实我并无恨意……”每说一字,都是一场艰难挑战,她甚至觉得下一瞬便要透不过气,一命呜呼,可这些话,她必须留下。 “不要说了,求你……”他眉心紧锁,脸上堆满了浓浓的悲伤,自打十年前死里逃生,他便学着不再以真性情示人,欢乐时未必展颜,哀伤时未必落泪,他独愿只为她一个缷去全部伪装。此时的他面前模糊一片,紧紧含住泪水,忽视着本能带给他的不详预兆。 他忽然唤道:“暗卫何在?” “属下在!”茶馆内的十多名暗卫齐齐跪在他两侧。 “给本王捉拿元凶,本王要活的,务必用最快的速度……” 凉陌川呵呵一笑,“别忙了,她,也解不了啊。” “不会……”凌肃内息忽乱,四窜的内力在他的胸膛一炸,顿时胸口一阵钻心剧痛,血气疯狂上涌,却又被他狠狠按下。 这一乱凉陌川也有感知,灰暗的眸中一缕惊惶闪过。 他内息不稳,自身已会自损,加上她身体的抗拒,再继续下去只会使凌肃受到更深的伤害,他尽力了,她又何忍再受他恩泽。 左右分别有一名暗卫扣着她肩膀将她固定,她试着动动双手,骨骼却不听使唤,她心急如焚,又弱不可支,拼了全部力量,才能将话说出,“放开我,别白费心思了,我若逃不过这一劫,安抚国公的事,便交给你了……姐妹们孤苦,蒙你关照了,还有,不许……不许你报仇,刚说的话,你必须带到……” “住口!谁准你说这丧气话!”凌肃双目血红,映得他眼中的泪渍色泽如血,他的内力已消耗殆尽,不能再助她牵制经脉中乱窜的内力,最后的力气耗尽,他陡然撤手,颓废地移后一步,颤抖地指着左侧一名暗卫,“你来,我要她活,不管用什么方法,让她活下来。” 那名暗卫犹豫了一下,果断应道:“是!”话落,便接替了凌肃位子,按照凌肃的方法助她续命。 凌肃双手撑地才勉强坐起了身子,目光涣散地看着她无色的侧脸,那心疼却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像要用目光撬开她微合的眼,“凉陌川你听好了,我不准你死,你若敢撒手人寰,明日我便上告父皇,说你家国公无能,生不了儿子,有辱国体,请父皇将他贬为庶民……”“你听到了么?我不仅要跟你爹翻脸,还要将你最在意的姐妹们,送去西施楼充数,再将你师父凌迟处死……真的,我什么事都做的出……” 添加 "buding765" W信号,! 102:难以接受的意外 “当心……慕……”人在最后的时间中,总是本能想起重要的事,她只顾交代父亲与师父,忘了告诉凌肃慕晨身负嫌疑,提醒他当心慕晨。可就在她说及此处时,却意外地说不出话来,身上仅有的清醒与余力陡然散尽。 不知是何意念支撑着她头颈昂扬,容姿中的骄傲不减,她双眼未合,也未张,如同一块伫立于远山峰上,睥睨万民的玉雕。 “好可笑,定国公世女是多少京城大少的恶梦,被人一掌打死也是奇了。” 她未动。 “别装了,你天生无赖,装淑女不像。” 未动。 “你这祸害,活不到一百岁,都算造化弄人……” 她静如处子,微合的眼,在凌肃的声音中,随同她那些欢乐的,辛酸的,痛苦的回忆一并,一点点沉了下去…… 凌肃愕然,堵在胸口的满腔的血,终因为他失去了压制的勇气而瞬间狂涌,他的意识顷刻散去,透支的身子轰然倒下…… 凌肃再醒来时在国公府厢房,想必国公家真的挺穷,厢房内陈设低调,可说寒酸,青帐老旧,铁丝帐钩还生了锈渍,也不见一位仆人候侍……忽想起生死未卜的凉陌川,他反射似的弹起,动作过猛导致他胸膛一痛,坚强地按紧心口,起床缓缓走向屋外。 刚出门前,他神情一怔。 “殿下啊,您总算醒了!”院中的王福一脸惊喜,碎步奔上去拦在凌肃面前:“您昨夜进西施楼一事传到圣上耳中,圣上好一番雷霆之怒啊,连夜派奴才出宫接应,出动了宫中御林军,生恐殿下您有个闪失……”他步子一挪地儿,再次堵了凌肃的路,又开始宣赞他的圣恩,“御林军是圣上专属亲卫,轻易调动不得,圣上为了您的安全破例,足见圣上对您爱之深啊……”忠心的王福再拦:“殿下啊,这趟回宫,万万要在圣上那儿好好请罪,您金枝玉叶身负万民滋事体大,却不惜以身涉险,实在不理智,奴才恳请殿下以皇室为重……” “王公公,”凌肃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惨淡,冷冷道:“你挡我路了。” “殿下您刚醒,该好生养着才是。”王福未让步,满面大义凛然的忠诚样。 “我要去见世女。”凌肃说到此处,心窝里一痛。 她活着回来了么?不,她一定还活着,没有疑问,一定,必须!她一定在传说中她神秘的闺房中,乐颠乐颠地自娱自乐着,或是与凉胜一起,商量着整治哪位贪官奸商……她可以在京城与天下的任何一处,她必须,也只能活着! 王福神色一动,话戛然而止,沉默地垂下头去。 见王福变色,凌肃心下又是一沉,方才还坚定的信念,突然丧失了坚持的理由。 颓然问道:“她在哪儿?” “在兰苑。” 凌肃抢步过去,胸中的痛更加尖锐地肆虐着,他渐渐勾下了腰身,却还在向着目标,艰难地走去。 兰苑是国公府诸苑之一,向来空闲不用,因为她在那儿,今早兰苑内集满了人,凉胜,四位姨太,国公府所有的家丁丫环,及部分侍卫。他们聚集在兰苑院中,极少见的荒废了主仆之礼,不分位置高下,不分左右尊卑,错乱地站成一堆,他们每个人,无不是满脸哀痛,默默地敛眸站着,像悼念着什么。 “不可能的,我不信……”凌肃失神自言,惶然地挤开人群进入苑内。 下人们才知盛王殿驾到,纷纷跪礼迎接。 凌肃无视着所有人,直奔内室,路上几回跌跌撞撞,险些因为无力支撑而摔倒,终于踏进内室,隐约见粉帐内躺着一名女子。 他抬手想去拔开纱帐,又畏缩地一再收回,几次三番,踌躇不前。 “你来了?” 凌肃一惊,立刻揭开帐子探身看去,只见帐内女子双手扒被头,面色唇色白如死灰,原本紧致的面部曲线更显消瘦,一副孱弱的病态。 可她迥明的双眼一如往常,正巴巴地向凌肃瞧着。 “你没事!”凌肃喜出望外,凉陌川的状态比他想象中好些,他以为她受那么重的伤,必然要在床挺尸数月才能康复,全不敢去想她次日便能清醒,眼神清秀明净显然是精神尚佳。 他这才在床沿坐下,放下了一路的忧虑与惶恐。 她不说话,只看他。 “能醒便好,昨夜吓死我了。”他欣慰地说着,情不自禁伸手,不敢太过冒昧,只屈着指节在她冰凉地脸颊碰了碰,接触了她的真实,悬着的心才彻底松下。“现在可有什么不适?还疼么,身子能动么?” 她只看他不说话,那单纯的眼神人畜无害。 凌肃叫她看得心里发虚,老实告罪:“昨夜为了激你振作,我说了些不恰当的话,权宜罢了,你别较真……呃,你如此瞧我,我会不好意思……我已说明昨夜失言的情由,你向来不拘小节,为何对此这般在乎……”架不住她死盯盯地瞧,凌肃节节败退,“是,我不该为了激你,便说国公大人生不了儿子,间接置疑你血种,不该吓你,说要将你姐妹送入窑子,权宜罢了……好好,是我的错,不该说要将你师父凌迟……对不起,求你别再看我……你就当我在说自己,是我生不了儿子,我去窑子,我被凌迟总成了吧……” “哎,”凉陌川悠悠一叹,将被头拉上脸去,闷闷地道:“你好吵。” 凌肃摸不透她意图,满面惶惑地凝视于她,“你真没事了?那一掌不轻,为何一觉醒来你却……” “我心好痛……”她委屈地想哭。 “要紧么,我喊大夫!”凌肃心一拎,忙凑了上去。 “手也痛……” 凌肃懊悔地一拳砸下,又牵动他的内伤,胸膛内隐隐作痛,“我早知没这么容易,那一掌可开石裂金,何况你肉体凡胎?但你放心,我自会请天下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 凉陌川拉开被头,仍在瞧他,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太阳穴,绞尽脑汁思考状:“啊,是我掏鸟窝,被鸟啄了手诶……” 凌肃脑门一炸:这是什么,跟什么…… 正当凌肃搜肠刮肚在想凉陌川在说啥高深的佛谒时,凉陌川叹叹气,遗憾地道:“今晚师父没鸟蛋吃了。我没机会在蛋中下泻药了,真可惜。” 凌肃听后大惊失色,很快额头便逼出了一层冷汗,他摸摸她脑门,不烧,可好端端的她为何会说这些糊涂话? 他声音颤颤,试探性地轻声问道:“要不你试试在水中下泻药?” “不行诶,她说她今晚只吃鸟蛋不喝水。”凉陌川扁扁嘴,斜着眼儿看帐顶,为如何将泻药下进师父腹内而冥思苦想中。 凌肃再细细一瞧,她虽眼神明亮,却再无以往那理智慧黠狡诈,她时而点头挠发,时而苦想疑惑,举手投足都在表面,与她之前不动声色透析万事的沉稳截然相反。再有,她那些无端冒出的稚儿话语,与此情此境毫不搭调地回应,都指向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凉陌川,她兴许,已经,傻了…… 昨夜他拼尽全力,只为最大限度将她所受的伤害降到最低,他内力耗尽,便吩咐暗卫接手,防的正是凶手留在她经脉中的内力,一旦这股内力入了要害,即使她不会立刻死去,却也撑不了太久。 可幸的是,昨夜他与暗卫的努力得到了收获,不然她必丢掉了这条命,不幸的是她受伤的身子终究敌不过摧残。 他黯然伤神地坐着,思绪百折千迴,只看她,不说话。 静默良久,她忽问:“你说我该怎么办,鸟公鸟婆护蛋太紧,我没法抢了诶,大叔,请问你有蛋么?” “我……”凌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不瞑目…… “你没有蛋坐这干嘛,还不快走,本小姐不想见你。” 凌肃不想被轰走,连忙坚定地回道:“我有!” “快给我,我把它煮了。”凉陌川向他伸手,满面期待。 凌肃面部一塌,难看地笑道:“要不你再等等,我命人去取,不在身上,呵呵。” 她摊开的手指立刻缩了三根,食指换个方向,直指门外,慢慢道:“你、滚。” “我有我有!”凌肃不知为何那样怕凉小姐轰他出门,一听她说轰人便惊慌失措,为凑活她,脸都不要了。 “你真有?在你身上?” 凌肃苦瓜脸,哽咽地回道:“是……” …… 凉胜与王福算着时间,心想凌肃也该是接受了凉陌川的巨变,才后一步进了内室,刚见到二人,便听床上的凉陌川傻乎乎笑道:“哈哈,你还真有诶……” “呵呵,可不是么……”凌肃将巧一回头,见凉胜与王福一副莫名其妙状站在身后,心虚地浑身肌肉一跳。 王福躬着身上前,“殿下,看过便是了,到底她是个未出嫁的闺中小姐,呆久了怕影响她声誉。” 王福话外话:殿下您别这样自贱啊,凉少主是啥名声您还不晓得么,再跟她闹下去当心您声誉尽失啊…… “龟中小姐?”凉陌川捉了这句,费解地挠下巴想她身上为何没长龟壳。 凉胜恭敬地向凌肃拱手道:“殿下身子也有不适,切莫再操心她的事了。圣上心急您人身安全,险些亲自出宫,您不可再耽搁,还是尽快随王公公回宫吧。” 快看 "HHXS665" W信号,! 103:批判朝廷 “是啊殿下,可不能再让圣上忧心了。”王福附和。 凌肃忧心忡忡,目光只在凉陌川懵懂的脸上停留,神态寂寥,寞寞地道:“你们国公府,都是不让客人吃饭便逐客的么?” 凉胜仰头盯了天花板一眼:盛王殿下您在这儿多赖一刻都好是么…… “呀,殿下恕罪,是老夫怠慢了,”凉胜忙不迭唤人,“墨香,速通知厨房,为盛王殿下备席。” “是的老爷!”墨香脆生生应道。 凉家抠门凌肃是晓得的,第一夜回京,他在国公府只吃了两碗青菜面条,今日不同,开席了呢,心下不由地,为能在国公府吃上一顿像样的酒席而大感安慰。 “墨香慢着!”凉胜叫回转身便走的墨香,细心交代着:“殿下内伤未愈不宜荤腥,饮食诸般忌讳,清淡些的好……” 听凉胜这么一说,凌肃的内伤着实又重了几分。 凉胜接着道:“这样,你吩咐厨房,让熬些白米粥来,切记切记啊。” “是的老爷。” ——“哦还有,不宜太稠。” “是的,老爷。”墨香一板一眼应下。 费心思交待完开席的事后,生怕薄待了客人而惶恐不安的凉胜又分别向凌肃与王公公拱拱手,恳切地道:“厨房熬粥得些火候,要误各位回宫时辰了,明日老夫向圣上请罪,各位请见谅啊。区区餐粥不成敬意,望殿下海涵。” “国公大人客气了。”王福礼貌性地道。 “叨扰,叨扰。”凌肃看着床上咬手指想她龟壳何处的病人道。 “哪里哪里。” 找了个合理借口留在国公府后,凌肃转个身,神情凝重地问凉胜道:“昨夜之事,具体如何?” 话风一变,凉胜眼神骤暗,藏了几缕后怕惶然,那半夜的惊心动魄,仍叫他这个久经战场杀伐与朝廷明争暗斗的武相心有余悸。 “回殿下,少钦卫及各家下属精诚合作,将西施楼中上百数十三骑全部诛灭。那时你与陌川离开了西施楼,老夫便让慕晨善后,带了一队人去接应你们,见到殿下时殿下已昏迷,可忙坏了您的暗卫们,要照顾你,还要帮陌川脱险。多亏了他们彻夜不弃,陌川纵然坏了脑子,命是保住了,以后多多调养,身体无大碍的。” 凌肃目中一凛,声音清冷:“国公您不用避重就轻,您知道我的重点在哪儿。” 他不在意十三骑是否全军覆没,不在意暗卫们努力了多久,结果明摆在此,他要知道那个凶手现在何处! 未听见凉胜回复,凌肃眉目阴沉,“你女儿被人害成这样,您不打算为她报仇么?” “凶手,已死在西施楼内。”凉胜俯首道。 凌肃面色惨白,端凝凉胜许久,沉沉的压迫力藏在眼底,饶是他藏着,面上不想对凉胜有任何不敬,但当凉胜说凶手已死时,他仍是不可控制地遗漏出点点恨意。 若可以,我再不会让她涉险,你不予她羽翼周全,我便予她风雨不经。 凉胜举目,对上他的眼神,头一回在这个他一直当作孩子的凌肃眼中,看到了一份独属王者的冷冽之气。 对视半晌,凌肃一声苦笑释之。 仿佛他眼中那种令凉胜警惕惶悚的冷冽气息,根本不曾有过。 “既然凶手已死,也算她大仇得报,国公做的漂亮。”凌肃皮笑肉不笑,做的漂亮,金蝉脱壳,让凶手逍遥法外,成全你的一诺千金,多漂亮? 昨夜她一念生死,还不忘嘱咐他不要为她报仇,以凉陌川的性子,谁对她下杀手她必不会放过,谁可以承蒙她如此厚待?谁能让凉胜容忍女儿受伤痴傻之痛,也要护下原凶助原凶脱身? 他懂凉胜对故友的重情重信,懂陌川对长辈的感恩戴德,好在她人还活着,否则他挖地三尺,誓杀江微。 “后续由少钦卫全权接手。”凉胜神思一顿,又道:“殿下昏迷太久可能有所不知,蒙太子已上呈我朝圣上密信,说乌夷国寇丹公主,是十三骑事件中的主控人,为的是挑起大渊内乱,试图染指大渊河山,以功勋图谋乌夷国皇位。目前蒙太子已在计划着铲除寇丹,还两国安宁。” “我听说寇丹公主与蒙太子势均力敌,”凌肃幸灾乐祸地眉梢一扬,“闹完大渊京城,也该是他们王庭内斗了。” “是。”凉胜道:“蒙太子提供了寇丹公主密使信息,暗中助我们拔除隐患,算他识相。” 凌肃一听不对劲,眉心一蹙:“呵,好一个蒙太子。” “殿下怎么说?” 凌肃朝王福那儿淡淡看了一眼,王福是个最懂人眼色的,当下便躬身道:“奴才先告退了。” “王公公误会了,您是父皇最宠信之人,我还有何事怕叫您听了去?”凌肃说得平淡,口吻一如对待一名长者,他从不在王福跟前自称为王,动辄谦称,回回都让王福好不惶恐感动。 王福得凌肃这句话,激动地即刻俯身跪下,泪光闪闪地道:“奴才惶恐,奴才谢殿下厚爱,奴才可当不起您一口一个您啊……” “公公客气了,您且听着。”凌肃等王福起身站往一侧,便与凉胜说道:“昨夜飞鱼邀请朝中各位达官显贵,引京城内的十三骑大批出动,然后您黄雀在后,此事您是参与者,我不必累述。但您刚才说,是蒙太子提供了密使线索,这点与飞鱼所说不符。” 凉胜一脸懵惑,“他只与我传了信,暗示我调动人马围杀十三骑……” “缘于他收到消息,说是他爱忠的主人出卖了他。”凌肃见凉胜脸上有种思维洞开的豁然,接着道:“被所忠心又深受的主人出卖,他又何必再为她卖命?不仅如此,他还要毁了她的计划,让寇丹野心落空。其实,他只是中了蒙太子一出离间计而已。蒙太子一求边境安定,二不想寇丹立功取悦老皇,他唯今只顾得皇室杀伐,权衡下才出手,助大渊除奸。他知道密使身份,并将信息送于父皇,以表诚意,再通过已暴露的密使渠道,将寇丹出卖密使的假消息送于飞鱼,哪怕到时蒙太子的伎俩传到飞鱼耳中,飞鱼也已辩不清究竟是蒙太子探了他的密,还是寇丹卖了他的命,何况,父皇又岂能容他活到知晓真相的那天?谁得利益最多,谁动机最大,寇丹公主计划夭折,乌夷国皇室,还不是蒙太子风头最劲么?”凌肃看看颇认同的凉胜,目中噙了一抹狡诈笑色,“国公大人,边境之乱不是一天两天了,做为一国监国太子,真的没有能力制止么?他曾试图制止么?老皇昏聩,任子女胡闹,功高者得天下,立战功扩国土是功,除惑乱定天下何尝不是?一出为国请命,自贱身段,相助邻国,藏着的是蒙太子为大位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这般的隐忍奸邪,您还指望他守信,愿与我国永久交好么?” 国公大人严肃地摇头,嘴角含笑将他望着,满怀欣喜洗耳恭听。 他就知道,当年他没选错人。 凌肃见凉胜的表情如同一位老先生,手拿戒尺抽背学生,他便也隐下一笑,如同一名莘莘学子,虔诚奉上功课,“十三骑一事,可看清我朝廷积弊,官贼勾结,惑乱朝纲,十三骑逾十二年贼心不死,也足见我朝对于仁政推行不足,令十三骑有机可趁,才有陈念纭那样的亡命之徒。除奸重要,向来任重道远血流成河,但国公啊,大树有恙,难道我们要治叶,而忽略本根么?因何会有十三骑,敦亲王区区亲王,起兵时率军不过八万,因何会闹得那样天翻地覆?十三骑忠诚为何无可动摇?国公,您的血性,还剩几成?这些年您是否一直在为自保,而忘记了当年摩拳擦掌,要安定民生、整肃朝纲的自己呢?” 凉胜顿住,羞惭之色浮上了脸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福听凌肃批判朝廷,惶惶地早跪在了一旁哆嗦,这话若传到圣上耳中,还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室内四人,一人咬手冥思,一人端正凝望,两人垂眸不语,骤一静的气氛尤其觉得尴尬生硬,忽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诸般因由,皆是朝廷欠施仁政引起,叶之病,根之祸。” 声音一起,众人心头一惊,凉胜与王福已快速迎向门前,正赶在来人跨入门槛时慌忙跪倒。 “吾皇万岁,臣不知圣上驾到,臣有罪!小女重伤在身无法全礼,请圣上恕罪。” “奴才参见圣上!” 两人先后行礼,坐床前的凌肃因为有伤在身,行动缓慢,当他焦急起身却碍在胸口疼痛而挣扎时,凌南已阔步走来,大手将他的肩头一按。 “父皇恕罪,儿臣……” “朕听见了。”凌南说得语重心长,无声一叹,倒没有王福担心的龙颜大怒,反而忧思满面,渐渐蔓延起了愧色,苍老容颜染了些许颓唐。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104:以退为进 凌南悠悠道:“肃儿说的极是,朕忌惮十三骑,誓要将其连根拔除,但朕又何尝不知,青国入侵,敦亲王造反,十三骑隐忧在即,根本原因,在于朕的朝廷运作出了问题,若我大渊雄冠天下,威武无人敢犯,若大渊处处地裕民丰,人人安居乐业,无冤屈,无仇恨,无饥饿,当年青国岂敢造次,敦亲王想造反又怎有人响应?十三骑当中,不乏像陈念纭这般,对朝廷有极深恨意的极端狂徒,可归根结底,还是朕与朝廷之过。” 凉胜与王福双双跪在凌南身前,恭聆圣训。 凌南欣慰地看着凌肃,“你说的对,皇帝多疑,严刑峻法之下,难免冤案错杀,朝野人心惶惶,雷霆之下岂有真言?为官的为了保下官位与性命宁可趋炎附势,宁可不作为,睁只眼闭上眼,看朕眼色,醉心于揣度圣意。上行下效,下官们对上官亦是如此,事事迎合成为朝廷风气,哪有什么逆耳忠言?” “臣有罪。”凉胜一个头磕下去,首先对号入座。 “父皇圣明!”凌肃挣开凌南的手,滑下床沿,顺势跪在了他脚下,眼底已微见泪光,“天下有皇若此,何愁不雄冠天下,不国泰民安?” 凌南心疼地的扶起儿子,再打了打量他虚弱气色,语气中不无责怪,“你五哥七哥收到邀请都知派属下赴约,你自小比他们滑头,怎会亲自涉险了呢?八成又是……” “老爷爷你怎么进我房间了?”凉陌川天真无邪地盯着凌南。 这话一开口凌南脸色一冷,惊得凉胜不停告罪:“启禀圣上!小女伤了脑子变成了一名痴儿,爱说胡话,请圣上原谅她童言无忌。” 凌南满头白发,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十几岁,但大部分人都忌老,皇帝尤其,就算凉陌川无心,可凌南听了终究不舒服。 “父皇莫在意,以她现在四五岁的智商都喊儿臣大叔了,喊您爷爷也是合乎辈分的。”凌肃抿嘴笑笑,“不信您让国公过来,看世女喊他什么,儿臣打赌她不可能唤爹。” 凌南一听没了脾气,老好人似的咧嘴一笑,“凉爱卿那便过来试试?” “臣遵旨……”凉胜扶额。到了床前,小心翼翼朝女儿那儿伸头一瞧。 凉陌川眼光似线,粘在了凉胜脸上,嘿嘿笑开,“公公诶,你又来啦?” 凉胜受打击颇深,眼前唰地闪过一圈黑晕,为保尊严忙向凌南解释:“民间喊上了岁数的老翁都喊公公,老翁之意,老翁……” “朕知道,朕要你解说什么。”凌南耷着眼睫,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 “公公你拂尘掉了啊?”凉陌川双手扒被头,雾气蒙蒙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瞅着凉胜,“公公没拂尘不能打扫卫生了诶,咱家得乱成什么样啊……” “瞧,儿臣说的没错吧。”凌肃见凌南释怀,才放心地与凉胜交了一眼,是正常男子看太监的同情之色。 凉胜只得默默认了,之后又向凌南说起了昨夜之事,凉陌川斩杀飞鱼,遭人暗下毒手,以致痴傻的整个经过,凌南听后点头尔尔,对凉陌川的遭遇表示了一番同情。 关于凉胜所说,今日早朝上众臣都有提及,未及此时详尽,但少钦卫已将此事整理并送呈御览,大致便是如此。 说完昨晚事后,墨香来报,说粥已熬好。 圣上父子在病人房内呆这么久也算特例了,无奈凌南与凌肃没人提议说有话厅里谈,凉胜正好借口凌肃喝粥,将他们请去了大厅。 凌南顺道要了一碗。 吃着粥,面似闲情地问:“朕得人上报,说昨夜曾答应密使飞鱼,要保护他娘亲是么?” 该来的总会来。凉胜下座,郑重一躬身道:“确有此事。臣年轻时便与飞鱼生母江微相熟,她是位至情至性的爽练女子,实不相瞒,若不是臣与亡妻爱重,立誓不二娶,如今的国公府女主人便是江微了。” 好个以进为退,父皇越疑心你,你越逆流而上,索性将江家母子与你绑紧,令父皇也认为你护江微理所当然,只为曾经情义而无关其它。 凌肃低头喝粥,嘴角轻轻一勾:我前时才说及父皇疑心太重,父皇也已表示自省,现在必然不会在无确切证据的前提下,疑你与乌夷国有联系,有疑也不会说疑,呀,我居然无意中帮了国公一个大忙…… “圣上也知,凉家祖上曾为义匪,”凉胜谦恭地俯身,声线中听不出起伏,仿佛一切都是稀松平常,“凉家所留下的最后一脉便是江微,虽然已与凉家并无半点血亲关系,但这些年也承了圣上恩典,与臣说得上是至交。飞鱼自知气数已尽,临行前向一个故人托付他的母亲,人之常情,臣应允他最后心愿人之常情。但私交归私交,王法归王法,飞鱼犯下如此大罪,以我朝律例难逃连坐。” 凌肃勺羹一停,左边眉毛一跳:国公大人你确定在帮江微脱罪? “飞鱼为乌夷国做事,身为他的母亲,纵然不曾参与,按律也难逃一死。”凌南端着碗,阴沉沉看了看凉胜,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凉胜不紧不慢,“按我朝律例,凡对朝廷有功者,酌情予以奖赏,飞鱼以自己为饵,设计引京城内十三骑倾巢出动,为京城拔除祸患大功一件。虽然功不足以抵过,但望圣上能看在他临终忏悔,对十三骑誓死一击的份上,宽宥江微。” “凉爱卿,你还真敢揽下这事?”凌南语气悠然不分喜怒,脸上神情也极平淡。 凉胜撩袍一跪,正视凌南说道:“江微予我凉家有恩,更是看着小女长大的师父,臣即便是畜生,也万万做不到漠视她生死,但臣身为圣上之臣,得圣恩眷顾至今,万万不敢以公谋私,为私情枉顾王法。飞鱼临终前所做,想必初衷也是想以此为母亲积德,以及臣为江微所求的,都不过是盼着圣上一丝垂怜,愿圣上明鉴。” “飞鱼功过不可相抵,若放过了江微,朝廷礼法何在?”凌南终于舍得搁下粥碗,这才露出个无奈表情,“朕的国公啊,你自身嫌疑已是洗不清了,为何还不知避嫌?若再有朝臣弹劾你通敌,怕连朕都压不下,何况飞鱼卖国证据确凿,亏得他与你没血缘或姻亲关系,否则你以为凉家可保?你该庆幸我朝连坐之法宽仁,不比前朝那般连邻居与亲密友人都要获罪才是。” “圣上……” “凉爱卿,”凌南打断他的话,眼风一动,朝凌肃那儿打了一眼,接着道:“你父女予我皇家有深重恩德,朕不敢忘记。你凉胜为官十数载,好的是不争名逐利,不居功自傲,不贪赃枉法,懂得激流勇退,有时朕真是无条件信你,想你又生不出儿子,通敌卖国对你有什么好,你想要什么,朕一国之君满足不了你?不过……” 前段家常话似的语调忽一上扬,惊得凉胜脊背一凛。 “你要保江微,朕并不生气。” 凉胜松口气,抹汗:圣上老人家您前边那段动情说辞,与‘不过’之后的话有何联系么…… “朕与你相识十几年,深知你为人,表面滑头,骨子里重情重义,在飞鱼这件事中,你若撇清了江微关系明哲保身,朕才会心寒。但是,你求你的情,朕断朕的案,朕明确告诉你,待江微被捕朕必严惩。两年前朕受人蒙蔽,错以为陈将军有谋反之心,因而诛杀他满门,如今飞鱼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朕若放过,陈家满门冤魂情何以堪?” 凉胜咬咬腮帮不说一字,一个头深深叩了下去,再不愿抬起。 理解他,却不愿顺遂他,法即是法,皇帝的法典中或许有情,但,不会予她。 说到这里,凌肃刚吃完粥,满意地搁了碗,不知有意无意,勺儿碰在碗沿,发出个叮叮响声。 “国公真是个大义之人,事到如今还为故友说情。”凌肃目中含笑,端的是旁观者的悠闲姿态,“江微的危险不亚于飞鱼,她武功不凡,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高妙轻功,昨日世女才杀了飞鱼,难保江微不会潜回国公府报复,国公与她是敌非友,护着作何?”他转头向凌南,“儿臣甚至怀疑,世女挨的那一掌正是江微所为,只不过那时西施楼大乱,让她趁乱给逃了。” 杀不杀江微的话题顷刻岔了开,凌南问道:“话说回来,世女为何要杀飞鱼?” “以她那爆性子,乌夷国与十三骑这次密谋,害她吃了那么些苦,杀他也无可厚非。”凌肃眼角一弯,笑中透着种奸坏,故意说道:“总不见得是为了遮掩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国公当时不在场不知细节,儿臣有七分把握,重伤世女企图置她于死地的人,正是江微。” 凉胜俯身不动,伏着首,没人知晓他此刻神情。 “可惜她现今傻了,”凌南面有憾色,摇摇头道,“不然,得让她好好说说昨晚之事。” 美N小说 "jzwx123" 微X号,! 105:逢二公子 凌肃到底受了内伤,胸口不时会疼痛难当,他按捺下胸中炸似的翻涌血气,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声色不动,“父皇,儿臣这儿有个想法,反正她痴傻了难以说清,若您觉得有理权当是真相,若不认同,就当是儿臣胡绉了。” “肃儿只管说来。”凌肃瞧着儿子这机灵劲儿,心里说不清的欢喜,不由地眉飞色舞起来。 凌肃向父皇点了点头,“昨夜,飞鱼将江微托付于国公照顾,国公义薄云天,应了此事,我那时便见世女脸色不对劲,她却也未阻止。可以排除她杀飞鱼是为掩藏什么秘密,因为她杀飞鱼的举动,几乎看在了所有人眼中,而我们会自然而然联想到,她是否与飞鱼有特殊关系,所以杀他灭口?她想杀飞鱼很简单,当时那么乱,以她的武功与机警,想杀飞鱼何必做的人尽皆知,让人多多少少疑心起她与飞鱼关系?以儿臣之见,她公然杀死飞鱼,只是为了让此举传进江微耳中……”他拳头微微一握,“好使师徒反目。如此一来,故人、恩人,瞬间变作仇人,世女的目的,是让国公放弃江微,不想他为了护下江微,而与父皇、王法对立。她为保护父亲,宁造杀孽,宁负师恩,宁赌生死,虽说孝义难两全,但她做了自己的选择,也算是敢作敢当,可歌可泣了。” 或许,真是如此呢……凉胜悲哀的想。 凌南听得动容,长抽一口气,“果真如此么?” “儿臣找不到其它理由了。” 凌南没再对此事表态,心底里已是认同了凌肃观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他也不想再被这些沉重琐事绊住,开恩准凉胜起身,懒洋洋道:“飞鱼之事且放一边。关于世女的病情,大夫怎么说?” 不等凉胜回答,忽有一支悠扬曲调从国公府某处传来,笛声曼妙婉转,如清泉潺潺,温和地流经山涧,妙而不喧,悦耳空灵。 平日里,国公府因为对面建造王府,日夜忙作的难免嘈杂,昨夜凌肃在此养伤,凉胜便派人通知对面暂停施工,府内本就显得阔静,现在加上这华丽一曲渲染,更是难言的美妙。 “谁在吹曲?”正打算询问病情的凌南问道。 “想必是文二公子来了府上,”凉胜回道:“管家不敢冒昧禀告,便自己作主请入府内了,二公子并不知圣上在此,无意惊扰。” 文丞留给凌南的印象一直是风度翩翩,才艺高绝,可惜他为人好清风明月,不喜朝堂,不然以他的家世早已入仕了。 “听乐声方向,该是在兰苑附近吧。”凌肃因为受了内伤所以脸色不好,此时更不好,“他一个官家子弟,竟然不知要避嫌么?” “应当是了。”凉胜嘴上应着,心里早骂了这个无耻之徒数百遍:二公子去都去不得,兰苑就准你一头扎进去?我女儿的床你都上,谁知道老夫不在的时候你怎样占我女儿便宜……就兴你坐她床占她便宜,不兴二公子探病? “父皇,”凌肃向凌南笑道:“儿臣许久没见过二公子了,先跟您告个辞行么?” “你也该多接触接触那些个官宦子弟才是,去吧。” “谢父皇。”凌肃堆一脸笑地离了座,在凌南与凉胜的目送下,姿态雍容地走出大厅。 才一出大厅,便再也撑不住,一手紧紧按住胸口,眉眼间尽是痛苦颜色,昨夜他为了凉陌川损耗太多内力,又受了反噬,因为不想凌南看到他重伤模样才强撑下来。他很快便要回宫,凌南经过昨夜一事的担忧,怕是很久都不会放他出门,下一次相见不知何时,想着,便借看望二公子,再去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吧。 凌肃前脚走出大厅,王福后脚便跟了上来,在他未留意时搀住他的手臂。 “公公?”凌肃小吃一惊。 王福摇摇头,心疼地说道:“殿下当圣上不知您情况么,他懂您的孝心,年轻人又要面子,这不赶紧暗示奴才来照看了么。” 这到这儿,凌肃才想起他昨夜留在国公府的挽心,似乎打从他醒来便没见她人,“挽心呢?” “是……”王福老面皮一沉,为难地说道:“她身为婢子,未能照料主子稳妥,由您涉险却不知劝阻,失职之尤,不配再做您的婢子,奴才已让人将她送回宫中,打入苗圃受罚。” “王公公,”凌肃避开王福搀扶的手,声音一冷,“奴婢去了苗圃做苦力,我这个犯错的主子,不是该去修河坝?您若不将她召回,今后便不要再送人侍候了,我也学世女,此后不用下人便是。” “殿下……” “昨夜事让父皇受惊,等我回宫自会向他请罪……别跟着我。”凌肃拒绝王福好意,捂着伤痛处踉踉跄跄向兰苑走去。 凌肃脑海中关于文丞探病的画面是那厢的坐在病人床沿,一边奏乐一边与病人眉目传情,没准还会单指奏乐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小脸儿…… 事实上文二公子只是倚在兰苑的外墙边儿上孤独地一人奏乐。 连墙都没进去过。 但文丞避嫌避到这个份上又令凌肃很不开心。 殿下不惜拖着受内伤的身子走过去理论:“二公子音律不俗,但你宁愿依墙而奏,也不愿入兰苑一坐,不是叫人取笑国公府怠慢贵客了么?” “小民见过盛王殿下。”文丞收了长笛,屈膝一跪,一身浅青色长衫轻轻一荡,如漾开了一汪青湖之水,只因着于他身,于是动、静,便皆成美景。 连凌肃这大男子见了,都不由生出几分妒忌,文丞有着超脱于世的清雅淡泊,不同俗流的贵族气质,既亲且疏,眼神温和如暖阳下的静湖,明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却又叫人不敢贸然接近。 要命的是那人奏得一手人鬼皆醉的曲子啊,难怪把凉陌川迷得神魂颠倒…… 凌肃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想得太多,捉回神志后淡淡道一声“客气”,虚情假意地叫他起身,脸一拉,接着理论:“都传你洁身自好,可本殿下见你,却仿佛怕里头那人吃你一般,兰苑又非闺房,你堂堂正正探病,却连病人都不愿看一眼么?避嫌没错,为何本殿下却觉得,你是在嫌弃呢?” “殿下言重了,小民岂敢嫌弃世女……” “难道这不是嫌弃?”凌肃拖着内伤颇重的身子咄咄逼人。 文丞发觉无言以对,似乎真是自己有失妥当,无意中不敬了病人,抱歉弯腰向凌肃告罪:“令殿下误解是小民之过,小民听殿下教诲,这便去看望了。” “哦,那倒不用。”凌肃正色说道。 “殿下……”文丞跟不上节奏,一张俊脸憋得微红,全然是一副受欺负的柔弱书生。 兰苑中墨香一声惊叫:“小姐啊!” 闻声凌肃心跳一窒,正要奔进兰苑看情况,可身子才一动,便觉胸膛中一阵天翻地覆的剧痛,就在他胸痛时,文丞已经健步如飞,不避嫌地冲进了兰苑。 以现在凌肃龟一般迟缓的动作相比,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丞真可算是健步如飞了。 凌肃忍着胸痛紧赶慢赶,身子拖进兰苑时,正见凉陌川夹着一身板儿依在文丞身上,文丞想避嫌,又生怕他一走会让一身板儿的凉陌川跌倒,一黄花处男叫人这样依着,手不知往哪儿放,脸色颇难为情;身边忠心的墨香扶着她家小姐,帮她往文丞身上依。 凌肃冷气直抽。 她不仅内伤严重,从一个机灵鬼变成了痴傻儿,还加了一身的外伤,她的胸前背后,双腿都有夹板固定,可见是骨伤,之前他只知她发傻,并没看见她藏在被中的残肢模样,此刻一见触目惊心!毛骨悚然! 触目惊心着她一身伤痛,毛骨悚然着她一身伤痛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为什么外头的笛声没有了?吹笛人哪去了?”凉陌川依在文丞怀前,眼巴巴问道。 一时无法接受她转变的文丞面部表情精彩,她几乎直挺挺地整个贴在身上,两人重心都不稳当,他又是个弱男子,若不是墨香扶着她,只怕他早被其压趴,饶是如此,他仍将就地腰酸背痛,加上男女有别,实在进退两难。 苦声道:“我先送你回屋,再回答你问题好么?” “不行,我受伤了不能动。”凉陌川斩钉截铁,以表示赖他到底的坚决。 此时在凌肃与文丞心里默默流过一句相同的话:您是怎么出的门? 两名侍卫过来打算帮忙搀她走,凉陌川出口便骂:“都给本小姐滚远点,当心我打爆你们脑袋!” 忠诚不二、对主人言听计从的侍卫们乖乖退下,见盛王殿下来到慌忙下跪迎接。 “不必多礼,退下吧。”受内伤的凌肃打发了侍卫们,又向着凉陌川进发,好分开不知羞耻的凉陌川,并解救文公子脆弱的小腰。 文丞苦苦支撑,因为能力有限加男女有别,脸上已晕开了点点红潮,话说得极快,“方才是我在为世女吹曲,缘是今日我路过国公府,偶听门外交头接耳,说你受了伤,情况严重,想起你爱听我吹曲,且音律素来可抚慰人心理创痕,兴许对你修复伤痛,或多或少有所帮助……” 加我 "jzwx123" 微X公号,! 106:嘿,有一白痴 “是你特意来为我吹曲的,你太好了!”凉陌川依得更紧,直将文丞压得朝后一个趔趄,多亏墨香紧赶一步扶住了她。 忠心的小丫环惊得一身冷汗,“小姐您别乱动啊,万一摔了,可得当心您生脆生脆的小骨头架啊!” 文丞笑道:“只要你听话好生养病,我每日都来府上为你献曲,举手之劳而已。” 一边胸痛一边向这边赶来的凌肃心情很不好,等他稍后回了宫去,与凉陌川只得隔墙兴叹,而文丞每日来奏曲,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欺骗纯洁少女心? 凉陌川这傻子乐得直拍文丞胸脯:“那哥哥说好了,一定要每日都来……哥哥衣服的味道真香,我可以每天听曲后,再闻闻你衣服的香味么?” 文丞是老实人,不知道这刁钻问题他如何作答。 “哥哥……”凌肃愁成了花胡子大爷,傻孩子将他当大叔,皇帝当爷爷,老子当公公,凭何拿文丞当哥哥?凌肃边往前走边想:一定是因为文丞看起来像六岁。 终于快挨到凉陌川那边了,五步,四步…… “哥哥你为什么流汗?”凉陌川问。 “你为什么发抖?”又问。 “为什么你在动?”最后一问落音,她视线中的景物一个旋转,砰一声,文丞第一个触地,她胸腹双腿都被夹板绑挺,随着他一倒,也不自制地直直倒去,她一倒,身后扶持她的墨香也随之一倒,眼见三人便要叠了罗汉,拿凉陌川作了饼子馅儿,凌肃铆足劲儿最后一步窜来,截在了墨香与凉陌川之间。 凌肃用双臂撑起墨香,胸膛与凉陌川紧紧相挨却又避免了她受力,成功躲过墨香的泰山压顶,而最底下的文丞惊惶之中,险些一个白眼翻过去。 墨香倒在凌肃背上,舒舒服服睡王爷牌板凳。 凌肃本以为这一干扰,墨香会改变轨迹摔一边儿去,哪知墨香鬼使神差就那么不偏不倚倒在他身上,她这一压,身体本已到极限的凌肃再难强撑,墨香无疑成了压死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凌肃胸中炸裂内血上涌,眼前一黑,意识眨眼尽失,双臂再使不出分毫力气。 凌肃一倒,压残了身下仰仗他保护的凉陌川,凉陌川再一沉,压昏了最无辜文弱的二公子…… 一位忠心的丫环,一屁股致昏三位贵族,为大渊国内百年罕见的奇事…… 国公家世女受伤变痴儿一事很快传了出去,天色近晚时分,大约已传遍京城上下,前来国公府慰问或者看傻子玩儿的大小官员、清流学者、富商百姓数不胜数,但多半都被以“病人需要清静休养”的理由婉拒。 入夜后,幽幽兰苑。 内室的一片静默中,隐约可听见凉胜轻浅的叹息声,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床前,含泪看着熟睡的女儿,万般心痛不说一声。 脑海中满是活蹦乱跳的她,眼前却是死气沉沉的她,他第一个得知她伤了脑子,断了肋骨,暗卫为救她的命,将江微打入她经脉中的内力引至双腿逼出,拼着损了双腿、坏了脑子才留下这条命,他第一个得知,却是到了最后一个也不愿接受现实。 “你自小就比一般孩子聪明,能说会道,记性好,会看人脸色,学武功比男孩子还有灵性,这些东西,是同龄孩子所望尘莫及的。”他低低地自言自语,怕吵醒了她,又希望她尚有一丝清醒听见他牢骚,更望她能听懂。这些话他从未跟她提过,他吝啬对女儿的夸奖,但他平时的一个点头,一个眼神间早已流露赞赏与宠溺,若时间可以追溯,他一定不会再那样含蓄表达。 他长长吐气,“你有资质,有家世,本该享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上天是公平的,予你多,便会取你更多。爹无能,自小便没保护好你与你娘,害你们吃了很多苦,你唯一的哥哥小小年纪死于非命,直到如今,我们仍是战战兢兢地活着,灾难一日都不曾离我们而去。聪明的你变成傻儿,武功高强的你变成瘸子,她一举,便摧毁了你所有骄傲,当爹的心疼你啊,打心眼里疼。我不得不找各种借口来安慰自己,想着你傻了,瘸了,终于可以不再操心,安安分分做个乖女儿……可安慰有什么用呢。怪我念着与你师父情分,除了我们个人感情,也是念着她教养过你,不能薄了女儿的师父。我太低估你了,你竟然为了我放弃她,而公然杀死飞鱼,与师父反目,逼我不得不弃她……可我不信,不信……” 他的话停下,似在思索下一句该牢骚些啥,又似在等待黑暗中的某人回应。 空气凝滞,释放着萧条的寂寞。 他负手而立,站在凉陌川床前未动,背影挺拔。 黑暗中,一名女子沙哑地问道:“我要杀你女儿,你还会护我?” “你终于肯出声了。”幽暗的内室中,凉胜并未看向声源,嘴角轻抬,闪出一个嘲讽笑意,“陌川总说你浮躁,你果然如此,你已心急到一句不问,便对亲手教养十几年的徒弟下死手,害得她人不人鬼不鬼,动手之前,你没有一丝不忍么?” 她苦笑,“我亲眼看见飞鱼死在她手上,还要问她什么,她负了恩师该死,杀了我儿该死,如今她保下一命算天意,至此我并不后悔,我与你凉家宁成至仇,也不稀罕你为我周旋。” “她从你那儿获得的,都已还你,如今她不欠你,我不会为她报仇,但是,会有人报。” “我等着你们。” “若你今夜来意,是想彻底除掉她,那么不能让你得偿所愿了。”他口吻坚定,“你真想试试当年骠骑将军的武功,我会不吝赐教。” 江微幽长一叹,“凉家的人,都不好惹啊,一个狼心狗肺,一个外柔内刚,而我孤身一人,算我瞎了眼,当年错看了你,迷恋你至今,瞎了眼,辛苦为你养孩子。我们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吧,将你的女儿护好些,别以为她傻了我便放过她,我儿子的人命,不是这么算的。” “你儿子本就该死……” “但她没资格取他性命!” “她九死一生之间,仍嘱咐凌肃不要为她报仇,她从未忘记过师恩。” “你女儿好毒的心计,间接告诉凌肃,要杀她的人是我!” “原来在你心目中,她是那样的人。”凉胜悲从心起,冷意四窜,霎时浸透全身,他背身,向她挥了挥手,有气无力说道:“你走吧,我劝你最好离京远一些,朝廷不会放过你。你想报仇,杀一个傻儿算什么,烦请等她康复,你们光明正大一决生死,我决不阻拦,但你若想趁她之危,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答应。” 他话落,黑暗中一片寂静,再无人应承。 他长舒一口气,渐渐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才发觉手心早已汗湿。看着熟睡的女儿,无奈地怨念道:“要保你师父,要防她杀你,又得顾虑她心情,乖女儿,你给老爹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啊……” 不报仇,就得护着,想女儿有命活,就得防着,江微喜怒无常,儿子死在徒弟手上令她疯狂,与疯子交流须句句拿捏得当,轻了不起作用,重了会适得其反,是个技术活儿。 现在凉胜唯一的困惑,是女儿真杀了飞鱼么?以她审时度势,近乎残酷的理性,为保护父亲而与师父断绝情义的事她不是做不出——飞鱼必死,利用飞鱼之死与江微决裂,为保父亲,弃了她根本保不住的师父。 没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有在有限的条件下,最大可能地将伤害降到最低,在无可改变的伤害面前,尽最大可能的保护自己——这是他给她的信条。 他心喜她一直记得,心酸她为何一直都懂。 她杀或没杀,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那么多人看见她的匕首刺入飞鱼心室,每个人都证明了她有罪,她也心甘情愿地领受着。 他蹲下来,父亲的大掌抚在她凉凉的脸上,眼中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我有愧于你,小时候凌肃便对你很感兴趣,我为了迎合他,于是派人去泽恩寺与他接触时,便将你的一些信息一并交于他。当初我想的却也简单,与皇子做朋友,算是我们凉家多了个靠山,你虽为女子,长大了同样能助他一臂之力,如此,当对得起你未来国公之誉,不然,你凭何继承这显赫名位?” “我以为,你与凌肃也能像与凌睿一样,做个单纯的朋友,但显然不是了,这十年里,你是凌肃心中,除母亲外唯一的女子,如今他对你,你对他,都有别于凌睿,每回我见你们贫嘴,都是既喜且忧的,喜的是,瞧啊,多么好的一对儿,你们若能在一起,日子多快乐有趣?”他的眼光怯下,握住她弱白手指,像在给她勇气,不要她在梦见那场劫难时颤抖。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107:庆贺王府建成 “可你也知,为臣者岂可不知足?圣上予我们至高荣誉,我还想得到什么?让女儿将来为后么?你明白,有些东西,只可人予,不可己求,比如皇帝的恩德,在我们这个家庭中更是如此,若你们真生了男女之情,圣上不予,如何?纵然与凌肃有情人成眷属,皇宫让你危险让你不快乐,又如何?” “如今你变成这样,老爹私下里恶毒地想,绝了你与凌肃的缘分,未尝不是因祸得福,你无念,凌肃也会碍在身份放下念想,等你康复,他已娶她人,”他的话到后来,轻得像在低喃,“也算是,两相安好了吧……” 经过昨夜半宿杀伐,西施楼血迹斑斑,目前已被少钦卫拉开警戒封锁,一月之内不得开张。楼内留下的血渍未曾清理,仍有极重的血腥味道,血液干涸后的色泽,一如少钦卫那身醒目的暗红披风。 风从残破的屋顶灌入,凭添了杀意未尽的诡秘萧索,三楼碎裂的栏杆前,慕晨垂眸,面对空无一人的天井若有所思。 眼神时而深暗,时而阴冷,时而嘲讽。 身后的阴影中,有人道:“凉陌川算废了,少了一个碍事的劲敌。” 听到身后那人说话,慕晨神色中透出几分厌恶来,眼神微敛,冷若凝霜,“经昨夜一事,京城这块算是稳妥了,何时执行复苏计划?” 十三骑之所以轻易上了飞鱼的勾,不过是一出将计就计,不来一场大厮杀,京城少钦卫便不会松懈对十三骑的搜捕,对圣上,慕晨大功一件,对十三骑,则更方便他们隐蔽。昨夜包抄西施楼的十三骑人员当中,只有五分之一是正牌,其余是一些亡命之徒罢了,作为少钦卫都督,想做到这点极其简单。 而其他分散各地的十三骑并未行动,朝廷无法掌握动向,只要京城安定便好,地方少钦卫对于十三骑的清查若久无成效,慕晨正好有借口对其进行清洗,再安排心腹之人。 按金钗上提供的线索,都督慕晨,便是十二年前托庇于慕家的敦亲王遗子。 为文莫洗脱十三骑之嫌,也只是单纯的为文莫洗白,他很庆幸凉陌川的思维那般复杂,居然怀疑他是想借文莫之事达到一箭双相的目的,正好,遮掩了他的初衷。 身后那人谦卑地俯首道:“飞鱼暴露,计划落空,寇丹已现败相,两国不会开战,须缓。而眼见着,朝廷三王争位的局面将悄无声息落下帷幕,凌肃得位毫无悬念,时机不宜。慕家一倒,诸臣对钱皇后颇有微词,圣上与皇后原本便没什么感情,右相甚至在暗中计划着弹劾皇后,正在揣度圣上有无废后之意,而圣上在等的,也是群臣反应,就算此时群臣各有心思,废后一事难以齐心,但皇后之位已风雨飘摇,慧王随时会倒。我们现在做的,是扶持一个最有可能被我们利用的皇子,将诸王夺嫡的战火重新燃起,为我们的全线复苏制造条件。好战的荣王,是最佳人选。” 那日,凌肃与凉陌川去荣王府看望荣王时,荣王久避不见,一是荣王有心刁难,二是,那时他在见客——慕晨身后之人,阴狠狡诈的面具人文莫。 “荣王,”慕晨不以为是地一个侧目,无一丝暖意的双眼一再冷了下去,“原来你这个军师早就帮主人把持好了一切,你是否不甘为人之下,所以教唆荣王让他扼住林儿,逼我与他为伍?你在试图,操纵你的主人?” “属下岂敢?”文莫双膝一跪,拱手道:“属下该死,不想主人的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且算你忠心为主,出卖林儿是为大事考虑,可我很费解,你身为右相之子,身份高贵,为何要为朝廷所不容的十三骑打这一手好算盘?你目的何在?” 像是戳中了埋藏最深的心痛事,文莫登时面如土色,暗暗咬牙道:“属下是父亲与丫环所生,虽然是大公子,却如狗一般低贱地活着,属下恨那个家庭,恨那个逼死母亲的父亲。母亲生我之后,只活了三天,她死后我被他移花接木,成为夫人之子,虽为长,仍是庶子。一年后文丞出世,我被所有人忽视,人人只知父亲生了个才貌超绝的二公子,却从不提起我,我像个可怜的影子。哪怕我是兄长,也必须对弟弟毕恭毕敬,我像个下人一样,动辄得咎,更曾因为我的长相,他拒绝为我引荐入仕,怕丢他人。十四岁时我立誓要毁了父亲基业,铲平他所有成就,让所有人,不敢再无视我。” 说着,文莫渐渐咬牙切齿,双眼充血如凶狠狼鹰:“是他逼我走上了另一条路,宁做他的恶梦,也不再做他眼中的钉子,影子。如今这条路我更是要走下去了,为了自己,为了念纭。” 慕晨负手,冷笑,“果然如传言,十三骑中的每个人都有故事。我们言归正传。”慕晨回头,漠漠地看着他道:“我根据乌夷国太子发来的线索,查出密使是清水帮飞鱼,但那时西施楼事件已出,飞鱼已与凉陌川凌肃接头,现在棘手的事是,飞鱼死前是否向凌肃他们交代了他所知的一切,你的身份,是否暴露。” “主人放心,若属下暴露,朝廷早已下发公文批捕,但为防万一,属下今后只隐身暗处,绝不抛头露面。您主掌少钦卫,消息最早,属下全仗您护佑了。” 慕晨道:“此事自有我护着,京城内暂时安稳,你是十三骑中的头脑人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明日便离京,联系分散各地的潜伏势力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号令。” 文莫蓦地抬头:“您是否,太心急了些?” “是么?”慕晨忽一握拳,眼神凛冽入骨,缓缓道:“可是父亲,已等得太久了,你不想看着你投入心力的十三骑,在大渊国土上大放异彩,不想让你心爱的女人闭上眼睛么?” 文莫浑身一振,眼中扫过一丝亢奋,“是,不过属下有一件事望主人成全。” “说。” “凉陌川,交由属下处置。” “事成后,她要怎么死,还不由你来定?”慕晨眉梢微微立起,眼风邪恶。 文莫顿时喜上眉头,连忙应道:“属下遵命,属下必为主人铺就这一条康庄大道,任主人捭阖纵横。” “是了,会有那么一天的。”慕晨嘴角浮起一抹阴森笑意,环顾血腥未尽的西施楼,悠悠地道着…… 那夜西施楼事件过后,文莫离京,而慕晨并未收到文莫暴露的丁点蛛丝马迹,对于飞鱼从属的调查抓捕仍在继续,乌夷国密使的那条关系链被全线清除,捉拿江微一事仍在进行,但搜遍京城,不见其踪。 自从变成痴傻儿,凉陌川每日被看管在了国公府,在千篇一律的日子中养伤,外头明潮也好暗涌也罢,与她已是两个天地。在她的世界中,她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幻想中过着自己的童年,幻想中有母夜叉师父,有小胡子俊老爹,现又多了个小红大跟班,她的生活,便是每日里热热闹闹醉生梦死。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身夹板不辞劳苦地助她挺尸,但她恢复地极好,两月后拆除夹板,她已能自行活动以及跑路、飞跃、活捉、受关押了。 其间文丞时有来国公府为她奏乐,回回奏乐后还走不了人,叫傻子当怀抱着闻香,文相唯恐宝贝儿子吃大亏,好几次面红耳赤地赶来国公府,亲自救儿子回家。 再则,凌肃名叫肃,然而他并不吃素,听说文公子与凉少主走得极近,已发展到当众搂搂抱抱的地步,凌肃狠怕纯禽少主一不小心成了文公子的人,便在圣上面前好说歹说,获准后派人将凉少主接入宫中治伤。哪曾想那个不成器的口无遮拦,见谁冒犯谁,仗着自己傻尽说傻话干傻事,连当朝天子都未能在她的毒舌下幸免于难。 入宫第二日,下了早朝后凌南便在御书房与凉胜促膝了一番长谈。 起先内容是…… 又说了…… 然后开聊…… 最后…… 总之大致意思是讲,你家女儿傻,看在她傻的份上我也不追究了,皇宫养不了她,接回去吧。 在她傻了数月后,国公府对面,一座巍峨府第拔地而起,恢宏大气,煌煌殿堂,飞檐连绵,奢华且不失精致。腊月初八,行盛王府落成之礼,大吉利是,彩绸飞扬,各达官贵显贵送上的贺联挂满了盛王府正门的左右墙面,收受礼金不计其数,天子赏赐车载斗量。 天子亲临王府题写贺词,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王府门庭若市,有皇庭三卫护航,即天子近卫、御林军,少钦卫,数不清的朝廷大臣络绎不绝,热闹堪比免费菜市场。 大家都在庆贺盛王新府建成时,只有一个人十分郁闷。 她坐在国公府最高的一处屋顶垂脊上,因为王府高度必然超出国公府,从这角度本看不见王府内部或正门,只可含蓄见到王府厅舍一片绵延。 “听爹说盛王店今天开张,光头家开店了,我是不是该去送些礼物?”她费心思地想,送什么最合适,既实用又不迭面子? 准备了半天,凉陌川终于满意地抱着一只黑色小木盒,去盛王店祝贺那厢的开张了。 FL "jzwx123" 微X公号,! 108:又出状况 凉陌川才到王府门前,便叫王府的第一重卫兵拦下,今日圣上、皇子与百官齐聚,防卫力量必然强劲,不仅将王府守卫地固若金汤,整条街都已被戒严。 凉陌川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四柄缨枪,将手上木盒朝他们一送:“我是来送礼的。” “闲杂人等不可入内,速速离去!”一名身材虬实的头头喝道。 “我真是送礼的。”凉陌川冲他们眨眨大眼睛,企图用她人畜无害的天真表情打败士兵。 士兵们直觉来人异常,便暗暗交了个眼色。其中一名头头警惕地问道:“不知姑娘送的是什么贺礼?” “在盒子里啊,要不我给你看看。”凉陌川边说边打开了木盒。 一道亮光闪过。 “有刺客!”在这一声大喊同时,数不清的缨枪嗖嗖如风,瞬间在她的颈间架满。 卫队闻声而动,在王府门前迅速形成合围,将凉陌川内三层外三层,包成个大大的饺子。 凉陌川吓得张口结舌,一脸懵懂地说道,“我来送礼而已诶,你们不用这么多人迎接我,这店还没开张前我就偷偷来过好多趟了,熟悉地很呢。” 负责这带防守的那位头头听得冷汗直流,“还真是刺客啊,提前把地形都摸透了,立刻拿下!” …… “有刺客!” “护驾!” 声音转瞬传进了王府大殿,三位皇子及大臣们正要围在凌南周围护驾表忠心,御林军统领吴正上殿来禀:“圣上稍安勿躁,可能一场误会,门前人乃国公世女。”吴正三十来岁,人如其名面相刚正,看着便踏实,在御林军任职数年,深得凌南信任。 凌南及众人长舒一口气,国公大人脸色不好看,早叫她在家待着哪也别去,怎么又到处乱窜了。 吴正又道:“世女带了兵器,因此才被士兵当刺客拦下。” 众人刚松下的心弦又猛一提起,近来与慕晨达成秘密合作关系的文涛趁势向凌南进言,“那日西施楼中世女有诸多蹊跷,无人得知重犯飞鱼与她说了些什么,无人明白她杀飞鱼的动机究竟何在,她却在这重重嫌疑中,那么好巧不巧地变成了痴儿,这些古怪迹象本已令人费解。今日,痴傻的她不在家好好待着,却携带兵器进王府,若不是卫兵铁面无私查了出来,谁知她带兵器入府后会做些什么以下犯上之事,只怕,事后又有人说她是个痴傻儿,行为举止当不得真了。”文涛边说边往凉胜那儿递眼刀子,短短几句话中,句句直指凉陌川与飞鱼有勾结之嫌,句句暗示凉陌川杀飞鱼是为杀人灭口保全自己,句句控诉凉陌川装疯卖傻敷衍罪行,句句诋毁凉陌川有行刺圣上、凉胜恶意包庇之嫌。 双相之斗从来有之,只在文丞担了凉陌川的情后稍稍缓下了一些,却又在凉胜企图通过文莫嫌疑制造机会扳政敌的事件后,重新点燃,这数月来更是愈演愈烈,持续上演不休。文涛捉着西施楼种种疑惑,数次上疏狠奏凉胜,提议由少钦卫介入,对凉家大肆调查,凌钰党几乎全线出击,对凉家进行狂轰乱炸,在此次事件中慕晨并未发过一言,作为圣上专属钦卫,只听皇令办事,不问缘由、不计后果、不涉党争,是他该有的立场。而私下里,慕晨因为林儿卖身于凌钰,也因为他大业需要,便与凌钰达成了某种隐晦共识,心照不宣。 在凉陌川世界中平静安好的三个月中,边境战事在悄无声息中止,也在悄无声息中结,大渊不是好欺负的,这回乌夷国给大渊填了那么大堵,说不战便不战了?是以雄兵虎踞边关不让,直逼得乌夷国俯首称臣,同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此才算解了心头之恨,并使凌氏皇朝在天下诸国中声威大振。 在她无忧无虑的这三个月,同样是凉胜过得最心惊胆战的三个月。多亏凌肃鼎立护持,向凌南解说凉陌川杀死飞鱼的初衷,是为分化凉胜与江微情义,并力证当晚飞鱼邀约众人只是受了蒙太子离间之计,错以为寇丹出卖他而决意报复,力图毁灭寇丹计划,并无其他。当晚各主子怕被人下套,只派了属下去探虚实,只有他陪凉陌川去了,你们当了缩头乌龟,飞鱼不见凉陌川见谁?不仅如此,凌肃更是将李添翼之死拿来做文章,直指各家暗卫密探不作为,提议少钦卫强势排查,将当晚所有受邀参与西施楼之约的各位主子全部拉下浑水,搞得李添翼之死人人有份,各位主子纷纷避嫌,次日向少钦卫送上一堆尸首,李添翼之死便这么揭过了。 有疑心凉家与飞鱼勾结者,凌肃一律索要证据,无证据者当下一顶污蔑重臣的帽子扣下,他貌如谪仙神似修罗,守着方寸之地舌战群儒半分不让,凌钰党中的御史大儒们接连败下阵来,有部分人还因为败象太惨、攀诬迹象太明显而被削职打入大狱,惨不忍睹。 参奏凉家之事慢慢淡了下来,西施楼一案近期已无人再提,凌肃没想到,今日凉陌川来府上献礼被抓了小辫儿,文涛又开始拿西施楼说事了。 凌肃凉凉地叹着,是太久没见我想了么,这么迫不及待、不择手段地将自己打包来送我…… 凌南听了文涛那一段激昂陈词后默然了片刻,而后放声大笑,笑得文涛莫名其妙,笑得不幸有个傻女儿的凉胜心都虚了。 满殿的朝臣们跟着心头一紧。 跪在殿上禀事儿的吴正一头雾水,“圣上,这要如何处理?” “让她进来,朕也有阵子没见她了,怪想的。”凌南满面和气,笑得像个慈祥老爷爷。 文涛双眼含愤,死盯盯看着凉胜:圣宠太隆,骨头太硬,谁啃谁掉牙。 吴正得令去了,满殿的朝臣们也都放了心,大吉日子,真出了事大家都不好过,盛王最近威势愈重,圣上对他的宠爱,简直人神共愤令人发指指哪打哪,相比之下,慧王与荣王就如两坨臭狗屎,爹不疼娘不爱的甚为凄惨。 凌睿笑笑,向凌南拱手说道:“世女受伤后便是一副孩子心性,想必以为这儿要举办武林大会了,要来一试身手呢。” “有此可能。”凌南不上心地赞成着。 怕被无视的凌钰摸清了凌南风向,也顺道给凉陌川说了个好话,“误会一场便好,儿臣也在想,以她几岁的智商,又哪里知道带兵器见驾是犯了忌讳呢。”说着,给文涛打了个眼。 文涛忙不迭向凌南告罪:“是臣鲁莽了,臣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圣上恕罪。” 凉胜对两位王爷表示了诚挚谢意,例行的客套话结束后,凉陌川已在吴正与几名卫兵的带领下,手中抱着小木盒来到了殿上。 她满眼陌生地看着殿上的朝臣们,在以往,一整片的京官她几乎全认识,现在能记起的所剩无几,凌睿曾去过两回国公府,认得,凌钰象征性探视过,面熟,文涛去她家要过儿子……咬了咬牙,这厢的她印象最深。 在她扫视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相时,凌肃的眼光一直跟随她的脚步,眼神怅然,想起那夜她与死亡擦肩而过,想起受伤前她的机敏飞扬,对比她此刻的稚涩懵惑,心里便一阵阵痛起。 她才走到大殿中段,离高座上的凌南还很远,凉胜已迎上了她,生怕她又出岔子,小声在她耳旁提醒:“最上面坐的是圣上,见了要跪拜,别乱说话。” 她童言无忌:“白发爷爷?” “那是圣上……” “白发爷爷圣上。”她天生悟性很高。 左右朝臣们无不将惊骇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早咒了她百八十遍。 你个傻子诶,皇帝头发再白你也不能喊爷爷。 大不敬是杀头之罪,不过圣上只是不高兴,不会真治她罪,算了,不能乱奏。 总有一天你不仅脑残,凉家都要叫你搞残…… 事已至此凉胜也就不再尝试跟她讲道理了,太复杂,跟个傻子说不明白,所以向来心念电闪的凉胜想到了她曾用过的一招…… “啊啊!啊!爹他掐我啊白发爷爷救命啊!” 凉陌川一连劲暴叫,身子飞一般向凌南那边贴地窜了上去,凉胜想抓回她已太晚,朝臣们见之脸色惊变,天子近卫们见状即刻涌上凌南面前高叫“护驾”,凌肃一个飞身而起,从凉陌川侧面切入,大手一抄,借着身体惯性顺势将她揽进怀中,旋出一个漂亮身法,脚下一定。 便叫她落在他的手上,无处可逃。 他一手托她腰肢,一手托她后颈,轻巧间,让她除了看他这双晶石般明澈的眼睛、看他无可挑剔的俊美五官外再看不了其他。 她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只觉得那眼中似有个漩涡一般,将她的注意力全全吸了进去,等她意会后,再想挣脱已太迟。她从未见过一双如这般漂亮的眼睛,清澈又深刻,像天上最亮的星子,足将众星对比地失去颜色,而唯有他,傲然闪耀在无际的墨色苍穹。 美N小说 "buding765" 威信公号,! 109:受人利用 “小丫头,这么急着来拜父皇呢。”凌肃轻轻一笑,松开了她。 她的身子在凌肃手上有些僵木,他松手后她脚上一趔,险些没站稳。 “小心点。”凌肃话出时已托住她的小腰。 不知为啥她腰上一酥,脸上一烧,尴尬地抱着木盒看自己搓啊搓的脚尖。 她还会脸红……凌肃一怔,一笑:“别不好意思了,这才是送我最好的贺礼啊。” “圣上恕罪,小女心智愚钝,失礼之处请圣上海涵……”凉胜赶来便跪,一个劲地跟圣上说他家孩子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请圣上不必在意,待会他回家了好生看管云云…… 不等耸眉立目的凌南回复,凌肃便笑道:“难得她有这份心,父皇不想看看她盒子里是什么礼物么?” 吴正抱拳,向凌南禀道:“是一把弯匕首,微臣几次要求代呈都被她拒绝,请圣上在微臣等人护卫下查看,以防万一。” “那倒不用了。”凌南挥挥手退下近卫们,凌睿凌钰两位王爷都走了过去与凌肃并肩,三王并立在驾前,算是最好的屏障,且不会让献礼者太难堪。 凉陌川听凉胜的话,要先拜最上头的圣上,于是便拜了:“给爷爷请安。” 凌南胡子一抽,哭笑不得,“安,安得很。” 下头已经有人禀话,说这丫头冒犯天颜,理应追责。 凌肃却好笑地看向凉陌川,“我们这还有几位叔叔,你打算忽视了么?” 众人抽气:盛王殿下太会和稀泥。 凉陌川笑眯眯看他与另二位王爷:“大叔好,各位大叔好。” 然后便见几位皇子各有各的脸色,凌钰脸绿,负气冲冲,忍着;凌睿微笑,一副你叫我叔我也乐意,凌肃则和蔼可亲地摸摸陌川头:“乖啊。现在可以打开你的盒子了。”他面如春风,一瞬不错地看着她无一丝杂质的纯澈眼睛。 “哦,你家新店开张,我没什么好送的,便送你一把递头刀,把你的光头刮得更一些。”在凌肃一成不变的明朗笑意里,她打开木盒,取出剃头小刀,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我现在就为你剃头?” “殿下小心!”见谁都像刺客的吴正赶紧提醒。 “吴统领过虑了。”凌肃笑看凉陌川,接下她手上的小刀,作势在脑门上划了划,眼神宠溺:“今后便用你送的刀剃头,本小王一定油光锃亮,分外精神。” 入朝数月凌肃一直没蓄发,一是他习惯了光头,本人性情高阔,不在意他人眼光,二是他刚回朝时,圣上为了他在朝中尽快拢得人脉,便给他安了个“天命和尚”的大光环,不蓄发也算应当日的景了。 众臣们垂目作闲散状,都说盛王殿下心思缜密细腻举止大方敞亮,可也不兴大厅广众下跟大家闺秀暗送秋波表明心迹的,好歹讲点形象。 凌睿不着痕迹间握了握拳,眼中清明纯粹的色泽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冷暗幽静。 座上的凌南看出了凌肃此举之意,他正是要做给所有人看——就算凉陌川痴傻了,在他盛王这里分量半分不减,想动凉家的,消停点;他盛王就是对凉少主动了真心又如何,不惧你们每个人知道;不管天子喜不喜欢,他喜欢,隐隐间也是在试探天子反应。 凌南一念闪过,一双威赫龙目中藏下了一抹凌厉眼锋,好脾气地说道:“好了,礼也送了,肃儿还不收好,刀子挺锋利。” “是。”凌肃正要收刀,凉陌川却拿开了木盒。 “圣上,剃头刀送盛王,这只盒子,是要送给圣上您的。”她将木盒朝前呈上,清亮无邪的眼光看向凌南。 凉胜不知女儿玩的哪一遭,为防多事有事,连番向她挤眼睛加喝止:“放肆,这木盒如此粗制滥造怎可送予圣上?要送也该挑个精致些的……小女脑子不好使,恳请圣上……” “国公哪里话,礼轻礼重都是孩子一片心意,朕岂会那般肤浅?”凌南向凉陌川道:“呈上来。” “是。”王福躬身应承,下了台阶接过凉陌川手中木盒,快步返身回去。 凉陌川绞手指面露得意,眼角梢梢弯起:总算送出去了,没爽了那人的约。 王福是个谨慎人,送凌南御览前对盒子好一番审查,木盒是普通木材所制,呈亮黑色,四四方方,正面每个盒角都有延伸的檐,像一座缩小版平顶房。王福检查良久也未发现异样,本想送与凌南过目,正逢凉胜向他看来。 “圣上,”王福一改初衷,婉言道:“一般的盒子,不值圣上劳神过目,且做工粗糙,边角还硌着手,恐伤了龙体。不过世女心意不能白费,不如待奴才将边角重新打磨,再呈于圣上如何?” 凌南还没回复,凉陌川已焦急道:“圣上你一定要看,盒子里有宝贝,不看你会后悔。” 这话一出,牵带着整殿朝臣眼中一亮,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进言:“世女话中有话,圣上不可大意!” “盒子一定有问题,须彻查!” “今日恐有蹊跷,为防意外,请三卫即刻拿下世女,护送圣上回宫……” 臣子们连接进言,转眼便将气氛逼紧,王府大殿顷刻间硝烟弥漫。 平素波澜不惊的凉胜这时也捏了满手的汗,在众臣的七嘴八舌中他道:“各位先别惊慌,待我问清缘由再判断不迟。” 凌南到底是个做皇帝的,刀山血海里过来,岂能由他们危言耸听便叫吓掉了胆,他稳坐宝位,眼色阴沉却出言委婉:“凉爱卿先退下,朕亲自问问看。” 傻子都看出凉陌川人傻话不傻,里头必定有事,他拦下凉胜问话,是不想凉陌川受他诱导。 凉胜蔫蔫退下,余光仍在警告傻子别乱说话。 近卫再次动起来,在三王面前又拦起一道人墙,再而包抄,将嫌疑人重重隔离,吴正请凌肃交了手中疑似有问题的剃头刀,凌肃也没说什么,静静地配合吴正,做出需要保护的弱王姿态。 “说过了不要欢迎我,我对盛王店很熟的。”凉陌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来送个礼,干嘛啊这是……圣上爷爷您为什么不看,里头又没有毒针毒气,又不是要杀你……” “呵!”带刀近卫整齐一声威喝,声出时刀已出鞘,刀锋直指在凉陌川那张天真惶惑的小脸儿上。 三位王爷暂时还没人对此事吭气,若凉陌川受人利用,木盒真有什么问题的话,谁吭声谁遭殃,怕遭殃所以不出声是凌钰的想法,凌肃与凌睿都在观望罢了,真出了事,他们也不会因为这顾忌便袖手旁观。 凌南向近卫包围下的凉陌川问道:“这只盒子,是你亲手为朕准备的礼物?” 凉陌川眼珠子动了动,犹豫一下便果断回道:“是,我亲手准备的。” “里面有什么宝贝,说来听听。” “这个……”她露齿笑笑,“得圣上你自己才能看到。” “这样啊,”凌南眼帘一掀,“若朕不看呢?” 凉陌川一听急了,强硬说道:“你必须看,不然你会后悔的!” “是不是有人教你送盒子给朕?以你现在的情况,若不是如此,便是你这丫头在恶作剧,”凌南目光一凛:“从实招来朕赦你无罪,否则,自己去刑部报道。” 凉陌川不知事情轻重,只知答应别人的话必须做到,前不久她正为选礼物一事头疼,有人悄悄跟她说,兰苑东厢那间红纸窗户的门后边有一只木盒,让她送给圣上,圣上看了保证欣喜,不看便后悔终生,叫她无论怎样都要送达圣上。商量好这事后,又约定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谁若说出去便口舌生疮,脸如猪头,永远不能见人,据说比砍头还可怕。 见凌南脸色不好,凉陌川只是费解地偏头看着,“爷爷,刑部是什么地方?有糖吃么?” 凌南似笑非笑,眼底染着阴冷颜色:“糖没有,却有果子吃,可惜没好果子吃。” “没好果子吃总比不能见人好多了,爷爷您说刑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玩玩。”没等气冲冲的凌南说话,凉陌川自言自语:“不说我自己问路去……”说了便转个身要离开。 “你……”凌南怒从心起,他已念在她是个痴傻儿一再容忍,可她竟不知进退,一再令他颜面扫地,他一口气难咽,愤愤一指:“拦下!” 天子一怒,众臣打浪似的纷纷下跪伏首,请求圣上息怒,龙体要紧,那帮近身侍卫长刀一抵,将凉陌川紧紧围困在刀阵当中,刀尖与她身的距离,区区几指而已。 “圣上明察!”凉胜就地拜伏,言语恳切地禀道:“小女神志不清,常常胡言乱语,这只木盒尚待查实,若有什么不利圣上的东西存在,自是她受人蛊惑,理应捉入刑部调查,可木盒若只是一只普通的盒子,于圣上及诸王全无妨害,那全当小女犯了傻病无意冒犯君王,还请圣上开恩轻恕,臣自当严加管教。请圣上暂缓她入刑部,先查清木盒究竟有无机关。” “请父皇恩准。”凌肃与凌睿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彼此客气地点了个头。 添加 "buding765" 威信公号,! 110:有问题的盒子 凌钰冷笑一声,“父皇已看在她痴傻的份上一忍再忍,傻了,便能无视皇权,企图凌恃圣上么?哪怕是三岁孩子也该听懂说教了,儿臣不知她真不懂,还是故意为之。换了常人,圣上面前如此不敬早该杀头,父皇已是看在国公劳苦功高宽待了她。”他看向凉胜,狠狠勾唇,“国公大人究竟想用那些功劳,在父皇面前讨多少殊荣与特赦?” 好狠的一段话,凉胜自是清楚天子最忌惮臣子恃宠生骄居功自傲,做臣子最大的忌讳便是欲求不满,欲不满,会诱使臣子心生抵触,接而生出反意来。天子诛杀功臣的根本,大多是功臣功高盖主,赏无可赏而使君臣生了间隙,为臣者不知满足,为君者疑心日重,信任渐失,双方受不得丁点风吹草动,于是动了杀机。 再有,是为下任继承者铲除隐形祸患。 凉胜赶得很不巧,帝王除功臣的两种主要理由,他兼而有之。 凌钰话不多,但字字紧扣天子大忌,欲置人死地,恶毒至极。 “五哥好细腻的心思,”这时凌肃插了句嘴,他笑容淡淡地走出三王队列,不看凌钰,只朝凌南那儿长长一揖:“父皇明鉴,方才五哥说国公有挟功劳索恩德之嫌,但儿臣看来,他不过是提出了一个正常的议题,遇到这种事,难道我们最先做的不是查这只盒子有无异常么?正如国公所说,若盒子无异常,不过是世女神志不清说了胡话,若有异常再深入调查便是。以儿臣愚见,世女的情况不宜关押刑部,真有问题的话,不妨由国公亲自接手,勒令时限内交出真相,毕竟……”他看看铁桶般的近卫圈,笑得愈深:“刑部,他也审不了傻子啊。” 近卫圈中有一声音疯狂抗议:“我是天才!你才是傻子!” 凌南肘支宝座扶手扶额抹汗,头好痛……他这是已然,在跟一傻子过不去了么…… 连下来凌睿也为凉陌川说了情,同意国公与凌肃之见。 群臣中有些慧王党本想借此落一下石,可是见主子挺凉家,凌肃和尚也不吃素,也就没敢多这嘴,而荣王党们见风势不利,圣上火气有点儿撩不起,也都乖乖闭了嘴。 凌南头痛着冲王福摆摆手:“与吴统领好生看看,没问题的话便让国公带她回去管管,朕操不起这心。” “是。”王福一口应下,与迎来的统领吴正一道,就一只木盒展开了细密研究。 俩人尖着眼儿,恨不得将木盒的纹理有几条都列个数,查看半天也没得出个结论,急得一头汗渍。 殿上众臣们也都战战兢兢等着,文涛主动请缨参与检查,获准。 仨人绞尽脑汁研讨中,不时向圣上发布最新消息:“启禀圣上,暂时没问题……” “未发现异常……”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凉陌川坐在侍卫们的包围圈中支下巴,无聊地快要睡着。 凌南等得心里发紧,终于耗尽了耐心,一拂手道:“你们三人慢慢看着,有结果了告诉朕便是。”又看了看凉陌川那方,寒着脸与凉胜道:“先带她回去,等朕旨意。” “臣遵旨。”凉胜叩了个头。 “今日君臣齐聚是为观赏新王府,没想出了这扫兴事,众卿且随意,朕乏了,摆驾回宫。”凌南意兴阑珊地说道,起身后,王福也收了木盒,为防有人做手脚,便让其他奴才取了红布盖上,交由专人负责看管。 殿上那十数名天子近卫这才收刀回鞘,给凉胜让了路来。在凉胜拉起赖在地砖上贪凉的女儿时,三王已随在了皇驾身后,凌肃边走边依依不舍地回望,视线对上凉陌川时,会心一笑。 她狭隘枯燥、怅然若失的小小世界,因这一笑春回大地,在那片营养汲汲的辽阔平原上,开满了美丽馨香的花儿,似乎是第一次,打开了她被封禁的广袤天地…… 凉陌川失了神,木然挣开凉胜,几步跟上凌肃喊道:“大叔!” “听话,大叔信你。”凌肃默默领着大叔称号,和暖的笑容不变。 她与他之间有层层御林军与天子近卫相隔,她不得不拔高音量:“大叔我想你了!” 众人皆惊,凌肃脚步一乱,只差没左脚踩右脚摔个狗啃泥。 凌南加快脚步,有远离是非地及逃之夭夭之嫌。他这辈子都不想见那个人。 圣上走得疾,众人也都不敢拖,不抬头地跟上,相当默契地保持缄默,老实地跟上大队伍,凌肃从卫兵丛中探回头,努力找凉陌川的存在:“跟国公回去吧,没事的。” “你不陪我么,我到哪儿才能找个你那么圆的蛋啊?大叔!” 凌肃想一头撞死那傻货。这时有人捂住好事者的嘴往后拖…… 众人尽量不露出任何表情,只默然地跟着皇帝走,但内心里无不在同情国公大人纵横一世最后却摊了个如此之傻的女儿,真可谓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今年轮到国公家。 凌南深深吸气压下了怒火,朝凌肃那儿愤然看去,嘴上没说什么,眼中满是责备。 虽是傻子口无遮拦,但这话事关凌肃与凉陌川清白,凌肃为了在众臣面前洗冤正名,不顾威严皇驾,以及这么多有头面的斯文人在场,回头喝了一声:“那是本王脑袋!你哪儿见过那么圆那么好看的蛋!” “噗!” “唔唔……” 圣上亲临新王府,本意是庆贺王府落成,让群臣见识盛王府之气派宏伟,感知天子对盛王厚待另有深意。 可是,凉陌川的出现是个变数! 这使败兴而归的凌南十分芥蒂,晚上只喝了一碗养胃的羹汤,连翻后宫牌子都没了心情…… 次日下朝后,凌肃随同凉胜一道走出金殿,凌肃与凉胜走得近,沉着脸低声道:“昨日事父皇非常介意,晚上也吃得少,宠幸后妃都不曾。” “全是老夫的错,还请殿下多多美言几句。”凉胜顶着满头的汗,顾了顾广场前后,见各位朝臣隔得较远,便接着说道:“可惜她最近愈发任性,不听劝说,早知昨日她会去盛王府,该锁着她才是。” 凌肃挪了挪地儿,凑近了凉胜一些,“关于那只木盒,吴统领、及近卫中几名主事的彻夜查看,也未发现可疑,真不知世女昨日为何要那么说,非让父皇一看不可,以我所见,世女虽痴,却不会说谎。可木盒一日未发现端倪,下臣们便一日不敢送于父皇御览,这么搁着也不是事儿,万一叫肖小钻了空子,真做出什么蹊跷来,对凉家岂不是莫大打击。不过国公放心,现在有多人看管,暂时不会出问题的。” “殿下有心了。”凉胜拱手致谢。 凌肃神神秘秘道:“等哪日有机会,毁了那东西一了百了。” 凉胜连连摆手反对,抑着声音:“那倒不用,如此一来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叫老夫说不清哟。” “所以……”凌肃正色看他,“从世女那儿问出子丑寅卯,才是唯今之计。” 听了凌肃这句话后凉胜一脸的大彻大悟:“哦,原来殿下您兜来转去,是要去……” “然也。”凌肃满足一笑,正正衣冠,好使他的外在形象无比周正英朗。 表面上光鲜亮丽,轻轻巧巧溜了国公一圈儿,可凌肃皮子下都是虚的,想想还万般委屈。昨日凉陌川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说到那颗绝无仅有、只此一家的最圆的蛋,害他回宫后被父皇好一通斥责,父皇心情不好还喝了碗汤,他连水都没捞着喝上一口,不仅挨骂,还被严重暗示不得与凉少主有男女私情,很明显父皇看出了他的心思。可他放不下心,想着今日如何也要去问清她送那只木盒的缘由,又忌惮父皇疑心他阳奉阴违,便想在话中提示国公,让他好歹陪着做场戏。 凉胜在官场打滚了十几年,什么样的脸色都能看懂,得到凌肃示意后他立马扬起嗓音:“老夫有罪啊,老夫无能没教好女儿,让殿下您昨日受惊了,老夫也有疏失,早朝上只顾向圣上赔罪,忽视了您这个受伤最深的人啊,请殿下万万给老夫个机会,让老夫诚心向您致个歉。” “国公大人别在意,一些小事罢了。” “这可不行,小女坏了您新王府落成大礼,于您有罪,老夫深感不安,请殿下务必赏个脸去敝府一趟,罚老夫一千杯老夫才安心啊!” “……既然国公盛意相邀,小王怎敢再不识好歹……” 回头又跟凌南请示了一番,凌南就知道凌肃不喜皇宫,总想着法儿出去溜达,本想驳了凌肃请示,凌肃便好赖不赖说他已答应了国公邀请,当时那么多朝臣在,他若出尔反尔爽约,驳国公脸面是其一,更是折煞皇室威信。 凌南有意栽培凌肃,凌肃的威信他自然极为注重,便只好勉为其难准了,心里又岂会不知凌肃的小心思,应约吃席是假,去见那人才是真。 凉陌川不宜入皇室,何况她如今活是个痴儿,皇家更不能容,凌南无奈地想,对凉家,真该早下一记重锤才是…… FL "jzwx123" 微X号,! 111:护你到底 午饭时辰,国公府偏厅内,隔着满桌水陆奇珍,凌肃与凉陌川两两相看。 凌肃执筷,筷头上夹了一块石斑鱼,凉陌川捧下巴,机械性嚼着墨香送进她口中的饭菜。 “少主你为何这样看我?”凌肃叫看得不自在,本想好好轮一通美味的好食欲跟着降下,毕竟难得国公舍得放一次血。 “我在想,文哥哥递了光头会不会也跟你一样好看。” “呵呵我好看么……”凌肃得意地挠挠脑袋,手一顿,听出她话不对劲儿,立马肯定道:“文二公子没我好看。”说了淡定吃鱼,以表示他自卖自夸毫不心虚,又觉得他爱贬人的作风未能表达透彻,便不辞辛苦后缀了一句:“文二公子大我一年,你以后喊他伯伯,但这样还不够尊敬,最好喊他老伯伯。” “哦。”凉陌川满满应了。 此时国公大人发出了长长一叹。 今日国公府宴请凌肃,因为会说到一些不宜外传的内容,便剔去了四位姨太及其他下人,暂只留了墨香服侍自理能力奇差的凉陌川,等酒菜过半,凉胜示意墨香退下,偏厅内只剩凉胜、凌肃与凉陌川三人。 凌肃这才话入正题,“少主,你还记得送我的东西么?” “记得啊,你用它剃头了么?”她边玩筷子边说话,显得很不上心。 “哎。”凌肃回话前一个叹息,堆了满面忧愁。 凉陌川停下玩筷的手,朝他一看:“大叔怎么了?” “虽然我很喜欢那把剃头小刀,但若你能将那只木盒一道送我,就更圆满了。” “木盒不能送你。”凉陌川守着自己的阵地不让。 凌肃问:“为什么不能送?只要你能说出个合理理由,我就不要了。” “不能就是不能,那是给圣上的东西。” “开店的是我,你为什么送他不送我。” “我喜欢呗。”凉陌川不急不躁,拿筷子不停地捅那盘凌肃最爱吃的石斑鱼。 “你喜欢就好。”凌肃眼光一亮,欠身过去说道:“圣上对那只木盒喜欢地不得了,要不你再弄一只一样一样的盒子,再讨他老人家欢心?” “他真的很喜欢?”凉陌川一喜,又一愁:“可兰苑里就一只盒子啊。” “其他地方还有么?”眼看将有眉目,凌肃紧接着问道。 “没人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她漫不经心答。 只这一句,便能听出凉陌川送圣上木盒是有人指使,木盒必然有问题! 凌肃捺着性子道:“可圣上只有一只盒子,他很想凑一双好好把玩,如果你再送一只,他一高兴会赏你很多金银与零食,要不你再找找?” “国公府那么大去哪找……”凉陌川被金银与零食蒙了心,自问自答着:“不如再找那个人问问……” “那个人是谁?”凌肃谨慎问道,那人定在国公府内部,并且是深得凉陌川欢心、对凉陌川十分了解的人,否则她不可能任听摆布。 “是……”刚要脱口而出的凉陌川发觉不对,当即住了口。 凌肃与凉胜紧跟着心房一提,只差一步! 凉陌川继续玩筷,翻了凌肃一眼,“是一个我不能跟你们说的人,她说如果我说出她,就会口舌生疮,脸丑地像猪头。” “可是你不说,刑部的人一样会抓你去割舌头。”凌肃从没这么严肃过,他算是明白了,凉少主虽说傻了,说到底是个曾经聪明过的傻子,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将她忽悠得更傻一点儿,以方便下手。 幸好凉胜深明他心,无缝隙地与他一唱二和:“而且据说不仅要割舌头,还会把舌头拿去泡酒。” 凉陌川倒吸气,觉得胸腔都是凉的,怪老爹的话太有画面感,吓得她直哆嗦,“那……那不是说,我每天都能品尝美酒了?” “……” 凌肃不死心,又唬弄她道:“他们会无底线摧残你那张漂亮的脸,据说他们的刀子手手法奇妙,可以将人的一整张皮都剥下来……” “所以不管你的脸像天仙还是猪头,下场都是一样的。”凉胜喝了口酒,这么说太寒碜人了,有点下不去口。 “他们扒我皮做什么……”凉陌川口中啧啧,咬着筷子,眼睛朝房梁上看去,作灵魂出窍状:“难道想用我这身厚皮,做铠甲?” …… 一盏茶时间后,凉胜唤了墨香进来,照顾凉陌川回兰苑午睡。 没有凉陌川在场,偏厅的氛围瞬间宁静以及正常了下来。 “还是派人盯着些,这人必然是国公府的人。”凌肃道。 凉胜面色沉凝,神思一霎回到了昨夜,凉陌川叫他问得紧了,无意间曾提到两个字——姨娘。 有些东西,即便最相信的人也不能随意吐露,何况这个人,是与他有利害关系的凌肃。凉胜假装没有听过那两字,在凌肃面前也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由着凌肃盘问,需知,凉陌川经过他一夜黑脸加大棒的责问,早被问成了一个敏感人,哪怕她很傻,骨子里的机灵仍是有的,惊得很,凌肃能问出究竟才奇怪。 更难的是,跟傻子谈不上任何思维模式谈话技巧,这些套路她全都不吃。 “是,此事我会留意的。”凉胜应着。 凌肃摇摇头,一脸无奈,“此事棘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她那儿得出答案,若要国公府整个排查起来,也不是寻不到可疑人等。你我都知,少钦卫常年监视国公府,你府上亦有明卫暗卫,想将事做得滴水不漏,除非是对国公府有深入了解之人。可这事一旦经少钦卫插手,就不会简单了,到时别管世女是傻子呆子,凉家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谢殿下庇护,老夫定能揪出那人,给圣上、殿下一个交代。”凉胜郑重起身,长长一揖。 凌肃嘴角一掀,“国公还不懂我心思么,谁要您向谁交代什么?” 凉胜眼角一抽,看了去。 “我只是想你为国公府清除后患罢了。”凌肃也随后起身,抓了放在桌旁的玉顶绵绒王帽,“釜底抽薪之法,便是那只后患无穷的木盒子,只要国公解决了您府中的内部问题,盒子的事交给我了。” “殿下,这……” “已能确定那只木盒有问题,留着对您不利。” 凉胜深被凌肃的恩德感动,不知不觉眼眶一红,“若真有人拿到了老夫什么把柄,暗示于木盒中,难道殿下真不想知道老夫是否犯过什么罪行么?” “国公,”凌肃语重心长,面色沉重地将他久久地看着,“正如世女信我,从不将我当个外人,我对国公,又何时分过你我呢?没有国公,没有凌肃,没有国公,没有大渊与圣上。我不信国公有什么了不得的罪行,哪怕那只木盒真是要揭露您的罪,我也不允许。” 凉胜无语凝噎,对凌肃深深俯首。 “也没什么要特别说的,过不了几天,我便要与母妃搬出皇宫了,等结果了木盒的麻烦,到时我们府府相望,再畅所欲言不迟。”凌肃抱了个拳,笑道:“国公大人,先告辞了。” “恭送殿下。” 凌肃微笑点头,面上的轻松之色在他一转头后,消失无踪。 一只到此时仍未发现异样的小小盒子,背后却藏着黑暗之手,凌肃历经那么多曲折变故,也从未感到有如这般的惶恐不安,偏偏这种忧虑又令人无从下手,敏感如千斤重物悬于一发,随时可能为人带来覆巢之险。 证实了这并非凉陌川无心的恶作剧,凌肃将清除国公府内后患的事交给凉胜,他要做的便很简单了,毁掉那只木盒。 凌肃回宫后直接去了宣殿,木盒暂被安置在宣殿藏书阁,有统领吴正亲派的御林军守卫。 在凌肃到达藏书阁时,巧见王福与吴正一道从藏书阁走出。 王福手上捧着盒状物,盒上盖了红布,从下端看,依旧可辨那正是凉陌川送予凌南的木盒,王福这时来取,必是因为凌南要过目了。 凌肃做出笑容来,呵呵地迎上前去:“王公公忙呢,可是这盒子的事有进展了?” “卑职见过盛王殿下!”吴正一身铠甲不便下跪,端端正正给凌肃做了个抱拳礼。 凌肃大方地摆摆手:“吴统领不必多礼。” 王福也躬下了身子,“殿下万安。回殿下,圣上方才说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何玄机,奴才与吴统领也都觉得此物无没什么不妥,圣上看过便安心了。这事总得过去,哪能让世女一直软禁府内,更不能让圣上再劳神挂心了啊。” “父皇有时啊,太过认真细致。”凌肃与王福吴正二人、及一队御林军在长廊中边走边道:“王公公、吴统领,及几位近卫首领都查看过,无问题,可万一父皇非得疑心这木盒有个什么,偏又看不出什么,会令他老人家心情十分不好……哎,来,我也瞧瞧。” “是。”王福恭敬奉上。 平顶房似的盒面,毛糙的做工,内外皆是,细看,盒面上有旋状纹,就是一般人家常用的物品包装盒,看不出机关口,也没有可触动的地方,拿在手中重量均匀,仿佛处处都写满了妥当。 凌肃眼光一动,匀速的步伐徐徐缓下。 “殿下,可看出什么了?”王福忙问。 “哦,没什么。”凌肃应过王福,在避开他视线的角度里,眼眸深深暗下。 添加 "jzwx123" 微X号,! 112:父子隔阂 这只盒子的外形…… 居然,像泽恩寺中的一间禅房。 那间禅房位于泽恩寺后方,万木丛林,是众僧规定中的禁地,泽恩寺弟子禁止入内。 那是泽恩寺主持师父用以修行参佛之地,外围有八大高僧守护,唯历任主持可进。 因为凌肃身份特殊,才有幸去过几次,接受师父训戒,荣沐圣灵恩德。 凌肃后心沁凉,背后那人通过凉陌川,送上一只王福吴正之流敲碎脑袋也想不通玄机的木盒做什么?除了他,朝廷上下有谁有机会见过禁地中师父的禅房?送盒那人的深意,竟还是要让他来看明白么? ——这一手,难道是在针对主持师父? 送盒的人,知道泽恩寺如此隐密之地,会不会还知道一些佛门秘辛?满朝中唯有他接触过那间禅房,若木盒只为他凌肃量身定制,为何非要唆使凉陌川进献给父皇?惊动父皇,令诸臣惶然,又只是隐晦地暗示于他,到底存的什么心? 是想让父皇秘密调查什么? 是想让凉家在此事中难逃干系? 捆绑着他,令他与凉家、泽恩寺,都无可逃脱? 凌肃的心绪错综复杂,万般疑猜。 不过化作一刻决然。 “轰!”木盒在他的双掌中,化为木屑与飞尘。 “殿下!”王福、吴正两人同时惊呼。 凌肃眼中的重重忧虑都已不见,只是呵呵一笑,“二位慌什么,这盒子令父皇忧心,毁了不对么?” 吴正见惯了比这血腥百倍的场面,反正盒子已毁,他脸色还算坦然,毕竟圣上若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而王福早已一身冷汗,卟一声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划拉凌肃脚旁的碎屑,作势要捧起甚至妄想还原,手抖如筛糠,“我的殿下啊,圣上说了要看的盒子……您一把……一把将它震得粉碎,奴才该怎么跟圣上交代哟……” “哎呦我的好公公,”凌肃左手扶起王福,满面的亲切和煦,“一只破盒子拿在我手上都硌得慌,伤了父皇龙体如何是好?再说王公公与各位首领不是看了说没异常了么,再让父皇伤神可就是我等臣下不对了喽。父皇若因此责备,要杀要剐小王我一人承担便是。” “我的殿下哟,这可怎么得了……”王福的一张老脸扭如麻花。 这时吴正抱拳,“殿下所言极是,卑职愿为殿下证明,此盒无异常,留之无用,何劳圣上。” “如此才对啊,呵呵。”凌肃一只左手提着吓软腿的王福,一副好心情没脾气的潇洒模样儿,迈步便向宣殿正殿走去。 …… “你打碎了那只木盒?”凌南搁下公文,望着殿上的凌肃眉头一蹙。 “众人都看了没问题,何必再让只破盒子劳父皇的神,可儿臣见父皇仍放不下,生恐再令父皇忧虑,便自作主张毁了它。”凌肃说着撩袍一跪,大义凛然道:“儿臣此举若有失当之处,请父皇降罪,但儿臣能为父皇毁了这忧心之物,儿臣无悔。” 凌南视线笔直,在微微俯下头面的凌肃身上好一番停留,目光里阴晴明灭,喜怒不定,嘴角弯着一线僵硬弧度,那丝笑意深入浅出,略显诡诈。 帝王心如天心,天心难测。 在凌南身边服侍十多年的王福一侧首,乍见凌南这神情时,心上猛一激灵,霎时浑身凉透。 却几乎在凌肃抬头的同一时间,凌南神色一变,笑了笑道:“肃儿也是有心了,朕能怪你什么?毁便毁了吧,朕没了那东西烦忧,此刻心中不知多惬意呢。” “儿臣谢父皇宽仁。”凌肃暗地里松口气,可又不知怎的,心上的某根弦,正在悄然中绷紧。 凌南变幻太快,连在他身前五尺的王福都恍然觉得,刚才在凌南面上出现的那种可怕神情,只是他老眼昏花时的一个错觉。 “来得好,正好跟朕说说,国公府那铁公鸡今日怎生款待了你。”凌南表情释然,手一移,让凌肃在殿侧的位上落座。 “是父皇。”凌肃躬首领谢,选了右侧那排席位北数第三的位子坐下,就位子而言,他本该坐首位,而他挑的位子却低了他本身身份二阶,以示谦逊。 凌南不着痕迹间,眼底掠过一个凉飕飕的笑意:本是个谨言慎行极懂分寸的,今日明知朕要查看那木盒,却一力毁之,为了抹平此事,你真的如此急切么? “禀父皇,今日国公大人盛情款待,吩咐厨子做了好吃的拿手菜,儿臣现在还饱着呢。”凌肃已乐滋滋开腔,“父皇您可不知啊,国公大人向来崇尚简约,府内开支都是精打细算,儿臣今日还想国公会不会再给儿臣吃面条,他待儿臣以大餐,儿臣还真是受宠若惊了呢。” “国公家的面条,在朝中很有名气的,朕也吃过一回。”凌南喝了口茶,闲闲的应和着。 “是啊,他们府上还有给下人每月放假的习惯,可听说最近取消了这项福利,”凌肃说道,“改贴补月钱了,但以国公这抠门的性子,想必也贴不了几个。” “国公那么省银子,还不是因为他家女儿太败家。”凌南眉毛一动,像眉路上面走了根擀面杖似的,一抻,“你今日吃饭,见着她了么?” 凌肃深知国公府动向瞒不过父皇,便老实回道,“回父皇,儿臣在席上见到她了,可能是昨日挨了国公大人教训,吓得今日又傻了几分,话都说不清楚,估计得在府里头关好几个月。” “如此可怜啊。”凌南假惺惺地叹着。 “不可怜,比她在外面游荡,何时惹了事儿都不知的要好。”凌肃说到这儿,朝凌南一拱手,“世女孩子心性,昨日之事,国公对她已是好一番责罚,她失言之处,还请父皇勿再挂怀。” “肃儿哪里话,”凌南朗朗一笑,又端起了杯子呡茶,眼神中一抹冷厉藏在了杯盖之后。当他放下茶杯,已尽是慈蔼之色,“朕岂能与一痴儿当真?反正木盒已碎,哎,这么算了吧,今后不提便是。” “父皇英明。”凌肃的眉宇间到这时才见彻底舒展。 凌南目光回向他方才查看的那份公文,但之后话的内容并不与之有关,话来得有些突兀,突兀的,叫人隐隐地,收到了不太善意的暗示。 “新王府已落成,朕昨日瞧着,里头设施一应俱全,派些下人过去,添些小物什便可入住,不得不说,工部这差使办得好。” 父皇的意思,是要他即刻搬出皇宫?虽说凌肃很早便想走出去,与母亲一道去一个相对自由的地方,但当凌南这话一出口,他仍然难免失落心头,自古薄情帝王家,再厚的恩泽,也会点点耗去,父皇在气愤他自作主张,阳奉阴违,要提前驱他出宫了么? 忍下心上酸楚,凌肃强打一个笑来,“是啊父皇,儿臣也在想,若母妃能去个新环境调养,对她的病情定有助益,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准儿臣与母妃提前入住盛王府。” 凌南一掀眼帘,无声中一叹,声音沙沙地道:“孩子长大,总要飞出去自立,朕强留,又有何益,何必困住孩子飞翔的翅膀?收拾一下,朕让王福亲自为你挑些宫人,让吴正、慕晨等为你从三卫中分拔私卫,明日早朝后……”他不忍地双眼一合:“便出宫吧。” 天子亲信王福亲自挑选宫人,御林军统领、少钦卫都督亲自挑选私卫,天家最高规格的极品武装,是天子多么深厚的恩德? 凌南若不说,凌肃也不会去问他的属卫出自哪里,但而今,凌南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告诉了他:你完完全全在我的掌控中。 ——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回朝后便力压诸王,群臣面前威风八面圣恩不减的盛王殿下,今日起,失宠了。 他甚至没有自己的私人力量,他的周遭,充斥着父皇的人马,他是儿,亦是臣,面对不公,他只能默默领受。 “儿臣谢父皇恩典。”凌肃起座,来到大殿正中,毕恭毕敬向凌南叩了一个头,一头叩下,便久久不愿拾起,无人可见埋在地上,那双眼中满是痛意,无人可见地砖上,染上了七尺男儿的金贵泪滴。 这种忧且长的悲怅,直到他落寞地走出宣殿正殿,独自一人站在高而森冷的台阶上朝远处眺望时,仍不曾散去。 摊开右手,一块细长铁片,在他掌中绻成了一团。 这是木盒碎裂时,残留在他手中的东西,他庆幸当时角度有些背,他又是以极快手法,在毁灭盒子同时发现了它的存在,因此王福与吴正不可能发现。 铁片藏在木盒底面与侧面两块木板的衔接处,因为衔接较好,从外并不能发现端倪。凌肃更加肯定了那个始作佣者的本意——他猜到凌肃会为了保护凉陌川,而将此事搅黄,而搅黄此事最好的办法,便是毁了木盒,无论劈了,烧了,炸了,都会留下这块铁片。 这铁片,正是那人要送凌肃的东西。 同时那人惊动圣上,很明显,是要借圣上的手,动凉家。 若真是这样,那么不管木盒保未保下,不管铁片落于谁手,都不会影响到圣上动凉家的心意,可那人为何要设计一个只有凌肃才能看懂的线索? 他收回铁片,沉痛地自念道:“此事,与我,师父,国公,甚至父皇,有什么关系么……” 次日早朝上,出了一件令群臣咋舌的惊天大事。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113:反目成仇 盛王弹劾凉胜! 一直与凉胜同一阵线,视凉胜为父的盛王,弹劾了对他有莫大恩义的凉胜! 西施楼烽烟再起,凌肃直指凉胜冒领功义,指十三骑全军覆没是假,当中滥竽充数者十之七八,并列出了相关疑点,有理有据,而凉胜在围剿西施楼一事中全权负责,事后却对此疏于查证,有欺君贪功之嫌,请圣上严肃处理。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一遭剧变,凉胜一声苦笑: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应该如此,无关恩情。 群臣不知盛王与凉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圣上对此动容,慧王、荣王党,便炸开窝一般纷纷上书,旧事重提,一桩桩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全部搬来,涉嫌与飞鱼勾结,有卖国之嫌……欺上瞒下,居功自傲,不睦同僚,居高位却庸碌无为……作风行为不检,甚至还有拿他不会生儿子说事的,堂堂左相有伤国体…… 皇帝不想动谁,哪怕谋了反都一样能保住,皇帝想动谁,就算公开场合放个屁,都难保不会判个菜市场斩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今群臣围而攻之,凉胜对此毫不辩解,凌南冷冷一笑,当朝宣判,收回左相金印紫绶,暂停行使一切职权,摘了玉冠,扒了朝服,限制离京,随时等候传唤。 下朝后,凌肃向凌南磕头道别,骑一匹强健白马,在百官的送行下,领着浩浩荡荡的一队王府私卫,出了皇宫大门。 通往王府的京城大街上,百姓们自觉开道,在街道两侧下跪,拜见盛王车驾,场面轰动。 而路中心,就有那么个不识相的,不仅不跪,还兀自悠哉地走在路上,头也不回。那人背影较瘦,却挺拔有力地紧,一身乳白中衣本是狼狈至极,在他这儿竟是不掩清贵傲然之气,仿佛天生傲骨,狂风吹不折,泰山压不弯。 凌肃面无表情,催马上前,骏马几个腾蹄便赶超了他,凌肃故意勒马停在那人前头一步,差点逼得他收脚不及撞上马腹。 “国公大人车马呢,堂堂国公大人,怎能如此披头散发,一身睡衣便在路上走?”凌肃在马上居高临下,对着茫然望他的凉胜,不冷不热地嘲讽着,说完后倒没见凉胜脸上有一丝失意,反而说风凉话的本人,眼睛一痛,心上狠狠一抽。 他在伤凉胜同时,何尝不是在自己的心口上,扎了一把刀? 他觉得他在嘲讽国公,做着忘恩负义,要与他势不两立的样子,原来不是。他忘不了十年前那场大火,连续几个日夜的惊心动魄,抹不去整整十年中,那一笔一划刻下的谆谆教诲。 他亦师亦父,使这个孩子在与朝廷隔绝的山寺中勤勉不缀,不致与时局脱节,成就他成竹于心,大气胸怀。 而今,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却要用最锋利的刀,剜他最火热的心。 是缘,更是痛。 凉胜朝他一看,无人可知他此刻真实所想,只露出一个极配合的惊讶之色:“哎呀,老夫不知是盛王驾到,失礼失礼了,老夫给殿下赔罪,殿下莫怪。” 凌肃暗暗佩服凉胜在种种对他不利的情境下,还能保持微笑与镇定,这个中年男子,留着好看的山羊胡,肤理紧致有型,是个极标致的俊美形象,目光清亮深邃,充满着趣致睿智。 从位极人臣,到被罢免职权,当殿扒了朝服,一瞬云端,一瞬悬崖,换别人早该羞惭地无处可逃,脸皮薄的,说不定就白绫匕首墙壁什么的自尽了,换了凉胜,竟坦然地像出门散了个心,还顺便逛了趟菜场。 人心强大,鬼不敢欺。 “国公大人在想什么,后头这么大动静都未听见?”凌肃眼底一抹失落闪过,笑着问道。 “哦,”凉胜回道,“这样的,刚才老夫被一群疯狗攻击,所幸老夫有点武功底子,才不至于被当场撕碎,老夫在想,是哪家没家教的,放了这么多疯狗出来咬人。” 这是在指桑骂槐啊。凌肃眨眨眼皮,像在做正常的不疯的样子,以撇清“疯狗”嫌疑,“可能是您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才引来了疯狗吧。” 你身份太扎眼,身份与荣耀,便是你的罪过。 “是啊,老夫以前多管闲事,救了只被疯狗追咬过的小狗,疯狗们怕是记恨在心了吧。” 凌肃叹气。国公大人又在说他是小狗。可见他也不是完全不气的。 “是啊是啊,国公大人,本王觉得,避开疯狗最好的办法,是得自身干净。” 只削去你左相之职还不够,你国公的头衔,也留不到多久了。皇室固然无情,你凉胜,又岂是什么善男信女? “是啊是啊,”凉胜一口应着,“那老夫先回去洗个澡,跟疯狗在一起身上都有臊气了,难闻地紧。”他作样子拱了拱手,刚要转头时,又回身说道:“哎,殿下第一日进府,府上必定要手忙脚乱一阵子,不如今儿中午还在国公府吃席?” 凌肃做了那么大的损事儿,也不怕国公在饭菜中下毒,还相当欣然地应下了:“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 圣上罢免凉胜的消息在皇宫内外迅速炸开,凉胜人还未回府,国公府已是一片惊惶,家丁下人们围成一团,靠着超乎寻常的想象力,脑补着凉胜被罢免的具体细节,讲的是个绘声绘色有血有肉,触目惊心荡气回肠。 国公府侍卫们相较着冷静些,依然各司其职地守着岗位,只是时不时与搭档唠上几句,四位姨太太那叫炸开了锅,其中四姨太五姨太更是因为担心荣华富贵一去无回,怕地鬼哭狼嚎。 四位姨太原本在后院打马吊,如今马吊洒的到处都是,最受宠的五姨太与四姨太抱头痛哭,二姨太做为大的,再大的事也得担着,虽内心波澜起伏,脸上还在强装镇静,三姨太倒显得平常心一些,在二姨太安抚两位小姨太时,她还抽空喝了杯温度刚好适宜的龙井茶。 千娇百媚的五姨太哭的梨花带雨,“这可怎么办,老爷被免了职,他又是个好惹事的,那么多仇家,没有了身份,这回怕是逃不过报复了。” 五姨太也不见了平时的俏皮灵动,抽嗒嗒说道:“我以为咱家老爷不会倒,没想到还不是圣上一句话,老爷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么高的权位,说免就免。” “都不要慌,我相信以老爷的能力,罢免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了,自然会官复原职。”二姨太向来是个大姐风范,人人自危时她可不能自乱阵脚。 “二姐你说的是真的?”两位小姨太阴雨转晴,都围在了二姨太身边。 “当然是真的,你们还信不过老爷吗……” 方形石桌旁,三姨太朝远处天空眺望着,今日晴空有阴翳,诡异地沉在天际,在风的作用下,飘浮出奇特的形状。她正无心地看着,目光一紧。 一队人马向她们这边走来。 他们一身劲装,面无颜色,连脸庞看起来都好似模糊,他们不是府中侍卫,也不是少钦卫,更不是京城某府衙的兵丁。 三姨太眼神了然,面有微笑,众人皆醉她独醒,只是遗憾地自念着:“竟到此刻才来,你啊,到底是老了么……” 凌肃私卫与数十名宫人已进入新王府就绪,凌肃只带了挽心一人,随凉胜一道去了国公府。侍卫们本想紧随保护,凌肃笑问侍卫是不是怕国公会将他给害了,吓得侍卫不敢再言,侍卫头领常青便只带了十来名好手在国公府前守候,随时准备强势介入。 常青是吴正手下一名猛将,强悍果敢,深得吴正看重,他眉目英毅,端正硕朗,一副正派机警的武者形象。 第一眼见常青,凌肃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他比吴正少了些滑头,比慕晨少了份阴沉,看起来像个朴实做事的人。 他要在国公府前守卫,凌肃也都随他,将来会有更多的事,都会随他。 进府后,凌肃与凉胜并肩而行,国公府上下听说是凌肃弹了他们家老爷害他丢官,无不对凌肃怒目相视,咬牙切齿。 在前院一片凶悍的目光中,凌肃皮笑肉不笑地问凉胜:“我护卫担心你杀我,你不会真纵容手下害我吧?这样子我哪像是来吃饭,分明是要受千刀万剐之刑啊。” 凉胜没给他好颜色,干巴巴唤了一声:“来人,吩咐厨房备席。” 要不多会儿,还是昨日那偏厅,那席位,那餐桌。 以及,还是昨日那桌菜。 凉胜已换了身雪青色常服,笑呵呵坐在凌肃对面解释:“殿下将就将就,厨房今日仓促,没时间准备新鲜食材,昨天的也好啊,正好我们府上没有吃剩菜的习惯,不然殿下您这顿只能吃面条了。” “哦,原来如此。”凌肃算见识了,国公大人的确不会害他命,但他会花招百出各种找他不痛快,以消他心头之恨。 一个王爷,在凉胜眼里还比不过国公府下人。 瞧这桌菜,变色走味,尤其那盘鱼,还保留着凉少主用筷子一百遍捅过的痕迹,不吃剩菜为什么不倒了?看样子这一整桌菜连摆放位置都未动过,难道原封不动留着剩菜,正是为了今日再次“款待”王爷? 快看 "buding765" 微X号,! 114:凌肃挨揍 不可能,凉胜再精,也算不出今日之变…… “殿下,粗茶淡饭您别客气,老夫昨日见您挺爱吃鱼,来。”凉胜说着,一盘被捅碎的石斑鱼已到了凌肃面前。 “国公客气了,我今早吃的较晚,还不饿。” “殿下莫不是嫌弃了?”凉胜诚惶诚恐问道。 “不不……” “要不老夫吩咐厨子,给殿下做一碗面条儿?” “不用破费了。”凌肃连忙婉言谢绝,他最讨厌吃面条。 “既然如此殿下便将就将就,今日仓促,实在是失礼了。” 凌肃闭了闭眼,吸口气:“您客气……”刚说了不饿,任性的肚皮便“咕噜噜”一声出卖了主人,今早他计划着对付凉胜,情绪低落至极,哪吃得下饭,即便这会儿肚鼓擂鸣,也是毫无胃口。他尴尬地冲凉胜一笑,“真不饿的。” “您真不吃啊?”凉胜求证。 “不用了,国公您吃着。” 听他这么一说凉胜就放心了,立马掸掸袖头,坐得周正,“来人,将本老爷的午饭拿上来。” 凌肃用内力压制着喧鸣的肚鼓,他就知道,国公大人绝不会动这桌残羹剩饭,他就知道,今儿中午休想吃到凉胜家一颗米粮。 眨眼工夫,一份浓香扑鼻的至尊八宝饭上了席面。 上饭的是一位厨子模样的下人,他手捧托盘,故意从凌肃身后绕了一圈,好让盛王殿下充分见识到他高妙厨艺,勾得殿下饥饿感泛滥难抑,然后,再慢滋滋地将饭放在了凉胜面前。 “老爷您慢用。”厨子说完,礼貌地冲殿下笑了一个,转身下去了。 凌肃用尽内力无效,腹叫如雷鸣才知自己真的饿透了,又见凉胜狼吞虎咽,吃得全然不顾美男形象,凌肃便越发忍不住食欲,试探性问道:“国公大人,您府上只做一份饭食?” “不,两份。”继续埋头吃,不等凌肃眼光乍亮,凉胜又道:“那份留给小女的。” “哦。”凌肃接着忍饥挨饿,对昨夜只喝了一碗汤后悔莫及。 “不过你别急,说不定会有人请你吃大餐。” “呵呵,那便好。” …… 凉陌川急步走出兰苑,双眼暴睁双拳紧握牙齿紧咬,身后的墨香快步跟上:“老爷是被盛王给弹劾了,盛王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当过和尚的王爷,要不怎么说人心难测,昨天还跟老爷亲得像一家人,一转头把我们老爷给告了,害他丢了乌纱……哎小姐你别走那么快……” “混蛋光头,我要打死他!”凉陌川眼中火星四溅,一双修长美腿迈得飞快。 墨香大惊:“不行啊,他是王爷!” 偏厅内,难耐饥饿的凌肃已不惜以入禅定的方法驱除口腹之欲。 入定好啊,入定了别人揍你可就方便多了。 ——有人恶毒地想。 入定后的凌肃正享受着四大皆空的豁然,忽觉一阵轻浅若无的风丝迎面而来,陡地张眼,却见眼前一团乌影以人眼难分的极速掠过餐桌,直向他脸面射来,然后他眼前彻底一黑!轰然后仰! 一个人。正面骑在他身上。屁股压在他胸口。她双脚外侧,巧将他一双手臂压紧,双膝朝内夹住他双耳,制得他服服帖帖。 那人内息下沉,身子重如千斤,凌肃心口受强力压迫本就气息奄奄,加上脑门受制更加雪上加霜,憋红了脸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你、好、重……” “砰!”凶手一个爆栗子砸上他脑袋,凌肃痛得瞠目绝眦,凶手越发来了劲儿,接下来尽拣他头部最漂亮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地砸…… “哎呦这可怎么得了,这是盛王殿下!”凉胜救驾来迟,拖开骑在殿下身上施暴的凉陌川,“就算他要杀老夫你也不能这么对他啊,可怎么办哟!” 凉陌川红着一双眼,在凉胜的拉扯下仍要上前揍人,“他都要杀你了,放开我,我要打死他!” “老夫还活着,息怒息怒啊……” “他要杀你,我在救人!” 凌肃被一通陌川拳砸得眼冒金星,抱着一头红包的脑袋吃力爬起,没想到等他起身时,便已然被凉家父女安了个“谋杀国公未遂”的罪名,凉陌川恶意袭击当朝王爷,转眼便成了大义救父之举,可怜他孤身在国公府,唯一的侍女挽心,早在吃剩饭前被国公府其他下人拉去赏梅,他还相当大方,人家一开口他就准了。 “你……”凌肃指着凉陌川,一脸的愤愤与懵然。 着实是他大意了,谁知道天底下竟有人敢这么光天化日殴打及污蔑王爷?可他忘了傻子与无赖就不吃这套,偏偏国公府两样都沾。 当场没有自己人,清白谁证? “你什么你,我亲耳听到你要杀我爹!我打死你!”说着又要挣向凌肃那边。 “这是我朝皇子,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他要杀我我也认了……”凉胜拉住凉陌川一只手,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国公大人如此一说,岂不是更添误会?”凌肃摸摸布满拳痕的脑袋,痛得嘶嘶抽气,不满凉胜有意误导凉陌川,自己挨打事小,可殴打当朝王爷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她撒气之后就不用负责了么? 凉陌川在凉胜手中不得挣脱,仍是满口喊打喊杀。 “是老夫的不是,老夫给殿下赔罪,请殿下看在她心智未开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凉胜这才松开了激愤渐平的凉陌川,向受伤的凌肃拱拱手,厚着脸皮道:“若圣上问到殿下的伤……还请殿下您多担待着些。” 换了别人,凌肃必然是怎么揍来的便怎么百倍揍回去,凉陌川便算了,全当打是亲骂是爱,气不上来。 再一见,她正恶瞪瞪地瞧他,眉目悻悻立起,因为真实而更传神,小脸儿粉白可人,叫人一见便心臆一荡。 他朝凉陌川脸上盈盈一指:“你道歉,我便担待。”她性格骄傲,即便傻了也不失风骨,让她道个歉,折折她的傲气也好。 凉陌川眈下眼皮,看着离她大概一两尺距离的凌肃手指,傲慢的眸子一抬,“本小姐揍你就揍你了,不服你揍我啊。” 凌肃嘴角慢慢一勾,半阖着眼作出危险的模样,凑上她前,凝视她奸坏的神色,“凉小姐,本王不打女子。” “那正好。” “正好什么?” “砰!”凉陌川特意拣了他那只眯起的左眼——狠狠一拳揍去,凌肃挺尸后她得意地哼着童谣,吹吹她辛苦揍人的拳头,再慢吞吞补充道:“正好我可以敞开了打你啊……” …… 星月交辉,冬日的夜空显得更阔更深,衬得夜色格外清寒。 凌肃调开了盛王府寝殿的守卫力量,命他们退出寝殿百米之外,只要隘王府外围得当,足可防心怀不轨者潜入。他不喜欢被人贴身“保护”,尤其这些侍卫是圣上的人,他们离他越近,他越没有安全感。 侍卫已退下,寝殿内室外,只有一人孤零零地垂首跪着。 “护主子万全是属下天职,殿下不喜侍卫人多嘈杂,但若连属下也要支走,属下还有何意义存活?属下若不得殿下所用,请赐一死。” 凌肃灯下独坐,常青的话他充耳不闻,手上一卷《战国策》,视线却似落在了回忆中,目光沉定清远,当回忆浸透思绪,他的悲凉由心而起,逐渐溢出了眼底。 国公,你予我深恩,我却在你最信任的时候予你以痛击,你恨我怨我,我无可怨尤,可有些事,真的不是我想,便可做,我不想,便可弃。 如你对我恩义,我铭记十年,甚至此生。 可是人,不仅要感念别人恩义,有些情分,铭记一生又怎么够?为了这份足令我世世轮回也不敢忘记的情,伤了恩义又如何? 我明知十三骑将计就计、对朝廷使诈非你之过,仍借此撕破你我精诚如一家的关系,令政敌对你有群起攻之,对此是错是罪我认,无论你伤我弃我,我受。 你不仅是我恩人,你女儿更是我最心动的女子,我怎会不知今日所为伤了你的心?若不是你心寒到了极致,也不会在朝上一句不辩,任所有想踩你入泥的朝臣胡乱编造。我一举,几可断你前程,断我与陌川缘分,我心中狠狠地痛着,像是抽掉了灵魂,但我……不曾后悔。 陌川,我从没如此庆幸你是个痴儿不通人事,不用见我与国公走到今天这一地步,不用承受如我这般的自责与痛。 天意总是公平的,剥夺你一切骄傲,无意中给你另一种方式安抚。 “呵,真公平么……”他自嘲地牵起嘴角。 “阿肃啊,你送我那支漂亮的金步摇不见了,”女子娇嗔的话还没落音,人已转进了内室。 内室门口的常青仍俯身跪着,未曾开声阻拦。 “母妃,这么晚还不睡?”凌肃匆忙收了神志,放下书卷起身迎去。 “奴婢见过娘娘。”陪伴凌肃读书的挽心向淑妃请安。 凌肃以陪伴母妃治病为由,将她接出了皇宫休养,他一是想通过母子天性,潜移默化消除她的病根,纵然不能彻底痊愈,对她病情复原总是大有裨益,二是,他不想再让她呆在皇宫那肮脏的地方。 虽然这儿也不见得会永远干净。 充斥着权欲争斗与亲情搏杀的皇庭,哪儿能得一方净土? 快看 "buding765" 微X公号,! 115:免费陪睡 “不见那支步摇我睡不着,你快帮我找找,快点啊。”淑妃孩子气地拉着凌肃手臂摇啊摇,急得脸色泛红,“它对我很重要,我要看到它。” 凌肃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十年,怀着加倍弥补的心对待,只要能为她做的他都二话不说,为了让她安心,他随即吩咐内室外的常青,领侍卫为娘娘寻找步摇。 常青领命去了,之后一阵阵军靴声在王府内响起,侍卫们正紧锣密鼓地执行着凌肃下发的第一项任务。 凌肃牵淑妃坐下,一直未离开她因为太瘦而过分单薄起皱的手,和颜悦色说道:“一只步摇而已,丢了儿子去再去买便是,何必为这一件小饰物劳您的心?您瞧,漂亮的小脸儿都走形啦,来,让儿子给抚平喽。” “你送的东西丢了我心疼,怪我老是粗心大意。”淑妃咂巴咂巴嘴,像个犯错的孩子,怯生生避开了凌肃的目光。 “真没什么,说起来要怪儿子送您的东西太少,才使您那样在意一支小小步摇。” “不是……” “既然不是,以后别为那些小东西心疼了,您心疼,儿子会难过,您也不舍得的对吧。”凌肃捧着娘亲的瘦脸,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像想起什么似的眼角一扬,鬼机灵地道:“娘这样吧,您以后闷了就去支应那些侍卫玩儿,让他们越忙越好,儿子见他们烦。” 淑妃怔怔看着凌肃,眼睛眨啊眨。 “您看好玩么?” “哦,我要蛐蛐儿!我还要金色的蝉!” 凌肃面露欣然,“不愧是我娘亲,好狠。” 就在母子俩商量着要怎样对付那群碍眼的侍卫时,苦命的侍卫首领常青已来到内室外禀道:“殿下,娘娘,步摇已找到。” 内室中垂立于侧的挽心前去接下了步摇,送呈淑妃。 淑妃握着步摇如获至宝,乐得坐不住:“终于找到了!” 刚说到整治侍卫,凌肃生怕娘亲给忘了,用没被凉陌川打肿的那只好眼给淑妃抛了个眼风。 淑妃立刻意会,清了清嗓,板着腔调向内室门前的常青道:“本宫突发奇想,想要一百只蛐蛐儿十只金蝉,限你们天亮前交给本宫,否则以违令之罪处置,快去!” 凌肃感激涕零,最好是将父皇的眼线们给整残了,虽说有点儿利用娘亲的意思,但为了儿子与某人“暗通款曲”,做娘的哪有不上场的道理?哈,瞧她一口一个本宫说得多威风,瞧常青那脸色多难看…… 常青垂首道:“回娘娘,已是隆冬季节,没有蛐蛐更无金蝉,请娘娘三思。” “你找都没找怎么知道没有!”娘娘横眉竖眼吼道。 常青一板一眼:“冬季没有。” “本宫不管,天亮前找不到这些东西,本宫要治你们罪,打你们板子砍你们头,还不下去?” 常青不服,站在原地一个深呼吸,正要开口反驳,凌肃慢悠悠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娘娘真要杀你,本王可不拦着。本王这儿规矩不多,但动了规矩的,也别想好。今日起新加一条——娘娘不开心,当值者轻则赶出王府,重则杀头。” “不论情由?” “是,不论情由,她任性也好无理也罢,她不开心——你们的罪,心里头可别骂我们不讲理啊——谁叫我们是主子呢——主子若也需要讲理,做平民得了。”凌肃说完,自个儿都觉得这主子当的挺无耻,呵,且无耻着吧,何时治服了你们让你们为我所用,何时才罢手。 “属下遵命。”常青咬咬牙根,拱手领命去了。 凌肃目送常青直到他身影消失,才同情一叹回过头来,回头同时,一只枯瘦但温暖入心的手,轻轻抚在他头顶的一块伤痕上。 她的指触柔软细腻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她指下的是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她正试图用母亲独有的爱消弥孩子的伤痛。 “阿肃,还疼么?” 只因淑妃这一个小小举动,他霎时泪满眼眶,娘亲,她也懂得心疼人了?今日她刚见到他伤时,吓得跳脚大叫,险些将她许久未曾复发的疯病诱犯,当时她只是惊慌,不知好好的一颗脑袋为何会变得红肿骇人,而此刻的关怀大有不同,她是从心底里,在关心一个人的伤。 是一个母亲,对儿子谨慎至如履薄冰的关心。 凌肃咬着唇,含泪摇头,“不疼,这顿打挨的真值……” 要坏,说漏嘴了…… “谁打你的,你不是说摔的么?”淑妃眼神认真。 “您听岔了,我是说这顿摔打挨的值。”凌肃心里有数,对今日在国公府挨揍的事秘而不宣,并不是想瞒住圣上,这不大可能,但不能让这事刺激到淑妃,纵然不会诱发她旧病,她闹上国公府总是不好。 凌肃怨念而又满心期待地想,若娘亲与凉少主为他挨揍的事争吵,甚至大打出手起来,会是怎样精彩的光景呢…… 送淑妃回含翠殿休息后,凌肃再折回时已是深夜,昨夜一宿睡不安枕,此时再也撑不住,顾不得等某人找他幽会便懒散地爬上床,没等挽心轻手轻脚为他脱去常服与靴子,已经浑浑噩噩地睡了。 梦里头天雷地火,凉少主大刀大棒可着劲儿往他脑袋上抡,他不小心身子一斜,撞上了一棵相当结实的大木桩,就势一抱避难…… 奇怪了,又凉又硬的木桩为何这样酥软温和?还会动?这感觉太美妙,身子像要化在上面似的不想再动…… “连根木头桩子都比你温柔啊凉少主……”凌肃半梦半醒时满足地自言自语。 “凉少主有时也会很温柔的,”在他怀中的木桩子露齿笑笑:“很温柔的给你两拳哦。” “声音好熟……”凌肃搓揉木桩子的手一停,一脸的享受顿时不见,神志一清,俩眼一睁! 昏黄烛光透入青帐,借着这微弱之光,依稀可见面前人熟悉的轮廓,她气息淡而危险,以一种惊悚之势扑在他的面庞,他才惊觉自己的手正放于她脊背,并且是……透过她前襟自她胸口迂回过去,摸在了她细滑无物的裸肤之上! 滑软而柔美,触感温润细嫩,像握住了一块绝世美玉,令人依恋无限,但在他发现此木桩非彼木桩时,又如触电般一惊。 “大叔,可舒服啊?”她笑里藏刀,却是不闪不避,任由那只舍不得移开的手僵硬地放于她身。 凌肃整个人木然中,直盯盯瞧着与他同睡的凉陌川,手僵在她背上不知如何是好,为防太尴尬,他手指齐动,给她挠了挠背,“本殿下为世女大人挠背,全程免费。”说着,才依依不舍地从她衣襟里缩回手来。 他正要坐起身,忽觉腰上一紧,这会儿凉陌川的脚已勾在他腰上,猛然一收。 凌肃整个身子向她那儿一滑,紧紧贴在了她身上,他不知凉陌川在想什么,白日里她为了替国公报一箭之仇,还将他一顿猛揍,他也料到这个凶残少主没这么容易放过他,今晚必来,于是他借故支走侍卫,使他的寝殿疏于防范,方便少主潜进来与他“暗通款曲”,可她来是来了,默不作声便免费陪睡是几个意思? 以凉陌川的思维,不可能明白她对他的动作代表了什么…… 小腰被她力大如牛的腿缠上,如同缠了道钢圈,他这里还没想通她意图何在,她的手便又箍上他脖子,令他上下受制,他的手着实无处可放,是以自然而然,又回到了她背上。 她胸前那两团突起正压在他心口,随着她呼吸起伏,在他怀中一拱一拱,轻巧地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火种点燃,那片干柴骤遇烈火,迅即燎原。 凌肃虽有狐惑,但男儿血性一被 激发便想不到太多,体内燥热难耐,直想找一处神秘幽泉,奋不顾身地扑下去尽情畅快,可剩下的理智不时地鞭策他,不可以,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岂可趁人之危夺人清白…… 好看小说 "jzwx123" 微X公号,! 116:怕就对了 然而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腰间又一重,凌肃再次愣住,刹那逼红了脸。 凉陌川一翻身便将他正面压上,骑马似的伏在他身,生怕错过了这匹上佳的“释马”,骑着不算,还要做出驾马高速奔跑的拉风动作。 “不要……”凌肃欲哭无泪地控诉,“少主……你坐的不是地方……” 内室门前突然一个异动声传来! 凌肃心头一紧,这事若传了出去,对他与国公府无异是泼天大祸!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过后,恢复平静。 凌肃一颗悬在嗓口的心缓缓放下,看来是最体贴入微的好奴婢挽心神威大发,敲昏了侍卫首领常青。 “驾,拱拱拱……”凉陌川骑着根本动不了的马,还自个儿模拟着马蹄声,以求高度还原实战骑马的现场气氛。 凌肃真想一脚踹死她。大半夜来骑他。坐得他腰快断了。他决定再给她三个数时间,再不滚开他便将她就地正法! 忍着她大屁股压腹的痛,忍着想将她正法的冲动,凌肃开始默默倒计时,三、二、一…… “小样儿,本大爷今晚要好好惩罚你,”凉陌川一张脸轰然压下,直逼在凌肃三寸之距的面上,在一片黑暗中她阴森森道:“你叫啊,你叫得越大声本大爷越兴奋,待本大爷操练起,管叫你唤爹唤娘喊救命……” 凌肃这才豁然洞开,原来凉陌川在学妓院嫖客的口吻,以为这样将他骑上驾驾是对他的惩罚,她要惩罚他告了国公状子害他丢官。 这女儿真孝顺。 至于凉少主为何会说那些荤话他一点也不奇怪,她洞天阁就在西施楼对面,她常与那些不正经的姐妹们吃吃喝喝,偷窥什么的,少得了她的? 他本人是怎么听懂的?所以俗话说,人还是要多读书。 本打算反抗的凌肃索性躺成个标准的“大”字——是我对不起你家国公,你就尽情放肆地操练我、惩罚我吧。 “驾,驾……” “啊,啊,大爷饶命啊……” …… 不知过了多久,凉陌川操练够了,一脸疲劳且愉快地躺在凌肃左侧,意犹未尽地眯眼一笑,醉了一般冲凌肃挑挑眉:“小样儿,今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凌肃眼中笑意不动,腹中不禁谩骂:“混账,你还真学得有始有终了。” 嘴上幸福地道:“大爷你要对我负责。” 刚上了凌肃,凉陌川自是要以“爷”的威武姿态去看他,“可你弹了我爹,害他被免官职,我觉得,只给你这么点惩罚是不够的。” “那么爷还想如何?”凌肃眼神委屈地看着爷。 凉陌川握拳:“我决定了,今后每晚都来惩罚你一次,直到我爹官复原职为止。” “我好怕怎么办……” “哈哈哈哈,怕就对了……” FL "jzwx123" 微X公号,! 117:背后之手 三姨太从昏迷中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这儿空气滞闷,有潮湿味道,像是一处密闭地方。 那时四位姨太太正在为凉胜免职的事惶惶不安,有一队武士模样的男子上前,押下了她们,她第一个被击昏,直到此时醒,中间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此处何方。 “呼!”有人吹燃了火折子,室内乍一亮堂。三姨太才见这是一间密室,因为湿气较重,大致判断在地下,密室面积不小,至少一根火折子照不见尽处。 持火那人站在密室正中,在粗陋的方桌前点亮了蜡烛。 “其他人呢?”三姨太倒不畏惧,起身后走向了他。 他微微勾着身子,手指一下下挑弄着腊烛灯芯,背后的石墙上,投下他孤单的身影,他对着烛光,却似看非看,眼中写不尽的寂寞。 “你们四人受奸人挑唆,企图谋害亲夫。”他讽刺地笑了,“——我若以此为借口处死你们四人,可会有人疑议?” 三姨太在凉胜对面笔直地站定,隔着烛火,她将这个她服侍了三年的丈夫好生打量。在她与其余三姐妹的印象中,这位国公大人风趣清雅不拘小节,总是亲切地对每个人,让人错觉位高权重的他心中无阴谋,手上无血腥。 可事实上他心中充满了阴谋诡计,手上染血无数。 三姨太并不吃惊这样血腥的话出自他口中,四位姨太的人命在他眼中,本就与四位贱仆没有区别。 “不用,拿我一人的命便好。”三姨太凛凛地看他,声音冷淡:“你不正是想用分开审讯,逐个击破的方法找出那人么,不用找了,我就是。” “你究竟想做什么?”凉胜音色平平,眼光仍在跳动的烛火之上,未去看她。 “你那么聪明,怎会猜不出?他不是已对你动手了么?”三姨太深深吸气,虽密室气息晦涩,她仍从这空气中闻出了快意——报仇的快意。 “盒子中有东西,并且,必须毁了盒子才能发现。”凉胜没有为找到了始作佣者、为洞悉了此中玄机而轻松半分,面上不见怒意,眼中依旧孤寂,他撩拨着灯芯,徐徐道:“你欺骗陌川,让她为你送木盒于圣上,其实你的目的并不是让圣上得知盒中秘密,你知道凌肃会为了凉家毁了它,如此,便能得到盒中你所传递的消息。你经了圣上这一道,使圣上对我设防,却又不将消息直接送呈圣上,可见你与凌肃之间,有一种微妙关系,你只想将这个秘密告于凌肃,而不需要圣上知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件事,会令凌肃对我动手,夺我名位,甚至,杀我性命。” 三姨太直直看他,若非如今敌我对立,注定生死纠葛,她一定还是以往那个最不受他宠爱重视、只会在他安静时默默注视的三姨太。 她喜欢这个男人——如果她不曾别有用心。 “我救过凌肃,也欠了凌肃,愧对一个曾经那样信我的女子。”凉胜喟然,口吻依旧平静,“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已了解全部。” “我接近你,正是要寻你的蛛丝马迹,你以为你做的滴水不漏,却不知,你女儿早就怀疑十年前淑妃的疯癫不简单,我原先只知那事你逃不了干系,当我无意中得知她的线索后,才慢慢缕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三姨太神情已见激愤,直勾勾盯着凉胜,指向他道:“你凉胜,有能力李代桃僵,在森森宫禁中救出凌肃,就没有时间派个人告诉淑妃娘娘那只是一个局?你让她眼睁睁看着孩子烧焦的小尸体,让她心防崩断疯癫十年!我想,以你凉胜的谨慎,没可能只由着她自然发疯,你还在她身上做了什么?凉胜你好狠,在国舅计划杀害凌肃时,你已经在计划着金蝉脱壳,并借这件事,逼疯娘娘,因为你……”她面露狰狞,一字一咬:“你要保护一个人,保护那个,娘娘为报复圣上而拉入浑水的男人。娘娘曾因为圣上杀了她无辜的师兄,与圣上相见成仇,就在那段期间,她认识了一名男子,正是那位圣上疑心娘娘与男子私通,却又无法确定是谁的男子。你为了那个男子,逼疯了娘娘,不,我应该将你想得更坏一些,你是否也与伤害陌川的凶手一样,怀了一颗杀人的心?只是娘娘吉人天相,不死反疯?” “你爱怎么想,随你。”事情过了那么久,凉胜已不想再去争辩,又有什么可辩的呢,淑妃疯了,因为他刻意为之,事实摆在那儿,他究竟有没有对淑妃动过杀心,又有什么重要? 谋害皇妃,轻则满门抄斩,重则祸延九族。 只要三姨太告发他,旧案重提,必将越查越深,受累的岂止凉家一门?他想保下的那人,必然也保不住了。更甚者会有佞臣借机颠倒是非,置疑凌肃血统,诋毁听的多了,会令人对当事者产生厌恶,凌肃因为保护凉家受了圣上冷眼,又因为上告恩人凉胜而令人唏嘘,若再有人以此翻云覆雨,凌肃的朝中力量必定下滑至颓势。 三姨太冷哼一声,字字如刀:“你那么聪明精干,还不是要走到这一步?你视若亲子的凌肃,亲自告了你,告得你无还手之力,现在是左相金印丢了,要不了几日,你国公之衔一样难保!逼疯生母的恨,哪怕再多的恩都抵消不了,他不会罢休的,圣上疑心于你,也必不敢再用,凉胜,你气数已尽。” “是啊。”凉胜这才懒懒地转过目光,望进她泪湿的眼底。 她是他四位姨太中最不显眼的一个,媚不如五姨太,俏不如四姨太,稳不如二姨太,他本就对四位妾室疏于相处,三姨太尤其不入他眼,今夜,就着微弱烛光,在这间孤冷的地下密室中,他才细致地将她打量。乍一见她相貌平平,消消瘦瘦,细瞧却极是受看,属于越仔细琢磨便越叫人动心的女子,凉胜觉得心上一疼,没想到他第一次以真心瞧这位女子之时,竟是她与他不共戴天之日。 心上疼着疼着面上便笑了,“说到底,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是白来的。” 三姨太气血上涌,正要面红耳赤去辩,却发现她竟然无话可说。 “你想替娘娘报仇,又不想凉家满门受累,并不是你贪生怕死,是舍不得本老爷是么?”凉胜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笑道:“你既然做了这一步,便是想过要拿命来搏,不管我是被杀了或贬为平民,你知道这皇家秘闻,必不能再留。你之所以借陌川之手,只是想在圣上心里种一颗怀疑的种子,之所以与凌肃联系而不告发,是想着我于凌肃有恩,他与陌川有情,即便他报复我,也必不会对我赶尽杀绝。你苦心做局,为的还不是在报仇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的保护凉家?如此,你不辜负对你有恩的淑妃,也不辜负与凉家姻缘一场。” 三姨太眼中的怒色很快不见,眸子里一片愁云惨雾,双腿忽然发软,扶着方桌跌坐在地。 “我九岁时家乡水灾,房屋被毁,与父母分散,一个人流离失所,那时圣上娘娘一行巡查各省政务,因大雨受困不前,救下了饥饿昏迷的我。我发了高热,几乎性命不保,众人担心圣上受传染,提议将我抛弃,只有娘娘坚持留下我,还曾亲自照顾我于病床前。一个当下最受宠的皇妃,亲自照顾一个落难病危的孩子,因为她的仁慈,我才有了这条命,这份恩德,我用性命来报,有何不可?” 快看 "jzwx123" 微X公号,! 118:一踩到底 凉胜负手立在她对面,久久无言。 她为报恩与丈夫自相残杀,没什么不可;凌肃为母亲报仇,与恩人自相残杀,也没什么不可;他为了保护在意的人,致疯淑妃,圣上因为疑心淑妃不轨,便一心要铲除那个男子……淑妃因为圣上杀害她师兄对他怀恨在心……所有人都曾无辜无奈,所有人好像都没有罪,但命运就像一个天大的圈套,谁都知道,偏偏谁都逃不了。 “是否直到将我打入泥底,你才满意?”凉胜未等到她回答,自嘲地笑道:“好,明日我便向圣上请命,废除我定国公头衔,贬为庶民,她们几人愿意跟随的,咱们回老家种地,不愿的,便分些家当自谋去处。而你……”他背开身去,沉重地闭上双眼,拳头微微握起,“必须从此消失。” …… 凉陌川“纵马”过度,在凌肃之前睡了过去,已到丑时,寝殿内外万般寂静。 她睡的极香,梦里她皱眉头噙微笑,还时不时咬咬手指呢哝两声,凌肃就那么枕手看着,忍不住拂过她挑起的眉头,从眉心至眉尾,一点点地平抚过去。 “天生是个不安分的夜猫子,这样闯进来,着实叫我心慌呢。我对你爹做了那样的事,当有一天你清醒了,会怎样看待我?会不会杀了我?可即便你不原谅,我也必须给娘一个交代,这是一个做儿子,对此事起码的态度。你啊,傻了真好,不用再劳神这些,但你放心,即便报复你爹,我也有个分寸的。” 脚步亭亭而来,挽心走入内室,恭敬地站在床榻前,机灵地审视主子眼色,“禀殿下,一队侍卫去府外捉蛐蛐挖蝉了,完不成任务真要杀头么?” 凌肃一声失笑,“此事娘娘说了算,本王不操心。” 淑妃连杀只蚂蚁都不敢。 嗫嚅半晌,挽心又道:“殿下恕奴婢多嘴,世女深夜在此不合适,若叫人传了出去兹事体大,还是快些送走的好。” “多谢你出手,不然叫常青发现了,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凌肃曲膝坐起,顺手掸了掸睡皱的袍子,目光清亮地看向挽心,“在这王府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王府护卫规制初定,我的人须得些时候才能慢慢渗入进来,在这最初期,可要辛苦你了。” 挽心蹲福道:“殿下言重,奴婢承蒙殿下相护,若不是您力争,奴婢还被干爹罚于苗圃做苦工,又岂能服侍殿下左右,与殿下一荣俱荣?” 凌肃一笑应对。 次日,凉胜的请辞奏折上达凌南,留中。 早朝上,凌肃当殿呈请圣上削去凉胜定国公头衔,文涛首当其冲附议,接着,有近四分之一朝臣附议,圣上大怒,喝了一声“此事朕自有打算,众卿不得再提”,退朝而去。 临走时丢给凌肃一个气恨眼神。 御书房,侍卫宫人及婢子们退避三舍,凌南有话与凌肃密谈,一干人等不得靠近。 只有父子两人的御书房内,气氛紧绷如随时会断的弦,凌肃俯首跪在正中,无人可见他牙关紧咬,虽万般纠结,终要走出这残酷一步。 他不说话,只听着上头龙威赫赫。 “近来凉胜屡遭人弹劾,朕护他至今,昨日顺你的意削了他的职,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敲打他今后行事当洁身自好,没有左相之权,也是避免将来江微被捕他鼎力相助。你当朕不知西施楼之事后由少钦司接手,与他无关么?凉胜政敌们自然要装作不知,好落井下石,朕以为你参奏凉胜,是想以进为退,看清朝臣动向,查看国公一脉忠诚,咱各有所得。可你今日,提议废黜定国公之衔是何意,为何事先不同朕商量?” 天子有天子心思,宠一个人久了,便要为他制造事端,予以他打击,好让他将来办事更小心谨慎以、尽职尽责。再则凌南也有看凉家父女不顺眼的地方,便趁机大棒加身解解闲气。在凌南的以为中,凌肃此举的用意是查探凉胜在朝一脉的虚实,算是对凉胜的一种刺探,政敌们可不管他父子玩什么把戏,该踩就踩,将碍眼的大石头撬开便好,损一人,三方得利,大家何乐不为?凌南哪里敢想,凌肃一向与凉胜交好,处处恭敬着保护着,突然对付凉胜的真正的用意,竟是实打实的报复。 “凌肃啊凌肃,你可知国公一倒,将会损失你多少势力?昨日朕收了左相金印,今日便出事端,与他走得近的,经他之手提拔的,他予以恩德的,已经有人在对他们下手,罗织罪名无事生非,企图将他们斩草除根……” “父皇恕罪,”凌肃打断凌南的话,一抬头漠漠地说道:“父皇不用担心,儿臣自有儿臣打算。儿臣以为,这是将凉胜私底揽进儿臣囊中的最好机会,让国公一脉,成为盛王一脉。朝臣们都那么回事,望风做人,只要他们不想离开朝廷,便会寻个主子依附,国公的门生为了避免五哥七哥的人马穷追猛打,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加入一个阵营,而他们素来与五哥七哥对立,以国公马首是瞻,与五哥七哥结了太多的怨,依附他们不仅不会受到重用,反倒会受猜忌。儿臣只要在他们焦头烂额时拉他们一把,即便他们会有人怀恨儿臣对国公所为,也唯有与儿臣一脉。再说,儿臣虽想拉凉胜下马,但私下仍有情分,国公知道怎么安排善后。再有,父皇您看出儿臣是投国公之石,问诸臣之路,父皇皇恩浩荡,我朝人才济济,国公门生中,想必也有人与父皇同样看法,若众人知儿臣在试探,只会与儿臣更加齐心。” 凌南大气一抽,想不到凌肃小小年纪已有这般见地,凉胜果然慧眼识人。 “可你今日,为何还要奏请废黜凉胜定国公之衔?朕已停了他左相职权,国公头衔是朕感恩他为国建功的奖赏,以励万民为国效忠,是为举国表率,昭示我皇室恩泽,非大错不可轻易剥夺。凌肃,”凌南阴沉地向他一指,“你到底意欲何为?” 凌肃眼底一深,手指渐曲,抠在了地砖缝中,淡淡道:“身在高位不胜凄寒,国公操劳十几年,也是时候退出了,他只有退出,才能在种种纠缠中得以全身。父皇疑心他,五哥七哥党翼无不想置他于死地,江微在逃,他仍念着旧情,无视世女为他而与师父决裂的苦心,他若要保下江微事情又如何?所以他必须走,为了他,为了凉陌川。” 这么说起来也有几分道理,但凌南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凌肃接着道:“若父皇担心他削职后,人身安全无法保障,只须下旨,令他永世不得再涉朝堂,不得参议任何政事,使他的存在对政敌们失去意义,如此,必不会再有人对他下手。” 凌南看着埋首的凌肃,不知因何,觉得胸膛一凉,像一块冰,一点点从那儿蔓延过去,为儿子今日的决然,为他清醒至冷酷的思维。 且当凌肃的所为是想保护凉家,保护的方法有许多,他偏偏选择了最干脆激烈的一种,凌南相信凌肃确实是在保护凉家,因为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 或者,凌肃打压凉胜,为的是夺下凉胜手中的人脉,再次立威于朝堂?不会,做父亲的,更不愿相信是这十年的成长,改变了幼时善良纯厚的儿子。 所以在凌南的认知中,凌肃此举的确、也必然是对凉家的一种保护。 可凌肃心中苦处难言,他为替母亲报致疯之仇,不惜动了他敬如父亲的恩人与师长,用恩人一手培养出的审慎头脑,计划着亲手将恩人从云端打入深渊。 他与凉陌川本就不被祝福的缘分,或许从此,便断了吧。 他深深吸气,压下胸中激荡的苦意。 “定国公之衔不可废。”凌南眉头稍立,似在忍怒,“你若再擅自提议,朕可不饶你。” 凌肃迟疑一下,顺从地应声“是”。 “自作聪明,真想赏你一顿好打。”凌南自认为谈话该到了尾声,悻悻执起案上一份奏折翻看。 凌肃一抬头,可能是瞠目的幅度太大,无意瞠痛了他受伤的左眼,几乎下意识“哎呦”一声,捂了捂伤眼,小表情好不无辜,“父皇要罚儿臣,儿臣恭领便是了。” 凌南的眼光直直落在了凌肃的乌青眼儿上,“忘了问你,眼怎么了?” “儿臣不止眼睛,脑袋上还有挺多,覆盖广泛,分布均匀……母妃说儿臣像释迦牟尼……” “问你谁打的啊?”凌南白他一眼。 凌肃如实回道:“国公家傻女儿。” “哦,”凌南目光又勾了回来,眼看奏折,状似无心地道:“打得好。” “……父皇圣明。” 未时,盛王府暖阁中刚上席,凌肃扶淑妃入座时,常青来报:“世女求见。” 凌肃坐得八风不动,只轻巧地睨了他一眼。 常青面露局促,抱拳俯首。 “本王恕你无罪。” FL "jzwx123" 微X号,! 119:危机来临 常青这才道:“属下无能,世女一连三个梯云纵,从西墙潜入,侍卫未能拦住。” “她天生习武奇才,打出生便打遍同龄无敌手,你们能拦下才奇怪。”凌肃心情大好却声色不动,一面为淑妃布菜一面说着风凉话,“哎,吴统领慕都督亲自挑选的精英,也不过如此啊,得了,请她过来吧。” “是。”常青领命退下,走出暖阁时,听见凌肃温言与淑妃道:“娘亲,有个傻子送上门来给您玩,您看咱玩些什么好呢……” 不多时后,常青手按腰间刀柄,本来肃穆的脸上有忍俊不禁的痕迹。 暖阁中两名女子吵成一片,首先一女子桌案一拍:“原来是你打了我儿子!来人!拉出去砍了!” 又有人一脚踩碎凳子:“呸,你个疯子少开口!我想打就打,大叔是我的人!” 有人幽怨地叹道:“不管是和尚还是王爷,总之都是你的人,不论是你疯是傻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哟。” “砰!哗——”牛气冲天的娘娘一把掀翻餐桌:“他是我生的!” 疯子当仁不让,傻子也不示弱:“他是我的人!我早就上了他!” 守在暖阁外的侍卫们无不眼瞪如铃,然后纷纷默契地打了个对眼,默默作起了自我催眠:我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 暖阁内又有人怨念起来:“可惜了一顿好饭菜啊。” “啊啊你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淑妃冲上去揪致使儿子失身的罪魁祸首,“我要杀了你!” 两人矛盾愈演愈烈,动过一番嘴皮子功夫后,又是一阵噼噼啪啪开砸,暖阁中的桌椅装饰等物摸啥砸啥,凌肃是在场唯一第三方,于是很不幸做了她们俩的挡箭牌,飞椅飞瓶什么的,都向他招呼便对了。 偏偏凌肃下了令,侍卫们没有命令不能擅入暖阁,害得侍卫们想表一下忠心都没机会。 “砰!” “叭!” 里头好一阵子乱,想必暖阁中已到了几案尽毁、瓷器尽碎的地步,打砸声越来越弱。 “啊!”猝不及防,一声凄厉嘶叫。 之后是凌肃的声音:“来人!” 常青得令后第一个冲进暖阁,才一闯入便眼色一惊——暖阁起火了! 垂帘转瞬烧起,火势延伸出奇快速,常青喝了一声“救火!”首要做的是护卫主子们离开,是以他身形一转到了淑妃身旁。 这时凌肃已拉住怔忡的淑妃,淑妃目不转睛看着烧起的火,呆如木鸡。 “娘亲快走!”凌肃一拉淑妃,她却立如雕塑,任他拉扯也不挪一步,这边有他在,淑妃自当安全,但凉陌川还在那儿观火雀跃,一个劲儿拍手叫好。 真是令人……望川兴叹啊。 “速速送世女离开!”凌肃吩咐常青道。 “是!”本想护自家主子的常青步法一换,移向凉陌川,大手一兜,风似的卷出了暖阁。 侍卫们涌入,因为打水灭火的还未赶到,紧急下便用缨枪去扯垂帘,谁知这一扯,扯碎的布料带着火星又飞向了软榻,沾染即着,转眼火情加剧。 “火……”淑妃眼神呆滞,浑身战栗,冷汗迅即溢满了额头,大颗汗粒沿着发际滚落,身子石化一般难以动弹,凌肃本想抱她离去,却突然神思一动,停下了手。 ——她是否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夜惨事,是否激起了她对以往的感知? 挽心见王爷母子俩不动,着急地在他耳旁催道:“烧起来了,殿下速带娘娘离开啊!” 凌肃一挥手制止她说话:“你们全部出去,不用灭火,让它烧。” “殿下!”闻言,惊慌的下人们齐齐跪倒,“殿下不可啊!” “本王自有打算,出去!”凌肃厉声吼道,既然火能对她产生触动,何不用这雷厉方式刺激她忆起从前,助她恢复神志呢?以他的身法武功,即便火烧了眉毛,他也有绝对把握带她逃出火场。 侍卫们不敢抗命,忐忑地退离,至暖阁门前严密守着,做出随时会扑入的姿态来,挽心坚持不走,守在娘娘与殿下身边。 凌肃知她忠心,一笑不言。 火舌裹噬,在干燥的冬季里,暖阁内的易燃物格外多,阁内迅速升温,热浪拍在脸上,有了灼痛的感觉。 凌肃揽着淑妃,将她紧紧贴在肩头。 她眼瞠欲裂,眼中尽是惊恐,神叨叨说道:“好大的火,孩子在里面……我要去救他……” 说着便要挣开凌肃,凌肃手上一用力,按下了她,泪水在火光的照射下刺眼晶莹,“娘亲,儿子没事,我已经出来了,火场里的孩子不是我。” “不不!快去救他!”淑妃一转身,恶狠狠揪起凌肃衣襟,惊骇,惶然,充斥她的眼底:“你不是说过我儿子有帝王之相,你不是说他人中龙凤贵极天下?他怎么会死!” “娘亲!”凌肃一凛:她在跟谁说话? 她眼神凌厉,里头恨意昭然,火势仍在上行,很快便燃了天花板,烧得木器噼啪作响。 脸颊生痛。 挽心在一旁陪护,随着淑妃的变化,不禁心绪激荡。 “娘亲您看看,我是您儿子啊!” “不!你这个欺世盗名的臭和尚!你骗我!你是不是跟别人说肃儿有帝王相,所以他才遭人毒手!” 她说的是……主持师父? “我不管,你给我救他!不然我就去告诉圣上,说你就是那个人,你就是!” 不好!凌肃顿时骇然,娘亲说的事,竟是那桩皇室密闻,她虽未指名道姓,但这话已再清晰不过——那个人,父皇最耿耿于怀的那个人,是一个和尚!“欺世盗名”?他在佛门中颇有声望! 热浪灼在眼中的痛令凌肃恍然警醒,他一把捂上淑妃的嘴,制止她再胡言乱语,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忍痛道:“娘亲,你疯了。” “唔……唔唔……”淑妃瞪着双眼,不甘地拼命摇头。 “殿下快送娘娘出去吧!”挽心焦急地提醒道,只怕再误片刻,暖阁中四炸的火星便要染上他们的身。 “啊……”凌肃食指剧痛,在他神思一乱间,淑妃已经鱼一般从他手上窜出,直冲向火势正盛的地方。 “你们都骗我!你们都会不得好死你和圣上……”淑妃的话未说完,凌肃一个迅移步抵近,出手击昏了她。 她身子一歪,靠进了凌肃怀中,凌肃将她打横一抱,刚走出暖阁,侍卫们正要一举涌入救火时,暖阁门后忽有一只灰影闪过,射穿燃火的屋顶,破顶而出! 身法之快,少人能及! 凌肃心知不好,匆匆将手上的淑妃交给门前侍卫,一回身,脚尖一点,从灰衣人破开的屋顶穿出。 侍卫大批出动,王府内尽是军靴的沓沓声,水一般从各方涌向暖阁。 凌肃寻着灰衣人踪迹,轻功高展,掠过王府连绵屋舍,侍卫首领常青也在其后跟随护佑。 灰衣人轻功奇佳,在错落的王府内苑屋顶上穿行,如履平地,并能巧妙破开侍卫们的合围与弓箭。 他一是轻功卓绝,二对王府了如指掌,尽管凌肃轻功上乘,但也因为后发而不得先至,只能苦随在后。 灰衣人并不想先隐身下来再图突破之法,只奔着府外最热闹的一条大街跃去,只要出了王府,外面有行人与摊贩为遮掩,天地更为广阔,必能摆脱危机。 对灰衣人来说,所幸的是,他一切如愿。 可对于凌肃,灰衣人的离去,是他又一个恶梦的开始…… 半个时辰后,因为不准扑救而被烧尽的暖阁一片废墟,凌肃面色沉凝,负手站在仍冒着火星的暖阁骨架前,在暖阁的骨架前,尸体横七竖八,尽是今日负责看守暖阁的侍卫们尸体。 常青将他们以失职之罪处死,实际上,是为淑妃那番话“封口”,死人的口风最紧,这是医治各种疑难杂症的最佳方法,在权欲生死中摸爬滚打的,这一手玩的最是老到。 “属下失职,恳请殿下处罚。”常青跪在凌肃身后,双手奉上他染血的佩刀。 “有人混入暖阁意图不轨,你身为侍卫首领而不察,险致主子身陷危难,本王赐你一死毫不为过。”凌肃接下常青的刀,常青已在闭目等死。他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将刀身搁在他的头顶。“你是父皇的人。” 常青深一吸气,镇定道:“属下愿意一死。” “你本不用杀他们,本王也没说要杀他们。”凌肃故意将锋利刀刃在常青的发上磨来蹭去,常青虽身子未动,看起来极是坦然,但轻微扑闪的睫毛,脸上细密的汗珠,都出卖了内心的不安。凌肃只当没瞧见,依然故我地蹭着刀,刀锋过处,头发在头顶碎了一路,断发从常青的脸颊上滑落。 常青握紧了拳,静待主子给他的判决。 淑妃身上有秘密,今日在暖阁护卫的下人们无意听得一二,这对凌肃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他们身为圣上的人,凌肃为防事情外漏,杀人灭口是必行之举。 凌肃手中的刀仍在常青头顶划擦,头发割碎,下一步,该是脑门了吧。 常青手握得更紧,冷汗涔涔落下。人生最煎熬时段不是等死,是面对不知何期、不知如何来临的死亡。 快看 "HHXS665" 微X号,! 120:开诚布公 这样被逼在刀尖上等死的恐惧,令这位见惯血腥残杀的常青,终于忍不住瑟瑟发抖。 “本王先留你一条命。”凌肃丢了佩刀,转身道:“你杀了这些侍卫,本王还不知你用意么,你是想替本王遮了这事?你多虑了,娘娘疯话你也信?这个情本王且领着,但你最好别乱嚼舌根,真惹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可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常青一口气松到了底,顶着一头汗,颤巍巍叩头道:“属下谢殿下不杀之恩!” “尸体清理一下,该如何向父皇上报——你比我更明白。”凌肃头也不回地说着。 “属下遵命。”常青恭敬地得令后起身,才发现他已双腿发软,不由为自己的怂惧失笑一声,再看向凌肃时,他已穿过月亮门,消失。 事情发展到此,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境地,凌肃不杀常青,并非因为他信常青能为他保守秘密。不单单常青,今日暖阁的所有侍卫都不必死。 真正威胁他的人不是侍卫们,他甚至相信,侍卫们会自发就淑妃无意流露出的信息闭嘴,只因皇室颜面高贵如天,那些皇室丑闻谁挨谁死,他再旁敲侧击地提点提点,受过严苛训练的侍卫们必不敢上报与外传。 藏身暖阁的那名灰衣人心怀叵测,他才是这件事中最大的毒瘤。 想短时间内查得灰衣人身份,不可能,想扼制机密外传不可能,等他查出眉目,怕事情已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不动灰衣人,令灰衣人有充分时间谋划,令他有时间择选天时地利,这才是上策。 给灰衣人时间,使他不至于情急之下疯狂攻击,只有这样,凌肃才有时间安排退路。 是的,就目前情势来说,他唯有安排后路,将伤害降至最低。 在巨大的不安中,凌肃还有怀着一丝侥幸,假如灰衣人对那桩旧事一无所知,他有可能根本没听出娘亲话中玄机,假如灰衣人全当是娘亲人疯话也疯,没有当真呢? 但在一个成熟人的思维中,不应有“侥幸”二字。 淑妃现正关在含翠殿,挽心寸步不离照顾,有常青全程严密看护,风透不进。 对外只说娘娘情绪不稳定,需要静养。 盛王府静极一时,似乎连带着整个京城都静了下来,在这极静中,却正在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变故。 “你又要去我们家吃饭,我们家可没饭给你吃……”凉陌川一路嫌弃着,被抿唇一言不发的凌肃拉进了国公府。 凌肃直入大厅,将聒噪的凉陌川按坐在紫檀木椅中。 定定地注视她,氛围越安静,他的心绪越难平定,半晌后他缓缓蹲下,找平与她的目光落差。 他捉住她的手,清净亮泽的双眼蒙了一片灰暗,心上一阵阵热涌逼得他泪光闪烁,“陌川,我们闯祸了。” “不就是烧了一间屋子嘛,别那么小气。”凉陌川不吝抬手,捏捏他细嫩的俊脸,“没事的,乖啊别担心,摸摸蛋。”又摸摸他圆圆的大光头。 凌肃笑不出,也气不上,又将她那只自由的手也一并捉住,紧紧攥在掌心。他不知事情传进父皇耳中会有怎样光景,以父皇的性子,哪怕得不到实证,师父也难逃一死,更甚者牵连泽恩寺上下;十年前凉胜包庇师父、蓄意谋害皇妃之事,也会在其后铺展开来,窥窃人妻者世所不容,更是天家大忌,凉家满门危矣! 一时失察大意,接踵而来的,竟是步步杀机! 凌肃心疼地看着她茫然模样,戚戚说道:“我真想跟你一样,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逃开了所有纠缠,不用担一分惊怕,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危机逼近而什么都不做。可我不敢确定能做到哪一步,生死,荣辱,在皇权面前都那么不值一提,陌川,你要保护自己懂么?哪怕我们一个都跑不掉,你也要留到最后,知道了么?” “呵呵,大叔你要往哪儿跑啊,这不挺好的嘛……” 他截下她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怎么做?尽最大可能清除后患?推翻旧事,当成一场误会?转移目标偷换概念?可我怎么做才能消除父皇的疑心病?他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大叔,你在说什么?”凉陌川啧啧咂嘴,为这位神经兮兮的大叔感到惋惜,“什么以前的我,以前我都还在娘亲肚子里呢傻子。” 凌肃没法跟痴儿沟通,凌肃头好痛。 同时为他试图想跟痴儿沟通而倍觉丢脸。 “何事慌成这样?”厅前,凉胜踱步过来,脚步不急不慢,“老夫刚从外头回来,听说您府上失火,去您府上时侍卫说您来了这儿。” 在凌肃印象中,凉胜是位从不将真实情绪流于表面的城府之人,不动声色间阴谋诡计随手拈来,哪怕他遭人陷害,被爱重的后生亲手设计,也不见他脸上有丁点异样。 可这时,凌肃分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忧郁惶惶。 他还什么都没说,凉胜已有预知了么? “国公,”凌肃向他抱个拳,算是全了礼节,“我府上新建,书库单薄有待补充,想去您书房借几本古籍一阅。” 凉胜的书房内有机关,旁人禁止靠近,又因为是书房,少了些阴谋森森的味道,是个不错的私谈场所。因为飞鱼曾经潜入,书房机关后来又经过改造,更是安全妥帖。 书房内四壁书架,高近三丈,藏书无数,囊括古今朝野各种名著学术正传杂记,天上地下无不涉猎。 书房闭门后,房中的桌案上燃着烛火,淡淡照亮了凌肃彷徨的脸庞。 “实不相瞒,”凌肃直入正题,“今日我王府失火,娘亲似乎记起了往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潜入王府的一名灰衣人听见,不好的是,灰衣人逃了。” 书架前的凉胜眼皮一惊,将手中的简易版《周易》放回了原位,若无其事的眼光在书海中游离,未看凌肃,“娘娘疯癫宫中无人不知,纵然说她要造反又有谁信,别在意。” “真说造反倒好,偏偏她的话字字为父皇大忌。” “还请殿下一字不落地,说与老夫听听。” 凌肃是深信凉胜的,就算他亲手将这位国之肱骨拉下宝座,亦不会动摇凉胜在自己心中如父如山的地位,遇到了事,他宁愿与凉胜商议,也不愿去沾惹那个喜怒无常,敏感多疑的父皇。 听凌肃说完暖阁的事后,凉胜微微喟然,问道:“木盒的主子给你的信息,想必正是娘娘所言的那事吧。” “是。” “说是娘娘疯话不足为信,也没错。”凉胜却在凌肃未给出表情之前,又道:“不过,满朝人不信娘娘都没没有意义,只要一个人信,我们都要遭殃。” “父皇……” “若圣上没有先前对娘娘的怀疑,没有因妒忌杀死娘娘的师兄,那么此事就算被人搞大,也不见得动得了谁。坏在圣上先入为主,娘娘身上疑点太多而圣上苦寻无果,唯一的突破口,本身就在娘娘身上。” “国公,请如实相告,我母妃……”凌肃欲言又止,向来口齿伶俐的他活像个结巴,“她是不是,真背叛过父皇?” “您既然信了,又何必再问?” 凉胜说得漫不经心,凌肃却因此狠狠一颤,“我也曾怀疑过母妃疯癫并不单纯,我想以您的能力,手可伸入后宫,造了那么完善的局,为何会瞒下最该知道真相的母妃,还有师父为何会与您联手,您与他的关系。木盒中的信息,正好契合了我的猜疑。” “说来听听。”凉胜从书架上取了本杂记来到书桌前,与凌肃对坐,边看书边听他说话。 “那人的提示,是主持师父与我母妃……”他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许是害怕被那些话划伤喉头,他声音缓缓:“那人的意思,是师父与母妃私通,您与师父关系特殊,您担心母妃总有一天供出他,便在调包我的那夜,谋害了母妃使她疯颠。我想找出破绽否定这样可怕的猜测,可是,不能。” 凉胜的翻书的手定格在第一页,眼神很远,“你母妃师承当年第一画师,是女弟子中最具灵性的一个,圣上也是看中她的才华,这使她一举为妃宠冠后宫。但圣上生性多疑,对于他的妃嫔更是如此。娘娘有一位师兄,青梅竹马长大,师兄本无罪,只因娘娘与她师兄身上有太多彼此的影子,便遭设计受害,娘娘品性高洁而骄傲,从此与圣上断情。老夫也一度担心娘娘的事会使你受冷落,所幸圣上极看中子嗣,对你尤其。” “师父呢?”凌肃忙问道。 凉胜眈了他一眼,“了尘大师偶有入宫讲经,圣上也会带妃嫔们一道听经,了尘每回入宫都会小住三五日,如此,便有机会接触娘娘了。” 凌肃没有问断凉胜的话,拳头轻轻一握,转开了眼去,容色难堪。 “圣上在娘娘身上发现了端倪,但娘娘一直未向他透露对方身份,这是圣上心中的结,却又不能像对待犯人一般发下去审问,便寻了个事由,清洗了一批侍卫,宁枉勿纵。”凉胜看着正在逃避他视线的凌肃,有点哭笑不得,“你师父与老夫关系确实不一般,否则他凭何会受老夫嘱托,冒那么大危险调包你这混小子?” 添加 "jzwx123" 微X号,! 121:要你长大 “什么关系?”凌肃身子朝凉胜那儿一动,赶紧问道。 凉胜没事人一般地翻了一页书,淡淡答道:“本是老夫义兄。” “居然是……”凌肃咋舌不已,不可思议道:“跟您沾上边的似乎都很不俗,那头出强盗,这头又出高僧,简直极端。”他脸色一凛,言归正传,“你一力护兄长,难道母妃与师父,真有不可告人之事?” 凉胜勾唇,一声冷笑,“宫闱秘事,老夫又岂能全部获知?究竟他们有无苟且,已是不得而知的谜了。但在老夫看来,娘娘性情高远,非同俗流,怎会在男女之事上犯错?何况她幼承庭训出身高门,又怎能无视家庭荣辱,伤风败俗?了尘一代大师,举国佛寺中,二十三岁即任主持的唯他一人,德才兼备,会因为与娘娘照了几面,便生了男女之情?便私相苟且?老夫不知他们当年有无私密故事,但老夫不信。” 凌肃面露羞惭,又一次背开了目光,他宁愿一切都是假的,宁信他掉入了对手圈套,宁背负误信小人而攀诬重臣的罪责,宁愿让众人对他的忘恩负义破口大骂。 只要能推翻那桩旧事,所有后果他愿一人承担。 “你信我母妃清白,我却疑心您谋害了她。”凌肃掩面垂首,声音中有丝丝颤抖,“若换了人,不知会不会如我一样痴傻,宁信子虚乌有,也不信恩公。” 凉胜幽长一叹,“信他们的人自然信,天下所有人都信又如何,圣上疑心了这么多年,种种迹象皆给了他置疑的理由,何况性本多疑、宁枉勿纵的性子使然,此事一旦揭开,便注定要有一场天翻地覆。” “何况有我对您的报复,事情被揭发后,定会成为父皇的另一疑点——因为您没有反抗,即是默认了对我有罪。”他认真地看向凉胜,眼睛里有孩子般的诚挚,“假如真到了那一步,最好的打算是什么?” 凉胜眼中露出了星点笑意,他待如亲子的孩子,为了母亲讨公道想将他拉下马的孩子,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这笑意眨眼不见,凉胜道:“以老夫认为,首先要做出娘娘发病的假象,令灰衣人以为火场中娘娘所言不过是疯话,他信了,则会自动忽视。若不信,我们便赶在此事捅到圣上那儿之前,搅乱这一池浑水,哈,搅浑水和稀泥这事儿老夫擅长。当年听经的,与了尘有接触的,可不只有淑妃娘娘一人。当荣王母妃德贵妃,慧王继母钱皇后一道入了局,不怕那两个棘手玩意儿不压下此事。纵然这一手仍未压下秘奏,圣上对了尘起疑——” “如何?” 凉胜专注地看他,“这便需要您,提前为他安排退路了。” “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凉胜再看他。 凌肃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让师父死?” “他死,圣上或可顾忌家丑不外扬,将此事平静处理,纵然会有牵连,也不似您想的那样糟糕。” 瞧凉胜说的云淡风轻,看来这老狐狸万万不是想自己的义兄真死。 两人无言相视,各自摇了摇头,一个暗叹他太奸滑,一个惊诧他怎么现在才开窍。 凌肃道:“父皇向来崇尚佛理,正逢母妃疯病发作,我便以为母求福的由头,请旨回一趟泽恩寺。自然,为保证我途中安全,随身只带亲信属卫,此事请父皇暂时保密,待回朝后再公开不迟,如此可以避过对方耳目。” “不错,”凉胜拍拍凌肃望着,满眼欣慰怜惜,像审度一件绝世珍品,“事情办的利索些,对手没有充分准备不会轻举妄动,他们可不想担负污蔑皇妃与高僧的重罪。一路老夫会与你联系,何时动手,且看京城这边的动静吧。” “盒子的主子可查出,您如何处置的?” “这点您便不用操心了。” 凌肃面有担忧,“我们的对手真捺下了性子倒好,万一提前动手呢?您又有何对策?” “无妨,纵然事情揭开,要调查也需时日,您且忙您那头的,等亲手‘杀’死了尘,再回朝向圣上禀明。” 凌肃满心忧虑,急切说道:“可母妃也会因此获罪,我又能如何?” 凉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事情还要不要办了?” 凌肃犹豫地回道,“要办,可是……” “你母妃是漩涡中心的人,想让她完全抽身,可能么?但老夫跟你保证,就算此事既压不住,也敷衍不了,你母妃也会是最后一个涉险的人,她的疯癫,是她最好的保护伞,若她是完人,岂能活到今日?” “国公!”凌肃忽觉身上一个激灵,声音中充满不可掩盖的怆然,“是否,真是我误会了您?当年母妃没有得知我的死是个局,当中是否另有隐情?” 凉胜丢开杂记,轻吁一声,不知在叹什么,对凌肃的疑惑不置可否,却举重若轻道:“有些人的信任,用命换不来,而有些人对某些人的信任,几乎是本能。这是个奇怪的现象,老夫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思考这问题。您今日既来,便是信老夫的,这件事,您按我们刚才说的做便好。”他嘴角浅浅一动,笑意沉重,“回去吧,等我消息,这之前不用再见面,免得有人起疑。” 凉胜语气平顺温和,如同一个慈蔼长者谆谆善导,但就是令人不能抗拒,更没有勇气质疑他一个字。 “好,我回去便着手安排。”凌肃藏下脸上惴惴神色,拱手告退。 凉胜在书桌上敲打两次,书房门自动开启,望着凌肃不回头走去的背影,心沉如石。 我该怎样跟你开口,说我当年本就怀着一颗害你娘亲的心?她疯了真好,不疯,说不定已死在了我手中……人都是这样,舍弃一些,成全一些,自私地伤害别人保全自己。不敢向你说,不是怕你恨我彻底,而是担心你连这最后一次的相信,都不肯予我。 最后一次啊…… 按照与凉胜的商议,凌肃果然做出了淑妃犯病的假象,这令盛王府中气氛空前紧张。这事惊动了凌南,凌南派王福带着一名太医来到王府,查看了一番病情,只道还好,只是受了些刺激,开些安神的药罢了。倒不怕太医查出淑妃发病是假,病有轻重之分,淑妃的老病向来从脉象上难以查清,只要凌肃一口咬定她反常便是了。 这十年来,凌南与淑妃的往日情分,早已所剩无几,惺惺作态的关怀不过是门面工夫,若凌南还有丁点情义在,王福此趟来王府,便会传旨将她带回宫医治了。 淑妃除了在火焰刺激下失言之外,其它时候都在平日里的状态,倒不用担心她会再失言一次,这情况是淑妃十年来的第一次,不然凌南也不会至今蒙在鼓里。 送王福出含翠殿时天色近晚,凌肃站在台阶前,盲视国公府方向,想着那府中人此刻是平静或焦躁,想着那孩子气的女子,可曾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些许异常? 被凌肃惦记的女子此刻正茫然坐在餐桌前,咬着筷子,看着面前摆满桌面的各种菜肴,不知从哪儿下手。 今日国公特准她带小红一道进餐,之前虽说解除了小红禁令,但他对这条是非狗依然抵触,准它自由行走已算特赦,万不会允它在主人进餐时出现。 小红蹲在凉陌川脚旁,昂首等着主人丢骨头吃。 然而主人还没熟悉筷子的运用,自个儿都没吃到嘴里。 生疏地执筷夹肉,两只筷子不在一个水平面上,一个不稳,肉便掉了。 摔了筷子,凉陌川负气地鼓着嘴儿,“墨香在哪儿,我要她来喂我吃饭。” “从现在起,你的所有事,都由你自己做。”对坐的凉胜端杯喝酒,先是小啄一口,而后一口饮到了底,像是要将所有沉郁忧患,都一并吞尽。 凉陌川费解地看他:“为什么?” “你不是三岁。” “我知道啊,”凉陌川道:“我四岁。” “从此刻起,你十七岁。”凉胜没有丁点玩笑的味道,肃穆如苍桑千年的古树。 凉陌川拨手指,在算她一刻之间长了几岁,“十七不行,从此刻起五岁行不行?” “今日过后我不许你再像个白痴一样地活着,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长大,二是……”他充血的眼睛看向女儿,咬着字道:“死路一条。” “不。”她斩钉截铁,使性子道:“我不要长大,我就这样,我也不要吃饭!” 他直勾勾看她,看得她毛骨悚然,“那么,你会成为皇权的陪葬品。” “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你不要为难我了,陪葬就陪葬,反正不管五岁十七岁,总有一天也要死掉,我……”她气冲冲的话还未说完,凉胜离座,一个箭步闪到了她这边,当她意识到不好,正要撤身时,凉胜大手探来,粗鲁地揪起她前襟。 居高临下,咄咄逼人道:“凉陌川你给我听着,我们辛苦养你长大,我们各自付出了太多心血,我不许你用一个傻字便全部抹除。因为你抗拒你这十几年来的生活方式,因为你恨你的父亲与师父,恨你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与家庭,恨你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快乐,所以你宁愿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也不肯面对现实,但是,这样懦弱无能的女儿,我、不、要。” 好看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122:远离是非 记忆中凉陌川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父亲,他的眼好红,像有血随时会滴淌下来,他的眼神太可怕,似乎长了锥子,要将她的肉都剜去,他还牙齿打响,是想将她咬碎吃掉么?她生生被吓哭,又不敢哭出声来,忍得哭声哽在了喉咙,拼命摇头:“我傻又不是装的,不要这样骂我,呜呜,爹不喜欢我了,爹不要吃我……” “我没有开玩笑,与其你连死都不知怎么死,不如我亲手解决了你,我的女儿,不许像一个畜生般,死在屠夫手里。”他用力一掼,生生将手上的人摔倒在地。 不等她起身,凉胜已抽出悬在壁上的龙泉剑,直指她咽喉。 利刃映在她眼中,闪出一道雪亮的寒光。 偏厅内剑拔弩张,可国公府中仍是平静的,并没有侍卫或下人接近此处,仿佛就算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此地也将是默默无声。 除了府中在编制内的一批私卫,凉胜还有一批多年来积攒的私密力量,一部分负责暗中保护主人,一部分下发各处,负责刺探情报,他们个个精英忠诚不二。 今日偏厅,便是他们在负责守卫。 “爹你要杀我?”凉陌川手撑地往后退去,不敢置信地看着剑锋,又疑惑地看向凉胜,“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无能,你懦弱,你不敢面对现实,你自我逃避!”他一步步逼近,剑锋始终不离她脖颈一寸。 很快退至墙角,退无可退,凉陌川扭过头,不敢看那逼近的长剑,“我没有逃避,是真的傻了啊,不要杀我……” 他打断她:“这些年我战战兢兢地活着,怕的就是这一天,在圣上面前,再大的功劳又如何,他不会容我如此翻覆,他不会容我……”明知这些话她听不懂,但他依然木讷地说着,生怕错过了今日,便连与女儿倾诉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他的手抖得厉害,像腕子下架了一把火,雪亮剑身随着他的颤抖而战栗,映碎了他们彼此眼中的泪光。 “是不是那夜的恶梦伤你太狠,所以为了逃避,你便选择了将从前遗忘?你是否潜意识中不敢面对真相,所以你索性抛弃一切,单纯地重活一次?想知道为什么你傻了么?” “我不想知道,你别说!”她紧紧捂上耳朵,曲腿缩在了墙角中,“我这样很好,为什么非让我变成以前的样子,我以前肯定糟透了,被所有人讨厌,我什么都不要听。” 凉胜苦笑,嘴角浅浅辙痕惊人的悲凉,“做傻子很好么,你被人嫌弃嘲笑,被人利用,然后糊里糊涂被人捉去砍头,你宁愿背负这些,也不愿面对过去。我知道你怕,不愿面对你师父杀你未遂,致你残疾的事实。” “师父不会杀我,你胡说!”凉陌川突然大惊,梗起脖子便朝利剑迎了上去,生生抵在了锋刃上,凉胜愕然回避,但匆忙中回撤已来不及完全避让,剑偏过她的颈项,从右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呜!”一声干脆的低鸣声暴起,小红疾风般一个猛扑,一口咬住凉胜的剑,小红是个极通人性的良犬,怕咬伤凉胜,便衔在了剑身护手的位置,凉胜本能护剑,在两道力量的相交下剑刃撩起,割进小红嘴角,当它扑落在地,剑在它口中,同样在它流血的皮肉中。 此时偏厅内的诡寂,像厮杀后仍在弥漫硝烟的战场,遍地残肢断剑,血河蜿蜒,还在不甘地,招扬着破碎染血的战旗。 龙泉剑落地有声,这一记轻且惊心的声响,惊醒了呆愕的凉陌川,望着目如死灰的凉胜,身上一个冷战。 “爹……” 他深深叹息,为自己的失态惆然,他太心急了,没有人能一日长大。 “小红!”凉陌川才见到口中鲜血直流的小红,一下失声痛哭,不顾自己脖上还流着血,也忘了伤口的疼,爬过去抱住小红的脖子,想护住它伤口不让它流血,却又怕弄疼了它。她将小红按在肩窝里,小心翼翼道:“不要杀小红,它没有爹娘很可怜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求你……”她泣不成声,嘴上说着小红不幸,心里想的也是自己,娘亲死的早,记忆中她的模样已模糊,可她相依为命的爹爹,今日却对她以剑相向。 始终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是不是只有小红? 前一刻,珍馐佳酿坐享荣华富贵,下一瞬,一念生死如同丧家之犬,她的骄傲离她远去,如今仅有的亲情也仿似荡然无存,一霎,天堂至谷底。 次日卯时,闺房内,凉陌川眼睛红肿,含泪撇着嘴,下巴止不住地打颤,极力忍着哭恸,背着一只与她的背差不多大小的蓝锦缎包袱,惶惶地站在那儿。 身旁坐着她亲自包扎过嘴儿的小红,纱布一圈圈缠着,合了伤口,同时也将它的上下腭合在了一起。 “爹爹不要我了……”她话到中途停下来,哽咽地不能自已,担心再多说一字便要忍不住大哭,狠狠咬着牙关,不去直视面前那表情漠漠的父亲。 凉胜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物什,那东西包在黑色绸缎中,只知是个扁平状,看不出是什么。 “这东西万万收好,不到最后关头切忌不可打开,这东西,能救你的命。”凉胜打开她的手,极其郑重地将它放在她掌心,再拨着她的手指合拢,“记住我今日说的每一个字,若你有一字违背,今后我与你再无半点关系,懂了么?” 她除了重重点头全部应承,再做不了其他。 他气息沉闷,像心口压了块巨石,吐气战战,“你以去江宁求医为由离家,出城后,与盛王在泽恩寺会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绑了他也好,骗他与你游山玩水也罢,总之要阻止他回城,并且,保护他与你自己的安全,在没有收到我消息之前,不要回来。” “那你呢?”她泪落两行,又怕他看了生气,连忙使手背去抹,可是越抹越多,终于撑不住这离别的崩溃,哭出了呜呜声响:“爹爹不赶我走,我明天就长大不行么?” “记住!”凉胜忽然暴睁眼,用力地抓住她肩膀:“没有人能为你拿主意,没有人帮你,这条路你必须自己去走,今日起你不再是定国公世女,没有御赐封号与神奇老爹,记住我的话,你必须做到,必须!” 他眼底充血,非人似的可怕,像个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带着满身不可赎清的罪恶。 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与渐渐溢出的眼泪,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她走这一步,刹那间脑际一线亮光似乎在告诉她答案,但刹那过后,又是惘然。 凉胜的话不可触逆,凉陌川失神着,却都满满应了,“好,我做到。” 摸摸小红狗头求安慰,小红本想哀叫两嗓子应个景儿,可嘴巴被纱布缠着张不开,只好在喉咙里呃呃两声,以表示对主人的响应。 凉胜转了身背开视线,不想亲眼看着她离去,音色中的寂寥敲痛人心:“走吧,出城。” …… 在凉陌川带着六名仆人模样的顶尖高手离开京城时,凌肃才刚下朝。 下朝后他单独见了凌南,说到母妃病情,说病来的十分古怪,恐是不详征兆,特请圣上恩准他去泽恩寺为母祈福,又按着与凉胜商议的那般,请圣上对他此次行踪保密。 乔装改扮,白衫青褂,衣带当风,凌肃与常青一行十人,打马向泽恩寺进发。 