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汉末英杰逸闻录》 第一章 隔世一梦 高高的梁柱,低矮的床榻,灰墙木窗,矮柜漆案。 陶应醒来后诧异着自己怎么住进了农家乐,这风格还挺古朴的。 转了转头,发现脖子很酸痛,不由自主的抬了抬手去揉脖子,一抬手时,陶应就愣住了。 从被子里伸出的手臂上穿着白色的锦服,浅青色的收口袖掾,手白且修长。 这一切都没毛病,只是我的手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小! 陶应愣了一下后,吓得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穿着右衽直裾素白锦衣,盖着一条米色提花锦衾被,头发披散在肩头,矮床脚下搁着一双小小的皂色锦面漆履。 “啊啊啊!” “吱呀”一声,听到屋内动静,掀开门进来了一个捧着丹朱漆盆,着浅绿曲裾素锦,梳着双角丫的八九岁小丫头。 小丫头看到坐着的陶应,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小郎醒了!主母昨晚可守了小郎一宿没睡,一大早就去轩辕帝君像前为小郎祈福去了,我要赶紧告诉主母去。” 说完也不管陶应愣在那边,把漆盆搁在木案上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很快就听到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近及远,随之就有两三个人掀门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两个少年,中年妇女和少年都穿着细麻直裾,仆妇打扮的女人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不住念叨:“小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轩辕帝君护佑,黄天帝君护佑……。” 两个少年中的一个生得浓眉大眼方头方脑长着一副粗壮身胚,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陶应咧开嘴傻笑。 另一个少年则是细眉细眼个子精瘦,冲进来就扑到床前抓着陶应的袖子呜咽着道:“小郎可吓死人了,昨儿你好好的去逮那只猫,那天一下子黑了下来,一回头你就摔了下来睡到现在,可吓死大伙儿了。” 小个子少年一边说话一边摇着陶应手臂,看着陶应好似呆了似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又呜咽到:“小郎你怎么了,没摔出啥事吧,那白胡子老儿分明说你睡一觉就会没事的。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吧,是我对不起主家,没照应好你,呜呜呜……” 随着几个人的说话,陶应从呆愣中惊醒了过来,好像记起了些什么。 那小丫头叫白芷,是家里的婢女。 这中年妇女是张婶,跟着母亲嫁来的仆妇。 眼前呜咽着的小家伙是张婶的小儿子陶茂,平时都自己都叫他小猴儿,自己打小的玩伴。 那个只会傻笑的楞小子是樊槐,父亲大人上任路上收容的孤儿,能吃能睡力气大,平时都叫他大笨牛。 而自己昨天在泰山山腰上玩耍的时候,看到一只大黑猫。 自打看到那只大黑猫就觉得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想要抓住它,然后一路撵着它跑,看它窜上了树,就跟着爬了上去。 大黑猫停在一根伸出的枝丫上看着我不动弹,我就一手抱着树干一手伸过去逮它。 对于我这样从小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的老手而言,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没想到我和黑猫的眼睛对了一下后,就感觉一阵迷糊,仿佛天天黑了下去。 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 然而,陶应却已经不只是十一岁的陶应了。 现在的自己,还算是自己吗? 就在陶应发呆的时候,屋外响起了一阵繁急的脚步声。 急切切进来了几个人,为首一个中年妇人,梳坠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着明黄色鹊纹曲裾深衣,青丝双尖履,还没进门就不住喊着:“应儿!应儿!” 陶茂听到有人来了,早就收起了呜咽,怯怯地与张婶、樊槐退到墙边肃手而立。 那妇人走到床边,未及脱履就跪坐在陶应身边,一把搂住陶应,哭道:“应儿啊!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昨晚可把娘吓着了!幸好乌角仙师说我家应儿福大命大,有轩辕帝君护佑,定然不会有碍!” 陶应看了一下这个女人,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发髻也有些凌乱,一脸关切之情。 这就是母爱吗? 对于母亲因难产而死,从小没经历过母爱的陶应来说,这虽有些陌生,但又无比熟悉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温暖。没错,这就是十一岁的陶应的母亲了,没错,这就是我的母亲了。 “母亲!”陶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还没到变声期的童声听上去有点尖细,陶应一时间不怎么习惯。 “二弟”,“小兄”,陶应这才从母亲甘氏的身后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儿。 一个是个子高高的青年男子,国字脸,长眉高鼻,着天青色鸢纹曲裾深衣,喊过一声后,脱去鞋履,跪坐在母亲身后,只看着陶应并不多说话。 另一个却是才五六岁的粉妆玉琢小女孩,跟着兄长跪坐在母亲身后,看到陶应已经醒来,乐得眉眼都飞扬了起来,丝毫不受母亲的哭声影响。 陶应呆了呆,这就是我的兄长陶商和妹妹陶青儿了,之前还没感受过有亲兄弟姐妹的感觉,现在不但有了母亲,连哥哥和妹妹都配齐了,还真是奢侈体验啊! 陶商看陶应木木的没反应,甘氏又止不住的哭,皱了皱眉,不知如何是好。 陶青儿却拉了拉甘氏的衣袂说道:“娘,青儿饿了。” 甘氏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道:“看我!光顾着哭了,青儿饿了,应儿睡了一晚上没吃东西,也饿了吧。张婶,去作粥食。” 张婶应了一声,拉着陶茂和樊槐下去了。 看到甘氏止住了哭声,陶应才向陶商和陶青儿打了招呼:“大兄”、“小妹”。 又对甘氏说:“让母亲担心了,儿错了!” 甘氏拉着陶应的手说:“没事了没事了,下次别再调皮了,身上还有甚么不适吗?” 陶应虽然脖子还有些酸痛,但不想让甘氏再担心:“儿没甚么不适,只是摔了一下岔了气。” 甘氏这才放下了心:“这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丝毫无事,吾儿果然福大命大。一会吃完粥饭跟我去轩辕帝君面前上三炷香磕几个头,谢谢帝君护佑之恩,再当面谢谢乌角仙师亲自为你诊治之德!” 陶应唯有喏喏。 不一会张婶领着陶茂、樊槐、白芷,一人端着一个朱漆檈案进来。 这是泰山上平天观的小独院,专供来往富宦人家信徒歇住,虽简朴却清净。昨天陶应摔晕过去后,甘氏就命人将陶应搬进了堂后的主屋里。 主屋比较宽敞,张婶等铺好篾席,陶应要起床入席时,甘氏拉住了陶应道:“应儿尚未痊愈,不用入席,就与我一同在床上用食吧。” 说着吩咐张婶把两个檈案并列在床上,另两个檈案则对置在左右席上。 陶应见都是自己家人,也不好多推辞,就坐在了右侧案前。 因着是旅途在外,带得是相对轻便的朱漆檈案。檈案与普通食案不同,乃是较小的三足圆案,直径约汉尺两尺不到。 此时檈案上放着六个漆椀,外侧从左到右依次是红色的豖脯、白色的鱼鲊、黑色的木耳,内侧从左到右依次是浅米色的梁粥、褐色的豆酱、绿色的堇菜汤,左列箸,右置匕。 陶应看到这食案上整齐精致的食物,不禁想到,这年头吃个早饭也太考究了。 想管想,肚子却真的饿了,看到母亲已经开始动箸,陶应也开动了起来。 炙烤过的豖脯香嫩美味,类似于咸鱼的鱼鲊鲜而不会太咸,木耳清脆可口,看上去有点像小米粥的梁粥滑糯无比,豆酱醇香,堇菜汤清甜,直到三椀梁粟粥下肚才停了下来。 纯天然无农药的汉代美食真的是好吃啊,虽然陶应尚没有搞懂为什么会突然回到汉朝,却因为填饱肚子而稍稍安了心。 旁边甘氏早就停了箸,看着陶应大口大口吃菜喝粥,心中欣慰:“应儿吃的这么香,应该是没摔坏了,乌角仙师说的非祸乃福,应儿这又会有什么福报呢?” 甘氏看到儿女们都食毕了,吩咐张婶收掉檈案,对陶应说:“应儿好好休息,午后娘带你去拜谢轩辕帝君和仙师。” 陶商跟着说到:“二弟好生养息,莫要再让母亲大人担心。” 陶青儿却说:“娘,青儿要陪二兄。” 甘氏瞪了青儿一眼:“别和你二兄胡闹,娘昨晚一宿没睡,来陪娘去歇息一会。”说完拉起青儿就走。 青儿吐了吐舌头,只得跟着母亲走,边走还边转过头来向陶应做鬼脸。 陶应对着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也只能咧嘴笑笑。 目送甘氏带着陶商、青儿一起走了出去,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陶应收回目光,木然坐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第二章 迷之琉璃 2010年1月15日,清晨。 列车飞速前行,在清晨的曦光中,朝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向前方的田野、树木、山脉。陶应看着田野树木从窗外飞速闪过,心情却并不平静。乔琳已经走了半年了,今天,是和乔琳约定的日子。她,会回来吗? 列车停在了泰安,陶应又一次站在了泰山脚下。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你,不就我,我,可去就你么? 岱庙、红门、大夫松、十八盘、南天门、碧霞祠,一路行来,陶应都只稍作歇息,常人畏若险途的泰山山道,对于刚刚服完两年兵役的陶应走来却很是轻松。 坐在日观峰上一角,寒风咧咧,云卷云舒,慢慢的,陶应耳中没有了人声嘈杂,眼里没有了人来人往,心中一片澄净。 远处,仿佛行来一个白衣白裙的身影,步履轻盈如凌波,裙裾飞扬若浮云,黛眉朱唇,长发飘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身影在喜,在笑,在嗔,在耳旁呢喃,在眼前回旋,回旋,回旋…。 陶应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个回旋的身影,那身影却如风散去,只化作两行清泪从眼里滑落,滑落,滑落…。 —————————— “小郎!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陶应回过神来,自己还跪坐在床榻上,眼前是陶茂焦急地摇着他的手臂,身后是樊槐憨憨的脸。 陶应抬起手用衣袪擦了擦脸,掩饰道:“没事,昨晚让母亲大人忧心了,所以伤心垂泪。” “小郎真孝顺啊!”陶茂一看陶应没事,马上又转回一副献媚的脸:“小郎,我刚才又看见昨天那只大黑猫了!就趴在院外的柏树上,我怕它吓跑了,没敢去抓他,就赶紧来告诉小郎了!” “哦?”陶应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它么?应该是吧? “走,去看看。”陶应披衣起身,陶茂赶紧殷勤地上前帮陶应整齐衣服,收束腰带。 —————————— 两汉之际道教方始萌芽,尚未大兴,然则天下间追求精神寄托的泯泯众生何时又少过。 故而各类托名传道的方士术士源源不绝,远则有向朝廷敬献《太平清领书》的宫崇,近则有前两年在司州伪授缅匿术而被处弃市的骆曜,以及信众遍及冀兖青徐豫荆各地的太平道和蜀中五斗米道。 各地供奉各类仙神先贤的祠观更是数不胜数,有供奉女娲、伏羲、共工、祝融等等仙神的,也有供奉孔子、老子、管子、屈子、陶朱公、周公等等先贤的。 这座平天观处于泰山脚下,供奉着道家始祖轩辕黄帝,在道家众多庙观间并不太过显耀,但地利甚佳,紧挨着始皇帝与武帝封禅时休驻的岱庙,因而香火颇为兴旺。 这座小院,在道观之后,依山傍水,山自然是峨峨岱山,水则是淙淙无名山溪,山边水旁,几株苍劲的柏树矗立着。 隔着老远,陶应就感到自己在被注视着,走近最高的那株柏树前,抬头看去,枝干上,卧着一只黑猫。 黑猫一动不动,低头盯着走近的三人,但是陶应感觉的到,黑猫只是在盯着他看。 那双浅碧色的猫瞳,看上去是那么熟悉,看着深邃的猫瞳,陶应心里好似又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双目湿润,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轻柔地唤了一声:“琉璃”。 黑猫像是听懂陶应的叫声一般,竖起了耳朵,张开嘴低低叫唤了一声。 陶应还待说些什么,就看到黑猫站了起来,抬起头,眼睛往着陶应来时之路上望了望,又低下头,对陶应“喵”了一声就转身隐匿于枝叶之间了。 陶应走前两步,看了又看,“琉璃”跑得很快,怎么也再看不到了。 身后的陶茂看着陶应呆呆地抬手,叫唤,张望,感觉今天的小郎怪怪的,难道是摔傻了么? 心里胡思乱想,陶茂口上却说:“小郎,这只大黑猫皮毛水亮,要是逮住了回头可要羡慕死陈家二郎他们啦!就是贼丫的跑得够快!” 陶应又站着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陶茂,也不说话,往回走去。 陶茂被看得心中忐忑,心想小郎今天真的不太一样,刚才看得人瘆得慌,又转头看着依然傻乐的樊槐,啐了一声:“乐什么乐,走了,大笨牛!” 三人走到半途,看到对面行来一老一少。 当先老者葛衫草履,不冠不帻,只用一支桃木簪插在发间。 老者须眉皆白,却面如冠玉,满面红光,负手在后,闲庭信步而来,飘飘然有出尘之姿。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是一样打扮,亦步亦趋。 葛衫老者行到近前,目视陶应微微一笑道:“陶家小郎君身体可大好了?” 陶应诧异间,陶茂上前来耳语道:“这白胡子老头儿就是乌角仙师,昨天小郎摔下来后,夫人请他来给小郎诊治过。” 陶应闻听之下,肃然起敬,双手长揖而下:“多谢仙师施以妙手。” 乌角仙师微微颔首:“老夫只是因缘际会,还是陶家小郎君自个儿福缘深厚啊!” “陶小郎刚刚伤愈,还是莫要多走动为好,这是去哪儿了?” 乌角仙师慈眉善目,说话间更是笑眯眯地,陶应正犹豫怎么回答间,陶茂抢着道:“我瞅着昨天那只大黑猫了,正叫小郎去逮它,却被它给溜了。” 乌角仙师点了点头,问道:“陶小郎以前见过那只猫么?” 陶应霎时间一激灵,抬头望起,想从乌角仙师眼中看出点什么,乌角仙师依旧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陶应,看似没有恶意,然而陶应仍然下意识地回答道:“昨天见过。” 说罢也不等回答,一揖手道:“晚辈有些倦了,先回去休息,失利了。”说完带着陶茂和樊槐就往小院走去。 乌角仙师目视陶应走去,轻轻一哂,继续闲庭信步地往小溪而去。 第三章 兄友母慈 回到小院前,白芷站在院门口,看到陶应一行三人回来,走上前来,叱怪道:“小猴儿,小郎刚刚伤好,你就又引小郎出去玩儿,小心主母打你板子!” 又抓着陶应的手道:“天凉了,小郎怎么也不披个袍子出去,别又冻出个头疼脑热来,呸呸呸!臭嘴巴,小郎身体好着没毛没病。” 陶应看着八九岁的小丫头一脸关怀备至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暖,揉了揉白芷的头道:“是我待在屋里气闷,要出去透透气,不关小猴儿的事。” 说着就往院内走去,陶茂紧跟着进去,还不忘回过头对白芷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气得小丫头频频跺脚。 陶应先去母亲的屋内问安,甘氏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现在和衣而卧在床上,古灵精怪的陶青儿看到陶应来了,悄悄下了床榻,双手一伸求抱抱,陶应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抱起了陶青儿出了门。 陶青儿趴在陶应肩上,悄悄地在陶应耳边问道:“大黑猫好玩吗?小兄带我一起去抓大黑猫好不好。” 陶应走回正堂内,把陶青儿放在榻上,刮了一下陶青儿的小鼻子:“大黑猫会抓小孩子去吃的,你还要去抓大黑猫吗?” 陶青儿奶声奶气地说:“小兄骗青儿,大黑猫怎么没吃掉小兄,我跟着小兄一起才不怕大黑猫呢!” 陶应笑道:“那是因为小兄已经长大了大黑猫吃不下去呀,而青儿个子那……么小,大黑猫的嘴巴那……么大!你怕不怕”边说边用手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陶青儿急得涨红了小脸蛋:“小兄骗青儿,青儿告诉娘亲去!” 说话间,陶商进了堂屋,跪坐在席上,拉过青儿揉了揉青儿的小脸:“青儿别胡闹!二弟身体才刚刚好,不要到处乱跑,免得被父亲知道了责罚。” 陶应敛起笑容看着陶商,陶商比他大八岁,今年十九岁了,身高约有七尺七寸,国字脸,和印象中的父亲长得很像,只是这位兄长不擅言辞,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陶应的印象中自己和陶青儿都有些畏惧这个长兄,果然陶青儿看到陶商进来,就扮作了乖乖女,一点也不似刚才那调皮样子。 “大兄关照的是,弟鲁莽了,让母亲和大兄操心了。” 见陶应虚心受教,陶商点了点头:“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还遇上天狗吞日,父亲应该也会担心吧,我一会会和母亲说这两天就回卢县,你也收拾准备一下。”说罢就出了门。 陶商走了,陶青儿又淘气起来,靠近陶应,拿起陶应腰间的玉佩把玩着,只是不再提大黑猫的事情,看来刚才吓唬的话起了作用。 刚才陶商进来后,陶茂和樊槐就知趣地退出了堂外,因而现在堂内就陶商和青儿两个人,陶应轻轻搂着青儿,开始思考起现下的情形来。 这回儿是穿越到了东汉了,还算好,穿越回的是士族之家,没有来一个hard模式穿越到农工商之家里。 自己的老爸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青史留名的徐州牧陶谦,只是现下具体不知道是哪一年了,只知道现在老爸还是济北国卢县令。 这次崇信黄老之道的母亲甘氏,带着兄妹仨人来到隔壁郡泰山郡郊游顺带拜轩辕帝君。 所以,就遇到了大黑猫“琉璃”,导致陶应从树上摔了下来,可能本来摔挂掉了的小陶应不知为何竟变成了2010年的陶应,也算是巧合吧,居然和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人同名同姓,现在还同魂同身。 幸运的是自己从小就是三国游戏迷,三国志、英杰传刘备传曹操传、三国群英传等等一个没拉过,读小学时候就看完了三国演义。 前两年百家讲坛易老师开讲《品三国》的时候,受其启发还特意买了《三国志》、《后汉书》拜读,入伍两年中没什么特别的消遣更是把带去的两套书翻了又翻,好在战友面前吹嘘一番。 没想到的是,现在自己也变成了故事里的人。 默默想了想,老爸陶谦虽说会成为封疆大吏,可是结局并不怎么好,现在我投身为他儿子了,但史书上陶谦的儿子都是籍籍无名之辈,我能做什么?又要怎么样才能改变这种情况呢? 我现在才十一岁,尚算是黄口小儿,离及冠都还早着呢,印象里十一岁的陶应虽然也随父兄读书习字,但都是敷衍了事,仗着母亲的疼爱,整天只知道斗鸡撵狗掏鸟窝,爬树游水抓蛐蛐。想要有所改变,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想着想着,都快想到脑壳儿疼了,张婶领着小丫鬟白芷进了堂内整理筵席,陶应才意识到飠象食时间到了。 于是乎牵着青儿的手去请甘氏起来进餐。 —————————— 堂内,甘氏居榻上,陶商居右首,陶应居左首,陶青儿居陶商之下。 张婶带着仆妇们端上檈案,依然是六个漆椀,炙鹿肉、脍鲂鱼、蔓菁叶、香秔饭、芥子酱、芦菔汤。 陶家家训很好,食不语这条执行得很到位,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就连古灵精怪的陶青儿也乖乖地端着小椀拿着小匕匙挖饭吃。 陶应专心吃着自己食案上的食物,说实话,东汉时虽然烹饪工具和技术没有后世那么五花八门,但是食材真的没的说,纯天然无污染,就那原汁原味的菜肴都吃得陶应怀疑舌头是不是也一起吞落了。 在石条上炙过的鹿肉鲜嫩可口,脍鲂鱼就是生鱼片,切得薄薄地蘸一点芥子酱吃起来有点像鲷鱼刺身,蔓菁叶用水汆过后用油盐拌一下吃起来清新爽口,芦菔汤就是白萝卜汤,清甜里微微带着萝卜的辣味,香秔饭更是了不得。 东汉时稻米饭在北方并不多见,北方多粟麦,南方多稻谷,这香秔是粳稻中的佳品。 这还缘着陶家乃是丹阳人,每年总有家中亲族带来乡里土产,这香秔稻还是今年的新稻。 相比之下在中原地带相当稀罕的香秔饭陶应并不觉得奇特,因为后世稻米已经在全国广为推广。而五谷之中另外四谷粟黍稷麦里,除了麦面之外其他都已经很少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了。 菜美饭香,陶应又是三大椀稻米饭下肚才停了下来,一方面确实美味,一方面十一岁的陶应也到了发育的时候胃口不小,看得甘氏频频点头含笑。 用完飠象食,撤了食案,张婶端上铜盆给各人依次净手后,陶商侧过身对甘氏说:“母亲大人,这次来泰山已经近旬日了,昨天又逢天狗吞日,恐家中父亲大人挂念,不如早归。” 甘氏点了点头:“商儿说得甚是,只是应儿昨天才摔了一下,可经受得住路上颠簸?”说着转头看向陶应。 陶应看到大家都看着自己,赶忙道:“母亲大人,大兄,我并无大碍,一切听凭母亲和兄长吩咐。” 甘氏遂说道:“那就明天一早回程吧,回去后都别对汝父说应儿摔下来的事情,免得汝父担心。” 众人唯喏喏。 陶应心理想着母亲怕老爸担心是多半是假的,怕我被老爸责罚倒是真的,看来母亲对我这个幼子真的很溺爱啊。 前辈子母亲早逝,这辈子却凭空得了这样一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母亲,看着甘氏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股异样的温暖悄悄滋生在陶应的心头。 第四章 拜谒仙师 午后,甘氏依约带领着三兄妹去拜谢轩辕帝君。 平天观建在岱山脚下山清水秀之地,又毗邻岱庙,因此平日里香火颇盛,从庙殿形制就可以得见,远非众人寄驻的硬山版筑小院可比。 道观主殿高峨雄壮,采用的是单层重檐厦两头造法,青瓦朱檐,顶部正脊和侧披戗脊上都塑有各式瑞兽,正脊中央塑着一个驾鹤仙人。 走近前看,大殿台基的阶条石和金边、回水都用得上好石料,平整光洁,台基四周围了一圈汉白玉直棂阑杆,都雕有祥云纹样。 正对着殿门是三阶踏跺的带阑杆垂带台阶,阑杆底处砚窝石两侧的抱鼓上一对怀抱蟠桃的猕猴活灵活现。 一行人走到殿前,陶应还特地抬头看了看殿顶边圆形瓦当上的纹样,不是时下流行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纹样,而是十字分割的四个小篆体,仔细看去,却是“道法自然”四字。 早有童子进去报信,身着玄色曲裾锦衣,青帻术士冠的庙祝冯道人站在台阶后揖手相迎,各自见礼后,在冯道人的引导下踏上台阶,走过分心石,跨过雕花木门,进入正殿。 正殿内因着是重檐立厦造法,显得额外高阔。 殿中心立着轩辕帝君像,黄帝像头戴十二旒冕冠,着冕服,双手拄剑而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注视着眼前泯泯众生。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透过正脊两端博风板下的透空山花照在帝君像的脸上,映得镶嵌了琉璃的双眼异光流转,不怒自威。 帝君像前香炉中青烟袅袅,无风不散,也透着一股神秘意味。 陶应本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自己都已经诡异地穿越回了汉朝,下意识地对神鬼之说多了一分敬意,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而跟着甘氏上前在蒲席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点了一炷香。 待众人礼毕,冯道人引着入了偏殿,甘氏道明了明日即将返程并且奉上五千香火钱之后,冯道人脸上的笑意越发诚挚起来,连声说着:“轩辕帝君在上,定会护持陶家平安康泰云云。” 甘氏向冯道人问听乌角仙师行止时,收了香火钱的冯道人颇有些忧心地说:“那一老一少两个道人只是游方到此,并不常驻本观,且脾性执拗,不喜与旁人多言,成日里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居室读书。若是冒犯了贵眷还望担待一二。” 听得甘氏说有事要面谢乌角仙师后,冯道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赔笑着吩咐了随侍童子带一行人去乌角暂住的房舍。 一行人绕过殿后廊柱,往道观深处行去,童子引着众人走到几间柴草屋前,尚未开声,柴扉开处,之前见过的那个麻衣少年走了出来,向为首的甘氏揖手道:“吾师知贵客来访,命小人来迎。” 甘氏对乌角仙师颇为感佩,故此也不介意他只是派个侍徒出迎,跟着少年进了草屋。 只见屋内仅一榻一案之外别无长物,唯有案上几卷青竹看上去碧绿幽荧。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似的,榻右整齐列放着四张篾席,榻左唯有一席。 老道士还是那副装扮,只是头发上的木簪都省了,一头银发披散在肩上,手持一卷青竹正在观看,一边看一边还轻轻颔首,很入神的样子。 老道人看到一行人进屋,作揖,入座,也不起身,仍然摇头晃脑地读着手中书卷。 坐在甘氏下首的陶商在门外就不忿老道人不亲自出迎,现在又倨傲在坐上不理睬众人,心中有气,正待开口,甘氏仿佛察觉了什么一样,侧头看了陶商一眼,陶商只得闭口不言,脸上的表情却颇不以为然。 陶应在陶商下首,把母亲与长兄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却是不动神色,心里想:“汉代装神弄鬼的方士术士不少,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就是其中翘楚,张角,乌角,都是角,难道有什么关联么?只是张角史载信众满天下,而这个寒酸老头儿住破草屋,仅仅一个门徒随侍,看起来不太像的样子。” “但是早上在路上相遇,他问的话好生奇怪,按说我摔下树后,母亲请他来给我诊治时肯定说过我摔下来的来龙去脉,他应该知道我是抓猫摔下树的,他问我以前见过琉璃吗?不是明知故问么?这个老头有古怪!” 正在陶应胡思乱想间,忽听得“哔啦”一声,恰恰是老道人看完了手中青竹卷,将竹卷合上,与另几卷竹卷叠放在一起。 老道人目光扫过一行四人,甘氏、陶商、陶青儿都觉得老道人目光如剑般直视自己,竟生不起对视之念,纷纷低下眼睑,就连适才心中多有不忿的陶商也消去了愤懑之心。 唯有陶应心事想得出神,仿佛呆住了一样,楞楞看着老道人。 老道人目光在陶应脸上停了一停,缓缓开口道:“适才看经书看得出神了,怠慢了贵客,失礼失礼。” 甘氏连忙应道:“是吾辈冒昧来打扰仙师,只因仙师诊治好了小儿的晕厥之症,特来面拜以谢仙师恩德!应儿还不拜谢仙师施妙手之恩!”说罢避席到筵上叩首。 陶应被甘氏唤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甘氏一起避席叩首,陶商和陶青儿随着一起。 老道人居中高坐,大喇喇受了这礼,反倒是左首少年,避席回拜了拜。 老道人挥了挥手道:“夫人请起,老夫方外之人,不耐这些俗礼。” 甘氏又拜伏于地道:“闻听仙师常常游历天下,不免有舟车劳顿之苦,在下略备了一份川资,请仙师哂纳。”说罢示意陶商拿过一个包裹,放在面前。 老道人更是不耐烦起来:“老夫云游四方乃是为求入道,要这些俗物作甚?” 见甘氏拜伏不起,无奈道:“也罢,孝先,且收起来,来日多置些药材炼些太清金液散,给受疫病的苍头们分发些,为陶夫人积些福报吧。” “仙师仁慈!”甘氏听到老道人肯收下才起身回席:“好叫仙师知晓,小儿得仙师施妙手,现在已无大碍,恐家中挂念,因而明日将离观返回济北。” 老道人言道:“老夫此来岱山乃是有感而来,遇到汝等是造化使然,不意还真有惊喜。” 说罢看了一眼陶应,继续道:“陶家小儿,老夫自感与汝颇有缘分,汝可愿随我云游四方,以求大道?” 霎时间所有人都目视陶应,甘氏、陶商俱是好奇为何老道人突兀地由此一问,左首少年倒是颇为好奇陶应会如何回答。 陶应此时心里真叫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自己还没搞明白这白胡子老头是哪路神仙,这就要骗我纳头就拜? 万一这丫是玩太平道的我跟着他岂不是要遭。更何况我在这里父母家人俱全,需要去求那虚无缥缈的道么? 正在陶应还没想好如何回答之时,老道人一拂袖道:“罢了!道可道,非常道。老夫孟浪了。” 言罢起身送客道:“老夫终究是和汝有缘,这卷老子五千言就赠与汝,此地道法已悟,老夫也不愿多留,不日即将云游,他日若汝有事寻我,可去句容寻小徒葛玄。” 第五章 君子六艺 陶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房间的,当他听闻老道人最后一句让他有事可去句容找他徒弟葛玄时,仿佛被雷到了一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句容葛玄葛孝先,葛玄的师傅不就是左慈嘛! 乌角仙师,乌角先生!这下全想起来了,这老头居然是东汉三大神棍之一的左慈,自己不是做梦吧! 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凉飕飕的,一看之下原来是左慈递来的青竹卷。 自己在呆愣之下接过来的书卷,这居然是真的,老神棍良心发现传授我修炼秘籍? 陶应迫不及待的打开竹卷,发现上面文字基本都不认得,平时陶青跟着兄长读书都是读的汉隶,而这竹卷上的字七扭八扭的,好像是汉篆? 合上竹卷,打算之后再找兄长参详。陶应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拼除杂念,心想:“莫名其妙的回到了这里,老神棍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可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又号称收徒又送书又留联络方式的,看上去是表露善意?” “老神棍为何要示好与我呢?我有什么能让人贪图的么?貌似没有,那暂且当作老神棍是善意的话,我又该怎么借上老神棍的力来改变自身呢?读书求道?也太玄乎了。” “老神棍特意留下联络方式,难道知道我以后一定会去找他吗?” 想了半天想到脑仁都痛了,感觉有什么迷雾蒙在眼前,让人看不清捉不透。 陶应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用罢了飧食,之前觉得美味无比的原生态美食也了然无味胡乱往嘴里塞。 还好进餐时众人都遵循“食不语”的诫训,甘氏看他没什么精神,只当他累了,嘱咐他早些休息。 可能白天受到的惊讶太过巨大,思考太费神,陶应早早的就了寝,连陶茂和小丫鬟白芷进来说些什么都是敷衍应对。人累了就睡得香,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白芷进来服侍陶应起床时,陶应精神倒是相当旺盛,昨天想了一天,想不出什么头绪来,想到昏昏睡去,反倒睡了个囫囵觉。 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左慈和葛玄,之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际遇,车到山前必有路,多想也是无益,且随遇而安吧! 因着今天要赶远路,众人匆匆用罢昼食,甘氏便带着兄妹三人去平天观辞行,方才得知左慈师徒昨天傍晚就已经离去。 泰山郡地势高陡多山,从岱山脚下回卢县,有两条路可供选择。 一是沿着岱山西侧北上茌县,再折而向西入济北国境到卢县。 另一条路则是先向西南行,从蛇丘县进济北国,再转而向北到卢县。 前一条路近而多为山路,后一条路虽则远一些但相形之下平缓一些。 陶家一行人连仆厮护卫带车夫也有二十几口人五六架车,其中又有女眷,所以决定走后一条路。 众人早有准备,加之思归心切,刚到辰时,两架马车、三架牛车,外加六匹马就已经姗姗上路。 巍巍青山,悠悠绿水,自打始皇帝在此封禅以来,西汉武帝、东汉光武帝、章帝、安帝也历次封禅于此。 各任帝王都对岱山照顾有加,例如秦始皇封禅泰山时“令勿伤草术”,汉武帝曾“恶伤山之土石草木”等等,所以整个岱山区域林木参天,奇花异草众多,一派原始森林意象。 此刻虽是已入深秋,但是重重山峦挡住了北风,也不感觉多冷,一行人一路伴着古树秋花而行,间或有几只野兔獐子不小心闯入道中又急惶惶而去。 如果不是看到随行护卫环刀在腰雕弓在背,且时时前后留意是否有风吹草动的话,还真像是举家出游踏青。 陶家往上追本溯源乃是随着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开封愍侯陶舍公之后。 舍公文武兼才,追随高祖,常年领中军护卫。高祖十三年淮南王英布反,高祖亲往平叛,两军对峙之间,忽有冷箭射向高祖,舍公以身连挡数箭而薨,高祖痛惜之,故此谥号“愍”。 舍公故后,裔子青袭开封侯,官拜御史大夫,继拜丞相,谥号“夷”。自舍公以下共六世开封侯而终。 至王莽篡汉,赤眉绿林俱起,中州纷乱。 陶氏本支仍留在河南,然有支脉南迁至丹阳庐江等地开枝散叶,再加上兖州定陶、济阴、济阳的陶氏源流,便是当今时候陶氏几大主要郡望了。 丹阳陶家虽是北人南迁,但故先祖陶舍公当年便是文武兼资,不仅征战沙场,也著有《用军策》等书传家,故而族内子弟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并重并不曾偏废。 东汉以来虽然内郡废除了民间礼射之俗,然则丹阳一地民风尚勇,陶家更曾军功等身,习武之风颇蔚。 这次陶家出游泰山,扈从之中多是当年随同南下的家将部曲子弟,俱为雄壮之士,为首的两人,许耽擅剑法,章诳精射术。 陶应坐在第一辆马车上,饶有兴味的看着骑马扈从偶尔张弓搭箭把来不及逃窜的野物猎杀,其中章诳的箭术最为精到,射中的猎物俱都是一箭穿颈而过,不伤其余之处毛皮。 扈从们射获猎物后都会高举示意,每每博得一众人等喝彩,青儿小丫头更是在辎车上欢呼雀跃乐不已,也不知是看到射猎好玩还是因为想到野味好吃。 陶应则想着,以前当兵时候枪支射击成绩一向不错,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现在的远程武器之王乃是弓和弩,手弩力劲但射程短,弓则是现下军中之基石。 秦汉两朝,中国国力强盛,兵戈制造技术也大力发展,中原王朝的制式精良兵器是压制北方游牧民族的一大法宝。 汉武帝时名将李陵率军出征匈奴,更是以五千弓弩手力拒匈奴十余万骑兵,杀伤比远超一比二,最终却因为外无援军加之箭矢用尽才兵败被俘,以此可见弓弩手在军中地位。 眼下虽然世道尚算太平,但是自己知道乱世将临,习得弓马防身看来是很有必要了。 弓箭以前只是见过没有摸过得要从头学起,马则是骑过很多回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陶应边想边看向一旁的骑马扈从,却发现了个惊人的事实,和之前骑过的马不同的是,这几匹马都有鞍无蹬,骑手都要靠腰腿之力加上手持缰绳来控制平衡,突然发觉学骑马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啊! 射、御为君子六艺之二,我要学骑马射箭也属于正经事情,家里应该不会反对,只是印象中陶应陶二郎是个整天只知道斗鸡撵狗掏鸟窝,爬树游水抓蛐蛐的标准纨绔子弟,一下子要潜心学文习武了会不会很突兀? 画风突变太快会不会吓到家人那就不是陶应所能料想的了。 有青山绿水为伴,路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只是山路崎岖难行,日近正午,车队也才走了二十里路。 陶商陶应尚不觉得有多劳累,第二辆马车上的甘氏却颇受不得颠簸之苦,就连一开始雀跃不已的陶青儿也闹腾累了,趴在甘氏膝上打起了瞌睡。 车夫廖伯既行久识途也颇会察言观色,回头询问说前方四五里外有个野亭是否需要打火休息。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就一起跳下马车向后面的甘氏请示,甘氏自无不允。 众人听说到了前方野亭就能休息,俱都精神抖擞步履轻快起来。 第六章 岱阳亭长 秦汉时期,“十里一亭”虽说只是个大率之数,然而县乡往来要道上确实如此。 亭的职能兼具驿站和保安岗哨,一方面为往来官吏行人提供住宿休息服务,另一方面则盘查来往人等,配合县中县尉、游缴等捕拿盗贼。 岱阳亭位属博县西北,虽然不在郡县大道之上,但从亭部往东北走二十来里就进了岱山,平日里往来岱山赏游的达官显贵富家豪族自然不在少数。 虽说达官显贵富家豪族总有仗势欺人之辈,但是伺候好了这些人家多半能得点好处,因而岱阳亭长算是个不错的肥缺。 这一任亭长姓孙名志,年近四十,为人厚道精于事故,在岱阳亭长任上已经五年多了。 五年来处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些不长眼的小蟊贼也抓过个把,历年来的考校都是中上。 今年元旦前给县里史功曹送节礼的时候,史功曹话里隐约提过想举荐他补游缴的缺,乍一听时还颇有些惊喜,但是回来后却为此烦恼了好些天。 按说游缴也算是斗食吏了,比亭长这不入流的小吏自然是身份高了一成,当了游缴在县里自然不算什么人物,可巡行到了乡里那可还是颇有些威风的。 然而坏就坏在当了游缴必然常年要巡梭各乡各亭,县乡里有了轻侠私斗盗贼横行之类的贼事时游缴都要冲在前面,虽然亭长也得配合县尉、贼曹、游缴一起缉捕盗贼,可那仅限于所辖亭部里,出了亭部那就眼不见为净了不是么? 自个儿知自家事,咱老孙虽说在武艺十里八乡间也算是一把好手,可毕竟出身寒门,若是年轻个十岁兴许还能顺藤往上爬求个蔷夫、有佚甚至机缘好博个百石吏显耀一下门楣。 可咱已经四十了,做了游缴还是劳碌奔波不说,再想要往上爬那可是难上加难啊! 家里头那俩小子又都不是让人放得了心的脾性,也不知道求个上进,整日里就知道在乡间胡混。 我在家里还能看住俩小子不至于闯出什么祸事来,若是我不在家可不得把天翻过来。 咱老孙啊这辈子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早日给俩小子娶上一房媳妇,再抱上几个大胖孙子就美啦! 所以呀,这游缴看似威风,哪比得上这岱阳亭里日子过得安稳,只要伺候好了那些贵客们,其他事儿都顺风顺水的。 老孙思前想后还是备了份牛酒,在元宵节时又上了史功曹家,谢了功曹的好意顺带委婉的提了提不想挪窝的想法。 史功曹也是老于世故的人,收下牛酒闲话一番家常后就再也没提游缴那回事儿。 前日里十月朔日,天狗吞日,老孙按着惯例带着亭卒敲锣打鼓巡行了一下四乡。 自古以来每有天狗吞日都预兆着会有什么灾祸降临,老孙想着就算岱山倒了自然也有朝廷里郡县里个子高的大人们顶着,咱这样的小人物应该是没什么挂碍的。 但想归想,这几天老孙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唯恐岱阳亭上这一亩三分地出什么差池。 晌午时分,秋日熏熏,老孙正斜倚在亭部门前的下马石上打瞌睡。忽听得远处马蹄嘚嘚,老孙霎时间跳上下马石往蹄声响处望去。 只见岱山方向跑来一骑快马,马后不远处还有自家一个亭卒小跑着跟过来。 老孙手搭凉棚眯了眯眼,发现马上骑士挎刀背弓行色自如,自家亭卒亦只是环刀佩在腰间并没有拔出,边跑还边向老孙挥着安全无事的手势。 老孙心里便笃定了几分,盘算着我亭部亭卒巡视一向是两人搭伴,遇到有警或有大队人马入境便会派回一人报信。 看这情形多半便是游访岱山的车马经过,从这骑从的架势上这户人家非富即贵,我且小心应对着。 走回亭舍,老孙自忖道:“这才晌午时分,骑从快马跑来定是来亭里打个前哨车马要在这里休息,富贵人家可不比贫寒人家一日只食两餐,少不得得在这儿用飠象食,我得吩咐人先准备着。” 这时亭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往院外打探,老孙摆了摆手,让亭父打火烧水准备着。 不一会那骑马侍从到了亭舍门前,见到亭舍门前站着有人也不下马便在马上一拱手,问道:“亭长可在?” 老孙是世故惯了的脾性,也不以为意,略一揖手道:“孙某便是岱阳亭长,敢问壮士有何指教?” 那侍从道:“我家夫人和郎君车马就在后面三里许处,要在这里午休片刻,请亭长腾几间干净堂屋,引火升灶,方便我家准备饭食。” “可要鄙亭帮忙造饭?” “那倒不用,我家自有厨娘帮佣,只需多备热水便是了。对了,亭里可有上好的松炭?没有的话竹炭也成。早上打了一些野味,正好用来貊炙。” 前来打前哨的正是章诳,说着用马鞭轻轻点了点挂在鞍鞯两旁的几只野物,不无显摆的样子。 老孙早就瞄到了骑从鞍鞯上的猎物和鼓鼓的革囊,便道:“这可巧了,孙某估摸着天气快凉了,前几日刚好上集市备了点据说是雒阳市来的银霄炭,比平时咱用的黑炭条可贵了一倍,那行商夸说是京中御用柴炭呐!” 章诳啐了一声:“你这小地方哪能有什么御用物事,你且放心钱少不了你的,把这些拿去准备着,我还要回去报信。”说罢拎起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外加一头狍子递给老孙。 老孙上前接过,掂了掂分量道:“壮士好身手,孙某平日也喜好上山寻点野味打打牙祭,可像壮士这般一早上就猎得这许多肥美的野物却万万做不到啊!” 章诳正是二十出头爱出风头的年龄,闻听老孙夸赞恨不得把嘴巴咧开到耳朵下去,自得地说:“这些小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一大早的从岱山急着赶路也没空去搜寻大家伙,前些天在岱山里猎的那头鹿才叫一个肥美,啧啧!” 说完打马便往来路回去,正和奔回来的亭卒错身而过。 老孙也不去管正喘着粗气的亭卒,抬起手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几只野物。 方才他和那骑从套近乎时还有着点小意奉承的意味,可细看之下不由肃然起敬,野鸡野兔的箭创都是穿颈而过,而那头狍子更是射中侧脸。 听那侍从说一早上从岱山赶路到此,在二十多里行路途中还能有余裕射得这些野物,一个青年骑从身手就如此了得,这户人家怕不是普通富豪人家吧! 第七章 开弓习射 当陶家一行人到达岱阳亭舍时,孙志已经指挥着亭父和亭卒打扫干净了最里间的堂屋,升完了灶煮好了水,一起站在亭舍门口相迎。 看着车马行近,六匹马上的扈从全都下了马,亭舍内的牲口棚不大,自然容不下这么多马,自有亭卒引着到提前备好的水槽处饮马。 陶商和陶应先下了马,跑到第二架车边扶着甘氏和陶青儿下车,众人拥簇着进亭舍。 进门前孙志上前通名,甘氏见着亭长上前,略欠了欠身却不说话,身旁的陶商上前一揖道:“吾乃丹阳陶商,往卢县去,要在贵亭午歇,有劳亭长了。” “不劳烦,不劳烦,不知贵客可有什么需要鄙亭帮手准备的?” 陶家仆厮众多,自然是不用,略表寒暄便罢。 一行人走了半天,也都疲了,但大户人家自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下午还要赶路,扈从仆厮们喂马的喂马,造饭的造饭,一切井然有序。 扶着甘氏进了堂屋,母子四人闲聊了几句,陶应寻了个由头就溜了出来,甘氏自然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是个闲不住的主,也就由他去了。 青儿小丫头看到二兄出去了,也站起来要跟着出去玩耍,却被甘氏叫住:“青儿,娘坐车坐得腰酸背痛,来给娘亲捶捶肩。”青儿只得嘟囔着小嘴巴,委屈巴拉地跑到甘氏身后做起了小童工。 仆妇们在灶屋做着饭、章诳和陶茂、樊槐以及几个仆厮在院里搭了个木架子准备炙烤野物,孙亭长和亭父拿着一篓炭在旁搭手。 陶应穿堂过室,一门心思想着要去试试骑马开弓的滋味,路上还得走几天,要是能混个手熟回家也好恳求父亲让自己习练弓马。 陶应的俩小跟班看到陶应出了舍门,也放下手中活计跟了出去。 其他仆厮们倒也浑不在意,谁让咱家这小郎君是个善于惹祸的主,夫人特意关照这俩小子跟紧了二郎,大伙儿也乐得有人跟着他免得再闹出啥幺蛾子来。 舍外辟出的空地上,许耽正带着其余扈从车夫给牛马喂水喂食。 这赶车的牛马随意喂点稻草也就完了,骑马可不能马虎伺候,长途行路时必须在干草里掺和菽豆等精料,如果马跑起来发了汗最好还要补些用盐水煮过的豆子,免得马跑脱了力掉膘。 陶应先拿过扈从的骑弓比划了一下,回忆了一下早晨看扈从们开弓的样子,试着开了一下弓,却发现看似不长大的骑弓弓力还挺强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拉了个半开。 身旁扈从们看到二郎涨得脸通红,纷纷哄笑起来,要按照之前陶应的骄横脾气肯定就要立马发作,但融合了二十一世纪灵魂的陶应却只是讪讪地一笑。 一旁的许耽却猛得“咳咳”了几声,瞪了一眼扈从们,上前道:“二郎这是要习射吗?这弓可是制式硬弓,足有一石之力,二郎这年纪想要拉开尚有些不易呢!” 陶茂却忍不得自家小主人被嘲笑,也拿过一把弓想试试身手,没料想本身力气又小,也不得法,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却连三成都没拉开。 这下不止扈从们,连一旁的车夫都乐得哈哈大笑,有嘴碎的扈从还调侃道:“小猴儿,这是在耍猴戏吗?” 陶茂不曾想卖乖却跌了个嘴啃泥,气得一跺脚,把骑弓往樊槐怀里一丢:“大笨牛,就知道傻笑,小心笑掉了你的大牙!” 樊槐依然还是那个样子,好似从不知道恼怒为何物,接过骑弓,也学着刚才陶应的样子,双臂一张,只见一石强弓生生被拉开了七分有强。 这下一群人都止了笑,咧开的嘴巴也忘记合上,连许耽都喝了声彩。 陶应也颇为吃惊,心里暗暗盘算。 汉时计算岁数都是按照娘胎里算,也就是所谓的虚岁。 陶应今年虚岁十一,实岁才十岁,生于仕宦之家营养方面自然是没问题,遗传基因上父兄也都身高体长,父亲陶谦有七尺六寸样子,兄长陶商也已经比父亲略高一些。 陶应从小好动不好静,现在自己已经长到了六尺五寸合现代算法一米五样子,比之同龄人肯定身体素质要好不少,自己开一石强弓能开出五成应当算是不差的成绩。 家生子陶茂比自己小一岁,瘦是瘦了点虽不显矮但力气没长成,拉不开弓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大笨牛樊槐的表现就很令人惊讶了,樊槐既不是陶家老家丹阳人,也不是济北国卢县人,还是徐州人氏。 那年樊槐一家染了疫病,家中老老少少都死绝了就剩下他一个小孩子愣是命硬活了过来。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小孤儿那天想去林子里摘些野果子果腹,走了半途却昏倒在路边上。 正好陶谦举家赴济北上任路过徐州,路上看到有个半大孩子昏倒。甘氏心慈,便请医者帮忙医治。 医者说这小子并无大碍只是饿得不行,便喂了几椀米粥和肉臛下去,果然这楞小子就回过了气来。 待到甘氏问知这个和自己小儿子同岁的孩子家里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时,很是抹了几把伤心泪,便求恳陶谦收留下这个苦命的孩子。 而陶谦向来对夫人相敬如宾,看到甘氏哀哀怨怨的样子便硬不起心。遣人问过樊槐乡里远房族老,代樊槐做了主将十亩薄田和宅院托付给族老照看。 那族老听说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远房侄儿被官宦人家看中了收为家人,自己又能平添十亩薄田的收成,自然乐得玉成此事。 待问过樊槐自己也愿意后,从此樊槐就跟着陶家北上,与陶茂一起作了陶应的伴当。 当初樊槐还没有大名,只因生的壮士,家里人都唤他“大牛”,跟了陶家之后得有个正名,陶谦便以樊家宅院的一株老槐树给“大牛”起了个名字叫樊槐。 