他遵守与凉胜约定,出京前不再见面,因此未去国公府见他与凉陌川,心想泽恩寺与京城之间不远,快马四日可来回,等办好了了尘师父的事,再回来打算也不迟。 “国公,望你和稀泥顺利。” ——马上风如刀割,腊月里天寒地冻,他紧抿薄唇,坚毅眼神仍有一丝忐忑,此事当中凶险不必多说,他只盼着早日回来,与国公联手渡此难关。 “驾!”马速更快,寒风更急,十匹骏马在悠长古道上带一路长风,绝尘而去。 次日傍晚,座落泽恩寺的香叶山下,一家客栈中人客满员。 小胡子掌柜正飞快地敲拔算盘,盘算他今日又赚了多少白花花银两,感觉有人来到柜台前,他抬头一瞧。 笑得鲜花儿般灿烂:“此刻天快黑了,客倌您是要住店么?” “上等客房来两间呗。”这位客倌本是脆亮的嗓音,因为一路劳顿未歇而变得有些沙哑。 这一身男子装扮的少女背着一只蓝包袱,一双眼睛清水汪汪,虽穿着普通,依然掩不住容色间流露的清贵飞扬气质,在她身后,跟着六名看起来很是精明的仆从。 其中离她最近一名浓眉阔目的仆从碰碰她手臂,他们是要与凌肃等人会合,便提示她,今晚不宜住栈。 “对不起了客倌,上等间已住满,都是等着明早进泽恩寺抢头一柱香的,目前只有一间下等房,公子将就一下如何?”掌柜每每开口必定先笑成一朵花儿。 “算了,小爷我先吃个饭。”凉陌川悻悻,掉头去找了个桌位,这间客栈生意红火,厅中食客坐了八成,不少人都在打量新来的客人,六名属下戒心重,当中有三人与她同桌,其余三人在邻近的桌位落座,也是眼神警惕。 加我 "HHXS665" 微X号,! 123:受人污蔑 “来一份……” 凉陌川还未说完,浓眉属下的声音盖过了她:“小二,七份牛肉饭,再一份素汤便好。” 他们需要连夜上山,这间客栈在泽恩寺必经之道上,若时机巧合,在此或能遇上凌肃一行人,但又不排除其他可能,因此这顿晚饭需要速战速决,在他处等待凌肃赶来才是。 但凉陌川不知江湖险恶,上一顿她直接向小二点了一道宫廷菜,惹得那掌柜好一番警戒,险些遭了贼人的眼。 即便他们一路藏着掖着,仍不能避开一些心怀不轨的贼目。 厅内最左拐角的一张桌位上,四名獐头鼠目的汉子从凉陌川那边回过目光,神秘地簇首道:“京城口音,想必也是仰慕泽恩寺之名而来。” “那位小个子油头粉面,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 “奇怪的是他看着像头儿,却亲自背着包袱,包袱中必定有不俗之物。” “何时动手?” “那几个随从怕是武功不错,可惜这是我的地盘,就这儿了,只要见到她包袱中有银票,不管面额多少,那就是老子的。” …… 浓眉属下已注意到了左角那四人,为防生变,于是向附近服侍的小二道:“劳烦,我们的饭食打包,再包三十个馒头。” “好嘞客倌!” 又对咬筷子的凉陌川道:“怕是到了是非之地,我们要尽快离开。” 话音刚落,那边暗自计算的四名奸人霍然站起,其中一名年长的老贼指着凉陌川凶恶道:“偷了我们家东西还想走?” 厅上吃饭喝酒的客人们当即静默,扭头看向盗窃嫌疑人凉陌川。 凉陌川指了下自己:“我?” “就是你,你们这帮京城来的大盗,专门偷抢我这种有钱人,快将东西交出来,否则我要报官处理了!”老贼说着,便与其他三名同伙向这边逼了过来。 掌柜见这几个地痞又要闹事,正想上来劝架,却被这几人凶神恶煞的眼神逼退。 凉陌川虽不开窍,但也知这趟出门办的是老爹秘差,不宜见官,便争执道:“就你们这副穷酸样儿,有什么值得我去偷?” “承认了吧!瞧!你承认自己是个小偷了吧!”老贼哈哈大笑,这时已到了凉陌川桌前。 六属下愤然而视,只要头儿一声令下,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浓眉阔目的那属下面无表情道:“我等来此上香罢了,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等虽身在异乡,却也不是些任人欺负的。” “现在偷东西的都这么明目张胆了,京城人果然个个不简单啊,你说你没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偷……”老贼操着他那红口白牙颠倒是非,说得好不起兴。 吃客们开始议论纷纷,有指责老贼欺负外地人的,也有怒骂外地无耻扒手的。 这边争论间,小二已打包了饭食与馒头,见厅内火药味正浓,小吃了一惊。浓眉属下从小二手上接下饭食干粮,又塞给小二足够的碎银子。 “别理他们,我们走。”浓眉催促凉陌川,她倒也没说什么,随在了属下身后。 老贼却不依不饶截了上来:“话没说清楚还想走?你们偷了我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就在你包袱里。” “混蛋,你找死!”崇尚暴力的凉陌川眼见就要动手,浓眉属下伸手拦了。 “公子不与他们计较便是,即便动手,也不能让您脏了手。” “赃物就在包袱里,打开便知!”老贼眉目阴沉,恶狠狠地手指凉陌川鼻头。 食客们起哄,接二连二附和,要求凉陌川打开包袱看究竟。 “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了!”包袱中是她的一些私人用度,她又怎会公然打开,本想着出门不便,不宜大动干戈恐招人眼,但对方逼人太甚,她顾着老爹的交代,怕办砸了差事,已经一忍再忍,而做属下的,断没有理由让主人一而再受辱的道理。 浓眉属下拳头一握,正要出手时,忽听客栈门外,一个风凉似的话道:“哎呀可不是嘛,这小偷居然偷到了香叶山下?” 众人寻声看去,一位白衫青褂、神色恣意的少年悠悠步入,他乌发高束,眉目轩明,尤显俊朗风神。 凉陌川这一见,一双眼挑得更大了些——这不是……戴了发套的……盛王殿下么? 原来他留发的样子如此俊逸出挑,清毅中见儒雅,儒雅中又见风趣,那双星子般漂亮的眸子里,荡过机敏睿智,又显出高贵冷艳,这叫以貌取人的凉少主见了心头好不欢喜。 六位属下认出凌肃,无不暗暗浮过一阵欣喜,却彼此商量好似的,都未在此时相认。 无中生有的老贼一听有人指证凉陌川是小偷,喜不自胜迎了过去,见了亲爹一般热情地搭上凌肃的手,“公子您来了就好,这帮人偷了我银票,可他们死不承认,我正想搜他们包袱呢,现在有您做证可就好办多了。” 凌肃嫌弃地抹开老贼的脏手,他想认爹,凌肃还不想生他这糟儿子,“别急别急,怀疑他偷东西当场搜查是对的。” “可不是可不是……” “快打开来啊,看了就清楚啦……”同伙及一群好事儿的食客们无不在拱事儿,一时间连美食都觉得索然无味,尽瞅热闹了。 凉陌川拉着包袱系带,咬牙道:“你娘炸了!我偏不给你看又怎么样!” 六属下大概也认为盛王殿下根本没诚意帮主人搞定这伙无赖,已做好将那寻衅四人打残的准备。 “哎——”凌肃拖着长长的音,背了背那老贼,走过揽了凉陌川一把,颇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大气磊落胸怀,“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他想看你一眼包袱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给他看看。”说着,他不怀好意地坏笑一个,又凑近了她一些,用气声说道:“只要你给他看,我让他百倍还你。” “真的?”凉陌川最受不了凌肃这种神秘兮兮的样子,会勾起她泛滥的求知欲望的。 凌肃正色点头。 “好!”凉陌川主意已定,不容属下再有异议,果断脱下包袱,一把扫开某位看热闹的食客桌上的饭菜,不理那倒霉食客心疼叫屈,她将包袱一搁,系带一解。 “紫珠白玉纱裙一条,夹棉毛裤及中衣各一件,……”一扔。 “防水防火防滑夜行衣一套……”一扔。 “裘皮夹袄,羊绒围巾各一件……”扔。 她负责讲解报数及扔东西,站在她身后的属下们负责接。 “白银五十两,京城通达银庄通兑银票若干,”她还不忘解释避嫌:“是京城最新发放的银票号,上面有标明,不可能是你这土包子的哟。”说完,一扔。 “少爷,这东西不能扔……”与食客们哄抢银票的两位苦命属下欲哭无泪地说道。 “最后,江南道雪缎加厚棉……肚兜一件……”凉陌川不好意思地笑笑,将肚兜哪儿拿的放哪儿去了,怕有不要脸的将她私密的贴身衣服给收藏了去。 “哈哈……”满厅的食客们哄堂大笑,污蔑好人的老贼指着凉陌川嘲笑:“妈的一个公子爷,竟随身带了这么多女孩用的东西?还说不是小偷?你随身带夜行衣干什么?不是做贼的,难道穿夜行衣拉风?” 之后那三名同伙都凑上来相继指骂,坐实“她是一个贼”的论题。 这时凌肃有事待商地拍拍老贼肩膀,相当和蔼地说道:“她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别管她做什么的,总之她包袱中没有你的银票。” “他身上还没搜,一定藏身上了!”老贼还不肯服软,一口咬定。 六属下又作出要揍人的凶猛姿态来。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凌肃脸上的和气霎时一扫而空,冷森森阴沉沉睨着老贼,直看得他眼光直闪,脚底打软,“你怀疑她偷了东西,逼她打开包袱给你明查,现在本公子也说你偷了我东西,”他像个地痞似的,用脚尖推推老贼肥肚,故意扬了声音对众人道:“这个老东西,他偷了我家传的南海宝珠,价值何止万金?” 在老贼与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凌肃徐徐说道:“在他进客栈前,我曾在路上与他谋过一面,正是那时候他偷了我宝物,为防被巡逻兵丁查到,他将宝珠吞进了腹中,以为这样我便不知下情,其实他的同伙早出卖了他!” 凉陌川是个心思通透的,傻也傻地比较会看脸色,在凌肃说到这段时,极配合地拿出自家银票,分别塞给了老贼的那三名同伙。 “老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大相信我们……” “他们是故意的!”仨同伙哭爹唤娘地向老大澄清。 老贼满脸憎恨地指着凌肃与凉陌川:“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诬陷我!鬼才见过你家宝珠,根本没有的事!”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食客们,为这事情的跌宕翻转又一次炸开了窝。 凌肃一把攥起老贼的手,口气中不无威胁:“你说没就没?看来我这个苦主,只好学你一般,扒开你肚子验明了。” 快看 "jzwx123" 微X号,! 124:泽恩寺遇四高手 “你们敢……你们这是草菅人命!”老贼吓得双脚不住地往下拖,身子几乎要瘫,他能感到凌肃的手上带了内力,这股既刚猛且阴狠的内力直透骨中,只要再多加一分强劲,他的腕子必定断裂。 凌肃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语气轻乎:“你偷了我东西,我找你算账有什么不对?就准你搜别人包袱,不准我搜你肚子?” “不,不……” “其实我想,除了剖你肚子看究竟,还有一个办法能查证你有没有偷我宝珠。”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只要不剖肚子,老贼什么办法都应。 凌肃摸着他根本没毛的下巴,做深思的智者状,抽空与凉陌川交了个眼色,为难地道:“这个嘛,得看那位小公子允不允了。” 老贼立马满眼红心地看向凉陌川:“小爷,您快说怎样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真的没偷他宝珠!” “你吐啊,吐不出不就是没偷嘛。”凉陌川啧啧摇头:“真傻。” 老贼手腕剧痛哭着道:“可我好好的吐不出啊。” “那简单。”凉陌川不辞劳苦、亲力亲为照着老贼腹上反手就是一拳,打得他顿时一躬腰,痛呕出一口胃液。 仨同伙见头儿大势已去,自己又都被人塞了银两,反正头儿也不信他们,便各自交了个眼色,趁头儿挨揍时灰头土脸溜出了客栈,走时抱着脑袋,顶了食客们的满堂嘲讽与大骂,好不狼狈。 一拳下去,凉陌川没见老贼吐出宝珠,便瞅着自己精致的小拳满眼生疑:“我力量不行诶,大叔你还是剖开他肚子好了。” 不等凌肃回复,老贼忍着腹痛,一迭声讨好道:“小爷别,小爷再多赏几拳便好,来吧小爷,狠狠揍我。” “这可是你求我的。”凉陌川眼神纯澈无邪。 “是是,求小爷赐打。”老贼咧嘴一笑,一口血流了出来…… 不多时后,凉陌川走出客栈,心疼地揉揉她发红的漂亮小拳,温柔呵了口气以表慰问。 “老家伙真是的,非让我揍他,”她边走边嘟囔嘴道:“爹教我要尊老爱幼,他这不是强我所难么,我都没怎么敢用力……” 紧跟她身后的凌肃不上心地小声评论:“一拳打得他吐血,的确没用力,这顿揍得,连他去年喝的茶水怕都吐了。”他作势同情了老贼一下,“哈,不过能证明他没偷我宝珠,算是不枉他挨揍一场了。” 客栈外,常青及所领的那队护卫骑在马上等候,遥遥向凉陌川拱手示个礼。 凉陌川有样学样地回礼,“大叔好。” “公子客气。”常青一本正经,权当做了一回世女大叔。 六属下也都各自上了马,凉陌川为首,凌肃驱马来到她一旁问道:“怎么这么巧你也到此了?” 凉陌川牢记老爹的交代,尽量不在人前出漏洞,她人傻了有一点好,说起谎来特别真,“我去江宁治病,听说那儿有个神医,专治我这种脑子坏了的傻子,我爹说我们家祖上没怎么积德,叫我见到佛啊菩萨啊就去拜拜,多求点福,保佑我的病快点好。” “哦,”凌肃道:“时间好巧。” “巧什么?”凉陌川与凌肃并驾,向香叶山泽恩寺方向走去,天色入晚,马速稍稍起了一些。 他眸子里暗光浮过:“偏偏在我出京时你去治病。” 这话她特不爱听,“是我先出的城,我都没问你呢,为什么要赶在我出城后才来这里。” 浓眉毛属下怕凉陌川说不清,便斗胆催马上去,插了句嘴道:“公子请恕小的失礼,我们家老爷早前便已为公子物色大夫了,江宁神医也是经过多方打探,只不过是近几日才定下,与公子您的出行日期相近纯属巧合。” 凌肃在浓眉脸上打了几眼,“护卫?见你面生,却也不像她府中普通护卫。” “小民黑子,是老爷属下一名护卫,负责此次公子求医路上的防卫。”浓眉阔目的黑子谦逊地说道。 “黑子,暗处之子,这名字贴切。”凌肃忧患渐盛,他与凉陌川在出京时间上撞车,他有理由相信这并非巧合,然后便是凉胜从不示人的暗卫转暗为明,可谓是动了老底,若这都是凉胜在得知事情极可能暴露之后做出的反应与安排,那么凉胜与此次事件中牵扯的那些人……或许都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他全身冰凉,?一路来的风霜冰冻之苦,都不如他此刻的心冷,若真是凉胜刻意为之,那么他的泽恩寺一行,恐怕也是另有隐情。 “师父……”不好的预感骤上心头,他即刻打马奔起,穿过林间马道,往泽恩寺庙宇疾驰而去。 身后,常青等侍卫立即跟上,凉陌川也不慢,差不多在他催马同时便已动身,保持着他前,她次之,侍卫从属押后的队形,快马赶往泽恩寺。 入晚后,泽恩寺闭门谢客,所以才有山下爆满的善男信女住了栈,等着明日赶早。凌肃上了山腰,到达泽恩寺的双扇铜门前,等门的一名小和尚忙看向来人,好像他正是为了等谁才存在。 “释念师兄!”那小和尚见是凌肃,忙迎了上去,“不不,是盛王殿下,师父吩咐小僧在此等您过来,说您来了便去静室见他。” 凌肃瞬间如入冰窟,寒意直冲脑际,冷得全身发抖,他面色呆板地看着小和尚,二话不说冲入寺内。 小和尚所说的静室,便是历任主持的修行之所,位于泽恩寺后竹林内的禁地之中,一处构造简单的禅房,形状正如三姨太借凉陌川手送于凌肃的黑木盒,这里没有玄机,却令所有人止步。 凌肃快速穿入竹林,凄冷月亮透过长竹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碎似琼瑶的月光拂过他面,点在他毅而深的眼中,透出黑晶般的冷幽光泽。 他进林前命令随行的九名侍卫在竹林外等候,常青职责是寸步不离守卫主子,本想悄悄跟进去,可他一只脚才踏入竹林,便觉左边耳门处一凉,连风声都未听见,这短促的凉意过后,才觉出辣辣的痛意来,竟然被不知是什么的暗器划伤。 八大高僧守卫下的泽恩寺无人可进,若虔诚进香,泽恩寺大门永对你开启,若有意犯禁,泽恩寺也不会留情。 常青本在御林中军任职,掌管军士数百,算是个中高手,可人外有人,泽恩寺高僧在尘埃不惊间便能出手伤人,这一手只是警告,再不识相的话,只怕下一招便会招呼在他的印堂,喉咙或心房。 “退下。”常青收了本想出鞘的长剑,领着属下们向竹林中深深一揖,退开了三步。 凌肃的属下们刚刚碰了一鼻子灰,又是一队人快步赶来,常青正要好心提醒他们不可贸然进去,后来的那队人已经风似的从他们身边呼啸过去。 “停下!”常青迈脚去追,又陡然停下步子,因为此时他脚下踩着的,已是禁地的地皮了。 常青不能眼见国公府人马遭到暗算什么都不做,在不能进林帮忙的情况下,他还有一个十分实用的办法。 是以他拢嘴高喊:“快回来——这里禁止进入!” 剩余八人也都学首领一样喊喇叭:“快——回——来……” 凉陌川依稀记得凌肃进林的方向,林子并不绕,借着月光还能见到一条淡白幽径,无疑这条竹林小道便是通往静室的唯一去路,总不见得主持师父去竹林中的静室修个佛,会连条路都没得走。 走着走着渐渐有些不对劲,凉陌川天生对诡异与危机的直觉并没有消失,她不仅跟丢了凌肃,听到枝头的摇叶声时猛一回头,才发现她弄丢了整整一队人! 她的六名属下全部莫名消失! 还没去想哪里出了错,才导致了他们集体失踪,竹端又一阵轻响,这种声音极轻,像一只叶儿点在了另一只叶儿上,可这样轻微的声响在凉陌川耳中被放大,成为惊心的异动。 这夜无风,却唯有少数几棵竹端出现了这声音,接着这种声音如一条急速腾闪的线,接连从另外相邻的竹子上方掠过。 是高手在对猎物实施布控。 她已进入他们的天罗地网中。 凉陌川身上一个寒意,凌肃警告的没错,禁林不得擅入,否则后果自负,她果然触到了雷区。 她非常相信,下一刻她的下场将与她六名属下一样,悄无声息便叫林中高手们给揉圆压扁了。 “和尚们快出来见本少主,藏在暗处像什么样子,偷猫偷狗什么的招儿,是跟谁家缺德鬼学的,你家佛祖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凉陌川环顾上空,大声喊道:“给我出来,你们把我属下弄哪去了!” 话落,一团黑影暗星般从上空划过,呼一声沉闷风响,直接朝凉陌川当顶砸下,凉陌川见势往左上方跃起,避过雷霆一击,却在这同时,又一黑影俯冲直下,以身为箭射向目标,凉陌川骂一声娘,不得不闪身躲避。但这才刚刚开始,从上空砸下的那俩和尚也不急着收拾闯入禁地的狂徒,只是负着单手,拨动念珠呢哝佛谒,模样还相当悠闲。 加我 "buding765" 微X号,! 125:出人意料 正当凉陌川以为他们都已从枝头下来,准备面对面大打出手时,空中又有两道乌光疾落,分别从左前、右后两个方向对凉陌川发动攻击。 凉陌川清楚他们这一击若得手,定会让他们撞出一块老少咸宜的陌川牌肉饼,她瞬间心念电闪,往右前方迅猛一扑,存心想让直线砸落的两位高僧来个狗撞狗,然而,就在即将两两相撞的瞬间,他们彼此掌掌相触,刹那消融了力道,双双如纸片一般朝后一弹,落开了两步,功法应用之妙,妙至毫巅。 “才四个和尚,大叔不是说有八个嘛。”凉陌川不知死到临头,还对八大高手没来齐的事儿感到可惜。 四个和尚各自把守凉陌川四方,单是立着不动,便能给人带来一股强劲的压迫感,这股力量由外至外,逼得人惶然窒息。 他们的僧衣不是普通弟子的淡青,而是纯黑色偏襟,他们每个人脖上都挂着一串鸡蛋大的佛珠,年纪只在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异常稳健持重,凉陌川有理由相信,他们仅靠内息外放,也能将她的肉身挤碎…… 静室内徒有四壁,相传此间静室是恩泽寺第一任主持思过的地方,所以有不设陈置的规矩,居中仅有一张蒲团,此刻蒲团上,坐着宝相庄严的了尘大师。 凌肃卟一声跪地,毕恭毕敬拜了三拜:“弟子给师父请安了。” “这么客气做什么。”了尘体型壮而微胖,坐在那儿就如一尊弥勒佛,又天生一双细长笑眼,笑起来便找不着眼睛,叫人一见亲切。 他抖抖宽袍袖口露出手来,欠身去牵凌肃起身,拉在了他身边坐下。 像以前那样,笑容温和地拍拍他脑袋,一拍之下怔了怔,手感不对。 凌肃心头一酸,赶紧摘了发套,将他光可鉴人的脑袋送上去:“弟子为出行方便,做了些改装,喏,您再摸摸看,是不是与从前一样?” 了尘胖胖的手掌缓缓地抚上去。 坐在他身边的,仍是那个机灵懂事的孩子,手底下仍是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度,可这一切,真的还与从前一样么?了尘心底怅然若失,孩子仍是他的爱徒,却已回归了大渊九皇子身份,不再是他可以呼来喝去的小和尚了,手感依然是那手感,却已虚幻到无法捉摸,他是星,挂在他遥不可及的天空,从他离开山寺回往尔虞我诈的朝堂那日,师徒名分已断。 “是不是国公通知了您,所以您知道我要回寺里?”凌肃问道。 了尘高深莫测地回道:“贫僧掐指算出来的。” 凌肃笑得更深:“哦,那师父可算出弟子回寺里何意啊?” “知道。” “请师父指教。”凌肃近近凝望,了尘虽将近五十,但仿佛岁月疼惜,不忍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皮肤如书生一般细腻柔和,甚至能在桐油灯下反射出光来。 只见他双眼弯如新月,唇角微启,笑意盈盈地说道:“送贫僧最后一程。” 凌肃含笑的眼神登时一冷:“国公他给您消息了?”想着他着实没必要这么紧张,他早与凉胜商量好做戏让师父假死,再将他暗中送走,一场戏罢了。可凌肃心里劝慰自己,又忍不住去想,师父为什么急着派师弟等门,命他即刻相见? 了尘笑容不变,接着上一句道:“此去天人相隔,贫僧也是……怕你有遗憾呢。” “师父……”凌肃惊觉了尘气息渐弱,再一见,了尘脸色煞白,眼中的微笑僵硬,痛苦而狰狞,一丝血线从他的嘴角徐徐滑下。 “师父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凌肃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在他印象中师父是个爱笑、和气又善良的得道高僧,他看透世间万物,是真正凌驾于世俗之上的无欲王者,凌肃不敢想他会做出这世上最俗,最无奈可憎的事! 他托住了尘的胖身子,抱着他泣不成声:“为什么要这样?弟子不是来了么,国公说,让您假死可以暂渡难关,可您为何……为何?” “凉胜来信了。”了尘吐字艰难,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蒲团下,取出了一张已拆阅的信交于凌肃。 凌肃的目光随着了尘的手,看向了他手中的信,悲痛眼神瞬即变冷,在模糊的视线中更显凄惘森寒:“是凉胜,要让你死?” “他一直在护你,在你身上,他比贫僧,付出的更多。”了尘再将信又向他递了递,在毒发的巨大痛苦中,他还在对着爱徒,做出爱徒喜欢看到的微笑。 凌肃这才犹豫地接下信来,信上内容不多,分上下两部分,凌肃一眼便认出第一部分是凉胜笔迹,第二部分是师父笔迹,像是一来一往的对话,只是对话的两人未谋面,也永无机会再谋面。 凉胜信上写:事情已暴露,望做最坏打算,宁折己命,保孩子万无一失。 了尘信上回:当年一念之差,虽彼此清白之身,罪亦难赎,唯死而已。 “国公误你!混账凉胜!他为何要写信给您,我明明都要到了,他为何还要写信给你!他是故意的,他从没想过让你假死脱身!”凌肃愤愤一握,信在他手中皱如一块烂布,“这就是他所说的解决之法么!他骗我,我不该信他,那样两面三刀的人,我为何还信他,是我,亲手将师父,推到了绝路……”他埋在了尘肩上吞声饮泣,相互中给予对方最后支撑的力量,他突然哭得像孩子,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师父将走,他付出全部勇气才选择信任的凉胜,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又一次充当了刽子手,将屠刀,挥向一手养他长大的师父身上。 鲜血滴在凌肃肩头,这时他已没有胆量再看师父临死的惨状,只是默默又紧紧地抱着,互在彼此肩上,一个流血,一个流泪。 “怪师父,你们都没有错,”了尘声音断断续续,低沉地几乎听不清,嗓子里带着血液上涌,又被极力压抑的咕咕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当年我,不该动了凡心,不该对你母妃……有非分之想,而她,因为与圣上成仇,便也,利用了我……可我们,是清白的,只是圣上忌讳,国公想保下我们,她若不疯,早晚会死,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自私无情……师父该死,我死后,将我遗骸,送往京城……将我的话,将你真实想法,都告诉圣上,你们应该……都会没事了……” 了尘的声音越来越轻,到话尾时弱不可闻,沉沉的身子忽而重下,压得凌肃肩膀一沉,千疮百孔的心上,紧跟着猛然一窒…… 竹林禁地,一棵棵断竹接连倒下,横竖层叠,大片月光泄下,照亮凉陌川惊诧的双眼 那时四高僧身影乱如飞光,一条条乌线似的穿行于竹枝之间,将凉陌川围在他们编织的光圈当中,凉陌川本想耐心等他们绕累绕晕以后,再上去将他们逐个放倒,可他们身法一停,竹子竟以极其怪异的姿势纷纷倒向了她,四面八方全部向她压来,他们已将竹子倾倒的角度与速度都计算到位,这无数棵竹子一倒,便是一张一只鸟儿别想飞出的天罗地网。 所幸凉陌川不是一般的鸟儿。 在竹子将倾在身上时,她贴地飞窜如雨前灵燕,巧巧从竹子缝隙间穿插而过,他们快如光,她疾如电。 “砰!”一棵断口粗糙的残竹零距离擦着地面飞射而来,途中穿破前方阻路的竹子,一路以无可抵挡之势,直向凉陌川发起致命攻击。 接而,断竹在高僧们内力驱使下,自己生了灵魂一般,相续从各个方向发射,甭管她窜得多灵活,那些竹子就是长了眼,以各种刁钻角度向她发起攻击,在这样危急时刻她不得喘息,但凡停下,必定要让断竹刺个对眼穿。 如此充分、长时间地调动内力,这在凉陌川受伤成痴儿之后是第一次,她的手脚显然没有病前灵活,尚可算个高手级别,她虽傻,却也能觉出几位高僧并没有尽力,否则便不是残害竹子来压她、踢踢断竹来飞她,而是四对一将她正面群殴了。 凉陌川上窜下跳,避开飞如乱箭的竹子,时而上撩、俯冲、后射、借力,仿佛那四人存心耍她玩儿,在故意拖延时间,偏偏她想跑跑不了,只能在这个包围圈内,像只猴儿一样被他们的气场牢牢牵制。 在一个凌空翻腾时,骤然而来的竹子击中她左肩臂,她先是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嚓地一响,再而臂膀传来剧痛,她一声痛呼,因为在空中失去了力量而仰面摔下,力量一失,再想调整已太难,那一击不仅伤到了骨节,同时也令她的身子顿时僵木,只能任由自己像残蝶一般飘落下去。 完了……做好摔半死准备的凉陌川忽觉手上、脚上分别一紧。 “可别……”凉陌川受伤的左臂剧烈一痛,心里跟着冷下了半截…… 美N小说 "jzwx123" W信号,! 126:闯入皇后陵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武力反击不行,只好拿出看家绝招,撒娇,求饶:“师父们武功天下第一,我因为担心同伴才一不留神闯进贵宝地,手下留情啊,你们内力那么强,一不小心会把我这个小身子扯碎,爹就生了我一个,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就放我一马吧。” 四名高僧无动于衷地扼在她手腕、脚踝,轻巧地将她拉直、展开。 没有收到回应,凉陌川一时也有点儿慌,“各位师父听我说,我跟刚才进去的那人是朋友,是我一路护送他来的,算跟你们寺有渊源了……哎呀,你们是得道高僧,杀我这么个柔弱女子会被天下人耻笑……” “不错,折腾这么久了,居然还有力气喋喋不休。”抓握凉陌川左脚的那位高僧掏掏发痒的耳朵。 凉陌川一愣。 抓右脚的高僧接话:“早知多玩一会儿了。” 凉陌川终于扯开了一个微笑:玩你们娘亲的头啊,四对一你们好意思,我一不小心会被竹子打穿,这样真的好么? 抓左手的高僧指尖忽一动弹,凉陌川肩上立刻漫出一股剧烈痛意,又一个嚓嚓声后,错开的骨头恢复原位,凉陌川刚想松口气时,那位高僧笑言:“定国公家独生女,应该娇贵才是,怎么如此皮实?” 凉陌川啼笑皆非:不皮实早叫你们玩死了,油盐不进的臭和尚。 “师父们认识我爹啊?看来大家误会一场,改天请你们喝茶。”已确定四僧没有杀人之心,正好她飞来飞去也累的紧,干脆老实地躺在众位高僧手上当是休息,顺便观赏竹林月景。 抓她右手的那高僧轻轻一叹:“这么好的武功底子,却被人伤及经脉,能活下来已算奇迹,现在淤阻难开,师兄,您高见?。” 抓她左脚的高僧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她性命难保。” “可惜了。” 凉陌川眼中暗了暗,藏下失意颜色,只是笑道:“可惜什么,我没什么异常,我过得很好啊。” 她的话一落,各僧纷纷开言: “痴儿醉生梦死不知今昔何昔。” “国公一世英明也是泼天不幸。” “释念再生之缘与尔难解难分。” “我等慈悲为怀岂能袖手旁观?” “我是痴儿傻女大师高抬贵手。”凉陌川无聊地躺高僧手里,一边看长空寂月一边郁郁寡欢地道:“放了我吧。” “师兄,若用内力助她打开阻塞,可行么?”抓右手的高僧问道。 左脚上那高僧微微沉吟,道:“伤淤积在脆弱的脑部,虽然不治会死,但若是我们内力运用不当,轻则令她走火入魔,重则,会提前送她上路。” “这……”三僧一同不知所措。 那位师兄却又朗朗地笑了:“如此大好年华,岂能交于仅仅一年的命运?”他向凉陌川问道:“贫僧等人为你治伤,但要你冒生命危险,你敢不敢赌这一局?” 凉陌川秒回:“不愿意!我不能死!万分之一的险都不行!” 她临行前答应过老爹,要保护好凌肃与自己,她怎能为了救自己的命,便将老爹交代的事放在一边?万一师父们失手,她上路了,完不成老爹的任务怎么办? “原来是这么个贪生怕死的。”有人嘲笑。 凉陌川也不解释,嘴硬道:“我就是怕死,请师父们不要为我操心了。” 被称为师兄的高僧却笑得深沉:“如此贪生,又岂会甘心只活一年?丫头人傻志气在,自是有她的打算。” 高僧才一说完,凉陌川猛一惊愕,惊觉一股内力正沿着她左脚一路穿越上行,突破她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障碍,势如破竹,几乎在同时,她的右脚、左手右手,都是一阵麻木涨痛,全身经脉迅速充满了刚正纯净的佛家内力。这四股内力相承于一脉,又各有风格,有温和柔腻,有凌厉霸气,有灵动清逸,有厚重稳固,它们在她体内交融缠绕,烧得她身上火热,转瞬间汗如雨下,最终四股化为一股绵长,在她经脉中突然又温柔地炸开。 凉陌川血气倒流,双眼血红,神志渐渐不清。 却有一个人,一个画面,不停地在她脑海回放:你以去江宁求医为由离家,出城后,与盛王在泽恩寺会合……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总之要阻止他回城,保护他与你自己的安全…… 今日起你不再是定国公世女,没有御赐封号与神奇老爹,记住我的话,你必须做到,必须! 若你有一字违背,今后我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静室内,凌肃看着已经圆寂的了尘大师,神色木然。 了尘端端地坐着,双眼眯起如弯月,面容祥和,若不是嘴上血渍太刺眼,他真如一尊在世活佛,在悲悯地俯望世人。 “弟子会遵您意愿,送您去京城,”他将凉胜与了尘共书的那封信收在怀中,顷刻眼如寒刀,“弟子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您,向他们讨个说法。”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打开静室石门。 主持圆寂,要即刻通知各位长老,鸣丧钟昭示全寺上下。 石门大开,凉陌川就站在凌肃面前。 她微抬头,阴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他只觉前方有一道冷意,在他开门之时袭入心胸。 他沉浸在师父死去的悲伤,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落寞地仰头,饮下即将涌出的眼泪,有气无力地道:“与你的属下们去江宁吧,我要回京,不能顺道了。” 她静如雕塑地站着,未对凌肃的话有一字回应。 “让开。” 她不动。 凌肃心烦意乱,推她肩头道:“师父圆寂,我要去通知师叔们。” 可他这一推,却未在凉陌川身上起任何反应,连最轻微的晃动也不曾,她身上的肌肉紧绷如铁板,僵硬而固执地,站在他微怒又质疑的目光中。 凌肃正疑惑凉陌川此刻的反常,凉陌川出其不意点了他胸前四大穴位。 “你……”凌肃的声音戛然中止。 凉陌川的手指直击他喉间,制他哑穴。她将沉冷的目光隐在暗处,不露一丝声色,默不作声扛起错愕的凌肃,步伐轻灵,踏叶无声,夜间疾行于竹林小道如白日坦途…… 竹林外,凌肃的九名侍卫还在原地等候主子出来,凉陌川随行的六名属下也被众高僧丢出在了外圈。虽说此地有八大高僧护卫,主子断无遇险的可能,但他们久不见主子们的面,不免心中忐忑。 常青与侍卫们围成一圈,用竹枝在地上一面画图一面同属下们讲解,计划着如何进入竹林去打探主子虚实,忽然耳廓一动,当即向前方一看,拔剑做出攻防的姿势。 未看清前方是何物,只是一团黑影逼近,常青紧握剑柄,随时会出剑防御,可这团黑影在距常青近一丈距离时一个腾空,从常青及众侍卫头顶扫过。 倏忽不见! 常青后知后觉,大声道:“那是殿下与世女!快跟上!” 凉陌川扛着凌肃一路飞速行进,出了竹林直奔泽恩寺后山,月色洒在她身,使她的乳白色长衫更添了几分冷寂,她眼神执拗地异乎寻常,像一头笃定朝目标进发的利箭,一往而无前。 在她身后十丈左右,常青与王府侍卫、及国公府暗卫六人紧紧尾随。 她沉默不言,一路轻功施展,终于在后山的一个地方停下——先奉仪皇后陵墓,因为奉仪皇后为祁地人,此地又叫做祁陵。 十年前国舅暗害皇子,先皇后做为国舅胞妹,自然也是背后黑手之一,但因国舅将先皇后保护地极好,未使她露出马脚。不过那事后,先皇后确实病了一场,之后圣上御驾亲征归来,便暗暗处死了皇后。此事对外称是先皇后大病不治,圣上遂皇后之意,后事从简,将她葬在泽恩寺后山,并年年亲临祭祀。 圣恩泽被风光无限的表面下,是皇室早已凋敝残碎的夫妻情分,祁陵也因圣上对先皇后的敝弃,只剩了十名士兵守卫。 凉陌川肩扛不能动弹的凌肃,背身站在先皇后墓碑前,向对面一座两层的竹屋小楼一指。 竹屋内的守陵人发现有人闯入,顾不得整装,抓起缨枪便奔出屋外。 “什么人敢闯入祁陵!” “擅入祁陵者杀无赦!” 白月光映在凉陌川冷森的脸上,映出她唇边一抹格外诡异的弧度,她依旧不说一字,指向守陵人的手指也未放下。 国公府暗卫黑子看出凉陌川有异样,突然明白了她手指守陵人的意图所在。 低声命令道:“属下们听令,迅速控制此地!” 在王府侍卫还在懵懂时,国公府人马已经行动,六条黑影动如飓风,雄狮般扑向惊骇的守陵人。 守陵人不过是些普通士兵,泽恩寺一带安全问题向来由寺中弟子负责,守陵人形同虚设,僧人们严苛守矩,不踏入祁陵地界,不与守陵人有任何接触。 即是说,奉仪皇后陵,是个相对封闭的所在,既冷僻且安全。凉陌川不仅能出入竹林禁地,而且还能穿行于祁陵范围,却不受僧人阻拦,可见是泽恩寺中有人故意通融。 在凉陌川大脑中,存在的指令是阻止凌肃回京,保护凌肃与她自己。 为了这两样,她便依靠本能,对眼下发生的事件做出最快、她认为最准的判断与选择。 快看 "jzwx123" 威信公号,! 127:控制殿下 她要留下凌肃,所以点了他的穴,让他变成方便控制的木偶,为防他冲开穴道,她封闭了他四道大穴,即便凌肃能冲开,也得等到三个时辰以后。 她生病了,要治病,所以不能离开泽恩寺。 直觉告诉她,她与凌肃不宜出现在公众视线。 他们需要有一个地方暂住,而且不能住太久。 国公府那六名暗卫转眼便将十名守陵人点了穴,押在木屋内堆在一起集体看管。 办妥了这一步,黑子看向屋外,先皇后陵前,凉陌川兴许是胳膊抬酸了,便放下手来,咬唇皱眉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扒、了。” 常青及王府侍卫九人还在发呆,一听,呆得更滞了。 黑子即刻领命,与他的属下们一起扯上衣的扯上衣,扒裤子的扒裤子,三二五除二剥光了十名无辜的守陵人,黑子为了更精准地落实主子指令,带属下们扒得守陵人裤衩都不留一条,可怜守陵人们被封了穴道,连捂一下要点遮羞都办不到。 然后黑子又看了看凉陌川,虔诚等待她的下一步批示。 凉陌川扛着殿下,静静地杵着。 趴在她肩头的凌肃腹中恶感阵阵,一路颠簸地像散了骨架,加上师父的离世,悲痛交加,连心上的最后防备都几乎崩毁。 王府侍卫们只顾看凉陌川属下对守陵人动手动脚——这是多年训练养成的职业习惯,无论情况多紧急,都要对周遭事物绝对审慎,相比于弄清凉陌川意图,主子在她手上安全无虞,根本不需要操心。 还有一点很主要,这也是常青等侍卫袖手旁观的原因所在。 祁陵虽是圣上特意为皇后另建,非皇陵,却也是尊贵的皇后陵,他们为保护主子不得已进入,自然可以脱开擅入后陵的罪责,但若无故对守陵人动手,蔑视后陵圣地,圣上那关是万万过不去的。 尤其是像国公府这帮扒了守陵人裤子的暗卫,简直是将先皇后糟贱到了极点,常青摇摇头,神情惋惜。 木屋分上下两层,卧室厨房居家必备等一应陈设俱全。黑子也没等哑巴主子再次发话,便自己作主,让属下们将这十名裸体守陵人赶进了地下室,一股脑儿丢了些被褥及部分可供保暖的杂物下去,伸出头对他们喝道:“你们护陵不力,此事捅上京城你们必死无疑,想活命的老实些,事后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你们敢耍花招,爷就砸了皇后墓碑,累你九族!” 原本还有些守陵人想抗争,听了这番话后不敢再造次,地下室中噤若寒蝉。 黑子满意地点头笑笑,然后用一根木棍栓实了地下室翻板。 凉陌川点个头,神色漠然地扛着凌肃走进竹屋。 办挺了守陵人后,黑子才唤常青等九名王府侍卫进门,常青刚踏进竹屋正堂,便见凉陌川依然肩扛殿下站得笔直,有力的手指正指向他鼻头,不知她是惜字如金还是语言功能障碍,慢吞吞道:“你们,换衣服。” 话少,但极有条理。常青听出她的意思是让王府侍卫们穿士兵衣服,替换这批正牌的守陵人。 常青只负责保护凌肃,对于凉陌川此次离京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自然不明白她为何制约凌肃,为何要来后陵闹这一出了。 好在有一点他敢肯定:凉陌川病的挺严重。 然后凉陌川机械性地指头一动,目标换成了黑子等人:“你们去睡觉,让他们,去忙着。” “世女……”这一瞬常青否定了凉陌川病入膏肓的猜测。 常青等一帮王府侍卫看看在别人肩上的自家主子,不由心生怆然,也未反对,默默地各自行动了。 凉陌川找了间相对干净的卧室,不仅卫生到位,而且卧室床头有控发声装置,室内墙面上分布打通关节的竹管,接入正堂与各士兵卧室,即便躺在床上也能随时与各位士兵取得联系,收发消息。另有两根竹管通往室外,方便外头巡查的士兵在遇见突发状况时,用来密报信息。 看到这儿时,没有人再敢将凉陌川当成个痴儿,她非但不做痴儿,还企图将这群对圣上死忠的男人,当成自己的仆从。 将凌肃放在竹床上时,泽恩寺丧钟的哀鸣隐隐传来,低沉而冗长地回荡在这寂寞的月夜中,一声声起落,极远又极近,敲得人心碎如齑粉。 凌肃被点了穴,身子直挺挺地绷着,听见丧钟后他更是心急如焚,眼泪迅速溢满、滚落,既悲且愤地瞪眼瞧她。 凉陌川好像生怕他瞧不清,达不到他用眼神恐吓她的目的,还主动将脸凑了过去。 客栈内偶遇凉陌川,这事已让凌肃心生疑惑,此时凌肃更加确定,他们相遇于香叶山不是巧合,而是凉胜的刻意安排!甚至他来泽恩寺为母祈福,师父自杀身亡,都是凉胜手笔!他为何要那样做,不是说好了按计划行事,他那样相信那个亦师亦父的长者,为何他非要走这一步!逼死师父,让凉陌川这个偏执到无可救药的痴儿来操纵他,究竟意图何在? 他答应过师父,带老人家遗体上京,他身为弟子,理应为师尊洗刷冤屈,让他清清白白上路,哪怕父皇忌讳,应该大白的真相也不能因此被扭曲、被湮没。 若凉胜打发他与凉陌川离开,并阻止他回京是因为事情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不能让凉胜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他要回去,必须! 他调动内力,试图冲破受封的穴位…… 凉陌川无压力地伸来两根手指,调皮地挠挠他腋窝。 破功。 她面无表情,生硬地说道:“不喊,解你穴。” “……” “不答应,就不解。” “……”被点了哑穴,应你个姨。凌肃眼睁如铜铃,真想一口咬死她。 “很好。”凉陌川自说自话,决定让他挺尸挺个够。 卧室门口的一名暗卫看不下去,好心道:“少爷,他哑穴封了说不出话。” “哦。”凉陌川乖乖应了,伸手解了凌肃哑穴。 ——“告诉我为何会这样,为何要将我蒙在鼓里,我身为当事者竟连最起码的知情权也没有么?师父圆寂你却将我掳来这里,岂能不令人疑心我此次回泽恩寺别有用心,这叫我情何以堪!快解了我的穴……” “穴”这一音节才发出一半,聒噪声骤止。 凉陌川冷酷地吹吹点穴的手指,面部虽僵,心里对自己快准狠的点穴手法却是很满意的。 解决了浮躁又啰嗦的凌肃后,凉陌川忽然耳轮一动,起身过去打开后窗,往下一瞧。 一名士兵衣装的王府侍卫灰溜溜撤走,身影一闪,消失。 常青他们看似顺从,实则是在麻痹国公府暗卫,无时无刻不在寻机会解救主子。虽然凌肃在她手上,可纵观情势,优势不见得就在她这头,王府侍卫有九人,是一批精英人马,国公府暗卫虽说也都个个不凡,毕竟是以六对九,常青要解救凌肃极其简单,只要有一个解穴的空档便好,但凡暗卫们有一瞬大意,便会叫他们得逞,而高手要为自己制造一瞬时机,也不会太难。 立志于绊住凌肃的凉陌川挠着脑袋想,天擦亮她要去竹林找那几位和尚治病,这样走很不放心呢…… 了尘在佛门威重,在界内影响广泛,他一死,后事方面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身在后陵的人们虽然不知寺内情况,其情景也是可想而知,各家佛寺,信男善女,甚至官府朝廷都将派人上山吊唁,入土为安之前怕是不得清闲。 泽恩寺越忙,此地便越清净。 凉陌川每日寅时准备出门,找那几位高僧治病。现在的她正处于康复前最紧要的过渡阶段,身体一时无法适应转变而变得古怪莫名,浑身神经绷如拉紧的弦,只能以自身本能思考,不听劝告不同人商议不计后果一意孤行。 没有人可以反抗她的决定,哪怕很无理很无赖。 她在的时候,大家都挺给面子,不吵不闹不针对凌肃被点穴的事发表任何异议,王府侍卫们负责造饭打扫,及保卫后陵,国公府那六人负责保卫他们家主子,双方有说有笑,各司其职相见甚欢。 她辰时左右一身疲惫地回来,却见竹屋外飞箭遍地,地皮蹭裂,断竹横七竖八,有插地上的,有插竹屋上的,有正在空中飞的;暗卫与侍卫们有掩面遮淤青的,有拖着瘸腿蹒跚的,有捂胸口吐血的。 竹屋内一片狼藉,能砸砸、能摔摔,她好不容易找了把看着并无损伤的椅子,打算将就着休息会儿,屁股刚挨上面便啪一声,椅子四分五裂…… 午饭时,凉陌川决定,要给王府侍卫们上一堂重要并严肃的课。 就着三条腿的桌子吃着粗茶淡饭,凉陌川捅捅立筷便倒的“米饭”,面部如常的僵硬。 后陵士兵的伙食本就很差,每月仅有一次物资供给,他们一帮人从天而降,占了士兵的地儿与粮食,十人口粮二十几人共用,还要给士兵留下部分粮食,供他们支撑到下一批接济,总不能占了他们的地,让他们住地下室,再吃光他们口粮让他们挨饿。 FL "jzwx123" 威信公号,! 128:凭心而为 “今后我走,房里留一人,看守殿下。”她吐字艰难,但在她说话时屋内极静,每个人都认真听着,因为她只会说一遍。她特意注视常青,直板似的目光一瞬不错,“房内有简易机关,此后,未经房内守卫同意,擅自开门、推窗,都会触动机关,箭的目标在殿下,你们动,他、会、死。” 常青与众侍卫听得倒吸冷气,这位最聪明的傻子简直太可怕了。 这种简易机关做起来相当简便,只需一些弓弩与箭支,弓箭固定、上弦,对准凌肃,将门或窗,及她认为会被对手突破的地方连接弓的弩牙,但凡触动便会引射,只有房中看守才能解除机关,如此一来,看守凌肃的事一人已足够。 外头打得再惊天动地也无济于事。 常青与侍卫们埋头吃饭,无语凝噎中,无不在为殿下默哀。 黑子停下筷子看向她,神情有些凝重,将要开口的话到底闷在了腹中。 午饭后凉陌川回屋,不声不响躺在了绑成粽子的凌肃一侧。这两天,她与凌肃共用一间屋,共睡一张床,起初凌肃的抗拒心理极重,随意他越来越绝望,渐渐便磨平了他的急躁。 他是个聪明人,首先不可能与傻子沟通的来,何况现在的凉陌川有别于之前,他甚至怀疑她根本听不懂话,偏激到了极点,不能以“傻子”二字概论,相反,她还极为警慎诡诈。他的九名侍卫被她收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一个,自己大穴被封,唯有等三个时辰后,封穴的效力减弱才能冲破,然而凉陌川出门最多两个时辰便回。 他不再试图问她目的何在,她不会说,他也已猜知内情。 京城内,一切还好么?凉家,都平安么? 他闭上眼睛,幽长一叹。 凉陌川转头看去,动手解了他哑穴,凌肃大感意外。 她端凝于他,眼光少有的温软,声音缓慢:“最多三天,等我经脉顺畅,就能变得正常,会说话。他们说,你是我的缘分,我也想知道,你是我的谁。” 凌肃眼中透出一阵惊喜,却很快被这现实的重重雾障掩埋,在她犯傻的这些日子,他渴望她回到从前的不羁洒脱,如今念想将要达成,他竟提不起半分欣然。要让她以绝对清醒的思维面对突如其来的家门剧变,要让她一清醒,便面对最残酷棘手的难题,他于心不忍,这一切的痛苦磨难,救与赎,他都宁愿自己背负。 他忽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爹娘是谁么?” 她定睛于他,似乎认为他问得很滑稽,“我爹,是定国公凉胜。” 肃眼中闪过一抹庆幸,看来凉陌川现状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糟糕,便又忘了之前碰壁的痛,“你爹现在不安全,我应该回去帮他,解开我的穴,若迟了后果不可计算。”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 “皇室旧事重提,极可能已经牵扯上了凉家,你爹有意让我们离京,为的是保护你人身安全,避免我惹火上身,可我们逃避不是办法,直面困境才有一线生机。我身为皇子,父皇如何也会顾虑,可你爹涉嫌逼疯皇妃,挑战皇权,父皇不可能不追究,更有政敌与好事弄臣从中作梗,他哪儿顶得住?” 凉陌川的默然在凌肃苦口婆心劝告时尤显突兀,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盯盯地瞧他。 “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你爹的穷途末路,于私,他触及父皇禁区,无罪也有罪;于公,他左相之位被废黜,朝中不乏想将他连根拔起的人,必会对他穷追猛打,借以撼动盛王一党,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凉家满门不保,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任凌肃说得口舌打结五内俱焚,凉陌川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瞧他,用沉默高冷将他万箭穿心。 实在过意不去了,才干巴巴问他一声:“什么事?” “是……”凌肃正要解释,眼光一偏,见卧室门外抱怀站着黑子,然后又一批暗卫围上黑子,争先恐后地向室内伸头看。 “喂,他们说什么呢?” “听说殿下跟咱们少爷以前儿女情长嘞……” “同殿下论起儿女情长时不应称呼主子为少爷。”有人异常抗拒地纠正道:“会让人怀疑少爷有龙阳之好。” “……” 凌肃临时放弃了相告的打算,她什么都不明白,说了又有什么用,自救才是上策。 与凉陌川力拼不行,唯今之计,向泽恩寺求助更靠谱一些,当然,不到必要时,骄傲的武者并不会求救他人。 侍卫们不知事情紧急,向来只负责主子平安及听从主子命令的他们,根本不会在双方关系尚均衡、主子安全足以保障的时候,冒着得罪凉陌川、将主子置于更危境地的风险去求救。 趁此刻还能开口,他知道侍卫必然在后窗下有所布置,能听见屋内动静,他要提示他们,最紧急时刻已经到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要做出绝地反击…… 这样的决心,是在凌肃并不知凉陌川在午饭时跟侍卫们说了什么的前提下。 以及…… “诶?”凉陌川没预兆地坐起,看看周围,挠着脑门想了半天,才对门口的暗卫道:“我回来时,有个纸袋哪里?” 黑子忙道:“属下见您好像忘了,便收了起来。”说着便转个身去取东西,片刻后走进屋内,将一只巴掌大小的黄油纸袋交给她。 纸袋本来是装芝麻油饼所用,她寅时多许便去竹林,那几位和尚怕她饿着,顺道带了一块他们师兄弟几个吃剩的饼子,给她聊以充饥,但她回后陵时,袋子里装的是另一样东西。 凉陌川从中取出一块布来,在凌肃面前立展,凌肃一见,满眼骇然。布是白布,却满布着一个个血红指印,触目惊心! 她口齿生硬地向他说道:“和尚给我的,说,泽恩寺众僧誓书,你弑师灭祖,要与你势不两立,有人上京,告御状。有人,买杀手,暗杀你,告状的不要理,要杀你的,”她大喘一口气,“也可以不理。” 提示侍卫向泽恩寺求助的盘算当即夭折,从高僧对凉陌川说的那番话中,透露了泽恩寺可能有五皇子凌钰的人或钱皇后的人。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是上京告状申冤,纵然他“罪名”落实不会被砍头,也必然会受到严厉处置,对于一个夺嫡的皇子,只弑师这一污笔,就足够终止他的政治生涯,对于皇子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万不会有弟子为了报师仇,胆大到谋杀当朝皇子,皇子一死,即使有弑师嫌疑也无从证实,届时只怕泽恩寺将血流成河。 在凌肃的思维中,暗杀的倒好办,毕竟想暗杀凉陌川一心保护的人谈何容易,倒是告状的弟子,会成凌睿或钱皇后的一枚棋子,胜了,凌肃万劫不复,泽恩寺灭顶之灾,败了,泽恩寺诬告当朝皇子,灭顶之灾! 想动,身子不听使唤地僵直着,他迫视凉陌川,凛然道:“这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再迟下去,我们都要完蛋!松开我!” “你要跟着我。”凉陌川收了誓言布,胡乱团了团,放回先前的油纸袋中。 凌肃心如火焚,脸颊憋得微红,“求你别闹了,你爹处境危险,泽恩泽被有心之人设计进圈套,你困我在这儿,跟让我为你爹挖坟无异。” 凉陌川状似沉思,门口那堆暗卫们已听得毛骨悚然,凌肃所言十分可信,不然以他闷骚的性子,被凉陌川圈禁陪睡的事儿他定上赶着干,绝没有一门心思想逃并对她大呼小叫的道理。 “为我爹挖坟?”凉陌川木然说着,之后便一声不吭下了床,绷直脊背走向室外,到门口时她停下,嘟囔道:“挖坟这损阴德的事,不是该我做么……” 泽恩寺忙于了尘身后事,各佛门同道闻讯赶来致哀,寺中有弟子大肆宣扬了尘死于九皇子凌肃之手,说凌肃杀人后失踪,请在场各位在外行走时留个眼神。四面八方的宾客们听说这事后无不惊诧失色,有质疑其真实性的,毕竟,凌肃似乎并没有杀师的动机,而更多的声音则指骂凌肃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天理难容。 假消息如此扩散下去,过不了多久,当朝九皇子弑师的恶行,便相当于昭告了天下。 竹林禁地,天色将明,望着满目青竹,挺拔而立的凉陌川身前有风。 “寺内情况很复杂。”在凉陌川身前,最年长的那位被其他人称为师兄的高僧一身宽袍生风,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寺内定是早前便有朝中人混入,看来,是有人想利用这次机会整倒释念,达到他们排除异己的目的。以贫僧之见,释念还是及早回京的好,耽搁下去,舆论对他不利。” 一阵风过,吹来一片竹叶,凉陌川信手探指,巧将飞叶捻在了二指之间,再慢慢地,放入嘴里枯燥地嚼着。 任性地说道:“他不能回去。” 高僧对她这边一个长眉斜飞,带着些威胁味道。 她道:“寺内的事,师父们操心着,殿下不能回去。” 快看 "HHXS665" 微X号,! 129:恶梦来临 哪怕失去了一切审时度势的头脑,她仍然还有不懈的坚持,凉胜的话刻进她的灵魂,非死不会忘却,她要保护凌肃与自己,无论发生任何事,保证他安全,阻止他回京。 凉陌川的病情这位高僧是深知的,固执到令人发指,认准的事无人改变,他便也不同她作无意义的争执。凌肃被诬陷的事固然紧急,但真正迫在眉睫的事,却是凉陌川的病情。 为她治病本来就是个冒险举动,一旦出现闪失非死即残,眼下她避免了走火入魔与当场身亡,却进入了一个由傻入痴的奇怪模式,高僧隐隐不安,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最近这几日,是她最关键的突破日,祸福造化都在于此,顺利冲破则万事大吉,并因为骨髓经络尽受涤荡,而使她的内力更上一层,若不幸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高僧虔诚地合了个双十,“贫僧与众师弟当年因犯下大错,受罚于竹林禁地,永世不得离开,寺中之事已久不过问,释念之事,还是交于众位与朝廷吧。” 她一字一顿问:“你能证明他,不是凶手?” “贫僧不能,”他道:“但若主持是自尽去了,圆寂前见释念,为了避免释念背此嫌疑,他必会为释念留下可以证明清白的证据。” “这样……”她忽觉耳目开阔,舒了口气:“就好。” 那高僧眉目一深,与她说道:“你的病,这几日应当有所论定了,既然你想治病,又想留下释念,后陵确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等你痊愈,自然能辨明是非,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凉陌川心不在焉地听了,不管听不听得懂,端正地向高僧点了个头。 竹林中有八位高僧,负责为她治病的只有最开始那四人,每日寅时至辰时,融内力,泡药桶,淘洗任督二脉,每回折腾后她都好比去了半条命,但只要休息一个时辰,便神采奕奕,浑身畅达。 后陵竹屋前,两名王府侍卫充当的守陵人神情肃然,尽责地守着凉陌川为他们分配的岗位。 他们不老实不行了,绑成粽子的凌肃正在冷光森森的利箭下战战兢兢躺着,在凉陌川离开的这段时间中,卧室内的简易机关开启,门后,窗下,地板,固定了十副弓箭,防的就是那批蠢蠢欲动的王府侍卫。 再加上今日卧室有黑子亲自看守,更加万无一失。 黑子抱怀坐在竹椅中,悠闲地头枕墙壁,浓眉一动,眯起的眼单边儿一挑,瞅向窗下一支对向凌肃的箭。 啧啧,还真是银样的蜡枪头。 悠闲够了,黑子才起身过去凌肃床前,出手解了他哑穴。 凌肃嘴角微张,正要说话,却又警惕地默了一默,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黑子意图,方才收回去的庆幸重新染在了嘴角。 “你清楚我们的身份。”黑子站在床前,面色冷漠地俯视凌肃。 凌肃不停顿地笑道:“国公府暗卫,不管任何情况,绝对服从,不计个人生死不择手段,以保卫主子为第一使命。” “殿下。”黑子郑重地向凌肃躬身抱拳:“临行前主人有吩咐,世女痴愚,若有行差踏错,小人有权纠察。昨日,小人听殿下那番话中波及凉家满门生死,非同小可,还请殿下明述此事经过,小人自会根据自己理智来判断对错,做出最有利于我们的决定。” 凌肃听后如释重负,眼光遂亮了一亮…… 日光为冬季冰寒带来了一丝暖意,凉陌川一路踏风而行。这三天来,她总是掐着时间,机器似的做着她的任务,每日速去速回,但这次,尽管她半刻不敢耽搁,仍是回得太晚了。 她潜进后陵时,竹屋院前,六名属下站成一线,在见到她第一面时,便整齐划一霍然一跪,即便请罪等死,也是腰板笔直。 她一个寒战,竟然不可控制地朝后顿了一步,讷讷道:“殿下,走了?” 黑子面不改色回道:“殿下去留关系到国公安危,属下认为权宜之下不可强留。虽然国公命我等保护主子并阻止殿下回京,但属下并非机器,纵然违背了主子意愿,也要以保护主人性命为至上。请准属下保护主子至身体康复,再赐属下一死。” “走了?”凉陌川单调地重复着,望着一眼看不见尽头的香叶山,无血色的唇坚定地紧紧一抿:“那就追。” 香叶山一带,几乎人人都知了尘死讯,也都听说他是死于自己最宠爱的徒弟之手,“痛恨凌肃”迅速成为现象级公愤。不仅民众对他恨之入骨,事情传进朝廷,便有多人联名上奏派钦差详查,即刻召回盛王,凌南迫于舆论压力,也不能一味维护儿子,事情总要按律走个过场。 凌南心里明白事情极可能另有蹊跷,以他对凌肃的了解,万万做不出弑师的恶事,更不会任由舆论如此践踏,将他逼到绝境,他是否在这一行中,出了什么始料不及的变故? 没有那位悠哉悠哉杵在金殿左席,总是插着袖兜、一副昏昏欲睡却心中比谁都轩朗的小老头儿,凌南怅然若失。 正犹豫这道旨意如何下发时,刑部新尚书走出位列,跪在殿中,义正辞严道:“微臣有秘奏,请求朝后御书房见驾!” …… 若按原定计划,这几日凌肃也该回来了。凉胜晒着暖和的太阳,躺在太师椅上喝茶,看来陌川的任务完成的不错,成功绊住了凌肃。他心下里悠悠地叹,不回京好啊,在外头自由自在,还有个美女全程陪护,可不比京城啊皇宫这样华丽的笼子好多了,虽然会面临危险,刺杀啊被人诬告,有口说不清什么的,但风头总会过去,躲过这阵子,煌煌大道,锦绣山河,少不了你小子的。你小子命好啊,可苦了老夫喽…… 国公大人正怨念到这时,大院前一阵铁靴沓杂的声音响起,伴着国公府侍卫下人的一阵惊惶。 “哎,”他喝口茶压压惊,依依不舍离开了好不容易焐暖的太师椅,“比我预想的慢了整整一日,这群东西,被老夫打怕了,办事越来越谨慎。” 国公府前院,一队紫甲红披风的少钦卫威风凛凛而来,为首的,是手捧圣旨的冷面都督慕晨。他率领近百名少钦卫直入府内,少钦卫属下即刻反客为主,驱开原本府卫,迅速在府院中分流开去,余下的在甬道上站成两队,拥簇慕晨进入正厅。 凉胜进厅时,慕晨已大方地坐在了大厅首座,一手托圣旨,一手抚弄雕刻祥兽的渡金扶手,神情倨傲。 “我道是哪家贵客如此风风火火地进入敝府,原来是咱名动大渊的少年都督啊,老夫见客来迟,都督恕罪、恕罪。”凉胜一脸带笑,说着便上前朝慕晨拱拱手,明知今日厄运来临,却仍旧平常心以对。 “国公大人,”慕都督端端坐着,嘴角微启似笑非笑,“还不跪下接旨?” 凉胜连忙做出受宠惊状,“原来是圣上有旨,老夫荣幸之至,不知都督皇命在身有所怠慢,老夫有罪。” 慕晨未理他,走下座位来到伏低的凉胜面前,慢条斯理打开圣旨,掷地有声念道:“定国公凉胜,涉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玩弄权术误国深重,着令少钦司逮捕审查,定国公府一众家眷仆从押入刑部等候处置。”他将圣旨一合,不带感情地看向凉胜,“待罪之身国公大人,还不接旨?” 这道晴天霹雳却没有使凉胜脸上变一分颜色,他仍是微笑着,似乎理所当然是这样的结果,不管生忧死哀,都无可怨尤。 他双手捧高至顶,恭顺地接下这道等同灭门的圣旨,面北重重磕了个头。在他低伏的视线中,慕晨的暗红披风一振,猎猎作响。 慕晨冷冷道:“换别人,早该望风逃了,不愧是定国公大人,死到临头眼都不眨一下。” 凉胜一脸不满地看着那披风,“圣上明旨限制老夫离京,了尘圆寂老夫都未能出京送他一程,岂会因为你慕都督将造访,便吓得落荒而逃了呢?” “老狐狸,你早就知道这一天很快到来,所以故意支走凉陌川?”慕晨语气淡淡,却凉得入骨,“盛王殿下的走,不会也是你做的好事吧?以为这么做他们便能逃掉么?”他弯下身子,凑在凉胜耳旁似在示威,“盛王涉嫌杀害了尘,如今已是臭名远扬,这对皇子来说是最严酷的打击,最糟糕的是,他还涉嫌畏罪潜逃,只怕是非对错他永远都说不清了,你说,这事情如果荣王殿下玩儿的好,今后朝堂之上,还有盛王的立足之地么?” 他漠漠地说,凉胜便也静静地听,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凉胜的笑容又深了一些。 “哎,传闻中的国公大人纵横官场百无禁忌,盛宠十载不衰,没想到也有这一天呢。”慕晨在凉胜身边来回踱步,不紧不慢道:“可惜啊,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以为他们逃得了?你那么聪明,知道这次圣上指派的钦差是谁么?召盛王回京的人,又是谁么?” 好看小说 "buding765" 微X公号,! 130:患难真情 “可不就是权势熏天、深受圣上信任的慕都督你么。”即便在此落迫时候,凉胜也是傲气不减,“都督你今日话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老夫有什么特殊交情呢。” 凉胜字一落音,慕晨洪厚的声音在顶上响起:“速拿下凉胜带回少钦司,控制府内诸人,无论男女老幼、丫环仆从,等刑部过来接手。” “是!” 整齐如一人的应和声后,甲胄声连番响作,府内惶然一片,惊叫声、哀号声、摔打声,响成一个令人心悸的节奏,这是国公府从未有过的毁灭性灾难,这是他们有如恶梦的一天。 两名少钦卫给凉胜带了锁链镣铐,大队押解,慕晨及一队人垫后,尽管凉胜不会逃,依旧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凉胜走到院中,府中的所有下人如牲口般围在一队持刀的少钦卫手下,无助地低鸣着。除三姨太之外的三位姨太都已受押,个个哭得梨花带雨,顿觉心头酸楚,站在那儿望着望着便发了呆。四姨太五姨太胆子小,哭得嗓子已哑,她们平常打雷都怕得不敢合眼,要左一个右一个拉着他的手,缠着他讲故事哄着才肯睡,今天这般剧变,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了三年的她们,想必会难以接受吧。 “老爷,为什么会这样?”在少钦卫的押解下,向来恃宠生骄的五姨太声音沙哑地问道。 凉胜不知如何跟她们解释。 他早知凉家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所以送走了凉陌川,他本可以将她们三人也远远送离,但他不能。她们万没有能力逃过朝廷追捕,并将牵连到她们在京的父母兄弟,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们都逃了,那些想将凉家斩尽杀绝的人们,只会更残酷地罗织罪名,用更惨无人道的手段对付她们。 圣旨上是以涉嫌误国罪抓捕凉胜,此罪可大可小,若有鼎力相助,有可能只是削职罢权回家养老,可若当中有人滥权,问成个满门抄斩甚至诛九族也不稀奇。圣上之所以用这罪名拿下他,正是因为这事周转空间极大,圣上不至于一言既出便进入被动于律法的状态。 生死荣辱,在当权者的一言罢了,这一点比凉胜想象中要好些,起码不是一记直接要命的重锤。 他对五姨太笑了笑,眼底却尽是沉痛。 “国公大人快请吧。”离凉胜最近的那少钦卫催促道。 凉胜不动,戴了重镣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三位年轻女子哭成一团,声音颤动地厉害,哽咽地唤着老爷。在她们心目中,老爷是她们的神,错误地以为只要有他在,天底下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儿,今日这一幕,是她们做梦也未想过的厄遇。患难时才见真情,虽然明知他不爱她们,但三年来的相处,却让她们爱上了这位性情洒脱的国公爷,这时候她们想的更多的,是希望爷能顺利渡过此劫,并非惧怕自己受连累,而是单纯地,期盼她们的男人平安无事。 “别哭,会叫人看笑话。”凉胜生涩地安慰道,他明明是笑着跟她们说话,可为何话落,泪也落? 原来他真的欠了她们太多,因此,当他知道再无机会弥补时,才倍觉羞愧懊悔。 定国公府成员不多,连同护卫家丁丫环婆子才不过六十人,前期又被凉胜借口开支紧张裁了一批,目前仅有三十多人,在凉胜罪名未定前,朝廷必定扣押他从属,若不幸议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们也不会有好结果,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老爷,老爷……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在刑部等你来接我们出去……你一定要好好的,不准比我们先死……”三位姨太的话混成不清晰的一声,她们声音暗哑,竭力的嘶吼如寒冬深夜中的狂风呜咽,凄厉悲凉。 三名少钦卫长刀在手,正要去喝止,慕晨却挥手一拦。 欲阻止她们的三人立刻收了刀,向慕晨谨敬地点个头。 “老夫承你的情了,”凉胜转看慕晨,眼眶微红,“老夫一直敬你是个汉子,但愿你不要让圣上失望才是,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一切,按律法论定吧。” 慕晨无表情地一个顿首,“国公,便请吧。” “慢着!”国公府大门前,一名女子高声喊道。 一时间,军靴声响,长刀出鞘,那女子声音刚落,便已被两名少钦卫压在了刀下。 凉胜寻声看去,府门前,在少钦卫刀下的女子,是他本已暗暗送走的三姨太。 他知道她一直都未曾离开。她没有家与亲人,国公府是她唯一的想念,或许某日路过国公府门前,偶尔驻足回望又默默离去的行人,就是她吧。 三姨太一手主导着将淑妃旧事揭开,报复凉胜当年所为,却又顾忌着与国公府情分,点到即止。她的身份败露后,突然人间蒸发,连凌肃都以为凉胜已暗中处理了那人,其实凉胜只不过派人送她回老家,让她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但出京才一天,凉胜便收到属下消息,说她逃了。 既然逃了,孑然一身的她,还回来做什么?国公府上下陷入一场无妄之灾,她赶在这时候露面,做什么? 杀手腾腾的少钦卫她置若惘闻,目光穿过人群,直达凉胜,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字道:“我是凉胜妾室,凉家人,凉家有难,断没有我一人独善其身的道理,就请拿下我,给老爷与几位姐妹作伴吧。” “你又何故来找死?”慕晨作势同情一叹,脸上如常漠然,“押进来,如她所愿。” “是!” 少钦卫的押解下,三姨太与凉胜错身而过,直到走出了视线极端,她仍在看他,像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封不动印入脑海,似乎这三年都在错过,唯愿这一瞬恒定。 而凉胜一直茫然地看着前方,空空的眼神显出些呆滞来,可突然他昂扬大笑,振振手上的锁链迈步走去,权当身后家眷的哭泣是相送壮士出征的奏曲,锁链脚镣的叮当声是将军凯旋的欢呼。 逃不开这天定的局,在命运的轮盘中他输得这般狼狈彻底,却又赢得如此痛快淋漓。 天负我,可你们都不曾相负…… 皇宫宣殿外,一队御林军目光冷凝地在台阶下立成一排,手中缨枪“砰”一声齐齐砸落在地,巨响中荡起一阵烟尘。 御林军统领吴正寒着脸道:“圣上有令,有为凉胜求情者一律轰走,请慧王殿下莫要让卑职难做。” 凌睿眉峰一立,心头陡然烧起了一把烈火,方才他求见凌南,本也晓得凌南不爱听谁为凉家说项,于是他七拐八绕,假装在不经意中说起此案,谁想凌南当时便发火,命御林军将他赶出了大殿。 他一步挺上,冲动地要去闯宫,吴正将属下手中的缨枪一横,正巧横在了凌睿脖间。 “请殿下速回。”吴正保持着最后的恭敬,他有皇命在身,只要凌睿有过激言行,他有权力随时将他撂走。 凌睿打开那柄缨枪,愤愤地向大殿喊道:“国公一案尚有疑点,请父皇明查。国公十数年为君国尽忠,父皇却听信几个小人空口弹劾,不问缘由不看实证,便下旨捉拿国公入少钦卫大狱,抄了国公府,如此草率有失明君风范,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还国公清白。” 整座宣殿都出奇死静,凌睿的话在偌大的宣殿宫墙内激起回声,惊心动魄。凌睿在所有人印象中,都是不惹事不出风头,肯踏踏实实做人的雅致公子,他乖巧听讲,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但今日为了凉家,他一改往日保守作风,公然指责皇帝昏聩,听得御林军们都出了一身冷汗。 正殿内未有回音,空旷地仿佛没有生灵。 吴正恐怕怠慢了圣意,夺下身边那属下的缨枪向凌睿胸前一推,将他逼退了一步,“请殿下速速离开,否则卑职只好冒犯了。” “父皇!国公功在江山社稷,请父皇谨慎对待,”在吴正的逼迫下,凌睿拔高声音:“朝臣们暗地里都传,少钦司的存在,是对臣子们最大的侮辱,它质疑了臣子忠诚,扭曲黑白,是冤案的生产地,忠义的断头台!君子宁死不入少钦司,国公伟岸胸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如此傲骨怎能受此折辱?国公功高至伟,如今却是这等下场,父皇不怕此举寒了满朝文武的心么?” 吴正推他推得疾快,一排御林军直逼上前,将凌睿拦往宫门。凌睿离正殿越来越远,还不死心地喊道:“朝廷体制疏漏,令奸臣有机可趁,父皇疏于查证,轻易对功臣大动干戈非明君所为,既然父皇您乾坤独断,还要谏士臣子做何!” 凌睿未等到正殿内的凌南一句回应,却等到一人拉住他手臂一个拖拽,他刚回身见到那人的脸,便觉面前疾风席卷。 “啪”一个脆响,打得他眼前一黑。 这队御林军当即下跪参拜,异口同声唤着“娘娘千岁”。 钱皇后拉着凌睿,直视他眼中的三分惶惑七分坚凛,她目光凶恶,咬牙切齿道:“你今日糊涂了么,怎么敢在圣上这里说这种话?” FL "HHXS665" 微X公号,! 131:受人以柄 “儿臣清楚的很,当君王受人蒙蔽,做出不适宜的行为时,臣子有权提出异议,并劝告君王收回成命,何况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更要直谏。” 他目不转睛地对上钱皇后,也是他数年来第一次,以决然态度正视他向来畏如虎狼的继母。 钱皇后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混账,天子威仪岂能容你冒犯,圣上自有他的打算,休要再胡搅蛮缠。” 凌睿鼓舌,舐去满嘴的血腥味儿,孤傲地看着她:“国公受难,正合母后心意了?” “你今日醉得不轻。”钱皇后向吴正道:“劳驾吴统领派人暂送他去凤栖宫,打几桶冷水,好好给他醒醒酒。” 吴正犹豫一下,顺从地应了:“卑职遵命。” …… “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啊。”荣王一座小别苑内声歌艳舞、花团锦簇,舞姬们穿着酥胸半露的衣裳,姿态婀娜翩跹,诉不尽的风韵。凌钰斜靠在矮榻,享受着美丽侍女剥得光溜的荔枝,满眼迷醉。 邻近凌钰的屏风后隐着一人颀长傲挺的身形,那人不动,投射出沉静冷暗的影像。 那人未回应,凌钰便兴意阑珊,摆摆手示意歌舞姬退出大厅。 等人散尽后,凌钰冲屏风后挑挑眉,不见愠怒,也未质问,不重地击了下掌,像在给谁打着暗语。 屏风后那人依然端立不动,冷如不化的寒冰。 在凌钰击掌后约十数时间,一位珊瑚绿百褶衣裙的女子从大厅后堂走出,女子身段秀长,腰肢纤纤面容俊俏,一对杏目水灵动人,如一潭清澈见底的碧湖。 佳人此时,却带着几分胆怯,屏风后那人似乎感应到女子那份惊慌,本是凝固的剪影一动。 这点细微动作看在了凌钰眼中,凌钰故意声色不露,向女子道:“林儿,侍候贵客喝茶。” 林儿应了声“是”。 屏风后,一只拳头悄悄握起。昔日低微却骄傲,柔弱却自立的卖花女,如何被迫成为他人权势下的一枚棋子,失去了自由尊严。 他不知林儿到底是在怎样的状态下,与凌钰签订了终身契约,此世为凌钰奴从,但他相信这并非林儿本意,他也曾问过林儿,可仅有的一次问询,她选择沉默。 林儿从桌案上斟了茶,敛目转入屏风后,一抬眼,便见少年静湖般的目光灼灼在她身。 她大感意外,忙一敛裾,局促地唤道:“慕都督。” 当初慕晨大义灭亲,亲自揭发了慕家恶行,钦差奉旨彻查慕家,查出慕家不仅勾结匪寇行私人之便,更是残害乡里,草菅人命。案情报于天子,天子大发雷霆,即下令捉拿慕家相关涉案人等交刑部议罪,病中的慕晨养父从丫环口中听到真相,一口气没上来便下了阎王殿,涉案的几个慕家兄弟被判斩,遣散家眷,没收不法财产,短短时日,嚣张一时能人辈出的半杆子皇亲国戚慕家,兴于白手,毁于倾刻。 慕家腐败,直接牵连到钱皇后受凌南冷眼,险遭议处,但钱皇后是个聪明人,即时向圣上请了罪,并下了罪已书告罪天下,吃斋念佛两个月为慕家赎罪,当皇后的做到了这地步,凌南渐渐也就消了气,对于慕家事不再提起。 慕家倒台受益最大的是慕晨,他不仅未卷入慕家剧变,反而更受凌南重视,稳坐少钦司头把交椅,养得他权势惊人,日益威重,在京中风光无两。 站在屏风后的慕晨一抬手,示意林儿不必多礼,从容接下她手中杯盏,淡淡问道:“最近,可还好?” “劳都督挂心了,林儿一切如常。”林儿腼腆回道。 得她一个“一切如常”,慕晨暗暗放下绷起了心弦,当她的自由遭受束缚,绳索握在他人股掌,他所期望的,只是她一句“一切如常”。 他点了点头,虽眼神不动,她亦欣喜。 这时凌钰懒洋洋道:“林儿便跟慕都督说说,最近在王府都有哪些好玩事儿吧,省得大都督不放心呢。” “王爷待林儿很好,请都督放心。”林儿知道自己在凌钰那儿充当着什么,凌钰逼她签下卖身契约,为的不正是用她来胁迫慕晨,让慕晨为他效力么? 林儿本是性情高傲的,若她无牵无挂单身一人,必然不会叫慕晨受人摆布,可是她不能无视同样卖身于王府的爹爹的生死。她已亏欠了慕晨太多人情,不敢再让他为她担惊受怕。 “安心些,过不了多久,我还你自由身,亲自接你出府。”慕晨平静地说着,无人可知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握如铁钳。 “林儿谢过都督。”林儿一委身,朝慕晨行了谢礼。 “好了林儿,你可以下去了。”凌钰语气轻柔,像武者轻轻擦拭他最趁手的杀人兵器。 “是。”林儿恭谨告退。 等林儿回入后堂,凌钰才笑着对屏风道:“不知凉胜一案,都督打算如何审理啊?” 慕晨脑中满是林儿的身影,回复得有些漫不经心,“少钦司同时接手了泽恩寺一事,地方少钦卫已经行动,大力寻找盛王所在,这事还须卑职亲力亲为走一趟,对于凉胜的问审,已交由副都督办理。” “就是那位铁面无情认理不认人,绰号夜叉的副都督?”凌钰说着便笑了,“夜叉最擅刑审,最能折腾又最不致人死命,这么一来,本王觉得凉胜那身硬骨头,八成得废了。” “圣上派卑职去处理盛王一事,可见他老人家是有意让国公栽在夜叉手上,呵,圣上是有多恨国公呢。” 不知情的,当真以为凉胜是触犯了国法才受押,像凌钰这种在背后操纵,慕晨这种深度参与的人自然明白凉胜罪在包庇疑犯、谋害皇妃,再厚的功劳薄,在触动皇室忌讳后都将成为废纸一张。 尤其,那件事是凌南耿耿于怀了十多年的心病。 凉胜交由少钦司审理,其余从属一律关押于刑部待罪,凌南暗中也已派下私密卫士,对十年前旧案展开调查。 凌钰欠了欠身,急切问道:“那以都督之见,父皇是想搞死凉家,还是只想让他受个教训呢?本王担心的是父皇与凉胜终究有几分私人交情,且淑妃是背叛了父皇为他所不耻的,目前了尘又死了,他还会为了一个他恨不得一杀为快的疯妃,而斩杀功臣么?本王怎么觉得他圣旨所列的罪名那么轻呢?” 慕晨无声一个冷笑,“殿下莫急。圣上留有余地,本就不想一刀砍了凉胜的。”他又道:“但是,想问成个什么罪,砍凉家几人,还不是全看法司如何审理么。揣测圣上意思,少钦卫自当保守些审理,再交由圣上定论,不过按殿下意思,凉胜十成是没命了。” 凌钰听后笑容一绽,安心卧回了矮榻,“倒也不用问成个诛九族什么的,凉家凋零,总共就那么几人,但凉胜与他女儿必须得死,此事全仰仗都督了。” “以卑职之见,借律法斩杀凉陌川,有难度。”慕晨道:“她是个傻子,而圣上又最看重声誉,就算议定满门抄斩,凉陌川也极可能承蒙特赦。再者,还有个慧王殿下为凉家奔走,听说今日他咆哮宣殿,吃了娘娘耳光,捉回凤栖宫泼冷水了。”他喝了口茶,心爱女子亲手奉上的茶本是香甜,此刻竟是苦涩。 “不说那废物,”凌钰道:“凉胜不死本王难安,罢黜徒刑流放统统不要,他必须得死。” “所以殿下一心要拉上凉陌川,”慕晨道:“因为凉家有一面免死金牌,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只有拉上了凉陌川,凉胜才会将免死权让给女儿,否则……” “所以此事必须做大,”凌钰阴森森笑了笑,“说不定,可以在盛王那头,做些手脚呢?” 慕晨心头一重,却不动声色地浅笑,颔首:“希望能如您所愿。” 将入夜,没征兆地突下大雨,马上那十人一身湿衣,顶风冒雨,进入一座位于晏州境内的落云山。 凌肃之所以取道此地,是为了躲避埋伏在回京之路上的各路杀手,出其不意。现今凌肃顶着弑师的帽子,心里有点儿底的都知道他必会想方设法赶回京城,澄清传言并自证清白,凌钰与钱皇后怎能不在他回京时痛下杀手?一旦凌肃身亡,还能将他的死,推在泽恩寺那些嚷嚷着要为了尘报仇的出家人身上,毕竟那些人联名签誓言书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风骤雨疾,打得人睁不开眼,此时已近深夜,无法行路,凌肃在一处拱石下招招手,叫停了队伍。巨石天然如伞,石下开阔,可让数十人容身,方便他们暂时避雨。 可幸漫天飞雨,石下却有一片是干爽的,正好可以用来宿营。落云山是荒山,无路,又逢大雨突降,凌肃不得不放弃连夜赶路的原先计划。 十人找了干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还好包裹是油布的材质,里面的裘衣没被淋湿。他们此行隐蔽,不适宜生火烘烤,几个大男人便脱了湿衣,光膀子披裘衣坐在巨石下取暖,商量着琐事。 “殿下,衣服换了吧,会着凉。”常青为凌肃取来包裹中干净的衣裳,双手呈向他。 凌肃站在巨石的风口处,冷风夹着冰雨,凶狠地拍在他脸颊,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与痛,就那么挺直伫立,遥望京城方向。 好看小说 "buding765" 微X号,! 132:冤家路窄 凌肃本想带了尘遗体上京,遂了老人家的愿,老人家也是想让圣上亲眼看见他的死,好安圣的心,可凌肃现在敏感,不宜在泽恩寺出面,且一路凶险莫测,无法带了尘遗体同行。圣上倒不会疑心了尘假死,毕竟朝廷、佛门、及民间许多人都曾瞻仰过了尘遗体。 距凌肃离京时隔多日,想必那些人已经对国公府下手了吧。 凌肃不禁长叹。若他来泽恩寺、了尘的死、凉陌川离京牵制他的事本在凉胜的计划中,那凉胜也一定想到了,了尘一死,他将背负第一嫌疑,成为弑师逆徒,这点倒不可怕,在凌肃决定以假死助了尘脱身时,已想过这问题,只须了尘一封“临终遗言”他便能撇清关系。 自然,凉胜暗示了尘自尽不可能是想害他背上罪名。 凉胜其实并没有在钱皇后与德贵妃身上做手脚,好将她们的儿子荣王、慧王一并拉下浑水,以此来模糊淑妃与了尘的往事。凉胜虽然能力惊人,但并不能通天,凉胜这么说,只是为了宽他的心,哄他出京罢了。 凌肃心间的凉意更深,凉胜必定料到了国公府灾难性的一天将至,所以才哄走了他与凉陌川。凉胜明知了尘一死,他第一个涉嫌弑师,接而被人恶意攻击,如此,他纵使逃开京城的旋涡,同样逃不过江湖倾轧、舆论中伤,若自保不力,甚至可能含冤而死,那凉胜为何还让凉陌川阻止他回京澄清谣言?凉胜似乎在这事中,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到底是害他,还是助他?他否定了前者,凉胜若想害他,不会让自己唯一心爱的女儿插这一手,而且凉家即倒,凉胜完全没有动机去害一个可以用命来护他的皇子,更何况这位皇子,一直当他是最尊敬的师长,他亦将他当作孩子。 但若想助他,凉胜又何苦将他逼到这步绝境?凉胜不会不明白,他在外头耽搁越久,对他越是不利。 让凌肃稍感安慰的是,少钦司专门负责对朝臣的审查,凉胜一出事,必会进入慕晨的权力范围。他曾试图争取过慕晨,并为慕晨献计,劝慕晨主动揭发慕家讨好圣上。当夜在水云亭,他与慕晨聊得还算投机,慕晨身为皇权守卫者,机器一样无感情地运作着少钦司,但凌肃能感到慕晨丰富的内心世界,他或许不算君子,但绝对是个真男人。 不过这所谓的安慰也撑不了太久的,想动凉胜的是当今天子,即便凉胜自身再干净都没用,因为天子判他有罪,何况,他也算不得干净了…… “殿下?”常青见凌肃没反应,又轻唤了一声。 凌肃未回头,怅然道了一句:“是不是快到年下了?” 常青没想到他忽来此问,默了默,答道:“今日是腊月二十五,还有五天。” 大雨呼啸,几乎淹没凌肃的声音,“在寺中的时候,年年我都在想,能与父皇母妃一起过个团圆年该有多好。本想今年可以圆满,却又出了这事……你说咱们回去,父皇能信我清白么?” “殿下清者自清,圣上必定是相信殿下的。”常青欲言又止,嗓子中哽了哽,正色说道:“属下是圣上亲信之人,愿为殿下证明。” 凌肃苦笑,看了一眼常青,便接下他手上的衣裳,“抓紧时间休息吧。” “属下为殿下与兄弟们守夜。” “今夜有我在。”凌肃固执地看向常青,常青不敢再有异议,恭敬地领命去了。 腊月里天气寒冷,侍卫们将身子焐热后才又换了干衣,缩在裘衣中慢慢睡去,习武之人天生机警,即便睡着,也对外界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们睡后凌肃才脱下淋湿的外衫,手在心口按了按,他里头穿了一件防水紧身衣,用料与凉陌川那套“防水防火防滑”的夜行衣相似,在他的紧身衣里,放着了尘临终前的那封信。换好了衣裳,凌肃坐在一处干燥地,四下里盲然环视。 像想到了什么,凌肃嘲讽地勾勾嘴角。 冬季里少见会有今夜这样大的雨,连续两个时辰雨势只增不减,凌肃坐在石下,渐渐也生了困意,正闭目小休时,忽觉得哪里异样。 他当即伏了身子,耳贴地面探听,可雨下得疾,只能听出雨点砸落的声音,不对,在落雨声中,应当还夹杂着别的声响…… 究竟,是什么? 听出来了! “警戒!”凌肃低呼一声,机警的侍卫们立刻抽刀起身,将凌肃围在了正中,雨夜冷暗,视线茫然,十人团结如一。 “他们很可能来这里避雨,对方身份不明,立即将马牵走,分散隐蔽,随时听我号令。”凌肃果断发下命令,这时候策马离去会立刻暴露所在,相反他们隐蔽起来,若对方是敌人,下手也比较方便。 侍卫们二话不说应了,火速收拾随身行李扔在马上,再将他们的马匹就近藏起,十人跳跃飞窜,凌肃与常青贴身隐在了巨石上方的山壁上,其他人则进入四周的草木中。 很快,一阵混和在雨中的马蹄声进入他们耳中,久经训练的侍卫们从蹄声中大致听出,向这边赶来的马大约有七八匹,匹匹都雄壮有力。 后来这队人马到达此地时,果然进了大石下避雨。 凌肃及侍卫忍着雨水浇身的冰冷,等待着那队人的动静,夜太暗,靠目力根本分不清,更别说辨出他们是哪路人马了。 不过放着大道不走,来荒山遭罪的人,说不定也跟他一样见不得人吧……凌肃刚这么想,便听那队人当中有人道:“你衣服湿透了,当心着凉。” 凌肃听后,抠在石缝中的拳微微一握。 巨石下,有人吃力地说道:“让马休息半个时辰,我们连夜赶路。你——拿干粮,去喂马。” 某位苦命的属下无奈地应着“是”。 正当凌肃惊叹底下那拨人超乎寻常的追踪能力时,好属下常青表示安慰地拍了拍殿下:再忍半个时辰就好。 冬天里,雨水中,半个时辰何其难熬,凌肃贴在山壁上还好,草木中的兄弟们可算受大罪了,但为了避开那只讨债鬼,这点痛苦还能忍得。 今早黑子趁凉陌川去竹林治病时,造了她的反,放了她的人,凉陌川回来时却也不恼,兴许在她的定义里只有执拗,不存在其他情绪吧,人跑了,她便负责追。 依赖着本能精准的判断,她认定凌肃会走一条艰辛的回京路,当时她便地图一摊,玉手在落云山上一指。 一名国公府暗卫取了馒头掰成两三份,洒在地上喂马,其中一只暗红色骏马吃着吃着,抬头向黑色雨夜中看了看,不安份地踏踏蹄子,低鸣了两声,显得有些焦躁。 凌肃心上一惊,凉陌川他们的马忽然有所异动,不是个好信号。 那匹暗红马猝不及防地仰首嘶叫,倒不是激烈的长啸,而是压抑着、兴奋着的狂放,接着它奔出巨石的遮掩,冲入雨中,狂奔向凌肃等人藏身马匹的地方。 “拉回来!”黑子指使那位喂马的属下。 那属下刚要冒雨追去,凉陌川喊下了他:“不用,让它去。” “糟了……”凌肃咬咬牙,暗红马一旦引导国公府暗卫发现了其他马匹,必会引起凉陌川警觉,以她那精经质脾气,不逼出马主人绝不会罢休。 凌肃为不幸成为她对手自我默哀了一瞬。 常青见己方的马匹将被发现,迅即起身,凌空飞跃,惊燕一般掠过雨幕,向藏马的草丛中飞去。 常青一动,凉陌川等人几乎同时便有察觉,凉陌川更是身先于心,第一个飙出去,明明后发,却先常青一步到达藏身马匹的草丛,并准确落坐在了其中一匹马背,这匹马冷不妨被陌生人的臀坐上,惊得腾蹄嘶鸣,它一叫,其余的马儿也都跟着响应,一时间,凌肃及他侍卫的马纷纷开腔,群马鸣声,激破暗夜。 失手的常青懊恼万分。 凌肃抱憾地拍拍自家脑袋:凉陌川家的马儿,那是发情了么,咱家的十匹马儿,也全体发情了么…… “是殿下他们的马,”凉陌川坐在马背上,一指了指周遭,淡定道:“出来,否则杀你的马。” 常青连忙喊道:“殿下已经先一步回京了,你……” 凉陌川不听他辩解,果断拔出腰间长剑,连警告都懒得:“全部杀光!” 黑子放走凌肃,本意是想他尽快回京,自然不希望凉陌川用这种方法逼凌肃现身,忙劝道:“常青不是说殿下已上京了么,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跳出来。” 她跳下马背,刀指黑子:“我说他在,杀了!” 还不等黑子回复,突然“嗖”一个疾厉的破空声,一支利箭直击凉陌川胸口,凉陌川闻声身形一侧,箭支贴她的心口处擦身而过,与她的衣衫几无距离。 那箭噔一声,没进她身后的树干中。 “小心!” 凉陌川话落,一阵箭雨相续而至,她与黑子迅速掩入树后藏身,险险避开了箭阵。 巨石下的几名暗卫也都在第一时间找到合适的掩体,己方与王府侍卫的坐骑不幸被黑暗中的那群人射死,雨水冲刷着鲜血,淋漓出道道河一般的红流。 美N小说 "HHXS665" 微X号,! 133:逼入绝地 因为背景太暗,对方杀手身法太快,又有雨幕掩护,只见他们动如幽灵,在山上腾闪跳跃,迅即出现又瞬间消失。 凌肃一直贴在山壁上未动,与山浑然一体,凝神看了过去。 这批杀手行动极有条理,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范围,地毯式覆盖而来,他们配备着刀长弓弩,腰间轻微的叮叮声应当是攀岩用具,使他们能在山间自由出入,看来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水准组织。 看来并不是皇兄以泽恩寺僧人名义收买的江湖杀手,不然早在他避雨时,他们就已经下手了,他们的主要目标在凉陌川身上。 “杀!”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接着,杀手与国公府暗卫进入残酷的短兵相接。 杀手约有十几人,为首那位刀法奇快,他一身纯黑夜行衣,双刀在手,三招之内便已斩杀了国公府一名暗卫,凉陌川见同伴惨死,一个迅移身补上,持剑对抗那名双刀手。 凌肃一咬牙,身扑如虎,电射似的冲入杀场,凌肃一动,王府侍卫们相继呼应助攻。 双刀手细长的眼中露出狡黠阴狠的目光:你们今晚,一个都跑不了…… 为了躲避杀手,凌肃选择经落云山这块荒芜地进京,却忽略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人,喜的正是兵不厌诈,以林间山峦为基地藏身,对阴暗伏杀有种特殊的喜好。 凌肃的想法没错,但他很不走运,竟然误进了十三骑的老窝。 西施楼事件后,文莫受慕晨命令,出京联系分散在全国各处的势力,计划对朝廷进行一次猛扑,文莫便以敦亲王之子的名义召集各部,暂踞于落云山,等候慕晨调遣。 既然他们今晚的行动暴露了自家老巢,断没有让对手活着出去的道理,今晚,无论王府还是国公府,一个不留。 凌肃的回京之路本就是一条死路,不管他选择什么道儿,都回不了京城。 在凌肃加入战阵不久,又一批黑衣蒙面人从西面山坡后跃出。 大雨的背景下,砍杀声连成一片,王府顶尖的侍卫,国公府上等暗卫,与最精锐的反朝势力十三骑,在这片荒山上展开了一场凶残厮杀,看不见刀光剑箭,只听见人的低呼,与刀剑砍入皮肉击断骨头的声响,鲜血飙射,混和雨水簌簌飞落。 刀剑相斫星火溅开,一瞬映入了双刀手狭长的眼中。 凉陌川眼神一动:这人的眼神好熟悉,可她为什么想不起来? 转瞬,双刀手一招逼在了她喉间! 凉陌川巧巧避过,身子动如旋风,不知何时已起腿,由下而上直击他下腭,刁钻的一腿稳稳得手,双刀手一个后翻撤身,落地时口中鲜血横流。 就在凉陌川得手同时,凌肃一剑劈开一名十三骑,十三骑们见头儿中招,争相向凉陌川围攻过去,凌肃不知对手还有没有后招儿,怕拖久了会引来他们的第三波人马,便挟起恋战的凉陌川向北方逃去,避开与对手面对面砍杀。 就算双刀手蒙着面,凌肃仍然认出了他——身负十三骑嫌疑的右相大公子文莫。 凌肃不确定这批杀手到底算哪方势力,右相文涛是荣王党,荣王凌钰派文莫领杀手截杀他,这很合理;也可能文莫就是十三骑中某个核心成员,他们一直未放弃对朝廷与凉陌川的报复,若这批人是十三骑,那么文莫今夜首杀凉陌川,便能得到更充分的解释。 文莫将陈念纭的死算在了凉陌川头上,方才也的确是将凉陌川当作第一必杀的对象,甚至忽视了凌钰的心头刺凌肃,由此可见,文莫今夜动手或许不是受了凌钰的命令,而是他的报复。 所以这些人,是十三骑?他们分成了两批,按照十三骑惯例,每回行动最多只派十三人,今晚他们动了两批,约二十五六人,一批先头军,另一批后援,在人数上也很契合。 凌肃抽了一口冷气,这一次棋逢对手,只怕他们要凶多吉少了。 落云山重山连绵,对方在山间奔袭很有一手,他们弹跳,穿梭,飞爪,样样全能,一种可能是他们久居于此,二是他们久居于山区。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这三要素无一对凌肃他们有利,他们的随身下属被困十三骑,陷入九死一生的苦战,他们身后有大批追兵,并且人数呈上升趋势。 凌肃坚定地拉着凉陌川,明知身陷敌人巢穴也不露一丝胆怯,能与她在一起并肩作战,是他此生最痛快的事。 她的掌心真凉,仿佛自从她接受竹林中那四位师叔的治疗后,她都是绷着神经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她说过再等几天才能恢复正常,这时候赶来追他,不知延误治疗会对她的身体产生怎样的伤害。 她的手忽一握紧,笃定地自言自语:“保护殿下。” 奔跑中的凌肃心头一酸,又不禁生起了浓浓的温暖,“我保护你。”他一反掌,彼此掌心一转,他将她的手满满扣住,点地弹射,凌空背转,这时身后嗡嗡弓开,箭矢如雨下,他们直面那一道道凌厉乌光,乌光疾追,而他们在向后倒飞。 时间倒流,仿佛又回到了刑部李添翼府血光四溅的那夜,她扣住一个陌生和尚的手,助他逃过杀手箭阵,危机四伏的尚书府内她不离不弃,明明不知他是谁,却依然给予他足够的保护与相信,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东西,人类的语言无从解释,再华丽的描绘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失色。 箭即将逼到眼前,他却百忙中将她深情一望:天若怜见,必不绝你我…… 一阵飞箭如蝗过境,直扑他们两人。 他身子一翻,满怀抱住了她,将自己的整个后背面向凶猛飞射的冷箭,连同凉陌川一起向下狠狠一扑! “射中了!”追兵中有人兴奋地大叫,接着便爆出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可当他们兴致勃勃地上前为凌肃收尸时,竟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十三骑并不担心他们逃脱,前方有山岩断层,凌肃奋力一扑使两人一起落下了断层,山的断层不同于悬崖,远没有那么高,但要命的是断层下有泥沼,凌肃掉落时已中箭,又是匆忙中扑下去,掉入泥沼就是一个死。 行事慎密的文莫不放心,冲开前方的属下们,站在断层边上说道:“追下去,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们被分尸。” “是!” 山的切面陡直垂立,似被一把天之刃一刀斩下,再分割,豁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 凌肃艰难地贴在山壁,脚下踩着一块突石,手指费力地抠在石缝中,稳住了身形避免下坠,一点点向左侧平移。 就在他为凉陌川挡箭后扑下断层,空中与凉陌川分离,此时的凉陌川正在他的右手边,一手剑插石缝,一手拔他背上的箭插石缝,借以用力。 箭支太细,她想了想,又拔了两根,感觉用起来挺趁手,多亏他背上插了不少,那件护身宝甲名不虚传,救了他几回。 凉陌川随凌肃一起向左侧移去,大雨停了,但石壁湿滑,对两人的耐力体力无不是严峻考验。 “跟着我,应该再往左边去一些便能看到。”凌肃移动缓慢,他的手指已磨破,眉宇间闪过一缕痛色,又很快被他容色中的坚毅掩藏。 蹬石壁的一条右腿抖的厉害,因为在他的右侧大腿后方,插着一支折断的箭。 凉陌川这才发现他受伤,表示吃惊地眉梢一扬,到嘴边的话不知是何原因,又咽了回去。 继续爬。 “呜——”一个声音从头顶荡过,接着,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声音抡来。 十三骑们利用铁爪绳索爬下断层,眨眼便已荡来凌肃左侧,手中钢刀森森,对着凌肃脑袋举刀便砍! 凌肃身形往侧旁一翻,那名十三骑一刀落空,正要荡过去对凌肃再次下手时,凉陌川手上的箭信手那么一掷,玩儿似的,但这一箭却如飓风般扫向了那名十三骑的绳索,砰一声,绳索断裂,连同刚才那倒霉的钦卫掉下了断层。 “为陈小姐报仇!”这边解决了凌肃问题,凉陌川发现自己右手边也有一名十三骑在向她问候。 凉陌川回敬他一个纯净无公害的笑容,手掌一翻,箭头在手,在指间熟稔一弹。 飞箭割断绳索,这名十三骑应变能力不错,绳索一断,他便找了合适的位置,挂在山壁上,只是落下了凉陌川一截,从他的角度,只能见凉陌川与凌肃高贵的臀。 这名十三骑长刀在手,犹豫着飞刀扎谁的臀会比较上算,凉陌川哪给他时间让他扎臀,不安好心地踢踢脚下。 一块石头掉落,好巧不巧就砸在那名十三骑的脑袋上。 又落一人。 凉陌川与凌肃一边打敌人,一边向他们的目的地进发。 在第三人落下去时,位于断层中段的一间山洞已出现在眼前。 这山洞口窄内阔,入口处只能容一人进入,而且是掩在了一篷长青的藤蔓之下,这片断层上不乏这种青藤植物,因而这间山洞并不显眼,或许十三骑盘踞在此有些日子,但不见得他们一定知道这处山洞的存在。 好看小说 "jzwx123" 微X号,! 134:绝地反击 凌肃第一个转入山洞,将凉陌川一拉,也拽进了洞中,凉陌川刚入山洞,洞口两把长刀唰地从凉陌川耳旁一削而过。 凉陌川坐在洞口流冷汗,好险,差点叫他们削去了耳朵,羞愤地持剑蹲在洞口等着杀那帮眼瞎的敌人。 在凉陌川守洞口杀人时,凌肃拖着作痛的伤腿,从身上取了一只火折子吹燃,借着微弱亮光环顾山洞。 山洞呈一个半球型,天然造化鬼斧神工,穹顶高阔,石笋铮铮。 他对洞口的凉陌川笑道:“这是天意,几年前我一位师兄出外苦修,就曾在那块石头下歇过脚,还误打误撞来过此地,回寺后跟我说起这段遭遇,可是羡煞了我。” “我们出不去。”凉陌川又击退一人,进入山洞躲得了一时,可就算对方什么都不做,只要杀绝了他们下属,断绝消息,再困住他们,就能置他们于必死之地。 凌肃嘴角一弯,走到正前方的石壁前,手掌放在石壁上一块相对平顺的地方,忽然用力推去。 老而陈旧的摩擦声冗长响起,这块石板动了。 凉陌川眼光一亮,正要说些什么,凌肃指竖唇上,“嘘”一声提示她安静,凉陌川闭了嘴,挥着从对方手中夺下的长刀专心杀敌。 断层上,十三骑如壁虎一般密密麻麻攀满,渐渐靠近那处狭窄的洞口,凉陌川守得紧,他们在地形上处于劣势,暂时不便攻击,一旦有机会便会大规模压进,绝杀他们两人。 凌肃推开石板,石板后大有乾坤。很明显洞是自然洞,而石板后的一切是人为,火折子的光亮照不穿幽深山道,幸好凌肃当年听师兄侃过这间山洞的事,对此已有相当细致的了解,山道中堆放着一些陈旧的木箱子,箱子上封了条儿,却未表字,凌肃上下地瞧着,再打量了一眼那扇石门,露出莞尔一笑。 洞口窄小,凉陌川一人便能守住,还好大雨刚过遍地潮湿,敌人想通过火攻逼出他们,需要更长久的准备。不用想也知道山壁上爬满了窥伺的敌人,凉陌川转头向黑测测的山洞中看了看,不知凌肃有没有办法脱身,时间拖延越久,他们将越危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攀附在山壁上的十三骑久听不见洞中动静,又不敢贸然闯进,恐怕遭了凉陌川毒手,心里十分忐忑,临近山洞的一名十三骑探探头,见凉陌川杀敌的那把剑搁在洞口,剑却久久不动,便抠了一小块石头,往剑尖上一砸。 锵的一声剑被砸偏,他心知不好,立即大叫:“他们从山洞里逃了!” “快进去追!” 绳索嗖嗖,在山壁上快速荡起,一个接一个十三骑成员面目可憎地跃入山洞,手持火折子向山洞内深入,看到一扇半掩的石门,十几个人想也不想便扎堆冲进,以为门后是凌肃他们的逃生之路,却在他们进入石门之后,石门突然自行关闭。 火光骤亮,骇人听闻的“呲呲”声响起,四面八方的地上燃起了一片火药,火药逶迤成一条条分流的线,各自通向那一个个装载着炸药的木箱。 惊叫声刺人耳膜:“快灭火!” “来不及了!” “跑!” “石门打不开啊!” “……” 就在十三骑们一股脑挤入石门后的通道时,凌肃与凉陌川各自拿了两块木板跃出山洞,飞出木板落在断层下的泥沼上铺路,巧施轻功沾板飞跃,几个大腾空后,凉陌川凌空甩出方才在山洞口顺来的一只飞爪,缠上对面断崖边上的一棵树,一手握凌肃一手拉飞爪,借着未散的轻功巧劲,顷刻已到了对面崖上,没有半刻迟疑地与凌肃双双一个大跃身,奋力向前方扑去…… “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起,震得落云山一个剧颤,如巨龙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天神一记骤降人间的惊雷,以最残酷的方式,清洗着世间罪恶。 飞石从他们的头顶疯狂掠过,接着是山层塌陷时碎且剧烈的响动,山洞所在的断层,与他们所在的断层边都在向下坍塌,在他们身后不远,方才借力的那棵树连同着山石整个陷落。 凉陌川摇摇头,挥去头上满布的碎土,扭过身,神态安然地坐在山上,看着前头那座塌成一个骨架尚冒着烟尘的山,她的眼睛在看,眼中空泛无物,似乎天崩地裂、日月倒转都不关她的事。 巨爆后安宁,突兀地安静令人心慌。 凌肃翻了个身,一点不顾及地揽揽凉陌川,美妙地想着前不久,他们还面临源源不断的强劲敌手,几无胜算。 “哎。”凌肃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死得真惨。 那时凉陌川拿出万夫莫敌的气魄守住洞口,凌肃在石门后的通道中做了些手脚,设置了一个机关,他们人多脚杂,又追敌心切,通道极暗,自然会碰到机关。将一些纸张揉破揉碎,再搓成一个个长条型,点燃后吹灭,使它只留有些许火星,它们会在不短的时间内保持燃烧状态,但不会产生多少亮光,只要稍微背些视线,便不容易被人发现。将它们巧巧地搁在一根通长的枝藤上,枝藤悬在通道石壁,机关一动,枝藤跟着颤动,火星掉落,烧起地上的火药,为了避免被他们扑灭,火药的布置也是千头万绪,又都离炸药极近,同时机关连接着石门,石门本来就是从外开启,一旦关闭便无路可走。 不知是哪家倒霉的在此囤了炸药,看来像有许年头了,从灰尘的分布上也能说明此地荒废已久,可凌肃炸都炸了,就当一场幸运的奇遇,现在逃命为上,想这些也徒劳。 凉陌川想起凌肃腿受了伤,手一伸便要摸去,凌肃下意识一挡,挡了之后才发觉她只是想探看他伤处,不好意思地笑笑,怪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必他们所有人都闻声动了,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回头看他们可还幸存。”说着撑撑手起身,可一动才觉得伤口剧痛,受伤的腿已坚持到了极限,再使不出力气来。 凉陌川眈眈眼看他,不容分说地就地蹲下,将他的手往肩上一拉,背起。 “我能走,你也耗了不少力气,不可……”凌肃忙拒绝她的好意,不忍她负累,心上猛然一疼。 她却固执而沉默地背负这个累赘,那股子坚定,仿佛不管雷霆风雨,血海刀光,都无可阻挡。 嘴上说着怕她累,心里也疼着她的累,但伏在她背上的感觉,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与依恋,让他恍忽觉得,能在她背上赖上片刻,就算立刻死了也值得。 他剔除想赖她的私心,想着自己心疼归心疼,但要是因为他腿伤的缘故而降低行进速度,致使十三骑追上,那就得不偿失了,做人呐,得有不拘小节的气度,凌肃这么一想安了心,踏踏实实地趴在她肩头。 好像哪儿不对劲儿……美女香肩挺舒服,嗯,凉少主连飞带跑脚程也极快,虽刚下了雨,但山上并没有很泥泞,步行还可以……四下里望望也没追兵……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手臂搭在凉陌川胸脯上的凌肃费解地想。 他倒没什么占便宜的心思,人在她背上,双手理所当然在她胸前,揽腰不够长,揽脖子不能,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刚刚顺手。想半天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儿! 变?大?了? 想当初,他可是为了救她尊脯,帮她打过色鱼因此碰巧抓过她这儿的,这回虽说没抓上一抓,但也能明显感到此峦宽了一圈,难道人傻可以促进胸脯发育?还是说凉少主以往的营养都吸收进了脑子里,才导致她关键地方发育不良? 凌肃对此感到万分抱歉与自责,他们的属下们说不定都已全军覆没,他还在危机尚未解除的时候想这种没节操的事儿。 凉陌川踏平川、跃沟壑,绕回当时他们避雨的大石附近,属下们与十三骑恶战的地方。 大雨未清净杀场的血腥气味,数十具尸体从大石旁向北延伸,几乎每个人都身中无数刀,雨水冲洗后的伤口已无血可流,可见参战者素质之高激战之惨。凉陌川放下凌肃,又立即奔去查看尸体,属下们与十三骑死亡人数相当,凉陌川探了一圈,返身走向凌肃。 “十二人。”她道,“常青跟黑子不在。” “有三个人生死未卜,未卜好啊,至少他们可能还活着。”凌肃长长吸气,生怕会悲伤地掉下泪来,出京时带他们出来,他并未想过他们会残伤如此惨重,即便早知回京路凶险,也不敢将结局想得太坏。他身子一塌,落寞地说道:“他们应当在追我们,如果他们正在那座山头,爆炸如此剧烈,只怕不妙……但不会那么巧,不会。”做着无意义的自我安慰,却忍不住用眼泪祭奠,那三位最后的幸存者。 “落云山的消息,会有人送出去的。” “会有人赶来与我们接头。”他接下她的话,盲视于她。 她慢慢摇头:“其他人我不管,我要做的是,保住殿下,阻止殿下回京。” 凌肃眼光一冷,却不见真诚地笑道:“有你保护,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好看小说 "jzwx123" 微X号,! 135:你是我的谁 取道落云山凌肃并不是完全孤立的,早发出密信联络了凉胜送予他的那批暗卫,那批暗卫潜伏在京城外三十里,按时间算来,再过不久他们便能赶到此地接应,属下们若有人侥幸活着,不知他是生是死,自会留在山中寻他,无论山中多凶险,他也要在此等下去。 “你听话,我们都省事。”凉陌川刚走到凌肃前方三步,突然脚下一顿,紧紧抱住了脑袋,脑仁炸裂似的一阵疼痛。 “陌川?”凌肃大惊,慌忙跌跌撞撞起身,还未稳定身子,她已向他倒了过来。 她神志渐渐模糊,全身经脉都像在抽搐,额头上炸然一片冷汗,她无力地依在凌肃臂弯,口齿不清地喃喃低语:“我忘了……要去,去竹林……”她正处在复原的关键阶段,紧要关头她放弃治病,连天加夜追赶凌肃,过度的疲劳,触动了她身体脆弱的平衡。 凌肃接下她,她猛一栽倒的身子险些将他撞翻,他木然不知如何应对,怕她病如山倒,更怕她就此送了小命,战战兢兢的呼吸哽在了喉头。 回京么,她怎么办?暂不回京国公与母妃不见得会死,但不返回竹林找四位师叔她一定会出事。 他的腿受伤,没有马匹助行,一切的希望,又交回到那批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到达的暗卫身上。 凌肃抱她在怀,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方便藏身的所在,尝试着为她治病。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他拖着伤痛加剧的腿,艰难蹒跚,每走一步,伤口便深深疼上一回,痛到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他生命中的最后距离。 “放开我……”怀中人气若游丝,纤瘦的手用尽力气抓住他衣领:“我能走,不要你抱……” “闭嘴。”他心头一紧,声音有些哽咽:“生病了就好好休息,现在,换我照顾你。” “不要。” “再啰嗦我揍你。” 她紧抓的手松开了一些,垂下眼眸,本就虚弱的目光又涣散开来,“师父们说,你是我的缘分。” “累了,便睡会吧。”他受伤的腿猛地塌下了一截,狠狠咬牙,坚持让自己重新站稳,再在难以承爱的巨大痛苦里辛苦跋涉。 “你是我的谁?”她气息奄奄,仍不甘心就此昏去。面前人身上的味道亲切而熟悉,似乎前世里,曾无数次地与他这般亲昵相偎。受伤后她忘了许多事,或许是她潜意识中不愿面对那样的自己,可对于有些人,就算忘了他在她生命中的事,也未忘记他的模样。此时的她似癫似痴,但关于凌肃这个人,她心中总会一次次跳出相同的念头:他对她很重要、很重要,至于有多重要,她不知道。 凌肃鼻头一酸,耐心地笑着道:“你生气时的人形沙包。” ——“你随用随取的移动钱庄。” ——“装你所有不开心事的,垃圾桶。” ——“闯祸时,为你兜底的网。” ——“除你父亲外,对你最重要的男子。”他精疲力竭,大部分意志都在对抗疼痛与调动力量,还要抽出力气,来应对她的碎碎念。 突然耳旁倏忽一记风丝吹过,猎人般敏锐的嗅觉告诉他:有人! 紧接着呼呼呼三声连响,像经由同一人的手一次性发出,凌肃当即后仰躲避。 三镖过后,无间隙地一道黑影从凌肃后方,经他的头上掠过,凌肃腿上中箭,使不出力气,怀中抱着凉陌川,就是个全指望天降好运以扭转败局的等死鬼。 黑影轻功快如叠影,是个少有人敌的高手,凌肃见那人飞动的身形娇如灵燕,依稀是个女子。 “是人是鬼,报个名来。”凌肃抑声喝道,以他目前的状况,加上半死不活的凉陌川,硬拼是不行,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凌肃话一停,黑影落在了他身前,缓缓指向他怀里人,斗笠下的声音不紧不慢:“把她交给我。” 听声音应当是个中年女子,她是什么身份,要凉陌川何用……凌肃一念闪过,脸上不露声色道:“有理由么?” “只要将她交给我,我护你回京。” “可能,我并不需要你。”凌肃一字一铿锵地回绝,就算死,他也要死在凉陌川前头,为保命出卖女人的事,他做不出,尤其是,出卖他最重爱的女人。 “不,”中年女子声音低沉,“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此刻在他们的意识里,你们已是死人。” “你跟踪我们,用意何在?”爆炸之前,凌肃与凉陌川逃出山洞的一幕或许并未瞒过十三的眼,但爆炸太剧烈,在那座山上的人没准已被一锅闷了,整座山毁,无人可见他们死亡,却极有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活着的,亲眼看见他们逃了。 为何面前的中年女人,敢肯定他们在旁人的意识中,是个“死人”? 她说:“因为你们有两名属下还活着。” 凌肃心头一热,巨大的庆幸在眼中闪过。 “他们一路追去,在你们落入山洞后就一直在那座山上暗伏,想找机会相救。当时我在他们附近,清楚听见山上那帮杀手的对话,得知你们藏身山洞的事。后来大爆炸,你那两名属下因为相距较远,反应快轻功上乘,叫他们给逃了,自然在他们的意识里,你们根本活不了。在这时候,那帮杀手怕你幸存的属下报信于朝廷,暴露所在,已经在忙着撤身了,换句话说,落云山很安全。” 凌肃再支撑不起重量,半跪在地,仍紧紧抱着怀中的凉陌川,警惕地向中年女子看去:“你知道我假死的消息,对我来说是好事,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你是谁?” 她直直地站着,长风暗夜,她的寂寞如飞旋天上永不歇脚的独鹰。 凉陌川松开凌肃衣领,虚弱地喘了一口长气,指着前面的中年女子:“她是,我师父…… …… 盛王凌肃不幸山崩遇难! 盛王与杀手同归于尽! 盛王薨逝! 凌肃死亡的消息发于天子,在各方势力中暗暗奏禀,天子那方是常青上呈的密信,信中大致叙述了当夜事发过程,他暂不露面回京,是要等他查出那些杀手身份,为殿下报了仇再向天子请罪。 他明白在这种状况下一旦回京就必死无疑。 凌南在收到密信得知这一噩耗时,当场悲极吐血,独忍着丧子之痛未将凌肃的死讯公布,令暗卫去落云山查看,控制常青家属。 而凌肃那边的消息来自于慕晨,钱皇后在三方中是最后收到消息,当中渠道九转周折,但绝对可靠。三方秘而不发,却都在默契地进行着一场残酷的黑暗较量。 如凌肃所说,因为常青的顺利逃生,落云山的十三骑唯恐朝廷搜山,当夜便开始迁徙,化整为零。 敏锐的狼群善于追踪对手气息,在对手最薄弱的地带布置陷阱,陷对手于必死之地。凌肃一死,朝中两位皇子,又重新回到你死我活的争斗当中,以前有个凌肃,三方制衡,还会担心打击对手太狠,会让另一个对手有机可趁,为他人做嫁衣裳。现在不会,凌肃死后,他们再除一个对手便能稳拿太子大位,眼下凌肃之死是个可以被大肆利用的事件,凌肃死于谋杀,两位皇子身负最大嫌疑,更多了个自相残杀的理由。 这些天来,钱皇后为了避免凌睿再次冲撞天子,便将他打发进一座荒废了的颜夕宫,名为思过,实则软禁,一应事物由她一手操持。 每个知情人都在惴惴的心情中度日如年,这个年下过得毫无年味,本已霜发斑斑的凌南疲态尽显,老态龙钟,例行宴请群臣中咳嗽了好几次,在太医的劝说下,席开一半便匆匆退场。 受宠的皇子新死,加皇帝悲伤颓然,诱犯多年不曾发作的病根,等于皇子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彼此欠缺的,是一记敲碎对手天灵的实锤。 今日年初一,钱皇后等到了一份满意的新年大礼。 钱皇后刚准备去颜夕宫,一名专门负责与宫外接头的老太监来禀,说有人求见,要告一个人的秘,钱皇后隐隐觉得她好运来临,美目中闪过一道精亮锋芒。 颜夕宫偏殿内燃着丁香熏料,这些日子以来凌睿独爱丁香味道,自暴自弃地睡在会客的榻上,自如此刻面前坐着钱皇后,他也失去了往日对她的恭敬谨慎,没骨头似的躺得自在。 “一堆烂泥,若不是本宫为你打理,你早死在了荣王手中。”钱皇后气冲冲将茶杯一墩:“本宫事事为你,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母后?” 凌睿听着好笑,差点儿笑出眼泪来,“母后为儿臣?您为您自己吧?儿臣本不是做太子的料,为何非要为难?九弟不是挺好,父皇喜欢,又有能力,心怀大仁义,让他当太子,我们都服气。” “奴才!”钱皇后低喝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槽,“自古以来皇者一人,你别指望皇帝能与他的兄弟们和睦相处,敦亲王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以为敦亲王一个好好的拥兵藩王不做,没事去造反?” 凌睿不以为意地冷笑,早知敦亲王造反另有隐情了。 加我 "HHXS665" 威信公号,! 136:机会来了 当年敦亲王是议储声最劲的皇子,声望比凌南更高一筹,但敦亲王为人敦厚,尤其崇尚道教,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后来老皇将大位传于凌南,敦亲王去了封地就藩,数年来相安无事。却因为朝中有位臣子在议起家国大事时,提到了敦亲王曾经拟制的一套治国之策,并得到相当一部分臣子附议,这使凌南耿耿于怀,看清了敦亲王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势力。对内,敦亲王拥有一批人脉,他的思想会潜移默化影响朝廷运作,对外,他拥军八万,有擅攻擅守的名将,尽管他无心反朝廷,凌南却已在暗中策划着除去他。 敦亲王在封国臣子们的建议下,抽调精英军中一批忠诚可信的军士,组成一队不入编制的队伍,专门从民间吸纳孤儿,培养成一支只在地下操作,负责收集情报、暗杀刺探的佐王之师,这便是十三骑的由来,一个在皇权压榨之下无奈的产物。 逼反敦亲王,借机将其一网打尽,朝廷里血雨腥风,战场上血流漂杵,除了部分蛰伏的十三骑,敦亲王一干势力全部剿杀,朝廷二品以上官员无论文武,除了杀掉的罢免的,全部明升实降,决策层一概重组。 没有凌南的逼迫,就没有敦亲王的大逆,凌睿不愿去想。懒懒道:“九皇弟不是父皇,儿臣也不是敦亲王,母后想多了。” “哼,”钱皇后又执起几案上的茶,慢悠悠道:“你钟爱的九皇弟与你钟爱的凉陌川,已经在追杀中,丧生了。” 凌睿脑中一懵,过电一般坐起,不敢置信地问道:“您说什么?” “凌肃凉陌川死了,死无全尸。”钱皇后的表情,分明在谈着哪只不慎被人踩死的蚂蚁。 “不可能!”凌睿一把拂了几案上的糕点,铜盘落地叮当,他眼中刹那迸出了血丝,“他们那么聪明又一身武功,怎么会死?几个杀手不可能害了他们!”满脑子的不可能!一定不!母后肯定在骗他,逼他放弃捞取凉家的念头,忘记兄弟间仅有的情义!纵然母后没有欺骗,那也一定是消息有误,他们绝不会死! “不是几个杀手,是集结于落云山上的大批十三骑。傻孩子醒醒吧,你父皇还不知杀凌肃的是十三骑,这事没人敢这么报上去,谁报,谁便是涉嫌勾结十三骑,现在你与凌钰一样有杀弟嫌疑,再不对凌钰出手,你就要背这个黑锅了。” “没看见他们的尸体,都不能作数。”凌睿双眼发红,神情显得呆滞“再说父皇都不知真凶是谁,您又是如何知道?” 钱皇后呷了口茶,“本宫为了给你这傻子保驾,自然要在外面分布情报网,这事你别问,本宫不会说。但本宫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本宫没有勾结十三骑,更不屑。” 在权欲刀尖上舞蹈的人们,谁没有独属个人的地下势力,有强大可靠的情报人员加持,才能让他们活得更长久。 凌睿不能接受凌肃死去的事,微紧的拳手不住地颤抖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活着。 “这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钱皇后朝偏殿外守候的那名老太监道:“带他上来。” 老太监躬身应了。过不多久,老太监领着一个太监装的年轻男子进殿,瘦弱的男子慌忙跪在殿上,哆嗦着给皇后、皇子请安,慢慢抬起伤痕遍布的脸,匆忙一看,又恐怕冲撞贵人,赶紧俯下了身子。 “你可以说了。”钱皇后淡淡命令那男子。 瘦弱男子连忙感恩地磕了个响头,颤巍巍说道:“小民叫丁二,是个养花人,现在在荣王府做花匠。荣王殿下数月前买了个女子叫林儿,林儿与小民一样有个老弱的上人要养活,但这个林儿虽普通,却是京中一位贵人的意中人,不是别人,正是咱少钦司慕大都督,小民没进王府时就知道这事,他还有娶林儿为妻的打算呢。” 钱皇后向花匠问道:“慕晨与林儿、荣王之间的事具体如何?” 花匠再叩了个头,“荣王让林儿与她父亲都签了卖身契,但他们很古怪,把林儿当小姐养着,下人们难见她一面,还把她父亲当贵客看待,好吃好喝,帮他治病。” “呵呵,要说荣王不是为自己谋利,本宫不信。”钱皇后定定地一眼看去,刚鼓起勇气抬头正要一览凤仪的花匠忙不迭垂下头去。 钱皇后继续问:“你算荣王府人,为何要告发林儿的事?” “求娘娘作主,”花匠突然大哭,哭得钱皇后措手不及。花匠重重磕头:“小民弟弟前天无意冲撞了荣王座驾,当时就被人打死,小民求见荣王想讨个说法,可王爷哪肯见小民,还叫侍卫没头没脑抽了一顿鞭子,险些活活打死。” “想报仇?”钱皇后不以为是地嗤了一声,凉凉问道:“你是如何想到,要向本宫说这件事的?你一个升斗小民,如何知道这条线索的价值?” 花匠答得不慌不忙:“小民常听评书,知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眼下只有您和慧王能帮小民了。林儿卖身王府是被逼的,但慕都督并没有救她,小民愚钝,不知当中是否另有隐情。”说完他偷看了钱皇后一眼。 凌睿抽抽嘴角。花匠想借皇后的手打击荣王,呵,民夫也知道皇室这些争位的烂调子。花匠告发林儿一事,暗示慕晨与荣王有不可见人的内幕,诱使慧王一派以此打击荣王,达到他借刀杀人的目的。 钱皇后之所以认为这条线索有价值,缘于慕晨。 慕晨被荣王操控,林儿是荣王一件重要的武器。 钱皇后弯了眼角,笑容里和蔼可亲,“既然苦主找上了本宫,本宫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可本宫不能全听了你片面之词,这事需要些时间查证。”她向那位不作声的老太监道:“带下去,将他方才所说的每个字,都好生查查。” 老太监恭顺地点个头,领着千恩万谢的花匠退下了偏殿。 等花匠与老太监下去后,钱皇后诡笑森森地看着凌睿:“荣王买了慕晨相好的女子,是想以此来牵制慕晨么?以本宫看来,慕晨没少当荣王的狗腿子吧。你说本宫若将这事告诉圣上,圣上会怎么想呢。” “母后何须多想,慕都督是父皇最信重的人,凭一个花匠之言,就想动摇慕晨根基?五哥买了丫头又如何,若他说是碰巧了呢?”凌睿心不在焉地说着,揉揉他骤然痛起的额头。 “你就等着看吧。”钱皇后顿觉今日这茶清香可口,分外甘醇,好心情地说道:“本宫正操心如何对荣王下手,天赐良机便来了,皇儿,这朝廷啊,也该是你的天下了。” 凌睿忽觉身上猛一震荡……她如此急着对荣王动手,除掉荣王朝廷便是他凌睿的天下?果然是因为凌肃已经……死了么? 凉陌川,也死了么? 不……凌睿眼前一暗,神志陷入无边的混沌…… 两日后,林儿从一位丫环那儿“意外”得到一个消息,说林儿父女的卖身契荣王贴身藏着,林儿想起慕晨说过,他曾想过偷回卖身契,但他派亲信中最擅偷窃的兄弟数次探过荣王府,一无所获。 荣王府与其他官员府邸一样,常年受少钦卫监视,个中信息慕晨并非一无所知。 难怪慕晨的人找不着,原来荣王是随身带着的。 荣王府内,有一名慕晨特意派来的少钦卫与林儿有接触,当她告诉那名少钦卫卖身契的事后,两人定下一个对策来。 荣王只有在见林儿时才会孤身一人,而且他对林儿是毫不设防的,那是个绝好机会,她只需要一包蒙汉药,不愁迷不倒他。如此便定下了,由那名少钦卫提供蒙汉药,在荣王凌钰单独见林儿时,林儿寻机下药,取得卖身契。 王公权贵有权自由买卖仆从,卖身契签订即生效,等同于王法的存在,即便慕晨贵为少钦司都督,也无权从荣王手中要回林儿,他再大,大不过王法,对林儿父女来说,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偷取卖身契事,正按照原定计划顺利进行着,直到林儿在凌钰茶中下药,直到凌钰满满喝下那杯茶,一切都是顺利的。 但这个计划,将林儿推向了一个永生不能苏醒的恶梦。 蒙汉药不知在哪个环节中被人调包,取而代之的,是花街柳巷耳熟能详的春药…… 次日,慕晨从落云山赶回京城复命,顺路经过荣王府,打暗号唤出那名与林儿接头的少钦卫,那属下二话不说跪在慕晨马前,双手捧上他的随身佩刀。 “出什么事了?”慕晨陡地心底一凉,胯下骏马似感受到主人的惊心,不安地腾蹄嘶叫了一声。 那属下低低俯首,闷声道:“姑娘得知卖身契在荣王身上,便与属下商量,在荣王单独见她时,由她下药,趁荣王昏迷偷取卖身契……是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林儿姑娘,”那属下声音渐弱,能觉出慕晨身上凛然的杀气,磕磕巴巴说道:“偷取卖身契的事没成,荣王似乎被人下了春药,害得姑娘被荣王……” 他再说不下去,惊惶地跪在原地,等着被上官一刀斩首。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137:一场翻覆 慕晨没再发问,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漠然如辽阔平静的海面,却在那片深海之下,暗流涌动,风云迭起。 他可以为人所用,可以万劫不复,可以仰着脖子迎上刀锋,但有些人与事,别人不可碰。 “都督……” “照顾她。驾!”慕晨一紧缰绳,丢开那名少钦卫飞马离去。 他是众所周知的冷面都督,喜怒不形于色,哪怕他面对生死,身世剧变,面对唯一动情过的女子失节于他人,他的脸依旧冷淡,不曾感慨、悲伤与流泪。他不露于声色,做那些无意义的喜怒哀乐,是因为他自会用另外的方式一一回馈。 予他有恩的他还,予他有仇的,他报! 他一路纵马疾驰,赶往皇宫方向。 在御书房面见凌南时,凌南满目颓然,慕晨刚走进御书房,凌南眼神一狠,激动地似要站起,可碍在君王身份便忍下了。 “慕晨,朕命你与盛王会合,竟是要得到一个他葬身石海的噩耗么?” 慕晨惊忙一跪禀道:“此事另有隐情,请圣上容禀。” 凌南一咬牙,忍住怒火,“说!” “相传盛王殿下遇难,但事实并没有圣上想的那么坏。” 话还未落音,凌南急切问道:“你去现场查过了么?怎样?” “回圣上,”慕晨拱手:“据您给微臣的信息来看,常青并未亲眼见盛王殿下遇难,只是根据当时的情境推测得来——山都没有了,何况身在山洞中的殿下?不过微臣愚见,就算殿下九死一生,尚有一生。” 这话正合凌南心意,多日来,老人沉湎于儿子死不见尸的巨大痛苦中,此刻悲伤无色的双眼忽有一道亮光掠过:“快说来!” “在时间上,殿下与世女优于那批杀手。”慕晨眼神沉毅,娓娓道来:“从殿下他们进入山洞,到杀手总攻山洞,当中有一段不短的僵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发生了什么?在杀手总攻山洞,到山洞爆炸,这段时间却十分短促,短促到像是有谁刻意为之,只等敌人上钩。圣上您想,为何他们与杀手僵持那么长时间山洞不爆,非要在杀手们总攻后,立刻便爆?” 凌南的眼睛,此时更亮。 “微臣看过那座山的地形,那座坍塌的山对面,是一座与其相仿的断层,中间距离颇宽,下面是泥沼地,虽然轻功无法一次性纵过,但只要加以助力,以殿下与世女的武功,完全可能赶在杀手总攻后、山洞爆炸前的这段时间逃生。微臣不敢做下断言,但从理智的分析上来看,殿下至少还有几分幸算。” “可若他没死,为何不派人向朕递个消息?”凌南眼眶微红,这些天的忧心焦躁,似要催垮了这个垂垂老矣的皇帝。 “这点微臣会继续寻查。” “好,朕便将查询盛王之事全权交由你。”凌南微颤的手缓缓指向了他:“你,务必为朕带来好消息。” 慕晨重重抱了个拳,朗声应道:“微臣遵旨!” 交代了凌肃的后续问题,凌南却闭口不问了尘突然圆寂的事,当日凌南派慕晨出京,为的并不是查清了尘死因,着重点在于寻找凌肃将其召回,算是对凌肃的一种保护罢了。 凌南对凉家大动干戈,是因为他收到刑部尚书秘奏,揭发十一年前了因涉嫌觊觎皇妃,凉胜与了因其实是结义兄弟,凉胜借十年前皇子假死,将皇子托寄于了因庇护,让皇子对两位心怀不轨的小人感恩戴德,凉胜更拿女儿做诱饵,十年来与皇子互通有无,企图控制皇子,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野心。凉胜与了因不仅坏了朝纲体制,对皇室是莫大的侵犯与侮辱,玩弄权术欺君深重,万死难赎。 刑部尚书不是傻子,如果揭发了因与淑妃私通,凉家与了因肯定会玩蛋,他一样没什么好下场。 然而凌南最崇佛教,在他执政的十八年来,佛教大兴,了因是佛门首屈一指的大师,一代大师觊觎皇妃,是佛门最大的丑闻,此事若公开,无异是一巴掌抽在了向佛的天子脸上。无论他们“私通”还是了因单方面“觊觎”,都不可声张。 但了因是必须要死,凉胜必须查处,所以凌南寻了个不轻不重的罪名将凉胜入狱。 至于了因,不用想也能猜出是凉胜告诉了因即将事发,了因自杀,想用他的死,换皇帝对周边人的网开一面。 本来,要消除不利于凌肃的舆论还得费些时间,但凌肃一“死”,掩盖了他涉嫌弑师的“恶行”,两事并一事,倒能让事情清晰起来,凌南唯一担心凌肃,不惧上天降于他九“死”,就怕不肯怜悯他一“生”。 慕晨在凌南面前神色笃诚,仿佛事事操控在手,无人可见他的掌中,早已捏得一手湿汗。在几个皇子当中凌南最看重凌肃,自小就分外关爱,为了让凌肃避开皇室杀伐,不惜忍受十年离别之苦。果然凌南与凉胜的做法是对的,十年来,他折损了三位优秀皇子,一位十三岁封王的王爷,两任太子,而无论皇室争斗多么凶残,凌肃都顺风顺水,在山寺中度过了他无忧无虑的成长岁月。 慕晨知道,他只能带来凌肃“可能活着”的消息,用缓兵之计,缓下悲伤中期许儿子一线生机的凌南,这一线生机若掐灭,他便是一头嗜血的怒狮。 给凌南希望,慕晨才能活。 “圣上,”慕晨诚恳说道:“殿下至今未回,想必是路上遇到了曲折,为保盛王殿下万全,请圣上公布殿下‘死讯’以麻痹真凶,好让殿下暗渡陈仓,平安归来。” 这事可行,凌南没有多想,当即认同了慕晨观点。“先将‘死讯’昭告天下,以‘遗体无法确认’为由,在落云山为其修建衣冠冢,以亲王之礼送行吧。” “圣上英明。”慕晨俯身应下,再抬头,见凌南在翻一本古籍,手上镇纸一起一落,压在了书籍边缘。 镇纸是田黄石制成,慕晨眼力惊人,隔着几丈远,依然能见镇纸上阳刻着竹纹,看到这时,他心上轻轻一荡。 原来如此…… 凌肃与凉陌川双双遇难的消息一经公布,满城哗然,天下震动,文武百官在议论,皇宫内苑在交舌,贩夫走卒在惋惜,茶馆酒肆在宣扬。 少钦司大牢内,无聊的值班狱卒们说到凌肃的死时,无不是一脸慨叹。 “年纪轻轻的突然薨了,听说圣上大病一场,吐血好几回呢。” 有人小声说道:“盛王刚回朝时,最得圣上宠爱风头最劲,可惜天妒英才啊。”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凉陌川在京城不也挺牛的么,说死就死了,跟殿下死在一块算是她的造化了。” ——“哎,她死了正好啊,凉家不是有一次免死机会么,这回凉胜被判诛九族都不怕了。但副都督要把他问成个谋反大罪就难说了……说到凉胜,昨晚审的,今儿还没醒。” 接着便是几名狱卒异口同声的叹息声。 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儿的牢房内,一堆杂乱的干草上,凉胜面向内卧着。原本光可鉴人的一头美发,如今肮脏披散,胡乱遮在他本是深毅的眼前,那时名动大渊、年过四十风采不减的美男子,如今满面是伤,一身血迹,不见了昔日的昂扬轩朗,他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是在受审时被生生打折。 云泥之别,天子一念。从煊赫一时的超品贵族,到锒铛入狱的阶下之囚,天之手覆雨翻云,一场痛彻心扉的翻盘,快得甚至不需要过渡。 狱卒们的说话声他听在耳中,悲凉而茫然的双眼渐渐泛起了泪光,一个人呆呆地呢哝着:“过程不是这样的……你们好大的胆子,为何不按我的计划去走?死了,就玩完了啊,傻丫头,傻小子,你们舍得么?嗯?” 下一瞬他目光雪亮:“跟他们玩假死的游戏?身负弑师骂名还不够,索性死上一回,彻底抽身,让他们动起来?嗯?” 凉胜眼中亮着亮着便笑了,笑得通透又莫测。凌肃,不要让我失望,我将女儿送予你,何止是保护你,更是在寻你的保护,你若死了,她一个痴儿,要让她仰仗于谁?我的傻女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天负,命不负,我这把老骨头都还在撑着,命运没有将你们赶尽杀绝的道理,勇敢一点,天意让你们在最狼狈的时候离去,是为了下一次最华丽的转身。 愿你们回来时,乾坤已定…… 慕晨受了皇命,匆匆回京又要匆匆离去,在出京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落个底,林儿的事。他亲自登上荣王府,他身份特殊,这是他为数不多地公开进入王府,只是这一个动作,凌钰便隐隐觉出慕晨异样,但凌钰不想在朝中情势正紧时失去慕晨这个助力,那事儿说到底是误会一场,慕晨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跟他说清缘由,再承诺联手挖出背后黑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凌钰迎慕晨在殿前的甬道上,才一碰面,便做出捶胸顿足的懊悔模样,诉苦道:“小王今年流年不利,尽出些妖事,被人陷害而不自知啊!这回不仅自己着了道,还害得……害她人跟小王一道受罪,不知是哪个小人,敢这样对付小王,都督你来得正好,我们要不将他给弄死,怎对得起姑娘啊!” 美N小说 "HHXS665" 微X公号,! 138:伊始,新生 慕晨淡淡看着凌钰,藏下了眼底的风云万变,幕后策划者固然可恶,可这并不能抹杀慕晨对凌钰的恨,碍在身份原因他不得不克制,但这份仇,他深铭在心。 “都督请进殿内,我们坐下慢慢说……” “不用了王爷,卑职要务在身,有些简单的事说完,便要立刻走了。” “那件事,还容小王跟你好好解释一番,要不了多长时间。”凌钰见慕晨脸上倒坦然,忐忑的心稍稍安下了一些,“至少我们得商量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捅小王刀子。” 慕晨俯首婉拒:“林儿自会向卑职解释。”他道:“那件事冤有头债有主,王爷先将可疑人等控制,等卑职完成皇命后,再与您细谈。卑职现在只有一个要求,请王爷还林儿父女自由。” 凌钰对林儿做了那种事,心虚地不敢合眼,生怕慕晨派人行刺了他,现在慕晨有心退让他求之不得,但林儿是他的一记筹码,卖身契就是他的护身符,如果毁了契约,慕晨说不定会秋后算账。凌钰没多想,折衷地笑道:“不如这样吧,本王派人送她父女先回旧居,凡事,等你事情办成之后再说如何?” 这小人,慕晨早知他不肯轻易放过林儿了,无奈在大渊,卖身契约一旦成立便具有极高的权威,就凌钰对林儿做的那事,只算个主子染指奴才,王法上也不会支持林儿。慕晨暗暗压下心头火焰,波澜不惊地说道:“听王爷安排。” “诶,”凌钰试探性地问道:“都督你这回,是办的什么差啊?” 慕晨抱歉地欠了个身,“这是少钦司机密,恕卑职不能相告。” “行。”凌钰脸皮抽了一抽,上次慕晨出门办的是泽恩寺的事,这回他回宫,匆忙见了圣上一面后又要出京,铁定是为了凌肃的事,强大的好奇心催使,凌钰又问了一句:“是不是九弟的事有了新的……” “王爷,卑职得告辞了,林儿的事王爷费心。”不等凌钰给出反应,慕晨已向他抱了个拳,面容谦恭,退了三步后转身离去。 转身后刹那,慕晨眼中凶光毕露:林儿不会白白丢了清白,我们被你玩弄至今,够了!少钦司侦查天下,你以为你们的事我一无所知?我要么不动你,要做,便叫你永不翻身! 他从没像此刻这般期望凌肃活着,三王之中,凌钰上了他的黑名单,凌睿扶不起的阿斗,钱皇后又是制造林儿事件的最大嫌疑人,只有一个凌肃了。 一切的前提,是凌肃得活着。 另一个人,最好也活着。 少钦司大狱内,一阵阵浓重的腥臭味儿扑面而来,慕晨走进幽长过道时不禁掩了一下口鼻,在少钦司数年,他至今无法习惯这个充满血腥与罪恶地方,他麻木的表情下,是一个期待美与善意的灵魂。 一间牢房内,那个血色褴褛的人背朝外睡着,虽然身子狼狈,叫人看了唏嘘,但他的睡姿却线条分明,姿态里闲散优雅。 左脸横亘一条伤疤的三十来岁男子站在慕晨身边,他的疤痕太长,逼到了眼下,连累他左眼有些睁不开,因此更显得凶戾。 “夜叉,可审出个什么了?”慕晨看着牢内那人。 夜叉躬身回道:“嘴硬的很,大事要事一概不说,尽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送了一篮鸡蛋一把韭菜一捆葱,属下不信他为官多年,没行贿受贿没拉帮结派,属下自知从他身上攻破不易,便示意刑部从他的姨太太与仆从身上下手,并且抓了他几个门生,应该会有收获。” 慕晨朝他那儿睨了一眼,面露鄙薄,“你想问成个什么罪啊?” “谋反之罪。”夜叉兴致不错地说道:“凉胜功大,普通罪名杀不了他,极易让他死灰复燃。” “嗯,”慕晨转过身,也不看夜叉,闲情似的理理他本就不皱的袖头,边走边道:“想置他于死地,并将他党羽连根拔起最好的办法,可不正是陷害他谋反么。” “是是……”夜叉听出话不对劲儿,连忙尴尬地纠正:“属下哪敢陷害重臣,明明是圣上疑心于他,我少钦司查出了蛛丝马迹啊。” “本都督要事在身,这事本暂不会过问,但有个事得提醒你一下。”慕晨走在长长的通道中,他的话,伴随着两边牢犯们的叫屈哀怨声,这间大狱中关押的都是一些涉嫌违法乱纪的官员,他们原本身份尊贵,才华横溢国之栋梁,五品起底上不封顶。凡进了大狱的,不管他们原先的身份是什么,在此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囚犯,他们住最脏乱的牢房,受最难熬的酷刑,没有一丝尊严可言。 “请都督明示。” 慕晨幽然说道:“今日本都督面见圣上,无意中发现龙案上那只田黄石镇纸,镇纸的材质做工都不算上乘,市面上的中流货色,圣上用这种劣质品你不觉得奇怪么?若本都督说了这是谁孝敬圣上他老人家的,你大概会更奇怪。” “请都督指教。”夜叉直觉这不是个好消息。 慕晨生怕夜叉听不清,放缓语速清晰地道:“凉、胜。” “这……”夜叉惊得猛吸一口气。圣上都将凉胜以重罪拿下问审了,为何还用着凉胜送他的镇纸?而且镇纸劣质,完全配不起高贵非凡的圣上,为什么? “本都督已耽误了太多时间,这儿就交给你,本都督得即刻离京了。”慕晨说话时全程不看呆愕的夜叉,径直说完,径直走开。 留下恍然大悟的夜叉狠狠拍了拍脑门。 新年初四,一年正伊始,新生。 落云山。这带沼泽地较多,绕过一片沼泽,再经一段险峻山道,有一座不知名的山谷,谷中流水淙淙,一侧山壁上现出一道巨大石缝,这条石缝稍微倾斜,像张了嘴的巨型伤痕,深深嵌在山脉之中。 石缝边沿,戴着黑纱斗笠的女子对外坐着,对面便是由上而下的一条瀑布,瀑布声悦耳,却打乱了她断肠的哀思。 丈夫多年前病逝,儿子被杀,自己流亡在外无家可归,这些不幸都能过去,可仍有不幸的摆在眼前,或许在她未来不短的岁月里,还会一直纠缠着她。 身后有脚步声,江微没有回头,冷笑问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凉陌川站在她身后,面色惨白着,呈一种孱弱的恹恹病态,眼神不见了以往的锋利、狂傲、恣意与痴愚,眸光淡然,如晨曦抚上了天边的细云。 最贵的话是沉默,最利的剑是无锋。 “关于飞鱼的死,你真的连一个字都吝吝啬回答么?”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你不都看到了么。咱们的事,等凉家此案结束后再谈吧。”凉陌川向石缝外的天地看去,目光仿佛透过了重重山碍,回到她想往的地方,与她惦念的人们身上,嘴角在沉重中微扬,“他从不做没有成算的事,在打发我绊住凌肃时,想必后面还有连环的招儿,他所属的暗卫们养之千日,是到了用之一日的时候了,要说凌肃这一次没有接应——我不信。他们必定已经在这四周,待命了吧。” 江微嘲讽道:“你这机灵劲儿,叫人想一巴掌拍死你。” “谢师父饶我一命,赐我一命。”那夜她经脉逆行,到了生死边缘,多亏江微拼着耗损大半内力助她渡过一劫,数日来,他们藏身落云山,靠着暗卫们精密的布置与出众的反侦察能力,躲过一次又一次朝廷搜查,钱皇后及凌钰那边都相信了凌肃之死,十三骑已撤身,这自然是慕晨所属的少钦卫手笔,那些畏惧一旦凌肃之死被证实要受圣上牵怒处斩的相关人员,唯有乐此不疲地搜查下去。 在这些天里,凉陌川浑浑噩噩中接受江微治疗,到今日才彻底恢复正常,也缘于当初四高僧鼎力相助,为她的复原做足了铺垫,否则单靠江微一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江微嗤之以鼻,斜了她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西施楼那晚,我何曾想过留你的小命?如今救你,不过是想你亲口向我解释飞鱼的死。” “等救出我爹,就跟你说。” “先说,再回京。” 凉陌川微笑,摊了个手:“要看守在这附近的暗卫们,听你的,还是听我了的。” “呵呵。”江微的自嘲表情就像农夫救了冻僵的蛇,反被没良心的蛇咬了一口,“究竟有何隐情,你竟然一再避谈飞鱼之死?” 当初凉陌川做出杀死飞鱼的假象,为的是逼江微反目,只有她们成了至仇,凉胜才不会再企图施救于江微,将他牵连进叛国谋逆的旋涡。而今凉胜入狱,手无权柄,往日威望不再,凉陌川不怕自身难保的他再干涉江微,再为江微一事奔走,现在她本可以不用顾忌这层利害,用不着继续让江微误会。 凉陌川不解释,只是单纯的不想江微自责,悔恨自己当晚对徒弟下的那绝命一掌。凉陌川想,如果师父知道这是个误会,一定会后怕她曾亲手制造了爱徒一生最可怕的劫,一定会心疼徒弟受的苦,解释已无意义,何必再让师父承受后悔呢? 反正,都过去了。 添加 "buding765" 微X号,! 139:无路可走 “师父为救我损了元气,在回京的这些日子里,我会留些人手保护您。”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微秀眉一竖。 凉陌川笑笑不答,向石缝外唤了一声:“出来。” 字音才落,一条蒙面黑影从山的褶皱中纵出来,接连几个大跃身后,垂首站在凉陌川面前。 “京城什么情况。”她问。 黑影答:“国公在少钦司大狱,府内人员关押刑部待罪,圣上已公布您与盛王殿下的‘死讯’,几日后将有朝廷人马来落云山为殿下建衣冠冢,不宜久留。” “死讯……”她眯着眼儿,慢慢地笑了:“凌肃‘死’了最好不过,趁他这一‘死’的热乎气还没过,荣王党慧王党绝不会放过这个可操作性极强的事件,只怕圣上这里在忙着建衣冠冢,那两兄弟还在忙着互打嘴巴呢。等他们残杀完了,殿下华丽丽一回京,好样的,直接太子大位到手。” “极有可能。据宫中传来的消息,圣上得知殿下死讯后,身体每况愈下,他本就是个弱身子,如今精神上更是垂垂老矣。” “慕晨那边什么动静?” 黑影答:“曾受命调查了尘一案,但此案搁置了,后接手殿下遇害之事,前两天回京复命一次,又匆忙离京。” “调查了尘一案本来就是个幌子。最近偶有朝廷人马搜山,可见圣上并未完全接受凌肃的死,而负责接应凌肃回京的慕晨也未受到株连,从迹象上来看,似乎还领着大差使,在这时候,圣上却公布凌肃死讯,这是在明修栈道,方便凌肃暗渡陈仓啊。” “另外两位王爷,会不会也怀疑殿下与您还活着的事?” “凌肃死讯确定,他们会不遗余力残杀对方,若疑心凌肃活着必有所收敛,这是好事。”她舒了一口气,黯然地补充道:“至少对凌睿是好事,他最讨厌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了。” 黑影问:“那么对盛王殿下呢?” 凉陌川不悦地朝后一侧目:“他老子要杀我老子,我还操他那闲心?我是君子,又非圣母。” 黑影将头垂得更低。 “唔唔……”石缝的一个拐角里有人抗议。 凉陌川目光看向极远的天空,问道:“常青何在?黑子是否与你们碰头?” “常青家遭受到控制,他没有回京,下落不明。黑子已碰头,负责为我们传递消息。” “新任的刑部尚书,是原吏部右侍郎冯乔那位吧。”凉陌川的话得到了肯定,她满意地点头道:“巧了,他正是李添翼的大舅子,小李公子的舅舅。”她的眼神里颇为某人感到遗憾,啧啧摇头:“如果冯乔知道他如花似玉的妹妹,是被凌钰与李添翼联手坑害的,他还会不会为凌钰卖命呢?国公府人员关押刑部,意外是件好事,我的姐妹们是知道怎么利用小李公子的。” 李添翼的儿子,冯乔的唯一外甥,一直在凉陌川的控制之下,这回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如您所说,夫人们在刑部安好,据说少钦司副都督曾要求冯乔审问她们,却一无所获。” “是啊,慕晨领了其他要务,将审理国公的事交给了副都督……”说到这时,凉陌川的手忽一握紧,副都督夜叉的恶迹她早有眼见耳闻,国公落在他手上,必然吃了不少苦吧,这些天里,他都还好么?她声音打颤,轻轻地问道:“少钦司那儿,可有消息?” 黑影眼中暗了暗,不忍告诉她此刻国公的惨状,只轻描淡写回答:“国公深谙当中权术,知道如何应付对自己最有利。” “少钦司同样深谙罗织之术,尤其那个副都督。”她心头一阵阵热油滚过似的难受,她能觉出理智被冲动一点点占据的狂躁,她一刻都不想再等!挥手示意黑影退下,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国公让她出京时送给她的金属物,打开绵缎后,一道金芒逼来。 金牌上,一个“赦”字赫然眼前。 国公无数功绩,换来这一面免死不免罪的金牌,若他们父女都逃不过,金牌只能救一人性命。 他将这条命给了她,放任她纵马江湖,他却毫不犹豫地,跳入炼狱深渊。 从他安排她离开保护凌肃时,他便想到了国公府会走向倾覆的这一步,他有太多敌人,一旦下狱,各方政敌必然一踩到底,钱皇后、凌钰、文涛,哪个是省油的灯?国公至今不肯招认,少钦司只会将更重的罪安在他头上,时间久了,就算审不出结果,难保他不会被活活折磨致死。 留下来,默认她与凌肃“已死”,促使凌钰与钱皇后拼死相斗,凌肃坐收渔人利,这对凌肃而言是上策。 国公要求她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凌肃回京,为的,可不就是这个局面?哪怕自己大难临头,还在尽最后的力量为凌肃保驾,为女儿留条后路。 但她等不到他的美好愿望实现了,她不管老爹、圣上,或者慕晨都在下怎样的棋,不管此去有多凶险她都不能退缩,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余地,命虽然只有一条,但老爹,也只有一个。 她将免死金牌重新包起,贴身放好,一回身,见江微正对她阴森森发笑。 “别傻了,你救不了他,那些人想弄死你爹,必定要从谋反罪论起,这个罪,不是一块金牌能救的,金牌可以保你,保不了他自己。”江微坐得自在,一脸没心没肺的模样,完全忘了她对凉胜念念不忘、一门心思想将他搞到手的励志往事。“你一回去,他难免要顾此失彼,他金钢不坏身,偏偏不幸,有你这么个死穴。” “事出至今十日,还都在初始阶段,赶在酷吏与政敌勾结,议他谋反罪之前,坐实他较轻的罪名用免死金牌相救。”凉陌川异常严肃地澄清道:“我不是他的死穴。” 她想想便落寞地笑了,“这些年,天威之下我们过得太谨慎,竟忘了我们本有一腔热血么?” “我为救父回京,刀山火海我上,生死之门我入,没有退路。” 凉陌川看向倒靠在山壁上的凌肃,凌肃穴道受制不能言行,他无时无刻不在焦灼中等待。 这些天里,江微便是用这种方式控制着他。她本想等凉陌川清醒了,告诉她飞鱼死去的“真相”,就算凉陌川骗她,她也不要再被西施楼那夜肝肠寸断的一慕,满满占据她一个又一个不安的夜晚。 江微明白,凉陌川的脚步,她从来都留不住。 凉陌川走到凌肃身旁,蹲下解了他的穴,清亮的眸子近近地端凝他。数月来,她是头一次,用如此慧黠,如此通透的眼神看他,他还恍然若梦,明明早知她已完全清醒,可在这一刻凝视里,他的目中仍旧充满了新奇与不可思议。 他跳跃闪烁的眼底在竭力欢呼,每一个眼波的起承转合中,都在叫嚣着共同的语言。 暌违已久。 ——你终于回来。 “我为了国公,要使你推迟得到太子大位至少半年时间。” “?”凌肃埋怨她太快进入主题。 “没有我们父女便没有你们两父子,我们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这个人情你们要还。” “这是当然。”凌肃瞬间被凉陌川给道德绑架成一只粽子。 “我爹在你爹手里,你在我手里,我爹若有闪失,要么我死,否则你也别活。” “……”凌肃完全跟不上节奏,一脸懵态。 “钱皇后一手遮天,估计凌睿已受她软禁,我们背后随时会出现大批杀手,在京城中我们几无势力,回城是个难题,不动声色回城,更不容易。” 凌肃点头认同,只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说话,这样好听的声音又好像很牛气哄哄的话,真的许久不曾听过了呢。 “我们需要改装。” “要不我们想办法会合慕晨呢?”凌肃问道。 凉陌川忽然变色,冷嗤了一声:“慕晨,身负十三骑嫌疑,他的身世背景与敦亲王之子很像——当然这是猜测。” 说到这儿,凌肃想起那夜她险些身死之前交代的遗言里,有提到慕晨,但那时她撑到了极限,吐字不清,他并没能领会,此时再听她这么一说,顿觉有一股凉意从头冷到了脚心。 “即便是猜测,也不能大意,如果慕晨真不干净,我们会合他后果不堪设想。”凌肃又不免疑惑,“我初步怀疑,落云山上那批杀手是十三骑,因为我见领头人是文莫,想起了当时你对文莫的怀疑,虽然不能论定是,但同样没有确切的证据否定,如此联合一起一想,确有这个可能。” 凉陌川道:“就怕万一。少钦司势力遍布天下,慕晨又善治兵,若与十三骑联手,翻云覆雨不是难事。可怕的是,他们最擅长暗中作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凌肃动动他有些麻木的手,“十三骑惯例,行动不超十三人,而落云山上之前的人数却很多,这不合规矩,所以这儿不久前,是十三骑的一个集合点,这帮人估计要有大动作了。” “眼下国公危急,我们顾不到十三骑。”凉陌川扫过他手上动作,冲他眨眨眼,“可以上路了?” 美N小说 "buding765" W信号,! 140老夫老妻 落云山一座峰峦上,山岩后,一只黑影慢慢站了起来。 望着对面山腰那片枯黄稀疏的小树林,他的眼神里明光一闪,继而深邃下去。那儿,方才纵过了两道人影,那两人脚程既轻且快,即便在山林间也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终于动了。”他像灵敏的豹子,闻见了猎物的蠢蠢欲动,不禁然眼神有些亮,阳光洒进他眼中,夺不去当中原本皓朗的光辉。 身后的属下问道:“都督是何打算?” “自传出他们葬身山下,他们便藏身于落云山,心想等我们搜了山死了心,落云山可供他们安枕无忧。但只要有人停留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痕迹,这岂能瞒过少钦卫?”慕晨吁口长气,“万幸他们都活着,在圣上那头可算有得交代了。” “要属下们立即追上么?” “不必惊动他们,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暗中保护即可。”慕晨道:“去信宣殿:已确定殿下平安。” “遵命。” 每年十五前头,都会有各地公侯、封疆大吏入京朝觐天子,一些地方官员入京上贡,拜见上官,含蓄地认识些朝廷中枢人员,算是官场上一种必要的结交。 年年官儿们都是兴致昂扬地来京,但今年情况特殊,好好的喜庆年下,疯传了盛王薨逝的噩耗,官儿们进京干的是喜事儿好事儿,全是些红红绿绿的喜庆行头,京城里这会儿在吊凌肃的丧,这样一团喜气地去京城必会受人垢病,于是,打算去求见天子上贡他们县特产——芋头的黔州某一穷知县夫妇进了一家成衣店。 黔州名叫州,它其实是个县,那县穷,知县比平民更穷,穷到十几年才有一个六品京官去过,还是因为被山匪追杀混进难民堆里逃去的。这穷乡僻壤的芋头却高产,口味还不错,所以想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的县令大人就想将家乡特产推销出去,那县令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着糟糠之妻,与一名寒酸车夫踏上了进京之路。 这家成衣店位于京城外约百里的一座小镇上,店不大,人流少,生意萧条。 县令让车夫在店外守着平板马车,携夫人进了衣店。 良久县令夫妇还未出来,车夫不放心主子们,便下了车,进店找主子,可就在车夫前脚走进成衣店,一对搀着手臂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后脚就出了店,然后又有一名衣裳寒酸、蹲在街边要饭的男人好整以暇上了马车当临时车夫。 “老夫老妻”客客气气相请着上马车,老夫耐不过老妻的如火热情,率先上车一屁股坐在了那袋芋头上,一伸手,拉老妻也上车,两人一块儿坐芋头上。 车夫抖抖缰绳,光天化日下驾着别人家的马车走了。 今日晴空万里,日头暖洋洋地,像碎了的金子般洒下来。那位“老夫”怀揣黔州知县的符节文书,坐着知县的芋头车,心安理得的行驶在进京的官道上,偏着一瞧,见老婆嘴唇发白,隐约是起皮了。 摸摸手边,水袋已见底。 天衣无缝设计让知县夫妇与他们的仆从人间蒸发,偷来知县印信,乔装改扮代替他们身份上京,光明正大走官道,比偷偷摸摸爬山还要安全。 “老夫”凌肃想了想,在屁股下的袋子上拱了拱,拱破袋子后拿出了个不大不小的芋头,在黑色绵袄上随意擦擦,递向她:“吃个芋头解解渴吧。” 扮成老妻的凉陌川顶着个大发髻,头上毫无美感地对称缀了六支劣质步摇,一晃啷啷响,一看就是下等货,一看就知她是个没眼光没品味穷酸又爱虚荣的乡下老妇。 凉陌川嫌弃地瞥了芋头一眼,果断背过头去,一动,步摇又开始作响,其中一支步摇上的伪劣珍珠掉了,正巧甩在凌肃脸上。 以行动抗议:屁股坐过的芋头,比较适合上贡。 凌肃还一脸享受。 凉陌川也拱了拱袋子,从自己屁股下拿出芋头,露齿一笑:“殿下吃点儿吧,据说黔州芋头在邻近几个州县里挺有名,又甜又水灵呢。” “我试试。”凌肃接下她的芋头,上口便啃,嚓嚓嚓先啃了一层皮,再吃里头的肉,像个饿疯的乞丐,奇的正是他明明像乞丐一样不雅地进食,模样看着仍然很王子,真叫个一美遮百丑,美人儿干啥都是美的。 她瞧着王子啃芋头,表示惨不忍睹地眉头一皱,“口感如何?” 凌肃点头:“嗯,又甜又水灵。还手感嫩滑色泽莹润,一口咬下去弹性十足。” 凉陌川眉头皱得更深。 凌肃见她费解,好心送给她一个诡黠的笑以作提示,换来她一个芋头弹砸去,险些将他尊贵的脑袋开瓢。 经过大半日颠簸,傍晚时分,京城西门已到。 城门口重兵把守,他们之所以对回城一事小心翼翼,有一个原因是,凌钰领着京城护国军副将头衔,护国军是由当年随天子征讨青国的将士们后代组成,与城防营同气连枝,即是说凌钰的势力很可能已渗入到了城防。 不知现在凌肃未死的消息是否走漏,谨慎些的好。 还没到城门口,便见不少人败兴而返,摇头叹气,说自从盛王殿下遇害后,京城分外难进,普通老百姓想进城比登天还难。 坐在板车上的老夫老妻面露庆幸:还好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是黔州知县夫妻。 城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延伸开来,其间不断有人被轰走,放行者只百中有一,凉陌川先下了板车,相当绅士地掸掸打皱的衣裳,伸手牵另外那口子,凌肃配合地做出一脸娇羞,将他们家车夫活生生恶心掉了吃晚饭的胃口。 大伙见进城无望,队伍由大幅缩减变成一哄而散,西城门前很快便人头明朗,进城者寥寥无几,守卫者固若金汤。 凉陌川眼儿一瞠,人群散后,在她前方出现了一只大光头。 “阿弥陀佛。”和尚对搜查的城将道:“贫僧乃泽恩寺了镜,这是我寺僧牌。” 那位负责搜查的城将见他是和尚,又是出自泽恩寺,目光当下警惕了几分。 凉陌川认出了镜的声音,他便是当年犯下杀孽,被罚于竹林看守静室的八大高僧之首,他在泽恩寺排名仅次于了尘,即便在竹林受过,也颇受尊重。 他有一张圆盘脸,兴许是竹笋吃多了,皮肤白净光润,面容仁厚,叫人一见心宽。 不是说永世不得离开竹林么,他进京做什么? 了镜道:“贫僧方外之人,本在寺中大门不出,但如今有紧急情况,贫僧不得不走上一回了。” “敢问高僧何事?”城将仍在打量他,朗声问道。 了镜道:“贫僧为一位施主治病,到了要紧关头,那施主却放弃治疗不告而别,贫僧仁义为怀,唯有破例踏出山寺,寻她。” 凉陌川心上噔一下凉了,了镜这是要将她满满招供了啊,必须干扰…… 她刚一动,胳膊一紧,她回头一瞧——凌肃小鸟依人地搀着她,扭扭捏捏,正对她搔首弄姿。 凉陌川忍着打浪的呕意挺直了老身板儿,且听他的,不动。可难免心下里十分悲哀地想,了镜师父诶,我出泽恩寺都十来天了要死早死了,您现在才赶来京城给我收尸尸体都凉了…… “你确定病人进了京城?”城将冷笑道:“我这儿,可有好一阵子没放行过重病之人了。” “或许,她已是一具遗体了。” “既然如此,”城将手一摊,“他必然不曾入京,师父请回吧。” 了镜面色哀凉,长叹道:“可怜那孩子堂堂国公之女,竟落得个暴尸荒野,真令人扼腕啊。” 凉陌川一惊心,下意识地手一挣,凌肃却挽得越紧。 “不知是哪位国公?”城将谨慎问道。他受凌钰命令,对于有关凌肃凉陌川之事必须慎之又慎,国公二字,触到他身为军人异常敏感的神经。 凌肃给凉陌川打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了镜是个不打诳语的出家人,一板一眼告诉城将:“是京城定国公,凉施主。”说完他又摇头叹息,失落地转身便走。 “师父留步。”城将话落,一队手持缨枪的城卫踏着整齐的军靴声而上,将了镜的去路堵死。 凉陌川算是摸透了那位高僧的性子,一点也不为他落入城卫之手担心。 “诸位施主这是做何?贫僧乃出家之人……”了镜话还在口中,城卫们理一下都懒得,七手八脚捆了人,枪尖指背将他押走。 了镜求仁得仁,成功将自己“坑”进了京城。和尚被抓后,便轮到这对“老夫老妻”接受检查了。 城将视线一扫,见他们一身穷酸,检查都不必,直接下了逐客令:“三位请回吧。” “大人,我乃黔州知县,进京上贡的,这是相关文书。”凉陌川压着嗓音,谨敬地奉上印信。 城将看也不看,“一个知县便想上贡,想巴结朝廷想疯了吧,不送。” 凉陌川嘴角一勾,沉声笑道:“大人,上贡孝敬是每个地方官的权力,我行的是天子法令,怎么在大人口中,竟被称作了‘巴结’呢?” “你个小小县令,如此不知好歹,竟敢……”城将品阶不高,手握权力却不小,何况这些趾高气扬的京官儿在天子脚下办事,何曾将一个小县令放在眼里。 FL "HHXS665" 微X号,! 141混入京城 正要喝斥,凉陌川又语气凉凉地道:“我奉行法令上贡美食特产,看不看得上得看圣上意思,您只是个城官儿,做份内之事便好。” 城将原想再刁难,话都到了嘴边,凉陌川索性摆起了高冷架子,说道:“本大人进城是上贡的,上贡,是与朝廷有过相关文件往来的,备案过的,如果本大人被拦城外,圣上吃不了本大人家乡特产,碍了圣上德泽天下、雨露均沾的美誉,上头怪罪起来,本大人……” 这位城将脸色奇差,悻悻然道:“检查马车。” “是。”一队城卫上前搜马车,查芋头。 凉陌川还不忘提醒这是贡品芋头,金贵地很,小心些别毛手毛脚给弄破相了。 文书符节等物没问题,芋头没问题,城将虽看他们几人不顺眼,也挑不出啥毛病,只拦下了车夫一人,勉为其难给知县夫妇放行了。 凉陌川拱手言谢,意思意思吩咐了马夫两句话,正往城门走去,城将这会突然一伸手,一把抓住她头发,整个一提。 “大人……” 城将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头梳得不错,请进吧。” 凉陌川默默问候了城将家祖宗上下。 多亏他们今日男女装倒换,不然城将这么一提溜,凌肃的和尚头准得暴露。 进城后,一路坐在屁股下的芋头终于得见天日,翻身解放又变回了金贵贡品,华丽丽地做了回独车,将知县“夫妇”挤下车步行了。 “师叔进城自有他的理由,你不必多问。”凌肃小声道着,“我打小与他相熟,是个非常有能力的。” “他寻得迟了些,若不是师父搭救,我早是一具死尸了,寻我尸体有何用?该不会,是有其他原因吧。”凉陌川的眼光从眉毛下扬起,偷看凌肃紧绷着又有点绷不住的脸皮,不由地暗暗了然,心头敞亮。凉陌川端着大人的架子,换了口吻道,“你不怕他被凌钰铆上,脱身不得?” “你多虑了。”凌肃道,行人中偶尔有男子对女装的凌肃青睐几个媚眼儿,为了不浪费他们表情,凌肃立马整整衣装,缕缕头发,做矫情女儿态。他一边忙着跟行人互动,一边向凉陌川道:“天子崇尚佛教,城将敢拿下师叔,可凌钰不会不多考虑一些,再说曾为你治病这有什么,你已是个死人,就算有人疑心你活着,师叔那儿的线索也过时了,凌钰不会扣下他自找麻烦。” “嗯。”凉陌川神情忽然黯淡,脚步似有千斤重。 目光出神地看向一个地方。 凌肃随着她视线看过去,喉头猛然一窒。 在他们前方不远,便是少钦司了。凌肃深知她的心思,安慰地拍拍她肩膀:“你先蛰伏下来,今晚我回家一趟。” “带我一起去,”她眼含泪光,急切切地看着他,泪珠儿莹莹闪烁,像是多停留一瞬便会落下,“你帮我稳住你老子,我跟他求情。” “胡闹,”他不重地戳戳她额头,心疼地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就知道你要犯傻,你一露面不是连自己也要陷进去?这事儿必须等,我会尽力劝他息怒,争取先缓下你爹的事,别怕,我一定陪你到最后。” “我还是那句话。”她忍泪忍得鼻子发酸,一抽一抽地直视他,“他是你家的恩人,如果他遭遇不幸,你……” “好。”他捉住她的手,不等她说完便已坚定回应,墨潭似的眸子闪过道道波纹,每一道涟漪中都刻着入骨的回忆。不用等她要挟,他满满应承,凉胜若出事,他去陪葬。纵然她不曾说这话,若不能救凉家逃过此劫,叫他眼睁睁看着恩人惨死,他还有何面目在世为人?可他又岂会不知,她不舍得。 凉陌川推开他,一转身泪水滚落,声音颤颤地说了一个字:“傻……” 每时每刻凉陌川都在忍耐闯入少钦司大狱的冲动,她向来是个做事求稳的,从未像如今这样,只想放肆地任性一回,慕晨有十三骑嫌疑,她不能轻易碰触,正因为慕晨有此嫌疑,国公在狱中更加危险。凉家陷入一场空前的灾难,他们助力丧失,四面楚歌。两位皇子党翼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打倒凌肃的势力,每个与国公府有关的人,都将被无情地拖入浑水,如此重压之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闭嘴。希望,全系在了凌肃身上。 只有凌肃未死的事实传开,凌肃与国公的人脉才能重新活过来。 但凉陌川明白,卷入此案的人数多少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反而人员牵扯越多,案子越复杂,正好给了对手命门,将凌肃党一网打尽。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点点挨到了深夜。 至少她要等凌肃那头的消息,哪怕火烧眉毛也要忍着。 已改建为客栈规格的洞天阁一直未开张,昔日它名动京城,谁不知阁内凉少主是个难缠的狠角色,而今因为各种原因,此地竟成了一间废苑,在全国最繁华的商业地段,异常突兀地存在着。 洞天阁外的屋檐下睡着一名乞丐,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乞丐裹一床泛着黑灰的旧被,缩在了墙角里,像是感觉到有人,他猛一坐起,朝疑似发声的地方看去。 凉陌川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她没有刻意掩藏行迹,在乞丐的注视里,她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这乞丐是她的一名眼线,有他守在门口,象征阁内绝对安全。她在京城有一批不下百人的组织,专门负责收集各类情报,他们身在各行各业,包括在洞天阁门外摆摊的小摊主,豆花店老板都是。 大厅中有一股陈陈的尘旧味儿,她眼力好,隐约可见厅中一应设施未变,走到琴架前,揭开防尘的布罩,手掌抚上了琴弦。 “少主,你回来了。” 洞天阁大门砰一声关闭。 黑暗中,一个纤瘦黑衣的女子身影走到凉陌川面前,隔着琴架两两对视。 凉陌川百感交集,默了默,忍下喉中哽咽。 “书情,一别多日,还好么?” 从书情被慕晨捉去少钦司,凉陌川便很少得见她,后来因为凌肃介入,从慕晨那儿寻了些人情,只过场式的关了书情一些日子。然而那时凉陌川在西施楼受伤成痴,哪里还想得起照顾姐妹们,需要走动的,多是姐妹们自己处理,真遇到特殊事件,也有凌肃在帮忙。 轻巧高妙、心思缜密如书情,铜皮铁骨、金牌打手如蘑菇,她们是凉陌川最得手的属下,感情最深的姐妹,可见她们留在京城的意义重大,想必,这也是国公的意思吧。 当国公身陷囹圄不见天日,洞天阁的人能起到极大作用。 书情点头,声音疲惫,同样能听出话中笑意来:“恭喜,你病愈了。” “刑部那头,是否安顿妥当?”凉陌川脸色一凝,话入正题。 书情正色回道:“已向冯乔陈述李添翼夫人一死,明示他妹妹的死是凌钰策划,却不知冯乔信了几分。好在与他达成交易,只要国公府诸人在刑部安好,不出纰漏,事后自会奉还小李公子,并给了他一笔不少的银两。李公子一事我还顾忌他事后找麻烦,但银子一旦使出来,他便无后路可退了。” “做的好。” “我去探过一次监,刑部主事老孙头惦你的好,暗暗为国公府家眷出了不少力,双管齐下,终于保下诸人。” “刑部若从姨娘与仆从们下手,只怕会有个别意志不坚的人,会因为熬刑不过而胡乱咬罪。”凉陌川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面部轮廓,“这回留你们在京,可曾遇到官府搜捕?” 书情莞尔笑笑:“这有什么,我与蘑菇藏得好,其他姐妹们早出城在外,寻了好地方隐身,他们找不出的。” “那么,”凉陌川目光深下:“国公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书情稍稍背开眼去,沉默。 “你们瞒了我太多。他要对两位皇子下手对么?”见书情惭愧地不愿相看,凉陌川已收到了不妙的感应,按抚在琴弦上的五指一勾,攥紧了琴弦却未发出一丝响声。 凉陌川心中忐忑,小心翼翼问道:“安放在王府中的眼线,可还好?” 书情薄唇一呡,话到嘴边难出口,徐徐说道:“她已暴露,自杀了。” 凉陌川呼吸一梗,手一用力握断了弦,人命,在皇权的厮杀中果然不值一提,在激荡无情的风暴中,那些也曾是父母掌中宝心头肉的孩子们,一个个死得悄无声息。 她咬了咬牙,字字坚定清晰:“将此事,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本来书情她们在京城为国公做事是要瞒着凉陌川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凉陌川是她们真正的主人。书情也不多想,凉陌川这般要求,她便老实顺从。 “国公原本的意思,是趁舆论对盛王不利时,鼓动二位皇子自相残杀,当传出盛王已死的消息,是最好的动手机会。我们早得知林儿与慕晨不凡的关系,于是利用这点,挑拨慕晨与凌钰对立。”书情道:“王府中那位姐妹看准了一个叫丁二的花匠,挑唆他告凌钰的密,然后设计,让林儿失身于凌钰……” 凉陌川的手越攥越紧,用力到发白、打颤。 老爹,您何苦要背负这身罪孽?十年前为了了尘,十年后为了凌肃与我,您的最后一搏,非要用那么多无辜者生命,用尸山血海来筑凌肃的帝王之路么? 美N小说 "buding765" W信号,! 142:深夜入宫 她苦笑,入骨悲凉。抽了口长气,假装已扫去眼中阴翳,“所以他的后招儿,是慕晨?慕晨权柄极重,又掌握着诸家秘密,凌钰为人嚣张暴戾,难免有把柄落在慕晨手中,用慕晨打击凌钰,最好不过。” 她等书情回应,书情却没有接话。 “然后呢?”凉陌川僵硬地笑问,“向凌睿下手?栽赃凌睿?让他彻底失宠?或者干脆点儿直接暗杀他?” 书情缄默不语,凌钰完蛋后自是要对凌睿下手,但凉陌川与凌睿友谊深厚,又怎会坐视国公对付凌睿?都传凌睿胸无大志资质平庸,圣上不会不知凌睿的真实才能,他自小聪明机灵,不在凌肃之下,只是性格使然,他不喜争斗,不爱揣度旁人心思,仁心仁义,这样的人做帝王,或许不能开疆拓土,却能广施仁政,维稳大渊,谋个均衡发展。大渊自凌南上位,杀孽太重,也该出一任仁君,为充满血腥的凌氏江山洗牌。 凉陌川冷笑,“凌睿哪儿都好,只有钱皇后这一个弱点。圣上不喜欢后宫干政,外戚权重,这点很简单——圣上早有废后的心思。凌肃虽千般好,却有一个抹之不去的污点。”她的话停下,在淑妃一事未揭发之前,没有人知道淑妃曾与高僧有过一段“丑闻”,支持凌肃的大伙儿还都乐呵呵地帮着凌肃,为他荣登太子之位努力,又岂知当中隐患。虽然儿子无辜,但不可否认淑妃的那段传闻,是凌南入了膏肓的心病,保不齐凌南一念之差,就将位子留给凌睿了。 书情并不想听凉陌川说凌肃污点,当然凉陌川也并不打算说,书情只问:“我们要怎么做?” “不管国公给你们安排了何事,全部搁下。”凉陌川面色沉重,“不许再与国公府暗卫合作,他们直接受命于我;不许参与天子家事,更不许做出有伤凌睿的行为。凌肃已经通过秘密渠道进宫,等他的消息。我先去一个地方,直觉那儿会有好戏。” 一座平时香客了了的九天玄女庙,暗夜中孤寂如水,后院,一名黑衣人坐在围墙与墙面的阴影中。 她在黑暗里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鞋面,嘴角一动,却不是在笑。 有动静了。 庙宇后院,一座草棚里发出些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 她更小地缩了缩。 那声音停止,她正要欠身去探看,棚子里有个男声在道:“等很久了吧,可惜手上没带酒,不然定要与你小酌两杯。” 不愧是高人,她已克制了呼吸及心跳,竟然仍未逃过他的敏锐触觉。 她在盛王府察觉出那人的动作,再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国公府,便知他定会在此地出现。 凉陌川跳下围墙,向草棚那处作了一揖,“晚辈冒昧了,请师父见谅。” 草棚下那人走出,月光正凉,披在了他无一发的头上,将光头照得分外亮堂。 了镜合个双十,笑眯眯道:“能得见凉施主平安无事,贫僧心慰。” “晚辈当日不告而别,师父们没在背后骂晚辈就好。”凉陌川这才说到了正事儿,“我离开泽恩寺已久,是生是死早有天定,师父来京,必不是为了找晚辈给晚辈治病的吧。” “那施主以为呢?”了镜不置可否地笑问。 凉陌川手指东南方向,悠然道:“为了娘娘。您可治我,自然能治娘娘,殿下又怎会放弃救治母亲?国公府那条密道,也是殿下告诉您的吧。” “凉施主心明如镜,了镜惭愧。”了镜本就不想瞒她,这会儿她已猜到情由,他便和盘托出了,“殿下因为赶路紧急,恐与你碰上,于是托泽恩寺一位师弟相求贫僧,说万一你不顾治病追他而去,便请贫僧离开竹林寻你,助你痊愈。