自从樊槐跟了陶家后,能吃能睡,加上脾性温顺,整天咧着个嘴傻笑,所以陶应就给他起了个诨号“大笨牛”,正好和“小猴儿”结成了一对,久而久之,陶家上上下下都多称他“大笨牛”而少呼其名了。 到了陶家后虽比不上主家顿顿吃梁食秔,但粟饭麦粥可是餐餐管饱。甘氏又一向宽待下人,经常有鱼肉瓜果分给下人。 对这个自己捡来的小孤儿也是照顾有家,比起早先在家里一日只得两餐还只能吃得半饱的日子那是犹如云壤之别。 樊槐身胚本身就粗大,这两年养得更是像头小牛犊子似的,身高比陶应还高着三寸,身板相当厚实,完全不像一个才十一岁的半大小子。 看到众人都对他喝彩,樊槐挠了挠头,依旧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子。 许耽见众人都不言语了,又看了看陶应的脸色,见这小祖宗确实没像平日里发作,便对陶应说道:“二郎年纪还小,若要习射,应当选软木弓先练架势、再练准头、最后再打熬力气,过得一两年便可开得这一石弓了,若是勤于此道,像章诳那般的二石弓也尽可开得。现下一时半会也没处寻软木弓,不过这开弓的架势倒是可学一下无妨,二郎可要先试试?” 陶应自然巴不得他这样说:“那就有劳许大哥指教了。” “我这几手哪敢谈指教,我就献个丑给二郎演示一下吧!”说罢,令一个扈从把一个平时习射的箭靶放在了三十步外。 “习射之术,虽说射的准最为重要,可初习射时,却不是先练准头,而要先练引弓之术。” 许耽拿过一把骑弓,也不搭箭,面对箭靶,左手空持,双脚齐肩站定。 左脚微微在前,弓举平肩,拇指扣弦,食中二指搭住拇指。 忽地一个扭腰摆胯,两腿不动,上半身处侧转,右手顺势开弓,摆出了一个双手双肩几成一线的姿势,前后手略一调整,后手倏地一松。 弓弦发出一声“嗡”的声音,随后保持射出的姿势一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弓回身。 陶应有射击的基础,对于许耽演示引弓时候的站姿、侧瞄都是看一遍就心下了然,主要留意了扣弦、开弓时的发力方法等等,看完之后在心里默默地试着回忆了一下。 此时许耽又站在了靶前,这次从箭壶里取了支白羽箭,按照之前的姿势放缓动作又做了一遍。 只见弓弦响处,箭出如电,稳稳地射在了靶心上,引得一旁看热闹的扈从车夫还有几个回亭舍休息的亭卒齐声喝彩。 许耽演练了一番后,示意陶应试试。 陶应也不怵场面,依样画葫芦,站姿、持弓、扣弦、扭腰侧身、开弓依次做来,虽说仍然欠缺了点力量,只拉开了六成不到,但比之前次不着章法的瞎摆弄可好得太多了。 看热闹的众人看到陶应小小一个孩童,仅仅看了两遍许耽演示射术就学得有模有样,也纷纷喝起彩来。 陶应尴尬一笑,心下暗自惭愧自己沾了后世的光,陶茂却比他还高兴似的又叫又跳起来。 许耽见陶应学的快,也与有荣焉,说道:“二郎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只是这制式弓太硬,二郎暂且虚引习练就可,不需强开弓,免得伤了臂膀,待找把软木弓后再练扣弦开弓不迟。” 陶应点了点头,他也不想闹出习射未成却肌肉拉伤的情况,此时正好饭已做好,仆厮招呼着吃食,众人俱都散了回去吃饭。 第八章 投桃报李 陶应跨入亭舍院中时,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烧烤香味。 只见两个木三脚架下燃了一堆炭火,三角架间的木棍上串了一头洗剥干净了的狍子。 另有几个仆厮举着叉了整只野鸡野兔的木棍和用削好的竹签串着细碎的腌制肉块在火堆上翻转,时不时有油滴下扬起微微的青烟。 二十一世纪的烤全狍、全鸡、全兔,在汉时称为“貊炙”,也叫“浑炙”。 相传是先秦之时,从幽燕之北的貊族人那里传入中原的饮食方法,用小刀割下外侧烤熟的部位,边烤边吃。 而用竹签串着细碎腌制肉块的做法则称为“衔炙”。 乃是用细碎肉块和以姜、椒、盐豉等调味,再串起来烧烤,类似后世的羊肉串,只是今天串的应该是前两天从岱山里猎的鹿肉。 虽说秦汉以来,各代帝王都三令五申严禁百姓在泰山十里八里范围内打猎伐木,但近百年来外戚宦官轮番干政内斗,朝廷法度松弛,早已没有了光武中兴时的蓬勃气相,这类无足轻重的禁制对仕宦人家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陶应先进了堂屋按照规矩陪甘氏一起用餐,虽在旅中,但吃得并不马虎,院内的仆厮还不时端来烤好切好的野物。 甘氏不喜油腻,略吃了一些就不要了。 陶商是尊礼守法的性子,吃饭规规矩矩慢慢悠悠的。 陶应和小丫头青儿却匆匆吃过就想溜到院内吃现烤,甘氏也不阻拦,只是吩咐仆妇照看好兄妹俩就由着他们去了。 陶应牵着蹦蹦跳跳的青儿来到烤架旁观看仆厮们烤肉,小猴儿陶茂最是机灵,端过两只胡牀伺候兄妹俩胡坐一旁。 这胡牀乃是传自北方胡人,两腿可合可开,上面蒙以皮子或布帛,类似后世折叠凳的玩意。 据说当今天子喜好胡服、胡帐、胡牀、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等等,引发京都贵族皆竞效仿,乃是“楚王好细腰”的时新版本。 早有仆妇们端上银盘竹箸,俩兄妹和扈从仆厮们一起就着火头吃起了烧烤。 陶应还不觉着什么,小丫头青儿虽是小小人儿但被甘氏从小言传身教做个知礼小淑女,难得放肆一回乐得眉飞色舞只觉着烤肉从没那么好吃过。 陶应就着仆妇端来的盐豉吃了几块烤肉,觉得味道也就那样,野味是新鲜的好货,主要是吃惯了辣椒孜然烤羊肉的味道,对于这年头的盐豉调料总觉得少了那么点滋味。 陶家扈从们射术都不错,一早上猎得不少野味,十月的天气还没大冷,这新鲜食材放不持久,在旅途中也不方便腌制,所以甘氏吩咐仆厮们只需少许留一两只,其余都制熟了方便携带。 孙亭长和亭父亭卒们一早就备了开水烧了火,还提供了木架子、银丝炭和竹签,为人又和善健谈,博得了陶家管事忠伯也就是陶茂他爹和扈从头领章诳等的好感。 忠伯在请示了甘氏后,为了表示对岱阳亭的感谢,匀出了一只烤鸡一只烤兔子给孙亭长。 老孙头谦逊了半天后在亭卒们的期待眼神里还是接过了陶家的好意,把烤物递给了亭卒们,转身进了自己的屋舍。 不一会儿拎了两个小布袋子和一张还没上漆的柘木弓出来,走到忠伯面前,将布袋子递给忠伯,说道:“陶管事,孙某平日里也喜好打点野味炙烤,之前去县市淘买了些凉州特产的马芹子和蜀中产的花椒,贵府大户人家肯定是不缺的,可是出门在外也未必都带得齐备,你且拿去给大伙儿提提味。” 忠伯还待谦让,一旁的章诳却上前接了过去:“孙亭长真客气,看来咱来这岱阳亭休息还真没走错地方,亭长先吃着,若是不够咱这里还有,章某人别的本事没有,猎几只野物的能耐还真不在话下。” 喝了几盏水酒的章诳越看老孙头越顺眼,话就说得随意起来。 孙志附和着笑了笑,又走到陶应面前,双手一揖:“方才听闻某家手下亭卒说,陶家小郎君兴好习射,更是天资聪颖一学便会,日后肯定能博得个马上封侯。” “我这里前些时候制了把木弓,还未上漆,陶家小郎君不妨拿着练练手,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就当孙某谢了贵家的野味。”孙志说着就双手奉上那张柘木弓。 陶应此时早已停了吃食,只是坐着逗弄青儿小丫头,见孙志上前揖手,也站了起来回礼。 听孙志这么说,倒是出乎意外,摆了摆手道:“几只野味算得什么事情,怎好受亭长如此厚赠。” 话如此说,眼睛却瞄向柘木弓,心想这是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这孙亭长倒是有趣的人。 孙志看着眼前的少年嘴上说不要眼睛却很老实的样子,便堆起一脸憨厚的笑容,把柘木弓塞到陶应手里:“陶家小郎君莫要在意,只管拿去试试手,若是不趁手再还给孙某就是了。” 陶应掂了掂手里的弓,确实比扈从们的制式角弓要轻许多,弓身打磨得颇为仔细,弓腹的角片和弓背的筋腱都胶合得很服帖。 这时手抓着一片狍子肋骨啃咬的章诳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道:“没瞧出来孙亭长还有这手艺,这柘木弓制得不错啊,只要冬天里再定下形上了漆就是把好弓了,不过这弓力看上去不强,孙亭长可是家里有孩子要习射了?” 章诳不愧是扈从里射术最精良的,不需过手只凭眼力就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孙志抚掌笑道:“章壮士好眼力,此弓约合三钧,孙某家中次子也到了习射的年岁,所以就置备了这把柘木弓想给他练练手,没想到今天赶巧遇到陶家小郎君习射,孙某就拿出来献丑了,还望小郎君和章壮士莫要取笑才是。” “孙亭长给自家儿郎置备的,我怎么可以夺人所爱,孙亭长还是收回去吧!” 孙志略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孙某家中还有长子早前习射时候用过的软弓,陶家小郎君不如先试一试手,若是合用的话尽管拿去用就是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这儿虽说是小地方,挨着着岱山这制弓的材料可也不难采备,再制一把也不费什么工夫。” 章诳对孙志颇有好感,也在旁边说:“二郎新习射,这三钧弓应当是不错的,不如飠象食后去试试?话说老孙你这调味可真不赖,加了花椒和马、马那个啥来着?” 孙志提醒到:“马芹子。” “对加了马芹子,这烤肉味儿更正了,二郎你也尝尝。” 说话时陶应已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待到陶茂端来一条加了花椒末和马芹子末的烤鸡腿时,陶应的味蕾感受到了花椒的麻味和熟悉的孜然味道,不由得略微吃了一惊,这年头已经有孜然了? 待看过小布袋里是那熟悉的长相后陶应才确认了真是孜然。 孙志说:“那贩货的行商言道此物乃是从西域安息国传来的,也叫安息茴香,中原少见,我用了两次才发现此物别的没啥好,但用来炙烤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因着孜然麻椒的香味,陶应也多吃了几口,然后就看到了青儿小丫头可怜巴拉的拉着他的衣服下摆,耷拉着舌头,麻到眼泪都流出来的逗趣样子,引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吩咐仆妇拿过温水搂着青儿缓缓喂了几口,陶应问道:“野味好吃吗?” 青儿麻得说不出话来,使劲点了点头。 “麻不麻?” 青儿又点了点头。 “还要吃吗?” 青儿想了想,眼乌子转了几转,点了点头,想想不对,又摇了摇头。 “那再吃一些,不过只吃不放花椒的好吗?” 青儿顿时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揉了揉青儿的小脑袋,陶应关照仆妇照看小青儿,拿起柘木弓,出舍门准备再去试试章诳都说不错的弓。却见青儿丢下食具,站起来拉着陶应的衣服含混不清地道:“青儿也要去,要去看二兄射箭。” 陶应蹲下来对青儿说:“那让张婶抱着,不许乱跑,行不行?” 看见青儿点头,陶应才吩咐张婶抱着青儿一起出去,几个吃饱了没事干的扈从仆役都跟了出去看热闹,孙志也随着众人踱出了舍门。 “今儿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孙头又是吩咐烧水打火,又是拿炭火给签子送调味,这会儿又赶着劲儿要把新制的柘木弓给出去。这把弓可是孙头从去年冬天就制到现在的,说是准备给他家二郎一个惊喜,这下可好嘛,说送人就送人了!” 几个亭卒和求盗、亭父凑在一边吃着炙烤,先前那个跑回来报信的亭卒一边吃,还一边咕哝着。 几个人间或也有附和一二的,一向老实持重的亭父却踢了那亭卒一脚,啐道:“有吃有喝也塞不住你的臭贫嘴,生瓜蛋子屁事不懂就知道瞎掰掰,你说你啥时候看见孙头做过傻事。且不提今儿的贵客前呼后拥仆厮洒道,就看那主人家都是谦逊有礼,下人也平和易处。” “来往咱岱阳亭的大户人家多了去了,就说前些天钜平李家四郎进山赏玩路过咱亭歇脚时,不过仗着有个在郡里当从事的族父,那一个小小家奴就敢把鼻孔指到天上去对孙头吆五喝六的。你何时见过如此好相与的仕宦人家?还赏你肉食吃?” “孙头那可叫“投桃报李”懂不?” 两人在院角说话虽不响,可是不远处有那耳尖的仆厮听了个大概,跑回堂屋向主母、大郎禀报。 甘氏听得小厮转述亭父称赞,颇为欣慰自家家风严谨,子弟谦逊有节、仆客也俱都知礼守法,那句“投桃报李”更是说进了她心坎子里去。 甘氏觉着这岱阳亭长和亭父虽是乡野鄙夫也有个几分见识,又忖到这亭长好心将自家制的弓拿给应儿练手,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吃了亏,便命忠伯在给亭里留的川资里多加了一千钱,算是谢过亭长好意。 稍事休息后,众人重新上了路,孙志自然是不肯再收回那张柘木弓,陶应也觉得用得挺不错也就顺势收下了。 待到孙志接过忠伯递过的一千五百钱并特意相谢了岱阳亭的善意招待时,那亭卒不由得更是佩服起孙头和亭父有眼力,一千五百钱可够上县市里买上三把弓了,孙头这桃子可投的划算呐! 第九章 田陌如画 秋阳煦照雁南归,麦禾款摆辙北行。 童子牵鸢垄间纵,好风扶摇上青云。 晚秋的阳光照得旅人暖入了心里,骄傲的领头雁正带着它的一家老少向南归去,新抽枝的冬麦苗迎着轻风微微摇弋,轱辘碾着车辙缓缓行去。 三两童子奔跑在屋舍后田野间,手中的纸鸢忽上忽下游移不定,倏地一阵清风迎面而来,扶摇直上入青云。 看着眼前如画美景,心中自然宁谧,好射猎的章诳抬眼望天亦生不起做那煞风景事的心来。 陶应更是看得痴了,直到雁已远去不复回,不见飞鸢只余风时,才恍然惊醒。 这如诗画卷啊,连带着画中的田野、画中的人、画中的屋舍,眼见得即将破碎支离。 大厦将倾,我一根独木又何能为哉! 先前在车中与陶商的说话里,陶应已经知道了现下是熹平六年(177年)。 两年前,当今皇帝御准了当世大儒议郎蔡伯喈等人的上书,开始了校正经书、刊刻于石的学术行动,时人称其为《太学石经》,后人称之为《熹平石经》。 而近年来鲜卑连年入寇北方州郡,今夏四月更是大寇三边,幽并凉三州无宁日。 护羌校尉田晏好大喜功贿赂中常侍王甫怂恿皇帝北伐鲜卑,朝中决定效法汉武元光六年时四路北伐匈奴之役。 八月,分遣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出云中,使匈奴中郎将臧旻与南单于出雁门,护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三路大军各将一万精骑讨伐鲜卑。 没曾想比元光六年时一路胜一路无功两路败绩更惨,三路大军全线大败,汉军精锐十停中陨了七八停,辎重节钺尽失,三将因而俱都槛车下狱贬为庶人。 前日里又遇天狗吞日,那可是大大的凶兆,朝中不知又会如何震动。 而陶应心中默默回忆,熹平之后改元光和,光和之后就到了天下大乱之始的中平年间。 这样数一数,好似天下太平的日子用双手就能数的过来了,让人怎不忧心。 想到这里,陶应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入手间是粘筋贴角的柘木弓。 弓脊坚而不失其韧,低头看了看手中弓,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这天下苍苍不正如这弓,坚而不失其韧吗? 再多的阴霾终将散去,再多的纷乱也定会平息。 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弓在我手,路在脚下。 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就做好准备吧! 将来的终将到来,避无所避时,何妨迎难而上。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 离开岱山的第三日,已经进了故肥城县境。 肥城乃是西汉初年新置,东汉章帝时检籍人口撤并下县。 肥城一地虽说地名里占了个肥字,可是依山不傍水多丘陵少良田,故此人口不多,县内辖地一分为三,分别并入了济北国卢县、蛇丘县和东平国富成县。 上了一坡下一坡,下了一坡又上一坡,车队缓缓而行,青儿小丫头站在辎车窗边看着窗外,眼里飘散着小星星,一脸羡慕的表情。 她的二兄陶应正跨骑在旁边的马上,马儿没有跑起来,故而陶应骑得还算稳当。 自打两天前日暮寄宿时,陶应就求得母亲甘氏的首肯,在扈从们的护持下开始习练御马之术。 由于陶应身体还没长高,汉时马匹也只有鞍鞯没有马镫,刚开始时还不太习惯。但是毕竟有过骑现代马的基础,所以虽说还有些别扭,但是两天下来简单骑乘已经没有问题。 只是陶应不敢让坐骑甩开蹄子快跑,毕竟小胳膊小腿的,没有马镫光靠双腿夹住马身保持平衡还不是一个新手能够胜任的。 古时候骑马也是件高风险的活计,陶应可不想闹出“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乌龙来。 肥城境内多丘陵少河流,因此大部分区域种植稻麦是不理想的。但是中国民众的农耕智慧哪会这么轻易就被难倒,丘陵地区相对平整处大可开发成粟田、黍田、稷田,若是偏狭之处,也可种上菽豆。 自从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姜小白北伐山戎得其“戎菽”之种广布于天下后,优良品种戎菽在中原迅速推广开来,菽的地位直线上升,已成为与粟并列的主要粮食作物,隐隐成为五谷之外的第六谷。 菽豆虽说单独煮食不如黍粟稷麦稻的口感好,但是对田地要求低,营养丰富又耐饥,荒年时捣碎与野菜、树叶掺和在一起,可作百姓充饥的主粮。 此外,大豆的叶子古称“藿”,鲜叶和干叶都是普通百姓的家常菜,主持编纂《淮南鸿烈》的淮南王刘安更是在炼金之余误打误撞用石膏点豆汁做出了风靡中国两千年的豆腐。 西汉末时汜胜之所作农书《汜胜之书》曰:“大豆保岁为易,宜古之所以备凶年也。”因此倡导“谨计家口数,种大豆,率人五亩,此田之本也。” 菽豆还是军旅必备之物,尤其是战马最爱菽豆,若是长期行军途中,不给马匹补充菽豆之类的精料,则必然掉膘,严重影响战力。 可见菽豆一物之妙用无方,怎可不佩服先人的智慧哉! 申时时分,抵达了故肥城县治所,现在的肥城乡,此地已经归入卢县辖境内。 从肥城乡到卢县县治需要跨过一段齐长城,共计四十来里路,得走个大半天,而出肥城乡到下一个野亭还有不少路。 加之肥城乡之前也是县城治所相对繁华一些,汉制县治及大型通衢要道处设邮,虽说撤并了县治,但邮舍却保留了下来。故而陶商和甘氏略一商议便决定在这歇息一宿,明天一早再走。 陶氏一族虽然没出过什么大儒,然则祖上陶舍公文武兼资,舍公之子青公更是列位丞相,自然是诗书传家。 陶商每日里在车上都会督促陶应读书,这年月里中国传统三大启蒙读物“三百千”的作者都还没生出来,自然是不会有的,陶应现在读的是《尔雅》。 原本的陶应是个标准顽童,玩乐至上,读书什么的能敷衍就敷衍,导致十一岁了还只是能默诵汉元帝时成书的《急就篇》,其他诸如《尔雅》、《说文解字》等等都只是读了个十之七八,文字是认了不少,但往往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父兄督导虽然甚严,但是责罚轻了不管用,责罚重了甘氏又不忍心必会出来劝解,加之陶谦也颇爱这个幼子,时常说陶应像他小时候,在乡里孩童间甚有威风,是个孩子王。 所以陶商对陶应平日里借故头痛脑热屁股痒等等不肯好好读书的托词早就习惯了,也惯来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现在的陶应已经不只是十一岁的小屁孩了,融入了二十多岁现代灵魂的他深知这年代,虽说乱世将近需要武勇护身,但不读书是肯定没前途的,谁让他穿越到了学风大盛的东汉王朝呢! 东汉一朝因着光武帝刘秀有着一份敬天悯人的胸怀,感念世道艰难因而马上得天下后就放言“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 随之大兴儒学、收集典籍却裁撤都尉、取消郡兵都试等等,颇有些崇文而抑武的作风。 抑武所带来的后果暂且不提,开国之帝崇文兴儒之举却带动了整个社会的向学之风。 因而以儒学为首的各家学说蓬勃发展,却不似往后某些朝代腐儒恶意曲解“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而导致因儒而儒不知变通的弊病。 历东汉一朝,文教极为兴盛。 许慎作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 马融、郑玄各自注释多部诸子百家经典,自成一派形成《郑学》; 贾逵不但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诂》、《国语解诂》等儒学典籍,还著有《贾逵论历》,书中于人类历史上首次阐明月亮的拱线运动造成行速不同即“月行有迟疾”,至少领先西方几百上千年; 张仲景著有医学巨著《伤寒杂病论》其中一些古方至今中日等国仍然在使用; 张衡更是多才多艺、脑手并用、文理兼长的全能学者,著天文著作《灵宪》、《浑仪图注》、数学著作《算罔论》、地理图册《地形图》,还改进了“浑天仪”,发明了自动日历“瑞轮荚”,发明了世界首台地震观测仪“候风地动仪”,领先西方一千八百年; 还有华佗著有《青囊书》,擅长“针灸术”发明,健身体术“五禽戏”和有史以来最早的麻醉剂“麻沸散”并应用到其首创的外科手术之中; 刘洪著有天文历法著作《乾象历》、《七曜术》,重新注释《九章算术》,发明“正负数珠算”并以此制成了“珠算盘”的雏形; 就连当时的宦者蔡伦都总结前人经验,利用东汉宫廷的广大工匠基础改进了“造纸术”,被人称之为“蔡侯纸”,为世界文明的记录与传递作出了极其伟大的贡献。 在整个朝廷与士族社会的带领下,官方办学和私人讲学都极为普遍,因而东汉王朝普通民众均以识文断字能属文为荣。 当然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好文的风气也造就了不少只好“清淡高论,嘘枯吹生”,却不擅经世治国的士族蠡虫。 士族之间更是风行品题人物,若如太原郭林宗般本身便是贤达之士来臧否人物以提掖后进也还罢了,就怕如汝南许子将这般自身德行有亏之徒也谤讪人物、争讼论议,罔作“月旦评”以沽名钓誉。 这年代若是不幸落得个“不学无术”或者“有勇无谋”之类的评语,那好比是去选美却不幸长了副许三多的面孔,莫名增加挑战难度。 所以陶应不得不耐着性子重返小学生生涯,虽说原本的陶应基础差了点,但好在加上后世的阅读量和理解能力,读起不算太难的启蒙读物来也轻松了一些。 陶商见陶应这几天在车上老老实实读书,考他几个书中问题也都能答得八九不离十,偶尔还会问几个书里较生僻的问题。 对于陶应这样的学习态度表示相当满意,因而陶应读过书后在车里打盹、去车外骑马、休息时候习射等等也就听之任之了。 在路上走了三天,路上还算安逸,但众人也颇为疲累,难得今天申时初就进了邮驿,大都去了歇息。 不过,对于精力旺盛的陶应和陶青儿来说,则根本不知道啥叫休息。 兄妹俩白日里都在车里打过了盹养足了精神,陶青儿单纯就是闲不下来要出去游玩,陶应则是想亲自用双眼来丈量这每一尺每一寸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看一看这片土地上这个时代滋养出的人与物。 第十章 肥城市坊 肥城的规制和汉时大多的县城并无不同,城有两门,分列南北。 纵贯两门间的大道把肥城一分为二,治所、钟鼓楼、邮驿都在这条纵线之上,钟北鼓南。 治所和邮驿都在城北,对街而邻,治所由于撤县合并而封闭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改为了乡舍,邮驿则完整保留下来。 靠近南门处有市楼和市坊,若是肥城还是县治所在,那么市楼内应该常驻着市掾来管理市坊,因着撤并县治后,原先常驻市楼的市掾也撤销了。 只是肥城市坊仍然是一个不小的市集,若是也随之撤销一则不利百姓民生二则少了市税,所以郡中仍然保留下了肥城市坊,既保留则不可无人管理,就由卢县市掾派了一个佐吏常驻于此。 这一任肥城市佐名叫黄福,在陶应印象里乃是个机灵人。 因着肥城市佐一职管着一个单独的市坊,身旁又无顶头上司看着,又不像其他的市坊即便常驻市掾也要天天去县舍点卯,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乐得我逍遥”,乃是个不错的肥职。 故而出身小户人家的黄福更是小意经营,别人“每逢佳节倍思亲”,他则是“每逢佳节备好礼”,整个卢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点的异常周到。 陶谦上任卢县令三年来,黄福就在这个不入流的肥城市佐上也做了三年。 三年来肥城市坊经营得不错,市税虽比不上卢县市楼收得多,但也不比周边其他小县的市楼少了,更由着他做人左右逢源出手大方,听说这任市掾升迁后很可能由他补了卢县市掾的缺。 黄福知道县令和夫人都特别疼爱幼子,而陶应喜好斗鸡走狗耍蛐蛐,这几年没少变着花样给他捎带机巧玩物,什么开封青鸡、成县蟋蟀、广阳走犬、荆州八哥、鎏金弹弓之类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鼓捣来这么多好玩的物事。 平日里都是黄福逢年过节到卢县送礼,今天陶应自己到了肥城,自然是要到肥城市坊去逛一逛。 陶应牵着陶青儿,身后跟着小跟班陶茂、樊槐和一个仆妇一个健仆出了邮舍。 路过舍门时许耽还指派了个扈从跟随,这是甘氏特别吩咐的,毕竟出门在外不比卢县熟门熟路,自家儿郎又惯来不让人放心,让扈从随时看护着。 一行人前呼后拥的沿着街道往南门行去,穿过鼓楼,不远处就矗着座三层重檐厦两头造顶的门楼。 顶楼正对街面的一侧横插着一根旗杆,一面书着市字的旗帜迎风舒展。 门楼的底层既宽且高,仅有两边立柱和墙面,正进处开着两扇漆木大门,足够两辆马车并行,除了两侧墙壁各有一条木梯通往楼上之外便空无一物。 楼上便是市佐的官署了,若是不出意外,老熟人黄福应该在楼上。 陶应并没有去见黄福的意思,逢年过节人家送节礼那是人情往来,若是无事登宝殿被当作上门打秋风的那可就丢份了。 几个人穿过门楼进了市坊里,两个市吏打扮的汉子站在门楼里唠嗑,也没在意进出的几人。即便留意了也认不出陶应,毕竟这小市楼里也就黄福有脸面能往县衙里走动,其他人或许认得行县时候的县尊大人,哪里还会有人认得县尊大人家的半大小子呢? 市坊里已经临近歇市,顾客零零星星,店伙计们也多闲着唠嗑,更有几个凑在角落玩樗蒲,“卢卢卢”、“稚稚稚”地大呼小叫透着和此地相符的市井气息。 进了坊门后,几个眼尖的店主伙计便殷勤吆喝起来。 “邺县秋桃大又甜哎!” “真定蜜梨水汪汪哎!” “安邑大枣禁中御贡叻!” “乐陵小枣核如针咯!” “霜中红颜齐都李噢!” “吴郡乳柑御前贡果!” “蒸饼,甜馅蒸饼!” “汤饼咯!一碗管饱!” “卖鱼鲊咯!新鲜的鱼鲊!” “肉臛粥叻!喝一碗暖暖身子哟!” “上好的绫罗绸缎葛绢绡纱应有尽有咯!” “济南冶制卅炼钢刀” “西旅游梁,新城粳稻,滑若凝脂,疏松可口!” “蜀中姜荼蜀锦蜀剑” 更有些头脑灵活的商人看到一行中两个孩子锦服纹绣,显见得是富家子弟,便拿出陶球、鼗鼓、鸠车、纸鸢、泥人、木狗在手里地上摆弄着。 青儿小丫头只要是出来溜达就欢,现在看到这么多好吃好玩的,更是手舞足蹈,拉着陶应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更是禁不住美食和玩具的诱惑,闹着要买好吃的好玩的。 由于一会还要回邮舍用飧食,陶应不敢给小丫头买太多吃的,只是给买了些蒸饼,一人一个随从仆役一个不落,众人都是满脸欢喜连声念叨小郎君仁厚。 这蒸饼说是饼,其实更像后世的馒头,也是用麦磨粉揉和蒸制,发酵得好的饼面上坼开作十字状,最先时都为无馅,后来也有在制时加一些甜或咸馅料的。 现在青儿小丫头手里拿着的蒸饼是带碎枣肉馅的,吃起来松软清甜甚是可口。 一手牵兄长一手持蒸饼,青儿小丫头乐得走路都带着风。 拉拉鸠车,摇摇鼗鼓,摆弄摆弄纸鸢,兄长说只能选一个,可伤透了青儿的小脑筋。 哪个都舍不得都想要,路上见人放纸鸢飞得高又高,鸠车雕得好可爱,鼗鼓拨浪拨浪也好玩,到底应该选哪一个呢? 陶应看着青儿小丫头犯难时整张小脸都快要皱到一起的样子正在偷着乐,以前没有兄弟姐妹,现在上有严兄下有稚妹,也算是一种新的乐趣吧! 青儿小丫头犹豫半天拉拉陶应的手说:“二兄,青儿都喜欢,青儿都想要!” 陶应故作严肃的道:“小孩子不能贪心,说好了只能选一样,青儿最喜欢哪一个?” 青儿指指鼗鼓,又想了想:“可是青儿也鸠车和纸鸢!” “那青儿就只能选鼗鼓了”,看到青儿快哭出来的样子,陶应道:“不过呢,这只纸鸢青儿可以带回去送给父亲,祝父亲青云直上,这只鸠车青儿可以带回去送给母亲,祝母亲身体安康,青儿说好不好?” “好!”青儿这才破涕为笑,随后又有些担心地道:“那送给父亲母亲了,青儿不就没有了吗?” “青儿这么孝顺,父亲母亲一定高兴,说不定就会把纸鸢鸠车借给青儿玩了呢?” “对对对!青儿是孝顺的好孩子!” 第十一章 大宛名马 满足了青儿小丫头的馋念和童心,陶应继续逛着市坊。 肥城市坊虽说不大,可方圆二三十里地也就这里一个比较大的市集,所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商品五花八门,也显得黄福管理水平还算不错。 市坊是个类似四合院一样的很大的院落,四周的店铺多是本地坐商,卖着些日常物事、五谷杂粮、果蔬肉禽等等。 院子中间也搭有几个坡棚,给一些南来北往的行商或是小食摊贩使用。 一家家店铺看过去,陶应见百姓日常用度的物品基本齐全,锅碗瓢盆、几案床榻、衣带冠履等等虽都不甚奢华但制作还都精巧,粮食铺里五谷俱全价钱公道,屠家案上豖羊新鲜笼里鸡犬鸣吠,瓜果摊上各色时令瓜果垂涎欲滴,显得小城生活安逸富足。 昔齐国上大夫晏婴曾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虽则晏婴后句所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巧思妙语为自己解了楚国君臣设下的陷阱,但是所言橘枳同种不同地实为谬也。 橘多生扬荆蜀地因其不耐寒,枳则淮南淮北多地均不甚多因其果肉酸涩。 陶氏丹阳一脉祖上虽也是北人,然南迁已经百余年,食俗之习早已南人化。母亲甘氏也是如此,食惯了南方所产酸甜可口的柑橘,对北方所产酸枳自是不屑一顾。 汉时扬州等地所产柑橘历来是宫廷贡品,吴郡乳柑更是橘中佳品,陶应便买了一小篓故乡的味道打算回去孝敬母亲。 中间的坡棚中有个蜀地来的行商,带的多是蜀中特产,蜀姜蜀锦蜀椒蜀剑早已闻名于世,而蜀荼则是压实烘干的茶砖。 荼在中原本是一种苦菜,人们用以煮食其叶,多杂以粟米作粥有清火解热之效,后来蜀中百姓将当地特产的荼树叶拿来煮水,佐以葱姜、橘皮、精盐等调味。 不知是这两种荼原本就是一种,还是蜀荼的苦涩之味与荼菜相仿,随着菜蔬品种的增多,荼菜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汉时人们所称的荼也基本都指产自蜀地的蜀荼了。 当下荼的饮用区域主要还是以蜀中为主,渐渐蔓延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和西凉等地,中原地区饮荼之风尚不兴盛。 见到此地有稀罕的蜀荼售卖,对于后世习惯喝茶的陶应来说自感亲切,也就买了两饼蜀荼,一来回家孝敬父兄,二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对今天逛市坊的成果颇为满意,陶应踱着步子往市坊最深处行去。 里面搭着几个牲口棚,平日里多是寄放货商驮马,可今天大有不同,棚子下一色寄着十几二十匹高头大马,应当是有路过的马商在此。 刚刚学御马之术的陶应对马匹很感兴趣,路上练了几天骑术,若要以后有所施展,这年头的快速交通工具怎可不熟习? 虽说人还比较矮小骑成年马有些吃力,但还是骑得兴味盎然。 看到有马商在此,陶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低岁马,一来这阶段方便练习,二来马通人性要操控自如养久了自然更佳。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古往今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例子数不胜数,有如楚王这般兴趣爱好走偏的,自然也会有引领社会风气向上的。 汉武帝好良马,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乌孙国良马,还得知乌孙以西更有大宛国汗血宝马骏逸绝伦。 汉武帝命人铸赤金马欲以换大宛汗血宝马而不得,汉使更于归途中遭遇不测,武帝怒遣大军西征大宛国,遂得大宛汗血宝马。 自汉武以来乌孙大宛名马大量引入中原,使得中原的马匹素质大大提升。 汉武好马带动的风气就是全民皆牧马,两汉时期经济发达,民间士族富家更以养名马骑名马为荣。 在汉时,士族若是骑着一匹怀孕的母马出门访友,那可是会被人耻笑的。 因而,汉时马匹交易兴盛,不停有逐利商贩北走西往求得良马贩运回中原。 幽并凉州等产良马之地,普通战马就可值万钱,贩运到雒阳以东就可值两万钱,若是再往南贩运到荆扬之地价钱更高。 这还只是普通战马,若是血统纯正的良马动辄数万,数十万一匹的宝驹也不鲜见。 陶家作为累世大族,族中自然不缺良马,不过陶应并无相马之术,招呼上扈从一起上前看马。 马商苏巡老远就看到一行人进了坊门,只是看为首者只是孩童并无青壮,还以为没什么生意所以也就懒得吆喝。 这时,看到来人直奔马栏而来,还是殷勤的上前招呼。 陶应与扈从一匹匹马看过去,扈从平时骑得多了对相马之术略知一二,问了苏巡几句苏巡俱都一一作答,陶应则藏拙不言,只是默听默看。 按照苏巡所言,这些马匹一半是凉州马一半是幽州马。 幽凉二州历来都是良马产地,凉州离着西域都护府更近,得到乌孙大宛马种的几率更高,故而更优一等。 这批马多数是五岁口以上的成马,但基本不超过八岁口,也有一小半五岁口以下的幼马。 因着是当下士族富家俱都养马,也都略懂相马之术,五岁口以上的马已经到了最健壮的时期,到了二十岁以后则步入暮年期,岁数太大的马卖不出好价钱。 五岁口以下的幼马,尤其是三岁口以下的,则在中原地区也有一定的市场,一些好武的士族富家会买还没完全长成的幼马供少年子弟习练御马之术。 苏巡见这主仆二人并不甚识马,更有意的夸赞起自家马匹如何神骏,见陶应虽不说话,但每匹马都看得颇认真,便引他去幼马栏中,想要趁着机会赚一票大的。 幼马栏中马匹多在两三岁口,均比成马要矮小一些,苏家累世贩马,因而马匹都打理得不错,毛色光亮神完气足。 幼马堆里有一匹马卓尔不群,纯白毛皮不杂一色,高出余马一头,独自站在食槽一角,不与其他幼马为伍,偶有其他幼马靠近,均被它用脑袋顶开。 陶应的目光自然就聚焦到了白马身上,苏巡见计得售,卖力的吹嘘道:“此马乃是凉州以西大宛国所产之纯血种马,我家花费重金从西域求得,因着徐州富家子弟好名马,才打算带去徐州售卖,不想今日有缘得逢贵客,此马可遇不可求,才一岁半就长得和常马两岁口一般高大,用来习练御马之术那是相当妥帖。” 陶应上前观察了一下白马,然后听着苏巡在那边王婆卖瓜,也不言语只是看着苏巡卖力的介绍,直到苏巡觉得无话可说后,方才慢悠悠的说道:“我听说世宗皇帝时从大宛国求得良马,名曰汗血宝马,若是此马真是大宛良种,为何不为枣红之色?” 苏巡尴尬地道:“大宛国良马虽说多为枣红色,但也有其他色的,此马乃是异种,异种……” 陶应继续道:“此马于马群中卓尔不群,若说是好马那也算是,但要说适合用来习练御马,那可未必吧?观其与群马不合,但凡有他马靠近都要被赶走,想必是个暴烈性子,若是骑乘时有个三长两短贵家可敢担保?” “这……” 苏巡没想到面前少年一直不开口,一旦开口言辞却锋锐难挡,更是句句在理不好辩驳。 这马虽然是大宛纯血马,然则确实不是惯常所见的枣红色汗血宝马,加之脾性甚烈经常踢咬其他幼马,所以一路行来虽有顾客感兴趣,但在纯血大宛马的高价和此马的特性权衡后纷纷止步。 陶应见他词穷,也不继续追问,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苏巡感觉对面少年的目光有些不似少年人,在注视下略有些结巴的说:“此马尚…尚年幼,未经完全训练,不过其神骏异常,料来…料来训练后必是一匹……” 陶应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道:“你都说了此马年幼尚未训练,至于训练后如何谁也不知道,料来你也不敢担保。”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着苏巡,见苏巡张了张口准备说话,又道:“看在你远道而来贩运辛苦,我也不计较此马年幼未训练了,你开个价钱吧!” 苏巡心中暗暗叫苦,眼前这个少年瞅着比自己还矮一头多,带的扈从也不甚晓事,本以为是个好糊弄的主顾,可寥寥几句却不好回答。 平日里看从兄招呼顾客都轻轻松松的,怎生轮到我带一回商队就如此难缠,早知道不向从兄请缨分一批马南下了。 心中抱怨归抱怨,可别人问价了总得回。 按说大宛纯血马一匹至少值十万钱,这匹纯白的更是罕见,虽说年幼一些脾性烈些,可好好找主顾卖个十来万钱也不是没可能。只是现在苏巡心中惴惴,说低了又不舍,说高了又怕被讥笑。 两人说话间,市坊里的其他顾客还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店主伙计也凑近前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说这两天好几个询问此白马的客人最后都止步而去,也有说此马虽罕有但未经驯化脾性必然暴躁云云。 看到四周围拢的人多了起来,而马商迟迟不肯开口,陶应心下自觉计谋得逞。 其实陶应本只想看看,在看的过程中因为确实不懂,所以开始不说话,给苏巡造成了少年郎可欺的错觉。 在苏巡带他去看白马时口若悬河的推销,陶应感觉到了苏巡想宰客的心理,因为熟知大宛马的典故和对白马简单的观察,就抓住了苏巡的语言漏洞发起诘问。 而十一岁的少年内含二十四岁的阅历,加上现代人的优越感看苏巡就像看白痴一样,给苏巡带来了心理压力。 既然诘问了,自然要继续抓住对方言辞不妥之处,打断他的辩驳,对其心理继续打击,在贬低过对方后,短暂停顿,继续增加压力,在其欲分辨还未出言时,将其话语封回口中,不给其辩解的机会,再直截了当问价格。 两人高声说话时再引来四周顾客和坐商围观,马商远道贩运而来自然不是本地人,陶应虽然也非本地人,但是在济北国也住了三年多,少年人学方言本就容易,因而说话中刻意把济北方言学了个十成十。 任何地方的人都自然而然的会对家乡人亲近对外乡人敌视,所以围拢来的顾客和坐商自然是会给他帮腔造势。 陶应在这短短时间内,分别应用了“示敌以弱”、“示之以威”、“夺其心志”、“借势而为”、“单刀直入”。 造成了对方“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等等战术,试问苏巡怎么会不入毂中。 苏巡此时被众人围在中间,耳中众人交口接耳的言语变得有若万马奔蹄,额间发际冷汗直冒,呐呐地道:“十…十…” 旁人有好事者“嘘”了出来,“九…九…八万,八万钱。” 说完几个字,苏巡长出了一口气,瞬间又后悔了,心想:“若是从兄知道我将此马卖得如此低贱肯定会责罚于我。” 看着对面少年,苏巡心下暗暗道:“若是少年还要还价我就说不卖了。” 陶应又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看得苏巡眼神游移才说出了他平日里最爱听却在此时最不想听到的话:“成交!” 苏巡顿时觉得浑身发软,扶助旁边马阑杆才堪堪没倒下来。 八万钱可不是小数目,若聚在一堆也有一千多汉斤,陶应自然不会随身带这么多。 吩咐健仆和陶茂回邮舍去取钱,其实陶家出行也不会带这么多钱,只需带上金饼子,付大笔钱款时再通兑就是。 汉时,一斤黄金官价一万钱。 可是钱重且多金轻且少,慢慢地民间兑价就贵金而贱钱了,在平常时节成色好的一斤黄金可兑一万三四千钱,成色差些的也可兑一万一二千钱,若是遇到战乱时节,比如王莽之乱时一斤黄金更可兑三四万钱以上。 围拢的众人见临近收市还看了个大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的品评白马有说买贵了有说买值了,还有好奇是谁家儿郎如此阔绰一挥手就花了八万钱买马。 健仆和陶茂刚刚走出坊门后不久,就听得坊门处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一队骑士穿过坊门也不减速,直接冲市坊尽头的马厩而来,惊得两旁人等慌忙躲避。 陶应也回过头来,却不曾想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还是不太待见的那种。 第十二章 戏弄台二 来者一共六七骑,为首一骑也是一匹幼马,大约两岁口,和马栏里的白马差不多高。 马上坐着个少年,上着赤色直裾锦襦,下着青色胡袴,脚穿鹿皮靴。 少年驱马到了众人身前方才收缰驻马,待到身后一个扈从下马上前,单足跪地弯腰俯首成下马石状,才踩着扈从的肩背下了马。 少年看到陶应在,略露出些诧异的表情,不过马上就换成了一副二世祖的模样,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就从陶应身边走过。 他跑到苏巡旁边,问道:“听说你这儿有大宛来的纯血马卖?” 说罢打量着马栏里的白马,“可是这匹?看着确实神骏,不错不错我要了!” 少年朝身后招了招手,身后扈从上前递过一个布包,展开赫然是八个成色上好的金饼。 苏巡扶着阑杆刚刚缓过气来,看到扈从端在手里金灿灿的金饼,看了看面前少年郎,又看了看陶应,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抬手一捶额角,心想:“你这小郎君如是要买马为何不早两刻钟来,若是早两刻钟来我也不至于把好马只卖得八万钱,八个金饼可值十万多钱啊,这老天爷可不是戏弄人嘛!” 少年郎看着马商愁眉苦脸却不开口的样子,竖起眉毛道:“你这厮可是嫌少?我家管事报知此地有大宛马卖十万钱,小爷我特地策马赶来,你这厮可是欺小爷年少好愚弄想要坐地起价?” 陶应站在后面看了一会戏,果然这二世祖还是这副脾气。 此少年名叫台凯,乃是济北国刚县人氏,家中行二,故称台二郎。 此子比陶应大一岁,其父台朔,为郡国兵曹掾,兵曹掾秩百石,由郡守国相自行任命无需朝中核准。 按说一个百石吏之子当不会如此嚣张跋扈,可这台家也非一般人家,是济北国有数的几家右姓豪族,虽然比不上卢县颜家、蛇丘蛇丘家家声昭著,可近些年也颇多钻营。 台家现在仕途最显的是台朔之兄台崇,在朝中尚书令下任尚书一职。 东汉之时,尚书令位虽不高秩仅千石但权势实重,与司隶校尉、御史中丞朝会时均专席而坐,故有“三独坐”之称,其下设六曹,各曹置尚书一人秩六百石分署曹事。 在虚三公九卿而实尚书台的东汉一朝,尚书令与六曹尚书均属于位卑权重以小制大的要职,台崇为了谋取尚书一职据说走了宫中的门路,花费不在少数。 台崇之同产弟台朔原也是青州齐国广县长,广县为下县,县长秩四百石。 前年汉中郡南郑人赵琰上任青州刺史,赵琰一上任就大力整肃吏治,并在刺史处理事务的大厅前置一大瓮,盛水,显贵要员有托情的信函一律不看,全都投入水中。 因而青州境内平时蝇营狗苟的官员人人自危,在赵琰严厉处置了几个侥幸之徒后,立刻有大批郡县吏员识相地挂印而去。 东汉一朝对于官员还是较为宽容的,只要不是犯下严重的过失,对于自己辞职的官员一般也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法治不严只能靠人治,上官清廉严明下面的属吏就好一些,上官贪渎昏庸下面的属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能不说是一种制度性悲剧。 遇到了赵琰这样清廉乃至于严厉的刺史,自然容不得贪官庸吏尸位素餐。 青州刺史部的治所在齐国临淄,离广县只有几十里地,台县尊自感大事不妙,也就找了个由头悬印梁上一走了之了。 台朔回到济北后托言久仕于外想念家中老母故而辞官归家,可八卦这玩意并不只是现代人擅长,在任何时代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精通此道。 青州刺史赵雅珪初上任就吓走几十个郡县长吏这样的大新闻,自然就通过朝廷邸报、士族书信、饮宴高会乃至于街头巷议传得沸沸汤汤。 台朔自是把青州刺史赵琰恨得牙痒痒,可对市里坊间各种各样的传言也无可奈何。 虽说风议不能把台朔怎么样,可是台朔虽有在朝中任尚书的兄长疏通关节,近两年想再度求一任知县、郡丞或者郎官这样美职却始终未能得遂,其中也不无风议之力作梗。 台家始终是济北国右姓豪族,朝中又有人居显职,台朔本人做官的念头不死,加之本人也有几分豪勇,于是乎国相下邳陈汉瑜辟台朔为兵曹掾。 相府功曹代表国相来台家辟命征召,台朔假意辞让了一番也就随之就任了。 有这样的家世和父亲、从父,加之年少轻狂,故而台凯在济北国境内就有些肆无忌惮。 台家家大业大,在国治卢县自然也有产业,平日里与其从兄、台崇之子台希贪图卢县繁华,常随台朔居于卢县。 台希台凯兄弟和其他一些本地士族子弟俨俨然自成一派,和陶应等几个外乡官员子弟向来泾渭分明,一直是冤家对头,往日里没少斗气赌戏。 因着台凯长了陶应一岁,陶应平时吃亏的多占便宜的少,但今时不比往日,此“陶应”已非彼“陶应”,加之刚刚挟大胜马商之威,天时地利人和均在我,陶应自然要拿住这机会逗他一逗。 陶应略一思索便上前道:“台二郎可是看中这匹白马了?” 台二郎转过身来,依旧是鼻孔朝天的样子:“陶二,小爷我看中什么关你何事?莫不是你也要买马不成?” 陶应报以微笑:“那可真巧了嘿,我今天正好出来溜达溜达,心情好买匹小白马回家骑骑,可不需要专门跑几十里路吃一天灰土噢!” “你!” 现在这年代路面都是夯土而成,缓步走不会扬起多大的风沙,若是纵马疾驰那灰土飞沙是少不了的。 而这指的是还是修缮保养过的大路,若是年久失修的大路或者未经夯土而成的泥土小道,跑马而过更是烟尘滚滚。 故而纵马跑了一天路的台二郎虽是锦带绣衣,但浑身上下包括丝带束着的头发间免不了蒙尘带土,听到陶应如此说,气咻咻地道:“陶二,你连马都不会骑,凑什么热闹?莫非知晓我要买此白马存心与我过不去?” “这可就怪了,台二郎你骑得马我便骑不得马?” 台二郎不再理睬陶应,转过身对苏巡道:“马贩子,此马你卖与他几钱?我双倍给你,这马我要定了!” 汉时商贾之家虽是操持贱业,但无不是腰缠万贯富比王侯,苏家更是燕赵之地有数的马商,平日里与官吏子弟也多登堂入室。 苏巡已经多少年没听到别人用“马贩子”这样的低贱称呼了,心想之前那个少年郎虽说言辞锋锐但恭谦有礼,哪似这后来的少年这般蛮横不知礼数。 苏巡心中又为损失的孔方兄肉痛不已,更不想搭理他,便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马已售罄,恕不奉陪!”便回头去料理马匹了。 “你!……” 陶应见台凯额头青筋暴露就要发作,不想这个纨绔子弟迁怒于人,便道:“嗨哟!台二郎,你真要买马?好说好说,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马我是已经花了八万钱买下来了,若是你出得好价钱,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谁要与你商量,我家管事昨日里就与马贩子说好此马十万钱,我今日便提了钱来取马,要说先来后到也是我先得,哪有不卖十万卖八万的。” “噢?昨日便说好?可有字据为凭?至于我花多少钱买的,那可就不关你台二郎什么事了!” “哪需要什么字据,我台家在济北说的话就是字据!” “原来是这样啊,空口白话就能立字据了?台家可真是威风啊,若是你家对这个市坊里的商贩说不许卖货,难道商贩们还真不敢卖东西给人了?” 台二郎虽然跋扈但也不傻,听着陶应的话味道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清,便不再纠缠,说道:“你说我空口无凭,马还在栏里,你又有何凭据说马是你的?” 陶应气定神闲的说道:“我当然有凭据,就在方才马商与我当面达成交易,坊间乡里乡亲全都眼见为凭,众位父老乡亲我说得可是么?”说罢拢起手对四周团团一揖。 这时临近收市,加上两拨人闹出这么大动静,余下的顾客和店主伙计见有热闹可看早就围拢了过来。 大伙先见陶应几句话便低价拿下那行商的好马,再见着台二郎纵马在市内疾驰险些踢翻货物。 又一比较陶应长得山清水秀谦谦有礼,台二郎满身尘土还飞扬跋扈更是几句话便被陶应挤兑住了,均都觉得陶家小郎君看着可亲,台家小子看着可恶言辞更是无礼,结果不言而喻。 陶应又对着众人揖手表示感谢,台二郎看到众人均都出声附和陶应,气不打一处来,持着马鞭扬起手。 众人看到这小子要撒泼,纷纷后退了一步,陶应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分毫,看到身后樊槐和扈从想要上前护持还举起手示意两人不要上前。 若是自家仆客上前,台凯这二愣子若是鞭子抽下去,除非现在就把这厮打一顿出气,不然闹到长辈面前,这鞭子多数还是白挨了。 世家豪族谁也不会真把仆客遭点罪当回事,可若是现在厮打起来对面人多势众必然讨不了好处。 陶应乃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人,在自己占着理而对方又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的情况下,自然要做到以理服人了。 台二郎持着马鞭咬牙切齿的瞪着陶应,陶应却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微微含笑,只是怎么看怎么像是嘲笑他。 纨绔子弟只有楞的没有真傻的,台二郎权衡再三终究不敢将马鞭挥过去,只是“啐”了一声转过身,顺势抽了先前当下马石的扈从一鞭子。 “陶二,我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狠话后,台凯便带着人分开人群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了。 这时陶茂和许耽引着陶商也进了市坊,诧异地看着台二郎一行人气急败坏出了坊门,走到近前问陶应:“台家二郎怎么那副情形,你怎么就花八万钱买一匹马了?” 陶应对陶商行过礼后说:“大兄,台家二郎专程过来买马,看到我已经把此大宛马买了下来,故而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了,兄长你也知道我一向和台二郎不怎么对付。”又引陶商去看过大宛白马。 陶商虽然好文,但见此马浑身纯白不杂一色又长得骏逸确非凡物,而一旁许耽也暗暗点头称许,故而道:“买匹好坐骑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莫要总与人起意气之争,君子当克己以修身。” 陶应揖手道:“兄长训诫得是,弟当谨遵。” 说话间地头蛇市佐黄福小步奔行而来,边走边喊:“哎呀呀,我道怎么一大早喜鹊直叫,原来是县尊家的两位郎君大驾光临,鄙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两位郎君莫怪!”待走到近前话也已经说完,更是深深一揖。 陶商也认得这个肥城市佐,便带着陶应回礼寒暄。 其实黄福早在台二郎纵马穿过市坊时就从市楼上看到了,还在想要不要下去相迎这位郡兵曹掾家的郎君。 待看到台二郎停在马厩边上时又看到那边另一个少年好似是县尊家的小郎君,便打消了上前相见的念头。 这两户人家的来头都惹不得,一个是顶头上司家的儿郎,一个是本地大族,朝中郡里都有长辈入仕。 关键是这两个少年郎都不是省油的灯,郡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偏偏还互相不对付,若是这两个小阎王打起架来,保不齐我这小鬼就遭了秧。 所以黄福一边在市楼上张目眺望情形,一边指派机灵点的小吏去人群里探听。见到台二郎扬起马鞭时心想这下要遭,正后悔自己不该躲在楼上,若是在下面还可劝解一二不至于闹出大事来时,台二郎却领着人走了。 黄福虚出了一身冷汗,把悬到嗓子眼的心好不容易吞了点下去,心中犹自惴惴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待见到县尊家温厚谦和的大郎君也来了,这才放下一百二十个心,连忙下来混个脸熟。 围观群众们听到黄市佐的话,才知道这两位都是县尊大人家的郎君,不由得纷纷称赞县尊大人家风严谨,家中儿郎都谦逊有礼不似某些人家那般跋扈,又有称赞县尊施政清明造福一方的,听得陶商也默默点头。 黄福得知县尊夫人就在肥城邮舍后坚持要去拜见,陶商推辞不得,便指使管事会了帐,领着一行人就走了。 陶应牵着大宛马还回过头对苏巡说:“苏家掌柜,若是有好马记得再运来卢县找我啊,我会光顾你生意的。” 大宛马也有样学样,转过头对着马栏里的马打了个响鼻,仿佛说:“小样们,马大爷我出去浪了!有机会江湖再见!” 第十三章 宝马白龙 甘氏坐在榻上,听着青儿小丫头奶声奶气地献宝,什么纸鸢送给父亲祝父亲大人青云直上,鸠车送母亲祝母亲大人身体安康。 这些话自然不是小丫头自己能想出来的,应儿近来是越来越懂事了,出去玩耍不仅自己知道带蜀荼给父亲,带家乡的乳柑给自己尝鲜,还懂得教幼妹孝敬父母。 刚才黄市佐还说市坊里的百姓众口一词称道家中两个儿郎谦逊守礼,商儿一向是这样的性子,应儿终于也改去了顽皮,上苍保佑啊! 难道真如乌角仙师所说,应儿这下摔得是福不是祸,就此转了性子了?那我可得好好给轩辕帝君、给仙师上几炷香谢过帝君和仙师的大恩大德呐! 陶应坐在一旁,见母亲甘氏笑眯眯地逗弄妹妹,只是随口问了他几句买马的事情。 起先陶应还担心会被责怪大手大脚,没想到甘氏听了陶应的禀告只是不轻不重的嘱咐他小心习御莫要伤着。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富家豪族哪个不是兼并土地田连阡陌,陶家甘家虽都不是巨富之家,但也是累世经营,区区钱财自是不太在意的,虽然他们所不太在意的区区钱财可能足够一户平民数年吃用。 陪过甘氏用了飧食,陶应准备去和他的新伙伴打个招呼。 下午在市坊里,小白马给他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卓尔不群又桀骜不驯,这样一匹马若是落在了台凯这样的庸人手里自然是埋没了。 只是自己不懂驯马之术,问过许耽章诳他们几个扈从,也表示他们驾驭驯好了的马匹没有问题,至于驯化幼马也都没有经验,建议陶应回卢县找负责养马的家仆问问,陶应也只得作罢。 八万钱买回来的大宛马,骑?陶应现在是没那个胆量的,若是不小心被甩下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陶应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它建立亲近关系,故而陶应打算亲力亲为,亲自给他洗刷喂食。 不过,在看过马的食量后,只得做了变通,从亲自喂食改为食槽里只放草料,自己来喂精饲料,希望小白马见着自己就想到好吃的,可能也算一种方法吧! 马可以慢慢养慢慢驯,不过有一个事情倒是立刻得解决,那就是给它起名,总不见得整天叫它白马。 陶应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什么“的卢”、“赤兔”、“骅骝”、“绝影”、“爪黄飞电”,想想又都不符合白马的形象。 突然间,脑海里蹦出西海龙王三太子的形象来,便觉得“白龙”这个名字想必是极好的了,不由得恶趣味地想象一下眼前白马是否真是三太子转化而来。 当然,白龙马要骑,唐僧可是做不得的,且不说众多妖魔鬼怪觊觎唐僧肉,就是要当和尚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既然给白龙马起好了名字,那么陶应也就坚决地执行他的驯养计划,喂一口菽豆喊一声小白龙。 小白龙满意地嚼着喂到嘴边的菽豆,偶尔还打个响鼻,也不知道是吃得舒心还是对新名字满意。 ——————————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朝食后一行人就踏上了归程。 因着今天就会回到卢县县城,所以众人情绪都颇为高涨,毕竟出门在外已经半月有余,人心总是思定的,只有那些心怀天下的人才会四处奔波。 出了肥城要转而西向,直到跨过齐长城后才折而向北,背着初升的旭日,朝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骑在马背上的陶应踩着自己的影子而行,太阳升得挺快,影子也缩得很快,就如同回到这时代的不适应,在与母亲、兄长、妹妹的相处中迅速消融,虽然这里依然没有她。 想到这里陶应摇了摇脑袋,不愿意沉溺于不可追的回忆之中,把思绪拉回到即将面对的卢县生活,还未得“亲见”的父亲、“亲密”的儿时小伙伴、“不共戴天”的死敌,熟悉而又陌生的生活啊,还真有些期待呢! 陶应骑着一匹马还用缰绳牵着一匹马,虽然不骑小白龙,还是给它套上了鞍辔,一来让它习惯佩鞍戴辔的感觉,二来通过套鞍辔来磨去它的野性。 小白龙的脾气还是那么倔强,在给他套鞍辔时还不太乐意,不过在几捧菽豆的安抚之下也就安静了下来,毕竟人和动物都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 出了城,或许是感受到四野的广阔,小白龙也兴奋了起来,在陶应身边不停的前窜后跃,还好有许耽和扈从们在前后照看才不至于惊着人群。 在思归之情的影响下,众人的步伐不知不觉间都比平时快了些,一行人越过了几拨一早就出门的路人,眼见得又要超过几辆载货的辎车。 那几辆拉车的马都很矮小,马肩大约只有五尺高,比陶应现在骑的六尺多高的成年马矮了一大截,就连幼马小白龙相比之下都要高出几寸。 这驮马不但马肩低就连马脖子也比较短,不过矮短归矮短,马头马脖子马身马腿都生得很是粗壮,一看就是拉车运货的好牲口。 三辆辎车上都蒙着麻布,麻布下鼓鼓囊囊载满了货物,几个伙计吆喝着把辎车往路的一侧赶开好给富家豪族的人马让路。 这年头阶级严明,与其说是老百姓知礼守法,不如说是富家豪族手里的特权更让人忌惮。 碰到陶家这样家风严谨的人家尚且算好的,若是碰到像昨天的台二郎那样的骄横人家,让路让慢些必然是一顿乱鞭,被打了还没地方去说理。 三辆辎车之前有个掌柜模样的汉子,骑着的也是一匹又矮又壮的马,看见陶家车队经过,还在马上对陶应揖手作礼。 陶应这才想起来此人是昨日市坊里的蜀商,自己还买了两饼蜀荼并且询问了怎么煮荼汤。既然人家都打招呼了,陶应自然也要做个知礼的少年,拉缓了马速和蜀商寒暄了几句。 得知蜀商一大早就出发也是要赶到卢县去继续行商,不由得感叹果然是无利不起早,自己家思归心切一大早就出了门,这蜀商赶着这么多货物还走在了自家前头。 感叹完了顺带祝福了对方财源广进,就夹夹马腹骑一匹牵一匹赶上了自家车队。 陶应走在车队中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感觉在刚看到那几辆辎车时还没有,直到蜀商和他打招呼寒暄后就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回想了一下刚才和蜀商的对话,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陶应揉着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转回头看了蜀商好几眼。 直到看了第三眼,陶应突然“啊!”的大叫一声,然后立刻拨转马头往来路奔去,小白龙也“聿聿聿”地欢叫着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动静,立刻惊得整队人都停了下来,甘氏和陶商纷纷从马车里伸头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扈从头领许耽则毫不犹豫地带了两个扈从驱马跟了过去。 第十四章 蜀中奇巧 纵马飞奔没几步,陶应就回到了蜀商的车队前,身后还跟着几个带刀扈从。 蜀商车队看到这个架势也停了下来,伙计们都暗自戒备,有个把伙计已经把手伸到了幔布下面,若是一有不妥肯定能掏出些大又长的家伙事来。 掌柜卓弘正自诧异为何陶家郎君去而复返时,陶应却隔着好几步就提缰减速,一个翻身就稳稳地落在地上,引得身后的许耽一声彩,。 不过许耽和其他两个扈从并没有下马,只是驻马原地,他们也不知道自家小郎君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只见陶应走到蜀商侧面,注目在蜀商的坐骑身上看了又看,直到看得掌柜卓弘觉得是不是自己今天穿错了衣服时,陶应咧嘴一笑问道:“卓掌柜,敢问您这脚上踩的物事是什么?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是何人何时所制?” 卓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陶家少年郎是好奇这个马踏子,卓弘赶忙下马行礼道:“好叫小郎君得知,此物乃是我蜀中特有之物。” “只缘着蜀中多山,山路崎岖难行,而我等边地鄙夫每日里穿山越岭的,在山路骑马不像在平地骑马这样安稳,就制了这样一个马踏子,行路时脚上能踩着不至于给颠簸下来。至于此物是何人何时所制,那倒是真不知道了,只知道如同小人一般在外奔走的行商,多有仿制使用的。” “哦!原来此物叫马踏子,倒也形象,此地已是平原地带,为何你还踩着这个马踏子?”陶应问道。 “小人只是个行商,粗通御马之术,不比小郎君与贵家扈从这般控马如风,加之踩着马踏子习惯了,若是不踩着马踏子就骑不安稳。” “可否容我看看这个马踏子?” “小郎君自看无妨,自看无妨。”卓弘说着还拿起马踏子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了才递给陶应。 陶应接过马踏子仔细看了下,和记忆中的马镫有些不一样。 这只是两端用皮索绑住的一根细圆木条,细圆木条比脚掌略宽,两根皮索在细圆木条上方约六七寸处打了结,然后打结后的皮索继续向上延伸到鞍鞯之下,饶过鞍鞯后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马踏子。 这应该就是金属马镫的雏形了,陶应心想自己到了这里后的运气还真不是盖的,要习射就有人送好弓,要学骑就有人卖好马,自己刚要驯马这不就有人送马镫来了么? 别看这小小的马镫,对于从小在马背上打滚的游牧民族可能不算什么,对于广大的如同陶应这般的中原子弟,学骑乃至于学骑射来说那可是大大的便捷啊! 陶应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看着马踏子,仿佛要把这物事刻进脑袋里一样,随后对卓弘说:“我可否骑乘一下试试这马踏子?” 卓弘自无不允,还想殷勤地扶陶应上了马,没成想陶应左脚踩镫,相当熟练地一个借力翻身就在马背上坐稳了,随即用双脚踩镫,感受了一下马踏子和以前使用马镫的区别。 控着蜀商的矮脚马缓步绕了个圈,感觉马踏子和马镫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只是马踏子的细圆木条太窄,不如记忆中那种正圆或扁圆形底的铁马镫踩得踏实,而绑细圆木条的皮索又太软。 用力踩在马踏子上,束在木条两端的皮索会收紧箍住脚的边缘,时间久了可能会不舒服,不如一体构造的铁马镫那样形状固定不会变形。 看到陶应下马和蜀商拉起了家常,还凑在蜀商的矮脚马边上看着什么,最后还骑上了矮脚马溜了一圈,许耽愣是没搞懂自家小郎君要做什么,于是上前询问。 陶应则随口和他说要向蜀商买点东西,让他回去和主母回复让车队先行,自己和蜀商的车队一起走稍后就跟上,许耽无法,只得留下两个扈从随着陶应,自己回去复命了。 陶应看到了马踏子的原因心情大好,坐回自己的坐骑,随着蜀商车队一起行走,一路就和掌柜卓弘拉起了家常。 卓弘走南闯北也是个老于世故的人精,见县令家的郎君明显没有什么歹意,便挑着些蜀中和路上的见闻说与他听。 边走边聊,陶应就从卓弘嘴里得知了不少典故见闻。 比如他们骑乘和拉货的矮脚马是益州郡滇池附近所产的品种,称为益州马或者滇马,此马矮而壮,若用来短途冲刺远不及大宛马等品种,若是长途奔袭则因其耐力持久反而并不稍逊,若是用来负重载物穿山越岭则更是其他马种所不及。 又比如蜀中产好铁,冶炼方法也佳,因而蜀中所产刀剑铠甲颇受中原人欢迎等等。 还没到午时,前面的陶家车队就在一个乡亭停了下来休息做饭,蜀商车队没多久也到了乡亭,陶应热情邀请卓弘一起吃饭。 卓弘想也没想就婉拒了,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对方是仕宦之家,自己只是个商贾小民,路上攀谈几句当然无妨,若是自己不识抬举真应了邀,那可就不识趣了。 卓弘因着货物多,也不进亭中,只是于亭外一角搭了个灶火自行准备吃食。在陶应离开时,卓弘还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那对马踏子说要送与陶应。 陶应则拒绝了他的好意,只说一会带个仆役过来看一下,回家自己制一个就成。 陶应进了亭舍,先向母亲和兄长禀报了早上为何独自离队,只说从蜀商那里发现了一个新的乘具,可以更安稳地练习骑马,故而向其请教用法和来历,并且从蜀商那听得了许多见闻增长见识。 甘氏现在对这个小儿子越发得满意了,只是含笑点头,陶商则嘱咐陶应做事当要稳重一些,不要一惊一乍的,陶应唯喏喏。 封建社会历来是贵族政治主导的社会形态,这点在两汉时期,表现得也是淋漓尽致。 高祖刘邦定鼎中原,消灭了秦帝国的旧贵族和西楚霸王项羽分封的一批新贵族,随之樊哙、张良、萧何等人成为了汉朝新的贵族阶层。 西汉末年王莽乱政,以刘秀为首的绿林军最终战胜了草根为主的赤眉军,得以延续汉祚两百年。拥护刘秀打江山的新贵族们又替代了不合时宜的旧贵族站在了权利的顶峰。 而不管什么样的贵族,都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族利益而不停壮大自身,田连阡陌那是必须的。 而有了田土自然要有众多的仆客来供使唤、事生产,加之豪族世家向来诗书传家,在文字书籍尚需要刻竹木以传承的时代,掌握了知识便有了名望,有了名望就能出仕,出仕就能掌握权力。 乍看之下,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当豪族世家手中有了田、有了人、有了钱、有了权后,往往王法不彰、百姓疲敝、国用不足。 因为世家豪族隐匿户籍、少交赋税、不服劳役,而地方官吏就得把劳役和赋税摊派给平民百姓。平民百姓的生活越发艰辛,最后落得只能附身豪族或者逃逸山林。 国家穷了却没有藏富于民,只是养出了大大小小的名为“豪族”的饕餮巨兽。 这些念头,陶应只敢在脑袋里胡思乱想打发一下时间,莫说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来改变这腐朽的社会,就算是他有办法现在也无法实行,无权则无势,无势则无能为力也,若要有所改变,看来也只能把自己先变成握有巨大权势的豪族吧! 所以,陶应就只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作为豪族一员的待遇,住着豪宅、骑着名马、吃着珍馐、读着书籍、指使着仆役为自己忙东忙西。 当然,也包括指使陶茂去为自己复制蜀商卓弘的马踏子。 陶茂这小子虽说滑头了一点,但是着实聪明,打小时候木弹弓、竹蜻蜓什么只要看一眼随手就能做出来。就中午在亭舍外看了一眼,下午在一晃一晃的牛车折腾了没多久,就献宝似地献上了这副简陋的马踏子。 陶应很愉快地享用了陶茂的劳动成果,只需要报以一个赞赏的眼神。 当然这简陋的马踏子可不是陶应的终极追求,陶应只是拿来试用一下,最终还是要根据脑袋里的记忆找铁匠打磨出更容易踩踏发力的铁马镫来。 踏着马踏子,纵马驰骋在康庄大道上。 不知是马踏子真的能够帮助操控马匹还是心理感觉,随着坐骑的奔跑,陶应感觉心神亦飞驰起来。 踏云御风,披荆斩棘,前路依然被阴霾笼罩,但是总有一道道曙光指引脚步前行,长路漫漫,行无止尽。 第十五章 此心安处 放马驰出一段路,转过一个小山包,就看到一段长城横在眼前。 远远看去这段齐长城和后世所见的八达岭长城外形也差不太多,依着山势而建,城墙垛口箭孔齐全。 只是面对着大道原来可能是城关的地方倾倒破败了,秦汉两朝所修建的驿道冲破了齐长城的阻碍,正如一朝兴起一朝衰败。 这段长城是整个一千五百里齐长城的最东段。 春秋间,列国诸侯,竞相争伐,或因河为堤防,或沿山置障守。 齐国位处胶东之地,南有鲁莒,西有晋卫,北有强燕,一面临海而三面受敌。所幸北面还有黄河济水为障壁,南面则多山,因此齐国人花了一百七十多年,历经几代人才在国境的南面,西起黄河东接大海建起了这条守卫国度的生命线。 期间四周的强敌兴替,莒灭鲁衰晋三分,吴兴越起楚称雄,齐国却始终偏安一隅。 自南向北穿过齐长城,陶应从北侧的城墙边废弃的慢道登上了长城。 走到近处看,才发现和砖块垒砌的八达岭长城不同,齐长城的城墙和地面都是用处理得很平整的石块垒砌铺设而成。 灰白色的石块虽然大小不一,但是齐刷刷的堆叠方式还是令人肃然起敬。 六百多年过去了,昔日东方一霸强齐早已作古,诸田亦被打压迁徙不复往日荣耀,而这简单的夯土垒石城墙只是稍稍破败,依然横亘在齐鲁大地上,坐看月升日落斗转星移。 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家的车队缓缓驶来,甘氏和陶商从车窗里看上来,陶青儿更是一边挥手一边摇着鼗鼓。 看着陶茂傻傻的笑、樊槐憨憨的乐、白芷挥着绢帕,还有忠伯、张婶、许耽、章诳等等等等,这些都是我亲爱的,我熟悉的,我在乎的人啊! 若是可以,我当化作这长城,为我亲爱的熟悉的在乎的人遮风避雨抵御强暴,护佑一方平安乐土,只为心安!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 车队驶过了城墙的缺口,陶应也从城墙上下来汇入车队之中,只是车队里的人觉得今天的二郎和往日里不太一样。 一向调皮捣蛋恣意妄为的二郎居然和迎面碰到的每个人都笑着打招呼,不停地说着:“许耽你好,章诳你好,忠伯你好,张婶你好,陶茂你好,樊槐你好,白芷你好,大兄好,小妹好,母亲安好”这样的怪话。 不过任谁也不会责怪二郎,反而都笑呵呵地看着他,有的还附和着“好好好,小郎好”,毕竟一个翩翩美少年笑着和下人打招呼,任谁都会发自内心的高兴吧! 穿过了齐长城,大家都知道即将到家,不由得人轻马捷起来,又过了一个野亭后,就远远地看到卢县的门楼。 卢县乃是济北国的王都所在,和帝时以卢县、蛇丘、刚县置济北国,封章帝第五子刘寿于此后,历五世六任济北王,国祚延续近九十年。 更自上一任济北孝王刘次“九岁丧父,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父没哀恸,焦毁过礼,草庐土席,衰杖在身,头不批沐,体生疮肿。”的至孝之行感动了天下,也感动了最重要的梁太后之后,济北国的封土又增加了茌平一整个县五千户。 可以说历任济北王都是安乐享福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没什么野心,即便有也不敢流露出丝毫,因为流露出来的后果不仅当不成富贵闲人,连吃饭的家伙都不一定留得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光武帝上台后,鉴于西汉时诸侯王兼管封国内军民事,权柄过重导致有七国之乱等等藩王造反的例子,所以东汉一朝对诸侯王的管制相当严厉。 王国设国傅与国相。 国傅不管国内政务,只管王宫内部事务,主要负责教育监督诸侯王。 国相则职如郡太守,管理国内政务,不听命于藩王只需向藩王上缴封户收益,自从裁撤领郡国军事的王国中尉后,国相更兼领军事,权柄日重。 若是国相管军政,国王吃喝玩乐,两者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可东汉一朝各任国相都揣测上意,知道皇帝和朝廷不待见藩王,于是乎藩王一有什么不合礼法的事情,国相必定第一个上表弹劾。 朝廷接到弹劾往往就会仔细核查,若是查实了轻则训斥,重则削封乃至贬谪除国。 而国相往往会得到皇帝和朝廷的嘉许,故而原本没有监督藩王职责的国相,变得比御史还火眼如炬,甚至眼泛绿光。 加上各州刺史等等的重重监督,藩王的富贵闲人日子并不好过。 好在历任济北王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有所造次,只是努力地把自己的财富挥霍出去,在宫城之内合乎礼法的营造宫室,也不敢苛待治民,反而把汉代最为推崇的孝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博得个仁孝贤王的好名声。 现在的济北王是刘次之子刘鸾,他老爹以孝著称却不长寿,二十六岁时就薨了,留下八岁的刘鸾袭封至今也已经十五年过去。 卢县作为近九十年的藩王宫邸和郡治所在,宫室修筑、王府采买、官吏往来等等,自然也带动了整个城市的蓬勃发展。 卢县城外郭东西宽一千二百步,南北宽一千五百步。 城墙外引济水而灌有宽逾十丈的护城河,城墙墙基厚十丈,墙高三丈五尺,墙头宽五丈,全都是一尺左右的一层层夯土垒成。设有东西南北四门,城门外均置有瓮城,门上建有三层高的门楼。 整个城的最中间靠北处修建有济北王内城,内城纵横四百八十步,高三丈。 穿过瓮城门、外城门,走在内城外侧的路上,陶应细细打量这座城池的城防,不由感叹一个郡国王都便是这样的坚城,若是两军对垒要攻破这样的坚城恐怕也非易事。 可想而知雒阳、长安等大城又会是何等雄伟。可惜堡垒往往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王莽时朝中乱政频出导致百姓疲敝,最终长安遭赤眉之乱毁于一旦。 而今安定的日子又过了一百五十年,却即将遭到黄巾之乱、董卓之乱、诸侯割据混战,想到这里原本轻松的心情就有些沉重起来。 在王宫门前往南转向,便是通往南门的大路,路西侧是国相治所,再往前走一些,路东侧才是卢县县治。 经过国相治所门口的时候,听到动静的小伙伴陈应从府衙里跑出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对于印象中不多的损友之一,陶应报以微笑回应,看到陶应骑着马,陈应有些惊讶地伸了伸大拇指。 现在不是和小伙伴道别情的时候,陶应比了个一会再说的手势就继续打马往前。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州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这话说的是一县县令若是和郡守国相在一座城里往往都会受制于人,若是和州刺史州牧在一座城中则更是“趋跄倥偬,供亿纷纭,疲于奔命”, 若是与京城同治则更为悲催朝中菩萨多不得不低头。 卢县虽然没有达到“恶贯满盈”的地步,但是同一座城里有国相府和济北王府,城里不亚于一千石的官吏绝不在少数,故而也不是轻松易于之所在。 这点从卢县县衙的形制就可以看得出,若是其他千石大县的县衙多是重檐叠嶂,再差也必然是五脊大宅。可济北国首县不过就是几进悬山顶的版筑房子罢了,虽也算得宽阔,但怎么也谈不上恢宏。 看着这座生活过三年的府衙,家人正在与前来迎候的小吏们搬着物事,心中不由感慨,物是人亦是,可是我还是我么? 若是我已非我,那眼前的这些人,这些物又为何与我还有如丝如缕的牵绊? 或者说,这个城的名字与此时代人们玩樗蒲时呼喝之声一样并不是巧合,而是为了“我”来到这个世界而喝彩? 第十六章 严父言斆 在回到卢县之前,陶应曾多次在脑海中回忆父亲陶谦的样子。 印象中的陶谦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长式父亲,极有主见,不苟言笑,对身边的人要求严格,尤其体现在对待三个子女上,往往呵责多过称赞,因而兄妹三人打心底里都有些惧怕这个严父。 陶青儿虽只五岁,在甘氏和陶应面前就相当顽皮,而在父亲和同样严厉的长兄面前就成了乖乖女。 陶商则是从小被教育惯了的,在陶谦面前就变成了一个闷葫芦,问一句答一句,唯恐多说多错,但在其他人包括弟弟妹妹面前,则下意识地会学父亲的刚正严厉,或许这就是父子之间的潜移默化吧! 陶应则属于家中的异类,一来家里的小儿子都会受宠一些,二来陶谦和甘氏都觉得陶应顽皮的性格很有些陶谦小时候的样子。 据说陶谦十四岁时候还扯着破布当大旗,带着县里的孩童骑竹马玩打仗游戏,某一日被同县故苍梧太守甘公看到了,甘公惊异陶谦的姿容举止就把女儿许给了陶谦做老婆。 当然大家不要以为陶谦是出门玩耍就能捡个富家女当老婆,要不是陶谦出自丹阳豪族陶家,故去的父亲曾任余姚县长,就绝对不会有那种狗屎运当头。 当家里的小儿子也如同当年的陶谦一样,时常带着一批小屁孩驰骋于乡里之间时,陶谦和甘氏都打从心里偷着乐,指不定还能捡个老婆什么的呢! 陶应发现自己对于陶谦的印象多在于家中,对他其他时候的印象聊胜于无,只大约记得县衙里的官吏也有些畏惧他的刚正,若是做的不好也会被责罚。 还有就是陶谦和顶头上司济北国国相陈珪的关系还算不错,从陈珪家的二郎陈应是陶应的死党玩伴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对于脾气向来刚强的陶谦而言倒是难得。 从甘氏之前的絮叨中得知,陶谦举孝廉、茂才后起家便是庐江郡治舒县县令。 只是在舒县任上与太守张磐不合,在酒宴中不愿意迎合张磐而得罪于他,张磐想要构陷陶谦,但陶谦为官清廉没有把柄可抓。 有次在祭祀灵星的时候发现多出来五百钱,张磐就想以此来做文章,陶谦自感无趣就委官而去。 陶谦能与国相陈珪相处和睦,估计是陈珪本身是个官场老油子加之官声也不错,而陶谦年岁大了功利心强了也没那么刚健不好相处了。 印象归印象,实际看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就如同现在三兄妹端坐在内堂两侧,听着陶商向父亲陈述旅途上的种种,当陶谦的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陶应不由得把挺得笔直的腰杆又正了几分。 陶谦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父亲、家长、豪族顶梁柱、一县长吏等等身份叠加在一起,即便是拥有二十一世纪灵魂的陶应都不自觉地正襟危坐,低下头不敢正视其目光。 不过想想陶谦十四岁能路上捡个白富美,随后被举孝廉、茂才,起家便是千石令,在辞官沉寂一段时间后,再度复起又是千石大令,这个父亲确实非比寻常,有这样的气势绝非偶然。 主位上的陶谦听完了陶商一板一眼却事无巨细的行程汇报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陶青儿在陶应的目光鼓励下怯怯地递上礼物——纸鸢,显然这是陶谦第一次收到自家女儿的礼物,略有些讶异却颇为欣慰地含笑接过纸鸢打量。 在甘氏凑在耳边说了几句后,陶谦看了看陶应就温言夸奖了陶青儿几句,又把纸鸢还给了青儿,说要青儿放纸鸢给爷爷看。 青儿见果然如同二兄说的爷爷把纸鸢拿给自己玩了,顿时乐开了花,拿着纸鸢就到陶应面前献宝,陶应捏了捏圆嘟嘟的小脸蛋后,抱过她帮她坐好,继续正襟危坐等待父亲问话。 果然陶谦清了清嗓子,正色对陶应道:“孰为斆?” 陶应心想还好这几天恶补了《说文解字》,略一沉吟便道:“斆,覺悟也。从教从冂。冂,尚矇也。臼聲。” “何解?” “人始矇昧,教之,使之有所觉悟。” “然!听说吾儿近来颇有觉悟,肯习文练武了,好好习练,莫要让吾失望!” “喏!是兄长勤于教导之力。” “悟便悟了,何须言其他!” 一旁甘氏见好好地夸奖又要变呵责,连忙拿过陶应买来的蜀荼给陶谦,示意这是儿子买来孝敬爷爷的。 陶谦接过来看了看就放在了边上,甘氏看说得差不多了,就对兄妹三人挥挥手,兄妹三人如蒙大赦,行了礼便齐齐出了堂屋。 出了堂屋,摆脱了青儿小丫头要求陪同一起放纸鸢的纠缠,陶应回到自己的屋子,盘算着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既然父亲都说了要好好习文练武不要让他失望,那就要好好计划一下。 是习文还是练武?这是个问题。 按说在东汉并没有文武殊途这种事情,所有士人必然是要学文以求仕进,而士人也多好击剑习射,有汉以来多的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典范。 所以陶应决定文武二途两者都不可偏废。 一方面要跟随父兄多读点书,虽然这时代的书籍多晦涩难懂,尤其如左大神棍赠送的《老子五千言》更是连看起来都费劲。但知识就是力量,先贤们把各种经验教训都记录在简牍之中,很多还能流传几千年,可不是吹的。 另一方面则显得更为紧迫和重要,世道马上要乱了,凭一己之力自然无法阻挡大势。但是乱世秀才不如兵,若是不能保身护家自然也提不上卫国佑民。 所以陶应打算一边找寻优秀的教习来学习这个时代的武技与战阵之术,一边将后世部队中先进的锻炼操练方法融合进来,争取能够有所融会贯通形成更完善的练武乃至练兵之术。 当然在汉时,想要有所作为仅仅靠习文练武还不够,对于士人来说,还有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养望。 声望这玩意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论语·学而》有言“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若是一个人能做到温良恭俭让,然后还适当的让人知道你做到了,就有了声望。 在汉代,一个士人没有好的声望往往只能久处微末小吏不得仕进,若是声名传于十里则县中会辟命,传于百里则郡国会辟命,传于千里则州府会辟命,若是能够声名远扬朝中即便是一介布衣公府也会不远万里派人征辟。 自己父亲当年就是因着家门不错,然后进太学当了诸生,再为郡县吏累积声望,先举孝廉再举茂才,才能起家当上了千石令。 然而养望这事情对于才十一岁的半大孩子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事情,除非能够做出令大人都叹为观止的事迹来,不然有何声望可言。养望这事情可遇不可求,习文练武却是当务之急,本着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原则,陶应决定要发动群众多找小伙伴一起做这事情。 第十七章 诗书传家 说做就做,陶应用完飧食,便带着《老子五千言》去找父亲。 在回卢县的路上,陶应请教过兄长,但是陶商对于比汉篆更难懂的秦篆也不能认完全。 陶应带着《老子五千言》去请教父亲,一来是要询问当不当读此书,二来若是当读则要向其请教秦篆。 陶谦对于小儿子破天荒地主动来请教学问表示很欣慰,因而少有地和颜悦色指导了一番。 虽然汉代自董仲舒提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后儒家学说盛行,但士大夫间谈玄说易之风却是禁绝不了的。 陶谦对于《老子五千文》之类的道家典籍不追崇也并不排斥。加之赠书的左慈是扬州庐江郡人士,庐江郡与丹阳郡隔江而望,陶谦更曾任庐江郡舒县令,听说过此人颇有些修为,便不禁陶应读此书。 只是说老庄之学不适合少年首学,让陶应还是要先饱读诗书、粗通六经之后才涉猎其他。 陶应心中也颇有些认同,便应承了下来,随即又向父亲说起练武之事,提起若是有人一同习练,便可互相切磋,更有进益。 见父亲不反对,陶应就把找陶茂和樊槐做陪练,然后再邀请国相家的二郎和主记家的仲弟一起习练的事情和父亲说了。 家中仆客本就有习武护卫的义务,而陶茂和樊槐打小就定下是陶应的伴当,陶谦自无不允。 对于儿子想邀请别家的二郎一起习武,陶谦认为只要不闹出什么事情来反而是一桩好事,毕竟士族之间的交往是多种多样的,子弟一同习武至少是其中比较正当的一种,所以在嘱咐陶应小心习练莫要惹是生非之后,此事便算是得到了首肯。 陶应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自然不会在父亲面前多留,行礼告退出来。 今日天时已晚,赶了一天路也劳累了,邀请小伙伴的事情只得明日再说,在通知了陶茂和樊槐明日一早开始习武后,便早早地歇息了。 —————————— “喔喔喔!”勤劳的司晨官从来不会误点,天刚蒙蒙亮,清亮的鸡鸣首先响起,随即各种小鸟叽叽喳喳地开始了互相问候。 虽然两年的兵役生活让陶应习惯了早起出操,可是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少年郎,贪睡的生理习性并不是轻易能改的。 陶应强打着精神说服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一日之计在于晨,若是锻炼计划从一开始就懈怠,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忠伯和张婶自打昨天晚上听到小郎要两个孩子陪着练武后就特别高兴。 虽然从小陶茂就是陶应的小跟班,可是陪着玩耍和陪着练武那可大大不同,能够与少主人一起练武就是作了正牌的心腹,自家儿子以后的前途也就有了着落。 因此,陶应出了屋子就看到了同样睡意朦胧被忠伯撵出被窝的小猴儿和大笨牛,拒绝了丫鬟白芷端来的热水,带着两个没睡醒的家伙一起到水缸里勺了冰冰凉的水洗了脸,脸被冻得通通红后,三个人终于醒了过来。 在屋前的小院里,陶应带头做了些伸展运动后,就开始一招一式地教两人打军体拳,站在前面每练一招,就让两人跟着学一招。 这一练起来两个人的本性就暴露无遗,大笨牛憨归憨却学得很仔细,但凡陶应演练的招式一遍做不好就做两边三遍五遍直到做会为止。 小猴儿就不一样了,聪明是聪明,往往看一遍就能模仿个大概,可是拳脚使出去总是软绵绵地不像回事,完全没有军体拳那种刚强的气势。 陶应一开始很耐心的一遍遍演示和纠正两人的错漏之处,直到在旁边围观的忠伯看不下去了,拿过一个鸡毛掸子当起了监军,两人学得不似便吃一掸子,尤其是小猴儿吃得最多。 凡事有监督有奖惩才有效率,在忠伯充当监军后,训练水平立刻提升。 在陶应将第一套军体拳十六个动作打完后,两人也能跟着完成了七七八八,吃掸子的情况也少了不少后,陶应决定暂且结束早锻炼,毕竟过犹不及,再练下去估计这俩家伙就要被抽傻了。 惩罚过之后当然不能没了奖励,在听到陶应说昼食时候给他们俩各加一个鸡子后,陶茂原本还在揉着腿脚扮苦脸立刻变作了大笑脸,倒是樊槐依然是傻呵呵地笑,不过看得出他对练武这事情挺感兴趣。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依礼,家中的儿女都要去父母的房中请安,若父母已用昼食则退,若父母尚未用昼食则随侍在侧伺候用餐。 陶家持礼甚严,陶谦尤其如此,故而当陶应擦拭完汗水后赶到父母房内,长兄幼妹已经都在了。 家中小郎一大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仆妇早就报知了主人,陶谦夫妇知道自家儿子天没亮透就起来习武练拳颇多欣喜,也就不在意他晚来问安。 在陶应禀告了早晨练武的情形后,陶谦更是难得地夸赞了句:“很好,尚需持之以恒,读书亦当如是!” 在伺候父母吃完饭后,陶应也回到自己房中用了餐,稍事休息便去了兄长陶商的房间。 今天开始要根据父亲的指示开始读《诗经》与《书经》了,不过陶谦早晨就要上衙可没空亲自教他。 诗书二经乃六经之首,陶商早就熟习,和往常一样都是由兄长教导读书,父传子,兄传弟,这也是自古以来诗书传家的标准模式。 在“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的读书声中,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对于《诗经》陶应还是不太陌生的,以前也曾粗略地读过现代注本,眼前地一卷卷诗经显见得有些年头了,竹卷早已褪去青涩透着温润的黄,上面用得是秦汉八分隶,与现代隶书虽有小差亦不远矣。 只是在陶商解释文意的时候,陶应觉得两千年前后,人们对于诗经的理解确实还是会有差异,毕竟汉代距离诗经成书的年代要近了很多。 陶商对于兄弟今天的表现颇为满意,在教了“关雎、葛覃、卷耳”三篇后,便示意贪多嚼不烂,让陶应回自己房间反复咏读,并且临摹一遍,明日拿来考校。 既然兄长发话了,陶应也乐得轻松,回房后熟读了几遍觉得自己能够默念了,就拿过新削的竹简开始临摹。 熟读是一回事,写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陶应以前有些书法经验,在边地驻军的时候,每年春节前搞军民共建时,陶应书写的门联总是受到那些大妈大婶小媳妇的欢迎,经常塞些瓜果给他作为感谢,为此常常招到连里战友嘲笑陶应是师奶杀手。 可是那时候的陶应练习的多是楷书和草书,要么就是行书、行草,很少练过隶书,更别说是秦汉八分隶了。 不过书法技巧是共通的,细观竹简上的汉隶与印象中的隶书“平直挑捺”四法印证,先在心中默酝书意,然后一笔一划地临摹每一个字,区区两百出头点字便用去了小半个时辰。 临完最后一个字,陶应与原书比较了一番,觉得自己的书法功力并没有丢掉,第一次临摹就大致能临得个七八分。 只是在竹简上写字还略有些不习惯,不过想想在东汉虽然已经有了蔡侯纸,但毕竟纸贵简贱,如果一个蒙童练字都要用纸的话,就是陶家这样的士族豪家也不会容许如此败家的行为吧! 第十八章 公族子弟 往日里陶应一天到晚往外玩耍,因而没少招致父兄呵责。可是古往今来的父母长辈都差不多,在陶应大清早就起床练武,上午又专心习文后,陶应下午再出去时候家里人就没什么意见了。 不过今天陶应可没什么心思去斗鸡走犬,他今天要去完成昨天向父亲禀告找小伙伴一起习武的游说工作。 陶应的狐朋狗友里,与陈国相家的二郎和颜主记家的仲弟关系最为密切。尤其是与陈家二郎,因着陈家和陶家都是外来官,两个膏粱年少年纪相仿,巧合的是俩人虽不同姓但同名,一个叫陶应一个叫陈应,故而平时走得很近。 昨天回县衙前经过府衙门口,陈应还特地出来打了招呼,陶应现在就想要去回访这个损友。 从卢县县衙到国相府衙也就是走几步路跨一条街的事情,当陶应带着两个小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府衙侧门,早就习惯这位纨绔来拜访的老卒连向内禀报的事儿都省了,就当没见到。 济北国相府邸还是颇有些规模的,前面两进以及两侧的耳房都是国相以及属吏日常办公的地方,第三进往后更大的院落才是一众官吏起居之所。 陶应熟门熟路地穿堂过室,进到第三进后随便拉了个仆役问过陈应在哪里,仆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并不敢怠慢,前头引路把陶应带到一处小院内。仆役正待禀告,被陶应一扯便把到嘴边的话语给扯了回去,心想这俩纨绔熟悉得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也就默默退下了。 粗看之下这院落也和普通中原院落没太大差别,只是缘着陈珪一家是徐州下邳人氏,带着点吴地风俗,因而小院内挖了一个小池子,引了水进来,若是夏日里来池子里还能见着几株荷叶,现在已入深秋荷叶早就凋敝了只留下几根光光的杆子。 此刻国相家的二郎正很没形象地蹲在池塘边,拿着一根枯枝逗弄着池塘里的鲤鱼。深秋晌午,鱼儿本就喜欢沉在池底,加上还有人用树枝搅动,鱼群更是缩在了远处一角,气得陈应骂骂咧咧地嘟哝了几声。 见逗弄不到鱼,陈应就丢开了枯枝站了起来,待到他转过身来却发现一张脸面对面和自己就要贴在了一起,吓得大叫一声就要往池子里倒去,幸好陶应眼明手快一把拽住把他拖了回来。 “陶二你这个家伙想吓死我吗?” 看着陈应在那边咆哮,陶应用袖子遮住了脸防止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淡定地说:“大白天的,你胆子也太瘦了吧?” “哪有像你这样一声不吭站在身后吓唬人的!” 陶应不等他继续发牢骚,就勾住他脖子道:“好了好了,我找你有事。” 陈应很警觉地道:“什么事?你不会又惹了谁想要爷爷我帮你擦屁股吧?我可是听说你前两天在路上把台小二给气惨了!” “要说擦屁股那也是我帮你吧?就前天发生的事,还是在肥城,你又是听谁说的?消息很灵通嘛” 虽说陈应比陶应大着一岁,可是却是个缺心眼的,往日里闯了祸还需要找比他慧黠的陶应来出点子,因而听了这话脸红了红就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再肥城市坊闹这么大动静,好多人都看到了,能不传扬开么?从昨天你回来之前就有我家去买酒的仆役回来和我说道了,你快给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听说你又是欺负马贩子又是挤兑台小二的,我家那个仆役笨嘴拙舌的,说了半天也夹缠不清。” 陶应就把那天在肥城市坊买马的经过以及和台凯的争执简略说了说,期间陶茂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听得陈应直拍大腿,一会说他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好的马,一会哈哈大笑说压价压得过瘾,一会又在那边叹气说挤兑台二那么精彩的场面他居然没遇上,没看到台二那副有气无处撒的尴尬嘴脸。 陶应看着陈应脸上不停变幻的表情,心中感叹这家伙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人才,不过今天过来可不是来耍嘴皮子的,便又对他提到:“那匹大宛马可是脾气不小,这几天我都把它当爷爷般供着呢,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这就去看看!”陈应正找不到由头出去玩耍,答应得很爽快。在老卒果不其然的眼神中,陈应带着两个小厮就跟着陶应屁颠屁颠地出了门。 对于陶应和陈应混在一起玩耍这件事情上,陶家从陶谦到甘氏、陶商都是认同的,这自然是因为陈应是国相陈珪的儿子,更因为陶家虽然祖上也曾经封侯拜相,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而陈家却实打实的是公族子弟。就在今年七月,陈珪的从父、陈应的从祖陈球刚刚从九卿之一的廷尉升任三公之一的司空,无论是廷尉还是司空都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陈应有当司空的从祖和当国相的父亲,那本身就是个纨绔子弟也无妨了,这点从陶谦经常呵责却从不阻止儿子和陈应厮混在一起就看得出来。 当陶应带着陈应回到了卢县县衙,自然就有仆役报给陶谦和甘氏知道,对于半大孩子陶谦自然是不必亲自去理会,甘氏便去到堂屋里和陈应打了招呼,吩咐仆役裹上一包从泰山路上带回来的瓜果又拿过两只风干的野兔让陈应带回家给母亲尝尝鲜。 往日里陶应一天到晚往外玩耍,因而没少招致父兄呵责,可是古往今来的父母长辈都差不多,在陶应大清早就起床练武,上午又专心习文后,陶应下午再出去时候家里人就没什么意见了。 不过今天陶应可没什么心思去斗鸡走犬,他今天要去完成昨天向父亲禀告找小伙伴一起习武的游说工作。 陶应的狐朋狗友里,与陈国相家的二郎和颜主记家的仲弟关系最为密切,尤其是与陈家二郎。 因着陈家和陶家都是外来官,两个膏粱年少年纪相仿,巧合的是俩人虽不同姓但同名,一个叫陶应一个叫陈应,故而平时走得很近。 昨天回县衙前经过府衙门口,陈应还特地出来打了招呼,陶应现在就想要去回访这个损友。 从卢县县衙到国相府衙也就是走几步路跨一条街的事情,当陶应带着两个小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府衙侧门,早就习惯这位纨绔来拜访的老卒连向内禀报的事儿都省了,就当没见到。 济北国相府邸还是颇有些规模的,前面两进以及两侧的耳房都是国相以及属吏日常办公的地方,第三进往后更大的院落才是一众官吏起居之所。 陶应熟门熟路地穿堂过室,进到第三进后随便拉了个仆役问过陈应在哪里,仆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并不敢怠慢,前头引路把陶应带到一处小院内。 仆役正待禀告,被陶应一扯便把到嘴边的话语给扯了回去,心想这俩纨绔熟悉得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也就默默退下了。 粗看之下这院落也和普通中原院落没太大差别,只是缘着陈珪一家是徐州下邳人氏,带着点吴地风俗,因而小院内挖了一个小池子,引了水进来。 若是夏日里来池子里还能见着几株荷叶,现在已入深秋荷叶早就凋敝了只留下几根光光的杆子。 此刻国相家的二郎正很没形象地蹲在池塘边,拿着一根枯枝逗弄着池塘里的鲤鱼。 深秋晌午,鱼儿本就喜欢沉在池底,加上还有人用树枝搅动,鱼群更是缩在了远处一角,气得陈应骂骂咧咧地嘟哝了几声。 见逗弄不到鱼,陈应就丢开了枯枝站了起来,待到他转过身来却发现一张脸面对面和自己就要贴在了一起,吓得大叫一声就要往池子里倒去,幸好陶应眼明手快一把拽住把他拖了回来。 “陶二你这个家伙想吓死我吗?” 看着陈应在那边咆哮,陶应用袖子遮住了脸防止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淡定地说:“大白天的,你胆子也太瘦了吧?” “哪有像你这样一声不吭站在身后吓唬人的!” 陶应不等他继续发牢骚,就勾住他脖子道:“好了好了,我找你有事。” 陈应很警觉地道:“什么事?你不会又惹了谁想要爷爷我帮你擦屁股吧?我可是听说你前两天在路上把台小二给气惨了!” “要说擦屁股那也是我帮你吧?就前天发生的事,还是在肥城,你又是听谁说的?