当中提到娘娘病情,若你可得救,兴许娘娘亦能复原。贫僧本受罚于竹林此生不得离开,但人命关天,贫僧不得不离寺上京。然而贫僧赶到落云山时,得知你与殿下双双丧生,盘桓几日后,通过江施主确定你二人平安。期间贫僧一直在落云山,也是在你二人上京前一天才动身的。” 了镜口中的那位凌肃的师弟,是凉胜在凌肃入寺第二年安排进寺照应凌肃的属下,说是师弟,其实比凌肃年长了四五岁。 “您的那一套治疗方法繁杂,需要多个时日,出出进进王府多有不便……”凉陌川沉吟,面有疑惑。 “贫僧用殿下信物将娘娘调包,此庙偏僻,是个治病的好地方。重要的是,此地连接国公府,是凉施主的控制范围。”了镜道:“只是不知那丫头能撑多久。” “挽心是个聪明丫头,只要不出重大变故,她是能顶住的。” 从旧事重提那天起,盛王府含翠殿,即淑妃寝殿便进入了重重警戒状态,王府侍卫将淑妃软禁在殿中,只留一个挽心同在殿内照顾。淑妃受软禁时神志已经错乱,只认挽心一人,旁的丫环一律抵触,侍卫唯恐淑妃出闪失,遂顺了她的意。 这些天挽心陪淑妃在含翠殿大门不出,饮食用度方面,也都由挽心从婆子那儿接手,一切活动在寝殿范围内进行,对外算是相对封闭的,变相为了镜淑妃成就了极好的条件。 想了想,凉陌川问道:“为何要偷偷调包为娘娘治病,堂而皇之行事不是更好,万一再因为治病让圣上起了疑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凉施主也知,是因为有人的手太长,并且不希望娘娘复原,王府侍卫下人太多,宫中更是人员复杂,你中有我,若她收到风声,必会想方设法干扰贫僧。你明白,治病过程中但凡有一点儿闪失,对娘娘的伤害不可估算,你有强武傍身,尚且落得偏执成痴,何况柔弱如娘娘?”了镜说着,似想起了哀怜事,自叹了一声道:“至于圣上会不会疑心贫僧,这点施主想多了,若殿下跟圣上备案,圣上必定是放心的。” 凉陌川双眼陡睁,几乎是同一时间想通了镜话中意思,她为自己不大忠厚的想法唏嘘了一番,眨眨眼,磕磕巴巴问道:“难道说……您出家前……曾经,是宫中的小太监……还是在圣前服侍过的?” 了镜瞬间一脸泪痕:“施主明白便好,缘何说得如此清楚。” 当今天子崇尚佛教,身边有几个人响应他老人家号召,一不小心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这也能说通…… 圣上必定期望淑妃能亲口说出当年事,纵然圣上不见得信那一定是真相,总比疯言疯语加恶意揣测编织来的臆定中的“真相”,更能令圣上信服。 不管结果如何,不会比现状更糟。 解决凉家危难的釜底抽薪之法。 当夜丑时,凌肃入宫,在天子寝殿中父子相见。 父子二人对座,凌肃一五一十向凌南解释了尘之死,拿出了尘临终前交给他的信以作证明,凌南从未怀疑过凌肃有杀师之心,这事匆匆揭过,关于凉陌川治病一事也说了些,但瞒下了后陵的那几日。落云山遇刺,与属下分散,自己腿受了伤,只好隐身下来,一面躲避杀手一面疗伤,等待朝廷救助,并不知外头已疯传他的死讯。 凌南听了不禁后怕,激出一头冷汗。 “你回京了,凉陌川呢?”凌南忽然问。 凌肃谨敬地点个头,淡淡道:“她揣着个免死金牌,做缩头乌龟了。” “这么说是进京了,有意思,她病好了么?”凌南释怀了险些失去儿子的后怕,这十一年来,他三度以为上天要夺去他的儿子,每次都逢凶化吉,每次都与凉家牵扯甚深,真不知凉家到底是儿子的救星,还是灾星。 “算是好了大半吧,依然有点儿傻。”凌肃说得含糊,话锋一转道:“儿臣弹劾国公,是受了小人奸计,以为国公对母妃犯下罪过,这是儿臣的过失。国公在朝十几载,事事务求做得面面俱到,他有功于朝廷又是个极其聪明的,他的能力众所周知,无人不服。他膝下无子,不贪图享乐,曾婉拒父皇赐他一等爵府,这样无欲无求的人怎会结党营私误国?想必是有小人陷害国公,此事希望父皇明查。” 凌南眼皮一掀,漫不经心地从几案上取了茶水。 凌肃说道:“国公与父皇认识十几载,在父皇鞍前马后效劳,都传言他是父皇至交好友,君臣精诚为国传为美谈,树立天下楷模更有助君臣齐心,使朝野民心大统,圣明君王最在意民心,父皇向来禀承圣主之道,想必父皇对此自有另一番打算了。” “说。”凌南喝口茶,似笑非笑。 “儿臣愚昧,不知父皇腹中乾坤。”凌肃谦逊地说道,“请父皇明示。” “少跟朕卖关子,朕拿下凉胜,当真是因为他结党营私误国么?这说辞是说于天下人的,不是你。”凌南嘴角一抹怨毒闪过,滚金边附龙纹的杯盏在几案上重重一墩,“朕宠信他,他却不知好歹,将手伸入了后宫之中,为了替他的结义兄弟文过饰非,居然将心思动在了皇妃头上!你母妃涉嫌与了尘有染,这账朕与他们算,凉胜妄图掩盖真相,谋害皇妃操纵皇子居心叵测,这账自是要与他算。” 添加 "HHXS665" 威信公号,! 143:午时处斩 凌肃听得心惊,忙道:“恐怕是父皇误会了,师父得道高僧,母妃心高气傲,怎么会有此嫌疑?师父遗书上已有澄清,更以死证明清白,国公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何曾有谋害过母妃?操纵皇子一说,儿臣更是不明白啊。” “他将你送于了尘为徒,实在是对我皇室莫大的羞辱!”凌南咬牙切齿道:“朕曾亲眼看见你母妃将其他男子之物视为珍宝,你母妃犯病时亲口说过那人是个和尚,联系当年也只有了尘有此机会,这还有假?你在泽恩寺这十年中,凉胜每年都送他女儿画像给你,将她女儿的琐事编成小册送你,你在山中没机会接触女子,凉陌川奇货可居,以此在你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将来方便控制你,不是操纵皇子是什么?” “父皇,”凌肃匆忙离座,跪在凌南脚下,“母妃疯傻十年,犯病时的话岂可当真?师父因为牵扯在此事之内,虽清白一身也不敢苟活,母妃虽与父皇有过隔阂,但绝不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有人告国公当年谋害皇妃,证据何在?操纵皇子一说简直无稽之谈,那是儿臣觉得他女儿好玩,自己向他索要的画像与故事。父皇,您是我朝开国以来最圣明的皇帝,儿臣知道您关心则乱,但您在入罪国公之前,能亲耳听听我们这些当事者的声音么?”说到此处,凌肃不能自已的一阵哽咽,“现在师父为捍卫名誉而死,母妃疯病不得治,国公在狱中,每日忍受酷刑折磨生不如死……父皇,皇权神圣不容侵犯,但圣明的君王用证据来决断是非,父皇功比三皇,切莫受小人利用,成为他人铲除异己的刽子手啊。” “好一个刽子手。”凌南苦笑,眼中阴晴不定。 “小人馋言不可信,哪怕国公涉嫌,父皇为何不与国公对话,听听他口中的真相呢?” 凌南眼神遥远,看起来心不在焉,嘴角却挂着令人悚然的笑意,“听他的啊,他那张嘴,近十年来尽拍马屁阿谀奉承了,会有什么真话?朕不用听他说。” “这对国公不公平。” “在他意图玩弄我们开始,就该想到,皇权之手一旦覆下对他便是不得翻身。”凌南阴鸷地说道:“连你去泽恩寺为母求福,连了尘之死,都是他的授意,兴许他还有别的连环招儿,他还想翻云覆雨到哪日?” 凌肃后背一阵阵发冷,端看眼前这位一头霜发的老者。他向来体弱,传言中,他又因为这次儿子生死未卜诱犯了痨病,重病加身的他虽一身疲态,但他的思维比常人更清醒。在他的定义中皇权至上,这是维系皇室运作天下的根本,凉胜有罪,论起本质来,却罪不在什么谋害皇妃,而是他曾翻了凌氏江山的云,覆了凌氏江山的雨,无论这一场场翻覆是功是过,都是他的原罪。 凉胜结党营私误国,是父皇对天下人昭示的罪;谋害皇妃操纵皇子,是父皇在对凉胜下手前劝解自己良心的说辞。 功高震主,精通权术胜于帝王,是悬在凉胜头上,最致命的一把刀。 “父皇……”凌肃一个头深深地叩下去,忍着喉头与心底的战栗,突然觉得,他对凉胜此案已无话可说。 “朕困了,”凌南唤道:“王福。” 在殿外等候的王福躬身走入。 凌南缓缓站起,转身背开了凌肃道:“送盛王回月华宫休息,如今他已回来,不必再藏着掖着,明日朕便颁发诏书,澄清先前误会。” “是。”王福刚刚上前扶凌肃起身,凌南忽又驻足问道:“凉陌川在哪儿?” 凌肃一抬头,眼眶通红,“儿臣入城后与她分散,不晓得。” “凉家满门都在大狱里等着,凉家唯一的香火怎可苟安于外?明日,朕让她自己站出来。”凌南眼梢轻挑,似有几分得意,那抹得意中,显露出嗜血张狂。 “父皇三思!”凌肃惊慌喊道。 “退下吧。”凌南不容他再开口。 “父皇,国公罪不至死,请容他几日……父皇是圣明之主,请御审此案,过堂后再入刑责,父皇……” 凌南将他的话置若惘闻,径直向内室走去。 王福满脸沉痛,也红了眼睛:“殿下请回吧。” “不!”他打开王福的手,跪上前重重磕个几个响头,望着凌南的背影道:“儿臣为国公请命,请父皇三思后行……” 任身后的磕头声如雷一般地响,凌南头也不回,声音中不见起伏,“想跪便滚出去跪,便用你彻底长跪,还凉胜十年恩义吧。” 磕头声骤然停止,安静的寝殿中充满凌肃的惊慌失措。 转进内室,凌南方才的阔步猛然一顿,手在心口位置狠狠按上,眉间一缕痛色闪过,气息一滞,血腥味直冲喉头,呕出一口鲜血,接在了掌心。 上位十几年来大渊频临危机,他因为操劳过度未老先衰,五十多岁便满头白发,挨到今年六十,早耗得油尽灯枯。凌南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末端,却仍有诸多顾忌未能清除,谋杀两任太子的凶手未伏法,使他本想册立太子的心意又一次搁下。若他去了,新一任天子如何镇住那批老臣是个问题,他要在他大限之前,替他的儿子排除隐忧。 凌肃不再说话,像被掏空灵魂一般眼神涣散无光,任王福拉住他手臂将他带出殿外。 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无骨似的瘫成一堆,父皇的话已经很明显,天子做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天子想动谁,无关他有没有罪。现状到了不能更坏的地步,他该怎样跟凉陌川说起今夜之事,有何脸面去见她?国公对他恩重如山,而今眼见国公一家蒙难,他却无计可施,从不曾有的无助感击在心头,当年被权倾朝野的国舅与先皇后追杀,一个孤独的稚儿,在幽暗的地下室中等待光明时,也不曾如此绝望过。 今夜真冷,寒气化作一支支微不可察的冰箭,直穿透了胸怀。 “殿下?” 王福轻声唤道。 他茫然看去。 王福顾了顾左右,凌南寝殿的守卫向来外松内紧,侍卫看不出几个,但真正的守护者藏在不易发现的隐蔽位置。王福忌惮,俯了身子,头向轩敞大殿,在凌肃耳旁小声说道:“殿下不必回应,听奴才说便好。前些日子奴才侍候主子用墨,主子要求用国公相送的镇尺,此事小,但奴才想,主子何尝不是在念国公的旧情,从这点看来,似乎国公处境又没那么糟糕。” 凌肃眼中一亮,正要动弹,王福不着痕迹按按他的手,“慕都督觐见那日,圣上用的正是那镇尺,慕都督眼明,必是见到了的。国公在狱中虽活得苦,但慕都督是个有心人,知道分寸的。” “公公……”凌肃感激地看一眼王福,王福能在这关头出言安慰,实在是莫大情义,可是父皇心意已决,纵然他念着国公旧情又如何?挥泪断臂,痛却决然。 “以奴才看来,一日处决的圣旨未下,便不是您绝望的时候,您要做的是静下来,先保自己不失宠,明日事自有明日的定论。”王福不等凌肃再开口央求,拍拍他肩膀道:“先宽心一些吧。” 凌肃此刻的忧虑无边无际,像无底深渊,他从父皇眼中见过露骨杀机,他不敢相信王福的宽慰,错以为父皇对国公的所为只是一场带着血腥的恐吓。 他的眼光慢慢深下,就在这样的忧虑里,他决定了一件事。 次日辰时,街头巷陌疯传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京城上下俨然炸开了窝,议论声如沸,刑部兵丁流水似的在京城各处分散开来,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定国公凉胜今日午时处斩! 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涉嫌通敌卖国,首犯凉胜判处死刑,亲属同罪,其余仆从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在此案中牵涉的其他官员一律革职充军,没收全部财产。 案子由少钦司审理,交由天子过目,天子示意刑部判决,虽说少钦司力压刑部,但从律法上来说,刑部司刑名比少钦司更名正言顺。 凉胜的四位姨太本来也在处斩之例,但判决一下达,大姨太便喊冤,声称她们四人并非凉胜妾室,而是凉府奴仆,有三年前与凉胜签订的契约为证。 刑部冯乔立刻将此事上报凌南,凌南准她四人以仆从身份入罪。 当初她们为这事介意了很久,祸到临头,才知是老爷赐她们的一道保命符。 凉胜没有妻子,没有儿子,没有父母,宗室凋敝,覆剿之灾顷刻来临,他亦能保下女儿与姨太太们。哪怕如此重罪扣下,处斩者只他一人,算是大渊历史上判得最轻的一例,几年前陈将军冤案,三族内杀得只留了陈念纭,相比之下,孤家寡人上路是多么幸运。 今日太阳格外暖和,甚至透出些燥热来,刑部府衙西侧的刑场前,时辰未到便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们表情万端,有暗自欣喜,有面色僵硬,更多的是扼腕痛惜。 从盛宠十载世所无两,到一朝落败性命难保,隔在中间的不是沧海桑田,仅仅是天子一念。 添加 "HHXS665" 微X号,! 144:登闻鼓鸣 在人们的注视中,一辆少钦司囚车在重兵押解下向刑场驶去,一队少钦司在阵前开道。群众自发带上食物酒水,来送国公最后一程,呜呜啜泣的人们捧着食盒试图向囚车靠近,越来越多的群众向前挨挤,场面一时混乱,少钦卫的呼喝声踢打声连接传开,饶是如此,京城大街仍旧拥堵不堪,囚车行进缓慢。 囚车中的凉胜换了身干净囚服,头发梳理齐整,但已不再原有的光泽,狰狞的面部伤口依然醒目,扣在车上的双手因为长久浸在血中,指甲与纹理内的血渍一时无法清除,泛着触目惊心的暗黑,腕上重链磨破皮肤,长时间溃烂的伤处早已不见血色。 不再睿趣的双眼暗淡无光,眉头因为光线炫目而微微蹙起,人们的呼喊,丧钟在不远处哀鸣他都听不见,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重复着。 “不要回来……” “还有半个时辰。”在囚车经过千里飘香茶楼前时,茶楼上有人说道。 那人为自己斟了茶,茶在嘴边近了又离,几次都未曾饮下。 他看着栏杆前的女子背影,脸色凝重,怅然道:“慕某见到龙案上的镇尺时,以为圣上只想给凉家一次教训,示意慕某留情,没想到昨夜收到圣上命令,事情已无转机。” 女子手握如钳,绷直的脊背钢铁般坚硬。 他叹道:“你有免死金牌,可以规避此案,慕某不想你犯下大错,不要去。” “你拦不住我。” “所以你要与你父亲,双双入黄泉?”他笑:“如此愚钝,不是慕某认识的凉少主,劫囚乃是死罪,士兵有权将你就地格杀,没有特赦。” “今日的你,以什么身份与我对话?”凉陌川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住慕晨,直指他的脸:“少钦司都督?朝廷刽子手?还是一个,身在高位却别有用心的人?” 慕晨万古不变的脸色微微一凝,迎视她,眼中似有笑意:“今日茶楼无外人,你请说。” 凉陌川神思刹那间百转千回,从国公府一门荣华,到今日父亲押往刑场处死,从地窖内那个胆怯的小光头,到他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大孩子,从圣上往日不明喜怒不分善恶的微笑,到今日他挥起屠刀……她终于咬了咬牙,眼神冷冽:“与我何干?” “慕某以为,你在寡助的情况下必要与我联系,慕某不才,却曾承了盛王殿下的情,你们只要开个口,圣上那儿慕某少不得去求个情。可你们二人竟说好似的,对慕某避而远之,你们明知少钦司一直关注落云山一带,也迟迟不肯露面,是不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我没时间跟你说话。”凉陌川面冷如霜,语气中杀机尽现,“立刻撤了楼下暗桩,今日谁阻我,谁死。” 慕晨无动于衷,“慕某不忍你白白送死,莫说免死金牌救不得国公,纵使能救,搭上了你又有何意义?此案已是最轻的判决,你们够幸运了,我既能设计困你,便不会让你走出去。” “那么,别怪我了。”凉陌川手在腰间一闪,再亮开时匕首反握,身形灵巧一转,带起的风吹动衣袂,身姿翩然如蝶,眼神利如鹰隼,一个起跃,掠向楼下。 千里飘香茶楼下,立时便有一队普通群众模样的人抽出他放在附近板车、摊位下,及他们腰带间的钢刀软剑,截下凉陌川去路,同时与他们行动天衣无缝配合的是,楼上带着逆鳞的金丝网当面笼罩。 一片光影急掠,那面巨网在近午的日光下恍然刺目。 金丝网直逼眼下! 凉陌川不闪不避,惯性不停直冲巨网,她力惯匕首,在即将接触巨网时大力一挥,将巨网撕开了一道裂口,人从裂痕中光一般纵去。 裂开的网一霎与手臂肩头擦过,逆鳞割碎衣衫,沁出的血液染红破衣边缘,艳得惊心,她不屑皱一皱眉头,第一重障过去,即陷入了对方重重包围。 慕晨埋伏在各街各道中的人马闻声而动,封闭各条路段,从茶楼到刑场距离并没有多远,但足够让凉陌川在凉胜被处斩前无力抵达。 她一旦上了刑场,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处死,闹上法场她必死无疑,只要留住她,哪怕捉入少钦司,她有免死金牌护身,有凌肃与慕晨庇护,至少性命无碍。 然而对凉陌川来说,无论结果是生是死,这条路她必须要走。 命虽只有一条,父亲也只有一个! 纵然杀开一条血路,带着一身罪孽,落得死无全尸,没有回头路可走。 匕首起落,鲜血飞浅…… 皇帝,你赢了,你只言片语,定他人生死哀荣,你用至高无上的皇权,睥睨勋国大臣满门的生不如死,看着我们为了生存垂死挣扎,最薄情,帝王心。你懂,我明知今日刑场是你的一场天子之谋,我仍要造下满手杀孽,去赴你死约,这场好戏,你一定欢喜对么? 她再断人一臂,踏着尸骨前行…… 你亲手赐下免死金牌,却又亲手赐他三丈断送台,你的天子一诺,不过一块废铁!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用以禁锢臣民愚昧的礼教们,一个大写的放屁! 阻我者,杀! 既然没有回头路,那便不要回头! 昨夜她整夜不敢合眼,眼线们都在四处搜寻蛛丝马迹,国公一案是在天明前连夜下的判决,虽然凌肃并未通知她,但判决如此大的动作,牵涉多个官署衙门,经手者众,必然会有诸多迹象显现。在得知处斩国公的消息后,她已做好了安排。 她没有投放任何一名属下用以营救国公;她并不打算劫法场,与官府拼杀抢人;她没有与那个她期望充当救世主的男子碰面商议,事情来得太仓促,他们已无时间与机会,了解她的人,会知道下面的路该怎么走。 原国公属下暗卫死士,及她的属下们全部潜伏,修罗之路她去闯,不需要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剖开皮肉的声音微却刺耳,她在麻木的杀戮中浑身浴血,极怒的她失去知觉,像个可怕的杀人机器,浑然不知身上是否也有自己的鲜血。 “咚——咚——”厚重而深长的鼓声自西面传来,那声响古老绵长,直破云霄,似要震碎了慌乱的京城。 凉陌川百忙中神思一凛:登闻鼓声! 登闻鼓一响,上达天听,身负冤屈的人可以直诉于皇帝,各法司官员不得不慎重以待,由皇帝监督,将案情发往刑部或大理寺审查,使当事者最大限度地得到公正判决。 她也想过用这种方式拖延国公处斩,但一是时限太短来不及,二是她待罪之身,一旦露面便会被捉拿入狱,没有告状资格;三是此案由少钦司审理,刑部议处,圣上勾决,圣上杀心起,岂能让她有机会翻案。 已有近十年无人敲响登闻鼓,因为擂鼓人或许能申诉冤屈,但其中的惨重代价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 她的心思,自会有人懂得……凉陌川一念闪过,面前杀招又至…… 刑场前人山人海,少钦司刑部双方重兵把守,围观群众们交头接耳,听着那一遍又一遍的鼓声面露疑惑,监斩台上,右相文涛与刑部尚书冯乔不安地坐,登闻鼓位于都察院,离刑场不远,声声鼓鸣犹如敲在了心上,仿佛有追魂摄魄的力量,震得人心惊胆跳。 凉胜断了左腿至今未复原,在两名兵丁的拖扶下虚虚跪着,位于他左侧的,是一名手持大刀、面无表情的孔武汉子。 他瞌下眼皮,显出些颓废与迷茫,密长睫毛遮去阳光,虚弱的目光直直看向了前方。 ——你是个聪明丫头,一定不会做出闯法场与告御状的傻事,你与凌肃都不要回来,再等一等,一会儿,就好…… 约是响了数十声后,都察院内的鼓声停止。一名刑部兵丁疾步走上监斩台,在冯乔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乔不到四十岁,生得面宽耳阔,有几分凶相,听了属下禀告后他脸色一黑,挥退了属下,与文涛小声商量道:“午时恐怕斩不了凉胜了。” “午时很快便到,就算有人为凉胜告御状,也为时已晚。”一山不能容二虎,文涛早看凉胜不顺眼,他又是个荣王党,今早听说凌肃凉陌川活着,可是气吐了几口暗血的,如今凉胜脖子都躺在了屠刀下,怎能再让他咸鱼翻身! “正是有人为凉胜申冤,告了下官与少钦司呢。” 文涛眼皮一抽,阴戾道:“谁这么大胆敢告尚书与少钦司?都察院那帮孙子干什么吃的,这等狂民就该活活打死。” 此时,三匹飞骑奔出都察院,为首的一名御史握紧手中状子,驶上了入宫最近的一条胡同…… “哎,这叫什么事儿。”冯乔不多说了,面上有些懊丧。凉胜走到今天这地步,是经他的手捅出的,想起那事冯乔还一身冷汗,但没办法,荣王授意他这么做他无法抵抗。到底是触及了皇室秘密的,圣上多疑,跟随他身边多年,为他生子的皇妃,与举世闻名的高僧他都疑心,对自己这个奴才又能有多少怜惜?凉胜是谁,与圣上交情不下兄弟,救国功劳不下开国元勋,不也说杀便杀……不知会不会真如书情那丫头所说,事后圣上会连他这个搞事者都一并杀掉? 快看 "HHXS665" 威信公号,! 145 陌川来兮 登闻鼓一响满城皆惊,都察院不敢怠慢,火速入宫奏禀实情,想捞国公一把的同僚纷纷摩拳擦掌动了起来,趁势借律法说项拖延处斩时间,以求转机。一心想碾死国公的人们同样躁动,人人都知圣上与国公旧情,又有凌肃这么个死里逃生的王爷鼎力相助,凌钰党怕夜长梦多,若国公一击不死,极可能重拾辉煌,对他们疯狂反扑。 整个刑场上,最忐忑的还属刑部尚书冯乔,国公一死,凌肃必会报此大仇,国公不死,他必定要背着诬告的罪名,凌肃与圣上都不可能饶了他,左右,是个半死不活的下场了。 文涛见冯乔大冬天的汗湿了额头,心中一下微凉,好在是个位高权重的右相大人,底气十足地说道:“一个狂民不自量力告御状罢了,别说圣上受理得何时了,单是一通杀威棒他就不见得挺得过,冯大人何必心急。” “大人啊,哪里是个狂民告状,”冯乔从刻漏上扫了一眼,离午时还有一刻钟,即便是这短短一刻时,都令他心惊胆战,“那是盛王殿下,谁敢对他动刑,都察院左督御史接到状子便飞马入宫了。” “盛王告御状?”文涛脸上青筋一跳,暗叫凌肃这一举动非同小可!凌肃是当朝王爷,份量举足轻重,告的又是御状,都察院大理寺谁敢不买他的面子?就差一个控制在凌钰手中的刑部,可尚书大人还叫王爷给告了,而且在都察院大理寺中不乏盛王党,及与凉胜有交情的当权者,如今凌肃回来,那帮子人还不上赶着巴结,来一出齐心合力捞人的感人戏码?就算圣上坚持初衷,暂时避接状子,毕竟一刻钟时间很快便过,可法司那边必定有人会以“御状”为说辞,搬出条条框框来延迟行刑,等待圣上进一步指令。 文涛最怕“等待”,只怕等着等着,杀凉胜一事便没了下文。 “午时一到便处斩,不可违抗圣旨。”文涛往冯乔那儿凑去,阴沉说道。 冯乔自打受了书情大棒加甜枣攻势后,立场发生了微妙变化,顾念妹妹独子在他人之手是其一,顾忌凌南杀人灭口是其二,顾虑受人高额贿赂犯下大忌是其三,进退维谷! 他索性心一横,一条道走到黑,“是的大人。” 从定罪勾决到处斩,转眼尘埃落定,案件拖延至今,圣上为何如此心急着一宿定他生死?这当中有何动机在催使,圣上是否另有目的?凉胜举目看看到了正中的日头,一闭眼叹道:“该来的总会来,我凉胜此生足矣……” 都察院三匹飞骑疾驰在入宫路上,在驶进一条长巷时,突然有一阵飞箭从上而下射来,企图连人带马全部杀绝。年轻的左督御史眼疾手快,大喝“当心”的同时腾空跃起,凌空一个大翻斗避过箭支,脚蹬墙壁借力再跃,迎着箭雨直飙长巷墙头,利索的一个手刀起落,掌毙一人。 三匹马无一幸存,与他同行的两名属下一死一伤,受伤的那人一箭正中胸口,一箭穿了小腿,瘫在墙角下,已经是一副等死的消积状态。 有人不想让状纸抵达皇宫,不惜派人伏杀当朝二品大员,这位左督御史是长泰十三年武举人,很会些拳脚功夫,一般高手倒不放在眼里,可今日阻他去路的却个个强悍,不仅擅远攻,近斗也十分难缠。 午时将至,时间已不多,再拖延下去,状纸送呈圣上也全无意义了。 “嗖!”正当左督御史激战正酣时,另一支长箭轻鸣,从后洞穿了御史面前的蒙面人脖颈。 紧随其后,是另一队轻功上乘的蒙面男子持刀杀入,他们眼神坚凛,矫健的身形飞掠墙头,踏墙如御风。 “大人请速速进宫!”为首的男子匆匆喊道。 左督御史分秒必争,没空跟后来者客套,抱个拳便跳下墙头,仿佛经过无数次排演推算,他跃下长巷时,一匹精壮的枣红马儿呼啸而来。 墙头上厮杀正烈,左督御史落在马背,紧了紧手中状纸,一勒马缰,斥一声:“驾!”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可今日风云来得太诡异了些,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便乌云涌动,遮天蔽日了。 监斩台了的文涛与冯乔不免有些慌乱,按迷信的说法,在犯人即将处决时突生异象即代表受刑人有莫大冤情,老天爷都为之动容,文涛如坐针毡。 文涛本想着凉胜罪名已定,圣上勾决,今日是凉家天也逆不了的末日浩劫,谁知会出了个凌肃为凉胜喊冤,擂登闻鼓告御状,并状告刑部冯乔与少钦司夜叉擅用职权、污蔑重臣、屈打成招的破事。眼下天空乌云密布,无一丝光明,冬季里竟隐隐有远方雷鸣,天都在帮他!才多大的工夫,凉胜从必死之境迅速反转,占据多个有利因素。 好在,时辰就要到了,不管凌肃玩什么花招,都没时间了…… 围观群众私下里议论纷纷,多半在说老天怒了,国公有冤云云。 刻漏上的标箭,正正指在了午时。 文涛大喜,迫不及待地手一起便抽出令签,“午时到……” “时辰未到!” 有人高声挡下文涛,声音中带着强劲内力,直透人耳膜,人未至,声音已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四个字一落,刑场一片诡静,人们一致转过头,向发声处望去。 “来人,有贼子妄图劫走人犯,格杀勿论!”文涛扔下令签,黑脸道:“斩!” 随着一阵马蹄急响,方才那声音再度响起:“文涛假传圣旨,人人得而诛之!” “斩了!”文涛听出这人音色,心头止不住打颤。 刀斧手握着刀犯浑,看看文涛又看看冯乔。 冯乔不说话,向他摆摆手,意思大致是说:看着办。 那人又喊道:“此刻阴邪当道,当心他死后变成厉鬼缠害你全家!” 一队少钦卫在那一人一马闯入刑场之前布下警戒,将她唯一的一条路堵死,黑马马速不减,马上之人远远向少钦卫亮出了一块腰牌。 少钦卫们一见便消了戾气,自觉地分立两侧,为来人让开道路。 “刀斧手,还不斩了!”文涛恶怒地指着刀斧手喝道。为防凉家翻盘,凉胜必须尽快去死,只要凉胜一死,凌肃凉陌川做再多努力都无济于事! 做刀斧手这行的人对鬼神格外敬畏,更因为杀薛太重,行内诸多忌讳,处斩犯人在午时阳气正盛时下手,可让死者魂飞魄散不得超生,阴气重则会使亡魂得到阴煞滋养,成为骇人听闻的厉鬼,然后向杀他的人索命。 “大人,”刀斧手持刀下跪:“午时刚至,请大人稍等片刻,云散再行刑也不迟。” “混账!”文涛怒火中烧,等一刻钟他都担心会出变故,何况凉陌川已经来了,她手握免死金牌,谁知会干出什么恶事!文涛眼瞪如铃对刀斧手暴喝:“让他死后找本相索命,午时已到,斩了!” “大人……” “国公有免死金牌,谁敢杀他!”刑场前人流骚动,见到姗姗来迟的凉陌川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她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不堪,双目狠厉如鹰狼,宛如地狱中爬出的罗刹。 她话一落音,于马上腾空,燕似的掠过人墙,少钦卫们在凉陌川手中那面都督腰牌下服贴,不再阻拦,刑部人马在刑场上层层列开,缨枪一致对外,使她难进一步! 在众兵围困后的凉胜苦笑摇头,来就来,非要等老子人头快落地时才出现么,早一刻会死? “凉陌川意图劫囚,杀了她!”文涛急不可耐,面部肌肉狰狞地痉挛着。 凉陌川将金牌一亮,一个金光闪闪的赦字逼入人眼。 刑部一时无人敢动,踌躇看向尚书冯乔,以求取准确命令,右相权力再大,他们也是隶属冯乔管辖。 “文涛冯乔十恶不赦,今日刑场谁敢听他们号令酿下大错,难逃他日覆巢之险!”凉陌川声音清凛,一身血色却挺拔如初,丝毫不畏父亲命悬刀下生死辗转,不畏敌众我寡他人刀枪相向。 没人敢无视免死金牌的威赫,没人敢轻视凌肃一纸御状的惊天动地。 “你冯乔,已在盛王殿下的状纸中位被告之列,待罪之身有何脸面在此监斩?你冯乔借权力之便大肆敛财,贪赃枉法败坏朝纲,刀已在你脖子上了,你还要拉着刑部一众儿郎与你陪葬么!” 冯乔面无死灰! 她字字响彻,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群众们表情纷纭各有各的精彩,来看个杀头竟看出额外的门道来,不虚此行呐。 又一指兵众后的文涛:“你文涛身为右相之尊,多年庸碌无建树,只知碾压其余众臣以保名位,助荣王排除异己残害同僚,你长子文莫乃恶名昭著的十三骑成员,你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胡说八道!立刻杀了!”文涛气得一口气堵在嗓口,脸紫如茄。 冯乔不敢应声,一是凉陌川手握免死金牌,又是个武功高强的,瞧她浑身鲜血必是一路杀进刑场,也不在乎多一个谁……不装死不行,他外甥在人家手上,受贿把柄也在,又极不走运地被凌肃给告了…… 她免死金牌又一亮,眼神嗜血如凶刀,居然吓得刑部众兵齐齐往后一顿。 添加 "HHXS665" 威信公号,! 146 只为活着 刀斧手也是个聪明人,明白他一刀下去不会得罪右相,但凉陌川必定第一个宰了他,她手上那是什么,免死金牌,杀人不用偿命。反正午时刚到,时限还早…… “你长子文莫,落云山行刺盛王殿下,盛王便是最好的人证!今日御状之后,少不得你文家满门入狱!你死到临头,还敢对人大呼小叫,当他们是傻子,想陪你一道入黄泉么!” 众人听得一身冷汗,如所言属实,文涛与冯乔都将完蛋,国公一府命运尚未终结,又出个王爷告御状,文相府牵涉谋反,新一年的大渊,不啻地动山摇。 刑场上的兵丁们犹豫不决。 “斩了人犯!杀凉陌川……”文涛的叫嚷被淹没在群众滔天的议论声中,他们似乎刻意拔高音量,有心让文涛光天化日下当个哑巴。 见众兵面露惊慌,凉陌川暗暗庆幸,趁热打铁说道:“我免死金牌在手,金牌象征皇权,如今待罪之身不敢以免死特权自居,只求见父亲一面,诉些别话,算是当女儿的,送父亲最后一程,各位谁无父母妻儿,小女子这点儿心意各位都懂得。”说着泪落两行,加上她一身鲜血,衣裳碎零零不知被砍了多少刀的可怜样子,看得这些血性方刚的男子们好不同情…… 她不提她家国公冤不冤,也不提凌肃告了御状替国公出头,不提冯乔是不是被告身、监斩官们是不是好鸟,也不说我有免死金牌想杀你们就杀,就说我要去见父亲你们准不准。 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自古以来死者为大,刑场上没有拒绝亲人送行的道理。 何况这亲人实在太难缠了…… 都察院大堂上,颤颤巍坐着年老的右督御史,老人家手在惊堂木上打着晃,半白的山羊胡打着颤。 凌肃一身蟒袍立在堂中,他眉目高阔,目光清透,八风不动。 “大人,本王就赖在您都察院了,左督御史已入宫送状纸,您若再迟下去害凉胜被冤杀,事后本王却为凉胜正了名……那这笔账,可是要全部找您讨算的。” 右督御史磕巴道:“圣上判凉胜处斩,时辰已到……” “有说是午时初还是午时末么?”凌肃自说自答:“没说,那您觉得现在就斩,与挨到午时末等圣上回复,哪个更划算?” “……” “当然是未时前等圣上新旨意更妥当了。”凌肃不紧不慢道:“立刻同大理寺卿去刑场拦刑还来得及,迟了,本王不介意在御状上,多加你们两个。” “可卑职无权拖延行刑……” “您只须拖在午时末便可,未时前新旨意未到,本王不会为难您。”凌肃郑重向他抱拳一躬身,诚恳道:“您按章程办事,无诟于他人,事关两条人命,请您与大理寺卿务必出手,本王必定念着您二位的好,贫贱富贵不敢相忘。” 右督御史听后点点头,事急从权,无可厚非…… 在群众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商讨论声中,气愤难忍的文涛走下监斩台,亲自上了断送台,再想命令刑部众兵时却发现他们已乖乖让道,放行了凉陌川。 “大胆!午时已到速斩凉胜,你们都想抗旨么!”文涛像个疯子般手舞足蹈地嚎叫,杀凉胜的机会正在流逝,他看到了! 刀斧手吃口公家饭不容易,作势举刀,站在凉胜一侧的凉陌川立即将她天真无害的双眼对上去,不轻不重用金牌挡在他刀口上。 好心道:“大叔,您砍在免死金牌上了,这是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 刀斧手识相地卟嗵一声跪地求饶:“小人无意冲撞金牌,请您饶小的一命吧!”不等凉陌川面露满意之微笑,不等文涛跳脚,刀斧手又“啊”一声惊叫道:“小人的手怎么了,好端端的小人的手怎么断了!” 无数双目光嗖嗖看去,停在刀斧手耷拉下去的右腕上。 刀斧手一脸痛苦地托着断手,惶惶向文涛磕头:“大人恕罪!今日实在蹊跷,好好的漫天乌云,小人的手也不知为何坏了,小人今日砍不了犯人,请刑部另派刀斧手执行。” 就在方才刀斧手求饶,对凉陌川一跪时,凉陌川便见他自卸了关节,用一点皮肉之苦换一条命,上算。 这是谁安排的刀斧手……凉陌川想,倘若这一关他们能顺利渡过,一定重谢他。 凉陌川不顾文涛虎视眈眈,蹲下去搀住凉胜一条手臂,代替了原先士兵,另一名士兵也放开手,退在一旁。 “废物!”文涛上前一脚踢开刀斧手,弯身捡起他落在地上的刀。 凉陌川对近在眼前的危机视若无睹,平静地扶凉胜坐好,将他的伤腿轻轻担着,正要撕开他裤腿时,凉胜手一拦,啷啷的铁链声响刺得她心头一疼。 “不需要,好差不多了,你才需要担心。”凉胜笑道,这笑容对比他未入狱之前,像老了十年。 他脸上尚且伤痕累累,身上必是惨不忍睹吧,他不愿她看见他的伤腿,不愿在她的惊心里多加一笔。 “我没事,你给我看看,我看看罢了。”泪水糊住眼睛,她哽咽地说。推开他的阻拦,掌心在他的腿上一点点滑过,伤在左侧大腿,那里的骨头断成两截,不大清楚是何时受的伤,只知这两截断骨此刻仍未复位固定,她闷下头不吭声,眼泪却洒满了整个视线,落在断头台下的地板上。 “病好了,落云山也走出来了,什么困苦没经历过,一条断腿值得你掉眼泪么?老爹又没死,省点用着。”他抬起重链加身的手,本想轻抚她脸颊,却空中一停。 他的手真脏。 “什么时候伤的?”她不抬头地问,绵暖内力透过肌肤,温和地抚触他伤处。 “好些天了吧。” “夜叉干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各人职责所在。” “嗯。”她淡淡地道,“只要我不死,您身上这些伤,我原封不动还他。”她坚定补充:“身为女儿,我职责所在。” 文涛恨意汹汹,紧握的大刀颤出令人心悸的轻鸣,“圣上有旨,午时处斩凉胜,凉陌川斗胆劫囚理应一并处死,还不快动手?” 凉陌川嘴角狠狠勾起,“谁敢动手?圣上于长泰八年赐我父亲免死,今日圣旨是旨,昔日便不是么?免死金牌当头,究竟是个怎样判决,还请文相拿出确切的圣旨来。” “免死权只有一次,且免不了谋逆大罪,凉胜罪不可赦!”文涛举刀要砍,凉陌川两指一钳,迎着刀刃,将刀片紧紧捏在指间。 她轻描淡写,甚至声色不露,刀在她看似单薄的二指间生了根,饶是文涛用力抽压,也不能再进退半寸。 “文相,且不说我父谋未谋逆,圣旨上有没有写明这条,单你砍人这一点,就律法而言是为谋杀。”见文涛脸上青紫交加,凉陌川血红眼中漾出浓浓鄙夷:“连刽子手都知要换人行刑,你堂堂右相,不知你是痴傻无知,还是知法犯法呢?痴傻倒罢,从右相之位上下来便是,这好办,正好你儿子意图谋反,你岂能逃掉?至于你知法犯法……”她轻轻一笑:“小女子可不可以来个自卫杀人呢?” “死到临头,还敢嚣张放肆……” “我有免死金牌,你敢杀?” “你父国法难容,你劫钦犯阻止行刑等同造反,死罪难免!”文涛狠狠抽刀,那刀却不听使唤,气恼之下又唤来一名强壮士兵。 凉陌川任他气喘吁吁拔刀,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文涛:“我何时劫囚了?我有伤刑场一兵一卒么?我持免死金牌与慕都督腰牌而来名正言顺。我有阻止行刑么,我只是依法索要凉家的免死之权,刽子手手折了与我有关?你文相越权谋杀我父,我阻止不得?” 拔刀的那名士兵累得满头大汗,仍然不能撼动。 “你信口雌黄污蔑大臣……” “我是否污蔑了你与冯大人,得请都察院立案侦查后方能知晓,你说污便污了么,右相了不起啊?”正逢士兵拔刀用力,凉陌川毫无压力地手一松,士兵来不及收力,惯性使他踉踉跄跄一直朝后载去,后脑好巧不巧磕在了刑场一根大柱上,眼一翻昏死过去。 文涛一口恶气堵在胸前,指向她的手气恨打颤。 “好好,换刀斧手!”文涛败下阵来,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他不能留人把柄,这才顶着一头火光暂时退一步。 不停磕头的刀斧手依然不停磕头:“相爷英明……” 凉陌川目光又回到凉胜的伤腿上,谁也不看地自念道:“连个砍头的莽夫都比你懂规矩,现在才换,你早干嘛吃的……” “噗——” 凉陌川话一落,文涛一阵老血喷得好长…… 文涛憋住了一口气,立时往后仰倒,多亏两名属下相搀,那老身子骨抖如筛糠,张口便又是一丝血线滑落,似用尽了全身力量,低吼道:“属下何在,立刻给本相拿下凉陌川,如不从命,以同党论处,她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你敢!”凉陌川一瞪血目,心头冷意浮过,这回文涛命令的是私人属下,并非刑部兵众,他自己人自然是听他的,一旦在刑场上动起手,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然而眼下,面对如虎般逼来的相府属下,已无退路可走…… 美N小说 "buding765" 威信公号,! 147:文二公子 凉陌川自知她一旦被捉走,离开了群众视线,肮脏的文涛必定要在她身上编排加罪,老爹又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只怕连半刻时间都不能自争,她一走,岂不任人宰杀? 剑拔弩张,无可避免要有一场激烈冲突…… 冬雷滚滚,惊动人心。 围观群众们有胆大的人高呼:“老天开眼了,国公冤枉!” 这一声过后,刑场进入一个令人心慌的极静中,一瞬静默后,突然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喊道:“国公有冤情,请圣上发回重审!” “正月里打雷不详,误杀国公必定会影响国运……” “国公是被陷害的,请圣上审查冯尚书,他诬告!” “……” “拿下!”文涛瞠似绝眦,脸色由紫转黑,双唇上鲜血淋漓,就在他厉喝属下拿人,属下们欲拼死上前,凉陌川准备反击时,忽有一个声音大喊道:“都住手!” 这声音喝止了文涛属下,又接着以高音量吼道:“刑场重地,岂容你们胡闹!” 刑场上的兵众们自觉地分成两列,文涛属下们看见那两位从刑场后方走来的大臣时,也都退守在了文涛两侧,敬听下一步命令。 一直装死的冯乔见他们二人来到,慌忙起身赶去,与他两人迎在了断头台上。 凉陌川握住凉胜冰冷的手,激动地又哭又笑:“他们两人终于来了,老爹您有救了。” 来人是都察院与大理寺两位元首,正是因为都察院接了凌肃状纸,而联合大理寺一起,来刑场延时行刑的二位救星。圣旨不可违,但王爷告了御状,此事圣上不得不做出个明君态度,凌肃直诉于圣上,闹得满城皆知,指告发者冯乔有攀诬之嫌,其身不正,少钦司罗织罪名暗箱操作,算是变相胁迫圣上重审此案。 只要重审,就有机会。 但一切的前提,是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让圣上看到状纸,求来重审的旨意,并在未时前送达刑场。 事情并不乐观,圣上若一心想国公死,只须避而不见,没人敢在未时前还留着国公人头;有太多人不希望国公得救,难免有人从中作梗,时间太宝贵,一刻耽误不得,圣上担心明君声誉受损,极大可能会违心接下凌肃的御状,可当中若肖小使些手段,令新旨意无法在未时前送达不是难事。 果然,都察院右督御史与大理寺卿一到,文涛的属下们犯了怂,连一言不合就吐血的文涛都硬气不起来,也不过含着一嘴血勉强与他们争论几句,一是他明白今日刑场大势已去,二是这老家伙急怒攻心,有点儿顶不住了。 再者,纵使他输了刑场这一筹,左督御史进宫之路也不会多顺畅,圣上也不见得会接这状纸,就算圣上允了,左督御史也不一定能在未时前赶来。 文涛身为监斩官之一,只要屹立于此,时限一到而重审的圣旨未到,他便能见凉胜人头落地! 不是全无机会的! 冯乔这回做了次和事佬,不和事没办法,他被殿下给告了啊,诬告重臣以公谋私的嫌疑人还敢多什么嘴,也就和了几下稀泥,招呼大理寺与都察院右督御史去监斩台上坐坐,喝些茶水云云。 他只能干这个了。 断头台上众兵撤开了一些,凉胜才觉出呼吸通畅了几分,看了看在监斩台上攀谈、交涉的四位大人,凉胜眼底幽凉,不是含愤尖锐的凉,而是感慨的冷。 “带了多少人?”凉胜忽问。 为他按摩伤腿的凉陌川一瞧他的眼色,老实回道:“没有,您真当我会做出劫囚的事么?这囚劫了,才叫万劫不复。” 凉胜不再追问,只可着劲儿地瞧她,凉陌川抵抗不住,小声道:“属下们除了不许露面劫人,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因为时间太紧迫,我前时还被慕晨围困,没能与殿下取得联系,想必殿下也是万难后才得以出宫,但都察院若有人进宫递状子,路上的安全应该可以保证。”她偏着脑袋看凉胜,“老爹我很乖,有分寸的。” “跟谁杀得如此惨烈?”凉胜语气柔和地问,正如她掌下绵暖而不绝的内力渗透着骨肉。 “是都督……但我有殿下送的护甲,没事的。” “就知道。”他又问道:“可都督腰牌为何在你身上,你将他……” “我倒想宰了他。是他听说殿下告了御状后,送的,说让我来拖延时间最好。”眼光又回到凉胜伤腿上,手在伤处停住,掌下那两截异常的断骨突兀地存在着,如同两柄利刃,割在她心头。 凉胜满眼苍凉,遥望正午阴云密布的天空,远方依稀可见几道闪电隐在云后,接着便是几声连响旱雷,他徐徐叹道:“一个大开杀戒,一个屈尊告状,可这样的付出,又是何必呢?” 他不怕死,却怕身边人遭受株连,怕他们为他所做的付出,终将是一场无功的徒劳…… “陌川啊,老爹在官场浸淫至今,早该退出才是,今日之劫本已料到,不要怨圣上,更不可牵怒殿下。”他又喋喋不休起来:“殿下是个好孩子,唯他可保护你,你要……啊——” 凉胜双眼猛一瞠起,一声痛呼抑在了嗓子里,脸色骤然由白转红,木讷看向凉陌川一直温柔按摩的手。 凉陌川眼中饱含泪水,正抱歉地瞧他。 ——就在他说凌肃可保护她时,凉陌川飞快下手,以掌力震断他那两截断骨,手指拿捏间将其果断重组,断掉的骨头多日来已在扭曲中即将愈合,她这一掌下去,重新敲断,疼痛更甚于再折一回,真叫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死去活来。 “你……”凉胜口齿打战,冷汗直冒,忍痛忍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爹,我不想您以后变残废,”她一把揽住他肩膀,在他耳旁说道:“快装晕……” 凉胜咬牙切齿:“疼,装不了……” “我帮您……” 监斩台上,冯乔见那对父女模样古怪,便向那边的士兵喊话道:“犯人怎么了?” 士兵抱拳答:“犯人昏过去了。” 凉陌川焦急地看着冯乔,及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喊道:“我爹恐怕不行了,圣上这边还不知是个什么旨意,若他死在刑场上,岂不是要叫圣上与百姓责你们三法司故意坑害人命?他伤太重,需要立刻就医,请各位大人权宜之下做个主,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是啊,国公生死未定,可不能让他这么死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跟着起哄。 “圣上是个仁君,一定会接状子的,国公不该死。” “文相就通融一下吧……” 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类似声音不绝于耳,愈演愈烈,民众的情绪被凉陌川三言两语激起,压都压不住,文涛明白这是凉陌川故意为之,以此获得群众同情,用民意给朝廷施压。 方才文涛被凉陌川气到吐血,此刻正气虚体弱,听她这么一拱火,他嗓口再次一甜,忍血又忍怒道:“你得寸进尺,放肆!” 白胡子右督御史却好脾气地与他道:“便请个大夫吧,算是给朝廷又争了个好体面,不碍事的。她就想拖时间,时限一到圣旨未到她也拖不得,但在这之前凉胜真有个什么事,只怕咱们在圣上与盛王那头,不好交代。” “我等朝廷重臣,岂能由她这罪臣之女摆布?不过……”大理寺卿是个半老儒生,长相敦厚,对此案倒没什么立场,说话也较中肯,“凉胜确实不能死于刑伤,左不过这半个时辰了,文相莫气,便找个懂医术的给他瞧瞧,算是堵了众人之口。” “……” 文涛内伤较重,语速较慢,还未来及开口反对,刑场下围观人群中有一人高喊:“小民略通医术,请准小民为人犯诊病。” 凉陌川寻声看去,有些意外。 “你……”文涛也吃惊来人,愤愤喝道:“你来做什么,快给我……”急得胸口一疼,突然语顿。 右督御史瞅着这空档,对那人道:“上来吧。” “谢大人。”一身淡青不染纤尘,如不见波纹的湖,一支青玉长笛斜负在身后,静躺在他紫金色腰带当中,眉心微蹙,向来不好人间烟火的清灵眼神此刻稍重,像厌了红尘纷扰不公。 他登上刑场台阶,在所有人的目送下,走向凉家父女。 人群中有人悄悄说道:“文相一心要杀国公,文二公子去凑热闹,这是哪门子事……” “文二公子与文相对着来,没准是看上凉家女儿了。” 有人插嘴道:“他……眼神不好吧?” 文涛自知不便拦他,又以被右督御史与大理寺卿赌上了活气,索性袖手不问,愤然转头,压制胸口激涌的怒血。 加速脚步向断头台上的父女二人走去,文丞目不斜视,高官也好民众也罢都落不进他眼中,在旁人看来,他清高如雪山颠的长风,而在凉陌川看来,是这尘世太脏,人心太暗,他不知要为谁留连。 文丞蹲在他父女身侧,视线先是落在凉陌川身上,略一打量,又避开她的事轻声说道:“医者医伤医病,不负责解穴。” 快看 "HHXS665" 威信公号,! 148:父子撕破脸 凉陌川不着痕迹向文丞眼神示意,肯定了他的猜测。她点了凉胜的穴,用装晕来博取众人同情,她先前在刑场上匆匆一瞥,一目千万人,她却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个男子,无论放在何处,哪怕百万人众,也掩不下他一枝独秀。 点昏凉胜,给他时间安心休息,再激出文丞,让他搞定他老子,省得那货有事没事来一出斩人戏码,凉陌川自认为她是个琉璃心的,经不起那货几次三番喊打喊杀。 文丞专注为凉胜诊脉,他并未学过医术,但博览群书,阅历颇丰,很懂些医理,反正看出是凉陌川故意所为,他装模作样听下脉便是了。 凉陌川撑着凉胜,落在文丞面上的眼神复杂,似怜惜,似决绝又不舍。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牵制我的思维,我们本就不曾相互亏欠,我不需要再还你什么,你有幸,做你远避尘嚣的高士,我不幸,继续在红尘里挣扎,我们今日若能活下来,凉家与你右相府,至死方休。 他脸面微一举起,迎着她的目光沉重一笑:“殿下若要对付父亲,还请手下留情,放全府上下一条生路。” “二公子说笑了,”凉陌川觉得讽刺,说道:“你父亲一心为国,殿下为何要对付他呢?再说,我今日兴许就是个死人,你跟我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文丞一笑未应,起身走近监斩台,向各位大人深深一揖道:“人犯脉象极弱,但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祸害哪那么容易死。”文涛黑脸道。 “父亲,”文丞上前,漠漠说道:“您怒火攻心气血阻滞,倒是要就医瞧瞧了,再晚,怕会经脉逆行,您文弱书生体质万万受不得。您最近患得患失太甚,时常郁郁呕血,请父亲宽大胸怀,莫再一心置他人死地,为国重器,岂能如此心地狭隘?” 最疼爱看重的儿子当着众人面数落为父不是,这叫一直以二儿子为荣的文涛饱受打击,文丞从未与父亲白脸过,平时更不会对他有半句不敬,可今日刑场上,他却字字挟枪带棒,当众抽了父亲一耳光! 气得文涛眼冒金星,怒指他正要呵责,文丞云淡风轻开口道:“都知父亲您身居高位为国操劳,受圣上重用,百官敬畏,唯有儿子明白您已在权欲中迷失,中了权利之毒,病入膏肓……”他不给文涛机会斥喝,面上波澜不惊,心底百般翻腾,又接着说道:“儿子无良药,医不了父亲之毒,但做为儿子,这话必须对父亲说到,国公一门案例在此,请父亲凡事三思,莫蹈人后尘。” 刑场一时安静如死城,所有人目光都在那个昔日淡泊清远、不理尘嚣的二公子身上。 文涛眼瞪如铃霍然站起,僵硬地大喝一声:“逆子——”他的话拖了长长的尾音,带着不可置信,向来乖顺的儿子一朝逆击,打得他措手不及,老脸尽失,羞愤交加!“逆子”二字尾音未落,他竟然一口血喷薄,直挺挺地向后仰了下去。 “文相!” “文相大人!” 同在监斩台上的三法司大人们见文涛情势不妙,一时慌了神,忙不迭去搀扶。 围观者们表情不一,又开始争相议论。 刑场的躁动,衬托出文丞的平静极致,他不慌不忙地看着父亲在他眼前倒下,眼中有的,只是怜悯。 冯乔托着昏迷的文涛,向文丞喊:“你不是懂医么,快来给文相瞧瞧!” 冷风吹拂他衣袂,偌大刑场人无数,却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一袭淡青,孤单地立在彻寒入骨的萧瑟北风中。 他的音色不见一丝起伏:“父亲的状况不适合监斩人犯,但他身负皇命不宜离场,还请冯大人全权做主。” 冯乔想也不想便下令道:“来人,请城中最好的大夫为文相看病!” “是!” 文丞向冯乔抱个拳,俯首道:“谢大人。刑场重地小民不该多留,这便告退了。” 冯乔目瞪口呆,真没见过当儿子的气昏老子,漠视老子生死,且能如此面容平淡的,不知文丞是对父亲大失所望有感而发,还是天生的狼心狗肺。 文丞点头退后,三步后一转身,眉心紧锁,神情难掩几分悲痛之色:我不是大夫,治不了他…… 少了文涛作梗,唯一的监斩官冯乔有把柄在凉陌川手上,又有都察院大理寺施压,不敢再多言一句,老实地坐等新旨意下达。 望着文丞的背影消失在人海,凉陌川心情久难平复,文丞此举,会令他今后在文相府无立足之地,使他干净无尘的人生,从此诟病。 想想,老天对她终算不薄,有一个彼此深爱的老爹,一群谨命慎从的属下,一帮爱她如命的姐妹,四位姨娘虽说平日没什么存在感,大难来临却能紧抱成团,为了她们心爱的男人不惧生死。好兄弟凌睿因为替凉家出头,被软禁宫中,文丞不理尘事,今日也与父亲闹僵,连慕晨这个最大祸患的嫌疑者都送了她腰牌,使她一路好走。 凌肃呢,那个突如其来闯入她生活,润物无声中渗透她人生的男子,他此刻可还安好? 被她惦念的男子站在都察院大堂正中,两侧执杖衙役威武侍立,堂上空座,正虚席等待它的主人。 他静静站着,不知何时浑身汗湿,在时间不安的流逝中,忽闻署衙外有人高声唱道:“圣上有旨,凉胜一案发回重审——” 带着内力的唱喊穿透喧嚣,接着,一个又一个声音此起彼伏地传递着:“圣上有旨,凉胜一案发回重审——” “圣上有旨,凉胜一案发回重审——” “圣上有旨……” …… 凌肃沉沉地瞌下双眼,嘴角微动,似哭也似笑,再张眼时,墨色眸子上覆了一层晶莹。 总算没有负了他的恩,她的情,不用再面对她时,羞惭地无地自容。这一次他与凉家同命,人间或地狱,共同进退。 挑战皇权,他其实并无筹码,父皇要杀凉胜,因为凉胜触犯了天子大忌,他赌的,是父皇对律法的维护,及对他这个儿子的顾虑罢了。一纸御状惊动朝廷内外,在百官的监督下,自然能推翻少钦司加在凉胜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可父皇的杀意一日不拔除,凉家便不会安全。 他何尝不知,今日举动能救凉胜此劫,却又在同时狠狠得罪了父皇,一个皇子愿为一个臣子冒险告御状,对立于天子,当天下人的面,生生驳回圣旨有伤天子威仪是其一,令父皇见识到凉家对于凌肃的重要性,比生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又会让父皇怎么想?更加证实了凉胜有操控皇子的危险?父皇会将泱泱大渊,交给一个对近臣言听计从的皇子手上,由着凉家左右江山? 想到未知之路的茫然,凌肃无声一叹。 “凌肃!”熟悉的声音传进大堂,凌肃忙转身看去。 入目是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衣,因为干透显出暗红,她面色苍白,满眼不可掩藏的疲态,她急切地直奔大堂而来,身后跟着众位都察院与刑部的兵丁。 显然是圣旨一到她便迫不及待地赶来此地,刑部人要锁她,都察院禁止她入内,她无奈之下强行闯入。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大堂,凌肃头一回见她眼中有着失态一般的紧张,不顾大厅广众,上前便抓住他双手,“圣旨来了……” 见她血满衣襟,凌肃心头重重哽住,激动于凉胜暂时得救的泪意还未褪去,此时又卷土重来,他忙压过她的话问道:“你受伤了,是谁动的手?” “我有你的护甲,一点皮外伤罢了,”她道:“我爹带去了大理寺择日再审……” “王爷,凉陌川待罪之身,请容刑部带回。”堂外一名兵头子躬着身子,谨慎说道。 凌肃眈了一眼堂外那些人,那些孙子见凌肃眼色不友善,大都成了选择性眼瞎,闷下头假装数脚趾。 “她人在都察院内,有你们这些卫道者守着,能跑了不成?”凌肃目光在堂外不移,顺势牵着凉陌川手,将她揉进怀里,还在臂上加了些力道,免得她害羞逃了。 以告诉那些孙子,本王就是护着她,有本事打倒本王来抢,不敢的话就给本王老实些。 但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这想法有多愚蠢。 凉陌川大力一个反抱,恨不得要将凌肃的蛮腰勒断。 直到这时,堂外兵丁们才全部低下头去:你们不讲面子,咱们还要…… 对他们识趣儿的反应凌肃很满意,慢条斯理与她道:“刑部尚书成了被告,都察院左督御史与我较熟,案子定在大理寺审查最合适不过。” “可你怎么办?”她眼底的红,映出她闪闪泪光如血,他能看出她的焦急,有一种无力逃脱的绝望。 他拍拍她脑袋笑道:“你不担心凉家,担心我做什么?” “你不知道告御状要挨杖么,因为你是王爷身份特殊,都察院不敢动手,可圣上下了旨意,法不可废,王爷与庶民一视同仁,你还笑得出来?” 凌肃不急不躁,只是一脸享受地瞧她,慢悠悠笑道:“再说啊。” 加我 "jzwx123" W信号,! 149:大义凛然 凉陌川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还霸道地禁止他躲闪,“说你堂堂王爷之尊在公堂挨打,再怎么着是你一个污点,叫那两个混帐背后得意,你还笑!” “这些无所谓,我倒操心你爹,需要一个大夫为他治伤,”凌肃为了分她心,故意打岔:“他的断腿必须立刻处理,不然很容易废了。” “要你说,我已为他重新接骨固定了,现在还不是你的事迫在眉睫。” “所以你来又能如何呢?”他全不在意地捉住她肆虐的手,眼中笑意只增不减,“要跟其他混账一样,看我笑话?” “你为凉家进都察院,事是因凉家而起,我怎能袖手旁观?我有免死金牌,可救你一回。”说着便要去抽开手,去取怀中金牌,他却手如钢钳,她不能撼动半分。 再一见,他眼中雪冷,泼进她如火热情,将她燃烧的火焰瞬间浇熄。 “你岂可如此漠视免死之权,纵然你心里清楚,金牌救不了国公,这却是国公用一生功绩,为你换来的一道平安符,你今日用它救我,他日谁救你?你以为凭你今日所为,没有免死金牌护身你能逃掉?”凌肃紧紧握住她手掌,凝定看着她发红的双眼,“不要辜负了国公一片心意,你没有资格为别人用它,是这个人的父亲给予你们今日痛苦,为这个人浪费免死之权,更是不值。” “不是!”凉陌川霎时视线模糊,眼前凌肃的脸变作一团虚影模样,她大声道:“怎么不值?一个皇子,能对一名女子不离不弃,你重情重信屡屡护我,我就不能么?免死金牌救你,你之后再救我便是了……” “还说不是要看我笑话,”凌肃直想将她按进心口好好蹂躏,瞧她那副怨念深深的小样儿,真叫人心里发痒,不可自拔地想去呵护。凌肃忍痛打断她的话,长吸一口气,“我堂堂男儿告个御状挨顿打,还用女人要死要活相救,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 “你……” “大人!”堂外兵丁齐齐唤道。 都察院左、右两位都御史一同走入堂中,左督御史较年轻些,全当没看见堂上有人搂搂抱抱,只顾大步流星向堂上走去,右督御史较年老古板,干咳两声以提醒他二人注意形象。 凌肃看向两位御史,只顾笑眯眯地抱着女人,感觉到女人反抗时才松了手。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凌肃面向堂上说道:“这有一名凉家人犯,刑部正等着捉人呢,您看?” 刚才是哪个无耻之徒众目睽睽下捉了她的手不让她动的啊…… 两位都御史稳坐高堂后,左督御史惊堂木一拍,指着堂下的凉陌川道:“刑部来人何在,速将她带走。” 凉陌川连忙恭敬地拱手道:“大人,我愿用免死金牌免殿下杖刑,请大人重申于圣上再做定夺。” “圣上此时怒火正盛,本官还不想找死。”左督御史一挥手,涌进大堂的刑部兵丁们手脚齐上,押的押锁的锁,将重犯凉陌川拿了下来。 “大人,请通融一次,殿下王爷之尊,会伤他前程!”凉陌川在兵丁们手下意图挣脱,却被他们制得动弹不得。 凌肃不吭声,安静看着她的挣扎,眼睫微垂,遮下一片阴影,本想将他眼中内容隐藏地滴水不漏,那柔光四溢的双眼尽是心疼,他越是遮掩,愈是彰显。 左督御史有些漫不经心,“殿下败诉会伤他前程,若是赢了他会名扬天下,傻丫头,滚去大牢见你四位姨娘吧,她们很是想你。” 他再一挥手众兵齐上,在他们的推搡下,凉陌川仍固执地偏头回望,越来越窄的视野中,凌肃长身而立,面容平静地与她一个对望,默默地相送她远去,凉陌川最后的目光,是他一抬唇,凝重里对她优雅一笑…… 刑部天牢她已不是第一次光顾,她自嘲地想,再次踏进这里还真有点儿怀念的味道,去年那次挨了几位纨绔告,在这儿蹲了两天,就搞出了十三骑的风风雨雨,但那次有惊无险,全当是体验生活罢了。这回情况不同,国公一旦被问成重罪,她身为直系亲属难逃一死,今日开了杀戒,宰了不少慕晨的狗腿子,这事必然要被问责,如凌肃所说,没有免死金牌,还真就无人能救了。 重重一叹,心想等她出狱了,一定说上千儿八百个荤段子,给殿下好好补补…… “头儿,凉陌川带到。”进入大牢后,她身边的一位狱卒对前方阴影中瘦小的男子说道。 凉陌川一凝神看去,这身形很熟悉,竟然是刑部一名主事,老孙头?一时便明白了书情在刑部的活动能如此好做,多半是有老孙头暗中相助,刑场上那位机智的刀斧手,想必也是老孙头安排的,不然换了木讷莽夫,哪管今日阴气是轻是重,必然举刀便砍了。 “嗯,”老孙头应了声,“犯人交给本官了。” “是的头儿。”几位狱卒退下。 走在通长的过道上,油灯幽幽照亮,阴森大牢更添诡秘。 “大人准备把我放哪儿啊?”凉陌川随在他身后一步问道。 “与你府上四位女奴作伴。”好像担心凉陌川听不懂,老孙头又补充道:“一直被外人说是姨太太的那四位,不是原国公府买去的女奴么。” 凉陌川第一次听说那四位是女奴。她明明买的是姨娘。 “谢大人,我正想她们呢。”凉陌川瞅瞅两侧无人,小声问:“大人何时来的牢中任职?” “当初右相千金那几人撤了你的诉后不久,我便进来了,呵呵,做狱吏有一点好,能结识不少落难贵人,肥差。” “呵呵可不是,方便大人你结善缘,更容易飞黄腾达。”凉陌川笑容凝住:“敢问是谁提拔你进了这一职衔?” 老孙头朝她和霭一笑:“国公大人暗中相助。” 有时低职位,在事件中却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职能有限,在事件中无法掌握第一职权,但能在其他不起眼的环节中功不可没,看似无碍大局的风吹草动,无形中沉默地影响着大局的成形。比如一直养在姐妹们手上的李公子,比如今日刑场那名刀斧手,李公子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冯乔,免去冯乔从国公府仆从身上下手的危机,刀斧手选得精明,直接挽回了国公一条性命。 刑部虽是凌钰势力范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眼下凉陌川无心去想该如何应付凌钰可能祭出的杀手,她要忍耐四位姨娘不停在她脸上揉啊搓啊的脏手。 五人的牢房中,凉陌川坐得宝相庄严,塌着张脸,由他们可劲揉。 四位姨娘身着囚夜头发披散,因为太久没洗澡,满身的馊味儿,她们一点也不自嫌,尽管对安坐的某人上下其手。 “好可怜啊,伤哪里了,快给四姨娘看看。” “这可怎么好哟,我们唯一的救星也进大牢了,看来天要亡我们啊。” “谁把你伤了的,谁对你下这么狠的手啊!” “你们鬼叫个什么,她必然是穿了护甲的。” 老四、老五、老二、老三纷纷开言,老四瞎矫情,老五怕天塌,老二真关心,老三最理智。 凉陌川不满地叫苦道:“有我这个冤大头在,今后就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了,今晚都乖些睡个好觉。另外,你们关心我伤,我可以脱了衣服给你们检查,别总捏我脸,尊重它一点,说不定以后要靠它吃饭。” 五姨太忙问:“洞天阁不是封了么?” “听说罪臣家属会被充为军妓,你会不会……那样就太惨了!” “我……”凉陌川听得心里直淌血,咬牙道:“都会没事。你别多想。我的意思是,兴许说不定,能捞个王妃什么的当当,不成我便去勾搭林朝安,所以脸很重要。” 三姨太第一个放弃捏她好玩的脸儿,面色悻悻地说道:“别做梦了,这次能活着就算万幸,圣上不会准皇子纳你为妃的,你名声狼藉是其一,有了这层不快,他对凉家早已不复往日器重,猜忌着呢。” “干嘛这么现实,我随便说说而已。” 那三位荼毒她脸部的姨娘感觉这张脸确实塌了下去,也都识相地撤开手,坐回一步。 凉陌川心绪翻涌,说不清的复杂晦涩,又在这番纠结里缕出了一丝清明,并非所有事都能看到最结局,总要一步步经历过才知道不是么? 这间牢内一霎静默,都知三姨太一刀捅在了凉陌川不愿面对的死角,对此她们倍觉歉意。 三姨太倒没管她情绪,接着说道:“目前老爷逃了一命,但离重审那天有四天之遥,这四天,足够刑部与大理寺内的敌人对你们父女下手,谁不怕老爷死灰复燃,这事踩不倒凉家,他们是不会罢休的。就算你们挨到了四天后,谁敢保证重审便有利于你们?” 众人黯然不语,转眼气氛如死。 通道中的说话声渐近,是个女子声音:“大人放心,一刻钟之内我一定走。” 凉陌川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女声,竟觉不出丁点儿欣慰,凉家一案太敏感,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只会越扯越大,这时候她不希望再有人身陷其中,她让属下们隐蔽潜伏,为的正是保护他们,露个面都最好小心一些,何况明目张胆来探监? 加我 "jzwx123" 微X号,! 150:会审日 来的人是书情。书情左手一只食盒,右手一只小包裹,在狱卒打开牢门后走入牢中。 眼看狱卒走后,书情果断将右手上的包裹向五姨太一扔,食盒交给二姨太。 爽朗道:“太太们慢慢玩儿慢慢吃,我与少主有话要说。” “那就不打搅了。”二姨太提着食盒便转身,五姨太已火速整好了方桌,呼啦一声倒出包裹中的马吊。 凉陌川奸馋的眼神跟着二姨太绕了一个圈儿,下意识舔舔唇,十分好奇食盒里带了什么好吃的。 四位姨太太都知趣的聚在一起啃鸡腿打马吊,全当凉陌川与书情是空气。这是在国公府养成的习惯,当蛀虫玩儿败家随便,但最好什么事都不要过问,更不能干扰那对父女对任何事件的决定。 饥饿的凉陌川这时真想靠过去,先拿只鸡腿再与书情边吃边聊。 凉陌川坐在墙壁夹角中,看着书情,嗫嚅一声才问道:“殿下他,没事吧?” 书情一沉眼眸,“送回王府了。” “他伤的可重?”凉陌川紧接着又问,那些溢出脸庞的担忧,落在了书情眼中。 “不用担心,他很好。”书情偷看凉陌川一眼,又提了口气说道:“都察院是留了情的,但听说他昨夜在圣上寝殿外跪了一宿,身子虚弱,不到二十杖便昏了过去,左督御史不敢怠慢旨意,只得泼醒了再行刑,听说生生打昏了好几回,但又听说他每次被泼醒都是笑的,装作很顽强的样子,生怕左督御史对他下不去手似的,他自己当过和尚,以为别人都吃素。”话落后,见凉陌川面色明显惨白,书情不禁暗暗抿嘴。 凉陌川只觉惊心动魄,脑中全是凌肃的影像,他嚣张的得意的,哭的笑的,奸诈的深情的,满满的他占据了她所有神识,她挤不出空间来思考其他,除了凌肃,空白一片。 手上不正常的攥握、捻指,一副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模样,种种迹象出卖了她此刻的局促,她顺手拾起一根稻草,在指间翻翻搅搅,企图掩盖内心的焦虑。 书情站着说话不腰疼,语气风凉:“你这回欠了他好大一个情,该怎么还哟……” “还他个大光头。”凉陌川收敛颓容,冲书情扬扬下巴,“你来这儿,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自然不止。”书情脸色一正,顾了一眼牢外,确定无人后才蹲在凉陌川一旁,轻声道:“我见过慕晨。” “如何?”凉陌川如一名深醉的酒徒突然清醒。 “他让我向你递个话,是他先前没来及说的。他说此事他会尽量帮忙,让你切莫在牢中轻举妄动,说无论如何,你应该相信他,你只是误会了他。”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置凉家于死地太简单了,但似乎并没有迹象表明他想害我们,甚至看起来,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凉陌川背开书情直视,目望栅栏之外,“可我怎样也抹不去,对他身份的置疑。不过……”他忽一转折,“手可直接伸入三法司的除了圣上,目前只有慕晨了,我们防他,又不可否认这次我们要仰仗他,你可以暗中与他接触,但不要透露我们任何信息,探他的口风。同时多注意京城内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平时沉寂却突然有异常动作的人。我想他如果是个心怀不轨的,趁着这次机会大概要有所行动。目前凌钰是他的头号敌人,他那匹马也不会再吃凌睿那片回头草,如果是我误会了他,他是清白之身,那么这一次,他必然会鼎力相助我们。” 书情总结:“所以要么他露出反意,要么与我们一条阵线?” “是。” “这点你不必担心,他说过会帮我们,为表诚意,他已将详细计划告诉了我。” 凉陌川偏过头瞧她。 “不管他是谁,只要能助我们渡过难关,都是朋友。”书情定定而看,“他将在此案中,牵出一个惊天秘密,一来转移圣上视线,二来除掉殿下最大的对手。”见凉陌川眼光骤亮,面露极大兴趣,书情便立刻按下了话头,卖个关子道:“牢中说这事不方便,这趟进来只为安你的心,都督让你安心坐牢,凡事有他在打点,不用担心有人下黑手,其他事,则由我代为管理,你请放心。” 凉陌川一脸黑晕,眼色阴阴沉沉,“你个丫头,翻身当主人了啊,我警告你少蹦哒,我的人若再少一个唯你是问,出了篓子我扒你皮,仔细点你。” “是。”书情含笑应道。 “出去后当心被人跟上,之后不必再来。” “是的。”书情翻翻眼珠儿,郑重问道:“殿下那头,要不要我去跑一趟,好传达你对殿下的深切慰问?” 凉陌川立刻接话:“当然去,告诉他等我出去了会补他。” 书情暗笑:“我怕少主太威武,殿下虚不受补,身子骨消受不起,” “左转,滚,不送。”凉陌川含愤地指向牢外。 书情跟凉陌川学了一打厚脸皮,假装没听见逐客令,悄声道:“这事儿有戏,你跟殿下患难真情,等国公一案结束,便水到渠成,殿下要面子,那事儿……还得少主主动不是?” “我再忍你说最后一句话,说完走人。”凉陌川险些绷不住正经,毫无疑问,将殿下当作幻想对象是她苦中作乐的绝佳途径,瞧他那清透风趣的眼神,那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那吹弹可破的小脸,那疑似天下最漂亮的蛋儿(脑袋),真是想想都欢喜。 书情不负她所望,怂恿道:“出去后便睡了殿下吧,落别人手中怪可惜的,殿下想你睡他必然良久了,你就成全他一颗懵懂少年心吧。” 凉陌川颇认同地频频点头,手抚根本没毛的下巴:“我看这事儿成,等我……” “糊了哈哈!”四姨太兴奋地喊道。 凉陌川睡凌肃的兴致瞬间全失,刚做美梦四姨娘便开糊!凉陌川愤愤起身,扫兴道:“书情,牢中禁止赌博你想害死她们么,把你的马吊带走。” “好……” 看着四位姨娘人手一只鸡腿,凉陌川气不打一处来,“还有她们的鸡腿……”她紧咬牙槽恨恨说道:“我全部没收!” 慕晨的存在毋庸置疑,慕晨的存在同样是一个谜。一方面他曾包庇过文莫,而文莫谋杀皇子是经凌肃亲眼认出的,猜忌又再次回到了那个敏感的敦亲王组织,如此牵连下来,慕晨也不见得干净了。可慕晨为何一直站在凌肃与凉家这边?他究竟知不知道林儿失身,是国公对荣王与慕晨施的离间之计?从慕晨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处处维护,并对书情开诚布公交心,细陈他接下来的绝密计划,诚意不凡。 确如他所承诺的,几日来风平浪静,凉陌川与四位姨娘平平安安在牢中度日,不曾出丁点差池,大理寺那边,国公也得到极好的照顾,伤势正在复原,试想,慕晨若知道国公害了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做这些善举? 慕晨是真意?她误会了慕晨? 至少近期慕晨在帮他们,不管他是恶是善,以他们的状况,不宜对慕晨采取任何动作,顺水推舟便好。 距告御状四日后,大理寺重审国公一案。相比四日前天地晦暗的砍头日,重审这日晴空万里,阳光微甜。 大理寺正堂巍峨肃穆,堂上六部,连同大理寺、都察院太常寺一并出席,各部首脑除了刑部尚书冯乔位列被告之外,全部参与审理,这是一场十年未有的最高规格会审,势必一堂定乾坤。 后堂,一名身穿暗色常服的老者垂目安坐屏风后头,身边忠诚的仆人殷切地为他递上茶水,老者浅尝一口,立即指握成拳在唇边抑住,压下一声轻咳。 仆人正要为他顺背,老者转头瞧了他一眼。在面前长案的纸上写道:“右相来否?” 仆人装的那半老男子在纸上回复:“病重,未到。” 文涛在刑场上受了刺激,被亲儿子气得昏死过去,回府后便一直恹恹不振,越想越窝气,越气病越急,国公案开审这天还缠绵病榻中。 老者点点头。 升堂,带人犯,问讯,质证,这些流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关于凉胜结党营私方面,少钦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但副都督夜叉又不敢向各位士卿大人坦白,说是圣上授意他这么干,只大呼他为圣上办事,不敢有半丝作假,但公堂上用证据说话,不是嗓门大便能占据优势,在这一点上,夜叉吃了哑巴亏。 会审有一点儿好,这也是凌肃必走告御状这条路的先决条件,即是当年之事无论真假都不可公开,天子的肮脏权术见不得光。哪怕明知圣上要杀凉胜,只要抓住这一点,万事从“公”的角度为出发,讲真凭实据,形势就对凉胜十分有利。 夜叉这头吃了一顿闷亏,冯乔在诸位大人一通抡砸下,同被审得焦头烂额,首先,当日向凌南告密的内容是天大机密,他死也不敢说开,其次他收人财钱为事实,府中有大笔财物来历不明,更不能招供是凌钰指使他上告了尘“觊觎”皇妃、凉胜是帮凶的秘密,情况比有苦说不出的夜叉还惨,同党们想护都显得词穷了。 好看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151:风大闪腰 如凌肃所料,凉胜的罪名见光即死,怕的就是会审。 但凌肃也有他的怕,最怕子虚乌有。古来诬陷臣子最可怕的罪名便是谋反,谋反很广义,可以听风即雨,可以将东拉西扯术运用到极致,从一个微末的细节,演化成滔天罪行。因为天子都怕臣子心怀二心,臣子对嫌疑者恨之入骨,恨不得扑上去生生咬死,以证明自己对君国的忠贞。 先前国公的什么结党营私,玩弄权术,无能误国,不过是小菜一碟,经不起推敲,一通盘问之下,无中生有的嫌疑毕露,却在“涉嫌通敌卖国”这一关卡上,凉胜遇到了绊子。 少钦司有样绝活,谋反一告一个准,这缘于他们庞大到令人发指的情报系统,可搜集到天下众臣的种种私密信息,像凉胜这种位极人臣的,自然成了他们重点监视对象。 夜叉上前陈情,有少钦司档案为证。两年前丁御史为已故陈将军翻案后,凉胜罗织罪名将丁御史发配边疆,这事曾经没人敢提,像丁御史这样揭了皇帝创疤的,令皇帝丢脸的人八成是活不了的,凉胜抢先一步下手发配丁御史,看似阴狠毒辣,为皇帝解了一口气,实际上救了丁御史一命。 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妥,就算凉胜想保下丁御史,又能说明凉胜何罪?毒害同僚或者与圣上为敌? 夜叉脸皮一跳,脸上那条骇人的伤疤随之一抽,他向众大人陈情道:“看起来凉胜好像处置了丁御史,可实际上他包藏天大祸心!丁御史与凉胜多年交好,是换命的交情,如果说凉胜为了保护丁御史,选择将他发配这倒好说,可众人有所不知,前阵子我少钦司收到邻国密报,丁御史两年前便投靠了乌夷国!一年半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用我再向各位告知了吧,七皇子慧王险遭乌夷国死士杀害,死士闹入京城,搅动满城风雨,朝廷自危。 乌夷国为何会那般清楚我京城布防,轻松破解?其中玄妙更不必多说了吧,必然少不了丁御史与凉胜的从中相助。而去年,相似事件再次发生,盛王殿下中毒险些身死,所有一切都指向了乌夷国指向凉家。更甚者,飞鱼是乌夷国密使,身负搅乱大渊的使命而来,飞鱼是谁,江微独子,江微是凉陌川师父,凉胜的老相好!事情已经够明晰了,凉胜,才是我大渊最大的毒瘤,皇嗣最大的隐患,更有可能两任太子被害,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关于凉胜通敌一事,有部分臣僚证言、少钦司相关档案在此,请各位大人明查!” 几位不愿见凉胜受害的大人心弦又再次绷紧,堂上剑拔弩张,不见硝烟的战火,正迅速燎原。 各位负责审案的大人们将夜叉呈上的证据交相传看,有希望凉胜脱险的暗暗抑止眼中惊慌,有巴不得凉胜去死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庆幸,可不管惊慌或是庆幸,人们的表情都极其冷漠,阴暗的未知,将大理寺正堂影射地满堂肃杀。 大人们在传阅,摇头。 后堂避在屏风里的老者,气定神闲。 而坐在大堂左侧的原告凌肃不露声色,缓缓执起杯盏来,慢腾腾喝茶。 稍后,大理寺卿一敲惊堂木,向堂中歪歪斜斜跪着的凉胜问道:“凉胜,你有何辩词?” 凉胜半瞌着眼似有睡意,消极地反驳道:“这叫老夫说什么呢,夜叉说丁御史两年前便投靠了乌夷国,背叛了大渊,这么大的事他就前几天才收到密报?两年了,非得赶着审老夫的时候他才收到密报,哪那么巧的事儿,他不是跟乌夷国串通好,要来黑老夫的吧?老夫被夜叉关了这么多天,从头到脚已无一寸好皮肉,他跟老夫说,如果老夫不承认自己结了党营了私,便论老夫一个谋反大罪,非整死老夫不可,你们瞧,老夫那么硬的骨头,当年是一脚踢死过汉血宝马的,都叫他打断成几截,少钦司黑如炼狱,这等酷吏的恶毒话,你们也敢信?” “凉胜,你血口喷人!”夜叉就差没跳起来暴吼。 “副都督稍安勿躁,”大理寺卿向凉胜皱眉反问:“证据在此,岂能叫我等不信?” 凉胜闭了闭眼,一脸困顿,已然懒得多作解释,“老夫当年贵为一国之相,发配个贪污的御史有什么稀奇,老夫与丁御史认识已久,没担个大义灭亲的美誉,却招来如今的通敌之嫌。真不知丁御史投靠乌夷国与我何干,乌夷国死士进入京城肆虐是城防过失,请纠他们的错,与我无尤,好像荣王殿下,曾代管这一块吧……”他立刻忽略了凌钰,免得别人又说他和稀泥拉别人下水,接了上文说道:“副都督说飞鱼是乌夷国密使,老夫一家与飞鱼母亲渊源极深,所以老夫有通敌嫌疑……对此请恕老夫才疏学浅,不懂个中逻辑,老夫无言以对,听凭各位议罪。” 左督御史道:“副都督呈上的证文,证实你与丁御史私交甚笃,当年你弹劾丁御史致使他发配边疆是否另有隐情?比如,为了方便他投靠别国?少钦司档案中,称你当年送行丁御史,两人在十里亭秘谈近两个时辰,又是商谈了哪些内容?” “大人啊,别捕风捉影了,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烦请各位整理文书送呈圣上,由圣上决断吧。”凉胜腿伤严重,被木板固定地僵木,只能直挺挺跪着,此时的腿已经不堪负重,不住地打颤着。子虚乌有的东西他不愿再辩,古往今来,曾有多少忠臣名将死在这莫须有的罪名之下,谋逆一罪是天子最锋利的屠刀,它本就不需要证据,只看是否契合了天子利益,只要天子想除掉某人,这便是最好的罪名。说起来,全看手握权柄的皇者如何选择罢了。 左督御史内心是为凉胜好的,凌肃千难万险告了御状,联合手上全部人脉,为他争取了一个九卿会审,他却拒绝自辩,不是要白白错失了机会?左督御史好心提醒道:“副都督所呈证据中,有人证证明丁御史曾与你通过一回信,请问那封信何在?凉胜,皇恩浩荡赏你会审机会,你为官十几载,都知你是个精明人,可不要一时意气,错了时机啊。” “时隔太久信已丢失,老夫没什么可辩的,无话可说。”凉胜冷笑,本来明睿的眼中无限疲惫。 丁御史一手揭开圣上错杀陈将军一门的惊天大案,害凌南失仪于天下,龙威大损,凉胜借口贪污罪弹劾丁御史,判处流放,为的是保住丁御史免受凌南陷害致死。他们私下里是旧友,与旧友话别很可疑么?与旧友通信又何错之有?丁御史不知后来又遭遇何种变故,传他投靠了乌夷国,可凉胜不信,丁御史不惜性命为陈家翻案,何等的大义豪情,那样睥睨天下的男儿,怎么会投靠乌夷国肖小? 无奈啊,少钦司是圣上眼中的权威机构,少钦司说有,就当有了吧。 十几名朝廷中枢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商量怎样拟定文书最为合适,被告当中,凉胜若无其事,冯乔战战兢兢,夜叉神色阴郁,各有各的心事。 左督御史百忙中喝了口茶,不小心呛着了,引起一阵猛咳,咳嗽时往凌肃那儿看了看。 凌肃前阵子在外头没吃好喝好睡好,还被人禁锢了多日,回京后又百般折腾,近来小身子有点儿发虚,正揣着茶杯焐手。 差不多焐得双手回温,他才一皱眉头,缓缓开口:“各位大人,凉胜结党营私误国的罪名,算是证据不足驳回了么?” 大理寺卿回道:“算是。” “所以只剩一个涉嫌通敌罪未有定论是么?” 大理寺卿与左右督御史对了对眼,肯定地答道:“是。” “是涉嫌通敌罪?” 三位大人异口同声回道:“是。” 凉胜恍然大悟,脸色未动心里却大感欣慰:这小子,原来打的这主意…… 是涉嫌通敌,通敌,不是谋反,是通敌不是谋反…… 凌肃手捧茶杯,垂下眼睫:“敌为哪方啊?” “当然是乌夷国。”大理寺卿想也不想说道。 “哦,”凌肃一个嗤笑,慢慢道着:“若不是在公堂上,本王早一耳光抽你这曲意构陷、妄图颠覆大渊政权的奸佞小人了。” “这……臣一向忠心侍主,王爷何意啊?”大理寺卿慌张问道,凌肃一撂狠话,众位大臣们也都个个坐直了虎躯,不敢有丁点儿分神。 凌肃手抚茶杯,一副悠闲懒散样儿,“乌夷国于长泰十八年,经本王与慧王为首诸臣历时两个月谈判,二十万将士虎踞边陲施压,重威之下已向我朝俯首称臣,此事惊动四海,你身为大理寺卿,当朝二品大员,竟敢指我朝羽翼下的属国为敌国?这不是妄图颠覆朝廷政权是什么?你们都想造反不成!” 众大人张口结舌,公堂上惊怔一片,好个反客为主偷换概念指哪打哪! 凌肃动动他坐得发僵的腰,嘶嘶抽了一口气,那小表情众人瞧着都痛,可见话不能说得太大,容易闪着腰。 FL "jzwx123" 微X号,! 152:保释出狱 凌肃冷声说道:“各位大人,你们说,既然乌夷国并非敌国,凉胜又何来的通敌呢?别说你们那些东拉西扯来的所谓证据可不可靠,就算凉胜与乌夷国的谁有过接触,就算你们将‘接触’过,当作勾结,那他也顶多算是结交外臣,犯了朝廷些许忌讳,总不见得重到,要全家杀头的地步。” 吏部尚书笑眯眯阴森森道:“殿下,此事发生在两年前,而乌夷国成为大渊属国,才数月而已,因此凉胜的罪是存在的。” 凌肃代表不屑地一勾唇,“少钦司副都督‘臆想’凉胜通敌,并将丁御史投靠乌夷国,想象成凉胜也可能投靠了乌夷国,凉胜送行丁御史想象成两人暗中谋划通敌,将友人间来往书信想象成叛国预备。然后一年半前乌夷国死士骚扰京城治安,变成凉胜做了内应;本王险死在食心盅毒之下,变成了凉家难逃干系……”他呵呵一笑,直想呵到他们那张大脸上去,叫他们以为脸大了不起。 话说到此他脸色突变,一脸的玩世不恭转瞬间冷如凝霜:“诸位断案只凭臆测,一个情报机构是非不分弄权,你等身为朝廷重臣,却将其奉为圭臬!敢问真凭实据何来!没有证据,你等怎么敢将国公议定为通敌,害他救国的不朽光辉蒙尘,害我父皇千古明君受你等恶意蒙蔽!” 右督御史年纪大了,被凌肃的一通质问吓得手脚冰凉,左督御史见老人家受惊,非常体贴地递了一杯热茶过去给他暖手。 “你们都老糊涂了么,”凌肃不给别人时间插嘴,言语间抑扬顿挫,将那些大人们的神经拿捏地恰到好处,“好好想想之前乌夷国对我国两次最大冲击,始于乌夷国,却是终于谁?” 他偏偏不让他们接话,“正是你们口中,咱们大渊国最大的毒瘤,国公大人家的女儿。一年半前,她与慧王险中求生,一举端平那批死士老窝,安下人人自危的京城,饱受圣上赞赏;半年之前,她一出苦肉计,在陈念纭的牵制下置之死地后生,豁了性命为本王抢得解药。陈念纭一干人等与乌夷国勾结,企图搅乱大渊,十三骑趁势复苏,对了,陈念纭又是怎么死的?需要本王再提醒一次?飞鱼,乌夷国联系十三骑之密使,我朝祸患,他怎么死的本王忘了,少钦司不是天下信息最全的官署么,来,将本王所述详情通通整理出来,拿来给几位会审大人过目。” “卑职这就派人去办。”站在公堂左侧靠外的慕晨应道。 凌肃这才心情见好,喝了口茶,滔滔不绝说道:“你们说国公通敌,烦请解释一下,为何捣毁乌夷国与十三骑计划、两次营救皇子、一次救驾的人却是他女儿,你们不是喜欢凭臆测么,你们若答不上来,本王倒不介意臆测一下你们构陷重臣、指鹿为马、欺君罔上的事。” 诸位大人无人敢应声,手拿少钦司公文瑟瑟发抖,一时间,公堂上噤若寒蝉。 夜叉这下也不敢嚣张了,罗织之术,本来就要与天子的疑心病契合,天子想找个拿得出手的罪名判凉胜死,夜叉该做的都做的,他只能搜集到这些信息,今日会审后圣上究竟会不会坚持初衷判斩凉胜,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左右得了的。圣上想凉胜死,他无罪也得死,不想他死,夜叉多嘴了反而惹祸上身…… 所以夜叉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沉默是金”的道理。 沉默中,有一位其貌不扬的仆人样男子从后堂走出,在大理寺卿耳边低语了一声。大理寺卿听后眼珠子微瞠,朝堂中跪着的凉胜看去,眼梢儿一回,又在漫不经心的凌肃身上浮过。 不重地一敲惊堂木,“来人,给凉胜看座。” 凌肃继续喝茶暖他虚弱的小身子,嘴角微微浮了起来。 一个好的信号。 少钦司办事神速,飞马来去,用不了多久,厚厚一打公文便呈了上去。其实凌肃所说的那些某女的风光二三事,各位大人都耳熟能详,派人去调档案,一是为了更直观展示,二是为了打乱各位大人审案的节奏,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之后各位大人再有盘问,便不如先前那般狠厉了,凌肃一一指出本案疑点,力证凉胜没有私通乌夷国的动机,力呈凉家对大渊功高至伟,忠心不二,加上乌夷国已成大渊属国,通敌一罪的定立本就荒唐,以凉胜的那点所谓迹象,连擅自结交外臣都不算。 又半个时辰过后,这堂戏接近尾声,凌肃最后的筹码,是即将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里,开解那道唯有她才能解开的结。 大人们开始默默整理案件,等回头撰写公文,再呈送圣上御览。 会审快要结束,三位人犯押回了大牢,凌肃也已准备离场,这时慕晨忽然走入堂中,抱拳面向众位大臣,手上一份握皱的文书,朗声道:“卑职有天大案件揭发。” …… 会审在辰时开堂,近午时结束,中间有一段转折,堂上突然退避了所有二品以下官员及全部衙役,公堂大门紧闭,一队看似来头不凡的侍卫把守大门,防得水泼难入,紧张的弓弦再次拉紧。 这股令人心跳的气氛一直持续,就连身在刑部大牢中的凉陌川都仿佛有所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凉陌川估摸着大约是酉时上下,算来会审早该结束了,不管风向是好是坏,结果出没出来,凌肃总会想办法通知她才对,为何到现在仍没有消息? 会不会在这当中,又出什么别的变故? “这可怎么办,多久了还没回音呢,不会是连殿下也被牵连进去脱不得身了吧……”五姨太急得在狭窄的牢房内走来走去,速度之快撩起地上草屑簌簌飞扬。 三姨太眯着眼挥走面前飘荡的草屑,一脸嫌弃地说道:“乌鸦嘴,殿下敢告这个状子就有翻案的把握。案子那么复杂,又牵涉了刑部尚书与少钦司副都督,审起来也颇费时间,瞧给你急的。” 凉陌川的眼光一直在牢房栅栏外虚虚地望着,似乎下一刻,便有一个面带微笑的男子,出现在她视线尽处。 三姨娘说的没错,案件复杂必然耗时,她完全不必为迟迟未收到消息而感到忧心忡忡。今日九卿会审,单是这阵仗就对国公有利,而且也如左督御史所说,凌肃若输了官司会伤他前程,毕竟是御状,他与国公共同命运,败诉后将会迎来一连串后续打击,律法的严惩与朝臣的弹劾,可说后患无穷。圣上那么看重凌肃,舍得让爱子承受那些可怕未知,让他跌入谷底么? 这么一想,凉陌川眉心稍展,轻轻靠在了墙壁。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凌肃泽恩寺一行背负弑师的骂名,虽然相信凌肃自有证据证明清白,但民间疯传一时并不能消除;假死一事虽助他顺潜回京,挑起凌睿与凌钰两党对决,同时也令他的党翼遭受其他二王打压,流失者不可谓不众。在这么多对凌肃的不利因素下,但凡圣上对凌肃还有一丝念头,必不会再让儿子雪上加霜,亲手断他皇途。 四位姨娘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猜测,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凉陌川心累,缕了下思绪便靠墙闭目小休了。 “凉陌川。”一名狱卒站在栅栏外唤道,“有人保释你,你可以暂时离开了。” 四姨太一听先是怔了怔,然后一窝蜂涌上牢门。 “她能走,那我们几个呢?” “是不是老爷没事了?” “可为什么是暂时离开?” “谁保释的啊?” “……” 凉陌川心头激动地一跳,好在她心理素质够强大,更好面子,便装作一副恹恹的不情愿样儿,起身掸掸身上的草屑灰尘,正正衣领再顺顺头发,淡定地走到牢门前,一手一个提开了姨娘们。 “你们家老爷没事,都别聒噪,叫别人看笑话。”凉陌川含着笑,不理四位姨娘吃瘪的脸色,指指牢门上的锁:“劳烦开门,本少主要去外头呼吸新鲜空气了,各位保重。” 狱卒点头哈腰应是,利索地开了锁,“接您的轿子在刑部大牢外,您快去吧。” “还有轿子坐呢,瞧我这格调就知不一般哟。”凉陌川潇洒地一挥袖,昂首迈步走出大牢。 狱卒在四位姨太太滴血的眼神中重新上了锁,屁颠屁颠追上凉陌川,向保释凉陌川的那位爷家的下人讨赏去了。 “诶你先别走,我们怎么办啊!” 两位小太太满脸怨念地扒在栅栏上,可劲将头往外伸去:“都没说是谁保释了她呢,老爷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 出了刑部大牢,正瞧为她开锁的那狱卒一脸贼笑地返回,鼓鼓地揣了一怀,不用说,定是大笔白银了。 凉陌川视而不见,自顾自走路,闻闻身上衣服的袖头,眉头一耸。 是她四天前进牢时的那身血衣了,刑部这帮孙子也不知给它洗洗,暗红血渍瘆人,就这么穿在身上,一股子霉臭味儿熏得她脑仁儿直炸。 FL "HHXS665" 微X公号,! 153:凌家小爷 大牢外,停着一辆八人抬的青色华轿,轿子宽敞华贵周身加棉,一看便觉暖和,华盖边缘有紫流苏垂落,风中轻荡。 荡、荡……是荡啊…… 凉陌川不知为何,觉得这轿的主人也是个荡荡气质的。 她靠近轿子,在轿前干咳了两声,郑重其事说道:“不知是哪家小爷示好本少主,本少主不轻易与人同乘,小爷可有风寒感冒、口歪眼斜、内伤吐血啊?” 话停,风丝静谧,片刻后轿中才有人懒洋洋应道:“凌家小爷气宇轩昂,风神俊朗,唯有些腿脚不便,凉少主可赏脸?” 凉陌川听了那声音,心中顿时踏实下来,挂在嘴角的笑容变深,像欣慰着风雨中飘摇的花骨朵终于在晴空后开放,有细心的园丁呵护,并沐浴曙光。 她拖长了一个音,回复道:“赏。” 轿夫打开轿帘,她登轿时一抬眼,正对上他温柔且隐隐灼热的目光,凉陌川万分应景地眼皮一掀,不无调戏的味道。 轿中那位小爷单手支脑袋,斜卧在宽如矮榻的软座上,乌亮长发披了一身,端的是眉飞色舞、风情万种的妩媚姿态,叫风流倜傥的凉少主见了心里好不痒痒。 风骚美男当前,凉陌川有点儿受抗不住,真想听书情一回话,就地睡了这厮的。 敲敲自个儿脑门:你个没良心的,要睡殿下也得等到老爹渡过此劫再说。 头正往轿内钻时,殿下波澜不惊的声音凉凉地说道:“好脏,脱了。” 凉陌川朝他一瞪眼,殿下忙后缀了一声:“呃,换衣服。” 这厮的,明明带了衣服却不知送进牢里给她换,居然让她在轿子中当着他面换衣服,看个大家闺秀脱衣服很过瘾是么! 凉陌川虽说想睡凌肃,但时机未到她才不会白白饱他的眼福,于是相当个性地嗤之以鼻,身子向后一退。 “圣上要见你。” 话语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凉陌川一顿,维持着下半截在轿外,上半截在轿内的滑稽姿势。 “你骗谁,圣上若要见我,一道口谕下来我便不是保释出狱了。” “是因为案子未落定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父皇召见你的事,会为他人提供不少信息量,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凌肃摆着迷人姿势说着正经话的样子也毫不违和,果然人美百搭,别说摆个造型装回蒜,就算卖起节操来一样美得天怒人怨。 凉陌川生怕怠慢了圣上那尊大神,快速说道:“那我去买身衣服换换……” “来不及了,轿上有现成的。”凌肃绷着英俊的脸皮,一点儿都不曾忍笑:“边换,边走。” “你保证不偷看,我就换。” 凌肃十分配合地竖指发誓:“我不偷看。”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没等凉陌川进轿坐好,轿夫便没预兆地起了轿,轿身忽一趔趄,凉陌川脚下还未落稳,身子突然一侧,整个倒向了凌肃,以她的身手,这点小晃动岂能令她失态跌倒,不过是想趁机压压不怀好意的凌肃,上去便给他来了个泰山压顶醍醐灌顶! 轰一声,轿子猛一打颤,忽增的重量令其中两名轿夫肩头一栽,轿内的凌肃闷声一喊:“本王的脸……” 凉陌川对此感到非常抱歉。她一不小心坐上了殿下的俊脸。 轿夫们压沉的肩头一起,调整水平,是以轿子再一个轻轻晃荡。 凉陌川趁这时高抬贵臀,饶了凌肃的脸转而坐向他腰部,倒没怎么用力,就她那力量,实打实坐下去非得折断了他那弯小腰。 “啊!本王的臀!” 凌肃声音太大,凉陌川听得不甚清晰,所以特意揭开轿帘面朝外,狼心狗肺地高声问道:“盛王殿下你臀怎么了,你尊臀怎么了?快说啊你尊臀到底怎么了……” 凌肃表情痛苦,生无可恋地道:“我错了。”不认错不行,这混账完全可能对着一街行人这么一路大喊,直到将他的人丢到皇宫。 八抬轿脚程不慢地行进着,朝皇宫方向出发,过不多久,凉陌川换了一身洁净衣裳,艳红鹅绒边的夹袄衬得她身材较瘦,单薄地令人担心。轿子上带有桃木梳与玲珑化妆镜,在微颤的轿内,打小便凡事靠自己的凉陌川,很快完成了换衣与梳妆,整个人焕然一新。 在换衣过程中,凉陌川话入正题,问及会审一事,凌肃知无不言,说风向是好的,圣上有从轻发落,甚至就此揭过的意思,但具体何时才出结果,还要看他老人家的心意。 凌肃又恢复了托鬓而卧的懒淡矫情,怜惜的眼神一瞬不错的凝视于她。 “圣上这回召我入宫,可知是何原因?”凉陌川坐在凌肃侧面的软座上,脸上微有些不宁的颜色,她现在还是囚犯,如果圣上想放过凉家,一道圣旨下来皆大欢喜,那她无论做什么心中都有个底数。可现在这情况实在诡秘,她待罪之身,手上还有命案没结,便受到如此紧急的传召,岂能不叫她多疑?若不是见凌肃脸色还算坦然,她真以为圣上这回召她,目的是为了除她呢。 “按道理来讲,他传你确实没什么理由,尤其是凉家一案悬而未决,这一见,着实令人难解。”凌肃满眼关怀,恳切地说道,“四日前你赶往刑场,杀伤了少钦司不少属下,此事慕晨已经以你拒捕来算,因为他无法向父皇交代,说他的初心只是想拦下你,免得你去刑场为救父亲而死。却也不用担心,父皇已敕令收回凉家免死金牌,这事算揭过了。” 今日大理寺会审到收尾阶段时,慕晨步入堂中,向众位高官,及后堂屏风后的那老者呈报了一件惊天秘密,有理有据揭发了凌钰与德贵妃联手毒害两任太子一事,引来满堂惊骇,后堂老者龙目似爆裂,一把拂了案上杯盏,瓷杯落地开花的声响暴露了他的存在。 凌南当场未发一言,带着满腔怒火离开大理寺,打道回宫。 这些是凌肃所知情的,不知情的是凌南在回宫途中因急火攻心吐血,秘宣了太医诊查,向所有人隐瞒了他危重的病势。 在谋害两任太子的罪魁祸首没查清前,极其重视子嗣的他,万万不会再公开册立太子,更不愿因为他愈重的病情,提前引发几位皇子你死我活的夺位大战。 “你只须做好本分便好,好好认个错儿,父皇既然召见你,自然是重看与疼惜你的。”凌肃苦口婆心,跟个贤淑妻子送别临上战场的夫君一般,“说起来我倒不必担心你说错了话,谁不知你与国公早已修炼成精,我是怕父皇给你没事儿找事儿。今日慕晨告发荣王与其母妃毒害两任太子,父皇怒火滔天却一言未发,他定是在责怪慕晨事先未与他商量,这么大的事一旦捅开便很难收场。以我所见,父皇的怒火里除了对慕晨的责怪,对荣王母子的痛恨,更有他对皇嗣式微的痛心。你懂,父皇众多子嗣折损太过,如今只剩了我兄弟三人,他身为皇帝,却保不住自己的儿子,制止不了后妃与儿子们的自相残杀,如今只剩三人,慕晨却告其中一子是弑子凶手,他情何以堪?” 凉陌川温和的眼风在凌肃脸上轻轻一扫,面露一丝狡黠,“你的意思,不是暗示我圣上召见,与荣王毒害两任太子的大案有关吧。” 凌肃嘴角有一抹苦笑僵住,回避了她的探看。 竟不知他无意中,便演绎出一幅“欲说还休”的绝美画面,就在他一个轻描淡写的眼波流转之间。 他兴致缺缺道:“别乱猜,别总是自作聪明,看事情有时候需要简单一些。” 瞧他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幽怨模样,凉陌川真想捏捏他俊美脸庞,再脱光他好好糟蹋他一番。 “你们皇子们怎样杀我是管不了的,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着落呢。”她悻然说道,心想慕晨告发凌钰正好,可为凌肃、凌睿除掉一个天大隐患,这便是这出离间计带来的最大收获,用慕晨来撼动凌钰。 凌钰一除形势明朗,凌肃凌睿都是仁厚皇子,无论他们谁上位,都比凌钰好上百倍。但国公是心向凌肃的,意味着凌钰一倒,凌睿便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自凉陌川回京,她已严令国公府从属、及自己手下不得再执行国公命令,所有计划全部撤消,不管国公在打什么算盘,一律清零。 她能管住自家属下,不见得老爹手下人都听她的,此时凉胜身在大牢,她尚可制约他们几分,一旦他出狱,这个庞大的除王计划定要立即重启。 “不知父皇要如何处置国公,但就目前迹象来看,性命是保下了。”凌肃道:“以他对大渊的功劳,父皇为了朝廷体面,不会苛责的。” 凉陌川见凌肃眼神旷达,心想营救老爹的事应该十拿九稳了,她顿了顿,不予置评。忽又问道:“上次我说怀疑慕晨身份不单纯,你可向圣上说起?” “哪能?”凌肃下意识揉揉他作痛的腰身,凉陌川眼光随着他的手看过去,神情暗了暗。 好看小说 "HHXS665" W信号,! 154:面见皇帝 凌肃说道:“对此我们没证据没把握,慕晨手握大权,这种话本身就不能轻易向父皇开口。他现在正得宠,而我们兄弟三人又处在争取大业的风口浪尖,父皇与朝臣对我都格外敏感,这样空穴来风的事拿不出手。再说我刚刚回京,要救国公于危难,父皇已对我成见甚深,再对慕晨微词只会让父皇更加反感,以为我要彻底与他对立,对我们不利。慕晨就目前看来是相助我们的,我们极大可能误解了他,若跟父皇提出质疑,且不说父皇会不会对我恼羞成怒,突然与慕晨为敌,不仅少了助力,还会让我们腹背受敌。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话都是不可乱说的。”凌肃一动不动地瞧着她,“我不信慕晨是那种身份,近两年父皇多有仰仗他,他甚至有机会杀父皇,对我们兄弟下手,但他从没有过半分妄念。” “也不要紧了。”凉陌川喟然,挪了个地儿坐在靠近凌肃的位置,有些出神,俩手相当自然地放在他腰上。 “……”凌肃刚要开口阻止这不安分的色狼,色狼发出了一声看破红尘般的叹息。 “慕晨好不容易爬到少钦司都督一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刚刚除掉了慕家坐稳宝座,又出了告发凌钰毒杀太子的惊世大案。”凉陌川走神的眼光看轿顶看车壁,就是没看凌肃,“要说吧,我怀疑他不干净,可内心里又是相信他的,虽与他交情不深,但对他,总是说不清的感动,感觉这男人面糙心细……” “咳!咳咳!”凌肃适时打断她,冷着脸:“胡说什么。” “哦,我说错了,他是心细面皮也精致,少见的表里如一有相貌有血性有能力又实干的少年重臣。” 凌肃一口气没顺过来,正要重重咳嗽时凉陌川又不走心地说道:“我被关进刑部那天,书情特意去牢中转告慕晨的话,叫我别轻举妄动,他自会将一切打点好,保我们在牢中过得舒坦,你瞧这男子多好,多细心。也是多亏他了,不然我跟老爹,还不知被那帮黑吏砍成多少截了。” 凌肃脸色猛地一黑,怨念又失落地转过头去——慕晨好,是真的好,他送你腰牌,使押解你爹的少钦卫们无人敢拦;慕晨好,真的好,他替你上下打点不使你在牢中被害;慕晨好,好到云端去了,还跟你差点结亲。混账,本殿下就对你不好了,本殿下十年来想着你刀山火海陪着你,本殿下当和尚的日子里都将你挂在心坎上!本殿下为了你爹告御状,驳自己老子的面子,拿身家性命去赌,一顿刑杖险些叫本殿下去地下见祖宗!慕晨好,动动嘴皮子动动手脚,本殿下动不动拼的就是命!你以为能在牢里平平安安熬到今日全是慕晨的功劳,本殿下私底下出过多少力要一一告知你么…… 凌肃不敢再往深里去想,越想越心凉,摊上这么个没良心的,想多了都是泪。 殿下幽怨正浓时,忽觉腰上一沉,接着纯厚内力透过衣物,向他的身子温柔进驻,在身体中缓缓漾开,如同蜻蜓点水,在他平静的心湖晕开了淡淡涟漪。 “我对他有所感谢,但要真说起感恩,还有一个人。” “嗯。”凌肃敷衍,习惯了她缺心少肺的铁石心肠。 她俯下脸面对他深看,眼中的笑容里转瞬闪过了无数复杂旖思,似乎那当中糅杂了她的整个半生,喜怒哀乐、大千世界尽在其中,再精妙的笔锋都不可描绘。 “我岂能不知你这些天在尽力周全我们,岂能不知,你之所以走到今日如此被动的局面,全是因为你在保护凉家,这回我们拖累了你,害得你与圣上翻脸,原本娘娘事件一出,你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夺位的优势,可你毫不在意这些,依然为了我们走上这一步。”她声音轻浅,甚至是暗沉的,却仿佛带着天底下最动听的旋律,与她掌心的温暖错落交织,酿一杯绝世美酒,送予故人畅饮。 这算是,含蓄地表白他了么? “凉家忠于你,为你搏命份属应当,能得你堂堂皇子如此对待,我与国公不负世上走了一遭,你的好我都明白。我一直不喜欢那些为利益而挑起的战争,更不喜欢皇子们为皇位拼个你死我亡,我曾经想过,要做文丞那样与世无争的人,可当我见到爹人前和气一团,人后黯然神伤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太自私,我身在这样的位置上,不应该只想着自由,只因为我们生是这样的人,所以终究逃不了。” “小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可以轻轻松松做一回人,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以不用练武功防别人暗杀,不用让那些规矩礼教束缚我的成长——我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律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不得不摒弃太多自己喜爱的东西,因为一次次地放弃喜爱,所以……似乎我并不真正懂得,喜爱一件事物,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真可怜。”凌肃苦笑,“但是,好像我们都一样。” 她不再说话。 如果这样一个习惯了隐藏自己真实情感,习惯了放弃自己的喜爱的人,再一次习惯性放弃了眼前的喜爱,你……会埋怨我么? 这一趟入宫不会单纯,我可能会就此被种下一个永不翻身的诅咒,不得不再次放弃我的喜爱,在你的世界里堕入黑暗。 我没心没肺,嘴上说着要睡你,心里却想着拒你于千里外,我何时才能听听自己真实的心声呢?我从不曾针对过你,我所惧怕的,痛恨的,是你背后的那座巍巍大山,在那座山下,葬满了白骨。 如果你不是九皇子凌肃,你是释念,我会不惜藐视礼教,践踏一切道德,霸占你做我的人。 陈将军,敦亲王,无数的臣子士兵与平民,连为国忧心十几年的国公也不能幸免于难,在我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是帝皇的牺牲品,一个个被祭祀于权欲的血盆大口,每个人都在皇家贪婪与欲望的轮回里痛苦挣扎,永不超生。 偏偏我最憎恨与惧怕的皇权,你就那样高高地站在上面…… “我听说,慕晨有个心仪的女子。”凌肃忽问。 凉陌川甩掉脑子里那些飞得过远的畸思,眼中神色愈暗,想到不幸成为棋子的林儿,缓缓念道:“谁要能嫁给慕晨,这辈子料想也不会吃苦的。” 林儿一个大好姑娘,无辜被卷入一场权力之争的血雨腥风,在权欲中挣扎的人们,没谁的手是干净的,老爹也不外如是,说他奸诈,没错,说他弄权更不冤枉,他也杀过人造过孽,权势下出碾压过无辜。但有智能懂谋略的人,知道哪些牺牲可以为更多人换取更多的利益,为了长远安定,不得不漠视眼前的冤魂。 林儿出事,慕晨哪怕拼着丢官罢职身首异处,也要报复凌钰,将他打入深渊。 凉陌川沉重地闭上双眼,竟不由地念出声来:“我自己的手,又何尝干净呢?” 轿子有节奏地轻颤,凌肃一脸惬意地趴在加宽软座上,瞌着眼长眉微挑,舒服到情不自禁地从嘴里溜出一声哼哼。 凉陌川听后一愣,再一看,自己的手呢,手哪儿去了,何时去殿下那儿窜门子了,她不是在替他按摩么,按摩到哪儿去了…… 到达皇宫时天色早黑,巍峨宫禁在一轮凉月下更显森然,灯火辉煌金贵奢华,越粉饰,越诡异。 因为凌南这次只宣了凉陌川一人,宣殿重地向来无召不得进入,凌肃只得在宣殿宫门外停步,凉陌川朝他看了一眼,暗色中她未用目力去瞧他,不愿见他脸上写着怎样情绪,他亦不曾窥测她其一。 尽管未看对方容色,但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彼此的影像,从未如此清晰。 在宫门前等候的王福忙迎了上来,目光在他两人身上拂过,低眉说道:“世女快请进,圣上正在等你。” 凉陌川自嘲地嘴角一动,“我爹在牢中待罪,圣上收了免死金牌,清空了他打拼一生的功绩,世女称谓又从何来?”她不看王福,也未看凌肃,依旧高傲地负着手,语气寒凉:“不要紧的王公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骨子里是认命的,没您想的那么矫情。” 忽觉手上一重,左腕覆上了一只冰冷的大手,那只手似乎本想暖她寒彻的心房,又似乎,想在她即将踏入宣殿,心死地迎接她生命的某一转折时,将她一把拉回。 王福观察到凌肃的细节,却又选择性忽略,小心翼翼叹了口气,“莫让圣上久等啊。” 腕上的那只手越发重了一些。 凉陌川朝后侧目,仍未去看他的脸,呵呵一笑道:“我去陪圣上喝茶,要不您也一道?” 那只手瞬间似又冰了几分,猛然一紧,而后慢慢减重,直到完全分离。 紧闭的双唇嗫嚅着渐渐开启,“我在这儿等你。” 她点了个头算是应下,昂然上前,先王福一步走入宣殿宫门。 添加 "HHXS665" W信号,! 155:无理要求 殿内空阔,檀香缭绕,灯盏廖廖,凌南不喜光线太亮,所以众臣都怕在入晚后觐见天颜,因为这幽幽暗光仿佛暗示着阴谋与杀戮,令人不寒而栗。 凌南远远地高座龙椅,昏暗中他轮廓模糊,凉陌川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阴戾气息,他一头白发老态龙钟,就那样稳稳地坐在众生之巅,俯视脚下正向他走去的单薄身影。 “民女拜见吾皇,圣上万安。”凉陌川例行见礼,谨慎地叩拜下去。 殿内两侧的阴暗中,天子数十近卫,手按在钢刀柄端,森森寒刀离鞘三寸。 “这些日子没见,你瘦了。”高座上的凌南面带笑容,抬抬手示意她起身。 换成他人,凉陌川或许会为这一句“瘦了”小小感激一番,可话从凌南嘴里说出,凉陌川只觉得背后沁凉:光线这么暗,你是如何看见我瘦的了? 道了谢,凉陌川直起身子,向凌南问道:“敢问圣上召见民女,有何事吩咐?” 凌南的薄唇缓缓拉扯,笑得更深:“朕还担心你跟朕装糊涂,不想你这等爽快。” 她脸色僵硬地朝凌南躬躬身。 凌南话入正题,“盛王可曾跟你说起今日之事?” 他口中的事自然不是会审凉胜的事,他关心的才不是这个。凉陌川作了一揖,回道:“路上殿下已对民女说及慕都督揭发两任太子被害一案,不知圣上所说的,是不是这桩?” “你对你爹的事,竟一点儿不担心么?” 凉陌川虚假地笑回:“圣上恩德泽被苍生,民女微末之身都得能得圣上传召,可见圣上仁心,体恤万民,民女自是不担心父亲的。” 凌南不置可否,眼神里却阴明交织,慢慢说道:“你很聪明,知道朕今日召见是为太子被害一案。实不相瞒,眼前朕所面临的,是十年未有的棘手问题,慕晨当着众卿的面揭发此事,在此之前他已做过备案,人证物证都在他手上,要求朕逮捕荣王母子,择日公开审理。朕对慕晨宠信有加,从未想过他有一天,要如此狠狠地将朕一军。” “圣上,”凉陌川站着看戏不嫌腰疼,语气中不乏揶揄,“慕都督揭发荣王罪行本是份内之责啊,当时他亲手揭发慕家脏污,圣上还对都督赞赏极高呢。两任太子被害,令圣上痛失优秀的儿子与继承者,这会儿有人揭发此案,为圣上您揪出弑子凶手,圣上本该松口气才对。” “刚想说你聪明,你又跟朕装糊涂。”凌南从她那儿收了眼色,“此事朕必须做出处理,已控制了荣王与德贵妃,你知道,这种惊天大案,一旦坐定罪行会有怎样的后果。” 凉陌川应道:“自然是,您为无辜死去的太子报仇,哪怕亲子,概不轻饶。” “你也知,”这一刻凌南老态尽显,六十的岁的他颓至膏荒,“朕只有三个儿子了。为了权力,一而再地失去儿子,朕的心很痛。” 凉陌川冷笑,微垂的眼睛左右一顾,宏伟大殿,杀机初显。她直视凌南,面色轻松地朝他拱拱手说道:“民女倒觉得,圣上若不想荣王抵命,当中有许多事可以做,大可不必为此忧心,伤了龙体可就得不偿失了。” “慕晨此次有备而来,事件已经揭开,朕不重重处置,何以安定天下?”他又换了一副明君赏罚分明的凛然模样,老则老矣,到底是当皇帝的,说起话来气势磅礴。 凉陌川说道:“圣上想护荣王的心情民女明白,其实圣上不必如此不安,您可以质疑慕都督所奏,可以质疑他的所谓人证物证,反戈一击便好。” “然后,杀了慕晨?” “是民女的错,如此一来会令圣上圣明蒙羞,慕晨对圣上忠心耿耿,圣上自是不会杀忠臣的。”凉陌川问道:“不知圣上是何意向?” 好个奸诈凌南!他一是想太子被害事件彻底落下帷幕,安定天下;二不想杀荣王凌钰,伤他老人家护子之心;三不想公然护短,害他名誉受损;四又不愿处置慕晨“诬告”,消弱他一手创办的少钦司的公信力。 少钦司在国公一案中,已被凌肃踢爆了副都督丑事,少钦司肮脏运作虽一直存在,且被大部分人知情,但被公然揭发打脸还是头一回,圣上为了凌肃威信,国公翻案的机会很大,但国公一翻案,即代表着少钦司在朝野的声望一落千丈,会令将来犯事的臣子们当作为他们狡辩的说辞,但凡从少钦司出来的证据与档案,都将无法服众。 国公一案已经造成恶劣的负面影响,圣上若再以强权驳回慕晨,甚至杀害揭发大案者,亲手扇少钦司耳光,对少钦司的冲击可想而知。 凉陌川明白了,凌南私下召见她的用意。 凌南漠然一笑,不答反问:“那你以为,朕是何意向?” 想了结两任太子被害之事,想保全少钦司公信力,又不想杀凌钰,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凉陌川神色鄙夷,不紧不慢回道:“认可慕都督所奏,洗白荣王。” “洗白荣王……”他满意地咀嚼这二字,目光阴沉地看向凉陌川,她终于说到了他萦绕心头的二字。他是皇帝,有些话他说不得,有些事做不得,他要保命朝廷颜面,又要给天下人交代,要公私分明,又怕因公害私,前一刻他为荣王面临危机而忧思,这一刻,他为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而稍感释怀。 “你懂朕的心意便好。”凌南长吁一口气,轻轻叹道:“也枉凉胜活到这么大,他啊,哪里都好,就是没能生个儿子来,你若是个儿子多好,不然朕定要好好重用。” 凉陌川内心里恶心地想吐,是个儿子,恐怕父子早被你杀了吧。心里骂着,面上敷衍地露出赞同表情,拱手说道:“我爹福薄,不比圣上子女众多。” “那么……”他目光忽凛,一转折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做了。”不等凉陌川给出回应,他看也未看地说道:“荣王与德贵妃目前都在冷宫看管,他们是死是活,全靠你了。”说完他浅浅勾唇,像是心头落了块大石,再一看凉陌川,她俯着首,暗光中看不清容颜。 “圣上,民女愚钝,您不想驳少钦司,意味着荣王母子杀害太子的罪名是成立的,而又要保下原凶,这本是相互矛盾的命题,而且……”她立时一跪:“两任太子被害,难道您真的不愿为枉死的儿子们报仇么?留着祸患,您其他两位王爷将来也会受他威胁,圣上疼惜儿子是天性使然,但请圣上……” “住口!”凌南怫然作色,“你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朕?” 一双手暗暗握紧,凉陌川伏首道:“民女知罪。” 黑暗中响起一阵叫人胆战的刀兵声,轻微却急促,霎时间,扑面杀气紧逼而来。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圣上已对她动了杀机?在凌肃身中剧毒险些死去时?为国公告御状时?在王府落成之日她向他进献木盒时?凌肃当众人之面不避与她欢喜时?还是这十年间,每一回在凌肃心上刨种情根之时? 凌南脸色铁青,“朕召你见驾是你天大荣幸,给你机会更是你此生修得,国公府一门能否渡过此关,全在你身上,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龙威当头,才知众生渺小,命如草芥,凉陌川慌忙朝上叩了个头,“民女不敢,但听圣上吩咐,只求圣上能放过国公府一门,民女肝脑涂地愿为圣上效劳!”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不答应凌南一切无理要求,要不,惨死在这堂皇大殿,再陪上国公府数十条无辜性命。 凌南拳抵唇边,压制着喉头泛起的腥咸,僵硬地抽搐嘴角,漠然说道:“很好,你在朕的庇荫下长大,本该为朕尽忠,此事朕自会延后处理,到时,你须给朝廷与天下足够的理由,赦免荣王。” “是。”凉陌川想也不想一口应了,咬咬牙,竭力忍下眼中打转的泪水,深深磕了个头。 平时她对凌钰多看一眼都反胃,如今,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个将他连根拔起的机会,她竟要亲手葬送!以凌钰的为人,经过此事后他只会变本加厉,凌肃、凌睿、慕晨都将成为他的至敌!却正是她,要将最大的敌人,留给对她有恩有义的人们!她从未觉得什么东西会令她如此恶心,此时的皇帝是,此事即是! 可是,只要老爹与他们能活,不管做什么,她都可以不在乎…… 脚步声缓,在空旷大殿中激起阵阵轻微的回音,凉陌川仰头看去,这时凌南已下了龙座,正向她走来。 此时的他看来一身冷冽气息,全无重病在身的模样,凝动目力便可见他双眼颓然,眉宇暗淡。 她连忙移走视线,不敢再看,尽管老皇的目光不复犀利,仍叫她直觉有两道火线在头顶,灼得她头皮发麻。 皇帝的威赫从不在他本人的气场,在他手中的权杖。 “外头,有人在等你吧。” 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得她心房一窒,这种猛烈的恐惧感,在她意识中瞬间炸开,她觉得自己在颤抖。殿内蓄势待发的兵刃、圣上逼她为凌钰开脱也未来临的恐惧,却在他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后,如同洪水猛兽,肆虐她的灵魂。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该来的,总会来。 FL "jzwx123" W信号,! 156:不可能的任务 凉陌川埋头回道:“是,殿下在等民女,与民女一道回去。” “他的伤还未康复,竟然在等你?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轻呢。”他说话时显得漫不经心,目光遥远,更像是一个病糊涂了的老者自言自语,“他为了你们国公府,告御状跟朕叫板,朕原有十几个儿子,哪个敢跟朕作对?是啊,严格说起来,你们父女陪他的时间,远超于朕。凉胜曾做过他的老师,那时他就对凉胜十分喜爱,后来做了和尚,朕信任凉胜,课业方面的事,也都是胜在操心。据说他年年将你的画像与故事送予他看,这小子从小就喜欢上了你,在他心中,你们父女的意义,可能超过朕与他母妃了吧……自己的儿子太重看他人,朕总是觉得……很不舒服。” 她不知该说什么,想必这个行将就木的皇帝说了真心话吧,他怀着心里那点儿小小苦楚,然后,笑看他人的生不如死。 “你是个聪明人,”他一扫茫然,突然眼光阴戾:“朝廷上下你都有法子渗入,你应该听说过,朕虽然关照你,但朕绝不允许你染指皇室男儿,凌肃,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咬牙隐忍,凉陌川暗火悄燃,身上顿时激出一身汗来。 早知会有这一天,为何此刻她还会这般愤恨与痛苦?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像凌肃对她那样,对他念念不忘了?她不傻,明知皇家不会容她这样的败类,为何不与凌肃离得远些,要导致今日受凌南强拆威胁?她应该再克制一些,不要对凌肃有半分非分之想,可是,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潜进她的梦,在她心头刻字,留下永难磨灭的印记了呢?早知情这东西无孔不入,她就该将自己保护地更加严密,让自己无懈可击,不叫凌肃有半点机会入侵她生命! 钦天监的一纸批注,拟算她长泰十八年某一个秋夜寅时,水云亭遇她命中福星,解她太岁之厄,没想到贵族们的一时玩兴,当初好意的预言,竟成今日恶梦一般的谶语! 早知……若早知这些是上天注定,她此生逃不掉命运的股掌…… 她一定不要长成这样放纵不羁,名声狼藉。 她可以学着做一个淑女,自小琴棋书画,在国公府奢华的阁楼里,渡过全部的少年时光,她愿意学着改变自己,迎合与凌肃相遇的命运,只要,还来得及。 “除此之外,圣上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她回避凌南的话,看着他问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凌南压低声音,随着他的话出口,喉咙里带出些骇人的沙沙声,冷漠地挥挥手:“走吧。” “是。”凉陌川起身退后,将将转身时她说道:“圣上,一直以来,都是殿下对民女用心良苦,民女不曾纠缠殿下呢。”不看凌南黑紫的脸色,她礼貌性的向他点点头,“民女告退。” 她步履沉稳,眼神充满倔强,哪怕再多不公,也要含着笑勇敢面对,她如是地劝说自己,却在她转身背转的同时,忍不住泪如雨落。 那份清淡如水的感动不知何时开始,只知从今日起,一切都将结束了。 王福一路送凉陌川走出宣殿,在她身侧轻声说道:“您看开些吧,像您这样聪慧的,早知会有今天不是,您奇女子不同她人,想必不会将那些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圣上有他的考量,您别心有埋怨啊。” “王公公说这话岂不折我的寿,我哪敢对圣上有微词。”她走在王福前头,面上泪痕已干,虽眼眶通红,但嘴边笑意看起来一如往常的洒脱,两人你来我回,客套着便出了宫门。 宫门外,一座灯柱的微光,将那男子的轮廓隐隐勾勒,如画的眉目,是造物主精雕细琢下的得意之作,一双明眸光茫耀眼,不必用心去瞧,便叫他的神韵所摄,强迫性感受到他眼中的灼热。 接触他的眼神,在他即将迎来时,她身子一转背开了他。 凌肃的脚步落寞地顿住。 凉陌川看也未看,旁若无人地对王福问道:“您带我去冷宫瞧瞧荣王母子吧,都督上交的公文最好能誊一份给我。时间不多,快些办妥这事咱们好回去休息,诶,我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 “你不跟我一道出宫么?”凌肃遥遥问道。 “不了殿下,我有些事去做,改日吧。”她遥遥回他,不使各自再靠近对方一步,“圣上已打算就寝,王爷快回吧,身子还未调理好,可不要落下病根才是。” 她进了宣殿一趟便对他敬而远之,父皇果然跟她说了那件事?即便他早知父皇不喜欢她,他也以为着她只要好好表现,再靠父皇对国公的器重,父皇总会对她有所改观,接受她并非没有希望。然而世事无常,国公府遭此巨大变故,君臣父子关系已降至冰点,竟催促着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他眉头紧锁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凉陌川与王福一道从他眼前走去。 当她的侧影经过时,他还试着伸手触她衣角,但她离他太远,只余彼此的影像没有温度、又毫无意义地重叠着。 那么近,那么远。 等凉陌川走开数十多步时悄然回首,见灯柱下孤单伫立的男子撩袍一跪,声音朗朗地说道:“儿臣有事请见父皇,请父皇恩准。” …… “王公公,我不去冷宫,也不要都督公文的复本了,您送我出宫吧。” “可是……” 凉陌川笑容苦涩:“公公您做为圣上心腹,此事还看不透么?圣上身边能人辈出,为何要选我啊?” “这……”王福垂下眼不再说话,不知最近他是否同样不曾好眠,眼袋浮肿,比以往更显老态。 “公公您懂,圣上看中的是我同时与盛王、慧王交好,此事我若能说动两位王爷中立,不落井下石,便是成功了一半。当然,我能否说动他二人,得看国公府一门在他们心中是否重要。” “不知您对此事可有把握?”王福好心地问。 凉陌川颌了一下首,淡淡说道:“没有。慧王有皇后在,他当不得家,而盛王……他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了。” 王福为她捏了把汗,“如此看来路是难走了,咱家一介阉人,帮不了您什么,只愿您好生保重,有什么需要便开口,咱家力所能及,必竭尽全力。” “多谢王公公。”凉陌川不上心地应道。 凌肃请求见驾,必定是因为她的事,这时候求见,圣上不苛责他就算好的,哪还指望圣上对他的疼爱,能回到刚刚还俗归来的那时呢。凉陌川不禁深深担忧,原本清明的下任太子大位归属,如今变得扑朔迷离,凌肃与凌睿两人,似乎谁都可以继承宝座,又谁都有瑕疵。凌睿在国公案中被软禁宫中,风险避得干净,美名尽得他赚,谁不知凌睿是为了国公才遭受软禁?而凌肃虽名扬天下,但狠狠得罪了圣上,加上圣上对淑妃的那桩疑心病,加上他喜欢圣上厌恶的她,相比之下优势尽失,输了凌睿何止一筹。 现在凌南要保凌钰,想想就令人后背发寒,凌钰的存在太危险了。 宣殿宫门前有人大声道:“卑职再次请殿下离开宣殿范围!” 凉陌川寻声看去,御林军统领吴正单手拦下凌肃:“您若再执意,卑职便要得罪了。” “本王有要事求见!”凌肃声音暗沉,显见是在极力忍耐,“你可有向父皇通报了本王事出紧急?奴才,速速让开!” “来人,请殿下出宫。”吴正语气强硬,话一落地,便有一队御林军涌上前,七手八脚将凌肃抬起。 “你们好大的胆子,放开我!”凌肃的奋力挣扎不过是无用之功,霎时急红了眼睛。 凉陌川突然哽咽,坚强地回过头,微笑着对王福说道:“公公,送我出宫吧。” …… 夜深人静,凉陌川独自走在宵禁后的大街,唯与一轮孤月形影相吊,脑中不间断回放着今夜宫中那些叫人肝肠寸断的画面,皇帝的威胁,凌肃的回天乏术,一遍遍重叠上演,仿佛要与她不死不休。 为何早知会有这一天,却在这一天到来时,仍然无措至遍体鳞伤? 不知不觉泪水满面,本不是多愁善感爱落泪的人,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她还是脆弱地像个小女子,恨不得倾注一生眼泪,来蒙蔽眼前视线,涤洗心中苦闷。 她边哭边走,神态茫然,月光下,正有一人与她同步。 书情走在街边的房檐上,默默地跟着、俯看着她,以她现在的崩溃状态,万一遇着高手暗杀,只怕她眨眼工夫便将小命送人了。 凉陌川的方向是少钦司。 过了良久,书情见她泪意仍未消除,有些不耐地问道:“殿下欺负你了?不是说好出狱后睡他的么,没想到你竟狼狈若此了。” “本少主不稀罕睡凌家小爷。” “别嘴硬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凉陌川脚步一顿,用一个长长的呼吸压下胸腔的颤抖,抹了把泪:“他妈的,本少主睡不成那厮了。” 美N小说 "jzwx123" 微X号,! 157:少钦司狱 “早知道,你在与他同乘进宫时就下手算了……”嘴上说着风凉话,暗地里书情也为凉陌川捏了把汗,见她如今这般惨淡遭遇,身为多年的姐妹,她岂能不心疼? “滚。” 少钦司大牢内阴湿腥臭,虽建制比刑部天牢等级更高,甚至被一些好事人暗地里称为皇家私狱,其严酷恶劣的环境却令人发指,凉陌川刚走进狱中,便觉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脑仁,不由自主掩了口鼻。 沿着幽深通道向前,她心房越发窒闷,老爹在这儿一呆大半月,单是成日闻着这湿重恶臭的味道,听着人犯们惨绝人寰的哀号已令人度日如年,何况还要终日面对一场毫无人性的刑讯。 好在御状一事过后,国公一案趋于平静,又有慕晨保障,老爹的日子苦是苦,总算能吃好喝好,身子得以调养。 方才她来少钦司并没见到慕晨,只有他一名亲信属下,那属下话未多说,当下带她进了大狱探监。 因为是重犯,探监时她只能隔着栅栏,待在牢房之外。 那属下退走了附近看守的少钦卫,用眼神向凉陌川示意稳妥,自己也转身离开。 凉胜将就着那条断腿,坐得僵直,他的气色看起来还好,见了些红润,心情应当不错,两父女间一道铁栅栏相隔,一个面带笑容,力致于呈现出自己最好状态,一个脸上强颜欢笑,眸子一转后,愁绪满怀。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折腾做什么?今日我隔壁两个人犯畏罪自杀了,晦气。”凉胜捋捋他久未修剪,因而略显邋遢的山羊胡,捋着捋着觉得胡子上有东西硌手,在指间用力捻了捻,再凑近眼前瞧了瞧,一脸遗憾。 “爹,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真没用,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凉陌川气息一哽,话也没法说全,以前的老爹多爱漂亮啊,只是他那撮小胡子他就恨不得一天修三次,衣不染尘,东西可以粗糙但绝不能不干净,特会爱惜自己,多年不曾练功,怕手上好不容易消弥的茧子又给磨了出来,怕人家说他是武夫,影响他过硬的政治能力……那样珍惜羽毛的男子,如今竟安然自若地坐在一地陈旧血污的地上,不顾衣服上泛黑的血渍,不顾头发脏乱不堪,兀自心安理得地捉着虱子。 天堂地狱,原来距离如此相近。 凉胜捻着虱子笑道:“事情掀这么大,总需要些时间过渡,哪能说放就放了?看你这样子,殿下保释你了吧?在外头好好做人,别再让人抓住了把柄,咱啊,不比从前喽。” 凉陌川使劲儿点头,不管他说什么都整个应下:“我真的学乖了,我老实地待在外头,等您和国公府所有人平安出来,老爹也要坚强点,要不了多久了。” “在牢中多日,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与殿下了,殿下捅了那么大事儿,圣上面前不好做人,他能做到这地步,是极限了,你要提醒他不可再过,尤其是,这段时期最为紧要,不容再有差池了。”凉胜语重心长,端凝着面前若有所思的女儿,“为了我这条不值得一救的命,你们已经误了最好的时辰,使我苦心经营一朝丧,这事我说不得怨,你们能回来救我,我心里也是开心的。” “嗯。”她违心地点点头。 圣上龙体违和,几近于油尽灯枯,可不就是他所说的最紧要的时期么,现在慕晨已掀起凌钰母子谋杀太子大案,只要凌钰这桩事有个交代,圣上册立太子指日可待。毕竟他身体虚空,再不立下太子,王爷们当中难免会有人起事逼宫,使朝廷再起波澜,圣上内定的太子遭受劫难。 他说到凌肃做事不可太过,是怕凌肃再次为了凉家而激化父子矛盾,与天下大业失之交臂。 顿了顿,凉胜又悄悄问道:“你可曾见过圣上?”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凌肃告御状这么大的事儿,定要惹得圣上不舒坦,也因为此事,她与凌肃的感情更近一步,以圣上那老变态的作风,这会儿不进来掺合一脚岂能甘心? 凉陌川想想便鼻头一酸,所有心疼与委屈同一时间占据了思维,她忍着再次狂涌的泪意,只坚持到回答一个“嗯”字,便声颤地说不清话,她不想当着老爹的面这般脆弱,叫他见了担心,于是刻意做出言简意赅、惜字如金的姿态来。 凉胜也不深问,不忍再去触她那道伤疤,又一次,将她伤得鲜血淋漓。 两父女对坐无言,空气突然滞闷如死,缓慢行进的时间中,夹杂着过分敏感的小心翼翼…… “您金枝玉叶,大可不必深夜来少钦司,您有什么吩咐说一声便好,卑职能做的,必定为殿下办周全。” 幽深的通道中,一个大约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凉陌川细细一听,忽然眉目深蹙,浓浓的厌恶感升腾喧嚣。 是夜叉的声音!凌肃告了他状子,他居然平安无事!仍然在少钦司里自由任职! 她深呼口气,劝说自己暴起的愤怒。他又何必讶异,所谓少钦司副都督擅用职权,罗织国公莫须有罪名,还不是圣上授意?圣上想打垮凉家,又要寻个好借口执行他的邪恶计划,必然要从罗织罪行开始了,杀凉胜,也要杀得公然、师出有名。 夜叉是圣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再听,与夜叉一道进牢的人声音同样耳熟。 “本王过来看望国公,不需要副都督你做什么。”凌睿音色清冷,“对了,你不是叫盛王给告了么,为何没在牢里待着?” “呃,王爷您言重了,”夜叉难堪地道:“卑职向来一心为圣上办事,不敢有一刻怠慢,这回盛王殿下告了卑职,卑职虽未受押,但行动已受限制,王爷是明白人,就不必卑职说得多么清楚了。” 他的话虽未深作解释,但已然说的再明白不过,他为圣上办事,圣上包庇了他。 凌睿脸色阴郁,冷冷将夜叉一望,“近几日,你手上又多了几条人命啊?” “哟,王爷您话不可乱说啊,卑职岂敢草菅人命……” “不敢便好,你且记着,你是怎样对待国公的这笔账,可都记在本王这儿呢,你最好夹了尾巴做人,不然迟早大难临头。”凌睿说完愤愤拂袖,大跨步走在了夜叉前头。 “卑职惶恐……”等夜叉追上凌睿,凌睿已与凉陌川碰头。 两人久未见面,凌睿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想了许多种庆祝这一相见的方式,却又羞涩表达,立在她面前,局促地令人尴尬。他在获旨解禁出宫后,第一个去了刑部,得知盛王已保释她出狱的事,路上收到属下消息,说她与凌肃去了皇宫,他便来少钦司看看凉胜现状,没想到正巧碰见了她。 夜叉不敢触凌睿眉头,老实地退在了通道一个拐角边儿上。 “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那时整个京城上下都在传你与九弟死讯,我简直快要发疯,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们都活着。”凌睿难掩满面激动,全不在意这时已捉了她的手:“我做梦都想着,你与九弟哪天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让那些造谣者通通闭嘴!这些天我被母后软禁,对此我很抱歉,国公受难,我却未能帮得上你们,在冷宫中身不由己,竟使国公几乎被害,所幸你们回来了,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里力挽狂澜,使他绝地逢生。”凌睿提着加速的心跳,眼含感恩地看向凉胜,还好,他们都活着。 凌睿看凉胜,凉胜看他,凉陌川也在看他。 看得凌睿一脸懵然,看了看自己,这才意识到失态,居然握着大家闺秀的手舍不得松开,忙后知后觉地撤了手。 凉陌川凝重一笑,她刚刚被凌南定下了与凌肃的结局,难道从这时起,要连她和凌睿单纯的友谊,也维持不得了么? 凌睿正在吃惊向来大大咧咧,没男女成见的凉陌川怎么变成个扭捏性子,就听凉陌川说道:“国公很好,不劳慧王操心了。此事你不必抱歉,你本就没义务帮我们什么,你已经为了我们的事,受到这么长时间的软禁,该是我说声抱歉才是。” “你我之间,就不必这样客套了。”凌睿看向凉胜,“国公放心,九弟已为铺垫地如此之多,您与府上必定能逃出此劫,如今我重获自由身,自当为您上下打点,这事无碍的。” “殿下如此厚待,叫老夫人怎堪消受呢。”凉胜客气地朝凌睿抱了抱拳。 宽慰了凉胜后,凌睿顾顾四下,觉得此地说话诸有不变,便凑近她耳边说道:“方便的话,去慧王府一趟如何?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一别这么久,想必你与我同样心情。” 他声音轻缓,细腻柔触着她的鬓角、脸颊,恍惚间她将在她耳边低语凌睿,想象成另一个铭心刻骨铭心的男子。 幻想如同平静的湖面,一丝微风也禁不得,风过,湖面皱纹丛生,令幻想中的美好场景骤起涟漪,一霎间消失。 FL "jzwx123" 微X公号,! 158:不是那个人 取而代之的,是国公府一门的凄惨号叫,刑场上扣人心弦的死里逃生,及眼前,她衣着狼狈、满身伤痕的父亲。 她目光一偏,落在了通道拐角处的夜叉身上。 稍后她眼光冷魅,杀气尽染:就是你了…… 再寒暄了一番后,凉陌川告别老爹,与凌睿一道走出大狱,踏出少钦司地界后,她望着漫天星辰的冷寂夜空,有一会儿的出神。 “在想什么?”凌睿随她的方向瞧了瞧,今夜天幕比前几日更明净了些,月朗星稀。他的心怀也在这幽静晴空下轩敞不少,笑道:“明日是个好天气啊。” 她却嗤笑以对,抿唇不语。 朗朗晴空在明日,我们的朗朗乾坤又在何时呢…… “国公府现在被封,你先去我府上暂住吧,”凌睿看着她说道:“正好可以商量一下国公这案子,再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也不放心呢,好歹我那儿是王府,别的不说,安全是足以保障的。” “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搁哪哪倒霉。”凉陌川悠长一叹,自嘲一笑,“所以你不用再同情我了,也别与我商讨这案子,别问我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告辞吧。” “你现在能去哪儿啊?”凌睿喊下她的脚步,被她的固执急得心肝作痛,“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开心时一起分享,难过时一起分担,灾难到来时倾力相助,而今国公府遭遇此劫,我却无能助你,这已经叫我无地自容了,难道你连一个收留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么?我与你认识多年,在我有困难、危险的时候,你不惜性命也要帮我一把,可在你穷途末路时,却要将我远远推开,我不是瓷娃娃,不需要你那样保护,你以为你仗义,可你伤害了我的自尊与我们的感情,你给我的一份无法平等对待的友谊,这样对我公平么?我比九弟更早认识你,为什么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可以陪你,我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远远摒弃,如果我自由身,我同样可以像他一样,为你们凉家去告御状,也能与你一起出生入死,我错过了那么多,你依然还是丁点机会也不肯给我?” 凉陌川背对凌睿,安静听完了他的控诉,眼神渐渐沉下。 他似乎一句都没有错,她只是不想他参与太多。 因为他不是那个不管生死荣辱都能陪她的男子。 她不配。她对他所做的一切的出发点,仅仅是因为他是君,她是臣,之后才有了他们的友谊。若国公府就此凋零,不复往日权势,他们成了布衣平民,她会毫无牵挂地对他说一声“保重”,然后转身便走。 只有那个人,才能在她转身时,扯得肝肠寸断血肉模糊,那个人,才是可以与她生死并肩的男子。 “你不就想我去王府过几天,至于说得这么动情……本少主要是哭了你可哄不好。”凉陌川深深吸气,忽一转身,“我在京城有几处私产,有一票姐妹的狗窝,能去的地方很多,我又自保有余,所以你不必担心了。” “最近草木皆兵,你以为你那些地方还安全么?” “王爷,你那么久未回府上,怎知你府上还安全?”凉陌川轻描淡写地提醒道。 凌睿听了怔住,钱皇后一心想控制他,府上怎么少得了她的眼线她的人?近期他软禁宫中,这些日子里,想必她又在府中动了不少手脚,少不得替换人手,这样说来,凉陌川在王府不见得比在外头安全。 凉陌川颌首,“王爷好意我心领了。” “王府不能去,我总能为你做些什么吧?” 凉陌川假装思考,“那……你请我去西施楼洗个澡成么?” “西施楼?”凌睿面色局促,“那种地方太脏,名声不好,不如我请你去京城最大的客栈……” “不必了,王爷的好意我心领,告辞吧。”不等凌睿话说完,凉陌川打断了他,苦笑中微有沉重。 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拒绝,哪怕她要去嫖妓,他也会爽快地陪着。 “陌川……” 凉陌川头也不回,大步走开,凌睿刚要去追,随身太监小安子牵着两匹马上前:“殿下我们赶快回府吧,您刚出皇宫,身后必定有人监视,若叫哪个多嘴的给捅到娘娘那儿去,明日您少不得挨骂,奴才的狗头也保不住了……” 凌睿对小安子的话充耳不闻,只望着凉陌川的方向,先是失意,再而慢慢勾起了嘴角,“陌川,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拒绝我……” “借你马一用!”凉陌川话落时,一个腾空起越,等凌睿缓过神时她已经坐上了马背,从小安子手上扯过了缰绳:“不要跟来,看少女洗澡有辱殿下名声,再会了。” 凌睿尚在木讷中,凉陌川喝一声“驾”,驭那匹纯黑宝马腾蹄远去。 “陌川等我!”凌睿脚出一半正要跨上另一匹马,小安子一把抱住他的支撑腿,哭爹喊娘道:“殿下您洁身自爱一点吧,凉陌川您沾不得啊,您来看望国公就算了,可那祖宗真不是咱能交往的……盛王为了她都失宠了,您可不能像他那样糊涂啊……” “胡说!这你恶奴还不给本王松手!”凌睿一巴掌呼他脑袋上,用力拔了拔脚。 “反正看不好殿下奴才就是个死,奴才宁愿死在殿下手上,殿下您就用您足可劈山裂石的大掌打死奴才吧!” “奴才!” “殿下您看有一顶轿子。” 在小安子的桎梏下,凌睿看了过去。 果然有一顶八人抬大轿朝他们这边行进过来,凌睿认出这是盛王的轿子后放宽了心,轿子在离他约两丈的地方停下。 见凌睿注意力已转移到盛王这边,小安子才松开他的脚,伏在一边磕头告罪。 轿夫打起轿帘,凌肃不失端庄地悠然下轿,这时凌睿上前,正要开口,凌肃却只匆匆顾了他一眼便道:“借你马一用!” 连说话都一模一样!他们两人说好的一般! 如此看来凉陌川突然掉头借马,是因为她看到了前方的凌肃不想与他见面,所以反道而驰? 她与凌肃又是唱的哪一出…… 凌睿只觉面前乌影一闪,小安子心痛地唤了一声:“这是我家殿下的马……” 便听见凌肃斥马,马儿应声嘶鸣,盛王府的轿夫们慌忙下跪,请求殿下尽快回府莫再糟践自己,静默的大街骤然喧嚣。 “驾!”凌肃飞马向凉陌川消失的地方奔去,八名轿夫同为盛王府高等侍卫,立刻弃轿,追随凌肃而去。 这些动作发生在片刻之间,像一阵龙卷风,来时浩瀚声势,去时无影无踪。 一转眼,徒留两人一轿,呆在原地风中凌乱。 “殿殿下……我们怎么回府?”小安子缩着脑袋问。 凌睿目光呆滞地停在他们隐去的那方,忽然便明白了凉陌川为何拒绝他,连一个请客洗澡的机会也要收回。 她一直是那样一个性子潇洒、厌恶规条限制的女子,她所期望的,必也是一个勇于打破一切常规,敢于将她捧在最高的位置,并同她一起冒险的男子。 偏偏他凌睿,就是个礼教下的产物。不同的环境与成长方式,注定了他们只能成为上下分明的君臣,注定了心灵上的永远陌路,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到并肩的距离。 他不甘心,但他抗不了命。 不管夜有多深多冷,他就静静地站在这儿,向远方他们奔离的长夜看去,许久,许久…… “等等我!你要去哪儿!”离凉陌川的马儿大约有四五丈之距,凌肃在奔腾的马上曲眉蹙目,神情痛苦,他似乎觉出座下粘湿一片,结痂的伤口必然全盘崩裂,可这些伤痛,他都可以不在乎…… 在他即将被御林军扔开时,一名太监急忙从宣殿奔来:“圣上有旨,传盛王见驾。” …… 凌南明确地告诉他,他的王妃可以是任一位公侯府上郡主或嫡女,当朝任一位二品官员家中闺阁千金,也可以是当世某一位身怀绝艺的奇女子,如同当年的淑妃那般,只要清白,他想要都可以,为何非要选凉陌川?京城人谁不知她行事放纵不羁,洞天阁令多少君子名仕闻风色变,她的父亲牵涉现今大案未脱身,她本人无声誉,家族又蒙尘,为何非要选她? 到底是看不惯儿子为了她一再消极,父爱发作,心疼了。 凌肃说,父皇在意她的名声,在意国公一案的影响,他所在意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在意”罢了,这一念间,他可以揪错不放,直到将他们拖下地狱,也可以坦荡胸怀,一笑泯尽恩仇。 如果他不放心凉胜,便削去他实权,禁止他插手朝廷运作,也不失君王宽仁大度之风。 他嫌弃凉陌川悖礼仪伤风化,可洞天阁早已查封,她也会慢慢改变自己,何至于将她一竿打死,再不能翻身?儿子总要娶妻,为何放着喜爱的女子不娶,要违背本心另择她人?在凉陌川身上,他只须花短短时日,便能改变她的言行,令她成为合格的皇家儿媳,为何要选一个没有丁点情意的别家女子,让儿子的心与那女子平行一生呢? 凌南听后沉思良久。 凌肃跪在殿上,默默等待…… 加我 "buding765" 微X号,! 159:意外的转折 时间过得狭促,空旷大殿竟逼仄如一条到了尽头的死胡同。 正如现在他们父子的僵持局面,以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隐隐逼着他们非要在今夜做出选择,不达目的誓不休。 长久的沉默之后,凌南悠长一叹:“你想要凉陌川,可朕已经警告过她,朕的儿子不准她染指,你非她不娶,不是要逼朕自打脸么?你对她的喜爱重要,你老子的脸关乎天下大计,就不重要了是么?凉家有什么魔力,使你这个朕最疼爱的儿子,一再打老子耳光?” 凌肃如狂风过境的小草儿一般顺伏在地,父皇的语气尚柔缓,但他的每个字,都有如山的重量。 “你如今只是个王爷,居然几次三番想驳朕旨意,呵,朕的盛王,还没当皇帝呢,便想着要当家做主,违背君王意愿,娶自己想娶的女人了?”凌南未看他,语速缓慢,却透着说不出的凛然之气,“你用什么资本来跟朕谈判,朕对你的疼爱?朕缺席你成长的十年,对你的愧疚?还是你以为,你必定要成为下任皇帝,所以朕不得不将就于你?” “儿臣从未想过!”凌肃连忙磕了头,“儿臣只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来求父亲一个情分,无关儿子的身份地位,无关儿子在您心中的份量。儿子的路早在父亲的图纸上精心描绘,身为人子岂敢违逆,儿子事事听凭父亲决断,唯情之一字刻骨铭心,父亲仁义为怀,是天下间最好的慈父,必然不忍让儿子割舍这份感情,凉陌川在您看来或许渺小,可一旦割舍,对儿子的伤害您可想而知。父亲在意凉家的那些心结,都可以用其他方式化解,求父亲留儿子一条路走,您眼中渺小的儿女情长,在儿子这里关乎一生,请父亲您三思。” 凌南坐得端正,对凌肃目不转睛地望着,听着,在凌肃的话间他不曾有半丝动容,机械似的维持他的本有思想。他的意愿向来不会轻易被谁撼动。 冷哼一声,凌南漠漠说道:“不必打感情牌,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但朕告诉你,除非朕死,否则绝不容她进入皇室门槛。你可以试试她敢不敢……接受你这位王爷。” 国公案未宣判,凉家一门的性命都攥在父皇手中,在父皇没有开口应允前,叫她怎么敢? 凌肃不再说话,低下头,眼中泪意汹涌…… 寂夜长风,星月下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追逐胶着,向着城东方向奔出,展开的衣摆如扯开的旗,招摇着他们的急迫与压抑。 城东……她要去哪里? 水云亭。 阔别十年后,初涉红尘历劫的小和尚释念第一次回到京城那夜,水云亭,是一个他不可忘却的地点。那时他与凉陌川,带着初初丧母的小李公子一道,在经过一轮少钦卫围剿后一道去往水云亭,寻找钦天监大人口中那个可为她解厄的福星。 那夜,有水有云有亭,无福星,却有他。 凉陌川先翻身下马,不理身后苦追的凌肃,径直跑向池塘边上,支着膝头大口喘息,像要吐出胸腔中所有抑郁之气。这口气她压了太久,从她恢复神志那刻便开始积压,父亲的莫大灾难,国公府无辜遭受牵连的人们,圣上的召见,她没有选择地答应圣上为她最恶心的凌钰洗白,少钦司大狱内人模鬼样的父亲……到此刻,她忍着一路不回头,在凌肃眼前表现出的决然。 池塘清澈的水就着明净月光,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影像,风轻轻一吹,便散在了那片薄弱的波纹里,湮灭无踪。 她止住喘息,回想这一幕幕残酷画面笑出了眼泪,“结束了,你听到了么?不要缠着我,就算我很优秀,深得你喜欢,将你迷得七荤八素,也请你以后不要再缠我,我们从来都不对路。你是王爷,我是平民甚至是死囚犯,你缠我,就是将我往地狱里送。话说得够明白了吧,我一向是这么敢于直言的人。” 凌肃已来到她身后,默了默,假装没听到她一大串自白,偏头问道:“结束什么?” 凉陌川苦笑:“是啊,没有开始,何来结束?” “不到最后关头,你就这么放弃了?我认识的凉少主,不是如此胆小怕事的人。”他站在她背后,月光投下的光影将他们二人重叠,天作之合的身高差,让他们的影子刚好持平,共同映在水面淡淡的波痕上,叠如一人。“你与我相遇一场,经历了那么多事,父皇三言两语便吓得你六神无主了?坚持不易,说放弃,却不过是嘴唇的一个碰触,你岂会甘心?你让我们那些患难与共的故事,情何以堪?”他声音浅浅,轻微且柔情,但能听出他呼吸似乎不顺,有些虚弱。 凉陌川心头一酸,想着他身受重伤正在康复期,今日这遭算是狠狠折腾了他一顿,他又何必这样固执,用这种自残的态度来表明心迹,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他的心,她也一直懂着。 可是懂又如何,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对未来失去幻想,一只翻云覆雨之手遮住了她的光明,她逗留越久越黑暗,反正走不到最后关头,何不趁着还未开始便提前结束?她重重抹了把眼泪鼻涕:不就失去一个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我承认我一直想上你,”她说道:“你长得好看,皮肤白,身材匀称有漂亮腹肌……但是,不代表本少主就会受你左右,你爹让我别妄想,当时我很想回嘴来着,本少主何时对你妄想过?难道我不曾摸你脸蛋你腹肌,不曾上你?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所以就这样吧,不要纠缠我,我会烦。” “瞧,女人不讲理的劲儿上来了,”他将手箍在她肩膀,不急反笑:“你要让我连分手都分得这么愉快么?” “松手。” “哪能?”他的手越发紧实,笑意里又添了三分雅痞味道:“就喜欢你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做你的男人,必然得聪明绝顶,不然没法儿看出你的口是心非。” “松手……” “死也不要……” “松手……” 他紧紧抱住她,他埋首在她耳旁,轻语道:“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哪怕上头雷霆万钧,此刻我愿牵你的手,立誓愿为你挨天打雷劈,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因为任何困难退缩。不要跟我说结束,我不会与你划清界限,我还要陪你走很远的路。” 凉陌川拦住他手臂,阻止他在她身体上的接触,深吸口气,闭上眼睛便有两道泪痕划过,她狠了狠心道:“你再这样,当心我把你吃干抹净,再一脚踹开。” “我知道你怕国公府的人受连累,父皇一定威胁你,让你离我远些,但我肯定地告诉你,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国公案必定翻案成功,国公一府必定得救,因为我是他儿子,”凌肃强调:“他最看重的儿子。” “可因为你母妃的事,因为你替我爹翻案,在圣上那儿的恩宠已不复昔日?” “你需要一些女人感性,才可以将此事看得更透彻一些。”他伏在她背上,可能是嫌夜长寂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撩她的脸侧。 凉陌川顿觉眼前乍亮,听他这口吻,倒像有戏了?凌肃向来靠谱,这一想,凉陌川心中稍宽,接下话说道:“女人感性的一面,可以由你来补充。” “将事情再分析地细些,便能从父皇的话中找出蛛丝马迹,”他看着池塘中他们的叠影,徐徐说道:“当时我也担心咱们要走到尽头,伤心了好一阵子,可后来在路上渐渐想通了。其实你走后我见过父皇一面,他在与我的对话里说起了我母妃,他说,我可以找一个身怀绝艺的民间女子,比如我母妃。可能你并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当年身为太子的父皇,为追求母妃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单是皇爷爷那里,就不知挨了多少骂,几乎太子大位不保。母妃在书画界少年成名,家族世代从商,虽是个望族,相比于仕流却落了下乘,这是皇爷爷反对母妃进入皇家的原因,但父皇那时并未放弃,一副重情重义的痴情儿郎形象,如今的我,与当初的他何其相似,难道他不曾从我身上,看到年轻骄傲的自己么?如果我被他骂了一顿便放弃你,会叫他怎么看?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他应当不会为我这种儿子感到骄傲吧。你只知我与他对立会惹恼他,却不知在一个父亲心中,儿子的担当有多么值得他欣慰。” “一个太看重感情的人,不适合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首先是,我所看重的这段感情会否误了苍生,试问,娶你对天下大计有何损失?” “……你太乐观了。” 凌肃笑笑,更凑近了她一些,气流淡淡呵在她耳际,逗得她浑身发痒,“父皇的话中已有暗示,太子之位……舍我其谁。” 加我 "buding765" W信号,! 160:是我主动 凉陌川微怔,仿佛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在她的以为中,凌肃失了宠,极可能与太子大位擦肩而过,而凌睿一向乖觉作派,在凌南那儿印象极佳,只要激起他斗志,必是个出色君王。难道真如凌肃所说,凌南看中凌肃的重情重义,与当年的自己相仿?若说在凌睿方面,凌南会顾忌到钱皇后可能涉政,牵制凌睿,那么对于会牵制凌肃的凉家,他会如何处理呢? 心间沉沉一冷,如利箭穿膛而过。 “我原以为今夜是我们的结局,也未想到,竟是个崭新的生机。”凌肃依在她肩头,眯起的目光微醉:“我连夜来向你表明心迹,何尝不是对父皇的一出心计呢?我若放弃你,说不定他同样会放弃我,一段情都不堪承载的王子,有何能力承载整个江山?无一丝血性,如何保护治下子民,对抗虎视眈眈的各国人马?” 他说的好像都对,但凉陌川依然如梗在喉,真的是生机么? 她接下了为凌钰脱罪的事,不知事后会否有什么隐患,圣上体弱多病撑不了多久,如何放心将天下交给一个年少的皇子经营,岂能不忌惮老臣弄权牵制新主? 意识到她跑神,凌肃伸头扳过她的脸,看着在他掌中走形的小脸、红嘟嘟小嘴儿,凌肃莫名一喜,情不自禁喉头发干,下意识猛吞一口,扁了扁嘴。 凉陌川双眉直立,立刻就要避让。 已到了这步,只差一点便要得偿所愿,凌肃不想好机会再白白溜走,突然欺向她朝她的双唇进发,压近一点、再近一点…… 眼看凌肃的嘴唇就要挨上,凉陌川一个深吸气,突然一回身,出手从他的双臂中穿过,打开他手,反将他俊脸用力捧起,二话不说,踮起脚便朝他的唇瓣撞去! 撞得凌肃口鼻俱痛,脑袋发懵,她才不管有没有弄疼他,笨拙地张口便啃,她的牙齿在他嘴唇上游离,啃完左边啃右边,像要试探他嘴唇最大的耐受能力,只咬得他疼痛不堪,却又不将皮肤咬破,霸道如饿牢里放出的小兽,完全没有当初为他渡药时的温柔绵软。 现在的她,可不就是一头刚出牢的小兽,一身的委屈与爆满的压力无处宣泄,他这个搞事者的儿子,理所当然成了她宣泄情绪的对象。 凌肃壮士赴义一般闭上眼睛:啃吧,使劲啃,我老子欠了你们的,我用肉体偿还,不要客气,你把我统统吃了不带抹嘴的我都不在乎…… 凉陌川心底窜出一股欲火,直想将面前人整个揉进怀里,那种酥麻感走遍全身,连手指尖也充满了无处释放的力量,这些或刚或柔的能量在体内流动,催使她只想找个温软的身体扎过去,尽情糟蹋。 “不行……我有侍卫在……”凌肃猛一挣扎,本就受伤难支的身子一时未稳,他重心一失,凉陌川也跟着身子一晃,竟然双双趔趄,直挺挺倒进了池塘的冰水中,“卟嗵”一声,溅起大朵水花。 “殿下!”藏身在暗处的八名侍卫齐齐涌上,跳入塘中抢人…… 池塘的水真冷,冷意钻到了骨头里,瞬间刺激地她神志一乱双腿抽筋,凌肃紧紧牵着她一只手,随她一道滑进了深水中。那时在水中她惶惶睁眼,所见之处一片漆黑,唯有凌肃不离不弃相陪,两人的手就像被打上了命运的同心结,牢牢锁定不移,那是她在水中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触感,就算跌落冰水,双腿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要能牵这个男子的手,她便觉得心中安然,水中唯一的陪伴,冥冥中,却好似奠定了她一生里唯一的归属…… 凉陌川从温暖的鸭绒被里钻出头来,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吐气,一脸的满足感。精神饱满地醒来,见半透明窗纸的窗外蒙蒙亮着,她立刻下床推窗,朝窗外看去,对面屋檐下,天色金黄绚烂,两名丫环正在掌灯。 现在是傍晚时分?她在这儿睡了一夜一天! 盛王府,含翠殿。记忆中她在曾经还痴傻时,不只一回来过淑妃的含翠殿,可圣上不是派亲信侍卫控制了此地不准人出入么?而且换心代替淑妃身份,装疯卖傻,一人在含翠殿内分饰两角,为淑妃争取时间治病,更是不宜外人进入的才对,为何她会被安排在这儿? “是啊,睡得可沉了。”卧房外,有个女子说道。 另一个声音像是中年女子,“都说她精着呢,但以她这么个睡法儿,被人丢大马路上都不自知。” 凉陌川专注听着,不经意露出了欣慰笑容,能得知她们平安无事的消息,这感觉真好。 身上一阵嗖嗖发冷,她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一身里衣,如此跟主人家见面太拉风,怕主人家受不了她的大气风格,于是掉头奔回大床,大被一掀藏了进去,面朝里假装熟睡。 谨慎地听着后来者动静。 挽心躬着身站在床前向里探看,对淑妃神秘笑道:“娘娘,可能是咱含翠殿偏房太舒适,她不想起床了。兴许是,喜欢咱王爷,舍不得在王爷的地方睡醒呢?” “是该唤她起床了,别是要饿死在床上,惹人笑话。”淑妃一身青花素衣,半白头发,脸上清瘦地见了骨头,一双本就水灵清透的杏目更显精神,近四十年华,轮廓竟越发出挑精致,脱俗的气质毫不因十年疯癫而削减半分,举手投足间尽显柔美高贵。 “娘娘,”挽心福了福身,试探性地说道:“世女与王爷的事您是知道的,现在国公案还没有定论,您与王爷过分亲近世女,似乎不大好。” “这有什么?”淑妃疏朗一笑,施施然坐在凉陌川床沿,手下意识便放在了绒被上,轻轻抚着被下的玲珑曲线。“朝廷上下谁不知肃儿与她交好,这时候丢下她,岂不显得我们盛王府薄情?凌肃是该明哲保身,但他心里装着这个人,可怎能放得下心呢?由他去吧,他是个剔透的人,懂得分寸的。” 挽心偷偷掩了下嘴,又说道:“可圣上那头不会答应的啊,可怜我们王爷对世女用情至深,怕是没有好结果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日子还长着,谁知道呢。”淑妃为凉陌川掖掖被头,从她的角度只能见凉陌川头发蓬松的后脑勺。 挽心又说道:“以娘娘所见,世女与殿下有几成把握?” 淑妃眉宇沉重,“不知。” “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跟在殿下身边有段时日了,殿下对世女的情义奴婢是知情的,若殿下无缘于她,恐怕他会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世女那样一个烈女子,若不能与殿下厮守,肯定也会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被挽心小看的凉陌川几乎泪崩,但不难听出挽心话中有诱导淑妃的意思。 “也是命苦,”淑妃唉声叹气拍拍陌川头,频率力度如同凉陌川拍小红头,“既然与我肃儿有缘,我又怎忍心她没个好结果呢,说到底是圣上固执了。” “奴婢觉得,您若出面向圣上求个情,此事说不定就有转机。” 淑妃眼光一暗,苦笑一声。她疯了十年,圣上昔日本就千疮百孔的情分,如今还剩下几成呢?圣上怀疑她与了尘有情,此事仍在搁置,凉胜因为与了尘关系不凡,参与了当年事而受今日苦难,君臣起异你死我活,圣上深重心结一日不解,凉家便一日不得安生,她去求情? 见淑妃走神,挽心又说道:“娘娘的病已好了七八分,好消息也派人送去宫中,您可有打算去见圣上呢?奴婢以前在御前服侍,其实圣上对您是时常挂念的,累极了打盹儿时,还曾梦中唤娘娘闺名呢。” “去打盆热水来。”淑妃不见半分动容,表情淡淡地不置可否,很快转开了话题,目光停在凉陌川身上。 或许他们曾经真爱过,但他们的爱情,早在他因为忌惮师兄而对其痛下杀手时不复存在,一条无辜鲜活的生命,白白葬送于他自私变态的占有欲望。他的爱她要不起,更不屑一顾。 挽心不再说话,福身后退了下去。 原本就古怪的气氛这时更加尴尬,凉陌川不知该睡该醒,脑子里转得飞快。 挽心多半猜到她已醒来,想拐着弯诱导淑妃表明对此事的态度,在她面前卖个乖,换她一个心安,这很符合挽心的机灵作派。淑妃因为与圣上芥蒂太深,并不想与圣上联系,或者是刻意晾着圣上也说不定,果然是个心高气傲的。 只是她不向圣上澄明事情原委,十多年前那桩旧事还说得清么…… “昨晚,你强吻当朝王爷?”没有预兆地,淑妃悠悠问道。 凉陌川一瞠目,想解释却发现话到嗓口竟一字也说不出,刚觉得淑妃人如其封号是个内秀腼腆的淑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露出“原形”了。 凉陌川自认脸皮太薄,承受不住淑妃如此直白的问话。 “你是否,曾与他有男女之事?第一次?” 凉陌川咬咬牙,拳头攥得铁紧,从没觉得什么事会令她害羞,可淑妃话一出口,她清俊的脸上便猛地一烧,泥鳅似的往被中一滑,同时拉拉被头,遮住他一脸无地自容的难堪。 美N小说 "buding765" 微X公号,! 161:劝慕都督 杀了我吧,是哪个多嘴的连这事儿也要通报给淑妃娘娘?改天本少主见了非掌他的嘴!他妈的太没教养了…… “都是女人,有什么可害羞的?”淑妃拉她被头,柔声劝道:“我不是古板守旧的人,不会因为这事低看你,出来,咱聊聊。” 除去她们两人呆傻痴愣的那段时期不算,凉陌川严格算来是第一次见凌肃娘亲,第一次见面便叫她如此生猛地发问,看来这辈子别指望在娘娘手上翻盘了。 一个大家闺秀强吻他儿子,差点儿上了她儿子……她改主意了,不掌告密者的嘴,直接揍到他半身不遂! 勉强伸出脑袋,对淑妃做出一个全方位、无死角、人畜无害的清纯美少女笑容,“如今见娘娘安好,我就放心了。呵呵。我跟殿下是清白的,没您想的那么龌龊,呵呵。” 淑妃展颜一笑时的美艳不可方物:“凌肃都跟我说了,”她看见凉陌川的脸在塌方:“他说你们幼年相识,那时你便对他极有好感,十年后再重逢难得你还惦念着他,一切都来得水到渠成。” 凉陌川“呵呵”两声,寒着脸不说话。 怕一开口会伤她老人家的心。她儿子真不要脸。 “你这份长情着实令我感动,肃儿也是个念恩的孩子,这叫他怎能不对你动心呢?想必你昨夜也是情到浓时,有些情不自禁……” “我……” “我没半分怨你的意思,但该守的底线仍是要守,真忍不住了……也得忍着才是。”淑妃满面慈爱地拍拍她手,眼神里尽是安慰。 凉陌川天真地望着她,瞬间觉得自己看上了人家貌美如花的儿子可能真的很无耻…… 不管淑妃说什么她都自觉应下,尊敬她是皇妃身份,又是个病情刚刚起色的患者不能受刺激,尽拣了好话说与她听,等淑妃跟她谈完理想,前脚一离开,她后脚便爬起床,穿好挽心为她提前备好的冬衣,一阵风似的掠出卧房,直奔凌肃寝殿。 凉陌川离开含翠殿时天色已见晚,守护凌肃的侍卫们只见一条人影闪过走廊,并根据方位判断出人影可能潜入了凌肃休息的寝殿,但当他们追入殿内,却被凌肃喝斥打发,严令他们无论里头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擅自入内,侍卫们脑袋不笨,猜知是凉陌川来跟殿下你浓我浓了,便不敢再去打搅。 大约人影进入寝殿十个数之后,殿内发出一阵惨叫,叫声迭宕起伏,叫的是一个销魂惨不可闻,此叫延续了大约二十个数,然后从殿内堂而皇之走出一名女子,一边揉着她受累的小拳一边嘟囔:“本少主忙死了还得赶来揍你,你个没良心的,等这事办妥了,定要请你吃豪华大餐……” 一个时辰后,凉陌川漫不经心地提着茶壶,壶下,杯中茶水将满。二楼回廊起了风,掀动廊前曳地的白色薄纱。 西施楼。 “如果你只是请慕某喝茶,”坐在她对面的男子语气中不乏抱怨,“是不是还要再上些点心呢?” 凉陌川一回神,见手下的茶杯已满,立即搁下茶壶,抱歉地看着慕晨,“是我失礼了。” “很奇怪,上次国公那么大的事你都不曾找我,今日却为了一顿茶水派人邀约,这思维逻辑,舍你没谁了。”慕晨慢条斯理喝着她亲手沏的茶,不着痕迹勾唇一笑,他极少会笑,为数不多的笑容,也大都代表着冷嘲或阴沉意味,然而此刻一笑,却是发自内心的那抹淡淡欢喜。 凉陌川瞧着他:这家伙也会笑? 慕慕换了换坐姿,尽量掩饰他脸上的局促,“看慕某作什么,有话请讲。” “实不相瞒,我爹的事之所以没找你,是因为……”她凑近慕晨,一副狡黠容色对上他漠漠迎视的脸,“我怀疑你是,敦亲王遗子。” “哦。”慕晨神色不见起伏,竟有些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你当初包庇文莫,与文莫是同一路人,而且你的身世背景非常值得推敲。”凉陌川抵在他面前,音色中有着阴森味道,“你说,若那位遗子坐上了少钦司头把交椅,成为圣上最信任的人,一概参与朝廷最机密事件,掌握朝臣们最大隐私,并广泛分布于皇宫大内,成为圣上三卫中重要的一支,这情形是何等可怕?” 慕晨身姿不动,坐地挺拔,耐心听着她的危言耸听。 “一个从二品官员,权柄却非常惊人,手可伸入朝廷中枢任一部门,这个位置向来是圣上最谨慎的,只会留给心腹之人,你说,若圣上深信、并兵权在手的都督突然造反,岂不是防不胜防?” 慕晨纹丝不动地看进凉陌川清亮的眸子里,他的影像,便淹没在了那汪碧波万丈的眼底。 听后他表情如一,默然良久才突兀地道了一句:“世女这是睡太久了么?眼袋略有浮肿。” 凉陌川笑笑回座,这样的反应就对了,是慕晨的一贯风格。 她接着前句:“近期你表现还不错,未露丁点可疑迹象,也正因为这点,我愿与你赌上一把,且信你一回。”她看也不看慕晨表情,只自顾自喝了口茶,神色悠然地说道:“我这儿从个人出发,是信你的,但不知此事若传进圣上耳中将是怎样光景。所以,为了不让我这个多嘴的乱说话,你得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慕晨一撩眼帘,无感情色彩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这样,”凉陌川一副做了亏本生意的肉痛脸色,“如何证明呢,自然是忠于皇室社稷了,眼下正有一桩大事分外棘手——荣王母子,圣上虽说关押了他母子,但目前动向显得暧昧不明,有些不知他老人家卖的什么药,这时候,就需要你这个捅破大天的慕大都督敲敲脑袋,思考一下为何情景会如此了。” 慕晨不紧不慢瞄她一眼,溜小狗似的顺着她的思维问道:“你以为,是圣上不想处置?” “至少不想按照你揭发的罪名处置,你知道这个罪有多重,一旦坐实了,荣王母子必定得死,荣王妻妾子嗣,德贵妃母族,他们所属的朝臣们一概难保。” “是么?”慕晨眉头微锁,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你这口吻,是要给荣王说项?慕某记得,你们凉家好像与荣王成为死敌已久,你不想荣王倒台,那些可恶的跟随者陪葬么?” “我哪里会同情他啊,我分明是不想你倒霉,你以为荣王一事过后,你能全身而退?” 慕晨定定地看她。 “还记得李添翼案么,当朝二品尚书满门被杀何等惊天动地,可那时圣上是什么反应?如此大案竟仿佛石沉大海,还连水花都不曾溅起一个。圣上有多在意皇嗣不用我提醒,可又有十三年前敦亲王造反的例子摆在那儿,荣王谋害太子等同造反,可同样造反的敦亲王凌迟,满门斩首,牵连者十万有余,但凡与敦亲王有一丝关系便被处死,使得长泰六年血流成河。”凉陌川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手蘸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写写划划,“你说,皇弟造反如此,换作皇子呢?” “荣王谋杀两任太子罪不容赦,圣上是明君,岂会一再护着?”慕晨眼神坚凛,“盛王告御状那日,荣王还曾派死士截杀都察院左督御史,嚣张至极无视王法,圣上又怎会将荣王这祸患留给盛王与慧王?” “论什么罪判什么刑,嫌犯是竖是横还是怎么的,可都是少钦司的专长啊,这点由都督操心。” “慕某可没认同你的观点。”慕晨腰线笔直不卑不亢,眼光一转,虚虚望向林儿家所在的方向。 他若认怂,谁来为苦命的林儿讨个公道? 慕晨若有所思说道:“慕某受圣上惜重,为圣上护卫江山是本职所在,你想谋私随你,别拉慕某下这浑水。还有,”他满面清高地注视凉陌川,“慕某实在不懂你刚才所说,证明我的清白,便是要我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嫌犯么?这哪里是为大渊表忠心,是要将大渊推向深渊吧,慕某不笨,才不吃你那套。但你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慕某自当尽力而为。” “都督啊,我只知此事上你再固执下去,会引来杀身之祸,如今事情已经向圣上摊开,圣上英明神武,还不防着荣王?有的事就得点到即止,你想惩治荣王,但同时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些,你走到今天这步不易,难道要因为那个小人便将一切葬送?再说,就算荣王从这风波里侥幸逃脱,圣上也会削了他职权,他顶多仗着手头有几名死士,干些背后勾当,不足为惧。”凉陌川说得头头是道,慕晨也就假装听得津津有味,“再说慕都督,这事儿转寰了,不代表荣王就脱身了啊,等国公案结束后,盛王便要弹劾文相及其长子文莫,文莫罪责难逃,你想荣王与文相什么关系?若荣王在谋杀太子案中大难不死死而不僵,盛王党、慧王党会放过从文莫这条线索拉荣王下水的机会么?