消息很灵通嘛” 虽说陈应比陶应大着一岁,可是却是个缺心眼的,往日里闯了祸还需要找比他慧黠的陶应来出点子,因而听了这话脸红了红就顾左右而言他。 “你们再肥城市坊闹这么大动静,好多人都看到了,能不传扬开么?从昨天你回来之前就有我家去买酒的仆役回来和我说道了,你快给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听说你又是欺负马贩子又是挤兑台小二的,我家那个仆役笨嘴拙舌的,说了半天也夹缠不清。” 陶应就把那天在肥城市坊买马的经过以及和台凯的争执简略说了说,期间陶茂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听得陈应直拍大腿。 一会说他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好的马,一会哈哈大笑说压价压得过瘾,一会又在那边叹气说挤兑台二那么精彩的场面他居然没遇上,没看到台二那副有气无处撒的尴尬嘴脸。 陶应看着陈应脸上不停变幻的表情,心中感叹这家伙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人才,不过今天过来可不是来耍嘴皮子的,便又对他提到:“那匹大宛马可是脾气不小,这几天我都把它当爷爷般供着呢,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这就去看看!”陈应正找不到由头出去玩耍,答应得很爽快。在老卒果不其然的眼神中,陈应带着两个小厮就跟着陶应屁颠屁颠地出了门。 对于陶应和陈应混在一起玩耍这件事情上,陶家从陶谦到甘氏、陶商都是认同的。这自然是因为陈应是国相陈珪的儿子,更因为陶家虽然祖上也曾经封侯拜相,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而陈家却实打实的是公族子弟。 就在今年七月,陈珪的从父、陈应的从祖陈球刚刚从九卿之一的廷尉升任三公之一的司空,无论是廷尉还是司空都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 陈应有当司空的从祖和当国相的父亲,那本身就是个纨绔子弟也无妨了,这点从陶谦经常呵责却从不阻止儿子和陈应厮混在一起就看得出来。 当陶应带着陈应回到了卢县县衙,自然就有仆役报给陶谦和甘氏知道。 对于半大孩子陶谦自然是不必亲自去理会,甘氏便去到堂屋里和陈应打了招呼,吩咐仆役裹上一包从泰山路上带回来的瓜果又拿过两只风干的野兔让陈应带回家给母亲尝尝鲜。 小白龙这两天日子过得很舒坦,县衙里的马厩里没有其他幼马,陶应怕它招惹成年马反而被欺负所以单独给它隔了一个小间,每日里草料管饱,不过仍然遵循陶应的吩咐不喂精料,只有早晚两次陶应过来的时候才亲自给它喂戎菽。 当陶应刚靠近马厩时,小白龙就“聿聿聿”地嘶鸣起来,还一边叫一边蹬跳着,一副“小样终于知道来给马大爷加餐了”的表情。 陈应看到此景,兴奋地大叫:“果然好马!果然好马!怪不得台二气得发疯,哈哈哈!”边说边重重地拍了下陶应的肩膀。 陶应揉揉被拍痛的肩膀,心想你也算懂马?也就是看个热闹,便不理他,径自从马夫端过的袋子里拿起一把煮熟晾干的戎菽去喂小白龙,小白龙见美食来了才不会客气,唇夹舌舔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把戎菽给塞了牙缝。 陈应有样学样,也抓起一把戎菽喂他,陶应对这个破坏规矩的家伙倒是不好说什么,不过马上就见这二货“呵呵”、“哈哈”地在那边喊痒,表示受不了小白龙又肥又厚还带着口水的舌头舔在手心的感觉。 得知此马起名“白龙”后大呼好名字,又问能不能让他骑一骑好去台小二面前显摆显摆也看看他那副臭脸时,陶应表示小白龙还没驯化好没人敢骑,怕驾驭不好被摔下来,陈应便吐了吐舌头打消了显摆的念头。 看完了马,陶应顺势便吹嘘起在岱阳亭时候第一次开弓习射的情形,还遇到亭长送柘木弓。陈应听说还有此等好事,又大呼自己怎么没那么好运,便缠着陶应要去看弓,正中陶应下怀。 这把柘木弓虽然没有上漆,但打磨得很是用心,在软弓里算是很不错的,放在市上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千钱。 虽说在陈应这般的膏粱子弟眼里五六千钱屁都不算,但是少年人就是图个新奇,对于陌生人见面就送上大礼这种事情自然是又艳又羡,便嚷嚷着要去试射一番。 陶应见妙计得售,更提议叫上颜然一起去城外走马习射,陈应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自然要人越多越热闹,俩人吩咐了各自仆役去准备弓马器具,便一同去城北颜家找颜然。 第十九章 颜子后人 东汉一朝是儒家学说大行其道的朝代,自中兴一帝光武以来,每一任皇帝至少从表面上都尊崇儒学。 创立了儒家学说的孔子已然称圣,据传孔子当年有三千多门徒,后世好事者将其中一部分佼佼者列了两份榜单,便是“孔门七十二贤”和“孔门十哲”。 且不提这榜单是否名副其实,但这两份榜单中均名列榜首的这人却不得不提,那便是颜回颜子渊。 据传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其人之学识渊博而德行益彰,孔子曾要他和子路“各言尔志”时,子路答以:“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撼。”而颜回则以“愿无伐善,无施劳”。 若从马洛斯需求理论来看这两人之志,则子路仍然停留在出有豪车、衣以锦服与朋友共分享的物质与社会地位需求上,而颜回之志已然超越了自我实现的需求,乃是以天下为己任。 “欲内修己德、外施爱民之政”的宏大志向,孰高孰下一语便知。 惜天妒英才,子渊先孔子而逝,在鲁城东防山前,孔子也不由垂泪而挽歌:“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子与其师孔子一样,都是鲁国人。七百年来颜子的后代在齐鲁大地上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其中一支迁徙到了济北。 这一代济北颜氏的家主是颜子的第二十一世孙颜亮,颜亮其人虽然学识德行可能不及先祖,但颜子有两点却是被他学了个足,便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和“世以混浊莫能用,故一生不仕”。 作为颜子后裔,也是济北有名的士族,县郡州各任长吏自然对其多有辟命,但颜亮显然志不在此,更是对时下外戚宦官党人反复争权夺利却不恤民生十分不满,因而对这些辟命全都拒绝了,只是在家闭门谢客,潜心学问。 世家大族自有世家大族的利益诉求,颜亮自己可以不求仕进,但不能妨碍族中其他子弟入仕之途,尤其他也知道,士族之家若是长久无人仕官亦非好事。 故而,熹平四年,新任卢县令陶谦征辟颜亮十六岁的长子颜敫为主记时,颜敫就欣然应命了。 汉时,大大小小的吏员,上至太尉下至亭卒平日里都是要住在官舍里的,所差者太尉会有特别宏大的官邸用以办公加一家老小休住,而亭卒则只能挤通铺。 作为一县主记史,颜敫也是要住在官舍的,虽然没有大官邸但是单独的精舍还是能分到一间,因而与陶家上上下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平日里颜敫和小屁孩陶应自然没什么交往,但和陶商倒是颇为相得,两人差不多的性子都比较严谨爱读书。 颜敫家就住在城北靠近济北王宫的地方,那边集中了一些郡县富户,离着卢县官舍也不远,因而颜敫的仲弟有时候会到官舍来送些家中吃食和书籍,顺便请教兄长一些学问,一来二去颜然与陶应、陈应俩也混熟了,有时候便一起玩耍。 俩纨绔到了颜家宅地隔着一街之地时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后便不再前进,陈应对陶应努努嘴示意让他去喊人,陶应摇摇头却对陈应家的家仆努努嘴。 陈应叹了口气只得派一个老成的家仆前去颜府传话,说国相家二郎相邀颜家二郎一起习练弓马后,一行人便在街边等待。 俩人这番做作其实是有原因的,往日里俩人也没少去找颜然玩耍,虽然其父颜亮看着国相和县令的面子不阻碍自家儿郎和这俩纨绔交往。 但每次被颜亮见着都会如同老夫子般谆谆教诲一番,不说得俩人耳根子生茧不罢休,因而这俩兄弟谁都不愿意送上门去挨一番教训。 没过多久,颜然也带着俩仆役,携弓牵马一脸喜悦地出来了,毕竟少年人心性,被严厉的父亲管教多了,也渴盼小伙伴能来找他透透气。 颜然与陶应好久不见,自有一番别情叙说,待得陈应越俎代庖添油加醋地把不久前听来的见闻卖弄过后,仨人才商量着要去哪里习射。 颜然毕竟是地头蛇,说北门外最是宽阔,往北六七里路便是邾山,虽然邾山不高耸但也是城中世家豪族经常去射猎的场所,俩人见颜然说得头头是道,自无不允。 —————————— 卢县原属泰山郡,章帝时才分卢县等置济北国,因而县境内受泰山山系影响,有着众多不太高大的小山,卢县县城便处于几座小山所围拢的一小片平原之中。 出北门,远远望去,邾山、巫山、敖山、具山从西向东渐次排开,远望群山环绕近处沃野之中,倒也有几分野趣。 仨人骑术都是寻常,只是缓缓打马前行,小白龙身上鞍辔齐备,但是陶应却没有骑乘它,依然牵着它跟在自己马后,这家伙一出了城看到天地广阔便特来劲,兴奋得又叫又跳,前窜后跃的。 到了邾山脚下,家仆把一个箭靶竖在远处。 这年代的箭靶和现代箭靶不太一样,乃是一面方形大木排,用支架牢牢固定在地上,箭靶上除了中心处一点红心外别无他物,不似现代箭靶是圆形且较小,中间还有一道道计数的环。 有汉以来,北方的游牧民族始终像悬在中原王朝头上的利剑一般,鞭策着中原王朝勤修武备,以防备来自北方的恶邻时时刻刻想要来自家抢钱抢粮抢女人。 西汉时每个成年男子都要集中在一起习射,乃至于将射礼融入了日常礼法之中,直至光武中兴后,怀悯天下百姓,息兵兴农,废除了内郡乡射之制。 但有见识的士族之家对子弟仍然是要求必须熟习射御之术,陶应的两个小伙伴都比他大着一岁,家中要求也严,在家人的督促之下也已习练过弓马之术。 颜家自古以来以文名显耀于世,并不以武见长,虽然颜然做什么事情都挺认真,可是无明师指点,不得其法。 陈家倒是文武兼重,陈应的从祖陈球当年在零陵太守任上遭遇荆州兵朱盖等叛乱,在桂阳太守任胤弃城而逃后叛军几达数万进而转攻零陵。 陈球死守不退,召集官吏与城中百姓坚守没有城墙只编木为寨的零陵城十多天,等到援兵抵达后更反攻叛贼,斩杀叛军首领朱盖,声名远扬天下。 不说远的,陈应的大兄陈登虽只比他大了两岁但性子和他完全不同,每日里学文习武孜孜不辍。 陈应虽然家中有人指点,但为人疲赖,无论是骑马还是射箭初时都兴趣盎然,待要多加习练就没了劲头。 故而在开弓试射之后,陶应发现两位好友的射术比之刚刚习射三五天的他也好不了哪儿去。 最先射的颜然射法平平无奇,三箭里头两箭上靶一箭擦靶而过,上靶的两箭离开红心也都差着挺远,颜然摇了摇头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也并不满意。 接着出手的陈应乍看之下气势十足,弓开满月也不停顿就箭出如电。 然后……就没有了。 他的第一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陈应顿时涨红了脸皮,后两箭就规矩了许多,瞄了半天才射出去,一箭上靶一箭差之分豪。 待陈应射毕三箭,陶应上前接过他的弓看了看,又试着开了开,戏谑道:“我还以为几天不见陈二郎变成大力士了呢!原来这弓软得上吊都吊不死人啊,说说,这弓有两钧没?” “哈哈哈!太硬的弓开多了这不是手酸嘛!这弓是我家客卿特意找来的,大约或许有两钧吧?”陈应倒是脸皮够厚,毫不在乎的样子。 “嘘!”换来的自然是陶应和颜然齐齐鄙视。 “我说两位仁兄,我记得你们俩几个月前就开始习射了吧,怎么进益不大啊?” 颜然摇摇头表示他们家对射术不是很看重,也就没有多加习练。 陈应则大大咧咧地表示他练是练了,就是练多了手臂酸脖子疼,反正也没指望杀敌建功,要是家中有事也有父兄顶着,所以也就那样了。 陶应对此很无语,只得摇摇头静了静心,取过柘木弓又从箭壶里挑了三支箭。走到刚才两人射箭处,将三支白羽箭插在身前地上一字排开,两箭之间各有一拳之隔,双脚齐肩站定。 左脚微微在前,弓举平肩,拇指扣弦,食中二指搭住拇指,忽地一个扭腰摆胯,两腿不动,上半身处侧转,右手弓开八分,摆出了一个双手双肩几成一线的姿势。 前后手略一调整瞄靶,后手倏地一松,弓弦发出一声“嗡”的声音,随后保持射出的姿势一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弓回身。 一旁的陈应和颜然看着陶应从开始取弓直到“嗡”地一声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靶上看去,却恍然发现陶应根本没有搭箭只是空引弓。 颜然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却没说话,陈应却是个憋不住的性子。 正要开声时,却见陶应略一弯腰从地上抽了支箭,顺势起身开弓引箭一气呵成,只听“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众人目光都紧跟着白羽箭疾驰,只见靶上红心往下一尺许处多了一箭,却是比刚才两人射在靶上的三箭位置更近红心。 “好!”“好!”陶茂见着自家小郎一箭之下就力压另两位郎君,赶紧大胜叫好,其余人也跟着叫好起来。 陶应却仿佛没有听到似地,深深吸了口气,调匀一下呼吸,再次弯腰抽出一支羽箭,重复同样的动作,略一瞄准又是“嗖”地一声,“啵”羽箭再次应声中靶,落在红心左上侧半尺许处。 “好!……好!”这次不止是陶茂,所有人都齐声高呼起来。 第二支箭射出后,陶应举着弓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仿佛在体会这一箭射出去后的感受,然后放下弓再次调整呼吸,几息后抽出最后一支箭,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送出第三箭。 第二十章 惟手熟尔 又是“啵”地一声,观者提起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然而这最后一箭中靶却没有人喝彩,非是这一箭不准,而是这箭比之先前两箭更准,直插靶心。 众人都张大了嘴发不出声,连陶应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眯了眯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反倒是大笨牛憨人有憨人的好处,并没有受其他人的影响,快步跑到靶子前,也不拔出靶子上的箭,扛起沉重的靶子就往回跑。 众人这才惊醒起来,一起往前凑上去看靶子,只见这最后一箭几乎挨着红心入靶,只向下偏出寸余,上翘的尾羽正好遮住了众人的视线,才从远处看去觉得正中红心。 陈应和颜然两人各自扶着箭靶一头,一会看看箭靶,一会又看看站在箭靶前方的陶应,仿佛有些不认识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伙伴,之前还和自己嬉皮笑脸的,怎么拿起弓就变了个人似的。 陈应皱了皱眉眉头道:“陶小二刚才怎么了,拿起弓那认真样子……怎么说来着?” 颜然补充道:“心无二用!” “对,拿起弓那心无二用的样子,看上去挺瘆人的,居然还三箭全中,差点命中红心,你怎么做到的啊?莫非是那个白胡子老道士给你下过什么法术不成?” 陶应对于短时间内连续开弓三次也有点承受不住,刚才射靶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放松下来了就觉得手都有些发抖。 听了陈应的话也不回答,一边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手臂一边仔细看着箭靶上的三支箭。 待到小猴儿识趣地张开三把胡牀,陶应踞坐在胡牀上,这才慢悠悠地道:“无他,惟手熟尔。” 看着颜然若有所思,陈应却双目圆睁不知所谓的样子,陶应说道:“以前有个人叫陈公,号称射术当世无双,准到能以五铢钱为靶一发而中,他也颇以此为傲。” “有一天他在家中园圃之中射箭,园圃外有个卖油老翁路过看到,便卸下担子睨其射箭。见到陈公十箭能中八九,只是微微颔首。陈公就问那老翁:‘你也懂得射术么?难道我的射术还不够精湛吗?'” 说到这里陶应却不说下去了,径自接过陶茂递来的蜜浆润润喉,陈应却巴巴地问道:“那老翁如何说?” 陶应微微一笑:“无他,但手熟尔!” 陈应忿忿地说:“老翁何其无礼哉!” “是啊!陈公也和你一样想,他对老翁厉声言道:‘尔安敢轻视吾射术乎?’老翁说:‘凭我酌油的经验就知道了。’说罢,取过一个葫芦置于地上,以一钱覆盖其口,取一勺油徐徐酌之,只见勺中油成一线穿过钱孔,而覆口之钱却不沾分毫。老翁随之说:‘我亦无他,惟手熟尔。’陈公哈哈一笑便不再与老翁计较。” “哈哈哈!” 听完陶应的故事众人都笑了起来,陈应笑着道:“这老翁便也滑稽!” 只有颜然虽也忍俊不住,但随之却若有所思地道:“庖丁解牛之术亦如此也!这故事细想之下颇多义理,与庄子之说暗合,我之前却未曾听闻,不知是何书所载?” “前几日陪母亲去岱山平天观,听里面道士所言,觉得颇有意思就记下了。” 陶应乍一惊,心想这卖油翁的故事可能这时代还没发生呢,只好打马虎眼道:“颜兄所言正是!我方才三箭全中,一方面是运气使然,另一方面我这几日,但凡空闲之时,不分车中、马上、晨起、午歇、暮宿,皆持弓在手习练引弓之法,每虚引十发便实引一弦,加之时常向善射之人请教,才侥幸有此而已。” “呔!陶二你也莫要谦虚了,若不是我知道你才学射术没几天,打死我都不信啊!”陈应一脸羡慕地道。 陶应伸脚虚踹了陈应一下:“呸!爷爷用得到和你谦虚么?我之前也很少连发三矢,现在我的臂膀还酸着呢!加之今天运气好就射的准些,不过平日里爷爷再怎么胡乱射都比你那花架子准多了。” “嘿嘿!爷爷我要射得这么准作甚?要是我射得准了要家中家将何用?” 陶应对自己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朋友也是无法,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做纨绔子弟的,谁不想呢?若是没摔那一下,陶应自然是一样的纨绔子弟,最后也没能继承陶谦的家业。 可是现在大不同了,自己摔那一下可不是白摔的。 “家将们武艺再娴熟那也不是你的,就好比台二那愣头青若是不和你比斗鸡走狗,改成和你比射术,你难道还能让家将替你上场吗?” “咦!这倒也是,不过爷爷不和他比还不成么?” 见陈应一味胡搅蛮缠,颜然也看不下去了:“陶二郎说得没错,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 “哈哈哈行行行,反正我有厉害的父兄,加上你们俩厉害的朋友,颜郎文采,陶郎武勇,为兄我就沾沾你们的光好了!” 陶应和颜然见陈应油泼不进,也懒得和他费嘴皮子,陶应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一起再去习射。 这次就没有比较射技的意思了,陶应比划着把自己学习领悟的射术要诀和俩人一一分说,颜然听得仔细不过要跟着做到也还需要长期练习,陈应则本身家里就有射术不差的家将指点,架子搭得不差就是不曾用心罢了。 三人练习了一会,陈应觉得射靶无聊,就提议去邾山脚下射猎,万一能射到一两只野物,也能回去显摆显摆。 陶应也觉得之前日日习练虚引,最多也就是射静物,还不曾射活物,便也想去试试。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之前在路上看扈从们射猎觉得很轻松,尤其章诳几乎箭无虚发,轮到自己射猎时才发现这活还真不好干。 草地上的野兔个顶个的机灵,稍有风吹草动就钻洞,狡兔三窟也不是吹的,若是离开洞远了也窜得贼快,往往刚要开弓就跑得没了影子。 那野鸡就更了不得了,动不动就飞上树,遇上脾气差的还飞到你头顶喷你一脸鸡屎。唯有傻狍子是出了名的蠢笨,见人也不晓得躲避,被陶应一箭射伤了腿脚。 几人忙活了半天,只收获了一只傻狍子和一只呆野兔。 那只野兔还是几个人纵马驱赶,想逼迫它跑到开阔处方便猎杀,没成想兔子左奔右突之际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一个树桩子上晕了过去,几人近前一看,倒差点没把人给笑晕。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眼看天色将暮,便收拾了一下结束今日的邾山之行。 这次邾山之行虽说没有多少收获,三人还是颇为满意,毕竟是几个半大孩子第一次在没有家中父兄的陪伴下射猎成功。 狍子是陶应射中的,被归为陶应的猎获自然没有疑义,陈应则腆着脸皮将呆野兔挂在了自己的鞍上,信誓旦旦地说是他骑在马上一声大喝把兔子给吓傻了才会撞在树桩上。 陶应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而颜然也是个好脾气的,三人关系一向很好,又都见惯了这家伙的无耻嘴脸,便乐得容他吹嘘。 从邾山到北门总共也就六七里的行程,一路上陈应不是吹嘘着他“亲眼所见”王屠户敲了张寡妇的门,就是他“亲耳所闻”谁家马夫勾搭了主家的小妻,也不知道他一个半大孩子哪里来这么多兴趣去关心这些市井琐碎。 就在三人就要进北门时,斜刺里却跑来一彪人马,边跑还边大呼小叫的,陶应转头一看,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当先一人乃是旧识。 第二十一章 城门订约 三人正要进北门之时,斜刺里跑来一彪人马,细细一看却也是一群年纪不大的纨绔,多数是本地豪族子弟,有的骑马有的驱车,仆役小厮奴婢乱哄哄地不在少数。 里面倒有好几个熟人,只是熟管熟,关系却向来不咋地,毕竟像颜然一般和陶应他们玩得到一块的本地士族子弟不多。 为首的三人中一个便是陶应的老相识台凯,台凯老远便看到了陶应还有陶应牵着的白龙马,故而在远处就大呼小叫的,此刻跑得近了见陶应在看他,便恨恨地瞪着陶应。 另一个便是台凯的从兄台希,台希比台凯还大着一岁,身量更为高大一些,因着台希的父亲台崇在朝中居要职,岁数也在这批小纨绔中较长,往日里便以台希为首。 只是今天台凯和台希都没有抢风头,反而都落下半个身位,让中间一个少年走在最前。 居中的少年陶应也认识,虽与一众本地豪族子弟在一起,却和陶应一样也是外官家人,乃是济北王刘鸾的郎中令冀州魏郡繁阳县人封计之子封胤,比陶应大一岁。 这一大批膏粱子弟里,多数人尤其以台希台凯俩兄弟为首,大多很敌视陶应这个外来的县令家子弟,也不太待见整日里和陶应、陈应厮混在一起的本地士族子弟颜然,却很少有人敢给陈应甩脸子看。 陶应以成年人的思维一想就想明白了,“无他,惟权势尔。” 这些济北本地豪族可以不太待见陶应,毕竟他爷爷陶谦只是个千石县令,可陈应的爷爷陈珪可是实打实的两千石国相。 且不提在场很多纨绔的父兄长辈都在郡国中任职,即便没有在郡国任职的,就凭着郡守国相掌握着士族仕进最核心的权利之一“孝廉”举荐权,就足以让所有士族豪家往国相府里钻。 陶应和封胤遇到的次数不多,之前单独遇到的时候,虽说谈不上友善,但也不会像台家兄弟那般蹬鼻子上脸,毕竟大家都是外来官员子弟。 说来也怪,但凡陶应和陈应在一起遇到封胤,封胤就对陈应冷嘲热讽,而陈应自然也是吃不得亏的脾气,一来二去往往就不欢而散了。 今天也是一样,台家兄弟对陶应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封胤与陈应不约而同地互白了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便各自拨转马头,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样子。 讨厌的人有一万种讨人厌的理由,眼前的台家兄弟就属于光是站着就令人生厌的那种。 台凯打马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陶应,遂道:“稀罕事啊!几天不见陶二都会骑马了,呦呵?还能打猎了,让爷爷瞧瞧猎到了啥好东西?” 台希很有默契地道:“还能有啥好东西,傻狍子呗!见着人就吓傻了不会躲的傻狍子。” 台凯道:“哦?这样啊,我还以为陶二郎多有能耐呐,原来是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 一旁的膏粱子弟们顿时跟着大笑起来。 若是原先的陶应听到这样的撩拨至少也是破口大骂回去,可是如今的陶应只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俩宝货唱双簧。他有这样的养气功夫,其他人就未必能有了。 颜然一脸愤愤之色,只是颜然向来不喜与人争执,见陶应没出声也就在旁边看着。 而陈应则就根本没这些顾忌,他以为陶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就上前帮腔:“怎么着?羡慕还是嫉妒来着?看小爷们打猎不服气?那狍子可是被陶二郎一箭钉在地上不能动弹。还有这野兔,看到没?这只野兔还是活蹦乱跳的,乃是陶二郎飞马徒手擒获的,尔等可有如此本事?” 边说边提住那只绑住四肢已然苏醒过来的野兔耳朵上前显摆。 台家兄弟见陈应出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家里长辈台朔还在国相府里当曹掾,便不想与陈应闹得不和,其他纨绔们也都消停了下来,只是仍然用轻蔑的眼光看着陶应,显见得对陈应的话不太相信。 陶应见陈应这人虽说疲赖了些,脸皮又厚,还缺心眼,但对朋友却很是仗义,明明追了狍子几十步变成一箭钉死,刚才还说是自己大喝一声把兔子吓傻的,一转身就是陶应飞马徒手擒获的了。 那边厢封胤见陈应说话了,本着把唱反调进行到底的精神,自然也会过来掺和一脚,他看了看兔子:“哪儿下套逮着的?还是路边随便捡的?陈应你的脸皮越发厚实了,吹牛都不带脸红的。” “哼!封家小儿倒是捡几个给你爷爷来受用受用!捡的到也算你本事!”陈应见封胤言语无礼,便毫不客气地自称了爷爷。 封胤显然不会接着陈应的话语自承是儿子,转头问台凯道:“听说前几日你去买马,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可是这匹白马?” 台凯见封胤问到此事,一脸不服气地道:“正是!可恨陶小二不识好歹,非要与我争夺此马。” 台希见陶应并不骑乘白龙马,只是套了鞍辔牵在身旁犹如遛狗一般,便又添油加醋地道:“前几日舍弟说起此事,还以为陶二郎也是个好马之人,没想到今日一见,原来是晋娶秦婢郑买楚椟之辈,可笑啊可笑哈哈哈哈!” 此话一说出来,在场的纨绔们多是不学无术之辈,哪会知道《韩非子》里的故事,只是见台希讪笑陶应,便一起跟着哈哈大笑。 陶应也没看过《韩非子》,但他从郑买楚椟就猜出了意思。 陈应自然也归在不学无术之辈里,但他可不会跟着笑,气鼓鼓地瞪着台希,只是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不好轻易出言反驳徒惹人笑柄。 旁边的颜然倒是听懂意思了,正想要出言回敬,却看陶应轻轻地提了提手里的缰绳将小白龙拉得近了点,随手从革囊里掏出一把戎菽就给小白龙喂点心,边喂边说:“莫管是椟是珠,爷爷买回家乐意怎么消遣就怎么消遣,有句话叫做‘时也,命也!’,意思是若是没那种命就赶不上那个时候,哪怕吃了一天尘土也不行,哈哈哈!” 在笑声中还配上吃得欢快的小白龙“聿聿聿”地嘶鸣,仿佛都在出声应和一样。 陈应见陶应说得通俗易懂,便拍了拍大腿跟着大笑道:“妙啊!‘时也,命也!’陶二郎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文采斐然了哈哈哈!” 对面的台凯则是一脸铁青,正待发作,封胤见陈应说话了,便又掺和进来道:“我观此马却也神骏,不若台二郎与其作个赌斗,便以此马为注如何?”说完还看了台希一眼。 陈应闻听赌斗自然是上心,只是他也不傻,一来不肯轻易入毂,二来对方说的话也有问题:“谁要与尔等赌斗了?便是赌斗,何曾需要陶二郎的宝马,你们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赌注来?” 台凯便道:“我出十万钱与你赌斗!” 陶应虽然还没想明白封胤打什么鬼主意,便不去接口,只是轻蔑地对台凯说:“那日在肥城市坊,便是那马商都对你的十万钱不屑一顾,如今这白龙马已经是我家之物,区区这十万钱爷爷还不放在眼里。” 台凯这二愣子也是个受不得激的,不顾台希给他使眼色,就道:“你这厮不过是花八万钱买下此马,爷爷看得起你,就以十金与你相博,陶家小儿敢是不敢?” “千金有价,一物难求。若是你只会显摆几个金饼铜钱,那就提也休提!”陶应从理智角度来看并不是很想参与这种低级斗气赌博行为,便想要一口回绝他。 没曾想封胤唯恐天下不乱,又往火上浇了把热油,言道:“去年陛下大寿,济北王殿下曾招来泰山有名的铸师打造一批百炼宝剑作为朝贡贺仪,因怕有所损耗多打造了一些,今年正旦之时,殿下倒是赏赐了几口宝剑给我家,此剑便是其一,不若我将此剑作为添头,加在台家郎君之上,陶家二郎意下如何?”说罢解下玉带钩,握住剑鞘平举在肩。 只见此剑长约四尺半,剑鞘裹以鲨皮涂以朱漆,黄铜剑珌呈斧型错以银线条纹样,青玉剑璏长约一掌彘首虽只寥寥雕了几刀却栩栩如生,精钢铸就镶以金饰的鞘口及剑格呈正反雁行之势严丝合缝犹如一体,剑柄长一尺有差密缠丝缑,精钢剑首阴刻猛虎之纹。 仿佛要加强众人对此剑印象一般,封胤缓缓抽出宝剑,随着“呲”地一声清鸣,封胤的脸上渐渐映出一道青光,待到剑身全部出鞘仿佛四周空气更寒了几分,随着宝剑轻舞,道道寒光映得人不堪直视。 这种装饰精美的礼器剑显然很受纨绔子弟的欢迎,更何况是济北王专门请来泰山有名的铸剑师为陛下贺寿所用的真正宝剑,在场众人都流露出了贪婪之念,就连陶应对此剑的工艺也不无赞赏。 从封胤端起剑鞘开始,陈应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把闪闪发光的利器,不过陈应倒也没完全失去理智,但凡是封胤说好的陈应必然就会说不好,便道:“这剑虽也算得锐利,可殿下召集铸师一次就铸了若干柄,方才你都说了,你一家便得赏好几口,怎能和大宛宝马独一无二相提并论。” 陶应看着他鼻孔朝天地在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口宝剑霎时间便说成了大路货,心想疲赖也有疲赖的技术,纨绔也有纨绔的气势,在场诸子怕是没人及得上他了。 封胤没曾想刚才一时嘴没把住门便说了自己家一次得了几口宝剑,就被这厮抓住了痛脚,还好这厮只是盯着此剑产量做文章没想到其他,此事不好与他多计较,于是用眼神示意台希。 台希心领神会,便道:“陶二郎,你待如何?封兄又加了彩头,胜者自当持宝剑、骑名马、腰缠万贯,莫非你怕输不成?” 陶应觉得这几人夹缠半天,莫非设了局要让人往里钻,可我们仨是那么蠢的人么,且听他要如何:“说了半天,既要赌斗,总当有个赌法,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了无胜算那自然作罢,譬如你要和我赌家财多寡,那我可甘拜下风,谁人不知你台氏乃是济北数一数二的豪奢之家。” 台希和封胤略一盘算便道:“方才陈家二郎称赞陶郎射猎时一箭毙命,那我们兄弟就厚颜讨教一下陶郎的射术吧!” 台希这一手阴损至极,借着刚才陈应吹嘘之力,想挤兑得陶应不得不答应,若是不答应便是当众打了陈应和自己的脸,若是答应,可能就要入他们毂中。 陈应也听出几分不对来,便上前说道:“怎么着?比射术?你们倒是会挑,仗着多吃了几天饭,多练了几年弓,便要出来显摆?” 封胤插嘴道:“我等也是适才听汝说陶家郎君射术了得便想请教一二,莫非刚才所言为虚?” 陈应见着封胤就不待见:“台家兄弟要赌斗,又与你何干?要你多事!” 封胤嘿嘿一笑:“我亦是出了彩头,陈家子如此着紧于此,莫若也加些彩头一同赌斗,依我看,我等三人和尔等三人捉对比试,三局两胜,岂不快哉!” 台家兄弟和一众纨绔纷纷在旁鼓噪:“三局两胜!三局两胜!” 陈应虽然也算狡猾,但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受不得激:“爷爷岂会怕你?” 陶应见形势越发不妙,便拉了拉陈应不让他继续胡搅蛮缠。 想到汉时男子十二习射礼,对面仨人除了台希十三岁外另两人也都是十二岁按说习射时间都不长,可也不排除像陶应这样十一岁便开始习射的,之前倒是从没留意过这方面的事情,便小声问陈应知不知道对面三人射术如何。 陈应虽然做事没有长性,却是个称职的包打听,连谁敲了寡妇门都门清。 略一回想,便说台希台凯兄弟和他一样也都是今年才开始习射,台希早着几个月,兄弟俩也就是为了射猎时好玩,和他一样也都没怎么下功夫,只是封胤射术如何倒是不清楚,只是按他岁数来说也应当没练多久。 陶应心下盘算,按照陈应的说法台家兄弟即便射术比陈应好一些应当也是有限,只是这封胤暗中挑拨起此事,又不知其箭术造诣如何不可不防,便与陈应耳语几句。 陈应便道:“你们若是执意想要比试射术,也不是不可,只是你们年岁大过我三人,练箭也必然久于我等,这就很不公平了。” 封胤就怕陈应不入毂,见陈应并没有完全回绝,便问道:“也没差多少吧!那你待如何?” 陈应大咧咧道:“我们仨人带上两个家将,对阵你们仨人带上两个家将,一共五对五捉对比试,规则由我们定。另外你只出一口破剑爷爷赢了你也不够分的,要比的话你就出三口剑,怎么样!敢不敢和爷爷比?” 说完还得意地对陶应笑了笑,这前半句是陶应教他说的,后半句让封胤加筹码那可就是即兴发挥了。 “你!”台凯待要发作,却被台希给拉住手臂制止住了,却看封胤不紧不慢地道:“规则你们定可以,但要给我们看过觉得合理才行。另外你要爷爷拿三口剑也不是不行,可是你又拿得出什么东西抵得上三口宝剑?” “哼!爷爷随便拿点东西就够了!”陈应说罢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提在手中道:“看到了没,上品和田羊脂玉,足够抵你三口破剑了!” 只见这枚玉佩通体莹白,浑然天成,透雕一升腾夔龙。此珮虽不大,但无论质地做工都为上品,按说八九金总是值得,但陈应说能抵三口宝剑也是夸大了些。 普通的百炼环刀便值一万多钱,而剑又比刀难铸不止一倍,尤其是此剑乃是济北王成批制作用来贺寿所用,工艺更为精到,就连刀鞘都镶金嵌玉,因而一把少说也能值个五万钱。 封胤这等世家子虽说知道这珮应当及不上三口剑,可他也不会计较,只是说道:“那你且先把规则来听听,若是可行便立刻比试!”说罢看了看陈应一行人,见都是仆役打扮,也没放在心上。 陶应怕陈应心大嘴巴大就此答应了,赶忙道:“既然是正式赌斗,规则怎可草率,明日此时在鼓楼再会,届时将规则交付予你。” 陈应也附和道:“正是,爷爷就不是个草率的人,明日好生等着!” 说罢也不等回答,呼喝仆役便走。 第二十二章 战必先略 对于这场赌斗,陶应是这样看的。 首先,参与赌斗的六个少年人里除了颜然日日熟读诗书之外,其他五个都是纨绔子弟。 其次,根据陈应的观察大家的箭术造诣都不怎么样,除了封胤的情况不明,但是对方应该也不会清楚陶应的实力,只会把他也当作旧日的那个无良纨绔。 再次,对于封胤为何要暗中挑拨起这场赌斗他毫不知情,问过陈应后他也只是说封胤爷爷封计和他爷爷平日里见着时候也不怎么对付,具体如何他也不清楚。 对于第一点,他先在刚才让陈应再加上两个家将形成五打五。 因为若是仅仅六个少年赌斗,别人还能说少年之间玩闹,一旦加上家将了别人看来就不仅仅是少年人之间的玩闹了,而是陈家、陶家、颜家对垒封家和台家。 这样不管封家怎么看,作为郡内吏员的台朔肯定就心有顾忌说不定就让台家兄弟放放水,反正对于台家来说十几万钱那都不是事儿。 就算没有起到心理作用,那增加的两个家将也尤为重要,因为即便陶应对自己的射术有信心,但是对两个队友实在没什么信心。 如果能加上家将,就算陈家和颜家里没有射术很出众的家将,陶家也能派章诳和许耽上场。 这二人的箭术陶应是见识过的,尤其章诳的箭术尤为出色,加上两人后可以更合理的排兵布阵,陶应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活用田忌赛马之术了。 对于第二点,陶应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办法,只是想好了要将比试往后延一段时间。 章诳射术好、许耽讲解得仔细,两人配合起来算是个不错的箭术教习组合。 陶应这几天跟着两人习射,方法对了加之陶应也颇为刻苦所以虽是初学者但进步却着实不小,他打算将两个队友叫到一起锻炼武技,这本身也就是陶应想做的。 正好封胤提起赌斗箭术这码子事,若是没有这好处,估计当时陶应就一口回绝了,时间是宝贵的,用来小孩子斗气何其愚蠢。 相信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两名队友的射术也能有很大的提高,虽然陈应的疲赖性子能做到怎样陶应心里也没底,但是颜然本就是个做事认真的脾性,若是能得良师指点,未必不能一日千里。 至于第三点,陶应也没什么辙,毕竟这年头十二三岁少年的行为已经有成年人的影子了,陶应猜测是政治方面的事情,而这不在知识范围之内,只能回家向父亲请教了。 想到向父亲请教,陶应就心里有些不安,按照陶谦的脾气,若是知道自己与人赌斗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料想是不会有好脸色看的。 就算没有封胤这档子事,也是瞒不过陶谦的,且不提陶家几个仆役绝没胆子隐瞒这么大的事情,即便仆役们能合住嘴不说,但刚才两队人马在城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路过的行人和守门的戍卒早就把热闹给看了个遍。 不用多久,城内两大纨绔集团豪赌的事情就会传遍卢县,甚至传遍济北。 所以,陶应决定老老实实向父亲禀报此事,顺便从父亲那边探听一下这件事是否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既然已经有了定计,便和两人简单说了,吩咐陈应回家后向他父亲请教一下中间的关窍。 别看陈应在人前装腔作势得厉害,一提到他父亲,也立刻耗子遇见猫,吓得直说不敢和父亲说,又怕万一赌输了,输掉这块祖母赐予的这块夔龙珮肯定要吃家法。 直到陶应提醒他此事铁定瞒不住了,而且把想到的几个对策和他细细解说了一番,才让他稍稍定了定心。 和俩人分别后,陶应先不回家,转道往城东行去。卢县县衙虽然也算宽敞,但是后院总共也就几个院子,但人多了也就显得有些拥挤。 按制县令、县丞、县尉三长吏加上主簿、功曹、诸曹掾等少吏都住在官舍里,虽说少吏们不得带家眷,但长吏却可以带家眷上任,三长吏分别住一个小院子,其中最大的自然是县令一家。 若是县令是寻常人家出身,这个院子也就够用了,陶家却是丹阳豪族,妻儿数人加上门客家将仆役数十人确实怎么算都不够住的。 所以县舍里只住些内宅之人,一干门客家将和外宅仆役全部在县衙不远处的城东赁居了个三进的宅院。 陶应要先找专业人士,也就是许耽和章诳商议一下习射和赌斗射术的事情。 赁居的宅院不远,故而没几步路就到了,在此处主事的主要是廖伯和许耽。 进了宅门后,听到消息的廖伯上前见礼,随后就牵了两匹马去刷洗,作为一直和车马打交道的人对马匹自有一股亲切之意,最近几天就是廖伯时常来帮着打理小白龙。 许耽和扈从们住在第二进,陶应阻止了仆役前去通知的念头,径自往里去。 还未入二进就听得几声呼喝从里面传出,陶应还以为扈从们闲得无聊在赌戏,待到进去才发现一众扈从们却在打熬筋骨。 只见院中两侧立着几排兰錡,院中梳着几根柱子,柱子上吊着几个沙袋,空地上放了几个石锁,几个扈从分别在舞刀弄枪踢打沙袋抛举石锁。 许耽着了件短襦胡裤正在院落里舞剑,陶应示意几人不要声张,就站在院门口看了会。 只见许耽的剑术并没有陶应以前从电视里见过的武术表演那样花哨,刺转劈削之间干练果决颇有几分杀伐之气,不愧为陶家扈从之首。 许耽在练完一趟剑后,也看到了陶应,便将铁剑抛给了其他扈从就上前见礼。 陶应示意他叫上章诳一起去堂中坐谈,进了堂屋陶应当仁不让地坐在北方主位,许耽和章诳很自觉地等陶应坐定之后示意他们坐下才各自入座。 这年头极讲上下尊卑之礼,即便陶应还是个孩子,也是陶家的主人,而许耽章诳等家将扈从虽然不是陶家的仆从,只能算作门客一类,也都是依附于陶家而生。 两汉之际门客的地位远远不能同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相提并论,春秋战国时期养客之风盛行,每一个诸侯国的公族子弟都有着大批的门客,如楚国的春申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齐国的孟尝君等。 春秋战国时期是有别于秦汉两朝大一统的列国纷争时代,当时各国内内外外的关系错综复杂,而王公贵族们需要众多的人手为其出谋划策、装点门面、处理私事乃至于协理公务、打击政敌、争夺王位。 而无论在什么时代人才都是难得的,“书到用时方恨少”此话改一改变成“人到用时方恨少”也是成立的。 所以当时的达官贵人家纷纷广置宅院,蓄养门客,他们养的一些人中,有的是有具有真才实学,能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办事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徒有虚名,骗吃骗喝的。 当时的门客来去自由,若是把各达官贵人家比作缺人的公司,这些形形色色的门客就好比流动于公司之间的白领、蓝领,有些甚至还能依靠特殊的本事混成金领。 因而门客的身份又和家奴不同,他们只需要靠真才实学或者忽悠蒙骗被达官贵人看中,平时不需要固定的劳作,不必干杂役,只在主人需要他们办什么事时,才跟他们安排工作。 而由于各国各世家都需要大量门客,所以产生了“贤君择人为佐,贤臣亦择主而辅”这样的双向选择,若是门客对主家给的待遇不满意,随时可以炒老板鱿鱼。 所以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按照现代的理解就是包吃包住领固定工资加项目奖金的顾问型员工。 不仅仅要给钱还要给足面子,照顾好员工不算有时候还要顺带照顾好员工一家老小,老板要让这些顾问干活有时候还得用一些特别的激励计划等等。 特定的时代催生了特定的人群,那个时代有荆轲、要离、专诸、聂政这样的壮士,也有苏秦、张仪、范雎、蔡泽这样的谋士。 他们有的以三尺青锋舍生取义让天下人知其勇,有的以三寸之舌纵横捭阖让天下人识其智。 不可不谓,春秋战国时期对门客来说是最好的时代,没有之一。 天下分久必合,秦皇一统中原,大汉代秦而起,此时天下大势趋于稳定。 达官贵人们虽然也需要人才来为其服务,但由于头上有中央政府这座沉重大山压制着,朝廷与世家争夺人才资源,鉴于朝廷的权威性、正当性、合法性等等,王公贵族在于中央朝廷争夺资源,包括人才资源上都处于劣势。 有压迫就有反抗,于是秦二世而亡,汉兴之后有吴楚七国之乱,这其中豪族势力、藩王势力在其中起到的作用绝不可轻忽。 然而天下终究要趋于平静,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人数千人”,编纂出洋洋洒洒六十二卷百多万言《淮南鸿烈》,记录有“贤君择人为佐,贤臣亦择主而辅”这样放之二十一世纪仍然适用的佳句,最终也落得个大逆不道身死国除的结局。 王公贵族、藩王权臣被大力打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依附于上的门客们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失去了流动的活性,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有心用本事或者忽悠生活的人仍然怀念门客最好的年代,仍然出没在王侯与豪族之家。 但因为豪族们对门客的依仗少了,门客对金钱与物质等等需求却没有变少,渐渐地,门客从、独立存在变为需要仰人鼻息,从游走于朱门之间的贵客沦落为某个豪族的附庸。 如同许耽与章诳这般家中世代为陶家家将,虽无身契约束,但早已经深深依附于陶家之下,与之共荣辱同进退了。 他们与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至少还有一些共通之处,即是青壮者无需劳作,只需勤习武艺,在有用之时为家主效力。 而现在,陶应就到了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听说赌斗射术的事情后,章诳立刻拍手称快放言必胜,而老成持重一些的许耽则思忖了半晌道:“二郎有否将此事禀报家主?家主有何示下?” 陶应点了点头,毕竟陶谦才是陶家的家主,许耽们需要向家主负责而不是陶应,说道:“尚未向父亲大人禀告,先来与两位商议一下章程,毕竟我自己做的事情总要考虑周全了才去请示父亲。” 说罢便将刚才考虑过的几条对策与两人一一分说商议,许耽见陶应心中已有计划,并不是贸贸然便与人斗气约赌,不由得再度高看了这个向来只知玩闹的二郎。 便把他俩所知的台封两家有哪些武艺不错的门客家将一一罗列,按照章诳的说法俱不足道哉。 待到二人答应了帮助陶应等调校弓箭、教练箭术、打探敌情后,陶应就准备回去面对另一场真正的考试。 第二十三章 不孝有三 回到县衙,经过前几进时,陶应发现路过的吏员仆役等都用不同往日的目光看他,便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赌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县衙,既然小吏都知道了,那自己的父兄肯定正等着审问自己了。 果不其然,待到进入自家院落,忠伯等人都严肃以对,示意家主在堂中等候。 陶谦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甘氏则满脸忧心地在一旁相陪,陶商陶青儿兄妹俩如泥塑木雕般各自安坐两旁,甘氏见陶应入了堂中,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又看了看陶谦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 陶应跪于案前,行了一礼,也不退入席中,直起身就说道:“儿不孝,有一事要向父亲大人请教。”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那就说说自己哪里不孝了!”陶谦虽然面不动怒,但话里透着丝丝冷意。 陶商、陶青儿都吓得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甘氏倒是有心劝解,但也知道当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陶应却强压住心中惶恐,侃侃而谈道:“孩儿之不孝有三。往日里父亲曾教诲孩儿当谦和待人,孩儿尚做得不够,在肥城市坊台二郎出言不逊,我遵循父亲教诲谦和待之,但并未化解其戾气,致使今日在北门外台家兄弟再度挑衅于我,此孩儿之第一不孝也。” 说完第一句话,陶应觉得惶恐之意尽去,也不等陶谦回应继续道:“往日里父亲又曾教诲孩儿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孩儿也做得不够好,在北门外台家兄弟与封氏子反复出言挤兑挑衅于我等三人,我本想息事宁人以温言化之,可不曾料到有些人不识好歹欺人太甚,孩儿遂应约而战,早知如此孩儿当谨遵父亲教诲以直报怨,此孩儿之第二不孝也。” “往日里父亲又曾教诲孩儿要通人情晓世故三思而后行,孩儿也做得不够好,孩儿与封氏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其为何反复挑拨我等,孩儿只能向父亲大人请教此事,孩儿与其订约比斗之前未禀告父兄便擅自做主,订约比斗之后虽有几分盘算但仍无万全之策,尚需劳动父亲大人为孩儿操心,此孩儿之第三不孝也。” 随着陶应一口气说出第三句话时,整个人随着语气激昂不由得长跪而起,吐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 堂中甘氏与陶商、陶青儿已然忘记了陶谦的威压,呆呆看着越讲越亢奋的陶应。 陶谦也从漠然中透着冷意的表情,慢慢转变为一些些惊讶,再慢慢流露出一丝丝赞赏。 见陶应说完三句话后目光不避不让与其静静对视,陶谦便开口说道:“哼!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这第一条以谦待人,你也要看待的是何种人,料来台家这等佞幸贪渎之家也不会教养出什么品行端正的子弟,遇到无需与其客气,若是其言语不敬,便直接顶回去,我陶家也还轮不到这等人家欺辱。” “至于那封氏子,更是阉宦之家出身,素来与我等士族不和。