我这里给你算笔账,”她在桌上以水代墨,每一点水即是每一关节,“荣王涉嫌谋害太子,圣上厌之弃之;文莫身为十三骑重要一员,文相难逃干系,荣王必定黑白难辨,圣上心悸敦亲王之变,疑心生暗鬼;盛王党、慧王党痛打落水狗,荣王永难翻身。” 好看小说 "HHXS665" 微X号,! 162:圣上亲临 凉陌川目光从桌面上抬起,落在慕晨似笑非笑的眼中,“荣王悲剧已在此注定,所以慕都督何苦再执着于搞死荣王,与圣上的护子之心对立呢?纵然圣上不杀你,你以为他还会留一个不听话的你,在少钦司都督——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位置上么?” 慕晨面色一如寻常的淡漠,相视却不语。 “莫非都督你真是敦亲王之子,一心想扼杀皇子?” 瞧凉陌川一脸的正儿八经,浓淡合宜的双眉柔和中透着决绝凛然,目光清亮坚毅,鼻尖儿冻的微红,在坚强的底色中,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来。慕晨无奈地摇摇头,实在懒得跟她解释。 “世女一心想劝慕某收手,将谋害太子的大案拌水搅成一堆稀泥,好助荣王逃脱必死的罪责,你这是收了谁的好处,要为荣王卖命啊?”慕晨粗粗打了她一眼,视线停在见底的茶杯中。 昨日凉陌川出狱后,与凌肃进宫的事慕晨是晓得的,看来凉陌川今天的反常,是缘自于宫中那位了,只是凉陌川出于圣上体面,不敢在他面前说透而已。 若真是圣上授意她为荣王护驾,那么凉陌川所言就不假,他再固执于对荣王的穷追猛打,肯定会遭到圣上报复,轻则丢官,重则丢命,并且,即便他拼着一死可能也杀不了荣王。 再则是对荣王暂缓进攻,后续而来的冲击也能将荣王打得体无完肤,只要他能保住都督一职,有的是机会打死那条落水狗。 两种选择孰轻孰重,一眼可辨。 凉陌川含笑不话说,默默而殷勤地为慕晨添了茶,顿了会儿才道:“都督严重了,我又怎敢收人好处,找都督的不快呢?”添了茶后凉陌川坐回,带了一脸和谐的笑容,“都督是个明白人,我话说到了就行。” 慕晨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慕某若对荣王赶尽杀绝为太子报仇,反倒会得罪圣上了……可慕某若退缩,岂不是叫朝臣得到把柄,说慕某滥用职权诬告当朝王爷?如此下去,慕某处势被动,少钦司名声扫地,慕某仍是要被圣上追责的。” 凉陌川抿唇一笑,右手指尖扣了扣桌面,慕晨随她的动作看了过去,她指下所写的,是两个隶体字:“夜叉……” …… 两日后,晴。 凌肃一身正装王袍,站在盛王府大门外,眼含期待地向宽敞的道路左侧望去,今日府外侍卫林立,将王府保护地固若金汤,侍卫林一直向府前马路上延伸,在凌肃身边,跪着昨日连夜赶回的王府侍卫首领常青。 凌肃与凉陌川在落云山“遇害”,常青向圣上发了一纸密函后消失无踪,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忍辱负重,顺着落云山刺客的线索一路跟进。 昨日回来,是因为他手上已掌握了那批刺客的重要信息。 常青未能保护好凌肃,还错发了假消息引得圣上旧疾复发,心力交瘁,使朝野震动,虽然摸清了十三骑动向,但那样天大的失误,就像一把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刃,令常青惴惴不安。 一队华丽仪仗始现于王府左侧的道路上,侍卫们下饺子一般从视线尽头开始下跪,一转眼,只剩他们手中缨枪气势不减地傲然耸峙。 “圣上驾到——”领路的太监高唱。 声音落地,众侍卫山呼万岁,震得整条马路都在隐隐颤抖。 帝辇中,凌南面色腊黄,正尽力调整紊乱的呼吸,手中的白绢紧紧握起。 陪乘的王福神色悲痛,扶着凌南手臂,忍着眼泪,不住地为他拍背顺气。 “真是活不久了么?”凌南自嘲一笑,当事者的他说起生死来,反倒比王福这个外人显得平静。 “圣上万福,不会有事的。”王福突然就哽咽起来,“圣上自登基以来,勤勉于政,为天下大业操碎了心,靖四海,除内乱,安民心,这些年来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大渊威震乾坤,无人敢犯,这样的明君,必定洪福齐天。” “皇帝这行难做啊,”凌南目光遥远,自言自语道:“有些心疼朕的儿子了。” …… 淑妃自从恢复神志,消息送达凌南那日起,两日内接到凌南两次传召,但都被她以“身子不便,唯恐惊扰圣驾”为由婉拒,这天底下也只有淑妃敢逆凌南龙须,敢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淑妃的真实意图,无非是要逼凌南亲自走这么一趟,向钱皇后与慧王一脉重重示威,凌南多年心结未解,纵然心中气恼淑妃不识好歹,这趟王府他也必定会来。 凌肃迎向帝辇,跪在帘前参拜:“儿臣恭迎父皇,父皇万安。” “都平身吧。”轿帘未开,凌南懒散地说道。 “谢父皇。”凌肃未起身,而是转了话题禀道:“父皇,常青回来了。” “他还敢回来?” 凌肃无缝隙接下话来:“是啊,儿臣也在想他怎么有脸回来,以为他拿到了足以将刺客一网打尽的第一手信息便能将功补过了么,身为侍卫,不知主子死活,还发了假消息害父皇急火攻心,虽然父皇英明,将计就计昭告天下儿臣死讯,儿臣才得以偷梁换柱,躲过刺客追杀平安回京,但他的行为对父皇造成了伤害,就算立了功,也没有轻饶的道理……” “盛王,你的话真多。”凌南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想为常青求情免死直说就是,拐着弯的将常青的功劳夸大,将他的天大过失压缩成“愚昧失察误伤了龙体”,力致于将常青的功过相抵,还暗示是皇帝老子赚了。 混账儿子,跟朕耍心眼就算了,不知道老子正急着去见你娘么! 凌肃忙说道:“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恨铁不成钢,若不是等着父皇发落,又顾忌他是父皇挑选给儿臣的人,儿臣早将他杀了,替父皇出一口恶气。” “杀人替朕出气?”凌南苦笑,咬着牙蹦出一字:“滚。” 与此同时,常青连滚带爬跪了过来,涕泗横流地哭诉道:“圣上!微臣未能护好殿下,微臣误以为殿下葬身石海,害圣上伤了龙体,微臣该死,请圣上立即赐微臣一死,微臣此生无缘于圣上与殿下,来世愿做牛做马,为皇室效劳!” 凌南等淑妃开口等了十年,却在即将与淑妃见面时遭遇两条拦路狗,这令他异常不快,他可以想象出那个幕后策划者为了使常青逃过一劫,是怎样阴险狡诈地在算计他老子,凌南十分想抽那人嘴巴,十分。 首先策划者抛出“常青手握重大线索,足以将那批刺客一网打尽”,而他早收到消息,那批刺客极可能是十三骑,一个叫他坐立不安的存在,就算他不当常青性命是回事,也不可能无视常青对于剿灭十三骑的作用;二是混淆视听,功过相抵,凌南杀常青会成为“泄私愤”;三是,在圣上进王府前拦路,当着众人面唱双簧。 不让他见淑妃…… “混账,朕杀了你,谁来配合朝廷将刺客斩草除根?”凌南也不惹怒,反而面露欣喜,淡淡说道:“常青是你盛王的人,朕重务繁多,没时间处理你的家务事,今后你再公私不公,你送来一个,朕杀一个。” “是。”凌肃得了便宜还专卖乖,一脸受气包的委屈模样。 常青惊喜万分,连连磕头谢恩,立马被凌南近卫给拖了开去——挡路了。 凌肃这才起身,笑眯眯伴在帝辇旁,一同向王府行进。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圣上亲临盛王府,无论怎样对凌肃母子都是天大的恩宠加身,圣上极大可能就此与淑妃娘娘破冰,而与此同时, 荣王母子谋杀太子一事祸水东引,方方面面证据尽指德贵妃,摘除荣王主责,一手揭发此案的少钦司一出嫁衣大法,巧施伎俩,主导者由慕晨变成了副都督夜叉。夜叉在国公一案中本就犯下“大错”,成为皇权对付功臣的一杆枪,而夜叉又苦于是受圣上指使,不敢叫屈,当国公案必定翻案成功时,不得不默认了他曾“调查失误”,少钦司威信一落千丈。 这一次,又是夜叉背了黑锅。 凌南要求凉陌川做到的那几点,在此案中都有体现,一让凌钰免死,护下了凌南为数不多的皇子,免去罪刑保全了皇室颜面;二,尽可能地维护少钦司公信力,反正夜叉已在国公案中出现“重大失误”,再“失误一回”也属正常。 凉陌川选夜叉这个替罪羊是极有讲究的,从凌南的角度来讲,他是一颗承载着皇帝肮脏心思的弃子,须死。副都督一职与慕晨的正牌都督在权力上有所冲突,更是擅长阴谋陷害,为人残暴不仁,慕晨早想除了他,众人也会乐见其成。 最重要的是,夜叉得罪了凉家。 她说过,只要她活着,凉胜在少钦司大狱所受的苦,她都要全数讨回。 盛王、慧王两派在荣王事件中,默契地一致选择中立,不上奏不打压,静观其变。当中自然少不了凉陌川的作用,这也是凌南为什么要选她做中间人的原因所在。 美N小说 "jzwx123" W信号,! 163:谁对谁错 谋害太子大案暂未发落,仍在紧张地进行之中,就在凌南亲临盛王府这日下午,即圣上与淑妃会面之后,国公一案宣告结束,凉胜无罪开释,恢复定国公封号,赏赐千金聊以慰籍。 短短时间,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并行,事出如疾风起,落幕如风过境,几乎能看出圣上处理事件时的潦草痕迹。他这么急着了结案件,平定朝局,仿佛在预示一个不好的消息。 圣上病危。 少钦司大狱中充斥着铁链、皮鞭、呵斥与哀号,过道中,书情蘑菇两人抬一只担架,担架上躺着无所事事的凉胜,担架旁抱怀站着凉陌川与一条棕色大狗。 “汪!汪汪!”小红对着一间牢房大叫三声。 凉陌川拍拍小红头,危险地笑道:“国公不喜欢你,很想吃你的肉。” “汪汪,呜呜……”小红大感受伤,可怜兮兮地往主人怀里钻。 凉陌川又说:“有一个坏人,打断了你国公大人的腿,你想不想为国公报仇,讨好他?” “汪汪!”小红想巴结凉胜想疯了,有这好机会它怎能错过。 牢房内,手脚都上了重镣的夜叉一脸狰狞,既恨又怕,“凉陌川你敢这样对我,你知道此事内幕的,你公然陷我入罪,不怕玩火自焚么!此事圣上未下定论,你敢动我?当少钦司是什么地方!” “你这副怂样儿还嘴硬呢?”凉陌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一把钥匙,她眼神阴鸷,轻轻扫过夜叉疤痕长长的脸,“你牢房钥匙我都有了,你还不明白么?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即便我弄死了你,明早慕晨递向圣上那儿的奏折上,也只会写下畏罪自杀四字,这不是你向来的手腕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觉得滋味如何啊?” 夜叉拼命挣脱着铁链脚镣却无济于事,恼得双目暴起,恶狠狠骂道:“你个疯子!你敢动我一下,你也休想逃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为何要后悔?后悔什么?”她慢悠悠打开牢门上的锁,还一边与小红你来我往对眼色:“乖啊,待会有肉吃喽,别客气啊……” “你给我走开,你居然敢放狗咬我,你好大的胆子……”夜叉满眼恐惧,不停向墙壁退去,他们少钦司京察库中有一批凉家档案,关于这条棕色狼犬有不少描绘。小红进入国公府之前,曾在大街上咬死过它的主子,还是在它尚为幼犬而且身受重伤时,如今小红长得高壮,凶猛程度不言而喻,夜叉手脚被缚,还在一个狭小空间,活活被咬死都有可能。 牢门开,小红目露凶光,一步步逼了过来。 夜叉见死到临头,语风再也强硬不来,磕碜巴巴说道:“你不要一时冲动,袭击朝廷命官是重罪,你可别为了一时意气,犯下大错啊!” “小红,不要跟一头畜生客气,等你咬完了,我带你回国公府接着吃香的喝辣的去。” “汪!” “慢着!”夜叉一声暴喝,小红果然应声停下了脚步,呲牙咧嘴地对夜叉做出凶状。 夜叉一见奏效,侥幸地扯开一个狰狞笑容,“就说你们不敢,你知道我身份特殊,动我,他不会放过你的,呵,呵呵……” “是么?”凉陌川啧啧摇头,满面同情,“小红见你太丑,下不去口罢了。” 夜叉表情更恶更丑,顿时火冒三丈:“你最好识相些,在招惹我之前,还请你想想我身后站着谁!” 在夜叉话落后气氛瞬间冰凝,书情、蘑菇抬着凉胜,在过道中一脸茫然地看着牢房内的夜叉;凉胜眨眨疲惫的眼睛,开始闭目小休;小红蹲在夜叉面前,含涎三尺像在注视一堆丰盛的晚餐;凉陌川眼皮朝上一翻,抱着怀继续杵着。 “本王不知你身后站着谁,但请你看看,她的身后,站着谁?”这一声传来,听似语气轻淡,却带着压迫灵魂的王者霸气,轻描淡写间,透着令人难以抵抗的威凛气息。 夜叉再一定睛时,便见凉陌川身后多出一个人来。 他貌似谪仙,清俊绝伦,他眼神清亮,甚至面含几分笑意,乍一瞧挺有些人人可近的亲和力,但亲和不过一眼,再看,便可见他眼底透骨的冷意,比常年不化的冰山更加冷冽。 凌肃的一句话唤醒了夜叉。 夜叉心头一沉,看了看众人神色,他们每个人的眼光都像在看一个可怜的笑话,他突然明白自己将彻底成为当权者们的牺牲品,圣上不会保他,无数人想将他一脚踩死,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才是最渺小、最不值置喙的人。他傻笑一声,滑坐在墙角,眼神空洞,已不再妄图反抗。 “汪!汪!”小红起身,雄姿英武地向夜叉走去。 “会不会太残忍了?”凌肃搭在凉陌川肩头,不好意思明示他圣母心发作,自说自话着。 凉陌川嫌弃地剥开他手,“你可以捂上眼睛。” “夜叉注定要死,我只是不想你脏了手。”凌肃不安分的手再次搭上。 “这等败类,应该千刀万剐。”凉陌川再去抹他的手时,发现这只占便宜的手居然生根一般,牢牢粘在了她肩上。 “嘶——”犬齿扯破夜叉囚衣,利爪下划开道道血痕…… “小红是你爱宠,你怎么舍得它吃败类的肉,我声明我没有为这该死的求情,纯属为小红不平而已。”凌肃声音诺诺,一脸惧内的窝囊相。 “啊……啊——”夜叉在小红的爪牙下惨叫连连。 “夜叉构陷他人时是怎么对待那些无辜之人的?他手上冤魂无数,这种人,就该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仁慈二字若可以成为恶魔夜叉的馈赠,即是对所有心怀善意的人们最大的侮辱。”凉陌川甩开他的手,掉头便走。 “诶等等——” 凌肃刚刚迈步,便听担架上的凉胜慢吞吞开口说话:“小红啊,老夫请客带你去吃酱肘子怎么样?” 先行一步的凉陌川脚步未停,嘴角却在暗影里轻轻掀起。国公一生骄傲,在夜叉手上栽了那么大跟头,对他的折辱不言而喻,想拔除他这段地狱般回忆对他造成的心理伤害,就得让他对夜叉释怀。 现在看来,她应当得逞了吧…… “今天父皇去府上与母妃在暖阁近两个时辰未出,”凌肃跟上她,眼神显得复杂与惆怅,“没人知道那一见的沧海桑田,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那一面过后,父皇当场宣布释放国公,追封师父为天朝圣僧,可见这一面,冰消了他们长达十一年的宿怨。”说着,他神色黯然,“我当初在师父遗体前许诺,要为他的死向父皇讨个公道,还曾怨恨国公不该写信通知他那件事,若不是那封信,师父就不会用自杀来保全我们。可如今啊,要我怎么去讨这个公道?又要向谁讨呢。在我为国公能顺利脱身、为父皇母后冰释前嫌而感到欣悦时,师父就孤独地站在我良心的投影里。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似乎谁都没有让他死,又似乎是所有人联起手来,推他入必死的深渊。有几天我总忍不住去想,害死他的人究竟是谁,是谁在他身上加上了那么沉重的负荷,又是谁添了最后一分重量,将他的脊骨折断。为什么我们每个人只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便要造成那样惨重的牺牲,这是谁的错呢?” 凉陌川停步看他,眉头微蹙,觉得他太过敏感,矫情地如同一个中年怨妇,发着毫无意义的牢骚,可是又在突然间发现,这位中年怨妇的牢骚,道出了身在此位、身在此世,最深、最痛的无奈。 “是不是与你最初下山历红尘时,摩拳擦掌想大干一番时所感觉到的世界不同了?”凉陌川握着小拳,杵杵他肩膀,每杵一下,便郑重地与他说一句:“我们认为对的事,触犯了别人利益,别人的利益,可能是他个人的得失,他对家人或更多人的在意,也可能是他自私的一个错以为,一个举手或蹙眉。”她眼光落在自己的拳头上,笑着说道:“你瞧,我打你是我错,可我还怪你的肉太紧实,骨头太硬,硌得我手疼。” 他偏头在她手上一瞧,蹙起的眉头不曾放开,不知是嫌她力气大了,还是费解于她的比喻太生硬,令他不得要领。 凉陌川一掀眼帘,慧黠双眸望进他的眼中,安静地凝视良久,她忽然笑了,拳头停在他锁骨下不动,五指虚虚张开,似要抓住什么,却在即将握起时踌躇放手,不舍得就此离去,手指下滑时,还顺便为他整整打皱的前襟。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看在凌肃眼中,尽管她做得那样无意,在他看来,她的每一个抬手、停顿,都牵动他的心随之一紧。 “心怀天下的人,就不要纠结于这些小事了,如果用少量的牺牲能获得巨大的利益,牺牲一下,也不无不可。”她眼神茫然,像在说着自己的心事,“有些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就算他并没有伤害过谁。而有些人,却错于在对的时间里,遇见了错的那个人,这即是那人的错。并非错与牺牲成正比,谁说错了一定会付出代价,谁说做对了,就会得到奖赏呢?也许是灾难。” FL "HHXS665" 威信公号,! 164:避而不见 通道两侧的牢房里,原本聒噪的囚犯鬼使神差般静了下来,默默不语地听着那个少女,用最平静的口吻,说起天底下最苍凉的世态。 这些囚犯在未进少钦司之前无不是风流人物,或有家财万贯,或才能通天,或一方显贵,他们挣扎在风云变幻的仕途,有的忠于本份,有的行差踏错,他们在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而总结起来,之所以进来这里,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触犯了别人的利益。 凌肃听懂了,虽然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她仍然成了被牺牲的那个,不是要她的命,剥夺她的身份与家财,或除掉她的所有骄傲,因为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她最宝贵的。 他后背森凉,呼吸变得战战兢兢,在权力的世界里,他们每个人都被剔除了最干净的心灵,所有的纯粹美好,都在无尽的伐戮中被无情击碎,每个人,都是权力的牺牲品。 他懂她的意思,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只有一句:他的帝王之路,今后她不会奉陪。 因为她在他身边的存在,触犯了父皇的利益,父皇的利益可以不是权势与金钱,或者只是他的一个在意,一个不悦的蹙眉。 “诶,殿下你挡路了。”抬着担架的蘑菇催道,凌肃一回神,连忙转身看去:“你们先走。”一边说一边让路,可当他再看凉陌川时,幽长通道中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凌肃神色一慌,忙嘱咐道:“你们照顾国公!”话音未落便追了出去。 他一路大步不停,用最快的时间追出少钦司,少钦司外是一条马路,刚入晚时分,尚有不少行人来去,光线晦涩,他目光扫遍附近也未发现她的踪影,他忽然卸去了全身力量,茫然向后顿去一步,她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么?她还是抵不住父皇的威胁,不敢再与他有所牵连么? 她真傻,他不是说过太子大位他唾手可得么,父皇并不会因为他喜欢一个不被皇室看好的女子,而动摇大位归属,为何她还要这么急着躲开? 空空荡荡过了十一年,向来是她填满他心上的空白,她的落荒而逃,像是将她这十一年来埋在他心里的线索一瞬抽走,他想,他定然是叫抽走了全部灵魂,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失神朝后一退,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肩膀,第一时间为他稳定了身形。 “殿下当心。”是慕晨的声音。 凌肃回过头去,激动的正要开口,又在话即将说出时戛然而止,他本想让慕晨帮忙找回凉陌川,却在开口前顾虑了她逃避的良苦用心。 身为圣上最宠爱最看重的皇子,他可以不用顾忌父皇脸色,坚持追求喜爱的姑娘,哪怕父皇有所不悦,他也不用担心会因此与大位擦肩而过。她不同,她明确收到父皇的警告,再与她纠缠下去,遭殃的只会是她与她身边的人们。 现在国公案子终结,父皇交给她的荣王母子谋害太子一案也已清明,到了最后一步。 所以她在做完该做的事后,便干脆果决地选择逃避,完成圣上交给她的最后一个指令。 “殿下可是在追世女?”慕晨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知道她去哪儿?”凌肃急不可待地反问,不等慕晨回应,凌肃神情落魄,苦笑道:“不用说了,如果她不想见我,你给我线索也没用,找到她又怎样呢,从前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慕晨端详了凌肃片刻,用一和种事不干已的语气说道:“殿下本应尊重她的决定,近期她太累,又顶着上头的压力,清静一下未尝不好。” “我明白。”凌肃魂不守舍转身,慕晨忽在他身后说话:“以卑职了解的凉陌川,没那么容易放弃,殿下不必过虑,若真有缘,又怎会因为这点风雨便分散?” “承你吉言。”凌肃未回头,一抹浅笑挂在了嘴角,抬头仰望天空,月光皎皎,繁星闪烁,他不由地心思敞亮,慢慢念着:“你会回来,是么?” 凌南病情加重,咳血次数与频率成倍上升,近些日子他上朝时间极短,靠猛药提神镇痛,勉强能在朝上坐半个时辰,不至于人前露出濒死迹象,然而各王的手早伸进皇宫大内,将他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太子之位的大定指日可待。本来凌睿最重要的筹码钱皇后,在淑妃回宫后显得使不上力,凌南自那日去了盛王府一趟后,便与钱皇后不常见面,后宫事务多半交由淑妃打理,皇后之权名存实亡,凌南身子渐弱,拒绝了钱皇后服侍,却将淑妃接入宣殿日夜陪伴。 一切痕迹都在昭示一件事——凌肃便是下一任太子。 在凉胜出狱十日后,荣王母子谋杀太子一案尘埃落定。德贵妃一手主导两任太子惨剧,处死,夷母三族,凡经德贵妃之手上位的朝臣一律流放三千里,剪除荣王党翼,荣王虽摘清了谋害太子的事,仍旧受到影响,圣上选了大渊南境割十郡予他封王,打发出京。 千里飘香茶楼,二楼的一间雅室内茶香缭绕,凌睿剥了一把胖白花生米,放在他对座那人右手边的碟子中,坐回后望向窗口,看着集市上来往穿梭的人们,神情恍惚。 “荣王要离京了。”他声音轻浅,仿佛在说给自己一人,“他联手德贵妃害了我两位兄长,父皇爱惜子嗣,一心要将他从大案中脱身,如他所愿了。父皇老了,见不得他儿子受伤害,甚至不愿给我们机会替死去的兄长报仇,一道圣旨割了封地,让他远远离京,让我们鞭长莫及。” “圣上这么做,是惩罚也是保护。”对面女子用旁观人的口吻说道;“荣王封地大多是未开发的山区,人口数量稀少,自然条件差,农民收成微乎其微,贫穷而且民风落后,他想治理这片封地谈何容易?他远离京城,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你与凌肃的攻击,不管怎么说,他虽活着,但在圣上那儿已被判了死罪,没有翻身的可能了,顶多求个自保。” 凌睿执杯看她,“以他的罪过,死十次都不够。” 凉陌川吃着凌睿剥好的花生米,满口流香却一脸抱歉,“这次多谢王爷与盛王仗义,为了我这个不省心的,白白放弃了对付荣王的机会,才使他能死里逃生。” “得知你糟糕处境,我哪有不拉上一把的道理?父皇选你,不也是因为他料到我与九弟一定会为了你,放荣王一次么?”凌睿见她碟中的花生将尽,便放下茶,再为她剥壳儿,“荣王逃了这次算他走运,可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哦,以你之见?” “咳咳,”凌睿故意掩了掩嘴,望望窗外又看看她,“我与九弟说了,将来无论我们谁得天下,第一件事,便是除掉荣王这祸患。以荣王残暴脾性,谁能指望他爱民如子,操持好治下民生?想动他,不愁没有出师之名。” 听他谈论,凉陌川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欣慰的眼神里带着几丝惊喜,“慧王殿下,你终于想通了,这些年娘娘屡屡对你施压,但一直无法激起你抗争的勇气,你向来偏安于琴棋书画的世界,不愿融入这权力的残酷厮杀,而今算是幡然醒悟了么?” 她为他开心,凌睿反而作势拉下了脸,一边剥着花生衣,一边忍笑问道:“这有什么好的?少了个荣王,你不怕我与九弟又争个你死我活?正如之前九弟未回朝,我与荣王那局面一般?你也别太自信,怎么就那样确信九弟定得太子位呢?没准是我呢?” 凉陌川抿抿嘴,“淑妃娘娘与圣上冰释前嫌,正感情回温如胶似漆,凌肃天命和尚,为国祈福十年,整个国家都受了他的恩德,又是资质上佳,可堪为王者。弑师一事还他清白后,在民间声望重新暴涨,国公案中,他为报恩情,以皇子之身告御状替恩公翻案,与圣上对立,这份智勇,足以令他名动天下。论文他不输于你,论武你更是远逊于他,论背后靠山,民心即是。而且只要淑妃娘娘想,她便可以权倾后宫;如今凌肃圣宠正隆,加上淑妃娘娘助力,能量岂容小视?钱皇后却在慕家出事后,一直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殿下别忘了,圣上是动过废后心思的。” 凌睿从小就是个讲礼貌的乖孩子,只认真听着,不打断也不发表意见,安静地为她剥花生。 “敢问温室中的花朵儿慧王殿下,你又该用什么筹码,来与他比个高下呢?文武都落了下乘,哦,你们可以比才艺。”她笑了笑,“不过他作画的水平较高,这点可能超过了你,他还比你会念经,在重视佛教的大渊,这点对你很糟糕……对了,你棋艺高绝,京城里数一数二,要不你们比比看,在棋盘上定个天下如何呢?”她信口雌黄地说着,接下了凌睿剥得光溜的花生米,点头示个谢。她向来吃花生不吃衣,凌睿替她剥花生也不是一次两次,正所谓好茶与美男不可辜负,凌睿与花生相得益彰。 FL "HHXS665" 微X号,! 165:行刺盛王 凉陌川的眼神暗了暗:可是凌睿你懂么,尽管他如此优秀,在我心里,你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凌睿视线在她脸上定格,就那样沉默不言地瞧着,一动不动。 凉陌川挺配合地睁着大眼,给他瞧她美出了天际的脸蛋儿。 半晌,凌睿声音沉沉,惆怅说道:“看你,说起九弟时口若悬河,一嘴儿的溢美之词,既然那样喜欢他,又何以忍这么久都避他不见呢?前日他还找过我,喝了些酒,我知道他没醉,但就是胡言乱语,他知道我能见到你,便在我面前发牢骚,看我会不会一时心软,答应帮他牵个线。实不相瞒,他发牢骚的样子我真想揍他,幸好是揍不过,我才忍下了。能让一个骄傲的皇子不讲形象地发牢骚,可见他对那个人有多在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没有为他牵线,真心里反倒希望你跟他一拍两散,正好给别人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凉陌川背开凌睿直视,不想她眼底泛起的泪光落进他的视野,嘴里的花生食之无味,目光涣散地没了目标,这一刻,她脑中只有那个男子交叠变更的影像,他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鲜活如初,他的谆谆之言,也都言犹在耳。 她很快回神,目光四下里游走着,就是没看凌睿,“我不是已给你机会,让你趁虚而入为我剥花生了么?” “你跟九弟,真不可能了?”凌睿不死心地问道。 凉陌川仍然不与他对视,装作日理万机的忙碌样子起身,打量一眼桌上的茶水糕点,将那盘花生连盘端起,没心没肺地转过身背开凌睿,边走开边道:“我有事先走了,你是王爷你付账,下次再约。”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雅室门后,凌睿一声苦笑,一口饮尽了杯中茶水,自言自语:“你真是,连一点机会也不愿给我么?” 入夜后,盛王府后院笛声款款,婉转妙音悲戚恸人,涤荡心魂,更添得长夜幽然苦惑,坐在石桌旁的凌肃随着音乐,漫不经心地指叩桌面,敲打出呼应的节奏来。 耳中听着乐声,手上打着节奏,心头却有万般思绪。 凌南近日来病情不见好转,但他拒绝儿子们在宫中守着,凌肃与凌睿数次要求在床前尽孝都被他喝走,尽管已到了最后关头,高傲的他仍不愿让外人得知他行将就木的消息,内心也在逃避着即将降临的天意。 他才与淑妃和解,错过了十年,他余生已无法弥补,但凡能活一天,他也要尽最大可能地陪着她。 思绪翻飞,停在一个决然而去的孤影,就像曾经不断盘旋在他脑海的幻象那般,他与她之间,隔着火海刀山。 青色纱帘后,背光的那人影放下长笛,一曲告终。 “以佛经的意境编撰成曲,空灵而不失大气,其中高妙精髓简直妙不可言,让人既有音乐的舒缓畅快,又能享受禅意淘洗灵魂,别有一番味道。”凌肃起身走向纱帘。 帘后的男子谦慎地回道:“殿下谬赞了,小民不过粗懂些音律,难登大雅之堂。” 凌肃停了停,问道:“明日送你进宫,让你在御前献艺可好?” “小民谢殿下好意,可……” 没等他回绝,凌肃拦下他的话:“以前世女受伤,你隔日便去国公府为她奏乐,你说音乐可令人身心愉悦,而愉悦心情可助人恢复健康,父皇病发你是知情的,希望你的乐声能帮到他一些。” “有王爷开口,而且是为圣上做事,小民自然不该推搪,但小民粗鄙,生怕触犯了宫中规矩。” “文公子多虑了,你去做此事便好。”凌肃站在帘前,默了片刻,帘后的文丞只是点了个头,凌肃停顿稍许后才说道:“我自会送你一份大礼,以表酬谢。” 文丞是个宠辱不惊的性子,也没去问大礼是什么,便再次道谢。 凌肃要送文丞的确实是大礼,金银珠宝文丞不屑,他要送文丞的,是文丞自己的一条性命。 目前凌肃已在起草奏折告发文莫,像文莫这种大逆之罪,最轻的也得满门抄斩,文丞做为文莫亲弟,难免要受株连,凌肃本人对文丞并没有交情,留下他,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已。 那个不告而别,避了他许久的人。 他懂,在她的心内向来留有文丞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她小心翼翼珍之重之,纯净到不容有半丝杂质,那个角落,承载着她现实与梦想的距离。抛开男女之情,能让凉陌川肯用命去搏的文丞,必然于她而言有着不平凡的感动。 安排文丞近御前,让他在父皇面前立功,将来处置文涛一门时,也有个好的说辞为文丞开脱…… “抓刺客!”王府东苑突然有人高喊,接着警示声、铁靴声响成一片,凌肃听见他附近的侍卫已有行动,正迅速向他靠拢,埋伏在暗地里保护的暗卫一霎进入了高防警戒。 凌肃向东苑方向看去,隐隐可见那头有火光正起,不是侍卫们的火把,而是有人在纵火。 “请殿下移驾殿中!”侍卫首领常青即刻赶来,对凌肃拱手说道。 凌肃笑而不语,依然故我地负手站在帘前,神色悠闲,像个傍花随柳的游客,而帘后的文丞也未露出一丝惧色,反倒重新执起长笛,奏一篇兵甲铿锵的乐章。 后院中,满满充斥着文丞磅礴激昂的笛声,乐声里刀枪战火,每一个音符都跳跃着战士澎湃的热血,笛声中的世界刀兵迭起,对应着王府东苑敌我双方的厮杀,音愈重,杀愈烈。 凌肃与文丞一帘之隔,他神态略显得懒散,陶醉在了文丞震动人心的乐声中,对东苑的杀声充耳不闻。 回京后,盛王府在守卫方面又加派了人手,防范措施更为严密,除非绝顶高手,否则别想进入王府核心范围,一旦惊动侍卫,便会遭到虎狼一般的扑杀。 令凌肃感到奇怪的是,刺客在东苑放火,难道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取他性命? 文丞笛声不歇,东苑杀声未止,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东苑,有什么他们志在必得、不惜一再投入人力,哪怕平添伤亡也要拿到的东西么? 他想不出,东苑大多是王府景色,奇花异草亭台楼榭之流,刺客去那地方做什么?是因为刺客判断东苑防卫松散,所以想从那儿取道,以求深入王府核心? 不对劲…… 凌肃视线再次回到了前方的纱帘上。 帘上,除了有文丞的投影之外,还有两个人影,只不过他们站的稍远,影像淡了一些,那是文丞的两名随从。 今晚凌肃约文丞王府一聚,本该打发走那两名随从的,但随从们十分坚定,口口声声说文相有令,不能离开公子一丈之外,若有违背便要丢命。凌肃听说是他们主子下了死命令,明白如今文相与文丞俩父子芥蒂加深,文家又与盛王府关系成水火,提防着也属正常,于是没有强行退开他们,反正他约文丞的事并不是什么机密,话中更不会说起忌讳的内容,便任由随从们跟着。 凌肃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突然掉开身子:“常青,保护文公子!” “是!” 常青的一个“是”字还没落音,凌肃身后的帘子迅速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透过纱帘,直逼凌肃后心! 文丞长睫忽一闪动,乐声骤乱! 两只暴起的身影穿破纱帘,手中软剑在寒月下发出森冷幽光,电一般在瞬间逼来,常青和侍卫们见状持刀上前,暗卫们也在同时冲出黑暗,但两名随从离凌肃最近,常青反应再快也快不过他们近水楼台,就在常青赶不及护卫主子,两随从即将逼上命门时,凌肃轻巧地一回身,就地向后弹射,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后撤同时匕首一扫,竟然一招砍断了其中一名随从的软剑。 时间上有了缓冲,常青电闪似的纵来,迎下了那俩随从的下一波攻势,将凌肃隔在安全地带,两名暗卫后手已至,以多对寡,刺客绝没有得手的可能。 凌肃回到石桌旁落座,淡淡看着这出精彩的打戏,掸了掸衣袖,自怨自艾地念着:“劳驾本殿下亲自动手,还弄皱了我这身华丽衣裳,罪过哟……” 乐声只在随从们刚刚对凌肃下手时颤了两个音节,之后便一直在调上,一如先前的波澜壮阔,为这杀戳之夜添了几分激荡。 凌肃不禁暗暗佩服,文丞一介书生,能在这样紧张激烈的拼杀中镇静自若,处变不惊,内心不可谓不强大,不乏过人胆识,可他竟一点不担心今夜刺杀王爷的事,会令他百口莫辩么? 文丞目光清远,仿佛生命中除了这杆笛,这支曲,再无其他,他专注于演绎世间最美的曲调,不管身边杀机重重,下一刻他将惹火上身。 他身边的随从刺杀当朝王爷,怎能不被人怀疑是他主使?就算能证明他们是文涛的人,但他们是跟随他进的王府,哪还能说得清?皇室对外一向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何况朝局瞬息万变,乱世重典? 添加 "HHXS665" 威信公号,! 166:再见陌川 文丞的两名随从被众人围攻,虽说武功不弱,也禁不住他们密不透风的攻势,很快便被打掉武器,点上穴道束手就擒。 随从们落网,正好文丞一曲收尾,天衣无缝如事先排演。 只剩东苑的杀声,衬托着霎时静谧的后院,诡寂地令人心慌。 这两名刺客是重度危险份子,对他们的看守分外小心,点了穴道同时,常青一剑制两人,锋利的剑刃横亘在他们的颈上。 又有三名侍卫涌向残破纱帘,刀横于手,紧紧看住了文丞。 常青喝道:“在盛王府行刺盛王,你们好大的胆子!行刺皇子是诛满门的死罪,文相一府,一个都逃不掉!还不快将你们主子谋划此事的具体细节说出来!” 那两名随从其貌不扬,都在三十岁左右,此时被活捉却不见半分恐慌,阴森森盯着坐在石桌旁模样悠哉的凌肃。 凌肃正眼也未瞧他们,更没发布任何一条指令,手在桌沿有节奏地叩动,显得心不在蔫。 “落在你们手上我们就没想过活,要杀就干脆点,省得我们有机会逃出去,再来杀你们主子一回。”其中一名随从不畏死地仰着脑袋,睥睨面前的常青。 另一人也嗤笑着说道:“杀吧,老子怕死就不会干这种事。” 常青将剑又逼近半寸,直接担在刺客们皮肉上,“留着你们用处可大了,不过你们惹恼我,我也不介意动动手指,送你们一起下黄泉。” “那就杀吧!”俩刺客异口同声。 常青的脸色立刻泛了青,心里清楚这俩刺客作用巨大杀不得,可手上却恨得发痒,紧了紧剑柄,向凌肃看去。 可凌肃这时闲情地,就差没喝杯茶吃些点心了。好像刺客们要杀的不是他。 常青咬咬牙,用剑身拍拍一名刺客的脸:“休想激我,想死哪那么容易?我要留着你们,将你们背后的人……” “呼!” 一个急促而几乎轻不可闻的声响从常青腰间闪过,快过常青的正常反应,当常青再去截时,飞速行进中的暗器已径直奔凌肃,凌肃的身子仍然未动,像未听见那凶戾一击,兀自安然地坐着,守在他们身边的暗卫眼快,身子迅移,准确接下了那枚暗器…… “该死!”常青护主心切,若非暗卫挡下了杀招,恐怕盛王已遭遇不测!常青怒不可遏,为了避免刺客再次下手,他手中长剑果断一个横切! 一剑杀一双! 剑光闪动,刺客们的两颗头颅骨碌碌滚在地上,颈上断口血涌如柱。 凌肃表情一呆,皱眉看了过去,很是同情地摇摇头。 接下暗器的那名暗卫打开他的铁护手,才见护手中躺着的,是一颗光滑莹亮的小小紫水晶,像衣物上的某一装饰。暗卫顿时一怔,恍然大悟地看向凌肃,可这时凌肃已经一跃而起,迅速掠过暗卫头顶,凌空速度加剧,再掠常青等人,漂亮极速的身法在他们眼前一晃即过,当人们齐齐转身,便见在他们后方位置,一道黑影在黑暗中完美疾行,快无光影,正是凌肃疯狂追赶的目标。 也只有凌肃神乎其技的轻功才能与其媲美,在人们最快的反应时间里,那道黑影已纵上屋脊,凌肃展翼直追,紧随其后。 常青后知后觉发现事情蹊跷,刺客们已被点了穴道,纵然手指还能动,又如何能以那样快的速度发出暗器?眼下主子安全最重要,他没时间想这些,大声命令道:“保护殿下!” 侍卫蜂涌。 暗卫却拦下了他另一位搭档,将手上的水晶小球摊在他眼下:“是有心之人。我们不用跟得太紧。” 他口中的“有心之人”,并不是指对殿下别有用心的人,而是对殿下有“心”的人。 先是一批刺客大闹东苑,再有文丞的两名随从刺杀凌肃,王府侍卫们被全部惊动,整个王府内一片喧嚣沸腾,离得最近的国公府已派出部分高手赶来捉拿刺客,动静一点点闹大,很快,本是宁静的京城大街开始骚动,影响仍在不断向外扩散。 远方,传来声声犬吠。 临安长街,一条黑影在屋脊上恣意穿梭,因为身形太快,虚影如一条乌线拉伸延展,尤其在光线暗淡时,快得叫人难以用肉眼捕捉。 凌肃嘴角含笑,身如脱兔般灵敏矫健,疾速腾飞在她经过的脚步里,他压下快要喷薄的心跳,却难掩心底一阵阵上涌的激奋。 时隔这么久,你终于肯露面了么?今晚就算跑断了腿,我也要跟你耗到最后! 黑影腾跃在街边相连的房脊上,凌肃得用上九成功力才能保证距离不被拉开,她本就轻功卓越少人能敌,四位高僧为她治病时又灌输了大量佛门内力,武功有飞速精进,轻功方面不输凌肃。 今晚她似乎有意与他耗着,不然以她的能力,又是先发占了上风,没可能让人追这么久还脱不了身。 两人轻功上乘,飞速行进中踏物无声,就如蜻蜓点水,一沾即纵,与之相比甚至更高明地,连一丝涟漪也不曾荡起。 前方黑影陡然速降,落入了一条胡同中,凌肃不假思索,紧跟着跳下去。 她的身影不着痕迹慢下一拍,就在她走神的那一瞬间,凌肃已赶上她的脚程,相隔仅仅只剩三步之遥。 她的身子突然向左侧迅移,没入位于这条胡同中段的一间后门,凌肃身法如电,赶在她关门前挤进门内。 这是一家棺材店的后门,后门越过一条两旁爬满的藤蔓走道便到了棺材店后院,一股木材独有的淡香与树油味儿扑面而来,院中,有不下十口还未成型或即将制做成功的棺材,它们寂寞地停放在此,在深夜中散发着一种森然气息。 凌肃紧赶慢赶,但在进入棺材店后门之后,还是不见了那只黑影。 她引他到这儿,显然不是要避开他。 “捉迷藏么?”凌肃松下一口气,慢慢牵起一个微笑来,他步履轻灵地走向棺材堆,神态娴雅,像傲睨尘世的王者,一步步行走在独属他的天下。 这十来口棺材或开或闭,有的被方木高高架起,有的还没来及做棺盖,未完工的木材显得粗糙,触手有些磨砺,凌肃轻轻搭在其中一口棺材边缘上,静静站在此地,放空了全身每一寸皮肤,感受着空气中的端倪。 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挠动? 似乎是一双小爪抠动木料,急切地想要从某个地方逃生? 凌肃会心一笑,索性抱了怀,就那么干站着不动。 棺材里的挠动声更急,伴着小家伙“吱吱叽叽”的控诉声,凌肃顽劣一笑,迅猛而轻盈地点足跃起,落在了发声的那口无盖棺材当中。 轻功高强的人起落无声,甚至没有惊动那只抱头鼠窜的小鼠,当那只小鼠发觉又有人进了棺材跟它抢地盘时,自己的小身子已被人捏在了手中。 凌肃将它高高悬起,笑问:“小东西往哪儿逃,不怕哪个没良心的半夜不睡觉,一屁股将你压成个鼠饼子?” “叽叽!”老鼠表示抗议,一个人莫名其妙来抢它棺材就算了,又来一个!还活捉老子! 凌肃堂堂王爷,今晚就跟个耗子铆上了:“哟,你还不服气?揍我啊,瞪大眼瞧我啊?别想跑,不然我明日便派人堵你家门口,跟我藏这么久也是够了,本殿下忍性是不错,但忍得久了也会发脾气,你啊你,见不得人是么,有本事别暗中窥视我啊,非得捉你你才现形,真是属耗子的,这隔应人的破习性。” 他不带换气地对着耗子发牢骚,指桑骂槐,隔山打牛,凌睿诚不欺人,他发牢骚的样子着实很欠揍。 坐在对面的凉陌川浑身炸毛,忌惮凌肃手中的耗子,又往后缩了一截。 这是一口加宽加深的双人棺材,上好的木材,名店出口,大师傅手笔,是上等社会家庭死人之必备,一死两人的那种最好。 “我想,咱们以后死了,便睡这样的棺材。”凌肃一手捏着叽叽直叫的耗子,一手来回抚摸棺材边沿,不吝地溢出满脸享受。 凉陌川眉头深锁,内心里又炸了一回。 “言归正传。你好像知道今晚王府会出事,所以才潜进我后院?”凌肃凝定地看着她,生怕错过了她脸上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多日没见她了,在这些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念着,在父皇面前他总是变着法儿地数叨她的好,好使父皇对她的偏见有所改观,淑妃也上了阵,尽量不动声色说起她,但无论他们母子再怎么用心,可一提起她,父皇无一例外要么冷下脸,要么用沉默来抗拒。 父皇的种种反应,他近乎偏执地固守着不准她与皇子订终生的魔咒,叫人恍惚觉得,他这么做,是否还有其他更深的用意? 所以她回避,凌肃便也忍着不见,可今晚她的现身,让他再也按耐不住狂跳的情绪。 他要见她,因为他实在太想、太想。 为什么她会在王府?凉陌川苦笑,因为这些天她虽未见他,却暗地里帮他审视局势,查看诸位死敌的动向啊,纵使不能相见,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喜欢这个男子。 添加 "buding765" 微X号,! 167:宠幸奴 凌肃何尝不懂她心里的苦,她那样要强又刚烈的性子,要她违背自己意愿,忍着与喜欢的人避而不见,她得承受多少压力?不见其面,却暗暗为他留心一切,偷偷地护着他,只能远远地伏在暗处,像个幽灵,看着他在她视线里的一举一动,不知她可曾模糊了双眼?那样灼心地望着,而又无法跟他开口说一个字的感觉,得有多么心酸,寂寞? “为何不说话?“凌肃朝那儿凑了凑,没想到他刚欠身过去,她便往后闪了一闪,凌肃眼力好,看见她此刻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睛里写满了厌弃。 原来他手中有老鼠,她对老鼠特别敏感。很好,凌肃十分恶毒地想,正好能好好逗逗她, 凌肃将老鼠拎了拎,灰毛毛的身子在凉陌川眼前一晃,凉陌川险些愣成了斗鸡眼,忍着火气说道:“快拿走!” “何必拿走啊,你瞧它多可爱?”凌肃适时捏捏鼠脖子,小鼠儿挺应景儿地发出了“叽叽”的声音。 混账凌肃,这意思是她不老实交代,还得接着忍受老鼠挂她头上的不适。 还好凉陌川向来识时务。 她避开老鼠与凌肃,驱除胃中的呕吐感,这才向凌肃说起今晚的事。 在这些天里,她外表做着闲散高傲的贵族,但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暗中派人渗入各个与凌肃有利害关系的关系网中,通过迂回的办法取得一个个有用线索。 文丞的那两名随从虽说是文涛派在身边,但他们真正的主子却不是文涛,文涛就算要和凌肃斗得你死我活,也不会将他的儿子一道拉下水来,虎毒不食子。 “你太坏了,设计我侍卫。”凌肃脸色阴阴,猛地将耗子往她那儿一递,凉陌川生平最讨厌耗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不轻,恶心地往后一顿,棺材底儿叫她坐得“咚”一声,微欠身,手撑在了棺材壁上,抗议地看着他。 “有话好说,放开那只耗子……”她想到陈家祠堂那夜,一只色鼠钻进她裤管的事儿,那种毛瘆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就是从那时起,她对耗子这玩意儿有说不出的憎恶。 “你在刺客背后放暗器,常青一时护主心切想不到太多,怕会危及我,当下一剑砍了他们,”凌肃抵近她,微微眯起的小眼神蔫坏蔫坏:“你这么做是要保护文丞,嗯?然后,你当我整个王府的人是瞎子?” “是,”她语气一沉,“我正是想请你帮忙作个戏,让文丞能免于此劫。那两名随从真正的主人另有他人,但我证据薄弱,不足以为文丞洗刷冤屈。所以为免文丞掉进这个深渊,希望你能多担待一些。” “所以你要除掉那两名刺客?方便我为你作戏?”凌肃满脸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你又为了他玩火,值得么?” 见她闭口不言,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避开大人直视,凌肃心上一疼,赶紧丢了耗子靠上前去,“行了,这是最后一回,下不为例。” 两人在棺材中相对而坐,不知是否因为触及了谁的敏感地带,氛围显得有些局促,凉陌川呈现了少见的安静,凌肃一乍还以为自己跟个淑女坐一起了。 “你可以拒绝,”她忽然说道,“这是个无理要求,圣上得知此事必定要彻查,你为文丞遮掩,便要犯下欺君之罪,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不公平,所以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决断,我不会对你有丝毫埋怨。” “哎,”凌肃长长幽怨一声,闲散地倒靠在棺材里,双手搭在棺缘,眼帘掀起,侧了凉陌川一眼,“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我若拒绝了怎么不落得埋怨?你诈常青灭了刺客的口,可不就是等着我,救你心上人的命么……哎呦……” 凉陌川一个欺身进前,满满撞向他怀中,双臂压在他强健的胸口,膝顶他肌肉丰实的小腹,眼中尽是威胁的光芒。 “你说谁是我心上人?嗯?谁?” 瞧她凶相毕露,模样狠毒地像要将谁一口吞食,自认为贪生怕死的凌肃识趣地一改语风,作醍醐灌顶豁然洞开状,讨好地笑道:“我说的心上人,是指放在心上的人,比如咱国公大人啊,您家四个姨太太啊,你姐妹们啊,还比如你家对门的……我啊之类……” “你个堂堂王爷,就这么稀罕当我凉陌川心上人?”她手痒,忍不住拂上凌肃好看的脸蛋,瞧这皮肤色泽水润光滑的,瞧这轮廓五官天作之合的,简直集天下妙笔之大成。 若有一天他不当皇子了,挂门口也能卖不少几个钱。 “想,想了很久……”凌肃话没说完便抱住她的腰,忽一用力,她顶在腹上的膝盖滑下,身子便紧紧贴上他的小腹。 天气仍凉,隔着层层衣裳,她竟然能隐隐感到他身上灼热,像一堆干燥木柴,遇见了一场燎原大火,一瞬间烧红天际。她身下是他精致而有力的躯干,连他的男性特征都无可避免感触到,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刚要挣扎,却发觉他那里的反应比之前又强烈了几分。 凉陌川喉头一涩,凝视着近在眼睫的男子猛吞口水。 “陌川,从当年的小地窖见你一面后,我就一直不能忘记你,在我枯燥无味的皇宫生活中,你是我唯一不一样的世界。在那之后的十年,我在山寺里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你更成了我坚持下去的精神支柱,是你,催促我快点儿长大。那些日子里我时常会想,有一天我成年,恢复了皇子身份,一定要娶你,但真的走到那一天才发现,现实,永远比我想象的残酷,可残酷又怎么样呢,这并不会使我的热情冷却。”他目光皎皎,如天边最亮的星子,闪烁出满满真诚,他霸道地拥着她,不顾男女之防,不顾她的燥热难耐。 十年,说起来不过眨眼的事而已,只有经历了那些经历的人,才懂得当中的漫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长。 她的手贪婪地放在他脸上,轻抚的动作一顿,失意地收回手来。 终究是不能,凌南一日在位,便不会认同她在凌肃生命中的存在,过多的纠缠会使她陷入灾难。 尽管身体的躁动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她仍是压下那股猛火,本该是温柔的手却僵硬地拍拍他脸,语气沁凉:“别乱煽情,当心我在棺材里给你上了。” 凌肃密长的睫毛微沉。 毫不犹豫地接下话:“那你就上了我吧。” “……”凉陌川想动,换来他近乎野蛮地紧抱。 “这么久没见,你真忍匆匆便走?”他的眼神妇人般哀怨:“哪怕皇帝临幸妃子,都没你这么快的,就当我是你三千佳丽之一,今晚宠我一回行么?” 凉陌川咬牙、翻眼、忍:别考验我的底线与节操,我底线很容易被踢爆,节操很容易掉…… “咱不给别人知道,这地儿挺好,没人能想到咱在这儿私会,主子,你冷淡太久,这回就宠宠奴吧……” 忍出内伤的凉陌川不堪直视凌肃的一脸贱相,磨开了冷漠的脸去:“爱妃,你上赶着求我宠幸你的样子,真的很欠扁。” 凌肃一脸大写加粗的不乐意,搂着凉陌川蛮腰动了动小身子,“你就尽情地扁我,蹂躏我吧。” “别这样啊乖,再不放手我真不客气了,你瞧你细皮嫩肉的,伤了你别人会骂我辣手摧花的乖啊……”想去剥开他手,他的手却坚定如钢钳,试了几次,他只会越拥越紧。 这一次走掉,下一回再见,又将是何时呢? 他固执地抱着她,眼底升起炽烈的火,仿佛要将彼此烧熔,然后化在一起,永不分开,哪怕最后的归宿,仅仅是一口对皇族来说太过寒酸的棺材,可在这里,能得到他想要的永生。 他的脸抵得她很近,贴在她面前,所以她看不见他脸上写着怎样的表情,只是觉出他皮肤的凉,与那一抹水渍的热。 此刻她才知他心底的柔软,敏感到她不忍碰触。身在亲人相杀的皇室,他可曾有过属于他的童年?八岁母亲疯傻,为了好好活着,一个孩子忍受孤独,在远离亲人的山寺中渡过十年光阴,他的心一定比其他正常家庭的孩子更加脆弱吧。而今母亲病愈,父亲却即将离他而去,他视她为精神支柱,可能他的堡垒只剩她这一道脊梁,她不敢再动,倒不是自诩离开她他的精神世界会崩塌,而是发自内心地,怕他再受一点点的伤。 “我在努力,让父皇改变对你的看法,母妃也在帮我说情,这些天你老实本份,国公府运行正常,一切都会走向好的一方面,我也想过,等事情有转机了我们再见面,可我真的太想你了,像有一只手,要将我十年来对你的想念,在这一天里全部聚积,我以为我够强大,男子汉有什么可怕的,不能忍的?现在才知道,对你的想念,会从根里将我击垮……可我同样怕父皇会牵怒你,所以这些天里我忍着不四处找你,可是真的,我有好几回都想翻国公府的墙,做一回采花贼,采采我想念的你,我的矛盾你明白么?当我听说你陪同慕晨,送行去江宁为父治病的林儿,听说你不只一次陪凌睿下棋喝茶,到今天你仍会为了文丞冒险,我再也坐不住了,怪我不够自信么,居然怕那几个混账抢了你……” “所以……”凉陌川喟然一叹,语重心长地问道:“你便想让我先强了你?” 美N小说 "jzwx123" W信号,! 168:那啥、啥…… 凌肃心底一阵春风荡漾,脸上不禁泛起红晕来,娇态万千地挠挠她小腰:“那咱得先说好,你要用什么姿势强我。” “噗!”凉陌川一时没忍住,将他口水喷脸。 凌肃默默忍着,尽量表现出被她喷得心满意足的模样来,笑道:“主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别磨叽了。” “咱在棺材里那啥有损阴德,传出去了会不会有人骂?” “首先咱们那个啥,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人骂……”凌肃补充。 凉陌川也就不纠结不矫情了,反正棺材店还算隐蔽,外头因为盛王府出现刺客的事,正处在喧闹中,出了如此大事谁不知避嫌,普通人家怕是躲被窝里都担心自个儿受连累,别说出门了,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天时地利人和,是啃煞凌肃的好日子。 凉陌川身上越发滚烫,忍得心肝焦裂,她从没哪时像此时这般,身体本能的诉求远远超过理智的束缚,这样的焦灼感成倍数上升,似乎多忍片刻,便要被烈火焚烧殆尽。她什么都顾不得,粗鲁地扯衣领挠头发:“他妈的,本少主不管了,今天搞不死你我不叫凉陌川,他妈的我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今儿算便宜你了……不行,万一有人出来看到不好,等等,我去找个棺材盖……” 凌肃刚想抗议,刚想解释一下没有棺材盖也无妨时,凉陌川已闪电似的窜离,果真去搬棺材外那面沉重的盖儿了。 扶额,凌肃冷汗直冒,决定走出棺材帮主子一把。 “别,你负责躺好就成。”凉陌川不理一脸黑线的凌肃,仗着力气大谢绝了爱妃帮忙,任性地独挑大梁,手一掀便将盖儿搬起,担在棺材边缘,位置放得刚好,等她钻进棺材时手再一松,便能将棺材整个盖上。凉陌川一面得意于自己的聪明绝顶,一面得意于即将爱妃到手,心情不错的往棺材中跨起一只左脚…… 该守的底线仍是要守,真忍不住了……也得忍着才是——淑妃娘娘的话突然从脑际传来,惊得凉陌川一愣,左脚僵在了半空。 从礼义廉耻的角度来看,这种事好像真的不可以…… 但好就好在凉陌川一向是个无耻加不要脸的人。 凉陌川神思一动,情不自禁咧出个贼笑来,可突然她手上一个失衡,重达几百斤的棺材盖儿依着重力轰一声落下,将棺材内已经躺平、正等待主人临幸的凌肃盖了个实实在在。 等强的凌肃未等到美人儿火热香吻,只觉面前一黑,盖棺论定,寿终正寝。 黑暗中他呆如雕塑,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当一个人决心要做某事时,天塌地陷也无法阻止她脚步,此时的凉陌川,似乎怀着必须要搞定凌肃的念头,正以一往无前的态势进发…… “殿下!”一个低呼声带着穿透耳膜的内力急速压进,这一声是担忧,更是警告。身为王府侍卫,与盛王殿下私密暗卫,岂能容忍不法之徒染指当朝王朝,玷污下一位帝君? 一道黑影闪现在凉陌川与棺材之间,那名通体黑衣、不见半寸皮肉的暗卫向凉陌川拱手道:“殿下安全由我等负责,不劳世女费心了,您先请回吧,今夜王府遭遇刺客,怕是闹大了,为了避免牵扯更多,您自动消失最好。” 话中句句客气,乍一听还以为暗卫处处为她考虑,实则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事已至此,凉陌川也没可能对凌肃做什么不轨之事,暗卫的威胁有些多此一举了。 暗卫感觉到棺材盖在动,只是轻轻搁上一只掌,以内力震摄,又是居高临下,轻易便化去了凌肃的力量,他眼色平静如常,淡淡说道:“您需要我叫兄弟们出来,一同送你一程么?” 这时暗卫身前呼一声狂风过,凉陌川消失。 暗卫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揭开棺材盖儿,深深俯首唤了一声:“殿下。” 凌肃一脸正色走出棺材,象征性地整整衣襟,完全不见了方才在凉陌川面前的娇羞姿态,对那名暗卫的话充耳不闻,神态落寞地从棺材店后门走出,失魂落魄游荡在幽长深黑的胡同中。 他的前方,后手,都有侍卫或暗卫保护,他在这样严密的护卫群里,感到心口一阵阵窒息。 什么那两名行刺的刺客并非文相府人,身份另有其他,是她想救出文丞的借口罢了,她若能手眼通天,查出随从不是文相的人,岂能猜不出他们进王府另有目的?以她的机智武功,还会让他们顺利进府么? 她为他留意政敌是真,但远远未到能将一切消息摸透的程度,她隐藏王府保护他是真,可欺诈常青斩杀刺客,也不过是她的临时起意——尽量为文丞创造脱身的条件。 凌肃一时间百感交集,更多的却是疼,心疼那个在他面前总是装作没心没肺、永远不会受伤的女子,她口口声声说要强了他,以示少主宝刀未老,说着混账一般的话,假装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但他明白,这些表象都是她的伪装。 她若敢与他不顾任何人眼光,肆无忌惮地欢爱一回,便不会在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做缩头乌龟,不与他相见一面。她若真要强了他,便不会在意棺材是露天还是封闭,更不会愚蠢到失手,将他闷在棺材内,纵然暗卫不曾出现,她同样会在棺材闭合后,在他看不见的视线里,忍着心痛,离去。 她一定以为,如此坚强的凉陌川不会令他担心,以为他见到如此坚强的她后,便以为她对他的欢喜并未减退,她是个聪明女子,而这一次,她演绎了最愚蠢的适得其反。 一路不知在怅望什么,凌肃回到王府后,刑部与少钦司已有相关官员介入,大约十名刺客在侍卫的武力押解下,勾头跪在王府前院的青石板上。 少钦司慕晨上前说道:“卑职已封锁各大路口,可疑人员一律逮捕,殿下请宽心。” “是啊殿下,其余事就交给我们了。”刑部一位侍郎也战兢兢地出列表态。 火光通亮的王府前院,人们神情紧张,出了这么大事,负责这带防卫的刑部与王府侍卫等自然难辞其咎。 凌肃却目光涣散,一副不关我事的淡然,“知道了,这些刺客交给本王便好,你们捉你们的贼去。” “殿下,请容卑职带走刺客审问。”慕晨字正腔圆说道。 凌肃不悦地一挑眉:“慕都督是要连本王都管了么?” “卑职不敢,卑职例行职责罢了。”慕晨忙躬下了身子。 “本王自有分寸。” “既然如此,卑职不敢不从。”慕晨一转话茬,“听王府侍卫说,那两名近身行刺殿下的刺客是文二公子随从,现已被常青毙命,这几位刺客由王爷处置便好,可文二公子牵涉到我朝重臣,少钦司有绝对权力干涉,请容卑职将二公子带走。” “有这事?”凌肃夸张地反问,满面莫名其妙:“本王为何不知文二公子随从行刺本王呢?哪个侍卫眼如此瞎,竟将刺客行刺文二公子,看成刺客行刺本王了呢?” 凌肃假懵,听他胡扯的慕晨真懵:“在您府上……行刺文二公子?” “没错,当时本王还命令侍卫保护二公子,不信你再问问。”凌肃一本正经道。 慕晨疑惑地看向众侍卫,常青走出侍卫丛,对慕晨抱个拳:“殿下所言不虚,他确实命令我等保护二公子,但主子语出突然,我等愚笨,反应有些慢了,就是在主子下这道命令后,两名刺客便出手了,幸好主子神功盖世,一一化解。” 常青在落云山犯下大失误,前一刻又被凉陌川涮了一把,向来敦厚仆实的他愣是叫打磨得骨骼精奇,一跃成为一名会看主子脸色的乖巧属下。主子都说了刺客杀的是文二公子,做属下的总不能跟主子对着干,好在常青说的尽是实情。 “那为何是殿下与刺客交手?”慕晨又问,倒不是他想找凌肃不快,惹不必要的麻烦上身,而是在场有刑部侍郎,得对侍郎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哦,”凌肃闲来无事理理他打皱的袖头,神情自然地说道:“我当时离文丞最近,帮帮他挡招儿来着,不然以他那柔弱身子,非丢了小命不可。得了,天晚了本王正犯困,都回去吧。” 慕晨不再多问,拱手示礼后带着他的一队人马率先离去,刑部侍郎也相继告辞,领着刑部兵丁一溜烟儿跑了。 王府前院立时一空,凌肃眼光骤冷,落在了面前跪成一排的刺客们身上。 他们在东苑放火,吸引王府注意力,为的是声东击西,方便文丞身边那两名随从对凌肃下手,他们想不到的是,凌肃看穿了他们意图,一声“保护文公子”让刺客们明白他们已暴露,不得不亮明目的,在不利自己的情形下行刺。 刺客与文丞那两名随从是一伙的,出自文涛之手。 “殿下,该如何处置?”常青问道。 凌肃森然一笑,“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啰喽,胆敢行刺本王,本王从不是好杀之人,但犯我者,岂容轻饶?” 常青用力一抱拳,斩钉截铁应道:“是!” …… 加我 "buding765" 微X号,! 169:新的继承者 圣上三日未朝。 凌肃在凌南寝宫见到凌南时,见他斜躺在矮榻上,淑妃正坐在榻前喂药,王福领着凌肃走来,在凌南耳边说道:“圣上,盛王殿下来了。” 凌南懒懒地挥了手,示意王福退至一旁,凌肃与王福错身后上前,朝二老磕了个头:“儿臣拜见父皇、母妃。” “不用多礼了。”凌南说话时刚喝下一口苦药,一句话引来他一阵猛咳,凌肃急忙起身过去,为他顺了顺后背,淑妃也放下药碗,捉住凌南瘦得起皱的手,满面担心。 凌南面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忍着胸中的痛苦,勉强维持语句平顺:“朕听说,你府上昨夜闹了刺客,可曾伤到了?” “有父皇护佑着,谁敢伤儿臣?” “没事便好,”凌南掩掩唇,笑容有些吃力,“刺客是文丞随从,对此,你如何处置?” 凌肃回道:“刺客已被清除,”见凌南眉头微皱,凌肃忙说道:“对于文家,儿臣本想上奏文相,落云山儿臣遇刺,领头者与文莫长相相似,此事凉陌川在刑场也曾说过。儿臣之所以这么久未曾提起,是因为事端频出,一是此事牵连甚广,儿臣与世女没有十分把握,更是不想父皇太过操劳,有伤龙体。” “真的?”凌南默然一笑。 “真的。” 淑妃眼光中溢出淡淡幸福,只静静地听他们父子说话。 “以朕看,你是想等死文相吧。”凌南表情中闪过一丝狡黠。 “父皇……”凌肃垂首,尴尬地说道:“您英明。” 在九卿会审国公那日,慕晨揭发凌钰及其母弑杀太子一案,少钦司与凌钰一党进入正面较量。按惯例来看,凌钰一倒,其党翼必受株连,就算父皇包庇了凌钰,但他仍重处了凌钰母亲一族,拔除了相当一部分凌钰党,在凌肃的以为中,以这种情况,身为凌钰党核心人物的文相不可能独善其身,必定是父皇的重击目标。 因为帝王不会将一个外党祸患,留给他的下任继承者,动摇真命天子的社稷,以政治立场处置文涛,才能让文相府所受伤害降至最低,若牵连到大逆罪,后果不堪设想。 奇怪的是凌肃左等右等,关于处置文相的事,一直没有后话。 这时凌肃需要出手,印证凉陌川当日在刑场上对文涛的指责,防止文相缓过了凌钰一事后对凉陌川反击,但之前,他想安排文丞,帮他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脱身。 不过御前献艺的想法已经黄了,毕竟昨晚文丞随从刺杀当朝王爷,并且刺客已被全部斩杀,再将一个不清不楚的文丞送来御前,会令凌南生疑,有谋害天子之嫌。 如今,到了凌肃必须铲除文涛的时候了。 “文相必然要除,”凌南好像看穿了凌肃心思,“朕之所以留着,是要等新皇继位,杀他立威。” “父皇英明!”凌肃郑重说道。 淑妃满面欣慰,“你父皇一生运筹帷幄,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他的所做所为,无不是为大局考虑,孩子,学着点儿……” 话中有话啊……凌肃正要捕捉母妃话外之音,凌南又是几声接连咳嗽。 “父皇,”凌肃跟着他的咳嗽声心上一紧,眼中神色暗淡,不禁流露出深深悲戚,“父皇您这病情实在令儿臣焦心,大渊的天都是您一人在撑着,为了天下百姓,您要更加保重自己才是。” 真到了病入膏肓时,人反而会将生死看淡,凌南瞧儿子一脸忧虑,当事者的他却笑着说道:“我这一生,也就没什么遗憾了,该来的天意,便让它来吧。” 淑妃听后忍不住抽泣,捉紧了他的手说道:“圣上不可消极,臣妾相信您能撑过去。” 凌南拍拍她冰凉的手,两人四手,紧紧相握,“朕能在有生之年,见你康复如初,有生之年,得以与你冰消往事,盘桓在心头的结,得以开解,也就够了。”凌南在淑妃脸上宠溺地眼神不变,移向了凌肃:“朕的肃儿,文韬武略,皆在同龄时的朕之上,朕已拟好圣旨,明日朝上诏告天下。” 凌肃茫然相看。 淑妃对他递了个眼色,点点头。 “父皇?”凌肃撩袍跪在榻前,眼圈一红,朝上重重磕了个响头,什么也不说,深深伏低,没有想象中激动,此刻他眼神平静,内心复杂,对于大位的得手,竟不曾幸运这莫大的喜庆,反而离那位子越近,越彷徨。 得到这高位,会不会意味着要失去更多对他而言,更加重要的东西? 可是私心与天下的得与失,又该如何衡量? 凌肃在淑妃的送行下走出寝宫,两母子步行在两侧青草葱葱的石板路上。 步行到此,凌肃一路都见淑妃神情恹恹,劝说道:“娘亲,也要爱惜些自己才是。” “我很好。”她停下脚步,突兀地开口:“他若走了,你便能与心上人在一起。” “娘亲?”凌肃眼神一凛,吃惊于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更吃惊于她将父皇的死,联系他的儿女情长,然而他的凛然稍纵即逝,一股哀伤从心底深处漫来,“我想同她在一起,我宁愿花半生时间来求得父皇同意,若她真心喜欢我,我们必然会心照不宣地等着彼此。都说父皇情薄,可身为儿子,我想他长命百岁。” “避讳这些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淑妃目光遥远,神采里却透着点点欣然,“你总有一天,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娘亲为你高兴。” 凌肃心中触动,握着她的手轻轻问道:“儿子想到您年轻时,父皇追您的画面了,后宫诸位妃嫔,就数您最得父皇心,如今您能跟父皇化解恩怨,儿子也为你们高兴。” 淑妃别有意味地笑笑,当中深沉叫人难以承受,凌肃是个心思通透的人,霎时便看出她眼底的苦涩,不免一惊。 “您……” “孩子,做为娘亲,本该为你的前途,铺最后一段路啊。”她拍拍凌肃手背,一霎间泪满眼眶。 假的,都是假的……凌肃放开她的手傻傻退后一步,娘亲欺骗了那个重病垂危的可怜老人,不是为了他能安心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她编织着假象,只为从那个老人手中,替儿子拿到登上众生之颠的通行证,因为她知道,凌肃得天独厚,唯一的弱点便是她的传言,及她与凌南的心结。 为了他,她委屈求全,强颜欢笑,折煞自尊。 他含着眼泪,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看了淑妃良久,忍着喉间不断的哽咽,淑妃只是笑笑不语,寞然转过身去,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伸出的手想要挽留,却无力地停在半空,他想开口唤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最显赫高位,离他只剩一步之遥,他没想到这一步里冰箭风刀,竟然这样寒冷彻骨…… 次日,当今圣上颁下诏书,册立九皇子盛王凌肃为太子,即日起代掌玉玺监国,封定国公凉胜为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处理朝务,国庆三日。 下朝一路,文涛瘫在轿中不断地出冷汗,回府后脸上才见血色,他明白自己要完了,朝局一片倒,凌肃上位,凉胜一举登天再握权柄,他刺杀凌肃失败,凌肃岂会放过他?加上他与凉胜斗了这么多年,更是不可能再有侥幸! 他神色慌乱,不住地催夫人收拾值钱东西,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乔装改扮从后门溜出时,撞进了面前一个高大身影中,他吓得双腿一软,颓废地倒在了地上。 慕晨背光而立,衬得他身形格外颀长健硕,他的红披风荡起波澜,猎猎有声,全身上下散热发着一种逼人的英毅。 他面冷如霜,淡淡说道:“圣上本打算新皇登基再动您,可如今看来,我少钦司要提前动手了,右相大人,请吧。” 太子册立日,右相入狱,十日后,文相府近百名下人遭到遣散,文涛家人流放南疆。 京城高高的城楼上,凉陌川迎风而立,中春时候仍有些冷意,今日尤其。她裹了裹紫色披风,华美的花式金锈图案含蓄地隐在纹路,只因她嫌那金线硌手。 她面无表情,看着城下那队在士兵枪棒下行走的人们,他们昔日还是王公贵族,今日却连平民都不如。他们背影落拓,步伐沉重如灌铅,不时地回头望望,看一眼给过他们荣华富贵,又在一朝之间剥夺他们所有骄傲的京城,眼中尽是不舍与伤怀。 然后他们背开头去,偷偷地抹眼泪。 士兵在他们身边催促,手中大棒时不时打在身上。 只有一个衣不染尘的淡青装少年,背影挺拔如初,他步履稳健,自出城门开始便未回过一次头,一直保持着昂扬身姿前行,仿佛家族巨变,水天倒转,都理所当然。 像是察觉到背后有目光的注视,他的脊背更加坚毅,缓缓抽出负在身后的长笛,横笛地手,一曲悦耳悠扬徐徐飘荡在城门外、天地间。 “因为看透了,遇事才能坦然以对。” 在凉陌川右侧一丈外有人说话,他音色微沉,目光同在那名吹笛的男子身上,“只要你开口,我尽力为你留下他。” FL "jzwx123" 微X号,! 170:当众表白 “不必了。”凉陌川吐一口气,嘴畔一抹释然笑意,“没准,南疆才是他所想往的地方呢?那儿虽苦,但不会脏了他的世界,他一人一笛,即是天堂。” 这时,城外远去的男子慢慢停下,回身一望,他出城的第一次回望,竟一眼,见到了她送行的目光。 他们相隔很远,看不清面容,模糊地只见一个轮廓,然而彼此凝固的眼神并未因此陌生,她看见那男子面色沉定,脸上渐渐绽开了笑容。 然后,在她近乎偏执的凝望下转回头去,继续他的流放之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良久,她才回过视线,耳旁的乐声虽然停止,余音却清晰地留在脑海,与她的主人一样,最终成为她的一场回忆。 她正视凌肃,点头示谢,“这次多亏你从中周旋,否则他们便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感谢你又一次保下了他。” 凌肃手扶城墙,对她笑了笑:“当是为你。如果他死了,你一定会难过。想当初你为了帮他拿解药,不惜以身试险,你如此在意,我岂能不谨从?” “你不吃醋?”凉陌川偏着脑袋表示认真。 “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他哪一点,我再告诉你我吃不吃醋。” 凉陌川抚下巴装作沉思,一脸费解地说道:“他长得好看……” 凌肃正了正常服,英俊绝伦地目视远方。 “他气质出众,高贵儒雅……” 凌肃从袖中抽了本诗经翻阅,看了一眼后接着目视远方,一脸的情怀。 “他处变不惊,袖手荣华……” 凌肃伸掌拦下正想靠近一些的常青:“不必靠本太子这么近,本太子不需要保护,生死自有天命。” “他才艺高绝,会吹笛子……” 凌肃变戏法儿似的又从袖中抽了根短笛,放在唇边吹起。 听见笛声后,忠心耿耿的常青面露五马分尸的痛苦状。 凉陌川眉头轻轻一皱,不忍直视地转过身,唇瓣轻启:“傻子……” 城楼上士兵林立,凉陌川穿行在士兵队中,忽然,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沉默跪下,深深低头。 凌肃追上她,赶在她前方,看着她边退边说:“我告诉你我不吃醋,他身上的那些并不是我所在乎的,他有他的好,我有我的妙与骄傲,他的根骨我模仿不来,而我自己也是独一无二,你喜欢他不谙世事的超然,我却只想为你营造最适合你生活的世间。”他止步,双手放在她肩膀,深情而望,“我知道我每进一步,便会离你越远,你讨厌的东西,身在世俗的我们却无可避免。我走到今天这步,举国都为我欢腾,可你甚至不会多看一眼,没有你的欢笑祝愿,让我的荣幸变得毫无意义。我明白你对荣华富贵嗤之以鼻,对阴谋权术厌恶至极,可是这天下总有人坐在高位,统治一国臣民,是美誉还是骂名总要有人承担。你一点都不勇敢,因为讨厌肮脏的尔虞我诈,便退避苟安,留我在权力旋涡挣扎,为何你不是迎难而上,与我并肩将这朝堂肃靖,让天下安宁?” 众士兵默契地将头垂得更低,人家好端端地来上个岗,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苦命到赶上太子殿下表白世女了呢?世女万一拒绝,新太子面上无光,会不会为了遮羞而把他们集体咔嚓了呢…… 凉陌川一动不动地看着凌肃,眉头不展,凌肃也就固执地对视,眼光不曾闪避一分,稍后,她勾唇一笑,一个个拿走凌肃搁在她肩上的手,语气调侃:“殿下您这么任性,明晚西施楼约见如何?” 西施楼?默默听着殿下告白的士兵们无不是一头冷汗。殿下刚坐上太子宝座,眼下圣上还生着病,让新太子去妓院那样伤风败俗的地方,岂不是逼他自毁长城,这叫圣上、满朝文武与天下人怎么看待这个皇位继承者? “明晚?”凌肃看起来并没有士兵们想得多,挠挠脸颊问道:“你觉得我正装好呢,还是便装或者……稍微易下容?” 没想到凌肃如此爽快,以眼前的局势来看,凌肃的确需要在天下人面前树立正面形象,以德行服众,尤其是他曾为国祈福,在万民眼中是个天命和尚的印象,这点也为他带来相当广泛的支持,逛个妓院虽不会动摇他的太子位,却能令他在圣上那儿难做,相当一段时间内饱受指责。 凉陌川都觉得自已太过分,本想他会拒绝,毕竟这是个无理要求,只要凌肃打个太极就好。 他不假思索不顾世俗,还一脸兴致与荣幸的样子,令她心头狠狠一疼…… 国公府大厅,凉陌川目光跟在凉胜身上,看他自已斟了一杯茶,看他一饮而尽压惊,脸色不善地坐在她邻座。 “怎么说你好,我以为你做事起码有个分寸,为何要约殿下在那地方见面?那孩子看似滑头,心眼儿可比你实在,我劝了半天,愣是没将他劝明白……圣上本就不喜欢你,要不是淑妃娘娘顶着,依你平常与他勾三搭四那事捅过去,你脑袋早就搬家了,就算去西施楼那地方会惹恼圣上不说,被人骂也不说,万一遇着危险又该如何?你负责得了?” “我没打算他真去,他可以拒绝……” “拒绝你个头!”凉胜当即赏了她一颗爆栗,“他若受人诟病,你便是红颜祸水。” 凉陌川脸色恍然,张圆了嘴儿指着凉胜:“老爹您坏了,您暗示殿下将来是昏君?您拐着弯儿骂太子殿下,您还太子太傅哩,殿下每个举动都与您密不可分,殿下行差踏错当心世人骂您。” “你又来这套。”凉胜眼一翻,严肃道:“立刻推了。” “哪成?”凉陌川想也不想,在离开凉胜的直视时苦笑一声,“既然他都答应了,再反悔不是更失威信?”她的声音陡然低沉,只说与自己一人听,“我就是想让他当个昏君……” 她喜欢的,从不是一个帝王。 “你说什么?”凉胜口气不无威胁。 “没事了,您不去劝他弃约么?”凉陌川郑重补充:“反正我不推。” 凉胜黑下脸来,他深知女儿脾气,做了的决定从不会更改,看似听话,实则一头难驯的狼,她能为了一条狗,与父亲僵持三年之久,凉胜在外头风光无限,可一回到家,尽是受人宰割的份儿,女儿固执己见,四位太太想扑他便扑,甚至连一条狗,策划了多少回都杀不了。这时凉陌川与凌肃西施之约已成定局,既然改变不了他们两人的约定,苦命的老头子便只好去安排退路了。 “在家给我好好呆着,我先出门一趟。”忍着一肚火气丢下这句话,凉胜甩袖离去。 凉陌川心情不错地遥遥喊道:“回来吃饭么?我是给您准备昨日剩饭还是面条啊?” “哟喂……”正跨门槛儿的凉胜险些摔个跟头。 直到凉胜离开视线,她勾起的唇才慢慢平缓,满心忧虑毫不避讳地堆在脸上,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在乎你是太子还是皇帝,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为什么太子是你不是凌睿?纵然我能为你,走到与你并肩的位置,可我怎能满满占据一个你?我不想我将来的男人是个帝王,心里怀着天下,哪里有我的一寸之地,如果我们非要交集,我一定是个祸水。 要么我们索性分得干干脆脆,要么你做个昏君,要么,你离开那把充满是非的王座。 凉胜刚走不久,有门子赶来通报:“小姐,王公公来咱府上了。” “快请啊,”凉陌川连忙下了座,在大厅门口迎上王福,出她意料,王福神情落寞,像有极重的心事,他身边的小太监手举托盘,盘上放着六只专供皇宫的雪梨。 那样令人费解的表情一闪即过,下一瞬,王福笑容可掬地朝凉陌川抱个拳,“这是天山新上贡的梨儿,淑妃娘娘差咱家送几只与国公府,让国公世女尝个鲜儿。” “我代国公谢圣上、娘娘厚爱,王公公请进。”王福脸色换得快,凉陌川乍然还觉得她看错了,微显疑惑地请王福进厅。 落座后,王福说起今日宫中几则趣事,话间他自说自笑,似一出独角戏,竟然与凉陌川回应的话不是一搭,他说的兴起,凉陌川倒听得有些懵,王公公一向是个谨慎人,从没像今日这般词不达意,是否他此来另有隐情? 顾了王公公身边侍立的小太监一眼,凉陌川未开口询问。 “世女啊,听说您与殿下明晚在西施楼约见是么?”王福问道。 “您来府上,该不会是娘娘授意来问此事的吧?”凉陌川呵呵笑道:“本是跟殿下开的玩笑,没曾想他当真了,这事儿我也劝不动,毕竟他现在是太子了。” 王福隐去一抹黯然,摇摇头道:“您啊,本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会儿给殿下拆台了呢,娘娘确是没有授意咱家来质问您的意思,圣上已经得知,他老人家出乎意料地很平静,仿佛就在等着看殿下敢不敢赴约似的。不过以咱家看,这事儿,还是推了的好。” 他微握的手搁在茶几,敲了敲。 凉陌川在他手上一瞧,眼神一动,立刻便说道:“我给您添些茶吧。”说着双手执壶过去,在王福将要见底的杯中斟了大半满,回手时,不着痕迹与王福的手错开,当时便心里一跳。 他手上有东西。 FL "jzwx123" 威信公号,! 171:遗诏危机 这才是他今日来府的真正目的。 “您不也说了,圣上对此并未表态,没准儿他也在考验儿子呢,我看吧,顺其自然得了,殿下若公务繁忙,大可不去,我这里嘛,老爹看得紧,兴许真就黄了。您回去跟娘娘说一声,莫叫她担心了。”凉陌川掩下内心一阵忧扰,将手心的一小团硬物悄悄捏紧。 王福笑应:“好,您的话咱家会带到的。宫中事务繁杂,咱家不便多留,告辞了。”说着他离座,凉陌川也跟着站起,客气地朝他躬了一下身。 “王公公慢走。” 送走王福后凉陌川回到闺房,这才放心打开手中揉成团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遗召,大祸。” “这是什么?”凉陌川满面不解,遗召是何物她闻所未闻,大祸又是指的什么?与国公府有关?王福表情奇怪,似乎有天大的事儿,细想来近些日子宫中确实露出了一些迹象,,圣上自从立了太子,便对朝事不闻不问,寝殿大门不出,大小事务全交由凌肃国公及那批太子党处理,迅速架空了凌睿势力,钱皇后请求见驾也屡次被驳回。 这意思,是暗示圣上病情危重不治,不久人世,于是提前抽身公事,准备让新皇登基了? 所以王福纸条中的“遗召”,说的是,遗诏?王福所要表达的,是遗诏中有对国公府不利的东西?大祸! 王福与国公府向来亲近,为人仁慈,国公蒙难那时,他没少为国公求情,明里暗里帮助凌肃,国公、淑妃之事可以善终,少不了王福功劳,凉陌川首先排除了他诱陷国公府的可能。 难道圣上真的另外留了诏书,而诏书里藏着杀机? 她惊弓之鸟一般忐忑不安,她的恐惧不是无端得来,经历了上次大劫,她便担心会有后遗症,若王福纸上意思是指遗诏,只怕国公府会因这一纸遗诏而凶多吉少。 不久后,凉陌川站在空空如也的洞天阁大厅,低落地思考人生。 做生意要有头脑,凉陌川天生不是做这行的料,洞天阁干伎院行当那时起便一直往里贴钱,如今做成了客栈还照赔不误。 因为她家伙计们实在太彪悍了。她们生来即是大爷作派,甭想她们能侍候谁,她们唯一取悦的人是凉少主,原因很简单,凉少主好用啊,能文能武家里有钱,没事儿时当个女的玩儿,实在无聊也可以当个男的使使,宜男宜女,宜上宜下。 上达天子贵胄,下到乞丐流氓的关系链令人赞服。 这些日子姐妹们好吃懒做,她们中就一个真正会迷惑男人的扛鼎把子——那位人称大骚包的娘儿们,可自打负责抚养小李公子后便从良了,小李公子亲人们死的死,入狱的入狱,没个正经人养活,正好便宜骚包,白领了个不要钱的儿子,索性退出姐妹群,离开京城,给免费儿子找便宜老爹去了。 姐妹们见凌肃要登位,国公事业更上一层楼,心想没人动得了国公府,因此斗志全无,完全失去了做人的意义,整日醉生梦死大吃大喝,短短十几天,人均长了十斤肉,衣服穿不上,又给凉陌川多了一笔庞大开支。掌柜书情是个格调较高的,毕竟出身富豪人家,但而今人家耍起了大牌,因为书家家主不止一次来人来信,想请书情回家,接手动辄几十万两银子的家族的生意。 人家连这都拒绝了,视金钱与男人如粪土,还指望她在客栈里好好当掌柜? 书掌柜正倒在柜台后,靠着太师椅闭目小休。 叩叩柜台,凉大老板跟个孙子似问道:“书掌柜,有生意了,帮本少主干最后一票行么?” …… 次日,一件事的发生轰动京城,在此事中有人哭有人笑,哭得是靠着西施楼赚得脑满肠肥的商人,作威作福的打手龟公,笑的是那些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家人,与日日在家盼夫,夫却另择枝头的女人们。 京城第一富商林家的西施楼,被查封了。 这事儿从放出消息到付诸实施,只用了一天。 朝廷查封西施楼的名义是它的存在伤风败俗,害许多夫妻感情破裂,严重威胁到京城的纯朴民风,更影响大渊国貌,不可不除。 盖着官署大印的公文一经下达,林家哪敢含糊,忍痛认了命,收到通知后便遣散西施楼众人,楼子内东西该扔的扔,该搬的搬。 一天之间,西施楼面目全非。 负责给某些混账擦屁股的国公大人动动手指,将妓院之约,变成了空楼之约,关停不良场所西施楼,并顺风整肃了一顿京城风气,一鼓作气连继查封妓院十座,大扫了一次黄,令民众们拍手称快。 西施楼三楼,海棠间。凌肃已备好酒水,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待佳人赴约。 一刻钟头后凉陌川才踏上三楼走廊,她的模样微显憔悴,有淡淡黑眼圈,眼中有藏不住的疲惫,闭上眼便是王福留下的那张纸条,她已做好了最坏打算,为此,她挣扎地整夜无法合眼。 她要做一件自出生以来,最冒险的事。 凉陌川长呼一口气,进房间后顺手带上门。 “你又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到现在才来。”凌肃并无责备的意思,笑眯眯说完,立刻为她斟了满杯的酒。 上等女儿红馥郁醇香,散发出久远而浓烈的味道,凉陌川来到桌前,还未落座,便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似要一口浇去心头烦躁,谁知这躁是火,遇酒愈烧。 凌肃还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费解地问道:“谁惹你了?我不是来了么,有人说你闲话?是因为西施楼被封,没以前好玩了?声明,这不是我本意,国公大人做的好事,真好事。” “不是这个。”凉陌川从凌肃手边拿过酒壶,一个人边倒边饮,一旁凌肃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口口喝似乎不过瘾,索性就着壶嘴儿,大马金刀吞咽起来。 “到底怎么了?”凌肃见她那壶差不多饮尽,又体贴入微地递上一壶,“海棠间隔音,侍卫们守得较远,有什么话说出来,我这里可以给你合计合计,在我面前还用遮掩么。” 新一壶酒大约去了一半,她粗犷地将酒壶礅在桌上,嘴边挂着仍在流淌酒渍,一个欠身向他:“圣上是不是另外立了诏书?” 凌肃惊怔地看向她,父皇立诏的事极少人知情,而且几名知情人在父皇面前立誓,必须严守诏书机密,此消息不得外传,是谁透露了风声给她? “是不是另有诏书?”她再问了一次,但这一问,更像威摄。 昨日与书情碰头,凉陌川跟书情说起王福,当然她不会在一切未确定前跟书情说起诏书,只说王福行为有些怪异,让书情收集王福家属动向,留意那些人是否受人胁迫。王福自幼进宫,父母双亡,他本人没有子女,但有他弟弟一家人,算是他最重要的软肋。 书情给她的回复是,王福家属一切正常。排除王福受人胁迫的可能,他纸上所写的可信度,又提高了几成。 凌肃仰面看她,沉默了稍许,正犹豫着想开口时,她强势地再近一步:“我想以我们的交情,应该能向你换一个坦诚相见。” 威胁。凌肃为她的话失落了一瞬,她怎就肯定他不说,所以要拿交情来要挟?他凝重地笑了笑,将她定定而看:“有。在我手上。” “遗诏的内容是什么?”她迫不及待追问。 凌肃脸色一暗,目光回到他面前的那杯酒上,“你问的有点多,这些本不是你该探知的。你要明白,以你的身份,没有资格得知遗诏一事,更不可窥测遗诏秘密。” “若我一定要知道遗诏秘密呢,你去报信,让我被杀头?”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遗诏中到底留了什么,有什么不可见人?” “无论留了什么都是朝廷机密,”他淡然开口,一抬眼:“是谁向你透漏了遗诏的事?还有,你为何要探知遗诏内容?这本与你无关。”凌肃略加思考,便不难推测出泄密者是谁。 “或许,与我有关。”她紧紧迫视,眼中带着戚然的光,直看得凌肃眼神一跳,不由地危坐起来。 “若不是钱皇后故意诱导你,便是王公公的提示。” “钱皇后?她知道遗诏?”凉陌川紧问。 “可你如何确定,王公公就一定善意呢?”不等她接话,凌肃说道:“遗诏一事机密,连我都不能窥其一二,即使我想告诉你,也无能为力。” 凉陌川却说道:“身为秉笔太监,王公公可以,王公公时常会为圣上代写圣旨,就算遗诏不是经他手书写,可在圣上拟草遗诏,盖封之前,他是有机会窥视的。” 凌肃盯着她,眼神不无责备:“所以呢?” “所以,我要在遗诏公面天下之前,知道它的内容,因为遗诏一旦公开,或许就是凉家命绝之时。”她神情动容,胸中一股气息不停地激荡游离,催使她一点点丧失理智。 凌肃眼光一紧:“王公公是这样提示你的?” 添加 "buding765" W信号,! 172:第一次分歧 凉陌川猛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躁,“便不说是谁提示,你好好分析一下,圣上有没有捧杀国公的动机?” 凌肃凛然相看,又很快收回了过份凌厉的眼光,五指渐渐握紧,只是默默听着。 “他有没有除掉我的动机?当时国公案闹得那么大,却结束地异常潦草,有没有留后手的可能?圣上与娘娘化解易,圣上与国公化解难,凉家牵制你太多,难道圣上不会顾忌么?为何他威胁我不得对你有非分之想,如今却视而不见?他削去国公左相之职,为何如今又封他顾命大臣,让他与你紧密合作把持江山?他遗诏中究竟有何机密,连你这个准继承人也不得而知?”她目光似剑,有穿透般的锐利。 一句句质听得凌肃心惊肉跳,内心波澜起伏,面上却保持着如常镇定,他缓缓执杯,慢慢喝酒,酒液划过喉头,前所未有的烈,恨不得烧得他肠穿胃烂。 他从心底里抗拒她冷漠的猜测,在别人看来哪怕父皇再心狠,他也愿相信父皇至少还留有一分故交之谊、君臣之义,至少父皇不会借儿子的手,亲手杀害他最重要的恩师,与最重要的女子。 “你想多了,”他慢条斯理地斟酒,“父皇与国公十几年君臣,是交心的朋友,国公案的结束并不潦草,当中有他对儿子的顾虑,有与娘亲的和解,不无对国公的不舍,绝非你所想的,有留后手的意图;对我们的视而不见并不是他忍你、图谋杀你,而是知道我的执意,欣赏我的勇气,加上娘亲在说情,你知道的,女人的话,对一个爱他的男人来说多有杀伤力。再则你说捧杀国公,这根本没有必要,国公又没有儿子,将来女儿是要嫁我当皇后的,父皇怕他反了不成?” 她讽刺一笑。 “还有,你说遗诏为何要对准继承人的我保密,那是因为遗诏要在我继位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示,这样才更显庄重与公信,不然人家会说我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凉陌川眼中忽然迸发一阵阴火,一字一咬:“若他疑心国公权柄威信太重,架空正牌皇帝,若他想你新君即位,杀重臣立威呢?公示?这便意味着你再也无法做手脚,意味着,无论诏书上写了什么,你都必须去执行。” “那又如何呢,”凌肃嫌她话多,眈眈眼瞧她,“你这么想知道遗诏内容,自己去问王公公得了,反正我又不知情……” “够了,”凉陌川在桌角的双手猛然紧扣,双目一瞠,“你明知他不会说,你明知他即便知道内容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父皇的话要紧,我凉家人命便不要紧?终究是皇族血脉,权力给你灌输了唯我独尊的变态思想,我以为你是个例外,全没想到,你也一样冷血。” 凌肃直瞪瞪注视她,一时间胸膛起伏地紧,杯上捏紧的手指泛着有力的白。 “啪!”一个清脆响声,他忽将酒杯掼碎。 眼底霎时充血,阴沉,他咬起牙关斥责道:“你想做什么?你不仅想看遗诏,更要毁了遗诏么?你怎么了,竟对皇室没有半分信任?我与父皇欠了你们凉家,天下人都欠着你们,所以即便皇室给你们再多恩宠,都还不尽的是么?父皇念着国公的情,封他超品公爵,位极人臣,如今更是顾命大臣,手里握着乾坤,而你身为女子,却能与男儿一样,世袭爵位永享荣华,受万人敬仰,父皇已经做到了这地步,你到底还要他怎么样?” 十年来在凌肃心里,对凉陌川只有无限的幻想与依恋,他想这辈子,定然是要栽在她手上永不翻身,他从没像今日这样,气愤她的妄想、不可理喻,他该说了都说了,还能叫他如何,真去打开遗诏给她验明?他可以事事忍让,任劳任怨,宠得她跋扈嚣张,凡事都由她性子来,可在这件事上,他决不让她越雷池一步。 要翻脸,就翻吧,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偏执地落入深渊。 “以前认识的凌肃,都是我的错以为么?”话才开口,便觉得心口一窒,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甚至说话都显得吃力,那口气哽在喉咙,直逼得眼睛胀痛,“你天生流着统治者的血,所以,你能做到漠视他人生死,至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算我眼瞎,错以为你足可相信,我以为你会跟我同舟共济,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一直……会与我站在同一条线上,因为我的相信,反倒出卖了用命来维护凉家的王公公!你避讳至此,还敢说遗诏中没有秘密?”话到后来哽咽不能自己,泪水不可控制地滑落,她几乎第一时间便用手背胡乱擦去,但她那心碎的眼泪,那强撑到最后的倔傲,仍然落在了对面男子的视线,在他心湖骤起狂澜。 “陌川,”凌肃表现地鲜少耐心,“我说过,遗诏已封。而且开启宝盒的钥匙,由父皇钦点的几人分管,你的要求超出了我能力范围,我爱莫能助了。” 他表情冷淡,又紧接着说道:“你可别想歪点子,真叫人给抓住把柄,我救不了你。” “当今晚我们没见过吧,有关遗诏的事,我不会再同你说一个字。”她含着眼泪,带着剩余的半壶酒,愤怒转身。 “慢着,”凌肃索然起身,“这事你不用过问了,皇宫不是你手能伸进的地方,你担心父皇会对凉家下手,对此我可以保证,只要我活着,决不会坐视你与你父亲受害,这样够了么?” “王公公不死于非命,我就信你。”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抬腿便走。 凌肃没有再留,只是默然看着她打开海棠间,决然离去。 他像突然卸去了全身力量,颓然坐回,手支隐隐作痛的脑袋,眉心深锁。 常青走入海棠间,站在门前拱手道:“殿下,属下闻她身上酒气挺重,要不要派个人送她回府?” “你亲自过去告诉国公一声,看好自家女儿,我可不想下次见面得去少钦司。” 海棠间隔音极佳,常青身在房外,又是守在外围,并不是近身保护,根本不知海棠间发生了什么,凌肃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一脸懵惑地抱拳应是,退了下去。 漫漫长街,在淡白冷月下更显静悄,整个京城都似蒙上了一层谜样色彩。凉陌川独自走在街心,月夜下一眼看不见长街尽头,只知幽远,给她一种陷入了永夜的可怕错觉。 她脚步有些打晃,像踩在了云团当中,神情怆然,一边摇头一边自言着,她真傻,居然将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太子推心置腹,做为和尚的释念或许可以信任,但他的心境会随身份不断改变,他终会站在最有益他的位子思考问题,他会与每一届帝王一样,维护他的皇权,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日子。 没有目的地向前走,她也不知自己去了哪儿,更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身子越来越飘,脚步发软,脸上在烧,是酒劲上头了。 “属下送您回府吧,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常青从暗处走出,赶上了她。 凉陌川脚下一顿,东摇西晃地看着他:“哟,太子家看门狗,来这儿吠什么呢,京城哪个犄角旮旯本少主不清楚,要你送?” “殿下不放心您,请容属下……” “滚,不放心你让他自己过来,滚!”凉陌川作势一脚上去,常青身子一侧轻松避开,倒是她起脚时身体失衡,险些一个踉跄将自己撂倒。 常青躬着身站在原地,没退也没进。 凉陌川不再理他,继续撒酒疯似的往前赶路,趁着酒劲,她醉熏熏到了一座府第大门前,她眼睛发花,看不清牌匾上的字,只见这地方巍峨气派,两头威武石狮伫立在侧,门前台阶数量及高度甚至超过国公府,她醉眼朦胧地瞧了瞧,咧嘴一笑,倒在石阶上便要睡。 一直在身后尾随的常青正上前劝她,门前守门的其中一名士兵愤愤地执枪便来,拿枪柄杵杵她:“王府重地,你怎能如此放肆!” 常青赶紧阻止:“这是定国公世女,放肆的是你们!” “是世女大人?”那士兵凑近瞅瞅她脸,惊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准备轿子,我送她回府。”常青扶起快不省人事的凉陌川。 “是是……” 这时,王府大门开启,凌睿一身青色常服走出,见烂醉如泥的凉陌川,见搀扶的常青,脸色瞬间一暗,沉声说道:“常青,你回去向太子说一声,今晚本王留她了。” 常青犹豫了一下,在他犹豫时,凌睿身边侍卫已经走来,接下了他手上的凉陌川,常青心想她在王府安全,也没多说,应声后便离去了。 凌睿又吩咐一名侍卫,马上去国公府送个消息。 其实不管是凌睿,还是常青,都知道凉陌川身边自有高手保护,哪怕她睡得像头死猪,也不用担心遇害,他们出手不过是各尽各的心意罢了。 凌睿支开侍卫,亲自背起喝醉的她,往西苑的摘月楼走去。 好看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173:义气慧王 这座摘月楼楼位于王府西苑,回廊对面便是一座假山,有小瀑布循环不断,风景怡人。自打王府建立以来这儿便未住过人,但里面一应设置俱全,丫环下人日日整理清洁,凌睿是个娴静性子,平常会来摘月楼走走,欣赏些景致,今日这寂寞的楼子,总算迎来了她第一个客人。 刚到摘月楼,一条黑影忽从凌睿眼前闪过,在离他大概三丈的左侧,停在了黑暗中。看起来那人明目张胆而来,却神奇地避开了侍卫视线,无论是轻功还是身体的灵巧,都超过了一般高手,穿行在堂堂王府中,如入无人之境。 凌睿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背着烂醉的女人踏入楼阁。 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内室一张造工精巧的罗汉床上,凌睿为了避嫌,摘月楼随身跟了两名丫环,可中途凌睿半未使唤她们,从背入摘月楼到为她脱靴,都是他这个王爷一人在忙。他动作轻柔和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娃娃,平时就是个温和体贴的性子,这时在凉陌川身上,更是体现地淋漓尽致。 凉陌川半醉半醒,迷迷糊糊张眼,手一绕勾在了凌睿脖子上。 两名立在门前待命的小丫环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凌睿本想拿开她手,她却勾得更紧,舌头僵直:“你是我凉陌川,最好的朋友对么?可你留宿我,是什么意思?” “你想多了,”凌睿莫名地脸上一热,捉住她在他脖子上拍打的手,按回她身侧,“你喝得这么醉,一路颠簸回府你会受不了,如果你在意,我现在送你回去。” “小瞧我啊呵呵,”凉陌川苦笑,眼神更乱了几分,“我啊,什么都有,就是没名声,我什么坏事没做过?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你难道不知道我最大的爱好,是占美男便宜么?我洞天阁,坑过多么男人,啊?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在家睡觉,有几晚不夜行?我哪儿没歇过脚,赌场妓院,荒郊野外……我今晚,就当睡在倌楼罢了。” 凌睿默默认了自己是个小倌,服侍周到地为她盖上被子。 “我从未见你醉过,到底是什么事刺激了你?” 凉陌川大气地挥挥手,“什么事能刺激到我?别小瞧我,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撤出去,”她拍拍床边:“二是陪睡。” 好孩子凌睿浅浅勾唇,嘱咐一声:“安心睡吧。”便起身走出内室。 不太明晰的目光送走凌睿,凉陌川即刻便安静下来,眼中神采深如渊潭,拉起被头,慢慢将自己埋在一方小小的世界。 来到摘月楼院中,凌睿退下了附近侍卫,等侍卫丫环们散去了,刚才刻意在他面前出现过的那道黑影,才从隐身的树荫里走出。 她身材消瘦脊背笔直,在凌睿面前拉开了蒙面的黑巾,不出凌睿所料,是凉陌川的一号跟随者书情。 凌睿与她见面不多,但很奇怪,对她印象却出乎意料地深刻,她生着好看的瓜子脸,皮肤缎子般细滑,一双眼清亮动人,写不尽的灵性与深邃。她一开始给他的感觉是,瘦,安静,而每多一回相见,都会给他不一样的感受,或精明或干练,或深藏不露,今晚给他的印象,是令人恐慌的神秘。 她太强,可以潜进守卫森严的王府,自然可以在瞬间取人性命。 “我本想帮她的忙,但她什么也不愿说。”凌睿满面失意,“她总是那样,不让我有机会帮她一回,我再不济是个王爷,与她自小相识,纵然算不得青梅竹马,好歹是朋友。你是她的好姐妹,我知道你这儿肯定有线索。” 书情微垂眼帘,避开他的过度直视,他眼中有绑架的光芒,似乎她不跟他和盘托出,就是对凉陌川的不忠。 她抿笑不语。 “她与太子西施楼一约,说了些什么?”凌睿又问道。 书情这才笑笑说道:“连常青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我哪能?” “她与太子向来交好,太子对她可说是千般宠爱,事事哄她依她,妓院约见他连眉头都不耸一个,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天大的事,会令她孤零零地从西施楼醉酒而归。”凌睿显得激动起来,“要么她与太子的感情出现变故,要么,便是她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书情,当年她救过水深火热的你,如今她遇着困难,你就不能再帮她一回么?” “王爷,我先代她谢过王爷好意,”书情彬彬有礼说道:“我是个下人,凡事听主子的,主子要求严守的秘密,我死也不会出卖。” “不过……”她忽一转折,“事急从权,我有思考的头脑,自然不会盲从。她目前仿佛真遇着了天大的事儿,从迹象上看来,也似乎与太子翻了脸。据我推测,是宫中出了大事儿,别的我不知情,就不能乱说了。” “宫中的事儿?”凌睿自疑,“宫中事儿与她什么关系……”要说大事儿,自然是父皇令人着急的病情,近几日父皇拒见外人,除了三日前那次,其余时候连母后都被拒之门外,更不准儿子们见面,凌睿在宫中守了好几日,也就今日才回府一趟,正打算天明去请见。 若要说起令凉陌川动容的大事,只能是这一桩了。 可凌睿一时间真想不出,究竟哪儿出了问题,能让她与太子那么深的交情,说翻就翻。 看着沉默宁静的书情,凌睿说道:“你负责保护她便好,我见亮进宫找找头绪,你跟她说,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事包我身上了,稳妥。” 他满面自信地对书情点了个头,与她错身走开,却又在背开她时,一个深深吸气。 书情转过身,朝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目光,眼中有些怅然,不禁轻轻念道:“她是眼瞎了么,为何她的选择,不是你?” …… 凌肃一回宫便去了凌南寝宫,但寝宫守得风透不进,比昨日更严密,他几次催促守卫进寝通报,一开始侍卫只是呈情说为难,后来不等凌肃开口,侍卫们已成片地跪在地上。 父皇的避而不见,是另有隐情,还是,纯粹的不想见他们?为何一直陪伴在寝殿内的娘亲,也不向他透一丝风声? 真的像凉陌川所说的那样,他们联手给儿子下了一个弥天圈套,怕言谈举止间露出破绽被儿子捕捉么?听说昨日王公公还出过宫,给凉家送了贡梨,见他一面,真有那么难? 梨,离? 他挺直腰背,一声不响站在寝宫外,一站,便从深夜站到了天色蒙亮,大约到了上朝时间。他不能再逗留等候了,身为监国太子,每日坐朝听政是必行义务,他行天子职权,与凉胜一起定夺国事,荣王党清除殆尽,慧王党大部分被削弱权力,太子党全面上位,短短时间,太子党把握朝政,呈压倒性局势,为登基做好了全部铺垫。 心里搁着事儿,如梗在喉,凌肃原想见王福一面,他向来与王福有来往,彼此也从不设防,如能相见,兴许能探听出所谓遗诏秘密,可他在宫贸等了两个时辰,只有第一回请求,得到一名侍卫的通报,但那名侍卫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落寞地掉头离去,刚走不远,向来侍候他的小亮子便慌慌张张赶上来,一张小脸惨白,跟在凌肃身后低声说道:“殿下,寝宫里出事了……殿下别担心,不是圣上,您不是让我在后门那儿留意动静么,刚才有一具尸体从那儿抬出来。” “定是那个不幸被我害死的侍卫。”凌肃早该想到。 小亮子脸色更加沉痛,“不是侍卫啊,是我们大总管王公公。” “什么!”凌肃僵硬地停下脚步,陡然失色!不敢置信地一连问道:“你确定?你见到尸首了?” “假不了,他是自缢而死,侍候他的小太监护着他遗体从寝宫里出来,一路哭,嘴里说什么,公公自责没能服侍好圣上,才让圣上得了不治之症,有愧于圣上,所以以死谢罪。”小亮子说着,偷偷抹了一把泪,“王公公是好人,兄弟们都说他慈悲心肠,不知道他老人家走后,兄弟们还有没有福气,得一个这样好的总管公公。” 凌肃呆在原地,眼中早已见了晶莹颜色,他忍住心头震动,像忍到了极限,忽然狠狠握起了拳。 身为父皇的太监总管,父皇一旦驾崩,王公公必然要追随而去,他为何在这时急着自杀?王公公透漏遗诏的事暂时不可能传到父皇耳中,排除是父皇处死,那么王公公的死,是受谁人指使,还是在向谁提示什么? 下了朝后,凌睿去凤栖宫给钱皇后请安,等退了奴才们后,钱皇后满面不悦问凌睿:“听说你昨晚收留了凉陌川,什么意思?” 凌睿本就没指望这事瞒住钱皇后,老实回答:“是,昨晚她喝了些酒,投奔儿臣府上了,儿臣岂能不收留。” “就算你念着交情,大可送她回府,你这样做,不是存心恶心本宫的么?”钱皇后寒着脸,像能刮出霜似的冰冷,“凌肃一上位,立马与凉胜合起来削了我们党派实权,把你打成一个空架子,好让我们失去最后一搏的筹码,你以为跟凉陌川示好,能挽回这局面?怕不是要叫人笑话咱们慧王倒贴。” 美N小说 "jzwx123" 微X公号,! 174:他的计划 凌睿一脸敦厚地静听钱皇后牢骚,不着痕迹笑了笑,灵机一动,凑近了钱皇后:“母后,这个事,您再好好想想,儿臣为何要收留凉陌川。” 钱皇后乍一听没明白,细想后她恍然大悟:“你是想打乱凌肃阵角?逼急凌肃?” 能误导她这样想就对了,凌睿有点儿小孩儿家骗到糖吃的庆幸,“母后您一定听过昨夜凉陌川与太子的西施楼之约吧?您想,太子为了与一女子约会,不顾诸多大忌,毅然赴约,虽然国公大刀阔斧关停多家妓院,为他们两人铺了个体面的路,但这事儿的本质是在的。凌肃聪明,对治理天下很有一套,但他坏就坏在是个情种,您想,他在寺中修行十年都未能忍住凡心,为了凉陌川啥忌讳都不顾,可见他忍性极差必定情关难过。儿臣这里,只不过梢梢动了心思,儿臣敢保证凌肃会因此乱了阵脚分寸,凉陌川必成凌肃死命把柄,她一人,足以从根本上摧毁凌肃。” 钱皇后边听边点头,表示对凌睿刮目相看。 凌睿心里发虚:对不起丫头,我要利用你一回,不然母后一定会防我…… “母后您再想想,以前父皇怎么跟您说的,凉陌川进不了皇家这是定死的,您不用担心儿臣娶她,妨到了您,好就好在凌肃想娶她,这点,何尝不是我们对付他的弱点呢?” “说的不错,如此一来,你跟凉陌川那头多接触接触是好的。”钱皇后说着便去喝茶,手才触到杯身,忽想起一些蹊跷来,“说起凉陌川,一开始本宫真以为她与凌肃分了,那阵子,他们不是很久都不见面么,怎么又突然约会了?” “还喝得挺多,凌肃急着赶回宫,还派得力属下,他的第一侍卫送她回府呢,可惜半路被儿臣截了。”凌睿表情认真,乖孩子有一点好,连说起假话来可信度都非常高。 由不得钱皇后不信。 “奇的不是这里,是你父皇对他们的容忍。” “母后说得对。”凌睿赶紧附和。 “如是你父皇再不干涉,等他走了,谁能阻止凌肃娶她为后?”钱皇后大摇其头,否定了这个可能,“凉胜虽说势力大,但对于一个新君来说,最该依仗的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才对,你父皇老早为凌肃考虑了那么多,搞掉了凌钰,剥了你实权,怎会不在后位上动心思?会便宜了他不喜欢的凉陌川?这不是你父皇性格,他一定留了一手。”钱皇后眼睛又一亮,就如醍醐灌顶:“遗诏?莫非他怕凌肃反抗,拒接皇位,所以将他的旨意留在了诏书中,等即位那日再公告天下,让凌肃不得不遵从?” 凌睿豁然明白,也许致使凉陌川反常,书情所说的宫中大事,便是这道密而不宣的遗诏。 钱皇后生怕她的灵感丢失,紧接着又说道:“你知道么,前日王公公去了回国公府送梨……”这么一想正合疑点!钱皇后自恋似的一笑,姿态端庄地坐正,慢腾腾凉嗖嗖道:“送梨,这暗示,还不够透骨的么?可是今早王公公为何自杀,哪里是没有服侍好圣上啊,分明是没办妥圣上交待的事,给赐死了。” “那到底遗诏所言,是不是强迫凌肃,在登位后放弃凉陌川另娶她人呢?”凌睿听得心头发紧,按钱皇后说的似乎也通,但是,如果王公公的死,是因为他未能完成拆散凉陌川与凌肃的任务,那么凉陌川与凌肃翻脸,为的又是哪般? 钱皇后一副懒得操心的模样,“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然,不会让我们几人守得那样紧,至少对凌肃来说是桩糟糕事,圣上连身为太子的凌肃都防着,能有他的好?” 凌睿摆足了诚心诚意,接着刺探,“上回您跟儿臣说过,您也有幸参守护遗诏一事,这事,真连您也无法窥查么?” “遗诏封在了宝盒内,宝盒在东宫,而宝盒的三把钥匙由本宫,太子,凉胜三人分管,知道你父皇的用意么?就是要让凌肃摸得到看不到,我们三方,是不可能私下里凑齐钥匙打开宝盒的,这便是你父皇的一手好制约。” “这么一分析,遗诏中确实有对凌肃不利的秘密。”凌睿有些失神,怕钱皇后看出端倪,立马捉回了神志。 钱皇后喝一口茶,怼了凌睿一眼:“你啊,收留凉陌川,可别惹来凌肃报复。” 凌睿忙回道:“母后放心,他又不是傻子,屁股还没有焐热,哪敢对皇兄动手。” 凌南寝宫,守卫固若金汤。 寝宫外,远远跪着凌肃与凌睿两位皇子。凌睿下朝后去凤栖宫走了一趟便来,凌肃有公务要忙,其后才赶来。兄弟俩不知是多少回碰壁,更不知圣上近况,今早王福突然自尽,尸体移出寝宫,更为多日来密不外宣的寝宫近况添了笔神秘,甚至有人猜测圣上已经驾崩,为免朝廷动荡才瞒下这消息。 这种荒唐猜测凌肃自然不会相信,父皇最忌朝廷动荡,真驾崩的话,那他早已收到即位的消息,绝不会留凌睿与钱皇后一丝争斗的余地。 “为何要让她难过?”左侧的凌睿淡淡开口,眼中却露出心痛的光,“那样坚强的女子受起伤来,更让人心疼。” 凌肃半晌无言,眼睛也未看凌睿,脑中是她昨夜一人离去的场景,他看见她游荡在寂寞幽长的大街,看见她跌跌撞撞的身影。她从未像昨晚那样,背影柔弱地可怜,像只无家的流浪小狗,她一定觉得自己所托非人,恨自己一直以前对他过多的信任,却在短短几句对话中分崩离析,让她在自己最求助无门的时候,看清了他无情的本相。 她永远,都是那么地自以为,尽管很多时候她都是对的,然而这一次,她错在还不够信任这个男子。 因此,她要通过另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凌肃无声苦笑。默然良久,他才云淡风轻地问道:“昨晚在你府上,她睡得还好么?” “西施楼里,你们谈了什么?”凌睿眼色深沉地看着凌肃侧颜,不答反问。 “那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大方便告诉皇兄,请见谅。”凌肃表现地冷漠,可话中并没有几分敌意,或许在他看来,凌睿于他而言,还够不成敌人。 凌睿觑起目光,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遗诏?” 凌肃眉头轻轻拧起。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她动容,或许,是王公公送梨的缘故?” “皇兄今日见皇后娘娘,可曾聊了此事?”凌肃避开他的问题。 凌睿翻了他一眼,悻然说道:“有啊,据母后推测,遗诏内容可能是关于你跟凉陌川的安排,王公公送‘离’,正是在提前向你们预备。” “哦,那不正合她意?”凌肃表面上不作色,心里早已百般思绪,他现在之所以不敢确信王福给凉陌川的提示,怕的是有人作局,引凉陌川和他犯下大错。钱皇后首当其冲,最有动机诱导这种事发生,擅动遗诏是大罪,凉陌川一旦牵涉进来,便是满门大祸,而凌肃身为太子,若陷进圈套,无疑是给了钱皇后母子一个拉他下马的机会。 可凌睿刚才说,钱皇后以为遗诏是对他与凉陌川感情事的定夺,这说明钱皇后并不晓得王福给了凉陌川怎样的提示,那钱皇后究竟是清白的,还是在作戏? “你真的打算放弃她?”凌睿音色低沉,有些为他不甘。 凌肃看向他,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那你想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有必要预先知道遗诏内容。”凌睿毫不避讳地提到。 寝宫外是一片极广空地,而寝宫守卫严密,可以说坚壁清野,开阔地带对于寝宫是种极好的防卫保护,视野所见清明,侍卫相隔较远,所以凌睿并不担心谈话被人窃听。 凌肃面无表情,假装没听见身边人说话。 “我知道你怕,你好不容易爬上太子位,你怕做错了事位子不保,便宜了我对吧,行,这事我去做,不会让你受累,算是我对她的报答。”凌睿眼神异常坚定,像一头奋勇无畏的醒狮奋不顾身,他在自己胸膛砸了两拳,以此对心明誓。 他自幼丧母,之后陷入了长久的自闭状态,功课一落千丈,小小内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甚至有段时间失去了与人沟通的能力,昔日美玉终蒙尘,渐渐淡出了父皇视线,从小到大他一直听话,生怕自己做的不好,遭到亲人离弃,虽为王爷,他却摆脱不去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凌肃从未在凌睿眼中见过这样坚韧锋利的目光,悄然觉得,这个自小乖巧的大男孩,瞬间长成了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鹰目中有着俯瞰苍生的倔骜。 凌肃仍是沉默以对。 “你只需要母后手中那一把钥匙,对我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凌肃无礼凌睿面向寝宫,刻意仰头大呼道:“儿臣求见父皇!” “你……”凌睿一惊,以为凌肃要耍花招,但见凌肃悠悠看了过来,小声说道:“别急,这事换个人来做。”说完便又转向寝宫,一脸苦大仇深地喊道:“父皇啊!请恩准儿臣见您一面吧!” 好看小说 "jzwx123" 威信公号,! 175:拿他开刀 东宫承明殿,凌肃对着堆满案头的奏折头脑发胀,时不时敲打一下,他一整夜没睡,熬得眼圈泛黑,疲态尽显,更难受的是分明疲惫不堪,却没有一分睡意,意识与身体做着极致对抗,仿佛不将他熬干,誓不罢休。 凉胜则有条不紊地翻看奏折,一些平常事他自己便处理了,有争议的,或事关重大,才与凌肃一同商讨决策,他做了近十年丞相,一向帮凌南把关,在这方面自然手到擒来。 想起昨夜凉陌川的话,再联系到王公公的死,凌肃便觉心上一痛,看向凉胜时,忽然就像一个孩子,专心致志凝视他尊敬的师长。这个四十岁男人,他下马治国,上马安邦,二十年不世出之才,他少年成名,十几年来对朝廷兢兢业业,没有他,没有敦亲王之乱一年平定,没有他,没有父皇在危急时刻脱身虎口,没有他,没有今日的凌肃太子。 若真像凉陌川所说,父皇在遗诏里藏了对凉家的杀机,凌肃想,在他打开遗诏,看到那内容时,一定会不顾一切将它付之一炬,宁不要江山,也不能背信弃义! 何况,还有他心爱的女子。 他与凉陌川当真是输不起的,他懂她的忐忑,她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他气恼她,责怪她,只是想她平安无恙,这种事她碰不得,无论圈套凶险,有他一人面对便好…… 察觉到异样,凉胜偏头看来。 凌肃一惊,像被人撞破秘密一般赶忙垂头,以拳抵额撑着脑袋,假装自己很累不想看任何人。 “殿下休息会儿吧,臣将需要您过目的折子整理出来,您何时睡饱了再看便是。”凉胜关切说道。 凌肃抬起头,但他的关注点不在这儿,所以听得漫不经心,“近几日我看了些史书,有感于大部分朝代,在新旧天子更替时,朝廷上下多会发生大清洗,许多臣子无辜获刑,简直惨不忍睹,其中……”他的话停顿,视线在凉胜脸上游离,不敢正视,“更不乏对国有巨大贡献的功臣,甚至,功劳越大,下场越令人唏嘘。” 他能听见自己战战兢兢的声音,隐约在颤抖着,这些话,他永远不敢上纲上线与凉胜敞开心扉来谈,怕说了令凉胜误解,但不知是什么意识催促着他,必须将此现象拿出来同他谈起。 “这很正常。”凉胜一边看奏折,手上不停,一边说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用人风格,有与自己心意契合的臣子,不论他们是诛杀大臣,或者无故削权,只要他们不是昏君,目的就都只有一个,即是,更好的统治臣民,更好地施行朝廷政令,更好的保护子民。” “那为何非要诛杀功臣呢?”凌肃问:“并非每个功臣都有反意,为何在天子看来,谁都会谋反呢?” “呵呵。”凉胜笑而不答,凌肃那么聪明的孩子,发起牢骚来真令人忍俊不禁,可笑到连他都想揍他。 凌肃默然良久,眼光依然避着凉胜,像在自言自语,轻轻说道:“如果是我,绝对不会。” 一夜过去,凉陌川并未离开慧王府,按钱皇后从女人角度得到的推测,凌肃极可能会对凌睿做些小动作以示警告,全没曾想,凌肃竟然找起她的不舒坦来。 下午时分,凌肃派挽心去凤栖宫,向钱皇后讨醉枣儿。 高坐在黄金座上的钱皇后并没正眼瞧那丫头。 挽心落落大方,向钱皇后行了礼。 “小丫头跟了太子爷一阵子,胆儿肥了呢,换以前,见着本宫可是要发抖的。” “娘娘言重了,奴婢诚心服侍太子爷,太子爷自会爱护奴才,娘娘您贵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奴婢对您敬畏是应该的,您又不会无故责罚奴才们,无关奴婢的胆量,奴婢只要做好份内事,娘娘自会同太子爷一样护着奴婢。”挽心小小的嘴儿磕磕碰碰,声音就像珠铃儿一样好听,若不是钱皇后立场不同,准能听得心花怒放。 “奴才,那便说说你的来意吧。”钱皇后厌弃地甩了她一眼刀。 挽心不卑不亢说道:“回娘娘,是殿下忙完了朝务,要去圣上寝殿请见圣上,想从您这儿讨些醉枣儿,殿下说圣上最爱您亲手酿的枣儿,兴许少少吃些,能为圣上增些胃口,还请娘娘恩准。” 钱皇后被奉承地舒服,怒放了心花的同时,也留了份警惕心:凌肃站在凌睿对立面,加上昨晚凌睿收留凉陌川,难保凌肃发火,凌肃不会想借枣儿的事,给她找什么不痛快吧。 “张宁。”钱皇后唤了一声。 瘦到几乎脱相的太监张宁在座前躬身应着。 钱皇后道:“你去取些醉枣儿送她,”又向挽心吩咐:“你可以退下了。” “是。”张宁先听命退下。 殿上的挽心却道:“娘娘,殿下还有句话让奴婢带为转告娘娘。殿下说,有一件极为重要的消息要跟娘娘知会一声。” “什么消息?”钱皇后坐正问道。 “这……”挽心一脸为难,“奴婢只是个小小奴才,殿下这么说,又没跟奴婢说是什么,奴婢哪敢擅自过问。” 现在正是新老交替的过渡时段,老皇眼见没几日活头,钱皇后与凌肃如今都是手握遗诏钥匙的人,既有利害关系也有合作关系,如此复杂时刻,谁没有一点小算盘,莫非凌肃所说“重要的事”,是指遗诏? 钱皇后又想起凉陌川,她一向多心,挽心说有事儿,她便沉不下气,可东宫是太子居所,她不便前去,凤栖宫凌肃更是不便前来,中间少不得要有个牵线人。 “这样吧,”钱皇后想想说道,“便让张宁给殿下送些醉枣儿,以孝敬圣上吧。” “谢娘娘恩典。”挽心福了福身,退出大殿时,在无人瞧见的角度里,得逞一笑。 张宁是钱皇后的心腹太监,钱皇后在后宫摸爬滚打至今,许多大事要事都有张宁的献计或参与,是钱皇后最得力的手下。钱皇后好奇凌肃到底有何事要告于她,又不得不顾虑宫中法纪,派心腹去搭线理所当然。 可是,眼下圣上那头凤栖宫不知内情,皇后的大对头淑妃娘娘守在寝宫陪伴圣前,淑妃亲子身为太子,不久后便会即位为皇,凤栖宫与东宫关系还挺是尴尬,张宁也是个在生死里挣扎过的人精,隐隐的,似闻到了不详气息。 他一路腹测,捉摸着与凌肃相见后会是怎样场景。 但他绝想不到,他人刚进东宫大门,便叫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捉走绑了,关在黑屋中结结实实挨了顿板子。 打完了,东宫侍卫长常青才拎小鸡似的,将他往上一提。 屋子不大,应当是东宫专门处罚奴才的小黑屋,里头只燃着一盏油灯,张宁来不及去看屋里情况,常青一提,他面前一暗,一人压进。 凌肃的脸比这黑屋子还阴、还沉,令人胆战的,是他的双眼出奇亮,亮得夺目,惊心。 “下去吧。”凌肃挥挥手。 “噗!”常青一抱拳,手上的张宁面朝下掉下去,吃了一嘴灰。 “是!”常青得令,带着刚才虎虎生风揍人的两名侍卫退出了黑屋。 黑屋铁门打开,大捧的光刺入张宁眼中,张宁看到了希望般眼神一亮,狼狈地朝光明爬去,而凌肃就淡然地站在他前方,不动不挪,颀长身形轻易便拦下了他的求生之门。 铁门重新关闭。 “不要……”张宁仓惶自念,忍痛爬跪起来,不停地向凌肃磕头道:“奴才该死,不知奴才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生气,请殿下明示!” 凌肃没听见似的,就着灯光开始找坐的地儿。 张宁惶恐更甚,刚挨了打,嘴里没一分底气,身上疼得要命,生怕说错一字便叫太子爷寻机给杀了,孙子似的又砰砰磕头:“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东宫给殿下送枣儿尽孝心,奴才若有错,请殿下指明啊。” “哦,”凌肃拉来一把木椅将就着坐了,“你来给本宫送枣,那么枣呢?” “枣……”张宁进东宫大门时,两道人影不分青红皂白上前捉他,就打翻了枣儿……张宁苦着脸,老泪纵横地呈情:“殿下明鉴,您属下侍卫忙着揍奴才,所以给他们打翻了,奴才这便回去再……” “是么?”凌肃一脸听不懂的样子:“难道不是你打翻了枣儿,所以本宫才惩罚你的么?” 张宁听得心里拔凉,这回到了人家地盘,是非黑白还不得由人家胡说,看看淡漠如冰的凌肃,再看看紧闭着,已经无一线阳光透入的铁门,他的绝望无以复加。 “你打翻了枣儿,白费了娘娘一片心意,本宫即便打死你也活该,就算你没有罪,本宫想杀一个奴才,还需要理由?”凌肃闲闲地扣着十指,指尖彼此灵活缠绕,似一支优美舞蹈。“别问本宫为何要与你过不去,本宫贵为太子,哪有时间过问你这个奴才,只不过本宫心善,想给你,与你凤栖宫上下谋条活路罢了。” 张宁是个老太监,最知宫中人情凉薄,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不死不休的对手,更明白今日算是栽在了凌肃手上,他只要说一个不字,凌肃有的是借口将他弄死,他辛苦徘徊在无情皇宫,不是为的活,又为了什么? 添加 "HHXS665" 微X公号,! 176:暗阁偷钥 张宁发白的双唇哆嗦了一阵子,声如蚊蝇地应道:“是,奴才都听太子爷的。” …… 去东宫送个枣儿,却一个多时辰未回,钱皇后有些急了,正要再派太监去东宫看情况,张宁便哆哆嗦嗦进殿禀告,说他在东宫被人撞翻了枣儿,却被太子是非不分地给打了一顿,钱皇后听得脑袋直炸,知道凌肃在故意找她晦气,这波火气还未过去,又有奴才赶来报信,说太子的人将慧王也请进东宫了。 “太子这是想造反!”钱皇后火冒三丈,当下掀了桌案,“他先是打本宫的人,现在是要教训兄长了么!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敢在本宫头上动土,东宫本宫去不得,那便去寝宫求见圣上!废了那祸国殃民的太子!” 披头散发的张宁跪着求道:“娘娘不可啊,圣上那头慧王求了好些次都未能得见,万一您求见不成,东宫那头还误了慧王,得不偿失啊。” “这……”钱皇后此刻才知她在宫中势单力薄,在还未立定太子前便着手削弱她的势力,太子册立后凌肃变本加厉,几乎架空了她母子,虽说钱皇后在后宫最大,多年来也积累了一定底蕴,但东宫不同后宫,更是大换了一次血,她的手永远伸不到那儿去。只不过是凌肃“请”凌睿东宫一行,她就已经无计可施,若凌肃真的在凤栖宫一掌覆下,她又能抵抗几分? 钱皇后无子,这个过继来的凌睿就是她的命根子,他若出个闪失她也活不下去,想着从圣上那头她根本得不到回应,为了确保儿子安全,她必须去一趟东宫! 现在,凌肃仿佛已看到钱皇后气歪的脸。 空旷幽静的偏殿内,兄弟二人对坐,案上熏香袅袅,散发着怡人味道,却不能使殿内紧张气氛得到丁点儿缓解。 凌睿手捏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目光呆滞,整条胳膊都颤抖不已。 “我东拉西扯暗示张宁,说父皇有废后的意思,诓骗他,一旦废后,钱皇后极可能被殉葬,最轻的也得出家为尼,凤栖宫上下太监宫女,难逃一死的命运。”凌肃本不想伤害凌睿,他也没想到张宁给他的供词中,会有那样一条。 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无异是在那人身上,捅了最狠的一刀。 凌肃面色遗憾,不忍再说,但这事他必须向凌睿解释清楚,“我原意是策反张宁,让他帮忙复制钱皇后手上那把钥匙,又怕他反悔,将我逼迫他的事告诉钱皇后,便逼他供认钱皇后这些年所犯罪状,使他没有退路可走。身在宫中,谁手上没几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我真不敢相信,张宁会写下这件事。” 凌睿的手捏得泛白,面上惨无人色,眼睛却红得可怕。 “皇兄!”凌肃出手便去夺那纸,凌睿手上一移,让他扑了个空,凌肃忙说道:“张宁或许在搪塞我,他的话也不可尽信。” “不,这件事,我信。”凌睿突然哽咽,声音沙哑地说道:“母妃死的那天,她的贴身丫环灵儿惊恐地对我说不要靠近钱妃,一定不要,她没有说太多,因为她身后站着两名太监,她来不及说太多,便让太监们拉走,之后听说她跟随我母妃去了,主子去逝丫环跟随这是宫中常例,我也没纠结这事儿。而后我的新丫环便时常在我耳边说,钱妃喜欢我,跟父皇提出想要我当她儿子,可这样会让地下的母妃心痛,间接模糊灵儿死前对我说的话,我根本没往坏的那处想,只以为钱妃想让我当她儿子,灵儿怕母妃伤心。张宁将母妃死的过程写的如此详尽,包括派灵儿做卧底,须知母妃的具体死亡过程、灵儿卧底,都是内庭根本没查出的事,只是杀了一批人结案。如果此事是假,张宁为何要多此一举写下这个,以此对你表忠心?她做的坏事可多了。” “若此事是真,你打算,如何处理这段母子情?”凌肃误打误撞揭开凌睿的多年前旧伤,对此他不知幸或不幸,幸的是让凌睿认清钱皇后真实面目,不幸的是,凌睿与钱皇后以母子身份相处多年,或多或少有母子之情,钱皇后虽然在利用凌睿,为她的后路争取筹码,但其中也有她在感情上的努力与付出,让那个可怜孩子走出阴影,无形中,成为那孩子的一个寄托。 凌睿沉吟不语。 这时,常青站在殿外,遥遥禀道:“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在宫外喧哗,让您赶紧放了慧王殿下,说内庭的人很快会过来插手此事,要殿下您给她一个交代。” 凌睿苦笑,眼中霎时堆满泪水。他的母后,他喊了多年的母后,是他的杀母至仇!她杀了他的母亲,夺走了母亲的儿子,然后这头母狼披着羊的外衣,在他面前装着事事为他她的假慈悲! 可他骗不了自己,钱皇后对他,又何尝没有一个普通母亲,对待儿子那般的温暖慈爱?就如同此刻,她以为凌肃会对他不利,所以她不顾宫中大忌,连去内庭报备都等不及,便擅自闯来东宫,她应该知道这对她而言是个巨大把柄,凌肃将来即位,完全可以根据这点拒绝封她太后,甚至更残酷地将她打压。 若没有感情,十多年来战战兢兢爬上后位的她不会失措至此,不会不惜犯禁、冒着多年建设毁于一旦的危险执意前来。 凌睿喉头生痛,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弟弟的面泪如雨下,手上的纸早已捏皱,他坐得笔直,但他单薄的身子,就像风中稚嫩的小草,瑟瑟发抖。 凌肃不知如何劝他,那份挣扎痛苦,他感同身受。 听着常青在殿外再次说话:“敢问殿下,如何处理此事?” 凌肃道:“想法儿阻下她便好,没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放行,不得与凤栖宫与内庭的人动手。” “是。”常青为难地应下,钱皇后这会儿正盛气凌人,多半是会动起手来,内庭人稍后便到,要既不动手,又要阻下钱皇后等人,后果有二,一违抗内庭,东宫留把柄,二……他与兄弟们得挨凤栖宫的揍。 这年头,做侍卫的实在命苦。 握了半晌的纸缓缓松下,搁在案上,推向了凌肃,凌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说道:“此事,全凭父皇与殿下决断,我……”他闭上眼睛:“决无异议。” 凌肃却将它推回,“这东西你留着,是毁是收由你决定,毕竟要如何对待这份母子之情,是你的权力。” …… 事情有了大致走向,凉陌川也不闲着,凌睿帮她在宫中打探虚实,她回国公府便开始实施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以凉胜平时习惯,重要事物大多放在书房暗阁中,这暗阁几经改进,比以及往更难破解机关,好在这事儿国公从不瞒她,到达书房、暗室,到打开暗阁的一应程序她都清楚。进书房容易,她也顺利打开了暗阁,但从中她并未发现宝盒钥匙所在。 宫禁对金属器物盘查严重,凉胜不会随身带着,不然极易被人查出来,那般重要东西,他怎能由着禁卫军搜出?排除他随身携带的可能,便说明,钥匙仍在国公府内,书房是最可能之地。 正要关闭暗阁,凉陌川刚缩手时,无意搭在了暗阁板沿,忽觉得腕上有些硌手,这才见木板边缘包了一层同色木条,细一瞧,木条崭新,像刚贴上没多久,凉陌川心中一喜,谨慎地捏在木条边缘,用了巧力,一掰。 她顿时眼神一紧,身子火速后射倒仰,将身体弓成个极致弧度,与此同时一捧飞箭从阁内喷出,险险地擦她胸前而过,最近的那支,几乎贴着她的皮肤穿行,瞬间撕破了她的衣裳。 一阵飞箭过后,不等凉陌川松口气,暗室内四面墙壁又喷出似有若无的清烟,凉陌川赶紧屏气,掩上口鼻。 连环杀阵。她若反应稍慢一分,铁定会变成一只陌川牌刺猬,霎时爆射的上百支箭,以电闪之速突如其来,足以射杀一队精英人马。纵然来人能活下来,这间房四面不通风,四面墙壁一并放毒,来者唯有尽快撤退,可机关一被触动,惊了他人,哪还逃得了守卫旖兰阁的明卫暗卫?若不逃,在这间弥漫毒气的密闭房中,便只有等死的份。 刺客换作其他任何人,都是死路一条。 凉陌川身在满屋毒气的恶劣环境中,想的并不是尽快逃出去,这一逃,或许今后再无机会踏入国公书房,接触他最重要的秘密。 她屏下气息,所幸她跟师父学了些龟息功,勉强能顶上一阵子,想必外头侍卫们已经开始动作,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钥匙的线索! 挥挥眼前,拍开烟雾,凉陌川的手再次放在剥去包边的暗阁木板上,从左至右慢慢抚过,边缘在她指间是种细腻而凉凉的触感,这种高档金丝楠木,本就是最天然的贮藏室,不霉不腐,精致傲人,而就在她手移在最右侧时,猛地一停。 木板下方,有些异常。 像是被抠出了一块,又用什么东西给填满,再上了封,手感与其他平滑部位有细微的突兀。 暗室内烟气越来越重,四面喷毒的恶境誓与她不死不休,她自知待不了多久,她龟息功太弱,若过了时候无法脱身,等待她的,将是一方必死之地。 来不及了!她指上一重,带着内力的指如钢钳一般,生生捏断了手上这截木板,然后如她所愿,木板一裂,露出了一把金钥,她毫不犹豫取出金钥,再从身上拿出备好的干面饼,将钥匙在面上深深压入,正反皆是。 模子复制成功,她再将金钥按回原位,为了掩饰她偷取金钥的目标,她随意扔了连同金钥的一块残木,再一掌击碎了暗阁上的这块木板,木板上摆放的珍藏器皿、古玩字画呼啦落了一地,以此伪装她无意中触动机关,一时失措毁坏了暗阁的假象,掩饰偷窃金钥的真实目的。 添加 "buding765" W信号,! 177:入宫见君 收好印下模子的面饼,又匆匆取了几件宝物带上,凉陌川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身体发轻,撑着一股力,跌跌撞撞走向暗室出口,蹲下。 以前她来过暗室,只要提起门口地板下的一只拉环便能开门,可现在,拉环刚用力便断,此时满室毒气,她再走不出去,龟息功撑到极限,必死无疑。 心口一阵阵发紧,身体似濒死,渴求着新鲜一缕空气,她捂实口鼻,不让毒气侵入半分,窒息的痛越来越强烈,身上的力量急剧流失。 终于瘫软在门后,就在她以为自己已无活路时,听见地下一阵机簧咂咂声响,她能感到位于书房核心的整间暗室都在移动。 有人从书房进入,打开了机关。 外头刚入黄昏,在这日夜交替时段,金色夕阳漫天铺洒,衬得满城生辉,衬在凉陌川眼前那位四十来岁、容色俊逸的男子脸上,晕开了一种厚重的金属质感。 仿似渡了金的老版仙童。 老爷子眼光带着叫人不敢呼吸的威慑,凉陌川赶紧撇开头,扶墙大吸了几口干净空气。 “还没入夜,便做贼了?”凉胜刚才去暗室检查了一遍,除了暗室一屋子毒气、狼藉地像被人捣了的狗窝、他们家最值钱的宝贝大部分损毁之外也就没别的了,金钥仍在木板中嵌得实在,因为整个暗阁毁坏严重,看不出金钥是否被特地动过。 凉胜气得甩甩袖:“混账,丢人!” 凉陌川憋气太久,脸色仍未恢复,白得吓人,她腿软如泥,扶墙笑道:“是是,我应该像老爹这样,练好了龟息功,再出来丢人现眼。” “偷了我什么宝贝,交出来。”凉胜冷冰冰说道。 凉陌川迟疑了一瞬,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精致的袖珍玉麒麟,上交。 凉胜就摊着手向她,其他动也不动。 又一鸡血石卧佛上交。 凉胜绷着个脸,凉陌川一脸谄媚呵呵陪笑,“真没了,我最近缺钱,想换点钱花,没别的,真的。” “你再不交了干净,我可要搜身了。”凉胜眼神阴沉,朝她负手走去。 “别过来,咱男女有别……”凉陌川退无可退,画儿似的贴在墙上,面露悚色:“我就想换点儿钱,你说我这个学艺不精的能做什么……别搜身,不能……啊……” 凉胜双手早卡在了她细腰上,捏了捏,换个位置,又捏了捏。凉陌川怕痒,忍不住咯咯发笑,扭扭捏捏不让搜,凉胜却板正着脸,全当她是块死猪肉,当爹的居然一点儿不避讳,搜完腰搜腹,再到两肋侧,手在向中间地带移动时忽然一停,抬眼对上她喷火的双眼。 少女衣襟束得傲紧,凉胜匆匆背开眼去,不由地一声长叹。 都是大人了,多少得给几分面子。还是搜腿吧。 事实证明凉胜是对的,那丫的靴里都藏了货!只不过,靴子里是一本巴掌大的小人书。 “这个不是我的!”凉陌川大惊失色,伸手便抢,凉胜哪让她得手,手一动让她扑了空,一头撞进他怀里。 然后她便听头上那冷嘲热讽的声音道:“哟呵呵,果然女大不中留啊,看来我得给你寻个好人家才是啊。” 凉陌川脸颊红透,捂眼、背身、面壁,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墙中避丑才好。 听得老爹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这事不能急,回头我跟几位大人商量商量,他们不愿牺牲儿子的话,我就去林家走走,他们家有钱,够你败的了,别的不敢说,林朝安我绝对能克住……” 凉陌川壁虎似的趴墙上拿不出脸见人,等凉胜走远后,她抚抚胸口,脸上才浮起一个庆幸的笑容来。 做女人还是“挺”好,不敢说能戳人,它能藏东西…… 钥模到手,凉陌川交给一位擅长工艺制作的姐妹,那姐妹家中原是金匠,一手祖传绝活,各种复杂精致饰物在她手上都游刃有余。 她一早便跟凌睿通好了气,有关遗诏的事,也了解地更为透彻,她想到或许一开始这便是一个局,或许她可以一笑置之莫找烦恼,而王公公自缢身亡,令她更加相信遗诏中有不可示人的大事。 三把钥匙分管在凌肃国公与钱皇后三处,国公手上这把钥匙现有了着落,凌肃与凌睿正在想办法取到钱皇后那把金钥模子,而且目前看来,第一步是成功的。 她误会了凌肃,他不是不信她,讨厌她无理取闹,只是担心她走上绝路再难回头,他想所有风险他来扛,只要能护她完好。 圣上寝宫那头,一直封闭着消息,任何人不准见驾,但饶是如此,每日仍有大批人们跪在寝宫外请求面见,包括两位皇子,众位后妃。 在凉陌川取得国公手上金钥的第二日,凌睿出宫,送了她钱皇后处的金钥模子,并约定次日以向圣上请安为由进宫,入东宫会合凌肃的第三把钥,秘密开启遗诏宝盒。 凉陌川将模子送予姐妹连夜赶制,并将两把钥匙嵌进了她入宫的身份金牌中,这面金牌看着像金,其实是圣上偷工减料,选用木材制作而成,负责宫禁前搜身的人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想到钥匙镶嵌在木牌内,并且木牌表面被掩饰地毫无破绽,十分稳妥。 今日有风,寝宫外跪满了人,后妃公主群在西侧,皇子及公侯百官们在东侧。凉陌川最后一个过来,在两队人后头不知该站哪队,按男女分她去钱皇后队较好,按公侯卿分她站凌肃队才是,可她跟凌肃那晚在西施楼翻脸,而那男子还在为她的事操心,有点没脸见他……还没等她拿下主意,便觉手上有人轻轻碰触。 转头看去,身旁正站着凌肃。 几日未见,他瘦得厉害,清逸脸庞原本并不怎样骨感,如今再看几乎要露出了骨头,眼窝子又深却了几分,依然难去他那双或亮如星盏,或深沉如潭的眸子一分神韵,那眼波中浓浓哀愁,弥漫着化不开的疼痛,一定是寝宫内那位老人给了他不好的预感,让他这个自小极少在膝前尽孝的儿子,满心的疼痛与愧疚。 在见到她时,他眼光闪过了一丝温柔。 凉陌川眉头狠蹙,百感交集,因为惭愧不敢直视。前几天她还同他吵架,错以为他心硬如铁无视了她的担忧,却未正视自己的自私,导致忽视了他太多。 她不想这个男子身为帝皇,三宫六院,在权力漩涡中不得一日安生,她约他西施楼相见,考验他并毁他清誉,甚至恶毒地想,这个男子是我的,我不要他当皇帝,那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她想,若圣上临终前一纸遗言,废了他另择贤明,多好? 她忽视他的为难,他日理万机,他日日寝宫前跪求父亲相见,他要做万民表率,她错认为既然这个男子喜欢她,就必须摆出个态度来。她用信任二字绑架,认为她交托全部的信任,他就该用尽力的配合来还,无论何事,都得无条件帮她。 可他身为皇族一员,维护皇族颜面是他的义务,身为儿子,对父亲怎会没有一分的相信? 就算她误解,他也对她一样诚心以待,一面做孝子,一面暗中帮她取得钱皇后手上金钥,质疑了他的父亲,干着大不孝之事,冒着被人诟病、甚至被攻击的危险,也要帮她排除危机。 若不是在场人多,她愿向他说一万次,抱歉。 凌肃紧抿干白无色的唇,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稍稍示意:跟我来。 寝宫外一片阔地,东西两队人齐整整跪着,此时正陆续向他们两人看去,他们各个眼神不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眉毛直皱,有的不屑一顾,也有面露欣慰。 凉陌川私下里想,那些看好他们的,必然是国公大人为了尽快将女儿塞出去而不幸惨遭国公骚扰的人们。 凌肃领着她一直走向队前,其间万众瞩目,他却不侧一眼,姿态异常坚定。 凉陌川只能见他消瘦的侧脸,但此刻,自他身上漫出的王者之气,足令他光芒万丈。 走到两队正前方,凌肃忽然拉住她手,冲着寝宫紧闭的大门掀袍一跪,凉陌川有点儿恍惚,神情呆滞地随着他的力量跪了下去。 接着便听见身后的男男女女们一片哗然。 “太子爷这是要做什么?” “啊,这不是领着媳妇儿见长辈的吧……” “殿下此举有失妥当。” “非也,殿下为病重的圣上寻儿媳有何失当之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所以首先,要有媳妇儿……” 太子监国后,已在国公及几名顾命大臣的辅佐下铺平了通向大位的坦途,朝中多数朝臣已收归太子一党,在大臣少有人质责凌肃失当,并且一片倒地称赞殿下孝字当先。在这些称赞声中,一个近乎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如今不知圣上境况,殿下怎么还有心情,跟一个京城中无人不知的恶女谈情说爱?”钱皇后声色俱厉,恶气冲冲指向凉陌川,镶蓝宝石的护甲在阳光下闪出幽冷的光,“圣上可是亲口跟本宫说过的,凉陌川失德丧行,此生不配进入皇家,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岂能违背圣意,再跟她你来我往?平日里偷偷摸摸见面倒也不提,今儿更是变本加厉,竟公然带来求见圣上了,你要置圣上于何地?” 凌肃不作色,只默默看着宫门:别人不喜欢,眼中所见满满都是她的缺点,别人指责她,背地里说她闲话,可儿臣并不在乎那些狭窄、并且心怀恶意的人们如何评价,只有深刻认识她的人才配对她指指点点,儿臣就是喜欢她,没有理由。您也曾疯狂爱过娘亲,不顾他人干预,正如我此刻对她。父皇,她一直以来,在您面前以臣女身份自居,今日是她第一次,以另一种身份前来,您看到了么? 父皇,这是您的儿媳。 快看 "buding765" W信号,! 178:老皇之死 凉陌川充耳不闻,面部平静如常,公侯卿这队人中也无人对钱皇后反唇相讥,钱皇后的指责如同泥牛入海。 这种无声的羞辱令钱皇后更加恼怒! 凌肃身为幼子,却要抢了兄长皇位,淑妃又何德何能,独霸圣上恩宠,他们母子就是钱皇后眼中钉肉中刺!前两日她心腹张宁无故受凌肃责难,凌睿被扣押,不知凌肃给凌睿灌了什么汤,自从那日他们东宫一聚后,凌睿像变了个人,对她爱理不理,哪还有之前言听计从的乖巧模样? 她对凌肃的恨,彻骨。 钱皇后怒道:“凌肃,你这还没当皇帝,便要与圣上唱对台戏是么?等本宫面见圣上……” “母后!”凌肃身后的凌睿打断她的话,沉着脸向钱皇后看了过去,“您这是做什么,父皇他何时说过,不准世女进皇室了?儿臣做为他的儿子,又与世女平时走得较近,为何从未听他说起?” 钱皇后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眼前一懵,她付诸全部心血的儿子,居然,会用这种口气拆她的台,扇她的脸! 凌睿转看众位大臣们:“不知各位大人,可曾听父皇说过此事?” “没,没……”大臣们连连摇头。 国公大人绷着脸仰视前方,闷葫芦似的啥都不说,似乎,好像,圣上还真这么跟他暗示过…… 凌睿得到众大臣表态后,又面朝钱皇后,肃然说道:“儿臣知道您不喜欢九弟,对国公也有所成见,但今日九弟携世女前来拜见父皇,是出自一片孝心,父皇病重,危在旦夕,而九弟已到弱冠之年却无婚配,这叫父皇怎么不挂念?难道您不想让九弟为父皇了却心事么?” “你……你怎么敢这样跟本宫说话!”钱皇后目似充血,气得声音发颤,一时气血上涌,心口哽上了一口气难出,竟憋得她面红耳胀,僵直地朝后倒去。 簇在她身旁的后妃们七手八脚扶上来,吓得花容失色。 就在后妃群忙着照看差点儿背过气的钱皇后时,寝宫紧锁数日的大门,吱呀开启,门才一开,便见宫门后通往寝殿的那条宽道上布满白幡,左右侍立的侍卫、宫女、太监全都一身素缟。 寝宫外所有人突然失声痛哭,人群的骚动难以遏制,一个个跪爬着向宫门赶去。 “父皇!”两人凄厉的叫喊叠为一声,兄弟俩人顿时泪流满面,突来的噩耗像座山一般,顷刻压垮了男子本伟岸的肩头,他们重心顿失,眼前一片模糊,只知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却被寝宫内涌出的侍卫持枪拦下。 身后是躁动难安的众臣与公主后妃,两位皇子失控,臣子便赶忙上前助势,当中有为凌南之死痛哀的,当然也有眼中只看到新君与自家前程的,大伙儿借着这个悲伤时刻,随两位皇子起了一把哄,争着表孝。两位皇子不顾侍卫阻拦,坚持要冲进寝宫见父亲,后妃公主们那头也起了势头,大有比孝心斗哭的架势。 而侍卫得到的命令是暂时压住这些人,天子大行,闹得跟集市哄斗一般像什么话? “让我去见父皇!你们给我让开!阻我者死!”凌肃头一回失态地像个难缠孩子,这时他脑中没有所谓教养,没有多年来刻在心头,教他冷静持重的座右铭,只知他是个儿子,他父亲离他而去,可他却不曾见父亲最后一面!他的懊悔铺天盖地席卷,他缺席了父亲十年,回来后仍是给他的太少,那是个骄傲的父亲啊,这些天来他闭门谢客,连亲生儿女都不愿相见,是他的病令他太难看,或是他走得太痛苦么?所以他不想让他人见到他死前狰狞痛苦的模样,毁了他在孩子们心中那个高大、英武的父亲形象? 当初意气风发的天子,兢兢业业十几年,为天下做了先辈几世未曾有过的功绩,他是圣上,并非圣人,他也做过错误的决定,干过荒唐的事儿,但在凌肃心里,他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父亲…… 身前的两名侍卫在他的拉扯下栽倒一旁,他像一头被蒙蔽了视听疯狮,直闯宫门! 凉陌川紧随他身侧,不但不阻止他的疯狂,反倒帮他开路,侍卫们哪敢真拦,两位殿下彻底没了理智,兵器不长眼,万一真伤了他们如何是好? 大臣们动作较快,抢在后妃们头前,跟在了两位殿下后方,一个赛一个,哭得地动山摇。 侍卫们被这些疯子压得节节退后,眼见便要让凌肃闯进宫门,忽听宫门前一个略显沉哑的女声喊道:“都住手!” 这一声清晰地听在凌肃耳中,撞破了他几乎闭塞的听觉。 声音不大,除了前方带头几人,后面的人根本没法听见,可这一声却像个定海神针,奇迹般稳住了骚乱的场面。 宫门前死寂,侍卫们主动让道,那名素服女子便站在宫门正中,单薄的身子恨不当风,在这起风之时仿佛摇摇欲坠。 淑妃眼底灰静如死,目光凝滞,她看着凌肃,轻轻念道:“你父皇,给你与众臣留了话。” 闻声,凌肃含着泪扑通跪地,接着宫外众人也都深深伏身。 “圣上有令,后日太子即位,宣读遗诏,见日,大葬……”淑妃放声说道,即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高些,稳些,但到最后二字,仍然颤抖地难以诉清。 后日太子即位,圣上遗体见日大葬,即是说但凡有了合适日子便尽快下葬。凌南死前,已将他的身后事交代清楚,他一生从政,乾坤决断从不拖泥带水,死后,也不愿后人多累,太子年幼,若操心父亲后事,难免会拖累政事,作为一个皇帝,临死,都在为他的江山做着打算。 淑妃见众人静了下来,长抽一口冷气,“圣上走时很痛苦,他早知他的病,临终前必得受百般煎熬,因此拒不召见众人,更怕孩子们伤心,便一意孤行将自己困在寝宫,多日来未与众臣说及,令各位大人担心了。圣上已走,我体谅各位心中激苦,先前放肆便作罢了,还请各位理性服丧,莫扰了先主英灵。” 凌肃垂头,手指紧紧张扣在大理石砖缝中,那片青色的大理石上,早已一片泪渍。 “肃儿,你不是孩子了,虽然你悲痛着父亲远逝,但你一定要知道,你该做些什么。”淑妃说道,话中不无暗示的意味。 凌肃猛一抬头。 他正前方,站着母亲淑妃,右侧方,跪着相陪的凉陌川。 淑妃鼻头泛红,抽噎了一声后说道:“请两位皇子,皇后,及各位二品官以上大臣,入寝宫——陪驾。” “是。” “臣等遵旨。” 凌肃起身前,偷偷将一只镶着蓝花的锦囊塞进凉陌川手中,然后闷着头,踉踉跄跄起身,跟在淑妃身后,走进寝宫。 当凉陌川再看他时,他的背影已被其后的凌睿掩盖,凌睿临去前回头望了她一眼,便匆匆去了,紧接着是凉胜与众位大臣相继而入,她再也看不到那两个男子的身影。 捏紧手中的这只小小锦囊,她心头即寒且暖,寒的是他承受着丧父之痛,为他而生寒,暖的是,在如此突来的紧要关头,他还未忘记她的事。 或许是淑妃的一言点醒吧,她分明看到凌肃那时已经崩溃。因为淑妃出面缓冲,让大家都平静下来,凌肃这才想起他入寝宫陪灵,除非后日即位之时,中间他不能离开父皇灵前,那么便没有时间陪她一起去看遗诏,所以他将藏有金钥与东宫信物的锦囊交给她,将遗诏,交由她全权处置。 这份信任沉重如山,凉陌川才知,她给他的所谓信任实在微乎其微,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手持东宫令牌,凉陌川在常青的跟随下顺利进入东宫,然后便一人去了位于承明殿的太子书房。 在书桌下找到打开机关的枢纽,书桌一分为二,中间升起一块平台,而平台中,便放着那只盛放遗诏的金色宝盒,宝盒旁边是一只印盒,与一张卷合的圣旨。 宝盒约一尺长七寸宽,上缀一只大版金锁,凉陌川原以为有三把锁,现在一看它锁芯巨大,须要三把钥匙合并才能开启。 凉陌川打开宝盒取出遗诏,在眼前展开,她忐忑的目光,渐渐生出了火焰,玉制轴柄在她手心越攥越紧,竟“啪”一声,折断。 果然如此,凌南从没想到放过凉家,当时他暗示少钦司罗列罪名,要置国公于死地,若不是凌肃拼着前程告那一纸御状,他早就杀了国公!他仍不放心新皇凌肃的身边卧着凉家,在他的定义里,天下是凌家的,不可受他人控制,他的儿子不能沦为凉家傀儡,所以无论国公有罪无罪,他都必须死,而且国公这一死,足可震慑朝廷上下,今后众臣谨为凌肃所用,无敢不忠。 国公一旦被处死,凉陌川跟凌肃的路,顺理成章走到了尽头。 然后等待她的,只将是被斩草除根的命运,在某个凌肃不知的夜晚,无声死去。 “老皇帝,你好狠……”凉陌川握皱了锦帛,阴沉的脸上堆着莫可名状的深邃,她眼光扫过那份躺在桌上的卷合的圣旨,与那只放置玉玺的红色盒子,邪气一笑:“那我不防,给你来个更狠的。” …… 好看小说 "HHXS665" 威信公号,! 179:宣读遗诏 圣上驾崩的消息炸了京城上下,并向各地火速漫延,举国禁戏禁酒禁婚,以示哀悼。 停灵宣殿,凌肃与凌睿两人彻夜守候。直到第二日,才开始少量接受众臣瞻仰,也是第二日,凉陌川才得以接近灵前,见到挂了两个黑眼圈,嘴边胡茬淡青的凌肃。 给遗体磕了头,装模作样哭了几声后,凉陌川退在凌肃一侧,宽袖的遮掩下,还了他的钥匙与信物。 她双目保持警惕,顾了顾当中哭灵的一位大臣,小声对凌肃说道:“没错的。” 遗诏与他们所想的一致,并未出错。 凌肃神情僵硬,没有回复,袖子下的手,悄然而用力地一握。 凉陌川偏头见他表情落寞,本想得开口说的话,遗憾地停在了嗓口。 先帝驾崩后第三日,即三月十九定为新帝登基之日,经钦天监提议,先帝于本月二十六皇陵下葬。 转眼,凌肃的登基之日来到。 繁琐的礼仪过后,金殿上到了宣读遗诏的环节。凌肃一身龙袍,直立金殿上,仪态端庄又不失威凛霸气,目光朝着殿门远眺,他的心绪复杂的等待下,一队人徐徐走进了金殿。 分列在殿上的文武群臣们,也都向着那队人纷纷看去。 这是一队以常青为首的新皇亲卫,新编神武营中的顶尖护卫,由他们负责从东宫护送遗诏到金殿。 立在金殿下,手握三分之一把钥的钱皇后眼梢儿一掀:这遗诏内,准没凌肃什么好事,不然先皇怎么会让她参与保管金钥,她与先皇的宝贝儿子凌肃,可是死对头呢。 殿上的每个人都翘首以待。 常青捧着金色宝盒径直上前,走上台阶,手举遗诏跪在凌肃面前。 凌肃端端正正跪下,正要接手遗诏时,常青从宝盒下方,挑视凌肃,极低的声音说道:“卑职遇见世女,有句话要卑职一定在金殿上带给殿下,她问您,若江山与女人选一,您该如何?” 众多目光聚焦在凌肃身上,似燃起了一道火线,灼得他口干舌躁,全身都激出了汗来,凉陌川话中有话! 她选在这时候让常青带话,必然是件紧要事,江山,女人?眈下眼,定格在前方的金色宝盒上,他明白了。 凉陌川不仅换了遗诏,还在遗诏上,擅写了本不该出现的内容:她用父皇的口吻与笔迹,给凌肃拟出此生最艰难的选择题。 江山,女人,二者选一。 宽袍下的手渐渐握紧,紧蹙的眉心,出卖了他的不安,犹豫。 他久不接遗诏,这让殿上的群臣们心急如焚,登基只差最后一步,都这关头了,他还在想什么? 凉胜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金钥。 阶上阶下相隔有一段距离,没人听见常青与凌肃低诉了什么,钱皇后脸上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上前两步,拔高音量说道:“殿下,请接遗诏吧。” 接下遗诏,便要接受这道无路可走的单选题,群臣面前无可遮掩,非要选出个结果,无论江山或女人,都是男子一生最重,做为父皇的儿子,新一任国君,他有责任义务,继承先皇遗愿,还一个太平富庶的天下给万民。 但要因此失去那个女子,叫他负尽恩义,并拔尽他的灵魂,他不知在将来的日子里,当他面对江山与万民时,该用怎样的心情。 女人,你何苦让我如此为难? 他闭上眼睛,脑中全是她的种种剪影,今日他即位为帝,股掌间翻云覆雨,原以为他能以倾尽天下的权力,为她构建出理想中的自由生活,却不料,在他一步将登顶,她却为他设下这道陷阱。 “殿下。” 钱皇后再次开口,接着是凉胜奏请,然后满殿群臣异口同声:“请殿下接受遗诏。”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不见了那份纠结与彷徨,亮而坚毅的眸子明光四射,暖如春阳。他恭恭敬敬对遗诏磕了头,郑重接下,起身后面南而立,释然对众臣道:“父皇命本宫在即日当日公布遗诏内容,父皇之命,儿臣不敢有违,现在请国公、母后呈上各自保管的两把金钥,让父皇遗命,诏告于天下吧。” 滞闷感稍感缓和,他举目望向殿外,外面日头亮堂,晴空万里,他面部微冷,眼中却凝着些笑意。 新皇登基日,竟是近几十日以来,最好的一个艳阳天呢。 钱皇后一身素衣,紧紧抱着脑袋,不让凌睿的话再响在耳际。 “这些年,你为我名义上的母亲,于我照拂,将我从丧母的阴影中挽救。而我弥补了你无子之痛,给你亲生子一样的孝敬与尊重,因为我,你稳步后宫,终得后位,算起来,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那时宣殿宫墙下,凌睿的脸冷若寒冰,“而今我终是个王爷,既然未能完成你的心愿,那么……就各自珍重吧。” “你在宫中做你的太妃,甚至太后,我们最好不要再见,毕竟,我不是你亲生儿子……” 凌南的死并未击垮钱皇后,凌睿的反常却让她几近疯狂,无子的她之所以能做上皇后之位,多数仗着有凌睿这一筹码,加上她的妖娆美色,再有几分老皇帝均衡凌睿与凌钰势力的初衷。现一切物是人非,德贵妃死,凌钰放逐偏远山区,老皇逝,凌睿对她的态度较以前截然相反,宣告着她苦心付出教育人子的失败,昭示着这段母子情分的轰然割裂。二十年后宫碾压都未被打倒的钱皇后,而今就像一堆烂泥,瘫在先帝灵前。 此刻灵前唯独钱皇后一人低低哭诉,风从殿外透入,掀动垂挂了一殿的白幡,将冷寂的宣殿添来一笔诡异,与肃杀气息。 钱皇后不停为先帝添上纸钱,哭肿的双眼红似滴血。 忽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熟悉的女人声音森凉:“若给你个好结局,叫含冤地下的可怜人,情何以堪?” “淑妃!”钱皇后见鬼似的身子一缩,惊忙回身看去。 背光的影将淑妃的身形掩映高大,钱皇后便身在她投下的阴影中,平日她位居六宫之首,现今她渺小如辛苦求生的蝼蚁。 “凌睿是个好孩子,能在你影响下这么多年不改初心,实在难得。”淑妃面色冷漠,不屑对钱皇后正视一眼,“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揭发你,手刃你,是他过于仁慈的良心!钱皇后,你为了争宠,杀害凌睿母妃,你不仅杀了他娘亲,还迫使年幼的他认贼作母,你让知道真相的他有多懊恼和痛苦?” “不会,他不可能知道……”钱皇后即刻换了口吻,一副含冤受屈的嘴脸,“本宫没有做过,本宫没害睿儿母妃!”原来是张宁……是他出卖了她…… “你叫屈又有谁信呢,孩子们都太慈悲,不像我们,曾经在你死我活中过来的人,生生死死都看得太多,我的眼皮下,容不下你渣滓一般的存在。”淑妃一向人如其名,是个儒雅贤淑的高贵作派,而现在,她眼底噙满戾色,周身上下,漫出一股令人胆战的杀气。 她从袖中滑出一把精小匕首,丢在钱皇后面前,钱皇后看向匕首,惊诧后颓意浓浓,霎时怔如雕塑。 淑妃不再看她,多一眼都嫌脏,“你陪驾多年无所出,又是圣上心爱之人,圣上一走,你本该随他而去,若是不念在圣上生前未废后,此刻你早该入了棺椁,钱氏,你知道你该怎么做。” 钱皇后身上陡然一阵痉挛,一张倾城绝色的脸狰狞抖怵,仰面望着那十几年来,只配在她冷眼下受尽睥睨的淑妃,居然如同望着一只嗜血鬼魅,再低头,盯着静静躺在身边的匕首,眼中神采一再地绝望下去…… 登基后,凌肃还是在承明殿办公,只是他龙案的左手边,再不会有定国公的存在。 整座殿内空荡冷寂,他看文书看得眼睛胀痛,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看向左侧,脱口唤出:“国公……” 那张国公曾日以继夜处理公事的案台,还冷清地摆在原位。 他苦笑一声,忽就湿了眼眶,转过雾蒙蒙的目光,再次回到自已手中的公文上。 “圣上,慕都督求见。”常青在殿门前遥遥禀道。 “让他进来吧。” 话刚落下,慕晨已经大步走上殿来,在承明殿正中心位置下跪拜见新皇,远见凌肃神情散漫,心不在焉只对着公文,慕晨索性不等级他发问,拱手说道:“臣已将十三骑一事安排妥当。” 凌肃眼神微聚,抬眸看去。 原先他与凉陌川都以为慕晨或多或少与十三骑有所牵连,但后来他才得知,慕晨早已在先皇那处印证了清白,慕晨在先皇面前备案,承认他与十三骑有来往,并且十三骑认了他当主人的事实,怕的是凌肃凉陌川对他动手。而关于敦亲王遗子的事,先皇早收到确切消息,那孩子在当年逃难时已经重病离世。 至于遗子寄养于慕家,并派亲信暗中护持的所谓十三骑绝密信息,只是那两个愚忠于敦亲王的属下留下的假消息罢了,为的是敦亲王血脉不断,让十三骑有个念想希望,让那些为黄粱梦誓死效忠的人们永不离心。 添加 "buding765" 微X公号,! 180:尾声 “如何安排?”凌肃红肿着眼,强打精神问道。 慕晨回应:“回圣上,文莫集结十三骑完毕,约有八百人,微臣与他们商议,使他们觉得新皇刚刚即位,正便于动手制造混乱。微臣已向文莫去了密信,本月二十六先皇入葬皇陵,届时圣上、公侯与重臣都将送先皇至皇陵,是他们血洗朝廷的最佳时机。请圣上放心,臣只将疑陵地图送于文莫,骗他地宫有机关,需要他提前潜入地宫,到时圣上与公侯重臣们一旦下了地宫,他只要触发机关,便能将送行队伍一网打尽,半壁江山立倒。” 先皇陵有三处,两处疑陵,一处为实。 听到这时,凌肃大致明白了慕晨的计划,赞赏地点了点头。 “微臣诱使文莫带领十三骑剑走偏峰,取道一线峡,只要他们入了这峡谷,我方火药弓弩,不惜炸平峡谷,也要全歼恶贼。”慕晨面色平淡,一副成竹在胸,“即便他们精武不俗,想突破杀阵也不易,微臣已在峡谷周边安排人马,截他们前路后路边路,他们进退无门。” 做这些事的前提,是慕晨在十三骑那边拥有他们绝对的信任,敦亲王亲子早夭的事一直保密,正好助慕晨完成一个惊天计划。 凌肃像疲惫到了极点,朝慕晨挥挥手,“此事全交由都督操心,朕等你的好消息。” “是!”慕晨恭敬退下。 四日后,凌肃收到慕晨捷报,朝廷大军会战十三骑于一线峡,歼敌七百余人,文莫命丧当场,大胜,十三骑溃逃者数十,朝廷正在进行紧密搜捕,务求以绝对强势,力碾余孽。 本月二十六,先皇葬于京城东方百里之外的煌煌地宫。 国公府最高的一处屋脊上,凉陌川迎风而坐,平常她在房顶,多半看的是对面盛王府,可现在,看的是那座永远近得可以看到,却远得遥不可及的皇宫。 她颓丧着脸,迎风的眼微微眯起。 “瞧这冷板凳坐的哟,爹不疼娘不爱,今天咱俩吃风,明儿就吃土吧。”书情稳步踏着屋瓦,一路怨念着走来。 凉陌川捧脸颊不想见人,书情这个嚣张属下一张口,凉陌川就知道她要寒碜她哪句。 “还在等呢?”书情坐在她身旁,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表皮已不太新鲜的雪梨来,边啃边说:“听说淑妃娘娘梨都送你家里了,你还执迷不悟,你瞧国公大人多聪明,凌肃上了位,他自然得功成身退,他太招眼,若是还杵在那儿,迟早是个祸端。” “你梨从哪儿来的?”凉陌川不想再听见与朝廷相关的任何事,于是忽略了书情话中重点,轻飘飘转移话题,“总共才那么几只梨,我都没捞着吃,你比我受宠些还是怎么的?” “我偷的啊,你以为抠门的国公舍得送我?估计又拿去林家卖了吧,这是贡梨,当今皇太后所赐,价值不菲呢。” “都多久了,还能吃啊?” “我从你们家冰室里偷的。”书情表情认真,才不愿承认这颗梨着实走了味儿,又将话题扯了回去:“你最近丢魂似的,不怕小皇帝的爪牙们哪天把你给咔嚓了?就你干的那事儿,死一百次都不够……唉我听说朝廷里又在大变动,各个实职上人员调动频繁……” “好好吃你的烂梨不成?”凉陌川推了她一把,嫌弃地磨开脸。 书情扳过她的脸:“你知道这是什么风向么,小皇帝又在重新启用慧王党人,原先被打压下去跟你一样坐冷板凳的臣工们,坐大炮似的一飞冲天,你知道这是什么现象……” “你给我滚,他若想我知道朝廷的事,他会自己过来跟我说,不用你乱分析。”凉陌川的大脸子甩开她手,有些激动,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本来恬静的双眸突然郁郁,“他没再与我通一张纸条,没再与我见一次面,派个下人联系一次都不曾,我是在等他,等他来找我算账,可是他真的太可怕了,他竟然,连找我算账都不想。” 书情再看凉陌川时,眼神陌生。 她扔了啃掉一半的梨,面露鄙夷,“你这婆婆妈妈的样子,真让我和我的姐妹们想移情别恋啊。” 凉陌川一脸失恋的痛苦,“……既然缘分已尽,那就不送了。” “你有金牌,随时能进宫找他,有话摊在桌上讲个明白,我若是你,既然喜欢他,上了他就是,非得等他送上门……” “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有能耐你先上个王爷,我立马扑了小皇帝。”凉陌川戳戳她脑袋,哭笑不得。 书情眼光一深,想起了某人。 不知觉竟深入了回忆,“他也挺可怜。” 凭着多年姐妹之间的默契,凉陌川第一时间想到了书情所说的那人,再看书情跳脱的眼神分明若有所思,欣慰地隐下一笑。 “要不你晚上去安慰他一下?”凉陌川朝书情兑兑眼,捉趣道,“他丧父不久,叫了好些年的母后一夜成仇,正缺个女人暖心……加暖身。” “我王爷你皇帝,一言为定!但话又说回来,”书情一脸正色,“慧王与钱皇后闹翻,钱皇后生无可恋,在太后的压力下出家离宫,可就在慧王变成个孤家寡人时,咱皇帝大人却在朝中大肆培植慧王党人,不知他是在拉拢慧王党,故意寒碜慧王,还是有心与太后作对,或者,真心在为慧王蓄积势力。” 凉陌川最近对朝中事简直反胃到了时刻想吐的地步,更是懒到发指,讨厌听见类似东西,不耐烦地推推书情,“是个汉子就立马把凌睿给上了,别让我瞧不起你。” “唉……”书情张嘴说话的时间都没,已被凉陌川推下了房,书情凌空展开双臂,划出一道优美风景,稳稳落在国公府的高墙外,一回身,向她眺望。 凉陌川站在垂脊上,身影显出一些失落与孤单,她拔高了声音喊道:“走吧书情,你们陪了我太久,为我与国公府付出多年,我予你们的恩也好,义也罢,早该还尽了,我没资格霸占你们,让你们为我出生入死。很感激你们多年来不曾移情别恋,今日是我这个忘恩负义的,甩了你们,所以失恋的你们,尽管拿走我所有积蓄,尽管给我戴绿帽子,找个对你们好的男人好好蹂躏,尽情发泄被我甩掉的愤怒与羞辱吧。” 书情眼中泪光闪烁,在阳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她向房上深深而望,眼波里溢出这些年以命相守的浓浓情义,然后她眨下眼睫,碾碎泪滴,在她的凝视下转身离去。 送书情的背影走去,直到她消失在街角,凉陌川深一呼吸,眼泪,凉风,带不走她此刻重似千斤的心情,分开不是分别,但她的心还是沉沉地痛了一回。 “哎,”她伤感了半天后才重新坐了回去,抹抹泪,无比自恋地念道:“天下间,到哪儿找像我对你们那样好的人啊,除了我,谁能管住你们那些个花花心肠?可怜了,那些弱不禁风的男人们……” “们们……”回音? 凉陌川听声回头,一张圆圆的蘑菇脸就抵在她身后。 蘑菇笑脸呵呵,送上一支淡红月季花,“书情说了,我们要卖你的洞天阁,分走你所有积蓄,多少得有点儿表示,正好我见路边月季开了,便采下一朵聊表敬意,我本想采菊花送你的,但没有……” 凉陌川笑脸盈盈接下月季,眼波妩媚地送了她一个字:“滚。” 房上的风越发大了,不知过了多久后,日轮西沉,京城遍洒金黄,在国公府最高处,可见小半个繁华京城,大概是即将入夜的原因,此时周围静了一些,国公府外的街道上似乎已没有行人。 她在此,竟然枯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她思潮如涌,翻动的尽是过往点滴,他们,或她们,目光再回到现实,想着那些物是人非,不禁刺得她眼睛生疼。手中的月季在风中渐渐萎靡,身姿不再傲挺,她轻轻拂过受残的花瓣儿,一叶叶小心摘去。 “他会来。” “不会来……” 单调地重复着幼稚语句,眼底也随之交织出希冀与失望的复杂神采。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要与她作对,还剩下些花瓣时突来一阵风,竟一举吹走了苞上全部花瓣,凉陌川不死心,足尖一点,追风而去。 那几片花瓣在空中飘舞,凉陌川视线专注地跟着它们,紧张而默默地数着,三片……四片…… 面前一条雪青色衣袍一闪而过!那只手快如疾电,呼一声横扫,两片花瓣落于他手,凌空身形不停,再追一片飞花。 之后与凉陌川一前一后落在房顶,两人中间的距离只有三步左右,他们触手可及。 后来的雪青衣男子唇角轻抬,缓缓伸手,摊开了掌心被他呵护完好的三片花瓣,“我会来,我不会来……”他将对面的女子深情而视,声音细腻如丝:“我怎么不会来?” “我不来,如何见你因为没有了我,独坐房顶失魂一般望着皇宫,不来,如何跟你清算你威胁当今天子的不赦之罪?”他渐渐走近,这时他一人眼中的光足可笼罩天地,渲染山河,“我若不来,如何向你说一声感谢?” “谢你逼我作出此生最难的选择,在我接下常青手中遗诏时,心里已有了全部打算,我还是要谢你对我手下留情,只是将空无一字的圣旨调换,给我留一个自选的余地,这些天,我正在准备。” 她泪意狂涌,动也不动地看着凌肃,像中了魔咒的木偶,只会安静地听他说话,就算他一句不解释,她也知道这些天他在做什么。 培植慧王势力,在合适的时间里,禅位。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等我……”他的话戛然而止。 凉陌川撞进他的胸前,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你不用太迁就我,对不起,你做的够多了!我因为爹的事,因为看到太多杀戮,所以一直不喜欢皇宫,也怕你成为血雨腥风漩涡中的人,我没在圣旨上写内容,我不想绑架你的决定,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无论你爱江山还是女人,我都不会放弃你,谁叫你那么让我心动,谁叫你愿意无底线对我包容……不要再做选择了,我从你便是!” 凌肃意外地没有受宠若惊,反倒神情木讷,低头瞧瞧凉少主的手,眼神瘫了瘫:“不是说从我的么,怎么先动手了?” 她手呢?手哪去了? 凉陌川先下手为敬,在她滔滔不绝说要从他时,不安分的手早已伸入凌肃衣襟,在他柔滑的胸前提前找手感了。 “好吧,让我从你一辈子。”凌肃捉着她手,温柔地近近俯视,“可我已做了决定,就差下一道圣旨让皇兄接掌皇位,这样一来,我觉得挺对不起皇兄,他与钱皇后翻脸,失去了唯一的依赖,我本想给他补偿。” “虽然我不想你做皇帝,但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位子,他从来都不喜欢。”她笑了笑,“至于你说的补偿,已有人代你去补偿他了。” “谁?” 做为书情多年主人,凉陌川挺为她感到不好意思的,“我的傲娇属下书情,说好了见晚便去慧王府……睡他了。” “不行!”凌肃的反应出奇激烈,“谁出的鬼主意,现正国丧期间,她会让皇兄受万人唾骂!” “那怎么办!” “赶快去阻止啊!” “我这就去!”凉陌川从不在意那些民间俗气的礼教,跟书情说那事时也没想到凌睿重孝在身,书情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没准她真看上凌睿,今晚就给他办挺了,为了不至于酿成大祸,得尽快赶去慧王府才是。 她带头跃身先行,不想动作过猛,一本小书掉在了房顶上,凌肃发现时,她的身影已远远掠了过去,他便索然捡了小书,朝她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你东西掉了!” 他收回宠溺目光,闲情地翻看小书,在见到那些各势各样的男女双人图时,未经人事的他不禁脸面微红,似笑非笑的神色很是尴尬,遥看凉陌川跃去的方向,无奈地喃喃自念:“凉少主,是你节操掉了啊。” …… 全文完。 言晓川 于2016年9月2日 快看 "HHXS665" 微X号,!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