陈家小子的从祖伯真公为人刚直敢言,在朝中为官与阉宦中人多有不睦,几年前在窦太后归葬一事上又狠狠地得罪了中常侍曹节和王甫。” “封氏子的从父中常侍封谞与那曹节、王甫乃是一丘之貉,封氏子之父便是因着封谞之势才做得济北王郎中令。你与陈家小子走得近,封氏子挑拨与你等实属正常。” “我久慕伯真公之才干人品,若换之我在朝堂,必也不与此等阉宦罢休。你此次既要比斗,又事关我陶家与下邳陈家的威名,不能有所轻忽,你可知道?” 陶应见陶谦高高举起轻轻发落,最后说出来反倒没有呵责之辞,更透着些许赞赏怂恿之意,便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一大半,毫不犹豫地道:“孩儿自当倾尽全力一鼓而下,必不辱我家声。” “尽人事知天命罢了,你初学箭术也不必太过难为,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如何盘算的。” 陶应将今日邀上陈应、颜然去邾山练箭射猎,然后回到北门外遇到一众纨绔的事情起争执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在听到陈应装模作样却一箭射飞的时候,几人都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在听到陶应三箭全中,最后一箭擦着红心时,几人都大道可惜。 在听到卖油翁的故事时,几人都笑说滑稽,陶谦却若有所思。 在听到狍子中箭跑不动路被抓,兔子慌不择路撞树墩子晕倒时,几人都呵呵直笑。 陶应看着眼前的几位至亲,刚开始陶谦还绷着脸不动容,讲到后面脸上也露出了莞尔之色,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惜欢乐总是短暂的。 在听到台家兄弟一唱一和冷嘲热讽时,连青儿小丫头都捏紧了小拳头作愤怒状。 在听到陈应胡吹大气时,又都笑着戏谑。 在听到封胤挑拨生事、火上浇油时,又都一脸鄙夷。 在听到封胤拿出装饰华贵、工艺精湛的宝剑时,陶谦却“哼”地一声说道:“封计仗着阉宦之势,居然觊觎济北王给陛下贺寿的宝剑,即便是御贡之余的也不是此等龌龊人家配持有的,居然还得了好几口,实乃自取灭亡之道!” 陶应听父亲如此说,小心翼翼地道:“此剑干系重大,若是孩儿赢了得来,传扬出去岂不是不妥?” “无妨!你就要光明正大地赢得来,若你从封氏子手中能够赢来三口贺寿宝剑的事情传扬到朝中,我看封谞和封计如何收场!” 讲完了过程,陶应又把自己思忖的应对方法说了出来。 在听到三个少年加上两个家将五对五捉对比试时,陶谦摇了摇头道:“既然比试就得公平,想要效法田忌没有问题,但是你若是想要以己方少年之弱手对阵敌方之家将,再用己方少年中之强手对阵敌方少年之弱手之法不可行。适当的谋略可以,过度了就变成取巧了,我不会答应,对方长辈也不会答应。要赢就赢得令人无话可说。” 被当场说穿,陶应的嫩脸微微一红,不过他显然想过太过浅显的做法应当是行不通的,故而道:“孩儿并非是想要取巧,田忌赛马之计是要用的,不过仅限于少年之间,加上家将是因为我一路上看章诳、许耽等扈从的箭术出众,应该颇多胜算,若是两员家将都能获胜,则我方只需再赢一局便可拿下整盘。” 陶谦点了点头问道:“能够如此想便好,你准备如何施用田忌赛马之法?” “孩儿准备对战五人以少年、家将、少年、家将、少年为序,双方轮流先派一人出战,由另一方选人应战,由于己方年岁小于对方,故而第一轮便由对方先派人出战,如此我便可行田忌之法。” “若如此也还可行,可你的上中驷可有把握能吃定对方中下驷?” “故而孩儿准备将比斗之日约在一月之后,有此一月时间,孩儿当勤加练习。 “噢?可我听说陈家小子是个疲赖性子,即便你能胜,那你队友可能胜出?” “孩儿今日观颜兄并不得其法,应是没有良师指点,我已请得许耽章诳陪我三人习练,按颜兄之刻苦,当有大进益。” 陶谦问了陈应,而陶应并没有直接回答,却专门提起颜然,随后陶谦也不再提起陈应的事情,这父子两其实心中也有默契。 “既然你已经有所准备,那就让许耽章诳陪你三人练练,要比斗就力争获胜。记住!下不为例,将心思多放在读书习武上,莫要整日里恃勇斗气。” “喏!人无志不立,事无恒不成。孩儿正想借此良机鞭策于己,磨砺自身!” “呵呵!荀子的这句话被你改一下倒也通顺,好好做,莫要让为父失望。” 第二十四章 耳闻凤鸣 第二日陶应仍然起了个早,叫上陶茂和樊槐在院里打拳,有了昨天的经验教训与鸡子的激励,加之义务监军忠伯的鸡毛掸子,使得俩人的精气神大有改观,动作也更准确,更有力了。 练完拳,擦洗后,依例便是去父母房中问安,陶谦夫妇见儿子依然早起练武,并不懈怠,也不提比斗之事,只是在服侍之下安静地用完了朝食。 待到子女走后,甘氏看着陶谦心情不错,便道:“应儿如今也已经懂事了,昨日里看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还真像你当年应对我父时候,呵呵!” “胡说!我当年有他那么顽劣吗?”陶谦假装板起脸道。 “哼!我看你当年比应儿还多有不如呢,也不知道爷爷怎么就看上了你!” “哈哈哈哈!你爷爷那是慧眼识英雄。” 甘氏白了陶谦一眼道:“我看我儿定会比你强!” 陶谦对甘氏这话倒是没法反驳,难得地露出了憨笑的表情。 “夫君,你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话可是有的?” “嗯?何出此言。” “那日在岱山平天观,应儿摔下树来昏迷不起,我一时心神无主。当时仙师正好路过,妾便请仙师为应儿诊治,仙师看完应儿便说了这八个字,我待要再问,仙师却只说无妨,让我好生等待。” “我守在应儿身边一宿没睡,到得第二日天蒙蒙亮,我见应儿还不醒来,便有些着急。又带着商儿和青儿去请仙师,没曾想刚见着仙师说了几句话,家人就告知我应儿已然醒了。” “自打那次以后,妾就感觉应儿就懂事了很多,不再那么顽皮,也愿意跟着商儿读书,还在路上学骑马射箭。你说,这可不是应了仙师那八个字?” 陶谦想了一想,摇摇头道:“玄门道法,不足为凭,应儿过了年就十二了,也该懂事了。” 甘氏点了点头,又皱眉思虑片刻说道:“夫君说的甚是,可是那天清晨我去请仙师,仙师不急于跟我去看应儿,反而问应儿出生之时,我可曾耳闻凤鸣之声。” “哦?” “你可是知道的,当日生应儿时我曾耳闻凤鸣之声,事后我问你和丫鬟、稳婆,你们俱都说没有听闻,我还当自己当时心神消耗过大才有耳鸣幻听之感。没曾想十几年后仙师突兀一问,我那时呆愣住了,也忘了回答仙师问话,然后白芷儿便跑来说应儿醒了。” “如此说来倒是有些神奇,后来你又问过此事么?” “妾见应儿已然醒来无事,带应儿去拜谒仙师时,仙师还曾提出要应儿跟随修道,当时人多眼杂,我心中也自惴惴,便没有再问此事,然后仙师与我等就各自离开平天观了。” 陶谦思忖片刻道:“玄门之术终究过于缥缈,既然没弄明白,此事便暂时不要和人提及,包括应儿。” “嗯!” 正当父母俩在堂内说着私房话时,对此毫不知情的陶应将一张画好的图纸交给陶茂,吩咐他照图制作后,便带着写好的竹简去了陶商屋内读诗经。 陶商对陶应临摹的书较为满意,又让陶应背了昨天的三首诗,看他已经能熟练地背出来后,就继续教后几首诗。 教学持续了一个时辰,期间仆役来通禀过几次,说国相府二郎派人来请,陶应都让打发了,就说正在读书,等读完了再去找他。 等到通禀的仆役先后来了第五次陶应才将将完成今天的课业,在陶商的嘱咐下抱着几卷书回去准备临摹温习。 进了自己的屋子就发现陈应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团团转,一边转还一边唉声叹气,一张小肥脸皱得和苦瓜似的。 看到陶应进来,陈应连忙抢上前来抓住陶应的手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读书,你可想好了怎么个比试法么?昨天我回家和爷爷提了这事就挨了一顿臭骂,我爷爷还说了若是输了就罚我一年不许出门,这可怎么了得啊?我的陶大哥,陶亲哥,陶爷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陶应见他急的已经满头大汗,放下书卷拿过一块绢帛帮他擦擦汗,慢吞吞地道:“莫要着急,急也无济于事。” 说完话,叫了一个仆役来,让他去问下陶茂东西做好了没,然后就定定心心地坐在书案前,铺好了书卷和青简,拿过一方瓦砚和松烟墨准备磨墨书写。 陈应一把抓过墨条道:“你还有心情写字,爷爷我都急死了,你是不是有办法了,快说说!” 陶应白了他一眼道:“刚才还是亲哥、爷爷的,没眨眼就变了?” 陈应赔笑道:“亲哥哥哎,你莫要逗我了,想到可能被我爷爷关在家里一整年我就怕啊!” “那你还不赶紧帮我磨墨,我写完功课好带你去商议怎么把那三口宝剑赢回来。” “好好好!我给亲哥哥磨墨还不成嘛!”说罢拿起墨条沾了水就开了工。 见陈应大手大脚地乱来,陶应拿起一根青竹简敲了一下陈应的脑袋说:“你慢点磨,下手轻点,墨条都快给你摁断了!别光顾着磨墨,你且说说你是怎么和你爷爷说的?你爷爷又是怎么说的,当然,你爷爷骂你的话就不要告诉我了。” “哎哟!我昨天回家就去了我爷爷堂里,正好我大兄也在,我便把台家兄弟和封家小子在北门挑衅我等的事情说了。我我还听了你的话问了封家为何总与我家作对,我爷爷只是说道封家是宦官亲戚,我从祖父与内廷宦官多有不和,故而封家大大小小的遇到我家人总是阴阳怪气。” “我爷爷初时还没说什么,等我说道封胤那小子挑拨我等赌斗时候,我大兄就说他是有备而来,我肯定会上了他的当。” “在我说到他们要比射术时,我爷爷就没了好脸色,等我说到封家小子拿出宝剑卖弄时,我大兄就哈哈大笑却不说话。” “待到我说你让我答应他们比斗,却要我再加两个家将,我又多让他们添了两口剑时,我爷爷就兜头骂了我一通,说这么大事情也不回家禀报就答应了。” “我当时还回了句,我平日里也没少斗鸡斗蛐蛐,可不是也没禀报么。” “我爷爷气得差点想拿书卷砸我,还是我大兄劝住了爷爷,说你让我答应比斗还加了两个家将,应当是有所打算,又问我们昨日下午出去习射是什么情形。” “我把我们仨人习射和打猎的情形说了后,我大兄对我爷爷说你可能想要用什么田鸡之法,我就没搞明白田鸡还有什么办法。” 陶应也没想要去纠正他,正好陶茂跑来说东西做好了,便吩咐陶茂把做好的东西和昨日猎得的狍子兔子先送去许耽所住的宅院里准备貊炙,然后再去颜家请颜家二郎来一下。 在拒绝了陈应打听是什么东西后,又继续摹写诗经,顺便听陈应继续诉苦。 “我爷爷听了我大兄的话,便夸你心眼多,还说你最近改了性子开始读书习武,看来在习射之道上颇有些心得。我爷爷说到这里又开始骂我,还说我整天和颜然和你在一起,怎么不晓得学学你们俩,陶应你说说气不气人,我们仨平日里做的事情不都一样嘛,我爷爷为什么就不待见我。” 对于自己在两千年前也能成为鼎鼎大名的陈珪陈汉瑜用来教训自家子弟的“别人家的孩子”,陶应也表示很无奈,谁让自己这哥们实在太不像话,问道:“你大兄对此事还有什么看法?” “我大兄后来又说,封家和台家也不是那么好愚弄的,让我们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爷爷也赞成这个说法,然后又骂了我一会,便说若是我赌斗输了就罚我在家里读一年书,哪里都不准去,左脚跨出家门就打断左脚,右脚跨出家门就打断右脚。陶哥哥哎,你可要救救我,我们千万不能输啊!” 陶应打断了陈应无休止地摇尾乞怜,问道:“就这些?你父亲就没提些别的?” 陈应没精打采地道:“提了,他听说你想要把比斗放在一个月后,就让家将陈野负责训练我的射术,还让我大兄时时督促我莫要让我偷懒。哎!早知道不比这个劳什子的箭了,要不我去和他们收不比了吧?” 提笔写完了最后一行字,陶应把笔搁下,拿起竹简轻轻吹着墨迹。虽然还不是很适应在竹简上写字,但有了昨天的临摹经验,今天写得就快了许多,用了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在陈应的鼓噪声中,临完了比昨天多一倍的诗文。 将笔墨和书简整理完毕后,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的确很像白痴的陈应,说道:“现在全城人恐怕都已经知道国相家的二郎要和郎中令家的小子豪赌一场了,事关颜面,你觉得你现在还能退缩么?你爷爷都已经派了家将随你一起比试了,乖乖认命吧!不想输了闭门读一年书,就努力去赢,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这些小事难倒?” 第二十五章 人中之龙 陶应看着走在前面一副斗志满满趾高气昂的陈应,心想这或许就是少年人的血气方刚吧!不久前就差抱着他大腿哭鼻子求解救的少年,被他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这些小事难倒?”就刺激得犹如打了鸡血一样,信誓旦旦地要靠真本事把台家兄弟和封氏子斗得一败涂地,沦为全城人的笑柄。其实挺羡慕这样的年少时光,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应该这样没心没肺的成长,若是把陈应放到现代,这家伙就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官二代,还是家中很富有的那种。对于同样只有十一二岁的陶应,早已没有了少年情怀,有的只是“众人独醉我独醒”的痛苦与紧迫感。 有小猴儿在的时候,总是能省心不少,刚刚到了许耽他们住的院子里就看到院中的石锁等等杂物都被清理走了,整饬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一个烤架已经搭好了,狍子已经剥洗干净指在了架子上烤,银霄炭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弱烤得太慢,也不会太旺把表皮烤焦了,许耽和章诳还有一众扈从们都坐在石凳上饮着酒浆转动着烤架等正主来。 见到正主来了,一众扈从都站起了身迎候,陶应自然不会托大,拉了陈应与颜然便向他们一一介绍。陈应与颜然扈从们自然是认识的不用介绍,而陈应与颜然往日里也见过陶家的家将,只是不知其名,而今许耽和章诳变为了教头,自然要正式引见一番。 “这是我家家将之首许耽许和乐,为人谨慎,武艺高强,尤擅剑术;这是许耽之副章诳章不惑,射术出众,开得二石强弓。” 许耽与章诳分别上前与陈应等见礼,随后陈应也把家将首领陈野引见给众人。那陈野身长七尺五寸,四肢修长,背一张雕弓,显见得也是个擅射之士,为人倒是开朗,团团一揖道:“淮浦陈叔卫见过两位郎君,众位壮士!” 扈从们的住处绝不会少了野味,只是平日里不好光明正大地白日貊炙宴饮。而今天陶应三人需要许耽、章诳、陈野等全力相助,“皇帝不差饿兵”,陶应也刻意笼络几人,所以就搞了个训练前的“誓师大会”。 从岱阳亭老孙那带回来的马芹子和花椒还有多,扈从们也都是整治烤物的能手,见着人多,章诳便招呼着又整治了好几只野兔野鸡出来。因着没有长辈在此,陶应便提议大家无分尊卑不用拘束,就围着烤架坐在石凳上边烤边吃,在坐的不是半大孩童就是粗豪汉子,自然不会反对。 正当野味烤得色呈金黄滋滋冒油,刚要大快朵颐的时候,前进的廖伯却跑来说有贵客来访。 此地乃是陶家门客仆役避居的宅院,陶家也不是本地人家,门客仆役们都是外乡人,等闲没有什么客人来访。而廖伯居然通传有客,而且是贵客来访,那就很稀罕了。 陶应正想出去迎一下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见一个锦袍玉带的贵公子已经跟着廖伯的后脚跟跨过了二进的院门,边走边笑道:“哈哈哈!赶晚不如赶早,赶早不如赶巧,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陶二郎可有多的碗筷不?” 陈应见到此人进来,忙不迭丢下酒盏就要起身行礼,慌乱之中差点打翻了蘸料酱汁。 陶应却对此丝毫不在意,走上前去热情真挚地拉住来人的手道:“元龙兄长大驾光临我陶氏别院,足以令寒舍蓬荜生辉,莫说是碗筷,便是鲜活的大鱼也能有!” “哦?那我就叨扰啦哈哈哈!”说罢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了陈应让出的石凳上,接过耳杯径自从酒樽里挹了一勺酒一饮而尽。 看到此人狂放不羁的样子,陶应表面上不行于色,心中却是暗喜,史书中的名人陈登陈元龙终于专程来拜访自己了,自己这只蝴蝶扑扇翅膀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 来人正是陈应的大兄,济北相陈珪的长子,淮浦陈登陈元龙。古时候人口平均寿命低,故而古人十几岁便成家生子的情况比比皆是,古时候一个男子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便会由长者帮其加冠,宣示成年。东汉朝崇尚古礼,认为《礼记》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或许有早早就加冠的,但士族豪家子弟往往都遵循“二十而冠”的古礼。但是,士族子弟中佼佼者到了十四五岁便要与人交往,甚至被征辟入郡县为吏,若是被同辈直呼其名多有不妥,往往家中长辈便会提前赐字行以方便。无疑,陈登便是那所谓的佼佼者、别人家的孩子,与他二弟陈应的不学无术截然不同,年仅十四的陈登从小便爱读书。淮浦陈家亦是家学深厚,祖辈、父辈皆有二千石以上高官,历代先辈所藏的旧典新学不可说不多。陈登博览载籍无一漏过,涉猎驳杂非止儒法二学,长得英姿飒爽仪表堂堂,为人豪爽善于言谈,堪称人中之龙,在济北国的年轻士子之间颇有名望。年前刚满十四岁的陈登便被其父赐字“元龙”,不可不谓深寄厚望。 在往日里陶应去陈家找陈应时也没少遇到陈登,不过那时多是一点头一揖手便罢,陈登自然不会和只知玩闹的半大孩子交往。但今日,陈登居然不请自来,还很自来熟地和几个半大孩子、粗鲁汉子一起围炉而坐,这可是往日里求之不得的结交良机。陶应略一盘算便有计较,陈登喜好食鱼,吩咐几个仆役回家去取一些新制的鱼鲊来佐酒,更使唤陶茂去市上看看有没有卖活鱼的,挑几条肥大的回来。 聚拢在火堆前喝酒吃肉是个很容易令人敞开心怀的方法,秋日里的寒意被烧得正旺的炭火逼出五尺之外,烤得人暖暖的,加上酒精和肉食的诱惑,每个人都意兴盎然。初时因为陈登不请自来而压下去的气氛随着大家推杯换盏后重又热络起来,而陈登也毫无架子,与众人一起酒到杯干,满饮了几杯后几个粗豪汉子也就不把他当外客看待了,劝酒切肉甚是殷勤。 酒过三巡,陶应见气氛甚佳,就问道:“元龙兄长此来,可是有以教我?” “家翁昨日听说我那不争气的二弟与人订下赌约,便着实把他骂了一顿。”说罢斜睨了陈应一眼,陈应从陈登进来开始就显得略为拘束,显见得对这个长兄又敬又怕,见陈登看他,马上装出一副天真无害的傻笑来。 陈登却没再理睬这傻小子,继续说道:“待到听说是陶家二郎给我二弟出谋划策的,家翁便夸赞你颇多慧黠,近来更是奋发图强,待到知道二郎初习射术便颇有进益,更是大加赞赏。我便猜想陶家二郎定是已然有了谋划,才有我今日冒昧前来一访,今日一见方知陶郎果然已是胸有成竹,这样家翁和我就放心了。” “哦?元龙兄长今日前来,我等只是饮酒吃肉,并无任何其他举动,兄长何能观我已有谋划?”陶应装作惊讶地问道,眼中却是已经蕴含了笑意。 “就是你等都只是饮酒吃肉啊!大战在即,你看看在坐诸位,除了我这不成器的二弟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心中忐忑,你、还有你家诸位壮士、就连颜家小郎都安安心心在那吃喝,若不是陶郎已经胸有成竹,何能如此?” “呵呵!承兄长吉言,若是能够侥幸获胜,当是兄长今日褒奖激励之功!” “看来家翁说得没错,陶郎颇多狡黠,没句实话。颜家小郎,你来说说,你为何也不急不躁的?” 陶应看着走在前面一副斗志满满趾高气昂的陈应,心想这或许就是少年人的血气方刚吧! 不久前就差抱着他大腿哭鼻子求解救的少年,被他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这些小事难倒?”就刺激得犹如打了鸡血一样,信誓旦旦地要靠真本事把台家兄弟和封氏子斗得一败涂地,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陶应其实挺羡慕这样的年少时光,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应该这样没心没肺的成长,若是把陈应放到现代,这家伙就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官二代,还是家中很富有的那种。 对于同样只有十一二岁的陶应,早已没有了少年情怀,有的只是“众人独醉我独醒”的痛苦与紧迫感。 有小猴儿在的时候,总是能省心不少,刚刚到了许耽他们住的院子里就看到院中的石锁等等杂物都被清理走了,整饬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一个烤架已经搭好了,狍子已经剥洗干净指在了架子上烤,银霄炭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弱烤得太慢,也不会太旺把表皮烤焦了,许耽和章诳还有一众扈从们都坐在石凳上饮着酒浆转动着烤架等正主来。 见到正主来了,一众扈从都站起了身迎候,陶应自然不会托大,拉了陈应与颜然便向他们一一介绍。 陈应与颜然扈从们自然是认识的不用介绍,而陈应与颜然往日里也见过陶家的家将,只是不知其名,而今许耽和章诳变为了教头,自然要正式引见一番。 “这是我家家将之首许耽许和乐,为人谨慎,武艺高强,尤擅剑术;这是许耽之副章诳章不惑,射术出众,开得二石强弓。” 许耽与章诳分别上前与陈应等见礼,随后陈应也把家将首领陈野引见给众人。 那陈野身长七尺五寸,四肢修长,背一张雕弓,显见得也是个擅射之士,为人倒是开朗,团团一揖道:“淮浦陈叔卫见过两位郎君,众位壮士!” 扈从们的住处绝不会少了野味,只是平日里不好光明正大地白日貊炙宴饮。而今天陶应三人需要许耽、章诳、陈野等全力相助,“皇帝不差饿兵”,陶应也刻意笼络几人,所以就搞了个训练前的“誓师大会”。 从岱阳亭老孙那带回来的马芹子和花椒还有多,扈从们也都是整治烤物的能手,见着人多,章诳便招呼着又整治了好几只野兔野鸡出来。 因着没有长辈在此,陶应便提议大家无分尊卑不用拘束,就围着烤架坐在石凳上边烤边吃,在坐的不是半大孩童就是粗豪汉子,自然不会反对。 正当野味烤得色呈金黄滋滋冒油,刚要大快朵颐的时候,前进的廖伯却跑来说有贵客来访。 此地乃是陶家门客仆役避居的宅院,陶家也不是本地人家,门客仆役们都是外乡人,等闲没有什么客人来访。而廖伯居然通传有客,而且是贵客来访,那就很稀罕了。 陶应正想出去迎一下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见一个锦袍玉带的贵公子已经跟着廖伯的后脚跟跨过了二进的院门,边走边笑道:“哈哈哈!赶晚不如赶早,赶早不如赶巧,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陶二郎可有多的碗筷不?” 陈应见到此人进来,忙不迭丢下酒盏就要起身行礼,慌乱之中差点打翻了蘸料酱汁。 陶应却对此丝毫不在意,走上前去热情真挚地拉住来人的手道:“元龙兄长大驾光临我陶氏别院,足以令寒舍蓬荜生辉,莫说是碗筷,便是鲜活的大鱼也能有!” “哦?那我就叨扰啦哈哈哈!”说罢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了陈应让出的石凳上,接过耳杯径自从酒樽里挹了一勺酒一饮而尽。 看到此人狂放不羁的样子,陶应表面上不行于色,心中却是暗喜,史书中的名人陈登陈元龙终于专程来拜访自己了,自己这只蝴蝶扑扇翅膀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 来人正是陈应的大兄,济北相陈珪的长子,淮浦陈登陈元龙。 古时候人口平均寿命低,故而古人十几岁便成家生子的情况比比皆是,古时候一个男子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便会由长者帮其加冠,宣示成年。 东汉朝崇尚古礼,认为《礼记》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或许有早早就加冠的,但士族豪家子弟往往都遵循“二十而冠”的古礼。 但是,士族子弟中佼佼者到了十四五岁便要与人交往,甚至被征辟入郡县为吏,若是被同辈直呼其名多有不妥,往往家中长辈便会提前赐字行以方便。 无疑,陈登便是那所谓的佼佼者、别人家的孩子。与他二弟陈应的不学无术截然不同,年仅十四的陈登从小便爱读书。 淮浦陈家亦是家学深厚,祖辈、父辈皆有二千石以上高官,历代先辈所藏的旧典新学不可说不多。 陈登博览载籍无一漏过,涉猎驳杂非止儒法二学,长得英姿飒爽仪表堂堂,为人豪爽善于言谈,堪称人中之龙,在济北国的年轻士子之间颇有名望。 年前刚满十四岁的陈登便被其父赐字“元龙”,不可不谓深寄厚望。 在往日里陶应去陈家找陈应时也没少遇到陈登,不过那时多是一点头一揖手便罢,陈登自然不会和只知玩闹的半大孩子交往。 但今日,陈登居然不请自来,还很自来熟地和几个半大孩子、粗鲁汉子一起围炉而坐,这可是往日里求之不得的结交良机。 陶应略一盘算便有计较,陈登喜好食鱼,吩咐几个仆役回家去取一些新制的鱼鲊来佐酒,更使唤陶茂去市上看看有没有卖活鱼的,挑几条肥大的回来。 聚拢在火堆前喝酒吃肉是个很容易令人敞开心怀的方法,秋日里的寒意被烧得正旺的炭火逼出五尺之外,烤得人暖暖的,加上酒精和肉食的诱惑,每个人都意兴盎然。 初时因为陈登不请自来而压下去的气氛随着大家推杯换盏后重又热络起来,而陈登也毫无架子,与众人一起酒到杯干,满饮了几杯后几个粗豪汉子也就不把他当外客看待了,劝酒切肉甚是殷勤。 酒过三巡,陶应见气氛甚佳,就问道:“元龙兄长此来,可是有以教我?” “家翁昨日听说我那不争气的二弟与人订下赌约,便着实把他骂了一顿。”说罢斜睨了陈应一眼,陈应从陈登进来开始就显得略为拘束,显见得对这个长兄又敬又怕,见陈登看他,马上装出一副天真无害的傻笑来。 陈登却没再理睬这傻小子,继续说道:“待到听说是陶家二郎给我二弟出谋划策的,家翁便夸赞你颇多慧黠,近来更是奋发图强,待到知道二郎初习射术便颇有进益,更是大加赞赏。我便猜想陶家二郎定是已然有了谋划,才有我今日冒昧前来一访,今日一见方知陶郎果然已是胸有成竹,这样家翁和我就放心了。” “哦?元龙兄长今日前来,我等只是饮酒吃肉,并无任何其他举动,兄长何能观我已有谋划?”陶应装作惊讶地问道,眼中却是已经蕴含了笑意。 “就是你等都只是饮酒吃肉啊!大战在即,你看看在坐诸位,除了我这不成器的二弟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心中忐忑,你、还有你家诸位壮士、就连颜家小郎都安安心心在那吃喝,若不是陶郎已经胸有成竹,何能如此?” “呵呵!承兄长吉言,若是能够侥幸获胜,当是兄长今日褒奖激励之功!” “看来家翁说得没错,陶郎颇多狡黠,没句实话。颜家小郎,你来说说,你为何也不急不躁的?” 颜然正在啃一块鸡肋,看到陈登突然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连忙丢下鸡肋,擦擦手,恭谨地道:“我昨日里回家将此事禀告家父,家父听闻之后,只是让我听陈家和陶家的安排,尽力而为即可,莫要思前顾后。” “啐!人道世明公避世不出是个潜心经籍的淳淳长者,原来也是个饱经世故的狡猾老叟,这分明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陈家和陶家顶着,容你颜家好乘凉是吧?” 颜然本就不善言辞,听了陈登非议尊长,心知乃是玩笑话,也不生气只是陪着傻笑。 陶应见陈登口舌无忌,怕他再瞎说什么大实话,便从酒樽里挹满了一杯酒敬他。 陈登可能也觉得说得口干,便一起饮了这杯,见陈登饮了酒,陶应道:“元龙兄长学问精深,小弟我往日无缘得闻,今日得暇少不得要请教一二,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小子你马上就要与人比试弓箭了,输了不仅仅赔了宝马,还丢了你陶家的面子,还有心情谈学问?” “弟曾听闻元龙兄长博览载籍,于诸子百家均有涉猎。” “哦?你这不是想学儒家经典?”陈登虽然发问,脸上却并无什么疑惑之色。 “儒家经典自然是要学的,弟此次却是要向兄长请教兵家所学。” “你是想要效法孙膑所献差驷之法吧?家翁与我能看出,陶令君自然也看得出,若是东施效颦之举你也不会拿出来献丑了,且说说你是如何谋划的。” 与从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轻松,陶应便把改进过的田忌赛马之法详细说了一遍,其余人都还在思索其中关窍,陈登便已经拍髀大笑道:“哈哈哈哈,陶郎果然狡黠,这依次选人看似只略微占了对方便宜,实则汝等三少年已然形成差驷之势,只要两员家将各展实力若能够胜一局则局势可观,若两局皆胜则大势可定。” “既然兄长如此说,那此法可行?” “可行,大大可行!” “若是台家和封家不答应怎办?” “哼!他们提出赌斗,还挑的射术,年齿又大过汝等三人,若是这点条件还不答应,你就交给我二弟,我二弟别的本事没有,但有的是办法羞辱到他们抬不起头来,我说的可是?” 陈登说到最后转头看向陈应,陈应忙不迭大点其头,举起手中的鸡腿仿佛长剑般挥舞了一下以壮气势。 陶应见陈登对自己弟弟的脾性倒是了解,还贵在能知人善任,也就放心了。 第二十六章 宴饮定计 陶茂回来了,还拎着个竹篓子,倒出几尾肥大的活鱼。 陈家乃是江淮人氏,喜好食水产,尤其陈登特别喜欢吃鱼脍。 对于此爱好陶应倒是不太认可的,一切生肉都会有寄生虫,当下又没有超低温杀菌技术,对于时下流行的各种脍实在是不太敢入口。 此地住的多是粗豪汉子,自然没有手艺精湛擅于切鱼脍的厨妇,陶应也就没有打算违心地吃生鱼片。 吩咐仆役拿过几个大铁叉子,将剖洗干净的肥鱼里里外外涂抹上盐巴、马芹子、花椒、韭花酱等等佐料叉起来放在火上翻转。 众人已经吃过了个半饱,便不急着继续填肚子,在等烤鱼熟的时候,便带着几人一起去看改进过的箭靶。 陶应之前射靶时发现,汉时的箭靶乃是一方硕大的软木,除了靶中央一个红心外别无他物。 由于没有竞技体育的存在,靶子只是作为人们日常习练箭术的工具,对于那些自命箭术不凡的高手来说,比试箭术往往并不采用射箭靶的方式,而用更豪气、更花式百出的方式,比如射雁、射柳、射垂钱等等。 对于几个初学射术的半大孩子来说,比试射柳等等那显然是个笑话。但若是射靶,在没有计分环的情况下,只能依靠尺量距离红心多远来区分高下。 这种粗犷的方式显然具有不准确和不直观的弊病,因此陶应便画出了类似现代竞技箭靶的图样,让陶茂用漆绘制在一个方形箭靶上。 陈登、许耽、章诳、陈野对这个中央依然是红心,却扩散出几个同心圆,漆以不同颜色的新箭靶颇为好奇。 听着陶应介绍自红心往外的一个个圆环分别为十环、九环、八环、七环等等就明白了此物的功用,不由赞赏陶应心思巧妙,有了此物比试和训练时高下立判不必再费神考量。 章诳比了比红心的大小后道:“比原先的红心小了一半,五十步内当可每箭必中,八十步内当十有八九。” 见章诳如此说,陶应看了看许耽,许耽会意道:“不惑的箭术要强于我,所持弓力亦胜过我,此靶五十步内我亦十拿九稳,若是八十步内则不如不惑多矣。” 陈登乃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之人,见此情形便问陈野道:“叔卫,你观此靶如何?” 陈野略一思考道:“听闻章兄可开得二石强弓,射术出众,我箭术学自仲兄,我家仲兄也能开得二石强弓,百八十步内十拿九稳,某自忖不如仲兄,只勉强开得七钧弓,因而比之章兄怕是也有不如。” 章诳见陈野先是夸他,然后又拿他和兄长比较,最后又自称不如,便有几分自得来,连脸上都泛着神气劲。 陶应、陈登、许耽三人却都是长了心眼的,见陈野说话婉转却暗示他兄长箭术可能更高,而他虽然自承不如但也差不了多少。 许耽心思沉稳只觉得自己一方多有强手更好,丝毫没有被比下去的不乐。 陶应想的是陈野的仲兄箭术果真如他所说那么强的话,若是能邀来比斗岂不是胜算大增? 陈登看看几人表情,说道:“叔卫一家乃是我家远房族亲,向来以勇武传家,其大兄不幸早夭,其二兄讳牧字仲卫,年少时便随侍在我从祖伯真公左右。” “延熹八年,荆州南部有桂阳贼人李研等纠集部众侵扰抄抢、横行乡野,州郡长吏懦不堪用,太尉杨公叔节表荐我从祖为零陵太守。” “我从祖到郡之后设定方略,一月之间贼虏败亡消散。而州兵朱盖等又聚众作反,与桂阳贼胡兰等数万人转攻零陵。零陵地处偏僻南蛮之地,土地潮湿不利于夯土筑城,所以只是编木结寨而守。”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百姓惶恐终日,郡中掾吏都劝我从祖携带家小避难。我从祖怒斥之,并誓言与城共存亡,乃得收容民心,编练吏民,因地取材,多制床弩。终究以三千老弱力拒十倍叛军十余日,期间屡有险情,仲卫与一干陈氏亲兵奋战在前多有功勋。” “直到朝廷派遣中郎将度尚及长沙太守抗徐来援,我从祖知朝廷援军已到,征募死士出城,仲卫又在其中,与朝廷大军两面夹击之下大破贼军,阵斩朱盖等贼首。” “此战叙功,我从祖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太守。我从祖当时意欲举荐仲卫为官,仲卫当时以年未及冠婉拒之。” “后来我从祖屡屡升迁,也多次要举荐仲卫,仲卫却一直甘于随侍我从祖左右,现如今正跟随我从祖在雒阳司空府中吧!如此一说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仲卫了,叔卫,令兄可还安好?” “呵呵,有劳大郎挂念,我仲兄在雒阳过得可舒坦呢!” 雒阳居,大不易。如今朝中党派倾轧,错综复杂,连从祖伯真公都如履薄冰,陈登自然是不会把陈野的随口一说当真的。 陶应听说陈仲卫远在雒阳司空府里,肯定是不会来济北这旮旯管闲事的,嘴上满口子称赞着陈登从祖陈球和陈牧的丰功伟绩,心下却想着如今陈家也派出了箭术高手,自己要如何利用现有资源才能给台家和封家下套子。 说话间,鱼皮已经烤得脆而不焦,肥嫩处早就油脂滴垂了,众人重新入座饮宴。 陈登不愧为好鱼之人,拿小刀切开烤鱼,不顾鱼肉烫嘴,边吹边吃不一会便消灭了大半条鱼,拍拍肚皮道:“没想到鱼肉烤制后也能如此美味,不比鱼脍差多少,二郎你的佐料不错啊,佐之烤物更增其降,之前倒是没有吃到过!” “呵呵,此物说来也不甚奇乃是西域流传来之物,不过此次倒为岱阳亭亭长所赠。”陶应便将那日情形简略说了,又引得几人呼妙。 喝酒吃肉中,陶应又将一些想法与众人商议,陈登、许耽等也帮着一起补充完善,看怎么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增加己方胜算。 时间过的很快,商量完比斗的事情就已经快到申时了,众人便按照商定的计划行事。 分作两拨人马,陈登带着许耽、章诳、陈野等人去东门外,陶应与陈应、颜然等人则去鼓楼赴昨日的约。 第二十七章 鼓楼之约 鼓,是从远古时期便被我们祖先发明出来的重要工具,既是礼器,也是军器,随之也用以民用。 鼓楼,用以报时,也用以示警,也用以宣告重大事务,因而都建于城池中央。 今天卢县的鼓楼很热闹,晌午刚过,鼓楼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人,到得后来,连卖吃食和浆水的小贩都把摊子拉到了路边大赚特赚闲人的铜钱,看热闹的习俗绵延两千多年不改看来是有原因的。 远远瞅着台凯等人已经等在鼓楼下方,陶应却依然骑在马上一步三摇的,丝毫没有加快一些步伐的打算,就这样在满大街人的注目之中,气定神闲地踱着碎步前去。 身边的陈应更是趾高气昂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当然,若是两旁的人们能够箪食壶浆、抛花献果那就更应景了。 短短几十步路仿佛走了一年那么长,待到走到鼓楼下,台凯的眼睛都能喷出火来,台希和封胤即便是有涵养也神色不太自然。 这些都是陶应和陈登等商量的计策故意为之,昨天只是约了明日此时在鼓楼再会,反正既然没有明说几时几刻便有的漏子可钻。汉代一个时辰可长着呢,若是按照十二时辰来算,申时初与申时末就天差地别,若是按照昨日与台家等人在北门口纠缠的时间来算,初相遇到双方告别前后也差了半个时辰。 陶应让仆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等到台家兄弟到了就立刻回别院禀报,听到台家兄弟已经到了后,陶应也没有立刻就出发,而是又等足了一刻多钟,才慢慢悠悠从别院出发前去。 在陶应下马的时候,台家兄弟已经在人们的注目下站了半个时辰。 初时围观的人群还碍于这帮纨绔子弟的淫威只是窃窃私语,到得后来简直就是人声鼎沸,而这些纨绔子弟仿佛被看耍猴一样被人指指点点地议论了半天,心情想必是不会好到哪里去。 台凯像只鼓起腮帮子的斗鸡一样,恶狠狠地道:“爷爷还以为几个鼠辈怕输不起,不敢来了呢!” 陶应却不想与他作口舌之争,吩咐仆役搬来改制好的箭靶,竖在鼓楼之下,从箭壶抽出一支羽箭当作教鞭便说道:“你我双方比斗,当有个大家都浅显易懂的胜负判断,故而我作了这方计数箭靶,你们且过来看好了。” “此为红心,径四寸,红心之外另作九圆环,每环均间隔两寸。红心处称为十环,往外依次为九环、八环、七环……。从红心往外,每两环漆以一色,九环八环漆黄、七环六环漆蓝、五环四环漆黑、三环二环漆白,一环漆绿。” “比试时,依次射靶,中十环便计十数,九环便计九数,每一组人射毕,环数相加以分胜负。可有疑义?” 台希、台凯和封胤围在靶子前看了半天,台希问:“若是一箭射在两环分际处如何计算?” “若一箭横跨两环之上,则按高者计。” 封胤又问:“若是比试的两人环数相同,如何判断胜负?” “若是两人环数相同,则看谁射中十环数多,若是也相同,便判作平局。” 台希和封胤两人互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似是表示无异议。 陶应见三人没有其他问题,便继续道:“两方各有五人出战,两两相对,少年对少年,家将对家将,每人一战,轮番上阵。每人各射三箭,以环数相加,高者获胜,计一局,五局三胜,先下三阵者直接结束。可有异议?” 台希和封胤又互相看了看,表示没有异议。 “双方出阵人员为我方所约定的六人,加上各自家中家将,不得延请外人代为出战,可有异议?” 这次台希看了看封胤,封胤却没有看他,而直接道:“没有异议。”说话间还隐隐流露出一些得意。 陶应本就仔细看着他的表情,顿时心里起了疑惑,只不过现在疑惑也无用,便将最后一条说了出来:“双方五组人之出战次序为一方先选派一人出战,另一方再选派一人应战。一局战罢,双方互换出战方与应战方位置,重复此法直到结束。第一局由你方先派人出战,我方派人应战。可有异议?” “慢来!为何是我方先派人出战,你方应战?”台希很是警惕的道。 陶应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是你等要与我等赌斗,还指定要比试箭术,所以具体规矩由我方来定,这是昨天说好的,有何问题?” 封胤道:“我记得昨天说的是规则让你们定,但要给我们看过觉得合理才行吧!” 陶应并没有接他的嘴,因为这也是计略里定好的,先拿出箭靶这个新事物让他们费脑筋琢磨半天,再一条一条的说规则,前几条自然是毫无疑义的,最后一条却是整个计划的关键,若是他们顺着话头表示没有异议则最好,若是他们有所防备,则是另说。 而从台希的反应来看,对方也是有所准备的,一道简单的田忌赛马之术不足蒙蔽对方,而这时候就需要比谁更跋扈更嚣张的时候了,显然连陈元龙都认为他的二弟在这方面还是能当大任的。 陈应越众而出,摆足了不可一世的架子,鼻孔朝天眼白对人地大声说道:“哼!哪里不合理了?你等强要与我赌斗,还挑了擅长的箭术,我等并不惧怕你等,你要战,我便战。若是我没记错台希你是延熹八年三月生人吧?陶家二郎可是永康元年八月生人,你这厮都快比人家长了三岁,合不合理?公不公平?” 陈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环视四方一匝,见围观的吃瓜群众纷纷摇头,显见得都认为不太合理公平。 “你都习射两年了吧,找个才习射不满旬日的还年轻你两岁的后生比箭术,还要不要脸了?昨日才说好规矩由我方定,今日就反悔,我看你们台家和封家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规矩就是这样,比不比一句话,莫要聒噪!若是尔等怕了想认输也成,爷爷就给你打个折,那十金就不用给了,就把那三口破剑拿来,爷爷家里正缺一把柴刀用。” 陈应连珠炮般的一通说辞,说得对面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加之围观群众也跟着鼓噪起来,虽然言语声都不大,但显见得没什么好话。 仨人被一顿抢白说得气血上冲,台凯正想开口回答,却被台希一把拉住。 三人聚在一块小声商量了几句,觉得五局中总会有一方要多出战一次,另一方多应战一次,三次对上两次,自己这方也不会太过吃亏,而且陈应虽然说的都是歪理,但一时半刻却没法反驳,便只得表示没有异议。 陶应见计谋得售,便上前说道:“既然你们都没有异议,那便一月之后,见个高下。” 台希抢着说道:“慢着,为何需要一月之后?” “因为我初习射术不过短短五日,我自忖五日所学尚不足以胜过尔等,也不用多,料来再习练一月便足矣。你可明白?” “你!”就连颇有几分城府的台希都被陶应这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咬牙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就一个月后走着瞧!” 第二十八章 一月足矣 且不提鼓楼下有人嚣张有人气死,陈登却和一众壮勇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鼓楼时,走马出了东门,在颜氏仆役的带领之下进了颜氏在卢县外面的农庄里。 在庄后的空地上,一个改进后的箭靶已经立好,陈元龙拿着笔和竹简在一旁计数。 许耽、章诳、陈野站在了三十步外试射,每人都是三箭全中红心,很是轻松。陈登见此情形,记录好后让仆役把靶子往后移到五十步。 五十步外继续试射,先射的许耽也是三箭全中红心,只是有一箭擦着十环的内缘而入。章诳和陈野两人依然较为轻松的三箭全中。 陈登继续记录下来,然后让仆役把靶子再后移十步。 六十步外,许耽射了十环、十环、九环计廿九。章诳和陈野因着之前都是全中,此时也隐隐有了较劲的意思,章诳在红心内用三支箭射成了一个品字形,陈野就把三支箭射成了一个一字形。陈登见此情形,微微一笑便摆手让仆役继续移动靶子。 七十步外,许耽射了十环、九环、八环计廿七。章诳和陈野的比试仍然没有分出高下,却也不像方才那般轻松。记录后,靶子又被仆役后移了十步。 八十步外,许耽射了九环、九环、七环计廿五环。章诳和陈野此时也收起了轻视之意,一来八十步已经颇远,平时练箭也未必射如此远的靶子,二来都感觉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章诳先射,三箭稳稳地停在了靶子正中,但在靶上的造型已经不复之前那般整齐。陈野后射,三箭也上了靶心,只是最末一箭堪堪擦着环边而入。 到了此时,陈登感觉已经粗略试出了三人的射术高低,许耽略逊一筹,章诳与陈野两人却不分伯仲,想要再分高下,除了再把靶子放远或者多射几轮了。 几人聚在一块,短短的时间内每个人射了五轮十五支箭,也应当休息一下,陈登便问三人射靶的感觉。 许耽很诚恳地道:“在下射术不精,六十步外便难以保证全中,还是不惑和叔卫两人技艺更娴熟,在下佩服!” 章诳则更为年轻气盛:“此靶在七十步内料无差池,八十步以上十拿九稳。” 陈野也道:“射术较高者,在八十步上要分高下,还需多射几轮。” 陈登略一沉吟道:“若是百步呢?” 章诳道:“百步则高下立判。”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休息过后,陈登便让章诳与陈野两人继续八十步射靶,共五轮,每人每轮三箭,射完替换。 轮数多了,两人射靶过程中也出现了变化。先射的章诳十五箭共计一百四十七环,仅仅三箭射中了九环。后射的陈野十五箭共计一百四十六环,也是有三箭没射中十环,但其中有一箭偏的较多射在了八环上。 经过长局比较,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射术都很精准,所差者相当有限。陈登便不让两人继续比较下去,结束了今天的试验,也比较关心鼓楼那边的情况如何,准备早些回城里。 深秋的夜晚要比白日里凉得多,便不太适合在院子里烤火聚餐了。 陶家别院,堂中,陶应坐在了北面右侧榻上主位,北面左侧榻上的主客位则毫无疑问留给了陈登,左右两旁的席上则分别坐着陈应、颜然、许耽、章诳和陈野。 陶家的厨妇整治好了各色菜肴,新沽了酒浆,此时正一样样的端上来。虽然没有吃烧烤那样热闹,但气氛这玩意向来取决于人,几个少年和粗俗汉子刚刚同心协力达成了一个小目标,所以天虽然更冷了,堂内的气氛反而愈发的热烈了。 入席坐定,陶应端起酒盏来先敬陈登:“元龙兄长大才,如今能有元龙兄长助我等一臂之力,必能拿下此次比斗,此杯敬兄长。” 陈登举起酒杯道:“往日里埋首载籍,只觉书中自有乾坤,今日与陶郎颜郎以及诸位壮士一会,方知书籍之外也颇多乐趣啊!此杯当众人共饮之!” 陶应听了此话便道:“兄长指点得是,此杯众人共饮之!” 大家听了主人与主客都发话了,也一起起身附和:“共饮之!” 饮了开席酒,便各自问起两头发生的事情,陈登将三人试射的情形说了,陶应等人在得知八十步外章诳与陈野能十中八九都相当佩服。 陶应端起一杯酒,却是下了榻走到许耽面前,举杯齐眉道:“许兄剑法超群,射术亦是了得,多年来随扈我父鞍前马后,护卫我家安全,实乃劳苦功高。前几日又承蒙指点射术,陶应无以为报,谨以此杯薄酒敬许兄。” 许耽早就避席而起,举着酒杯把腰躬得很低,连道:“应该的,应该的,没什么功劳,更谈不上指点。” 虽然平日里许耽也算得沉稳,平日里陶家主家人对门客也都客客气气,但像这般一起宴饮,主家人离榻走到面前给他敬酒还是从没有过的,此刻握杯的手都略微颤抖。 “当然是指点,我等三人日后还需要许兄继续指点,莫非许兄嫌我愚钝不肯教么?” “哪有的事,哪有的事,二郎天资聪颖,学得几天便进境神速。若说射术,不惑和陈兄弟更在我之上。” “章兄和陈兄的射术自然是好的,只是我知许兄讲演清晰,一看便知,一听便明,请你来指点我等最好不过了,许兄万万不要推辞。” “若是在下几分微末技艺二郎看的上,我就尽力演练,指点真谈不上,二郎莫要折煞我等。” “好!敬许兄,满饮!”说罢陶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耽也随后满饮了一杯。 陶应又挹了一杯酒,面向章诳和陈野道:“章兄、陈兄,两位箭术超群,此次比试还需要两位助我仨人一臂之力,此酒敬二位!” 两人谦逊了两句后便分别满饮了一杯。 “这第三杯酒则陈郎与颜郎,我三人相交多年,多有相得。此次比试,事关我三家颜面,不容有失。满饮此杯酒后我等当勠力同心,砥砺前行,苦练射术,力挫敌手。” 陈应与颜然一个呆愣一个呐言,只是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陈登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陶应一一敬酒,心想陶家二郎绝不简单,先是暗藏孙膑之计,又效法曹刿竭其气势,现在又礼下于门客。言辞文雅,处事练达,听闻射术亦佳,之前倒是小觑了他,看来二弟和他多玩耍玩耍也不错。 一轮饮罢,陈登问起鼓楼之事,好大喜功的陈应便添油加醋地把鼓楼的前后说了。在说到自己那句话时,不由得学起当时表情,把鼻孔朝着屋顶,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当陈应把陶应最后说的那句话说出来时,陈登与章诳等都拍手叫好。 陈登道:“哈哈哈!好一个‘一月足矣’,有豪气!有豪气!此战若能胜出,陶郎此话必将名扬州郡。” “呵呵!我只求莫要沦为笑柄便好。” 陈登带头说道:“诸君!为陶郎之豪气饮!” “为陶郎之豪气饮!” “为陶郎之豪气饮!” 第二十九章 勤习苦练 “咕噜噜咕噜噜” 陶应把脸从水盆里抬了起来,接过丫鬟白芷手中的帛布擦拭干净。 自从陶应每天早起习武开始,小丫鬟端来的水从热水也变成了凉水,往日只是擦拭一下,今天早上陶应却不得不把整张脸摁了进去。 当过兵,喝过白酒的人,对汉时略微发酸的薄酒颇不以为然。但这身体毕竟才十多岁,之前也少有大喝特喝的时候,对酒精的耐受度自然并不如想象中的好。 昨晚为了尽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自然就大醉特醉了,就连怎么回到床上都不记得。 清冷的早晨,又加上宿醉未醒,陶应是回思着当初高考前的刻苦精神才艰难地爬出了被窝。 擦着被水打湿的发角,摇了摇头苦笑,当初那么刻苦为了考个好分数,可即便考砸了最多也掉个二本三本,至不济重考便是了,可如今若是不努力一把,怕是会有性命之危,还是拖家带口的那种,不得不拼啊! 随着手脚挥舞,解酒汤慢慢在体内起效,一趟拳打完,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问安的时候,陶应还怕昨日饮宴喝醉的事情会被呵责,没想到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及,陶谦只是特意问起了陶应昨日当着众多人面立下的豪言,并告诫他年少轻狂无妨,但要言能践行,莫要大言无当。 在听说陈珪派陈登来督促其弟习射时,便说陈元龙才识俱佳,可多多请益。 陶谦夫妇用罢了朝食,在陶应准备请退时却被陶谦叫住,甘氏笑呵呵地拿出一个小漆盒示意陶应拿去。陶应膝行上前,双手接过后高举过头,行了一礼便托着漆盒等待父母说话。 甘氏道:“打开看看吧,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规矩。” 陶应依言打开漆盒,只见里面用红绸托着一枚玉韘,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中间有一道天然红色纹路绕玉韘一匝,虽无任何雕饰,但一眼即知非等闲物。 陶应严肃地道:“此物乃是为父当年习射所用,还是汝祖传于我手,如今你喜好射术,便传于你,好好用,莫辜负了此中殷切之意。” “谢过父亲大人,孩儿必不辜负父亲教诲!” 甘氏也道:“这玉韘你此时用或许略大了几分,我用丝线缠了几圈,料来差不多了。你试试,若是不顺手,娘再帮你改。” 陶应拿起玉韘,果然下方用丝线密密匝匝地绕了很多圈。把玉韘套在右手拇指上,很是合用,比他之前用的鹿角所制韘更为光滑,这样弓弦擦韘而过时候会更稳定。 持物在手,乃是严父慈母之恩,虽说父亲自那日后对比试一事就没再过问,可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关心爱护着我啊!陶应鼻子略有些发酸,眼底仿佛有什么在涌动,不愿意流露丑态,于是双手叠于地上,缓缓叩拜三下后方才告退。 飠象食过后,按照约定,陶应三人与许耽去了北门外邾山习射。走在路上,陶应依然是那种优哉游哉的样子。颜然则是一副认真脸,隐含期待的那种。陈应就比较凄苦了,长吁短叹了一路,好像不是出去习射而是发配充军的神色。 这都得归功于他有个好兄长,临出门前陈登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代他今天老老实实习射,陶应开了多少次弓,他也要开多少次弓,陶应射了多少支箭,他也要射多少支箭,若是少开了一次弓少射了一支箭,回家后就得抄一遍急就章,抄不完不许睡觉。 陈应当着众人的面当然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会遵照兄长吩咐去做,这种阳奉阴违的事情他早就驾轻就熟的了。 可是计划往往跟不上变化,陈登在陈应反复确认会遵照他的嘱咐后,也颇为满意,就指派陈应身边的仆役好好记下二弟今天的刻苦模样,若是少记录了一次回家就吃十下板子。 听到这里陈应就感觉不太妙,事实上他的感觉还是挺准的。就在他大兄美其名曰照顾二弟练箭辛苦,安排了两个仆役给他端茶递水时,陈应就显得很受宠若惊,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惊吓过度。 谁让这两个仆役一个是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仆,另一个则是陈登的随身小厮,照顾起来那必然是相当周全令人放心。 道路两旁的麦田里冬麦长势不错,已经开始抽枝拔苗了,秋冬天虫害也少,刚刚种下的庄稼也不需要过多照料,所以田地里没几个农人。 跨国邾山再往北行二十里便是大河,在大河以南这条路上就没有大的集镇了,所以往日里去邾山的路上行人并不多,多是几个附近乡里人家来县城买货办事的。 今天也是如此,刚出北门时还有些行人,在经过两个乡里后路上就没几个行人了,只有后面远处跟着个游走乡里的货郎。 陶应记得那个货郎从北门里就推着个鹿车一起出了门,照理说货郎一路走一路叫卖,经过乡里应该转道过去停一会,可是这个货郎显然没什么心思做生意,也像是出来郊游一般不紧不慢。 于是乎,陶应吩咐队伍走得更慢一些,间或看到路旁有野果子还停下来去摘几个尝尝。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货郎还是没有靠近,仿佛那个鹿车很沉重的样子,慢吞吞地推着走。 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也就不必磨磨唧唧,队伍加快了速度,很快到了之前习射的空地上。架好了箭靶,就由许耽开始重新讲解演示射术,三人都老老实实地跟着许耽一个一个动作练习。 陶应是在温习,陈应则是在纠正之前的花架子,颜然听得很有兴味,如此清晰精准的动作要领他还是第一次听闻。在练了一会引弓术后,也尝试着试射几下。 陈应和颜然都不是笨人,只是之前一个懒惰一个不得法,在许耽帮助两人矫正了一些不正确的姿势后,两人试射的准头也好了一些,至少都能上靶,很少有不中靶的情况发生。 两人每中靶一次,不管射了几环,仆从们就大声喝彩,这是陶应特意吩咐的,一来长己方气势,二来还可以迷惑他人。这不,他人就来了,那货郎一摇三晃的从大路边上经过。 陈应和颜然一轮射完,陶应就上场了,只见他弓如满月,箭出如电,一箭射中了五环的最上缘。“好!……”仆从们大声喝彩,陶应也很自得地另抽出一支箭高举在手对众人示意。 第二箭又射中了六环的左侧,众人又是一起喝彩,陶应并没有让大伙失望,第三箭又射在了第二箭的边上。 “三箭全中!三箭全中” 陶茂还没发育好的嗓子很是尖利,叫的仿佛陶应三箭全中红心似地,而众人也很配合的一起呼喝。 陶应射完后,陈应和颜然继续射了一轮,虽然两人的姿势比之前有所改观,但是还缺乏时间习练,准头上面没办法大幅进步,比陶应刚才三箭还略有不如。 但这不妨碍仆从们继续为几个少主呐喊助威,直到那货郎推着鹿车行得远了,才让大家停下来歇歇,喝椀水润润嗓子。 当一件事情机械重复很多次后,再有趣的事情都会变得很无趣。 练了一个下午,陈应已经快开不了弓了,颜然也累得直歇歇,而陶应可能习惯了这样的练习,要比他们俩来的好一些,只是持弓拉弦的手也有些酸胀。 所以当许耽说了再射最后一轮便回去休息后,大家都觉得松了口气。 没有人窥伺的情况下,陶应也不需要故意瞄准五环去射靶,三支箭射出,分别取得了九环、八环、六环,总计二十三环的不错成绩,相比颜然的十六环和陈应的十三环要好上不少。 正当大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北边路上,那个货郎又推着鹿车慢悠悠地转了过来。众人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十章 案牍劳形 有目标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来天过去了,陶应的军体拳已经练到了第二套,《诗经》也已经念完了周南、召南、邶风,抄写的竹卷都堆成了堆。 搁下笔,端起小猴儿送来温好的羊奶慢慢啜了几口。自打前几天去颜家城外的农庄观看章诳和陈野两人射靶时,发现颜家的农户在挤羊奶,陶应家便有了新的饮料。 这时候中原地方的人们还没有喝牛奶羊奶的习惯,汉民族历来是以农耕为主,畜牧渔猎只是辅助,畜养的牛羊也多用来耕地,富余的用来作肉食。 喝牛羊奶甚至马奶此时还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专有习俗,少部分边地汉人也会效仿,但流传到中原腹地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 颜家的一个马夫早些年曾经在北方生活,不堪鲜卑年年入寇打草谷,才颠沛流离逃难到了济北,一家人寄身颜家为奴。 因着是北人,惯会照料牲口,时间久了颜家的大牲口全都交给了此人打理。 他见母牛母羊下了崽子,便按照之前的习俗,取一些牛羊乳自个儿喝。期间也给其他人喝过,但多数人都不习惯那股腥膻味,还有些喝了腹痛拉稀,于是大家就都敬谢不敏了。 陶应却知道这是好东西,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体正在发育,极度需要补钙。 至于腥膻和喝了容易不适的缺点,只需要高温加热就能祛除腥膻以及杀菌,初次喝奶的人只要少少地饮用,不要一次性大口喝,就不太会引发乳糖不耐受的反应。 所以现在每天颜家的马夫都会送来一小罐新鲜的牛乳或者羊乳,他对于陶家的小郎君与他有一样的爱好很是高兴。吩咐丫鬟高温煮过之后,就放凉备饮。 初时陶应还不敢喝很多,多下的就分给了小猴儿和大笨牛,小猴儿贪嘴一次性喝多了果真拉了几回肚子,而大笨牛的胃显然构造特殊,喝的比谁都多还快,却一点事儿没有,可把小猴儿气得不轻。 上半日的功课已然做完,离吃饭还早,陶应便打算在县衙里随意逛逛。 之前的陶应整天只知道玩耍,自然不会关心县衙里是怎么处置公务的,而现在陶应对一切都有着无限的好奇。 进入十月,对大汉朝所有的地方官吏来说都进入相对清闲的季节。因为汉民族的农耕习性,民以食为天,粮食自然要从田地里产出,所以春耕秋收是天大的事情,地方政务大多都围绕着农事而运行。 比如开春要劝农,入夏要防旱防涝防虫,进了秋天要组织抢收春粮,有些符合条件的还得抢播冬粮。 进了晚秋后,老百姓没有特别多的农活,就可以修缮修缮屋宇,捯饬捯饬农具,这时候还要储备过冬的粮食,称之为冬藏。 每年的元月朔日是正旦,也就是新年第一天,但汉代的财政年度却起于十月,止于来年九月。 这当然也有道理的,八九月间,春粮已收,老百姓有钱有粮可以交纳赋税,地方官吏们就会组织人手下乡把每年的赋税大头给收齐了,才好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地上报请功。 但十月间也不是所有官吏都无所事事,比如颜然的大兄颜敫。陶应逛到颜敫的衙房时,发现他正拿着一卷案籍在研究,看得很仔细,仔细到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一边看一边还在摆弄一些筹片,不时停下来写上几个字。 跑到近处看,才发现颜敫正在查看验算今年的赋税,摆弄的几个竹筹应该就是所谓的“算筹”。 陶应本还在想主记什么时候也要管税赋了,后来才想起来因为之前的簿曹掾久病不能署职,原本是县令主记的颜敫几天前被陶谦委派暂署簿曹。 看了一会,发现颜敫虽然读书拿手,但算数实在是普普通通,加之算筹用起来又比较复杂,所以进度比较慢。于是陶应拍了拍颜敫的肩膀说:“士荣兄堂堂主记兼簿曹掾为何亲自验算这些赋税?不是有书佐么?” 颜敫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正拨弄的算筹也掉下来打乱了,回头正要发作,见是陶应,只好苦笑道:“哎!二郎啊,你就别取笑哥哥了。县尊是让我暂署簿曹,可原先的刘书佐在簿曹做了十几年,正等着曹掾老病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升任,现在看到升迁无望,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地配合哥哥我查点验算。你看你,好好的与我家二弟去准备习射吧,为何来打搅我,害我算了半天又要重新算过。” “这有何难,他若是不愿配合,那就另找愿意做的。家翁既然令你暂署簿曹,自然是放心不下他,加之更看重士荣兄你啊!此事上,必然会支持于你。” “至于验算,你用那算筹实在太累了,且看我的。”说完陶应取过刚才颜敫正在验算的简籍读了一遍:“光里八月百一十二算算百二十钱一万三千四百四十钱正付平阴佐建吏松卩”。 这年头没有标点符号,看上去就是辛苦,但陶应这几天也没少读书,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这句话写的是“光里,八月份,一百一十二个人交算赋,一算一百二十钱,共一万三千四百四十钱整,付给了平阴乡乡佐‘建’的属吏‘松’,最后一个‘卩’通‘节’,也就是结清的意思。” 读通了这句话,陶应拿了一支笔,也不蘸墨,只蘸了些水,在书案上列了个112×120的算式,很轻松的得出了13440,这条数字是正确的。 颜敫看着陶应用水笔画着或直或弯的符号,很快画了一堆,然后就对他说此条账目无误,心想听自家二弟说陶应前些日子去岱山曾遇到一仙师有意收他为弟子,这符号莫不就是仙家术法?只是这仙家术法为何要用来计算赋税,不过倒是计算得快,我用算筹算了好一会,他片刻就算好了。 想到这里,颜然结结巴巴地问:“二…二郎,你这…这是什么术法?可是高…高人所授?” 陶应恍然大悟,这阿拉伯数字以及竖式对于颜敫来说无异于鬼画符,所以才会这样问。 至于说什么高人所授,陶应想了想,以前小学数学老师若也算高人,那高人也太掉价了,就答道:“非是什么高人所授术法,乃是我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玩的。” 见颜敫一脸不信的样子,陶应只得拿过一支竹简,提笔蘸墨把阿拉伯数字与汉字一一对应的写下来,想了想,又将加减+-×÷与汉字加减乘除也写了出来。 指着竹简上的字与符号对颜敫详细解说了一番,待他明白这些汉字与符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后,陶应拿起水笔在书案上演示了较为简单的四则运算,一边演算还一边念着颜敫能够听懂的“九九歌”口诀,这样才算是让颜敫基本搞明白了竖式算法。 看着颜敫依样画葫芦地演算陶应所列的加减乘除,陶应仔细想了一下,他以前背过此时的“九九歌”,与二十一世纪的“九九歌”不一样的是从“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开始,一直到“二二得四”结束,共三十六句。 按说这“九九歌”正念反念都是一样的,颜敫计算两个三位数相乘要花很多时间,显然不是算法口诀的问题,而在于熟练度与辅助工具。 他用算筹来辅助计算,单个的数字表达需要用一到五根算筹,若是复杂一些的三位数字就要用到十几根算筹,而两个三位数相乘需要用六步来完成,期间算筹要变动相当多的次数,一会加减一会纵横,而且每一步过程无法如竖式一般清晰可见,每进行一步则整个算筹阵都会变化,如果一步错则步步错。这就是算筹的弊端,繁复且不直观。 像陶应这样一直用清水在书案上演算也有很大的缺点,水渍过一会就会干掉,而且水渍并不算清晰,若是步骤太多,也很不理想。如果在纸张上用竖式计算法来演算当然是最佳的方法,每一步清晰可见,而且步骤相对简化。 但是陶应也知道这样做的难度太大,不在与竖式计算法难以掌握,而是当下纸张还比较贵,不可能用来计算这些日常事务。 退而求其次,陶应认为沙盘计算也不错,简直就是没有成本,可以作为日常演算的辅助工具。另外,如果是大量日常数据的验算,则首推算盘的速度高效,在算盘上拨动几下就能轻轻松松完成的事情,估计用算筹得几倍的时间。 “士荣兄长,这些赋税你要核验多少?要多久完成?” “今年的赋税简籍,得有十几卷吧,这才是第三卷,具体多久还无法得知。” 一个县赋税账目就有十几卷这么多,想想他们之前所使用的方法,怪不得做小吏会“案牍而劳形”,陶应感慨了一下道:“士荣兄长,不用担心,我这几日制个工具给你,包你一日千算,进展神速!” “啊?二郎你不是马上就要和台家兄弟比试射术嘛!我核算赋税只要多花费些时间,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刚才演示的这个算法就不错,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就不要再麻烦做什么工具了,毕竟此次比试事关重大。然弟这几日也日日紧张苦练,我休沐时候回家,看到他一大早就在院里练习开弓呢!” 听到颜敫这么拼,陶应也是小小感动了一下,便道:“士荣兄长见到小然时候关瞩他莫要练习过度,以免伤了身体。至于这个工具嘛,小事一桩,不费什么精力,过几日你就知晓了。” 第三十一章 三人偕行 回到院内,叫过陶茂,吩咐他带上仆役去城外河中捞一些细沙,再寻些软木回来。他打算把沙盘和珠算盘都做出来,有了这两样东西,日常数算就简便了许多。 珠算盘本来就是中国古代发明,就当是早一些让他出现吧,阿拉伯数字和竖式算法则只能剽窃一下阿拉伯人的发明了,对此陶应并没有多少愧疚心理。 这些时日来,陶应三人习射的效果不错,陶应和颜然两人都相当自觉,陈应也被他兄长派人给盯得死死的,偶尔陈登也会过来和三人一起习练射术。今天在北门口,陶应便见到了正在等候自己的陈应与颜然,而陈登也在一行人中间。 “让诸位久等了,我今日在颜主记那边看他核算赋税看久了,故而耽搁了一会,恕罪恕罪!”陶应抱拳道。 陈登回了一礼道:“陶二郎如此年少便学起政务了?” “哪里是学政务,只是看颜主记算得辛苦,便想帮把手罢了。” “噢!原来二郎还精于数算之术,可谓多才多艺啊!” “谈不上,谈不上,只是闲来无事算些算术题。” “《九章算术》通读了多少章?” “没有通读,只是偶尔看到一两个算题便试着解答解答!” 和读书多的人交谈就是这么费神,而陈登就属于那种读书特别多的,因而陶应回答的很是吃力,所以他果断岔开话题道:“元龙兄长,这几日陈野和章诳的射术习练的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 “他们俩啊?都是习射的老手了,百尺竿头要更进一步可没那么简单。现在章诳射八十步靶十五箭能有一百四十八环上下,陈野差不了多少,若是射百步靶章诳能射一百四十五环上下,陈野也略逊一筹。” “若如此,我方胜算颇大。章诳来与许耽一起指导过我等习射几次,也曾让顺路来窥伺的人看见他俩射靶的实力,陈野来卢县没多久,到时候可以打他们个出其不意。家中管事探听到台家和封家虽然都颇有武风,但家中家将没有什么射术特别出众的人物。” “我前几日随家翁去国傅府上宴饮时,倒是听国傅提起比试的事情。国傅说封计所带领的王府卫士中有几个射术精湛的,封胤与台家兄弟这几日都与那些王府卫士在一起习射,听说练得也颇为勤快。” “还是元龙兄长耳目便给,消息灵通。” “那是国傅对封家公然拿殿下赐的宝剑来赌斗不满,故意借宴饮告知的,如今阉宦势大啊,哎!”陈登叹了会气又说道:“我后来找了相熟的王府卫士问了,得知卫士中精通射术的段勤这几日一直在教导三人习射,三人中封胤射术最佳,台希稍逊,台凯再次,练的有三十步与五十步靶。” “元龙兄长这几日也辛苦了,小弟万分感谢!” “我辛苦什么,倒是你们练得勤快,我二弟就该这么习练习练,这样回到家倒头就睡,省的总是惹祸!”陈登这句调侃话引得众人莞尔。 “大兄,我最近习练这么辛苦,射术都快及上你啦!”陈应有些不忿地说。 “哦?才射了几天靶子就自满了?那就让为兄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一行人天天走同一段路,再美丽的田园风光都了无新意了,只有捉弄捉弄愚笨的窥伺者才有乐趣。这些时日里隔三差五就有推鹿车的货郎、或是赶牛车的老农、又或是驮着大小包裹的乡民会远远坠着陶应他们,然后借故在他们习射的不远处休息一二。 每当有人窥伺的时候,不管来者是有心或是无意,颜然和陈应都会学着陶应的方法,瞄准五六环之间的间隔射靶,而不管他们射的有多不准,仆役们总是把彩声喝得震天响。 虽然也会闹出陈应瞄着靶心射到五环,然后瞄着五环射中靶心的笑话,但是总体而言,逗弄这些窥伺者还是很有趣的。 可能看到有陈登随行,所以今天路上就没有人坠着供众人逗弄,毕竟陈登之智在济北境内都颇有名气。 或许是为刚才放出的大话证明,今天陈应射得很是精准,三支箭分别上了九环、九环、八环,总计二十六环的好成绩。 颜然的射法经过许耽的调教已经很是标准,习练之刻苦就连陶应都有些不及,三箭射出,只有一箭入了九环,另外两箭正中红心。 陶应又经过了这些时间的习练,射术愈发稳定起来,就连力气也见长了一些,原先能开八分的弓,现在已经能堪堪拉满了。只是射箭时候未必需要开满弓,开八九分更容易操控,如往常般标准的姿势,虽然有一箭擦着圆环而入,但三箭都射正了红心。 “好……!”这次喝彩毫无表演成分,显然如陶应刚刚习射一个月不到,能够有此成绩实属不易。 “看来你等三人最近颇下了些功夫,只是做到这些还并不够。陶二郎你想的法子不错,让章诳陈野他们同时练习射八十步靶与百步靶,想比赛时可以出其不意将他们一军。可若是对方也用此法对付你们呢?毕竟我听说那封胤颇擅射术。” “元龙兄长说的是,毕竟谋略只是辅助,最终还要靠实力取胜。” “所以你们也不能光射三十步靶了,这都是少年郎初习射的距离,若是两军对垒,等敌人跑到三十步时早已经准备白刃交加了。” 于是乎,陈登令仆役把靶子往后移了二十步,他取了弓瞄了瞄便射了三箭,分别中了九环、十环、八环,射完后拍拍手道:“许久没有习练,生疏了,小二,你来试试!” 陈应见自己的兄长射五十步靶都比他射三十步靶要准,刚鼓起的气就泄了,耷拉着脑袋上前去准备习射。陈登站在他身后用弓梢点了点陈应的肩膀说:“气馁什么,你才习射多久,等你再多练练也能如我这般,说不定比我还准。” 陈应听了后调整了一下心情,三箭射了七环、六环、八环,总计二十一环。陈登带头叫好,众人也是齐声喝彩,的确初次射五十步靶能有此成绩相当不错了。 有了陈应开头,颜然也很笃定地射了三箭,得了八环、九环、七环,总计二十四环的成绩。 在颜然习练十天后,和陶应的成绩就相差仿佛了。陶应见颜然得了二十四环,心中估摸着能拿差不多的成绩。没曾想,三箭射出,却是得了九环、十环、八环的好成绩,与陈登刚才试射时候一样。 陈登点点头道:“果然陶二郎于射术一道上颇有天赋,为兄自愧不如啊哈哈!” 陈应道:“我就说吧!陶二射得可准了,不然他也不会让我答应比箭。” 颜然道:“陶君射术精湛,如此,我们比试时胜算就大多了。” 陶应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正是我等三人一同习练,才有现在的成绩,颜兄之刻苦,陈兄之乐观,都对我助益颇多。在此要谢过元龙兄长、许教头、颜兄、陈兄了!”说罢对众人团团一揖。 “少年人,莫要如此老气横秋的,你当日在鼓楼可没这么客气吧?你那句‘一月足矣’可算传遍了济北,前几日蛇丘家还有人写信给我问起此事呢,他也看不起台家和封家的为人,不过对你的豪言壮语也颇不以为然呢,认为你以狂言邀名。”陈登说着还用戏谑的眼神看着陶应。 陶应道:“语不惊人死不休,哈哈哈!”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二章 剽窃算盘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一边打着军体拳,一边背着诗经,陶应发现四个四个字的诗经很适合当作口令喊。 于是乎,每天早晨陶家的院子里就出现了陶应一边教拳,一边教念诗的场景,间或还有一两下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的“啪啪”声和“啊呀呀”地痛叫声。 对于陶应的加料训练,樊槐毫无怨言,陶茂则是敢怒不敢言。自打白芷从忠伯手里接过监督的重任后,陶茂稍有动作不规范就会被细心的白芷抓住,然后就是一掸子。 小丫头乐此不疲,陶茂则是一边练拳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咒骂,待到陶应要求俩人练拳时也要一起念诗,陶茂的嘴巴就不得闲了,只是念诗的语气怎么着都有点像是骂人。 说来也怪,小猴儿和大笨牛仿佛就是天生犯冲,一个油嘴滑舌一个木讷少言,一个乖觉一个憨厚,一个学拳快但无神一个学拳慢但有力。 就连每日下午陶应顺便让许耽教俩人一起习射,陶茂也是姿势学得像但习练马马虎虎准头有限,樊槐却是姿势学得慢但练得一板一眼射出的箭势大力沉而且颇有几分准头。 在念诗方面,陶茂的小聪明就派上了用处,陶应念上几遍,陶茂就能原封不动的背诵出来,虽然诗文的意思不见得能全懂。 樊槐这方面就比较吃亏了,原本就不太会说话,念起诗来更是笨嘴拙舌,往往一趟拳练得气不喘心不跳,学念几句诗却急的汗都留了下来。 打完拳,请过安后,陶应让陶茂把昨天收集的材料拿来。河沙用筛网筛几遍,去掉里面的杂质,然后倒入一个方形浅木盘里用刷子刷平整,一个简易的沙盘就做成了。 陶应试了试用一头磨尖的木条在沙面上作了几个竖式算法,算完后再用刷子把沙刷平整就可以重复书写。 珠算盘就要复杂很多,陶应叫来家中几个会做木活的仆役一起动手。先看着陶茂打磨出一个与五铢钱一般宽,细笔杆一般厚,正中间穿一小圆孔的扁木珠,然后让其余人仿制。 再画出两格分开,中间纵以细圆木的算盘格子让陶茂按图制作。好在这年头从房子到家具到农具等等多是用木头制作的,所以绝对不缺精通木工活的人才,几个仆役在陶应的指点下,只花了一天就把一个还略有些粗糙的珠算盘做了出来。 在尝试打了会算盘,指出其中几个还需要改进的地方后,陶应开始试验教陶茂打算盘。这家伙的脑袋聪明,九九歌也会背,没过多久就能熟练的用算盘完成两位数的加减乘除。 陶应觉得这家伙身材瘦小,但为人机敏,倒是个能认字学算的料,便又把阿拉伯数字和竖式算法也一并教了给他。 等陶茂把两者都学了差不多后,陶应就带他去找了颜敫。颜敫看到沙盘后很快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但是对一个木框子里面串着很多珠子,一摇晃还能噼啪作响的算盘就一头雾水了。 陶应也不多解释,让颜敫拿过一些需要核验的账目,就让陶茂当着他的面开始打算盘,一边打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着九九歌。 很快,颜敫也明白了这东西是用来替代算筹计数的,因着有木棍子串着的算珠只消上下滑动就能变换数字,比之算筹要不停地增减要灵活快速得多。 在自己亲自试验了几次后,对于摆弄算筹很熟练的颜敫比之刚刚习算的陶茂打起算盘来更快,只听噼噼啪啪地响声,片刻间一卷账目就核验完了。 “少君大才!此物与算筹一理相通而用法简便快速,有此物助力,计算粮谷赋税之时则可省时省力,若能传之于天下,则天下胥吏皆感念少君也。”颜敫肃然起身,对陶应长揖为礼道。 陶应连忙回礼道:“士荣兄何至于此,我不过是拾先人之慧,偶有小得,将算筹换一个更方便的器物展现出来罢了,当不得士荣兄如此夸奖。” “少君莫要过谦,天下间用算筹数算之人千千万,可无一人将之改进,少君稚龄之年便有如此慧心,我辈不及也。” “过奖了!过奖了!” “此物可有名称?” “我称之为‘珠算盘’,也可以叫做‘算盘’。” “‘珠算盘’,很贴切,好名字。少君,这个珠算盘可否借与我使用?” “士荣兄哪里话来,我让陶茂制出此珠算盘,就是要方便你核验账目所用。这个算盘还比较粗糙,你且先用着,过几日待我改进一下,有更精细的算盘做出来我再拿给你。” “这点小事还要劳烦少君,真是惭愧!” “士荣兄堂堂主记兼署簿曹,还要亲自核对账册,要那些书佐何用?” 颜敫略有些犹豫地道:“哎!那刘书佐乃是积年老吏,税赋之事乃是一县要务,还要借重于他,不可轻动。” 觉得这个契机不错,陶应果断地想把陶茂推荐给颜敫:“士荣兄,你看我的小厮学了一天珠算,可还熟练?” “学了一天便能如此,也是难得了。” “若士荣兄觉得他还堪用,不若我将小厮借与你核对账册,如何?” “那自然是好,可是用外人来核对账册,怕是有人会说闲话。” “只是打打算盘,算得了什么事情,何况陶茂还是我陶家的人,不是外人。” “那行,我正愁账册太多呢!” “那就说好了,”陶应转过头对陶茂说道:“你这几天不用跟我去习射了,先帮颜君梳理一下账册,做事可要仔细些,明白吗?” 陶茂是个机灵的,顺着陶应的话锋就应承了下来:“是!少君” “只是我家小厮识字不多,若是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可要麻烦士荣兄给他讲解一下,你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账册里无非是一些乡里之事,并不复杂,我看你家小厮颇有些聪明,料来不是难事。” “他跟我家一个姓,名为茂,有个绰号叫小猴儿。士荣兄就跟我一样叫他小猴儿吧!” 颜敫是个谦谦君子,自然不会叫什么绰号,认认真真地对陶茂一揖道:“呵呵,原来是茂小哥儿,那今后就有劳啦!” 在陶应的眼神示意下,机灵的陶茂对着颜敫长揖道:“还请颜君多多指点。” 看到沙盘和算盘已经向颜敫交代清楚了,而陶茂也很巧妙地塞给颜敫去历练学习,事情已经完美地办完,陶应也就不在多说什么了,告辞出来。 走在廊下,陶应不由地想,因着颜敫是自己父亲的亲近吏,而颜然与自己的关系也较亲密,所以颜敫之前遇到自己一般都称呼陶二郎,或者亲密些称呼二郎。 但今天自己把算盘拿给他后,他就改称我为少君,少君是带有尊称意味的称呼,这是已经不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了。 看来珠算的出现,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己能通过剽窃算盘的发明来获得什么好处呢? 想了半天,直到回到自己的房内,陶应都没有想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便只得作罢,还是得集中精力拿下眼下的比试才行。 第三十三章 校场赴约 熹平六年(177年)十一月初八,晴,有风。 今天是约好比试的日子,可能上回在鼓楼等得太久,台家兄弟吃一堑长一智,前几日派来仆役问了具体何时何地比试。 因着这次比试已经传扬得郡内皆知,不少人来问消息,都想要一睹放言“一月足矣”的少年郎是否真的能够名副其实。 所以陶应便派人回复了,就选在城外郡兵的校场内进行,未时准时开始。 如今还在午时,校场四周早就围拢了一些特意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士绅,各自扎堆在一块儿吹着秋风唠着嗑磨着嘴皮子。而陶应等人并没有如同他们一般站在瑟瑟秋风中等待。 半个时辰前,几辆装满木桩木板和羊皮的牛车进了校场,几个仆役麻溜地将牛车上的简单构制过的木桩和木板卸了下来。 在人群的围观中,这些木桩和木板被迅速拼接了起来用绳子固定住,然后四周挂上缝合住的羊皮围拢作墙,底下用石块压住,一个用来御寒挡风可供休息的坡棚就做好了。 这坡棚乃是陶应提前准备的,仆役们将做这个简易坡棚的材料都很寻常,用不着什么高大的木材,随便找些木料就成。 羊皮倒是用了好多张,可现在是十一月,每年秋天汉族的、异族的牧民们为了顺利过冬,都会宰杀掉多余的牛羊,而这些攒下的牛羊皮都被来自中原的行商贩运进了中原,因而也很容易获得,这些羊皮用完之后把线头拆了依然可以派用处,一点都不会浪费。 鉴于上次鼓楼之约时,自己用计让对方多等了很久,所以,也得防着对方用同样的招数对付自己,而今天天又凉、风也大,若是在风里站久了可没有什么好滋味。 坡棚内,几人围着火炉烤着火,喝着热水,今天除了需要比试的人之外,陶商、陈登、颜敫、许耽等都到了,而陈珪、陶谦这样的长辈则碍于身份不会前来。 陈应今天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看起来有些紧张。 颜然则是拿着一块绢布反复地擦着弓,从弓背到弓腹不知道擦了多少遍。 陶应心里也有一些紧张,但他知道这时候一定不能显露出来,所以正强自镇定地和陈登、颜敫说着闲话。 颜敫对陶应前几日制出的算盘赞不绝口,而陈登显然还不知道算盘是什么,只是从颜敫的口中听说此物可以提高数算的速度便很感兴趣,便问着陶应如何能够想到制出算盘的。 陶应又不好告诉他是剽窃而来,只能随口扯到从珠串中得到的启发,面对如此荒诞的答案,陈登和颜敫居然就信了,只是感叹他观物细致入微,又奇思妙想,能人所不能。 将将要到未时时,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几人还以为是台家兄弟来了。掀开帘子一看,却是一支车队开进了校场,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 陶应还在猜着是谁来了时,一旁的陈登看了一眼就道:“咦?怎么审傅也来了。”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当前济北国王傅来了。 此公姓审名晃字元让,乃是冀州魏郡阴安县人。早先曾任过济阴太守,熹平初称病上书致仕,朝中却没有允准,念其年高德劭,转而任其为相对清闲的济北王傅。 王傅虽也是二千石的高官,却并不具体掌政务,只是负责教导诸侯王,匡正过失,绝对算是高职高薪活计轻松的养老专用职位。 历代济北王又都以孝称贤,安安心心做个富贵王爷,从不惹是生非。所以审王傅的日子更是过得无事又轻松,也不怎么与当地士族往来,只是交一些旧时朋友。 前阵子邀请国相陈珪赴宴已经是罕有的事情了,没成想今儿居然正经八百地出来看热闹了。 汉时,各级官员出行都有定制,二千石出行乘两匹马拉的黑盖轺车,左右各置一六尺朱红长轓,前有三辆导车后有两辆从车,另有持斧钺的骑士开道,持戈矛的步卒扈从,若是正式巡行还有鼓吹手若干。 今天审王傅却没有摆这么大排场,没有带导从车也没有鼓吹,只是单独一辆双马轺车而来。 但前前后后的开道骑士,扈从步卒列队整齐,气势肃然,自然而然让车马两旁的人们都弯腰行礼,二千石出行的威势可见一斑。 车队停在了校场中央,随行的谒者早就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坡棚与坡棚外陈、陶、颜三家的扈从与仆役,正要上前来问话,颜敫却已经带了众人一齐上前见礼。 虽说陈登和陶商等人都是高官子弟,但在场唯一有官身的只有颜敫,自然得他来领头。 “下吏卢县主记颜敫参见王傅。” “民陈登、陶商、陈应、陶应、颜然参见王傅。” “不必多礼,老夫已是垂暮之年,最喜见汝等少年儿郎朝气蓬勃的模样,得知少年郎们有热闹可看,老夫是绝不会错过的,呵呵!” 陈登与审晃还算比较熟,前几日还一起饮宴过,便道:“今日天气颇凉,秋风又起,王傅在车中久待不妥,我等搭了个简陋坡棚,不若王傅屈尊移步歇息一会?” 这轺车虽然华贵,但是为了显示朝廷官员的威仪,却是四面透风的,只是两旁挂了遮挡灰尘的朱轓。 审晃这等老来成精的家伙自然不会拒绝少年郎的美意,在众人的搀扶下进了坡棚。 审晃在铺了筵席和羊皮的榻上坐下后问道:“此处倒是精巧,虽仅仅几木几皮,但内里却是暖和的很,是谁人所制?” 又是陈登回答道:“启禀王傅,此乃陶家二郎提前命仆役预制好,一个时辰前运来此地,花了半个时辰拼搭而成。” “哦?半个时辰就能建好,还是少年郎心思巧妙啊!你说的陶家二郎可是那放言‘一月足矣’的陶二郎吗?” “王傅明鉴,正是此陶二郎。” “呵呵!果然是少年隽才,不知是在座哪位?” 陈登便指着众人依次给审晃介绍了一遍,陶应年岁最小,所以最后轮到他。 审晃对其他几人都一直带着微笑点点头,到了陶应时却道:“少年郎,如今一月已至,你可已有必胜的把握了?” 陶应没有多想,便答道:“回禀王傅,若说比试胜负谁都难保万全,但我等数人必会勠力同心,全力一战。” “呵呵!倒是会说话,我还以为能说出‘一月足矣’的少年郎必然会回答我有必胜的把握呢!” 与老来成精的家伙说话就是如此,别人话语里哪怕有一丝丝虚言成分都会被看出来,但自己说的话却往往滴水不漏,听上去言之有理,细想却发现什么都没说。 见场面有些尴尬,审晃又说道:“老夫只是过来凑凑热闹,尔等就把老夫当作一个闲人便是,不用拘束,若是要商量什么战法对策尽管商量,老夫左耳入右耳出,绝不会将尔等的秘密泄露出去。” 陈登道:“几个少年郎玩闹罢了,哪有什么战法对策。” 审晃睨了一眼陈登道:“此话若是别他人说来老夫还信着三分,只是元龙贤侄嘴里道来,老夫却怎么都不信啊哈哈哈!” 陈登对老家伙拿他打趣既不着恼也不反驳,只是陪着“嘿嘿”笑了几声,便端起煮好的蜀荼给他加满了杯子,又切下一片熏制过烤软的鹿脯请老人家尝尝。 老家伙对陈登献殷勤的举动丝毫不见怪,坦然受了,边吃边喝还夸赞了几句这大冷天喝一杯蜀荼吃几片鹿脯,一会还有热闹可看,这日子美的很啊。 说话间,未时已经过了一刻钟,台家兄弟的影子还没出现,校场内那些没有坡棚可以挡风,没有蜀荼可以驱寒,只能喝着西北风的看客们已经有些鼓噪起来。 审晃问:“为何如此喧闹?” 谒者回答道:“乡民不堪久等,因而喧哗。” “今日比试定在几时?” 陶应答道:“前几日台家兄弟派人来问,在下回复的是未时准开始。” “现在几时了?” 谒者出门看了看立杆道:“回禀王傅,已有未时一刻。” “既然未时已过,为何逾期不至?”审晃语气有些不善。 谒者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在下派人去催问催问?” “哼!这些小辈太也不知礼法,若是随军出征,失期当斩。你且派个人去说若是再有一刻钟不至,便不用来了。” 去传信的骑士跑了一小会后,校场外便“滴滴得得”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却是有一彪人马从城里方向急匆匆赶了来。 秋天里少雨的天气,路上浮尘不少,一行人快马跑来,扬起好大的尘土。 第三十四章 先声夺人 这彪人马正是台希、台凯与封胤等人,他们原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陶应多等一会再施施然赶来。 可陶应早就防备了这招,回复的便是未时准开始比试,更一早就放出消息,因而看热闹的乡民士绅早就到了,而审晃也显然是知道的,赶在未时之前到了校场。 当几人正在台家宅院里优哉游哉时,赶来报信的骑从却说审王傅已经到了校场看比试,还说要是在未时二刻前不到,就别去了。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拍马疾驰,总算是在未时二刻前赶到了校场。 到了校场,看到了王傅的车驾,却没有看见审王傅,审晃却在陈登等人的搀扶下,从坡棚里走了出来。 审晃走到几人面前,几人连忙见礼,审晃却只是“哼”了一声道:“开始吧!老夫看着呢!”说完便上了点将台。 见审晃走了后,台家兄弟等人方才直起腰来,却看到对面的陶应笑道:“台二郎,为何你每次出门都要弄得如此风尘仆仆?莫非这是你家出行的特色?” “你!……”台凯被噎得不轻。 陶商、颜敫等人年长还能忍着,陈登、陈应兄弟俩就很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封胤在一旁阴着脸道:“莫逞口舌之利,这就开始吧!” 陶应也不想拖时间,己方以逸待劳,对方刚刚急匆匆赶来心浮气躁,正好速战速决。 “好!尔等由谁第一个出战?” “我来!”台凯愤愤然抢先出来。 台希与封胤对视一眼,台凯在三人中射术最逊,由他先来试试深浅也不错,便没有反对。 陶应这方早有定计,见对方派出较弱的台凯,便由三人中射术居中的颜然应战。 箭靶放置在了三十步外,台希先上场,在乡民士绅的围观下,三箭分别射中了九环、十环、九环,总计二十八环的成绩,算是相当不错,这点从围观者的喝彩声中就可以看得出,看来近段时间也颇下了力气苦练。 陶应等人见台凯射了二十八环,纷纷松了口气,三十步靶颜然练得很熟练,之前的平均成绩要高于二十八环,在二十九道三十之间,若是颜然发挥稳定,应该就拿下了。 颜然持弓上场,拉开标准的姿势,三箭稳稳射出,全部命中红心。待到射完,在围观者的震天彩声中,颜然也举起了弓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如同计划所料,本方率先拿下一阵,然后陶应准备继续巩固优势,第二阵就派上了射术最出众的章诳出战。 对方应战的是一员壮汉,身高臂长,举止成稳,一看就是擅射之人。 正在双方要进行比试时,审晃的谒者却走了过来,对那汉子问道:“段勤,你不在王府护卫,来此作甚?” 谒者直呼其名虽然略有些无礼,但他代表了审晃,所以段勤没法与他计较,只是恭谨地回了一礼:“回谒者的话,某是来参加比试的。” 谒者在审晃面前谨小慎微,在其他人面前说话却不客气:“若是某家没记错的话这是陈陶颜三家与台封两家的比试,与你一介王府卫士有何干系?” 段勤不亢不卑地道:“回禀谒者,某家前日已经辞去王府卫士之职,现在已经不是王府卫士了。” “哦?还有此等事情?这场是几家家将对战,那你代表谁家出战?” “在下现在寄食封郎中令门下。” “封家倒是好手眼,如此说来,还有人与你一起辞了职事么?” “据在下所知,近日来仅有某一人辞去职事。” “嗯!不错不错,那某家就看看段壮士的神技了。”说话话,也不待回复,便转身回到审晃身边禀告情况。 审晃听了谒者的转告,也不说话,只是挥挥手。 见王傅没有表示,比赛就准备继续进行。 陶应等人自然也听到了谒者和段勤的对话,得知此人便是近日来教导台家兄弟等习射的王府卫士、射术高手。 陶应用问询的眼神看了看章诳,章诳露出了满不在乎的表情,陶应就比了个手势。 仆役们刚刚将箭靶移动到八十步,章诳便上前道:“久闻段卫士乃是王府内射术第一,章某今日能得指教,幸甚幸甚!” “过奖过奖,在下已经不是王府卫士了,至于射术第一云云,更是谣传,当不得真。” “段卫士射术精湛,这八十步靶自然显不出段卫士的神技来,不若再移远一些,好让在下见识见识段卫士的手段。” 段勤听闻此话后眉头一挑。凡是有某些特长的人,总是会有一些傲气,济北王府几百卫士中间,段勤确实是射术最出众的。 现在听了对方的出言挑衅,对于自己的射术又有信心,自然不会退缩,也不问过名义上的主家封胤,便道:“敢不从命!” 见对方入毂,章诳随之道:“那就把箭靶再移后二十步,段卫士你说可好?” 段勤言简意赅道:“可!” 在陶应的微笑中、围观者的惊呼中、台家兄弟的惊讶中、审晃的微微颔首中,箭靶被移到了一百步外。 章诳先上场,今天风不小,对远距离射靶会有一些影响的,不过章诳最近习练得多,所用的又是二石强弓,应当不会有大碍。 校场在东门外,吹得是北风,日头刚刚偏西,靶子正对着正西方向。章诳瞄了眼校场四周竖着的旗帜,风稍缓时,提弓引箭一气呵成,一箭破空,在场上微微滑了道弧线,稳稳地插在了红心之上。 “好!……”场上彩声雷动,射三十步靶和射百步靶有若云泥之别,围观者里自然是懂的。 章诳并没有分心,搭上箭继续观察风向,找准时机又是一箭破空,羽箭几乎是同样的轨迹,钉在了之前一箭边上。 “好!……”又是一阵彩声。 台希和封胤的脸面上已经不太好看了,原以为派出段勤必能扳回一局,却没料到章诳的射术如此精湛,反观段勤此时已经收起了轻视之意,神情却也不显得惊惶与担心。 “嗖!” “好!……”今天章诳的发挥很不错,第三箭擦着十环的边缘钉在箭靶上时,爆出了满堂彩,乡民们、士绅们、陶应们,就连审晃的扈从们也一齐呐喊起来。 虽然朝中已经罢了每年的乡射大礼,但是近年来时有匪盗扰民,所以各郡县也在农闲时组织操演郡县乡勇。所以当下人们能开弓者众多,但射术精湛者却是寥寥,此时见有人能够百步之外三发三中,纷纷言道不虚此行。 章诳三箭闭,持弓向段勤一揖道:“请段卫士指教。” 段勤倒也不以为忤,回了一揖,便持弓上场。只见他往场上一战,便也不是个莽撞之人,丝毫不受章诳三箭全中的影响,挑好羽箭,搭箭在弓,待风收时箭如电射,羽箭也是划了一道并不明显的弧度钉在了红心之上。 “好!……”从弧度上看,段勤这把弓的弓力并不弱于章诳,至少也是二石弓,目前看来准度也不遑多让。 稍稍准备,又是一箭,依然很稳定地落在靶心。场外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观者原以为见到一个射手的射术出众已是难得,没曾想现在隐隐然是针尖对麦芒之势。 场外的凝重气氛显然也给了场上的人压力,段勤略一停顿调匀了呼吸后,再次开弓。 当羽箭在空中时,陶应就暗暗在心中道:“不中!不中!”若是此箭不中红心,那么本方就率先拿下了两局,胜利唾手可得。 可惜事与愿违,羽箭依然精准地钉在了红心之中。场边顿时爆出了一叠彩声,尤其以台家兄弟所在的地方最为热烈,虽然没赢下来,至少他们保住了此局不败。 下场时,段勤与场边的章诳互相举弓示意,两人的这次对决已经完成,两个全中足以令他们互相钦佩。 一个平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然也包括了陶应。对于章诳的射术陶应是有信心的,而今天章诳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只不过对手也很强大。 虽然自己事先做了筹划,但对方也不会坐以待毙,连王府卫士中的射术高手都可以拉到封家门下,可见对方也是下足了本钱。虽然己方也暗藏了陈野这样的射术高手,但并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底牌。 所以,今天要赢下这场对决看起来并不轻松。 对方商量了半天派出了第三局的人选,这次由封胤出战。根据之前查探的敌情,封胤与台希射术相当,可能还略高一筹。 根据之前定下的策略“中驷对下驷”颜然已经拿下一局,那现在对方派出了疑似“上驷”的封胤,那就轮到了陈应出马了。 陈应心领神会,大摇大摆地准备上前应战,若是不知底细,还真以为陈应成竹在胸。 当仆役们要摆三十步靶的时候,封胤却突兀道:“且慢!” 第三十五章 一战成名 “且慢!”封胤果然也有变数:“方才段章两位壮士不射八十而改射百步靶,可称得上技艺超群。我等…” 陈应道:“怎地?难道你也要射百步靶?” 封胤脸色一红,却道:“非也非也,百步靶非我等现在可及,然我等也不必用这三十步靶练手,不若我等换做五十步靶比试,如何?” “我道如何,不过就是五十步靶么,爷爷奉陪了!”事情的发展尚在预料之中,陈应在看到陶应的眼色后痛快地答应了。 见陈应答应得痛快,封胤也是微微一愣,见此情形,陈应便哈哈大笑地转身走了。 仅从封胤持弓搭箭的姿势来看,就知道在射术一道上是下过些功夫的,立定如松,开弓圆满。第一箭射出,钉在了九环上,颇为可惜。 封胤略皱了皱眉,可能觉得不太满意,略微调整后又是一箭破空,这次稳稳地射中红心,引得了一阵彩声。 第三箭射出,又是差了一点点没中红心,钉在了九环内,三箭总计二十八环,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 陶应心想果然没错,封胤的射术确实很强,若是自己对上也无必胜的把握,用“下驷”对“上驷”的策略可以顺利避开锋芒。 接下来陈应准备上场,陶应拍拍陈应的手臂道:“尽力就行,莫要担心。” 陈应回以会心一笑便上了场,心中想到,虽然这是既定的策略,两位兄弟也很让人放心,不过自己也要尽力发挥,不能被人小看了去。 陈应第一箭射了九环,还不错。第二箭有些出乎意料地还是九环,这样就有可能再次逼平对手,连旁边的围观者都为陈应呐喊助威起来。 可能是有些紧张,也可能对自己的前两箭都有些意外,陈应的第三箭没有射准,只是射中的八环,这样三箭总计二十六环,以两环惜败。 三局战罢,双方皆是一胜一平一负,又站在了同一个起点。 对决继续进行,第四局本方出战者是陈野,对方则派了一个台家的家将应战。 对于陈野的出战,台家兄弟和封胤略感惊讶,他们原以为会是教导三人习射的许耽出战,没曾想冒出个生面孔,便来问出战者是何人,得知是陈家的家将时,也只能作罢。 陈野上了场便喝止了移靶的仆役,直说刚才章段两人射的是百步靶,这局自然也是射百步靶,岂能射八十步靶贻笑大方。 对此,台家的家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便定下了射百步靶。 陈野先上场,三支箭射出,两箭命中红心,仅有一箭落在了九环上,总计二十九环,表现相当稳定。 见了陈野的表现后,台家众人便脸色不太自然,那个家将也是如此,想来平日习练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准。 果不其然,台家家将三箭射出,只得了九环、十环、八环,计二十七环的成绩。 这样,场上形势就很微妙了,己方两胜一平一负,在五局制的比赛中已经处于不败之地,而对方则必须拿下最后一局才能追平比分。 最后一局双方只剩下台希对阵陶应,对于现在的局面,陶应觉得之前的策略已经完成了大半。 原本的想法就是颜然争取拿下一局,章诳和陈野两人争取拿下一局,最后再由自己拿下一局获得最终胜利。 而现在己方不但顺利拿下两胜,还多获得了一个平局,这样自己基本上没有压力,最差也不过是整场比赛打平,再商量如何分出胜负。 若是自己这一局能够和台希打平或者胜出,那就能顺利拿下整场对决。 想到自己将在决胜局上对决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陶应就有些惭愧,怎么说自己在当兵时,光是射击训练就上千次,抗压能力那自然不是一个少年能比的上的。 正在盘算间,台希走上前来,正要说话,陶应则抢先开口道:“五十步!” 台希看了陶应一眼,也点头道:“五十步!” 仆役将箭靶放置好后,台希就先上了场,他的姿势很标准,准头也相当不错。 第一箭就射中了红心,引得一阵彩声。第二箭却差了一些,只是命中了九环。 局面很是紧张,台希也知道自己此局必须获胜,即便是打平也输了整场对决,所以射三箭前,用了很久调整呼吸,慢慢引弓瞄准,又是一箭射中九环。 虽然只是二十八环,但这与刚才封胤的成绩一样,而放在他平日训练时也算得上较好的成绩。然而台希还是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抬起弓虚劈了一下,显然身上的压力很大。 就要轮到这次对决最后一人上场了,而大家都知道这是放言“一月足矣”的陶家二郎。在陶应还没上场前,场边就已经有些鼓噪起来,有叫好的,也有嘲笑他说大话的。 对此,陶应毫不在意,默默地走到位置,观察了四周飘扬的旗帜,挑出三支箭插在地上,先抬弓虚引了一下找了找感觉。 摩挲着父亲赐予的玉韘,待得风稍止,双脚前后微分,举弓及肩,搭上羽箭,玉韘扣住弓弦,弓开九分,略一瞄准便离弦而去,羽箭应声中靶,上了九环。 陶应保持着刚才开弓的姿势再度回味了前一箭的感觉,然后收弓调息,重复着刚才的姿态又是一箭离弦,只见“嗖”、“噗”两声,羽箭牢牢地钉在了红心之上。 “好!……”陈应与颜然狂呼大喊,陶应的第一箭只拿了九环还让他们悬着一颗心,但第二箭命中红心顿时让他们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不止陈应等卖力叫好,围观者也看出来了陶家二郎并非虚言狂妄之辈,却是有几分技艺在身,因而彩声很是热烈。 而台家兄弟和封胤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从陶应前两箭的表现来看,射术并不弱于台希,而这一局陶应只需要打平便可以拿下全场对决,故而只能寄期望于陶应第三箭只射中八环以外。 这时候的陶应却根本没有在意场外各色人等的想法,回想着自己连续射靶时的感受,重温刚才两箭射出时的手感,张弓搭箭,在所有人的屏气凝神中,射出了决胜一箭。 “嗖!”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这一箭感觉上飞得特别慢。 “噗!” “好!……” 陈应与颜然呼喝着跑向了陶应,陶应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一箭没有射在八环,也没有射在九环,而是着着实实地射正了红心之上,与与第二箭肩并肩,一同钉死在了靶心处。 “好!……”围观者也大声喝彩,这个放言“一月足矣”的少年郎,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证明少年人自有狂傲的本钱。 许耽、章诳、陈野三人一起举拳在空中对了一下,齐声笑了起来,这也是他们的胜利,值得庆贺。 “哈哈哈哈!”坡棚内陈登与颜敫同时放声大笑,为自家兄弟而高兴,而自豪! 陶商虽然没有笑出声,但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看着陶应举着弓向四方示意的样子,陶商觉得自己的二弟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点将台上,在秋风中坐看了很久的审王傅在谒者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陶应的方向颔了颔首道:“少年郎,不错!不错!” 第三十六章 今夜良宴 这一局,这整场都赢得漂亮,三胜一平一负,绝对是压倒性的胜利。 对于陶应等人是欢欣的,对于台家兄弟和封胤来说却是悲哀的,一方在欢庆,另一方却在默默收拾离场。 陶应并没有阻止他们离去,败了就是败了,有这么多的乡民士绅看在眼里,更有王傅亲自在场,不怕他们能耍赖不付账。 对于来看热闹的围观者们,则觉得不虚此行,此次比斗不但看到了两大射术高手的满分对决,也看到了众多少年郎们都表现不凡。 尤其是亲眼见证了“一月足矣”的陶家二郎用手中弓箭证明了自己的豪言,仅仅凭这个就足够他们在茶余饭后吹嘘一个月的。 陶应等人向走下台来的王傅审晃致意,审晃笑呵呵地道:“倒是不枉老夫走这一遭,后生可畏啊!甚矣吾衰也!” 陶应恭谨地道:“王傅老当益壮,何言衰也?” “呵呵!年轻人不必虚言哄老夫,老夫自知自事,这民生社稷,还是要看尔等少年郎啦!” 台家兄弟与封胤倒也爽快,在陶应一行人刚刚进了东门时,台家的管事便带人奉上一个托盘,盛放着十枚足色金饼,横着三口宝剑,让跟着一起回程的百姓好一阵赞叹。 吩咐仆从收下赢得的钱物,一行人便就近去了陶家的别院。 进入堂中坐定,各自吩咐仆役回家报信,其实此刻对决胜负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卢县上上下下,遣人回家报信一是礼节、二是要与家中知会一声晚上要在陶家别院饮宴庆祝。 赢得了好大的彩头,接下来就要坐地分赃了。宝剑有三口,金饼有十枚,这些财物少说也值二十多万钱,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足够置办不小地一份家产了。 陶商、陈登、颜敫三个局外人自然不会给什么意见,只是在一旁看着少年郎们如何分配。 颜然是个话不多的性子,陈应胡搅蛮缠有一套,正儿八经说事却是不行。陶应见此,只能先说:“当初在北门时陈二兄挤兑得台家兄弟与封胤出了三口剑加十金的彩头。此次对决,我方参战五人侥幸得胜,与许教头的指导与陈大兄的赞画密不可分。因而我提议由我等七人均分了这些财物,众位意下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此次全赖三位小郎君与章、陈两位兄弟勤习苦练,许某只是前后奔走而已,何敢居功。”许耽连忙道。 见陶应扯上了自己,陈登微微一笑也开了口:“若说许教头这指导之功嘛,我觉得是实打实的的。至于我,若是随便说几句话饮几回酒也算有功,岂不是笑话?这就休要提起了吧!” 章诳和陈野也道:“我等助少主拿下比试是应有之意,不敢居功,怎可一起均分财物。” 陈应也凑热闹说道:“这十金是台家兄弟拿来赌你白龙马的,我可不要,我只要一口剑就行了。你我三人一人一口剑,挂在腰间出去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哈哈!” 颜然道:“家翁只说让我全力助陈兄与陶兄赢得比试,并没有吩咐我可以参与赌博,况且我方赌注都是陈兄和陶兄所出,我近来与诸位一同习练,已是收获颇丰,这赌资分配我就不参与了。”颜敫在边上听了也是不住点头赞同。 见众人各有各的说法,但是核心意思都是不要赌资,陶应想这怎么行,答应这场比试的本意,一是锻炼自身,二是团结小伙伴与寻找合用的帮手,三是借以扬名,最末才是赢得赌资。 现在第一第二第三点都完成了,怎么能让最为末节的事情影响了主要目的,若是传扬出去陶应一战成名独得宝剑与金饼,岂不是大大的笑话。 于是乎,陶应直起身对着四方团揖一圈,用并不甚高,但很坚决的语气说道:“此次比试,我等在坐诸位同心协力方能功成,所以诸位万勿推辞。既然比试之前,我提了几条策略大家都无疑义,那我现在就提一下比试之后,我们该当如何瓜分这些资财。” 众人见陶应用说正事的口吻说起此事,也没人插话,静听下文。 “此次得了三口宝剑,陈兄、颜兄与我三人各得一口。至于十枚金饼,则由我三人与和乐、不惑、叔卫三人均分。” 见有人要说话,陶应又道:“元龙兄长近日来对我等多有提携帮助,然我知元龙兄长看不上区区财货,所以我也没提元龙兄长。 但我知元龙兄长素来多有谋断,且元龙兄长对我等这一月来习练比试之事知之甚详,不若就由兄长来评判一下,我所提之方案可不可行?” 陈登看了看陶商和颜敫道:“呵呵,你让我一个人评判如何可行,元度兄、士荣兄,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陶商道:“我对家弟比试之事不如元龙兄了解,既然我二弟说了让元龙兄评判,想来是不错的。” 颜敫也道:“正是,元龙兄之智,在下也是十分拜伏的,只是有一事,家翁从来不让我兄弟参与赌博,实在不敢受这些资财。” 陈登也是个豪爽之人,便道:“哈哈哈!既然大家都说让我评判,那我就评判评判。这次比试,陶家二郎、颜家二郎、许教头、章壮士还有叔卫都功不可掩,只有我家二弟拖了后腿。” 见陈应一脸尴尬之色,陈登话锋又是一转:“但这小子好歹也把祖母赐下的玉佩拿出来对赌,还算有几分胆气,加之近日习练也没有耍混偷懒,就勉强算得有些苦劳吧!” “这次比试,陶家二郎先是拿出大宛宝马当赌注,还提前定下五人对决之数,又筹划出了孙膑差驷之法,加之最后一局定乾坤,所以陶家二郎乃是首功,这点诸位没有意见吧?” “赞同!” “某亦赞同!” “正是此理!” “兄长说的是!” 见众人纷纷表示赞同,陈登接下来说道:“那就按照陶家二郎说的法子分配,只是我略改一改,陈应这小子就不用分金饼了,这一份陶家二郎收着就是了,这是你该得的。” “对对对!我只要宝剑,不要金饼。”陈应原本还以为自己的宝剑没了着落,如今见兄长答应自己可以拿一口宝剑,立马跳出来赞同,至于金饼他自然是毫不在乎的。 “既如此,我就拼着被家翁责罚的一回,代我家然弟收了这口宝剑,只是这金饼实在不能收,如元龙兄所说,该由陶少君得之。” 颜敫见陈登如此说了,也附和道,赢得一口宝剑称得上美谈,若是赢些金饼铜钱那就丢了颜氏子孙的脸面了。 陶商本就不擅于在人前说话,见陈登与颜敫都表了态,而听起来也没什么毛病,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许耽、章诳、陈野三人见自家主人都达成了共识,便也不在谦让,喜滋滋地拜谢了陶应与陈登等人。 作为地位仅仅比家仆高的门客来说,为家主人做事是应该的,做了事情还有丰厚的赏赐,那就喜出望外了,所以他们也不会对陶应三人得了宝剑还分金饼有任何的想法。 陶应也心知此事,他当然不会强行要求六人均分所有财物,在这个年代提人人平等那只会是痴人说梦。 若是他提出六人均分财物,不但许耽章诳陈野不会接受,也不敢接受。若是传扬出去他们接受了这样的分配方案,就是挑战了上下尊卑的礼法,对所有人都是不利的。 从陈登等人为代表的士族与许耽等人为代表的庶民都附和陶应的方案来看,上下尊卑的想法根植于当代士族与庶民心中,不容轻改。 当所有人都达成一致的时候,陶应自然不会再有什么矫情,主要的目标已经全部达成,细节自然不必过多在意。 只是既然要邀名,那就要做得更彻底一些才好,他吩咐了管事去自家把六枚金饼兑换成了铜钱。 兑换好之后,当场给许耽章诳陈野每人分了两万两千钱。又从余下的钱里,以陈家、颜家、陶家各自主人的名义,给这一个月来跟随过三人习射的仆役、扈从们各赏了五百钱,包括小猴儿与大笨牛等二十余人人人有份。 拿到赏钱的仆役、扈从们自然是喜出望外,纷纷拜谢自家主人,又众口一词地称赞陶家二郎仁厚。 分配完了银钱,陶应再次吩咐今日在陶家别院大宴,陶应等人与许耽、章诳、陈野在里进饮宴,随同的仆役、扈从们也有足够的菜肉酒水,都在外进里吃喝。 这一日里,陶家别院欢歌频传,乐声飘扬,酒令遍行,剑舞角抵,呼卢喝雉,觥筹交错,自是一番人间胜景。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轗轲常苦辛。 第三十七章 少年蜕变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进了十一月,就真正算是入了冬,齐鲁大地上的雪也从十月底的零零星星变成了而今的三天两头。 一夜睡醒,天光虽未亮,但满地的雪却都映照着清光。一整夜的积雪看起来又厚又绵,仿佛在对人们说,我如此洁净,不要把我扫进污浊的沟渠里去。 但天不从人愿,人也往往不从天愿。陶应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已经不是打拳,而是变成了日常扫雪。 青儿小丫头喜欢堆雪人儿,陶应就带着小猴儿和大笨牛先用铲子把最上层最干净的雪扫到簸箕里,堆在小院一角,等青儿小丫头醒来后,足够她度过一个开心的上午。 最初陶家的仆役们对自家二郎抢着扫雪很是惶恐,都抢着要来干活,但在陶应的坚持之下,仆役们也只得由着他做。 前段时间闹得全郡皆知的比试,并没有给陶应的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坊间传闻各种各样的版本都有,有的说陶家二郎早就设下妙计邀人入毂,有的说陶家二郎不堪挑衅怒而应斗,有的说三人都打小习射已然有六七年之久,还有夸张的说陶应是仙师弟子、凤凰转世来尘世间历练的。 但传扬得最多的还是三人勤习苦练每日不缀,以及不独占资财分予门客教习仆役等人的仁厚名声。 这些传言的源头大都是三家人家的仆役,以及在鼓楼和校场围观过定约与比试的围观者们,人们在茶余饭后口耳相传,这对于没有报纸消息传播只靠书信的年代再正常不过了。 出门时认识他的人多了,人们多会微笑着与他行礼致意。不止是在卢县城内,有时候走得远些,经过些乡亭时,也会有认出他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的,这让陶应颇有些当明星的不真实感。 或许,让陶应比较满意的是,在这件事情过后,所有身边熟悉的人,父母、兄长、仆役、扈从,包括陈登、颜敫等人都不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 当自己把剩余的金饼与铜钱交予母亲时,母亲拉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这是应儿破天荒第一回自己赚到的钱,就自己留着吧,想买些什么便去买,应儿长大了,是该有些花销了。” 于是乎,不但钱没交上去,母亲还说每月里额外给他一笔钱,供他交游花销。 当自己向父亲禀告这一月来所经历的事情时,父亲听了只是说:“不错!没有丢了陶家的脸,是该好好给这些佞幸小人和阉宦子弟一些教训了!比试赢了是好事,不过,不能自满,还是要好好读书修身。这几日寒气重,雪益发大了,我要巡县督促乡里抵御白灾,商儿会跟我一起去,你这几日就自己学习吧!若是学业上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去请教元龙,或者去请教世明公。”只是寥寥几句就把自己打发了,看上去对自己也挺放心。 当自己向兄长请教学问时,陶商直接就把整套的诗经,总共几十卷一起交给了自己,直说:“你且拿去一一读了,若是有哪里不明白,记下来到时一并问我即可。” 之前在家中仆役、扈从们见到自己还总当小孩子看待,而现在见到自己时,却感觉到有发自内心的尊敬,都如同见到自己父兄那般,把腰弯下行礼,而不是向之前那般只是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就连颜敫、陈登等人见到自己时也都如同成年人般互相行礼问候。 对于这样的变化,陶应感觉很欣慰。 汉时士族少年二十而冠,但优异者十五岁就入世交游乃至于出仕郡县,而像陈登这样十四岁就能够得到士族认可的更是佼佼者。 自己今年才十一岁,只是略有薄名,众人看待自己的方式已然不同往日,还真是验证了一句话“出名要趁早”啊! 扫完了雪,在初升的朝阳之中,打完了三套军体拳。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晨练,小猴儿和大笨牛也已经能够不经带领地独自完成这三套拳,只是每天练拳时候不一样的诗经依然让俩人头疼。 小猴儿还好些,毕竟前些日子被陶应指派去帮助颜敫核对账册时,对于不认识的字,颜敫就教他读法和字义。 不过日常账册里的文字与诗经里的文字还是颇有些差别,只是他本来就有些小聪明,对付几句诗文还问题不大。 但大笨牛就苦了,打拳完全没问题,若是真打起来,三个小猴儿都未必打得过他,但念诗可就要了他的小命了。 只不过陶应的耐心很好,一天也只念一首诗,一句句的跟着念,到了几趟拳打完,大笨牛也能囫囵着念出来。 父亲和兄长去巡县未归,所以堂内只有母亲与妹妹在。陶应上前问过了安,正打算告退时,缘着父亲不在,所以青儿小丫头特别活跃,闹着要二兄陪她堆雪人。 陶应自然是不肯,前几日已经被她托着堆了好几次雪人,今天陶应准备出去溜达溜达,便托辞自己要去请教功课。 青儿小丫头却是不依,还好甘氏通情达理,帮着制止了小丫头的无理取闹,陶应就连忙逃了出来。 今天起来时雪就已经停了,风也几乎停了,太阳升得正好,天上更没有什么大片的云彩,按照忠伯说,这是要放晴了。 在家憋闷了几天,今天也该出去散散心,前几日听陈应说市坊里有个马商经过,被这几天的大雪困在了卢县城里一直没走,据说那还是马商掌柜还是陶应的老熟人。 陶应能有什么老熟人,无非就是卖他白龙马的苏姓马商,但既然今天闲来无事天气又好,不妨去转悠转悠。 派了个仆役去国相府和颜府报信,说是要约上两位小郎君一起游玩。 颜然会不会来陶应不知道,但陈应是肯定会来的,自打赢了那三口宝剑之后,陈应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骑上马,挎着宝剑在街上晃悠,唯恐别人不知道这口宝剑是他陈二郎赢来的。 对于好友的恶趣味,陶应虽然不怎么欣赏,但也谈不上反感,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贵族公子哥就应该招摇一些,这一点都没毛病。 果然,没过多久,陈应就带上他的全副行头赶了过来,雕鞍宝剑还踩着陶应送的马踏子。而颜然也来了,只是颜家不喜张杨,只是匹马一仆,宝剑什么的肯定是不会带的。 俩人来时,陶应正在给小白龙喂食。 自从白龙马来到了陶家,陶应就成了它的专职营养师,加盐煮过的戎菽是必备零食,一天能吃上两三顿。 自打发现它爱吃麦麸后,陶应专门去城里磨麦子的磨坊里买了几袋子麦麸,每日里就亲自喂着它吃。只是麦麸有一点不好,颗粒太细了,有时候会被它吸进鼻子里,然后就是悲剧地一个喷嚏喷了陶应一身的麦麸。 自打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后,陶应也学乖了,拿个盆子装满了麦麸放它面前吃,自己则拿个刷子在他身侧给他刷毛。 在当了一个多月的衣食父母后,小白龙自然对陶应亲密了不少。 所以前几日里陶应尝试着骑乘它时,已经适应了挂鞍套辔的小白龙,只是略有些浮躁,在几捧戎菽的安抚下终究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但今天雪刚刚停,路上湿滑,这时候骑一匹还没完全训练好的幼马代步显然是不明智的。 所以,陶应依然是骑一匹牵一匹,一行人就悠悠闲闲地出了门。 第三十八章 中山苏双 卢县的市坊就在城南,离开县衙不远。 作为郡国治所所在,卢县市坊就要比肥城市坊宽敞大气得多,各色店铺齐全,往来行商也络绎不绝。 在行商驻歇的地方,果然见到了熟人苏巡苏掌柜。本以为自己这样的恶客再度光临会不招待见,没成想苏掌柜见到陶应却是热情地迎了上来。 若不是陶应清楚小白龙的价值不止八万钱,绝对会以为上次是被这家伙当凯子宰了一道。 “陶郎君,幸会幸会!本以为上次买卖之后得有好长时间不能遇到小郎君。今儿可巧,这不!贵客又来了。”苏巡热情地打着招呼。 “幸会幸会!苏掌柜这买卖做得兴旺啊!一年也不知道要经过卢县几回?”陶应随口寒暄道。 “卢县南北通衢,在下自然得多经过几回,不然也不会有幸得见鼎鼎大名的陶家二郎了,呵呵!” 怪不得他一见面就献殷勤,这家伙从肥城之后就应当知晓我是卢县县令的儿子,这几日被大雪困在了卢县,肯定会听说那些传言,作为一个会经常路过卢县的经商,巴结巴结我也是人之常情。 心下有了定见,陶应便道:“哪里来的鼎鼎大名,我却不知晓?” “呵呵!陶郎君过谦了,现在济北上上下下,哪个不识得‘一月足矣’的仁厚少年陶二郎呀!” “陶某年少轻狂,让苏掌柜见笑了。”虽然陶应对此也颇为自得,但是谦虚还是必要的。 “在下自一月多前便知陶郎君非是凡人,前日里我从兄与我会合后,得知我将大宛马八万钱卖与小郎君,一个劲儿地说这买卖做得值当!还说此等宝马自然要陶郎君这般的少年俊杰骑乘才相得……相得那个……” 苏掌柜说了一半,原本想掉个文采,却忘了词卡在了半中间,好不尴尬。 “相得益彰!” 正当众人都为他着急时,一道浑厚的男声从侧面响起。 只见来者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精干汉子,长得浓眉大眼,双眼炯炯有神,身板壮实,上身穿着直裾锦衣,外面还套着皮袍子,下身却穿着胡裤与皮靴,头上戴了顶毛皮帽子。 服饰打扮虽不华贵,但打理得整齐干净,为人不亢不卑,显见得是个见过世面的。 “对!相得益彰!”苏巡一拍脑袋应和道,待到转过头来却发现是自己的从兄来了,连忙说:“嗨!从兄你来得正好,我来为你引见。” 也不待苏巡引见,来者躬身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陶郎君,在下中山国苏双,这厢有礼了。” 陶应见这位苏双明显是比苏巡更能做主的,便道:“正是陶某,苏掌柜不必多礼。” 苏双看了看陶应一行人后,又分别对站在陶应身后的陈应与颜然施礼道:“两位与陶郎君一同出行,可是陈郎君与颜郎君?苏某有失远迎,还望担待。” 这苏双果然眼光老辣心思细腻,苏巡和陶应说了好一会话却没有留意陈应二人,而苏双一来便把俩人的身份给猜了出来,加之言辞客气,俩人也都各自回礼。 “三位郎君联袂光临,苏某何幸之有哉!” “苏掌柜客气了,我等就是来闲逛闲逛。” “三位请随我来,今年我家从北边和西边分别贩运来不少好马,陶郎君所得的这匹大宛白马便是其中特别神骏的。此次南行乃是我家今年最后一次往南边贩马,因而我一路上运了不少马匹南下。一月之前我与从弟分走两路,我带着大队往西走济阴、陈留等郡,我从弟带着一支南下徐州。我从弟队伍中的马较少,已然卖得差不多了,我这边却还有些好马留下,三位郎君不妨看看是否有中意的。”苏双三言两语便把来龙去脉简单交代了一番。 陶应三人都不是什么懂马的人,好在苏双言语便给为人热情,拉着几匹马手指口说的便把如何选马的关窍简单与三人讲解了一遍。 只见马阑里还有着三十来匹马,其中绝大部分是成年马,少部分是幼马。 陈应对小白龙这样的纯白色的大宛马也很感兴趣,名贵不名贵暂且不提,想象中自己能骑纯色白马,配着镶金嵌玉的宝剑,别提有多威风了。 待到跑到马阑里找了一遍,发现没有一匹马是纯白毛色的,多是黑的、红的、黄的、杂色的,陈应就失去了兴致。 陶应却很仔细听着苏双讲解如何相马,马齿、面相、骨架、皮毛、肩背、腿足等等,虽然只是粗粗捋了一遍,但对如何相马也从一无所知到了略知一二。 平日在家里倒是想不起来,今天正好遇到了熟人,而且对方也有些可以逢迎的样子,陶应便想着再买两匹年齿不大的马备用。 一来买来幼马驯养一段时间可以与主人更亲密熟悉,更容易驾驭,再买两匹坐骑当自己的备用坐骑就很有必要了。 二来可以给陶茂和樊槐骑乘,他们这段时间内与自己一起出行也是骑的家中成年马,俩人年纪也还小,骑成年马还是颇有些辛苦的。 这两人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自然而然就是自己的心腹,而自己也已经刻意地栽培二人,教他们打拳、念诗、习射、骑马,还让陶茂去帮颜敫算账顺便认字,对待心腹之人自然要下点本钱。 幼马阑里有几匹马毛色棕红,只是略带一些杂色,有的额头有白斑,有的蹄子杂黑色,有的腹部有白点不一而足。 这几匹马都是大宛汗血马与幽并之地的北方马种杂交的后代,且属于汗血马的血统较多的那一类,故而在马种里也算是上等。 苏双这次南下运来的纯血大宛马有三匹,已然是都售罄了。余下的幼马里就要算这一档的枣红马不错,之前带到陈留时候已经卖掉几匹,余下这几匹买家不是嫌价高就是嫌血统不够纯正,故而留到了现在。 如今看到陶应仔细查看这几匹枣红马,苏双心想若是陶应真有兴趣买,自己倒是不妨折些价就卖与他。已然是十一月中旬,若是还不卖掉便要带回自家养到第二年再卖,这一来一回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可不值当。 这几日间听说这陶家二郎虽还年少,但有勇有谋颇有几分豪气,家世又好,日后前途想必非是我等可估量的。且不提这少年自身,即便说他是卢县县令的儿子,这一家人就值得结交,苏双心中打定了主义,便愈发热情起来。 陶应看着这几匹枣红马,听了苏双介绍说这是杂交马,有大宛马的血统但也属于上等,便觉得合自己的意。 自己是要买几匹备用坐骑,但没必要买太好的,像小白龙这样的纯血马虽好,但价格着实不低,自己买一匹家中不会说什么,若是变成名马收集癖,那就不像话了。 “苏掌柜,这几匹枣红马怎么卖法?” “陶郎君果然有眼力,这几匹枣红马是这匹幼马中最上等的,若是陶郎君有意的话,算两万钱一匹便好。”心中存了心思,苏双在开价上便随意的很,这若是放在陈留、济阴时怎么说都得开三万钱一匹。 在苏双出现后,苏巡便退在了一旁没有说话,当苏双报价两万钱一匹的时候,他还诧异地看了看苏双,心想往日里特别精明的从兄为何今日里如此好说话,这价格报低了可不是两三千,整整低了一万钱。 想归想,但手上动作却没停下,依着苏双的意思,把几匹枣红马从马阑里牵了出来任陶应仔细验看。 陶应听了苏双的报价,也不急着回应,只是围着几匹马正面侧面,按着苏双刚才讲解的相马之术一一验证了下,一会看看牙齿,一会摸摸肚子,一会捏捏大腿。 这三匹马都是两岁口,马肩高和小白龙差不多,身材也都比较匀称,可能是驯化过一段时间的原因,脾性也还算温顺。 陶应瞧得仔细,苏双便在旁边问道:“小郎君已然有了纯血白马,这是要再买一匹备马么?” “我是要给我的伙伴买两匹马,他俩一直骑成年马有点辛苦。”陶应说着还指了指陶茂和樊槐。 苏双打量了一下陶茂和樊槐,见俩人虽然衣着干净整洁,气色也不错,但都穿的是麻衣套着袄子,显然不是富贵人家的儿郎,而俩人一直随从在陶应左右,那多半是陶家门客家的孩子。 看来外面所传陶家二郎为人仁厚,宽待下人的传言不虚,为贴身随从都要特意买几万钱的好马,士族子弟就是非同凡响啊! 苏双猜的倒是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一猜之下,更起了结交陶应的心思。见陶应在三匹马之间左挑右选没个定见,便问道:“小郎君可是要从这三匹中挑上两匹?” “嗯!正有此意,苏掌柜明以教我?” 苏双指着三匹马一一道:“这匹眉心有白斑白毛,肩高腿长,是匹好马。” “这匹黑蹄马,四肢尤为健壮,显见得是个善跑的。” “这匹腹下有白点,却是另有一个特点,骨架要比其他马更大,肋条外显,若是养得好,也是个好苗子。” “哈哈!苏掌柜说了半天,却是匹匹都是好马。”陈应虽然对这些马不感兴趣,不过看到陶应一本正经地相马,也觉得有趣。 见陈应与他开玩笑,苏双也不在意,依然笑呵呵地对陈应道:“陈郎君也想要买一匹么?” “若是你还有小白龙这样的,我倒是有兴趣,其他的就算了。” “哦?那就可惜了,纯血马的话得来年再看运气,能不能收到了,听说最近北地鲜卑人又不太平。”苏双作遗憾状,很快又赞起了小白龙:“小白龙,这名字起的好,贴切!贴切!” 陶应自己拿不定主义,叫过陶茂和樊槐俩人,问他俩觉得哪两匹好。陶茂和樊槐自然就更不懂了,陶茂跟着吓起劲,樊槐则是能傻笑就不说话。 苏双已然知晓陈应是济北国相家的儿郎,见他与陶应关系亲密,想着若与这俩少年郎有了交道,日后在济北有什么事情来,也能有个人帮忙说说话,便道:“陶郎君若是拿不定主义,不若把这三匹都买下吧。这几日大河上飘的凌子越发密了,等到结了冰我们就要回中山国,这生意一年做到头,也得好好休息休息。某家与诸位小郎君也是有缘,若是陶郎君想要,就付两匹马的钱,另外一匹就算某家附赠的吧!” 陶应闻听此话,顿时警觉起来,看了看苏双,见他一脸真诚,不似作伪,也不像是要给自己下套子的样子。只是在市坊里当着这么多闲散人等的面,苏双公然说赠自己马实在不妥。 若自己乃是一介白丁,家里也无人仕宦自是无妨,可自家父亲乃是卢县县令,若是我收了他的赠马,这事传扬出去以讹传讹后,说不定就成了马商苏双公然行赇,我陶应公然代父受赇。 行赇、受赇,那可是了不得的罪名,轻则贬谪,重则流放。 陶应看了苏双半天,待到苏双都有些觉着不对时,说道:“某与苏掌柜今日初次相识,无缘无故的,怎好受赠此良马。不若这般,苏掌柜归乡心切,不想带着这些马回乡,我便将此三匹马一同买下,苏掌柜给减些价,薄利多销,如何?” 苏双这时候也觉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赠马有些唐突了,便装傻充愣道:“哈哈哈!苏某粗人一个,言语若有孟浪之处,小郎君莫怪。只是苏某确实思归心切,这带着货物出来又回去确实不是回事,便如小郎君所说,这个‘薄利多销’,小郎君是读书人,说话就是贴切。” 陶应见苏双顺着自己的话就说了下去,也不想深究,便道:“既然苏掌柜也答应了,这一匹马就作价一万五千钱,三匹马共值四万五千钱,可好?” 苏双想都不想,满口子答应道:“行!小郎君爽快,就这么办!” 第三十九章 璞玉当琢 上次赌箭收得的十金,其中六金兑了铜钱,分给了许耽、章诳、陈野三人六万六千钱,余下一万多钱又拿出一部分打赏了陶陈颜三家的仆从们。 余下的金饼和银钱,陈应与颜然坚拒不收,陶应便也没和他们客气,一起收了下来。 现在正好让陶茂回家取金饼来会账,这就是有私房钱的好处,有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必向父母伸手也就没有什么压力。 陶茂去取钱了,而苏双丝毫不在意收没收钱,早就把三匹枣红马都交给了陶应。小白龙看到有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伙伴加入非常亢奋,这家伙精乖得很,家里的成年马体格大,在一起时不敢造次。 而之前在肥城市坊的时候,马阑里的其他幼马就不敢靠近他,一旦靠近他就又撞又踢的耍流氓。 陶应从革囊里拿出小白龙的零食,准备打赏三匹新伙计,小白龙闻到了戎菽的气味,立刻就放弃了打量几个新伙计,立刻凑到了陶应旁边准备来一顿下午茶。 陶应却不准备骄纵它,让它有几个同伴过过集体生活也好,若是马性子太骄横了,再好的马也会碍事。 问苏双借了个食槽,把小白龙和三匹枣红马都牵到食槽前,让它们肩并肩、头靠着头。小白龙初时还准备用肩去撞用头去顶边上的枣红马,不过它并没有得逞。 三匹枣红马虽然是杂交品种,但血统也不错,年齿又比它稍长,因而体格并不弱于小白龙。陶应又拉着小白龙的鞍辔,不让它作出太激烈的动作,所以它躁动了一番看见赚不到便宜,“聿聿聿”地叫了几声便也消停了下来。 见场面控制住了,陶应便拎起装戎菽的袋子往食槽里添食。当然,倒食料的方向也很讲究,先从小白龙的方向开始,然后依次往另一边倒,但数量却是均匀的,哪边也不多也不少。 倒完了食料,依照往日里的习惯,拿起个刷子帮小白龙刷毛。 刚开始吃食料的时候,小白龙还尝试着用头顶边上的马,想多抢多占,陶应看到这种情况便拉拉辔头不让他得逞。 闹腾了一会,这家伙见没便宜好占,而自己也有的吃,还有的按摩,要比旁边的三个伙计待遇要好,也就不再顽闹,安心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料。 苏双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陶应喂马,看着陶应如何对付桀骜不驯的大宛马,不禁称奇道:“小郎君难道之前学过驯马之术?” “不曾。” “那为何我观小郎君喂马之举暗合驯马之道?” “哦?我倒是不曾多想,只是想着这幼马和孩童一般,太过骄纵了就容易生出骄娇二气。故而要磨砺磨砺它的性子,不能凡事都由着它的性子来,但也不能一味磨砺,该有的甜头还是要有。” 苏双很是讶异能从陶应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这些话若是由一个成年人来说倒也不足为奇,但听说这陶家二郎年不及十二,思虑与说话便这么老成。士族子弟,真的不一般啊! “小郎君说的在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次回家我就要像驯马一样把家里几个小子给好好磨砺磨砺。”苏双大大咧咧地道。 “陶兄此言暗合礼法,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也。”一旁不怎么爱说话的颜然听到陶应的言论,也跟了一句。 “对对对!‘玉不琢,不成器’,正是这个道理。几位小郎君不愧为士族俊彦,才识渊博,让我这个大老粗长了见识了,哈哈哈!” 食料吃得差不多时,陶茂也从家中取了金饼过来会账。 现在一斤重的金饼若是成色好可兑一万三四千钱,按说陶应付了三个金饼后还应该再补上四五千的铜钱,但苏双却执意说够了,还说他在幽并之地用金饼子收马时,一斤金便抵一万五千钱,而金饼的成色还不及陶应拿出来的好。 陈应这愣头青满口的夸苏掌柜做生意实诚厚道。 陶应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苏双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想亏些银钱和他们打个交道,所以才提出买二赠一这种话。 但收人送礼和买东西便宜些,那可就有本质的区别,更何况马这种没有固定价格的货物,花六万钱买和花四万钱买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自认为把事情想明白了,陶应也就不坚持付那四五千钱,有便宜占而且占得心安理得,自然没必要拒绝别人的一番好意。 于是乎,在苏巡讶异的眼神中,陶应就用三个金饼子换了他家的三匹好马。他也没想明白家族里最精明的从兄今天怎么就如此大方,做起了半卖半送的勾当来。 有人说,让女人快乐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买买买。 而比买买买更有效的方式则是大减价与买买买结合在一起。 事实证明,这种方式对男人来说也成立。就比如陶应现在的心情就很愉悦,这种愉悦从刚才买买买就开始,在跟随的扈从悄声说这几匹马每一匹都应当不止两万钱时达到了高潮。 既然买了好马,手上的钱还有多,那就不妨再多逛逛。 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了马自然要配马鞍。 马鞍这玩意要量身定做为佳,而这几匹马都是幼马,体格还没完全长成,还不到用硬木马鞍的时候,可以先用软一些的鞍具过度。鞍具家里的仆役就会做没必要在市坊里买,可是有一样东西家里却没办法做,那就是马镫。 近段时间,在陶应的影响下,陈应与颜然也喜欢上了马踏子这种简便又好用的辅助工具。 而陶应却知道,这马踏子只是马镫的雏形,真正要让骑乘者能够解放双手来持枪控弦,得更容易脚踏发力的金属马镫与现有的高桥马鞍搭配在一起才能完美做到。 若是此时是在丹阳陶家,陶应早就吩咐自家的铁匠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把铁马镫给做出来,可这是在卢县。 陶应卢县家中的仆役有会木工活的,有会制皮具的,有会制弓弩的,但唯独没有会打铁的。这很正常,毕竟谁家都不会带个铁匠上任做县令,即便带上了,也没可能专门建个打铁工坊。 自己在卢县的熟人除了陈应陈家也就是颜然颜家了,陈应与自己家一样都是外官,家中田土远在下邳帮不上这个忙,所以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颜家。 所以陶应曾想借重颜家的铁匠来帮忙打制,但在看了颜家铁匠打制出的铁农具后就打消了念头,连简陋的农具都制得如此粗劣,怎么能够指望他能打制出从未出现于这个世界上的精巧的马镫来呢? 对于当下的铁器铸造技术,陶应是钦佩的,就拿那几口济北王请来匠师定制的宝剑来说,其工艺已然叹为观止,剑刃薄而不失其锐,剑脊刚而不失其韧,光是拔剑出鞘就隐现肃杀之气,称之为宝剑绝不夸张。 今天既然来了,就想顺便再找找有没有手艺精湛一些的铁器铺子,也好委托铁匠能够按图制作出自己所需要的马镫来。 市坊里卖铁器的主要是市坊右侧的兵甲铺子和左侧的农械铺子,陶应根据自己对手中宝剑的认识来看,觉得兵甲铺子的铁器工艺会更好一些,便先往右逛去。 汉时以右为尊,所以右侧的铺子都是些富家豪族喜爱逛的,比如车马铺子、绸缎铺子、珍玩铺子、铜器铺子、首饰铺子等等。 这年头贫苦人家忙于劳作没精力习武也没能力买兵甲,而只有相对富裕的人家和世家豪族才是兵甲铺子的主顾,故而兵甲铺子也设在右侧。 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特别殷勤,这几位少年郎都是官宦之家子弟而且刚刚买了三匹北地好马,绝对属于好主顾。 铺子内的货物非常齐全,铁剑、环刀、矛、戈、戟、枪、铛、锤、盾、匕、弓、盔、甲,应有尽有,只不过质量就参差不齐,有些明显粗制滥造,而有些则做工精湛而且纹饰精美。 掌柜看到陶应与陈应均挎着镶金嵌玉的宝剑,以为像陶应这样的士族子弟必然喜欢纹饰精美的武器铠甲,故而极力卖弄推销。 陶应问起这些武器铠甲是哪里出产的,店铺掌柜还故作神秘地悄声说这些武器铠甲都是泰山铁官作坊里私下拿来贩售的,官营品质绝对上乘。 而问起那些粗制滥造的兵器铠甲是哪里出产的,掌柜倒是说有些是附近的铁匠作坊制作的。 看到陶应一直在问兵器的产地,老到的掌柜以为陶应要定制兵甲,于是又神秘兮兮地表示他有门路,若是要定制打造兵器铠甲的话,他也可以委托泰山铁官来制作,只是花费上就要高一些。 在问起本地有没有手艺精湛的打铁匠人时,掌柜倒是颇为为难,说本地的匠师手艺只是平常,手艺好的大都被招募道泰山铁官去了。 倒是前两年有个出身泰山铁官的匠师迁居到了济北,听说铸剑冶刀是个好手,但这两年有好些兵甲铺子和豪族世家上门请求打制兵器铠甲,却都被这位匠师拒绝了,具体缘由却是不太清楚。 对此,陶应感到有些失望。想要打制马镫的话,因为从来没人制作过,他自己也只是大致有个印象,谈不上十分了解。 仅仅靠按图索骥就能制作出来的话感觉还是不太靠谱,而且从心底也不太愿意马镫的制作方式太早就流露出去,所以委托泰山铁官来制作是绝无可能的。 带着失望的情绪离开了兵甲铺子,陶应报着试试看的心情,又去看了坊左的农械铺子。 农械铺子里的货物更为杂乱,伙计对于几个士族子弟来逛自家铺子也殊为讶异,只得小心伺候着。 陶应、陈应两个老牌纨绔对农事一无所知,颜然这个半书呆子也是如此,在伙计的一一介绍下方才认识了什么叫耒、耜、锸、耨、耙、镰,什么又是犁铧、犁壁,播种用的耧车又长什么样子。 在一番农具科普课后,陶应发现了这家农械铺子里的农具也有精制与粗劣之分。 可能是因为农具是用来耕作的,大多数的农具都很粗劣,这个和打铁匠人的手艺也有关系,而多数手艺高超的匠人都会去打制难度更高,价值也更高的兵甲。 但其中有极少部分的农具看上去和其他的不太一样,主要体现在这些农具的铁部件上,例如犁铧、耧铲、锸头、铁齿楱、镰刀等等都看上去相当锋利,而且和木柄等木部件的结合也很牢固。 问起伙计原因时,伙计说这些都是县北的胡铁匠家打制的,这胡铁匠家打制的器物比别家更牢固更好用,只是要的价格也高了不少,故而店中存有得不多,若是几位小郎君需要得多可以预订。 陶应让樊槐斜向持举一把普通的铁耙,然后自己拿起店中的一把胡铁匠制的镰刀从铁耙头的侧面劈去。 只听“噹”地一声响,铁耙头最外侧的耙齿被镰刀生生劈断,第二根耙齿也被劈出个口子,再看镰刀的锋刃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店中的伙计被这突兀的场面吓了一跳,若不是认得这几位小郎君乃是城中最有名的几个纨绔,只怕就要吓得去报了官。 好在他的惊吓没有维持多久,在陶应的示意下,陶茂花钱买下了这把镰刀与已经破损的铁耙,又顺便赏了伙计几十个钱,这伙计马上就满脸堆笑地表示小郎君还需要试啥农具尽管试。 陶应却没再试什么,只是向伙计问了这胡铁匠的居处,说是想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匠师。 伙计收了赏钱自然是有问必答,不但说了胡铁匠家在何处,还好意地提了个醒,说那胡铁匠脾气有些古怪,之前也有些富家大户上门去给他生意,却被那胡铁匠给赶了出来,让小郎君去时留个心眼。 陶应见这伙计为人机灵,而自己得到好铁匠的消息也颇为高兴,便又打赏了几个铜钱后心满意得地出了铺子。 第四十章 山溪人家 老天爷最是变化无常,前几日还大雪纷纷,自打那天雪停了后,连续几天阳光高照,倒是难得地让寒冬有了几分暖意。 青山披上了银装,麦田盖上了素被,当头的烈日照在身上也只是令人感到温暖。 道路上的积雪已然化去,只是缓步骑走在道上还有些湿滑,但陶应这段时间来经常骑马,对付这样的路况显然没有问题。 今天出门的目的是拜访胡铁匠。几日前,在市坊从农械铺子伙计中得知此人后,陶应又专门找颜敫查了县中籍簿。得知此人名叫胡其,有一妻一子,济南国阳丘人。 原本是东平陵铁官工场里的匠师,两年前辞去了铁官工场的职事,举家迁居到了卢县,现在居住在邾北乡,以打铁为生。 从其他的县吏口中听闻此人打铁技艺算得精湛,只是脾性古怪,不好与人交往,一家人并不住在乡部里,而是在邾山山阴一条山溪旁边搭了个屋子居住。 因为附近的乡人听说他出自颇有名气的东平陵铁官,出自他手的铁器也做工甚好,曾经也有一些富家大户慕名上门请求打制一些兵器,却都被他拒绝了,理由多是不愿再制兵戈。 至于其他铁农具倒是一直在制作,附近县乡的农人和农械铺子也会从他那边采买些,但因为他要求的价格比别家要高,所以各家也并不会买太多,他好似也不太介意。 从得到的信息来看,陶应猜测这是个有些本事的铁匠,因为一些原因厌倦了,所以避地迁居到此。 而且这人没有太大的欲望,有又自己的坚持,不是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没见识乡民。 对于这样的人,陶应倒是有些期待,毕竟,在这个年代,多数人都在随波逐流,有独立价值观的人不多见。 这条往北的道路陶应相当熟悉,毕竟,在前一个月内,几乎每天他们都要走一遍邾山南侧,然后在这里练上半天射术。 而今天则没有大队人马出行,只有陶茂、樊槐和章诳随从。 按照陶应原本的想法,只需要带陶茂和樊槐就够了,而甘氏在得知他要跑十几里地远后,不放心几个半大孩子才安排了章诳随扈。 仅仅四个人出行却带着八匹马,这还是小白龙第一次载着人跑远一些的路。 在这几天里它和枣红马三兄弟相处得还算和睦,毕竟三兄弟年齿比它大上一些,体格也不逊于它,而且三兄弟在一块待得久了,遇到小白龙的挑衅往往会拉帮结伙地对抗它。 而小白龙这家伙向来精乖,看到占不到便宜,而陶应并没有因为三兄弟的到来怠慢了它,也就随遇而安了。 陶应给三兄弟分别起名叫做“白眉”、“黑蹄”和“点点”,现在陶应骑着小白龙,陶茂骑着白眉,樊槐骑着黑蹄,章诳则没有骑点点,只是骑着匹成年马。 穿过邾山与巫山之间的道路便到了邾北乡,事先知道胡其并不住在乡部内,但陶应还得进乡部,毕竟,如果没有本地人引路,他们是很难找到胡铁匠住在邾山山阴的哪个角落里。 邾北乡蔷夫见到陶应很是意外,几日之前县尊的大郎陶商跟随陶谦行县时他见过一面,当时“一月足矣”陶家二郎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乡里,他还在陶谦和陶商的面前很是赞叹了一番,没曾想几日后就见到了本尊。 在得知陶应是来寻那胡铁匠时,蔷夫十分殷勤地要亲自引路,陶应拒绝不了也只得任其带路。蔷夫熟门熟路地带着陶应穿过里坊、走过乡道、绕到了邾山北面一条小溪流过的山脚处,胡铁匠的家就在这里。 青山、浅溪、篱笆、木屋、桑柘、鸡笼,加上狗吠与炊烟,好一幅避地隐居的画境,既出尘又饱含了人间气息。 听到狗吠声,屋内走出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蔷夫招着手吆喝道:“小胡子,来贵客了,你家爷爷在不在?” 那少年迎上前来与蔷夫见了礼,便道:“我爷爷在后面冶室打铁,我也是刚刚下来取饭食的。” “还是你家富裕,这一天能有三顿,寻常人家一天能吃上两餐都紧巴巴的。小胡子,这几位贵人是县尊老爷家来的,你赶紧去叫你爷爷过来吧,莫要怠慢了贵人。” 少年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要走,陶应从籍簿上知道这少年名叫胡晖,正是胡铁匠的独子。 陶应叫住了少年,道:“晖哥儿,既然汝父在打铁,这时候打断怕是不妥,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好了。” “嗯!我爷爷打起铁来向来不喜欢被打断。”小胡子虽只十五六岁,但可能是跟着父亲打铁的原因,长得很是厚实,为人也有些憨厚,听到陶应让他不要打断他父亲打铁,便有些高兴地应和。 听得外面人声,屋里又出来一个麻衣荆钗的妇人,蔷夫便道:“也好,大娘子,可在做饭了?可有哥哥我一口啊?” 那妇人却是个腼腆的,略一见礼便退回了屋子里。陶应看此时也到了飠象食时间,赶了半天路也却是饿了,便也不急着找胡铁匠,得先把肚子给填饱了再说。 今天来是有求于人的,而陶应想到胡铁匠一家人远离乡里独自居住,加之前几日大雪难以行路,故而不太会有新鲜的肉食,便在刚才经过邾北乡屠户肉案上买了一条猪腿带上。 此时,让陶茂把猪腿与准备好的干饼交给了胡晖,让其拿进去整治些吃食。 胡晖接了猪腿与干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乡长却拍了下他脑袋说:“小胡子,愣着干嘛!贵人还没吃饭呢,赶紧拿进去,让你阿母赶紧切一些做了出来。” “哎!”小胡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拿着东西进去了,也没想起请陶应几人进屋坐。 要等饭食做完还有一会,胡家的宅院颇为简单,未得主人相邀,陶应也不想擅自进去,听得更靠近山脚边有打铁的叮叮咚咚声,几人便循着声音来处踱了过去。 走了几十步路,拐过一片桑柘林,便见到溪水边用石块垒起一座石屋。石屋的门很宽,此时正敞开着,屋正中是一座打铁炉,一个壮汉正背对着门在铁砧上锤打着一件铁器。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虽然是寒冬天气,那壮汉仿佛不觉冷似的,只穿着一条犊鼻裈精赤着上身,随着铁锤的起起落落,时不时还有一两滴汗珠从古铜色的肩背上滑落。 蔷夫正想出声打招呼,陶应却拉住了他,几个人就站在石屋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胡铁匠打铁。 胡铁匠一手握铁钳一手举铁锤,右手锤每一次重重抬起锤下时,左手钳正好将所打制的铁器小幅度地转动一下,两手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随着每一次击打,身上的肌肉不停舒张。 初看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看了一会后才觉得胡铁匠虽然只是一个人站在铁砧前,但整个人处在一种专注的圆融的状态,一种力与美交融在一起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胡铁匠才打完了手中的铁器,放下锤子,双手夹起铁器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沉,随着“呲”地声音,水蒸汽立刻弥漫在了石屋中。 当胡铁匠中布满蒸汽的石屋中走出来时,发现站在石屋门口的不是去取饭食的儿子,而是邾北乡长和四个陌生人。 “胡铁匠,有贵人来找你啦!还不赶紧过来见礼。”蔷夫在门口等了有一会,见胡铁匠出了屋子连忙道。 胡铁匠虽然刚刚打完铁浑身上下几乎赤裸着,但也并不怵场面,抱拳一揖道:“蔷夫、诸位贵人,在下衣着不周,多有冒犯,还望担待则个。” 陶应回了一礼道:“无妨!无妨!是我等冒昧来访,打搅了胡匠师劳作。吾乃丹阳陶应,见过匠师。” “敢问陶郎君来找胡某有何吩咐?” “我前些日在卢县市坊农械铺子里看到匠师所制的农具与别家不同,十分好奇,故而过来看看匠师打铁。刚才站在屋外看匠师持钳挥锤犹如庖丁解牛般‘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匠师神技,不虚此行啊!”陶应半真半假的一顶大高帽子扣了过去。 “当不得贵客美言,庖丁之技某曾听闻吾师言道,那才是真正神技,某打铁不过十余年,万万及不上贵客所言境界。若说有人于打铁一道上堪比庖丁解牛之神技者,吾所见,唯吾师而已。”听到陶应的夸赞,胡铁匠更是一个躬身谦逊道。 “哦?匠师的师尊又是何人?既然匠师如此推崇尊师,陶某愿闻其详。” 提起师傅,胡铁匠顿时肃然起敬起来,回石屋取了一件直裾麻衣披在了身上道:“此地简陋,贵客请至某家寒舍内说话。”说罢当先引路往宅院行去。 第四十一章 师门恩怨 胡铁匠的家中虽然并不算得宽敞,但一应物事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因着靠山而居木材是不缺的,所以屋内的器物多由原木制成,透着朴素的意境。 胡铁匠也不是个拘于俗礼的人,他见陶应等人带来的猪腿已经由妻子炮制好,一齐端了上来,分宾主落座便开始用餐食。待吃了个半饱后,端上自酿的酒水,与众人一起饮酒叙谈。 从胡铁匠言说中得知,其师傅任粲乃是济南国阳丘人,阳丘人自古以来都以擅铸冶闻名。任粲的铸剑技法更是传自战国时期齐国薛邑人烛庸子一脉。 先孝顺皇帝登基时,任粲的祖父曾受命参与铸“安汉”剑以庆贺天子嗣统。 到了当今天子建宁三年时,又招募天下著名铸剑师铸剑,任粲因先人之名声与自身之技艺被济南国荐举入朝铸剑。 在其师傅的主持之下,历时三个月,铸出四口宝剑,被当今天子命名为“中兴”剑。任粲因铸剑有功,被朝廷特署为东平陵铁官丞。 东平陵因其地产铁,故设大铁官,长吏为铁官令,秩千石,下设铁官丞,秩四百石。任粲从一介布衣一跃而升为四百石的铁官丞,足可见其于铸冶一道的造诣非同凡响。 任粲一生无子,膝下唯有一女。为了不使祖传的技艺失传,任粲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即为胡其,小弟子名为仲孙莱。两位弟子一直随侍左右,学习师傅的铸冶技艺。 在女儿长大后,任粲把独女许配给了大弟子胡其。当任粲出任东平陵铁官丞时,胡其与仲孙莱也一起进了东平陵铁官任事,因师兄俩都得了师傅的真传,故而在铁官中名声颇显。 熹平四年,任粲因病请辞铁官丞一职,并向朝廷上表由自己的弟子接替自己。在任粲的养病期间,一直是由胡其暂代其署理事务,而胡其又是任粲的女婿,在东平陵铁官中也颇得人望。 当大家都以为胡其将接替任粲出任下一任铁官丞时,朝廷的旨意下达了,的确是准允了任粲的请求,由其弟子接替他成为下一任铁官丞,但却并不是众望所归的胡其,而任命了小弟子仲孙莱。 原来这仲孙莱自觉都是师傅的弟子,在学艺上师兄弟俩人向来不分伯仲,但师傅偏心,不但将独女许配给了大师兄,病中都想要将铁官丞一职交给大师兄。 人一旦有了不忿之念,为了达到目的,往往就会想方设法甚至不择手段。 当时东平陵铁官令名叫毕福,乃是宫中掖庭令毕岚之从子。此人于冶铸之道不甚精通,但却擅于敛财,没少做私卖官制铁器的勾当。 任粲与胡其都为人正派,不屑与其同谋,但朝中阉宦势大,师徒俩只能持身以正,并无能力改变什么。 当仲孙莱找到毕福说愿意帮他打制上等兵甲供其谋取私利时,两人一拍即合。仲孙莱瞒着师傅帮毕福打造了一批上等兵甲,毕福则通过暗中渠道私下出售获利。 仲孙莱的目的显然是取代任粲出任下一任铁官丞,而毕福也不希望为人正派的胡其继任任粲的官职。 当任粲上表请辞并举荐弟子继任时,毕福也适时地上了封表奏。 表奏中称赞了任粲劳苦功高,并大提特提了任粲的弟子仲孙莱深得其师真传,为人谦逊有礼,处事严明缜密,在铁官中深得人望。仲孙莱还为此花费了大笔的金钱,委托毕福与其从父毕岚为其关说。 于是乎,朝廷旨意下来后,已然张冠李戴,老官丞任粲卸任,新官丞仲孙莱上任,却是没了胡其什么事情。 任粲与胡其都觉得不可思议,深究其因时,才发现了仲孙莱与毕福暗中勾结,私售官铁的勾当。 老铁匠任粲气得不轻,本就病弱的身子愈发糟糕起来,熬了半年,终是含恨而逝。半年时间里胡其亲侍汤药,事其如父,而仲孙莱在探视时被老铁匠骂了一通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任粲死后,仲孙莱非但没有因为夺了师兄的官职而有愧疚之心,反而做贼心虚地处处与胡其为难。 胡其心中还念着师兄弟之情,并没有因为仲孙莱夺走了他的官职而想要去举发他私贩官铁的事情。心知在东平陵铁官的日子不好过,胡其便辞去了铁官中的职事,携妻带子沿着济水而上,举家迁居到了济北国卢县,终于在邾山北侧扎下了根。 胡其之前跟随任粲时,多铸造的是工艺较为复杂的兵器盔甲,生活的环境也相对单调,不是冶铁就是铸炼。在辞去铁官的职事后,带着妻儿游历县乡,发现农牧渔猎的生活才更为舒心自在。 在卢县定居后,因着师傅所传的技艺不能丢掉,故而在邾山脚下山溪之旁造了个小冶室,亲手教导儿子冶铸技艺,顺便也打制一些铁器为生计。 因着见到乡里百姓所用农具大都粗制滥造,实不堪用,故而胡其专门打制了许多更为坚利牢固的农具,交予附近乡亲使用。 乡民们用了胡其打制的农具后大为赞赏,故而胡铁匠的名气就慢慢传播了开来。有那好事的乡民更打探得胡其出身东平陵铁官,乃是故铁官丞铸剑大师任粲的弟子。 慢慢地,远一些的乡民和农械铺子也来求购胡铁匠打制的农械,甚至还有些兵甲铺子和士族子弟来求购兵器铠甲。 因着厌倦了日日与兵甲打交道的日子,也对兵甲之物用来纷争有些反感,所以对求购农械的尽力满足,对于求购兵甲的则一概拒绝。 久而久之,随着胡铁匠手艺精湛之外还传扬出他脾气古怪的传闻。 陶应可能是世上最好的听众,随着胡其慢慢陈述着往事,陶应或是夸赞或是悲叹或是愤慨或是无奈,总在胡其说到曲折的情节时给予最正确的回应。 不知不觉中,胡其就从讲述师傅的故事到讲述自己的故事,中间邾北乡蔷夫还穿插着附会补充几句,陶应总算是把胡铁匠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在言谈中,觉得胡其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其人有着工匠的执拗,也有着工匠的认真细致。当他站在打铁炉前,他的神情是专注的,专注到能让旁观者感同身受。 从任粲与胡其一脉的事迹中,能够看到发源于远古,传承自商周,发扬在秦汉的伟大的中华工匠精神。陶应觉得交付给这样一个匠师来制作马镫应当是最妥帖不过了。 “胡匠师,我此次来有个不情之请。前些时候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蜀地行商,从他的坐骑上发现了一个辅助骑乘的器具,它可以让骑乘者更方便地上下马,也可以在骑乘时更容易驾驭平衡。但此物为木制,也不甚牢固,我想请匠师按照我画的图样改制成铁的,不知匠师可否为我一试?” 陶应见气氛融洽,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胡其初见陶应时,看到他腰间挎着镶金嵌玉的宝剑,还以为陶应和其他的纨绔子弟一样,乃是要请求自己打制一些光鲜亮丽的兵器铠甲。 后来才发现陶应与其他的豪族世家子弟有些不同,为人更谦和,也更擅言谈,举止彬彬有礼。 现在听说陶应是来请求打制一个辅助骑乘的器具时,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他看这个少年郎有些顺眼,但也不愿意破例为人打制兵甲,至于骑乘器具什么的自然是无妨,毕竟他打制农具也都是为了让人们更为方便。 但他却不曾料想,陶应急于制造出铁马镫的一大用意就是为了解放双手,好更容易地在马上操控武器。 在看过木制的马踏子与陶应画得草图后,胡其也觉得此物很是新奇,答应试着制作看看。 见胡其答应了,陶应便与他就铁马镫的样式、要求等等细节进行了探讨。谈起制作细节时,胡其自然而然就进入了工作模式,很是认真。 指出这个物件虽然不大,但是底座与柄的立体结构在打制上是难处理的点,如果用锻造的方式来制作会相对费时费力一些。而马镫不像兵器与一些农械需要锻打与开锋,如果制作得多采用铸范来铸造则更为高效便捷。 对于胡其的意见,陶应相当尊重,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而在冶铸一道上造诣深厚的胡其绝对是专业化人才。对此,陶应放心地把打制马镫的事情就交给了胡其,留下了两千钱做定金,约定三日之后再来看成果。 正事谈妥了,又进入了闲聊模式,话题三回五转就说道了近来名扬郡县的“一月足矣”陶二郎。 在邾北乡蔷夫说陶二郎即是眼前的陶应时,胡其也颇为讶异,他很难将当众放出豪言壮语的少年郎与眼前这个谦逊有礼的少年郎形象重合起来。但又暗暗点头,如陶应般出身世家却举止得体、言之有物的少年郎,若不能年少扬名,那又有谁能呢? 宾主间气氛益发融洽起来,推杯换盏间,酒就多饮了几分。 告辞出门时,陶应已经有了几分飘飘然之意,还好这年代没有警察叔叔设卡查酒驾,不然醉酒骑马被罚钱扣分想必是逃不了的了! 第四十二章 酒后糗事 中午饮宴了许久,加之喝多了酒还在湿滑的道路上长时间骑马并不安全,骑得快容易出事,骑得慢了则容易错过了关城门的时间,故而陶应便决定在邾北歇息一日再回卢县。 胡铁匠家狭小,自是不便借住,原本陶应打算找个亭舍驻歇,邾北乡蔷夫却十分殷勤地邀请陶应几人去他家暂住一宿,借着机会讨好一下县尊家的家人也是人之常情,陶应便没有拒绝。 打定了主义,几人便慢慢地踱着步往邾北乡部行去,路上陶应与蔷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聊聊收成,聊聊治安,聊聊民风。 邾北乡蔷夫也是个善谈之人,拣着一些乡里趣事与陶应叙谈,边走边看,陶应对乡民们的生活有了个笼统的认识。 里坊的街道宽敞而整洁,并没有污秽丛生的情况发生,街上也没有流民、乞丐。 路过的乡民们服饰大多是粗布衣裳,有的也会打个补丁,但都收拾得很干净,妇人头上除了木钗还偶见银钗,汉子腰间的拍髀鞘上也都纹饰着花样。 百姓们的神情也都很自如,遇到一乡之长以及华服玉带四人出行携带八匹马的贵人也不会惶恐,只是避让在路旁让他们先行,有些个友善的乡民还会和乡长打个招呼,和陌生的陶应等人点头致意。 沿街的屠户肉案上列着新鲜的豖肉,鸡笼犬舍里鸣吠不绝,不时会有乡民去切一段肉回家打个牙祭。 因着是初冬时节,田地里没有农活可干,勤劳的百姓们有的便修葺一下自己的屋舍,左邻右里也多会搭把手。 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有些行脚商人路过乡里,在里坊外吆喝几声,引得大姑娘小媳妇顽皮孩童聚上去瞧个新鲜,有瞧对眼的便会用攒下的铜钱买下一朵珠花或者一具陶马,也能打从心里美个好几天。 乡民们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足,但足以称得上安逸。晨起暮歇间,劳碌但充实,一日复一日,娶妻生子,生老病死,若是没有什么变化,一辈子也就在同一片土地上过活着。 朝中的党派倾轧、边地的蛮夷作乱、频发的疫病天灾,腐朽的官僚阶层、贪婪的豪族世家在此时似乎都对这片土地上的安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可是,大汉的社稷已然千疮百孔,这安逸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没有了稳定而强大的政权,这眼前的安逸恐怕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睹物而思忧,原本有着几分醉意,随着心绪电转也清醒了几分,拿起乡长家客舍中的笔墨青简便默写起了最近读的诗文。直到默写了几十首才酒意与倦意一齐涌来,往榻枕上一靠便和衣睡去。 “喔喔喔!” 司晨官们总是会赶在天边出现第一丝晨曦的时候履行它们神圣的使命,千百年来不知道惊醒了多少睡梦中人,却并没有人会怪罪于它。 被鸡鸣声吵醒的陶应睁开眼眸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着一丝丝好奇、一丝丝犹豫、一丝丝惊惶、一丝丝期待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在看到陶应醒过来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闭上眼睛装睡。 然而,紧紧抿住的嘴唇和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微微颤抖出卖了她,那样子甭提有多可爱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早晨真有些惊喜和香艳。 只是,床榻上的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怪怪的,一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另一个则是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萝莉。 陶应环顾了下四周,昨日写字的书案还在床榻不远处,案上尚留有自己写过的竹简,才确认自己是在乡长家的客舍没错。 隐约记得昨天练字练到倒头就睡,而现在自己的外衣已然除去,但中单和裈裤都还在身上,对面的小萝莉更是连素锦外衣都牢牢裹在身上,应当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从这个小萝莉的素锦外衣和头顶的贝质梳饰和银步摇来看,不太像丫鬟的打扮,而刚才那蠢萌蠢萌的表情上又说明不似姬妾而似未经世故的姑娘。 想到这里,这萝莉的身份呼之欲出,必然是邾北乡蔷夫想要交好陶应,而让族中未出阁的女子来侍奉他,这还真令人有些哭笑不得啊! 陶应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揭开衾被,自己爬起来穿衣服,边穿还对偷偷眯眼瞧的小萝莉说道:“多谢小娘子前来叫我起床,我这就要出去了,若是小娘子困倦不过,可在屋里多歇息片刻,失陪了。” 落荒而逃般出了房门,却差点撞上站在房门外听墙角的陶茂和樊槐,俩人见陶应出来,都竭力堆出一副尴尬的笑脸。 陶应恨恨地看着俩人,就连往日里只会憨笑的樊槐,此时在他眼里都有些贼眉鼠眼的味道。 这两个家伙昨天可没有喝多,显见得是知道这个女孩子进了他的房间,甚至可能就是他俩放她进去的,现在居然还想看我的笑话,真是无法无天了,得好好教训一下。 “笑什么笑!今天早上三套拳各打十遍,另外,边打边背诵鸤鸠,打一拳背一句,背错了小心掸子。” 听到陶应严厉地呵斥,俩人的尴尬笑脸顿时变成了尴尬哭脸,十遍拳就是三十套,还得边打边背诗,这就要了俩人的小命了!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 “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陶应领着他俩一边背诗一边打了一遍军体拳后,就找了个鸡毛掸子站在俩人身后监督,俩人一有动作不到位或者背错诗句时就是一掸子。 初时俩人挨得掸子数差不多,樊槐因着笨嘴拙舌背诗困难可能还多挨了几下。到得后来,基本上就是陶茂挨得多,樊槐挨得少。 这并非是陶茂动作做得更好,也非是樊槐突然脑袋灵光背诗顺畅了,只因陶应心知依着大笨牛的性子绝对拿不定主意做那鸡贼的事情,只可能是小猴儿这好装大人的小屁孩子擅作主张。 “淑人君子,其仪不忒。”趁着陶茂念到这两句诗的时候,也不管他动作有没有做得不准,陶应就是一掸子打在了他的屁股上,问道:“此两句何解?” “品性善良的君子,言行端正无过愆。”好在陶茂有几分聪明,记得之前陶应讲解过这段诗。 “君子当言行端正,汝等为何言行无端?”陶应喝问道。 “少君是淑人君子,我当小人就好。”陶茂哭丧着脸道。 见陶茂认怂装可怜,这时陶应的脾气也消了大半,但规矩作了一半不可半途而废,便道:“既然知道我是君子,为何要做有碍我行仪之事?” 陶茂转了转眼珠子,本想找些理由借口来搪塞,但一看陶应的表情依然严肃,便老老实实地应道:“小人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樊槐虽然吶言少语,但也不傻,跟着道:“小人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见已经收到了教训的效果,过犹不及,陶应道:“既然知错了,那就把余下的拳打完,莫要偷懒,不然有你俩好看!” 于是乎,俩人只得继续边念边打,只是陶应却不再用鸡毛掸子帮助俩人矫正动作,取过仆役端来的饭食,也不进屋子,就放在廊下,随便吃了些垫垫饥。 待到草草吃完,也不管两人打没打完十遍拳,吩咐两人收拾东西即刻回程。 见着自家闺女从昨夜里就进了陶应的屋内,直到早晨陶应主仆在庭院内打拳念诗用朝食时还没出来,邾北乡蔷夫与宠爱的小妻初时还颇为欣喜,还以为闺女得了贵人的宠幸。 邾北乡蔷夫心里盘算着若是能够因此而攀上县尊家,虽然自家闺女怎么都不可能做陶家郎君的正妻,但即便做个小妻,县尊大人看着这道关系上,也得照拂一二吧?这乡蔷夫怎么也能换个令史或者有秩当当。 想着日后的美好前程,蔷夫搂过了小妻,用手在她身上夸赞她昨夜里献策将闺女送入陶应房中一事。小妻见得了夫君喜爱,自然刻意奉承,若不是现在天光大亮,怕是就要行那男女敦伦之事。 待到仆役报说陶家郎君用罢朝食就匆匆上路回程,也没与他这个主家道个别,蔷夫方觉不妙,从昨日里看陶家小郎君是个知礼之人,若无异常断断做不出这等失礼之举。 蔷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陶应昨晚下榻的客舍内,只见自家闺女衣衫整齐,珠玉在首,正抱着衾被美美地补着觉,小萝莉不知在做着什么春梦,嘴角还挂着痴笑。 见此情景,蔷夫不由怒从心起,抓起闺女就是一掌掴在脸上。小萝莉从睡梦中被一掌拍醒,正要放声哭泣,见了自家爷爷的神情从未有过的凶厉,顿时惧怕得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蔷夫见自家闺女一脸茫然,满腔火气也无处宣泄,正好回头见到惶惶然跟在身后的小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就踢翻在地,边踢打还边喊道:“让你出得鬼主意,还想攀龙附凤,现在可好,没攀上好处不说,还得罪了陶家郎君。” 小妻自然不敢抗拒,只是在地上挪动着身子让自己受的拳脚轻一些。 蔷夫踢打了一会,把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却是一屁股箕坐在席上,哭丧着脸双手挠头一言不发。 小妻见夫君从暴怒一下子转为愁苦,躺了一会终究是担心丈夫会不会出事,忍者身上的疼痛爬起身膝行到丈夫身边,抱着丈夫的大腿低声啜泣起来。 小萝莉本见爷爷踢打着娘亲,已然惊呆了,此时也回过神来,学者娘亲的样子,抱住爷爷的另一条大腿啜泣。 蔷夫见妻女委身在旁,小妻的手脚青一块肿一块,女儿的脸上鼓起半边,心中也是隐隐作痛,又有点后悔,搂住妻女说道:“哎!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心存了歪念,怪不了你们啊!若是县尊大人怪罪,我这蔷夫不当也罢,就回家做个田舍翁吧!” 第四十三章 青州来客 大雪已经停了几天,这条路上往来的行人也多,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条路现在挺好走的。只是小猴儿和大笨牛俩人今天绝不包括在大多数人之中。 这俩人早上刚吃了一顿掸子,虽说陶应手下有分寸没有使重力,但大腿和屁股上挨多了,总有些青肿。现在俩人跨坐在硬鞍上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表情甭提有多精彩。 章诳戏谑地看着俩人的丑态,陶应则视如不见,早上的拳没打完,这顿苦处就当补上责罚了。 穿过邾山一侧的山路,刚刚行到往日里习射的平地附近时,远远地驶来一骑,隔着老远就在马上招着手打着招呼。章诳目力远,认出是自家的一个扈从。 陶应心知家中遣人前来寻找自己,多半是有事发生,赶忙催着马迎了上去。 两头相聚时才得知是颜家家主世明公家昨日来了个访客,不知怎么地颜亮与访客谈及了陶应,那访客就急着说要见陶应。 颜家便遣了管事上县衙请人,没曾想陶应一大早就出了县城去了邾北。 甘氏等了一天不见陶应回来,心中总有些不放心,加之第二天一早颜家的管事又来问陶应可曾回来,便遣了一个扈从快马往邾北来寻找。 陶应见不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便放了心,这才问起颜家的客人是何人,因何急着要见他。 那扈从也不清楚具体情形,只听闻得那客人姓徐,乃是青州人士,之前也曾仕过官,与颜家家主乃是故交。 陶应之前自然没有听说过什么青州徐姓人物,回想了一下记忆中汉末徐姓著名人物,也只想起了徐庶、徐晃、徐盛三人,而这三人显然从岁数上来说就肯定不会是颜亮的世交。 既然有人专门找自己,自然不能再慢慢踱着步回去,吩咐那扈从留下,陪两个屁股差点开花的家伙慢慢行走,陶应与章诳两人纵马轻驰着就回了县城。 虽然有人在颜家等着见自己,但陶应没打算贸贸然就找上门去,总得先回家与父母报平安,然后从父母那边打听下是何人寻他,又有何事。 顺便还要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衫,才好去登门拜访,这一天没回家,穿着脏衣服还一身尘土的,显然是不符合君子之仪的。 到了县衙,父亲陶谦正在官堂中署理政务,甘氏则正在内堂等他,甘氏也并不是很清楚颜家的客人是何方神圣,只道是颜先生与徐姓客人提及陶应算学上的事情,那客人就急于想见陶应一面。 陶应心想这可还真是“著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荫。” 自己当时制出沙盘和珠算盘倒是存了几分邀名的心思,可惜此物识货者寥寥,目前县衙内也只有颜敫在用算盘,而其他的书佐辅吏们还是习惯了用算筹,改不过来。 现在显然是来了个识货的行家,从颜家见了珠算盘就急于见制出此物的自己来。 猜出来人找自己多半是好事,陶应的心情便也松泛了起来,在白芷的伺候下简单洗漱了一下,换过一身干净衣衫,整整齐齐地便出了门。 到了颜家,看门的仆役早就进去报信。往日里自己来颜家时,小伙伴颜然便会亲自迎出来,今天在门口等了片刻,出来的却是一个管事。管事说自家家主与客人都在堂中等候,便殷勤地在前头引路。 没几步路便登入堂中,只见颜亮坐在榻上主位,一位清隽的青年文士坐在右侧上首,颜然则侍坐在颜亮的身后,向主位的颜亮行了礼,陶应入了左侧席位。 坐定后陶应一一打量堂中的三人,却觉得与自己在路上预料的轻松愉悦氛围有些不同。 坐在主位的颜亮本就严肃的面容今天仿佛愈加严肃,坐在右侧的清隽文士正带着意味不明的好奇眼神看着他,侍坐在颜亮后面的颜然则用略带忧心的眼色想要提醒自己什么。 刚感觉有些画风不对的陶应便听见主位上的颜亮开了口。 “陶家二郎,士荣之前休沐归家之时曾与我言说,提及创制了一套记数符号,还制作了一具叫做‘珠算盘’的筹算工具,可是有的?”颜亮的语气一如往昔般地严肃。 “禀颜公,确有此事。” “这珠算盘你是从何处得见?”颜亮继续问道,语气依然不善。 陶应心中咯噔一下,心想没那么遭吧,自己就剽窃了个算盘,这就有人质疑了,难道当下已经有人制出算盘了? 可如果已经有了算盘,为什么还在用算筹呢? 是因为算盘太过复杂,而算筹简便易于制作携带吗? 这理由不成立啊,算盘和算筹都不是消耗品,制作一次可反复使用很长时间,如果有了普及了算盘肯定就没有算筹什么事情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即便现在有人已经发明了算盘,那也是没多久的事情,毕竟都没有听说过,更没见人用过。 既然最差的情况就是算盘也才被人发明,自己绝对不能承认是剽窃,那可是巨大污点,一定要一口咬死是自己拍脑袋发明的。 脑中飞速运算了一遍,有了定计后,陶应不疾不徐地答道:“之前倒是未曾见过,颜公如此说来,难道颜公从别处见过?” 颜亮也没有想到陶应会反过来问他,似乎被陶应的反问给问住了,欲语还休间,坐在右首的青年文士却开口问道:“小郎君制出的珠算盘颇得妙处,在下能否请教小郎君是因何缘由而制出此物么?” 见正主发问了,陶应打起精神组织了下发言道:“回先生,小子年八九而学算,始用算筹。然算筹一物,若只用来筹算个十百数间的加减乘除尚算便捷,若是涉及千万以上的数算则多有弊病。” 顿了一顿,陶应组织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小子以为,算筹之弊有四。其一,需用到大量算筹,占地颇多;其二,位数虽可用纵式与横式区分但不直观,遇零数多则易疏漏;其三,运算时需频繁摆弄,摆弄步骤多、用时久;其四,运算过程不可复查,一步错步步错。” 陶应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对面青年文士的反应,见其边听边微微颔首,就知道自己所说切中要害,就更为定心,继续道:“而小子又是个懒散惯了的性子,不愿耗费大把时光用来验算,所以想着能否针对算筹之四弊做些改进。” “小子尝于河边踏沙嬉戏,也曾见商贾数钱会账,故而从此两事中启发,制出沙盘与珠算盘两物。有此两物,小子自觉可除去算筹四弊之三弊,至于另一弊,只能算作除去了一半。” “噢?踏沙嬉戏与商贾数钱又作何解?”青年文士听到从此两事便能除去算筹之弊,也大为疑惑。 “行于沙上,过则有迹,若不覆行、无水淹,则足迹始终可见,足深足浅历历可查。小子制沙盘,用以列算式,则可除算筹之第四弊。” 沙盘一物自然古已有之,但一般都是被用作习字,倒也不是没人将其用作数算之用,但现今的数算全部用汉字来诠释反而不如算筹更直观和方便。 听陶应如此解释,青年文士略有所悟,问道:“这也是小郎君创制记数符号的缘由?” “先生高见,正是如此。” 看来此人的确是个识货的,看出来阿拉伯数字符号的价值,陶应发自内心地称赞了青年一番。 “小子观商贾数钱,多以五数十数排列,暗合数算之要义。而铜钱状圆而形扁,中间有孔,状圆取其圆融之意,形扁则可叠置,有孔则可穿绳。” “百姓与商贾在一串铜钱中五五相拨,十十相叠,很快便能数清交付货资。因何铜钱需要用绳串,无非是绳串便携也易于数数罢了。” “小子听闻先秦时有刀币、布币、鬼脸钱等等钱币,而今为何只余孔方兄的样式,其形和合天道是一点,也无外乎易于铸造、携带方便、计数容易等等。” “故而小子化算筹为形似五铢钱之算珠,以坚直之细木棍代替柔软之麻绳,外以木框收束,内以隔栏区分一、五之数,再于细木棍上染色以区分个十百千万之位数。” “至此,算筹四弊之第一第二弊可除矣,至于那第三弊,珠算盘在运算时依然需要频繁拨动,但步骤与用时皆可大大减少,故而言除去了一半。” 陶应继续将之前心里打过草稿的发明算盘的原因徐徐道来,引得那青年文士抚掌大笑道:“哈哈!妙哉!妙哉!小郎君真乃妙人哉!” 第四十四章 数痴徐岳 那青年文士抚掌大笑道:“哈哈!妙哉!妙哉!小郎君真乃妙人哉!” 陶应见此,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过了,环顾身周数人,颜然已然是眉飞色舞不复刚才之忧心忡忡样子,颜亮严肃的脸上也现出一丝微笑。 “世明兄,先前我还道能创出简便记数符号与竖列算式的少年郎必是聪明之人,即便曾见过家师的珠算盘,能以巧法改进亦是一功。现下我却要收回方才的话了,如此少年郎,岂止聪明,能举一隅而以三隅反,行于沙而思行迹,观商贾数钱而改算筹之弊,乃是有大智大慧之人啊!” 青年文士面含笑意对颜亮说完,然后避席而出,面对陶应,双手拢起高举过顶,躬身一拜道:“陶君,请受东莱徐岳一拜。” 陶应见徐岳好好说着话便要行拜礼,自然不敢托大,连忙避席而出,回以一拜:“不敢当先生谬赞,小子只是嬉闹玩弄之举,怎受得先生如此大礼。” 心中却在想此人刚才话语说中他师傅也有珠算盘,看来,这年代还真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自己剽窃个算盘来都能撞车。 “当得!自然当得!徐某亦曾行走沙上、用铜钱会账,就没能如陶君这般奇思妙想,陶君之智慧,徐某不及多矣!惭愧惭愧!” “偶有一得罢了。方才听先生提及令尊师也有珠算盘,小子好奇是何等物事?”谦逊是个好习惯,陶应决定将谦逊进行到底。 “正要取予陶君一观。”说罢便从身后包裹中取出一个颇大的木盘和一个袋子。 徐岳将木盘放置在身前,只见木盘与陶应所制算盘有些相似,也有一个包边的外框,横向也有一个隔栏,上小下大。 与算盘不同的是算盘中一道道串算珠的细木棍变为了与横向隔栏一样的一道道竖向隔栏,这样纵横的隔栏就将一整个木盘划分成整齐的很多格子,上方格子小,下方格子大,而且木盘内没有算珠。 他又将布袋子打开,取出一大把木珠子,只见木珠子形圆而略扁,放置在席上不会胡乱滚动,木珠分两色,一者红一者黑,红珠少而黑珠多。 看到这两样东西陶应已经若有所悟,又见徐岳将红珠放入上放小格子中,将黑珠放入下方大格子中,便一目了然这是用红珠示意五数,黑珠示意一数,而以一道道的竖向格子表示位数。 此物已然具有了现代所用珠算盘的雏形,只是陶应觉得这样的珠算仍旧没有摆脱算筹的桎梏,虽说在显示位数上更清晰,但要不停地取出放入算珠依然是很麻烦的操作。 虽说如此,陶应丝毫没有小看此物的意思,能够从算筹演变为算珠和算盘,已然是相当大的进步,自己剽窃算盘的举动,只是站在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巨人肩膀上,若是自己真真正正是同时代的人,也未必能够作出这样的改进。 所以陶应不吝于美言称赞:“此物与小子所制珠算盘只差了穿珠拨动一点,的确是差相仿佛,如此说来,还真有可能是小子改进了令尊师所制的珠算盘。小子偷师先贤,汗颜之至,惭愧惭愧!” 陶应此时真心的话语博得了在座所有人的好感,有了先前陶应侃侃而谈如何创制出沙盘竖列算法和珠算盘的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不会把他真心说的偷师之语当真,反而会觉得陶应不居功自恃,大有谦谦君子之风。 果然连一向严肃的颜亮都和颜道:“陶家二郎的确智慧非凡,且智勇双全,前些时日的比试便筹划得不错,此事吾儿亦受益良多。” 徐岳昨日里等待之时已然听说了陶应“一月足矣”定计拿下比射之局,方才又听得陶应一二三四详细道来算筹之弊以及如何除弊改良,对这个少年郎亦是相当赞赏,也道:“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异也。” “公河贤弟此言极是!司马长卿之为人虽不足取,然其文甚有可观。”颜亮也应和道。 陶应大致能听懂徐公河说的意思,但并不知道这段话出自哪里,听了颜亮的应和才知道这话应当是前朝司马相如所说。 对于长辈的夸赞,陶应是肯定要谦逊一番的。谦逊过后,陶应也不避王婆卖瓜之嫌,拿出了带来的算盘。 此次拿出的算盘乃是陶应吩咐家中仆役几次改良所制,比之初次制出的算盘又精致了许多。 整个算盘的长度不变,宽度却变窄了几分,内中的细木柱由原来的十道增至十三道,每一道上仍旧是上侧一颗算珠下侧四颗算珠。 相形之下,算珠也小了几分,且形制又略有改进,横切面仍然是圆形,纵面则由扁鼓形变为了更易于上下拨动的扁菱形。 算盘与算珠打磨得都相当光洁,框架与隔栏漆以黑漆,算珠与木柱漆以原色清漆,唯有在右起第四、第七、第十道木柱穿过的下方第一颗算珠漆以红漆以示区分位数。 整个算盘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也并无任何雕刻纹饰,却很好的展示了当代木器与漆器的工艺成就,透着几分简朴之美。 陶应将算盘放在身前,轻轻拨动演示了一番,算珠与木框互相撞击间的“噼啪”声清脆动听,手指拨动间,甚至有几分节奏的韵律感。 “巧夺天工!今日所见方知此话非假,同样是几许朽木,我等只得削以为筹,陶郎却能制出如此精巧之算盘。有此成就,陶郎当青史留名哉!” 徐岳见到陶应改进过后的算盘大为痴迷,已然离席凑至近处观看,看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 “谬赞!谬赞了!”陶应一边谦逊道,一边看着徐岳伸出手指摩挲着面前的珠算盘,心想好马尚需伯乐,虽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但此人之师能将算筹改进成珠算盘雏形,必然也是在数算一道上深有造诣之人,与之交好当有利无弊,便道:“先生如此看重此物,不若小子就将此算盘赠与先生,希冀能够对先生于算学一道上薄有助益。” 徐岳听说此话喜形于色,也不谦让,接过算盘轻轻拨弄道:“如此,某便生受了。只是陶君莫要再称呼我为先生,徐某痴长几岁,万万当不得先生之誉,陶君便直称某公河便是。” “这却怎么使得,先生与颜公兄弟相称,小子何敢造次。” “无妨无妨!你我各交各的,颜兄仍然是你的长辈,徐某却以与陶君此等少年俊彦兄弟相称为荣。我这几日正要去蒙阴家师处,少不得要将贤弟的珠算盘还有记数符号、竖列算式禀告家师,想必家师亦会欣然大悦。” 徐岳说着说着,眼睛盯着陶应看,直看得陶应心中发毛,只见徐岳一拍脑袋,说道:“不若贤弟与我一同走一遭,以贤弟之数算天赋,必会对我师之学大感兴趣,届时说不得我俩还能结个同门之谊呐,哈哈!” 徐岳是个专注于数术之道的人,甚至专注得有些痴,一般这样的痴人对繁文缛节就不太讲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颜亮这样一本正经的学究打上交道的。 陶应听了徐岳的热情相邀,不知为何,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在大学寝室里打魔兽世界的时候,某个NPC突然头上冒出个明晃晃的感叹号,可以接到一个去蒙阴学数算的任务,只不过任务具体目标不明,奖励也不明。 对此,陶应打算先和NPC交谈一番了解下任务的情况再作打算。 “徐兄之邀实时盛情难却,只是小子尚自年少,一切行止需得禀明双亲,待双亲定夺。只不知令尊师是何方人士?我也可向父母禀告。” “吾师乃泰山郡蒙阴刘公讳洪是也。刘公乃汉室苗裔,北海靖王刘兴之后。入朝为郎中,续编《律历》,于常山国长史任上献《七曜术》于朝廷,因而名闻天下。前年因父丧丁忧,现在家中校注《九章》。吾师精天文、历法、数算之道,亦通晓儒家典籍,实乃当世学之大者。” 徐岳在说起师傅刘洪时,满脸的崇敬之色,显然在他心目中,师傅刘洪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陶应听了徐岳的介绍,知道了这蒙阴刘洪算是当下的专业人才,只不过这专业在天文学、历法学、数学上。 若是在太平盛世,拜其为师学得一些本领也不失为一门清贵之道,可陶应知道眼见着就是乱世气象,这天文历法数学都不是救命,更不是救世的学问,这心思便就淡了一些。 只是又听徐岳说刘洪乃是汉室苗裔,又曾任职朝中,还曾著书立说上达天听,显见得人脉不窄。 在这崇尚家世名声的年代,混好圈子很重要,未来的枭雄曹操不就是与何进、袁绍、袁术、张邈、韩馥等人混熟了,才有了争霸天下的优势条件么。 所以陶应也不会一拒了之,虽然自己没打算真学多少天文历法上的知识,但凭自己现代的数学知识,与刘洪、徐岳混个好交情应当也是不错的,至少从目前的接触看来,这徐岳便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打定了主义,陶应便道:“徐兄所言,我已悉数记下,回去后定会禀明父母,听其示下。” 徐岳也知这是人之常情,便也不多说什么,又与陶应探讨起珠算和竖列算式的用法来。这一个数痴和一个二十一世纪大学生热烈地就一些几何、代数、元方程等等现代中小学生的数学课题进行了广泛而又深入地探讨。 陶应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数学知识肯定能碾压汉代数学学者,没曾想自己只是在前瞻性上有优势,在具体的数学问题上,好像并不比徐岳这个当代学者强。 而徐岳更是暗暗心惊,在他看来陶应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却在“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这九章算术都有一定的认识,甚至某些见解自己闻所未闻,却又发人深省,就如同其制出珠算盘和创制简便的记数符号与竖列算式一样,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徐岳自忖在与陶应同样岁数之时,在数算一道上绝无这般成就,他也是近几年跟着师傅刘洪一起校注《九章》时,才累积了这些数算知识。 一场探讨从巳时进行到了申时,期间在颜家匆匆用了飠象食。 初时颜亮和颜然还在一旁作陪,偶尔也插上几句,到得后来,这两个痴人越说越复杂,颜家父子犹如听天书,更是插不上嘴,颜亮便借故遁走留着颜然陪着这俩痴人继续漫谈。 看到天时已晚,陶应这才告辞离去,徐岳倒是意犹未尽,可是俩人的交情还没到秉烛夜谈的程度,即便他想要趁夜长谈,估计陶应也是不会答应的,正事很多,时光宝贵啊! 第四十五章 初制马镫 回到家中,陶应向父母禀报了这两天的经历,包括在颜府的交谈以及徐岳的邀请。 对于徐岳其人,陶谦没有听说过,但对于他的师傅刘洪,陶谦却是认得的。 刘洪和陶谦岁数相仿,早些年一同在太学进过学,虽然没有过多的交情,但彼此还算有过来往。 后来俩人都回了各自郡县,又分别举了各自郡内的孝廉,之后陶谦一直在郡县任职,而刘洪从郡县入了朝中。 大前年陶谦被重新任命为卢县县令时,刘洪也从朝中外放做了常山国长史,也在这一年里陶谦听说刘洪向朝中献天文历法著作《七曜术》。 只是常山国治所元氏县与卢县隔着一千多里地,加之两人关系不过泛泛,也没怎么书信来往。在前年,刘洪因父丧丁忧,陶谦本着同学之谊派管事前去蒙阴吊唁过。 对于刘洪的学识,陶谦是颇为钦佩的,因而对于刘洪的学生徐岳邀请陶应一起去蒙阴拜见刘洪请学并不反对。倒是甘氏,有些不舍得陶应离开自己身边远行,加之天寒地冻的,又临近元旦,便言语中有了几分犹豫。 陶应正想找个由头搪塞徐岳,见母亲流露不舍,忙道:“眼下隆冬时节,又近元旦,孩儿料此时去搅扰刘先生也不太合适。不若孩儿回复徐兄,让徐兄先往,到得来年开春后,再找个时机去拜访一下刘先生。如此,可妥当?请两位大人明鉴。” 甘氏连忙点头表态道:“应儿考虑得甚是妥帖,夫君你看呢?” 陶谦本就无可不可,见甘氏已然定了调,便也不会反对,说道:“如此也好,我与元卓兄许久未见,待我修书一封,你明日交予徐公河,让他代为转交给元卓兄,我也好与元卓兄重叙旧谊,至于其他事情就等到来年再议吧!” 徐岳听了陶应的转达,以及递上信件时,颇有一些失望。但当得知陶谦与师傅刘洪有旧时,也不敢失了礼数,亲自上县衙以晚辈之礼拜访了陶谦。 陶谦对于刘洪的这个弟子也颇为欣赏,留下他吃了顿家宴,还叫了颜敫、陈登等年轻子弟作陪,在宴中表示开春后会让家中二子一起去蒙阴拜会刘洪。 此时已然是十一月末,离着开春也就俩月时间,徐岳得了陶谦的准信也挺高兴。整个家宴的气氛其乐融融,陈登在席间还鼓琴一曲,徐岳更是欣然献舞。 只是陶应发现徐岳在数算天文上天赋极高,在跳舞上的天赋就很差劲了,不过就和正在唱歌的人不觉得自己唱得难听一样,徐岳也不觉得自己跳舞差劲,几分酒意上涌,倒是舞得很起劲。 次日上午,陶应等人将徐岳送出了卢县东门。冬日里山路难行,所以徐岳与上回陶应来往岱山那次一样,都是走得相对平缓的大道,经肥城入泰山郡内,然后经钜平、梁甫往蒙阴去。 徐岳心情不错,一再邀请陶应、颜敫、陈登等人去蒙阴以及东莱游玩,他这次往师傅刘洪家中走一趟后,便要回东莱家中过元旦,等开了春再回蒙阴随侍刘洪左右。 这年头,士族之间互相游历拜访乃是增长见识、扩张人脉、积累声望的不二法门,要比书信之间互相推崇要来的更为直观显著。 陶应心中有很大的盘算,对于和刘洪、徐岳的交往早就定好了计划自不消提。 陈登是个爽朗的性子,昨日里饮宴上与徐岳一个奏琴一个旋舞配合得很是融洽,虽然陈登也觉得徐岳的舞姿难看了些,但对于这个人的印象也是极佳。 颜家与徐岳本身就有交情,故而在场的几人都愉快地答应了徐岳的请求。 长亭古道,几人年少,冬日懒散,麦田雪绵,一壶薄酒,几人对饮,识途老马,渐行渐远。 正所谓“送君出十里,依依惜别离。相约来年春,把酒叙欢谊。” 送走了徐岳后的第二天,陶应又起了个大早,例行打拳念诗之后,几个人又出了北门。离上次从胡铁匠家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该是去看下马镫打制成果的时候了。 与上次去邾北乡一样,还是陶茂樊槐和章诳随行,由于熟悉了路途,在进邾北乡部之前就拐进了小路,到达胡铁匠家中院子时甚至都还没到午时。 这次小胡子胡晖早早地就迎了出来,接过了陶茂递过去的新鲜肉食,由于有了上次的经验,不需吩咐便拿进去交给了任氏,然后出了屋子引着几人往胡铁匠的打铁石屋走。 胡铁匠这次仍旧在打铁,不过这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举着大铁锤使力地锤打,而是拿了个小锤子小幅度地锤打,似乎在为打制的铁器定型。 众人站在屋外等待了一会,在胡铁匠锤打与加热的间隙中,胡晖才上前通禀了有客来访。 胡铁匠挥手示意几人上前观看,只见铁炉内,一个如陶应描画般的马镫正在成型。底座踏脚处呈椭圆形,两侧的柄与底座构成了钟形,柄的上端穿有细孔可供索带缠挂。 果然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才能放心,从这小小的铁马镫上,就显示出了胡铁匠的领会能力和制作能力极为高超。当得知现在所见的这个马镫是三天多来试制的第二个时,陶应愈加钦佩起来。 短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胡其已经试制了两次,无论是技术能力还是做事的认真程度,无愧于传承久远的烛庸子一脉之名。 在陶应观看铁马镫形状的同时,胡其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又经过了一番打磨,一个铁马镫便制成了。 胡其将两个铁马镫并列在陶应面前,这两个铁马镫形制基本相同,但最先打制的那个在柄部的圆转、厚薄以及柄上方的穿孔处均略显得生硬粗糙了一些,而后打制的那个就好了许多,不过这些小的差异看上去并不影响使用。 陶应解下一个马踏子上的皮索,然后把两个铁马镫穿在铁索上,用力拉了拉感觉挺牢固。把小白龙牵到空阔处,双手攀住马鞍,左脚踩住马镫,右脚用力一蹬地,便在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马背。驾着小白龙在草地上轻驰了一圈,回到众人面前,双手离缰,仅靠双脚踩住马镫保持平衡,取过革囊中的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三十步外的一棵树干上。 “好……!”章诳等人均大声喝彩。 虽然陶应只是射中了三十步外的树干,但站在地上射箭和骑在马上射箭区别相当之大,脚踏实地时候的准头、发力感觉均与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感觉不同,陶应虽然之前习练了一段时间的步射之术,但在马上习射的次数还是很少的。 原因在于陶应毕竟年岁还小,力气没有完全长成,仅仅靠双腿夹住马身来解放双手开弓,对他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 现在有了更方便蹬踏发力的铁马镫,陶应虽然还不敢在奔马背上开弓,但站定或者缓行时候在马背上开弓已然问题不大。 测试过了产品后,陶应下马与胡其一起回堂内叙谈,问起制作马镫时候有什么难点。胡其表示,马镫的钟形立体结构,在打制上的难度不低,若不是熟手铁匠恐怕难以制作得好。 与上次见面时表露出的意思一样,此物若是要大量制作只有先制铸范,然后统一浇铸,再行打磨,这样才能省时省力。 对于能够批量生产的方式陶应十分认同,毕竟像胡其这样有经验的铁匠还是太少,即便有足够的铁匠,也不会浪费铁匠的劳力来专门打制马镫这种实用型器械上。 关于如何做陶范,胡其有着完备的经验,但是此地毕竟不是东平陵铁官,胡其家只是依着山溪湍急处修了一个小小的打铁炉,而要做陶范的陶窑却是肯定没有的。 不过这些小事难不倒陶应,虽然颜家的铁匠技艺粗疏不堪大用,但是颜家是有陶窑的。虽说只是做些粗陋的陶器自用,但陶范本也不需要太过精致,有胡其这样的匠师在,何愁做不出来,至多是反复尝试几次罢了。 陶应把颜家陶窑的事情与胡其说了。胡其作为一个工匠,有着工匠的执着,眼见着从自己手中打制出了前所未有的马镫,对于能够在自己的手中制作范器从而大批量生产马镫一事,便卯上了劲。因而胡其略一思虑便答应跟随陶应到颜家的庄子里去制作陶范。 而胡其也顺势邀请胡其一家一同去颜家庄子里小住几日,在胡其制作范器的时候,任氏和胡晖也可以进县城采买采买。 胡其一家也有许久没有进过县城,现在有此机会,便也没有推拒,只是任氏和胡晖不会骑马,过去县城多有不便。 对此小事,陶应随口便叫过章诳快马赶到邾北乡部,问邾北乡蔷夫家借一架马车,料来蔷夫家也不会拒绝。 陶应如此做心中其实还存了另一份心思,还是因为上次酒后在邾北乡蔷夫家借住一宿却差点闹出笑话来的事。 那日早上自己心中既存了怒气又有些尴尬,便没有去和蔷夫打招呼就不辞而别。虽然这样做表露了自己的态度,但是作为一个谦谦君子,这样做无疑是失礼的,更何况这件事情自己也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首先就不应该喝多,幸好没有酒后乱性,不然还真是大笑话;其次自己对随从的管教也不当,往日里和陶茂樊槐太过亲近,没有立威,也没有定下规矩,所以才有他俩私放人进屋子的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便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卸给邾北乡蔷夫,毕竟他们把自家的好女儿送来自己屋里,也是存了结好自己的心思,想法没有错,做法有些失当而已。 也可能是自己用现代人的思维来考虑问题才会以为这样做不正常,或许在当代人的思维中这样做再正常不过了。 今天来胡铁匠家,路上总会有乡民看见,传到蔷夫耳中,自己过邾北乡部而不入,这等小人物心中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念想来。 趁着借马车的事情,也能够向蔷夫家表露一个态度,自己虽然对他做事的方法不满,但还没有到气愤难平的地步。让他家出个马车效个力,就是还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希望他能够认清现实,不要再有什么歪心思,也最好心中不要存着什么怨怼,毕竟这也不过是个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的尴尬事。 果然,章诳很快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辆辎车,车中不仅铺设了皮褥子,还备了上好的吃食和酒水。 车夫极其殷切,言道蔷夫吩咐让他跟随着胡铁匠一家去卢县后不急着回来,便候着胡铁匠一家,等候胡铁匠一家办完事情再载他们回来,路上需得好生照料不得怠慢云云。 陶应一笑置之,既然蔷夫领会了意思就好,那日的事情也就可以揭过了。 第四十六章 系出同源 马车在冬天里有些湿滑的路上行速不快,一行人将将赶在了城门关闭前入了县城。 陶应并没有直接将胡铁匠一家引去城外的颜氏庄子。借陶窑一事还没和颜家商量过,虽说按着两家的交情这些小事绝不会被拒绝,但自作主张可不是君子所为。 另一方面陶应心中存着拉拢胡铁匠的心思,自然也不愿意他一家人住在城外颜氏庄子里,如今天色已晚,城门就要关闭,顺理成章地就把胡铁匠一家安排到了陶家门客仆从所住的别院歇下。 回到家中向父母禀报了今天的经历。对于请胡铁匠来制作陶范,从而大批量制作马镫一事,陶谦表示无可不可。 虽然陶家上下已经用上了木制的马踏子,但没有具体见识过铁马镫对军中骑兵所带来影响之前,陶谦自然不会有超前的认识。 只是近来陶谦对自家的小儿子从原先的顽劣小子变为好学君子很是满意,儿子想做些什么便由得他去,作为一家之主,可不会为这些琐事操心。 入夜时分,陶家别院,又是众人齐聚,欢歌宴饮。 陶应向请来赴宴的陈氏兄弟、颜氏兄弟,还有一众家将们隆重介绍了胡其,以及展示了新制的铁马镫。 陈登等人也还罢了,许耽和陈野却对铁马镫大为赞赏。在试着踏镫上下马和马上开弓后,都对陶应想要大量制出此物极为认同,也都真心实意地向制出此物的胡其敬酒。 胡其则一再谦辞说自己只是出个苦力,真正制出马镫的还是陶应。 陶应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岱山回来路上遇到蜀地行商,发现其坐骑配有马踏子之事说了出来,示意此物之构思来源于蜀地。又把那日在胡家堂内听到的铸剑大匠师任粲与胡其师徒的事迹说了,众人随着故事的起伏时而喝彩时而唏嘘。 听完了故事,在座诸人无不对胡其师徒俩肃然起敬,在陶应的刻意引导之下,胡其也与诸人热络了不少。 第二天,陶应带着胡其去了颜家在城外的陶窑。 制作陶范,首先得有一个“模”,而马镫这类相对简单的器物可以用实物做“模”。将“模”放在范座上,在“模”外直接敷上陶泥压实,待陶泥半干时,将之整齐地切割开,在相邻的泥范上做上的榫卯以便连接,然后将泥范取下阴干后用微火烘烤,一个铸范就做好了。 这些步骤看似简单,实则容不得一点差池,陶泥干湿的火候最难把握,若是太干或太湿都容易在切割时破损,而马镫中间空出的一块也较难处理。 陶应看了一会胡铁匠与颜家的几个陶匠慢慢倒腾泥巴,便失去了兴趣,他没指望能够一蹴而就,能够掌握具体的发展进度就好,这些具体的工作就没必要事必躬亲了。 把几匹马牵到了颜家庄子的马厩里,让马儿饮些水嚼会草料,顺便也好和那个爱喝奶的马夫唠唠嗑。 陶应对这个时代的所有事物都有着如婴儿般的好奇,这个从幽州之地逃难来中原的马夫为人有着几分机灵,不然也不会保住全家人南下,还在卢县寻得颜家这样的良善人家投靠。 马夫天南地北地聊着幽州的往事,讲着冻入骨髓的苦寒,讲着漫无边际的草海,讲着边民们半农半牧的生活,讲着收获时的喜悦,讲着苛刻的税吏,讲着被鲜卑乌桓匈奴等外族入侵时的恐惧,讲着带走很多亲朋邻里的疫病,讲着天,讲着地。 虽然马夫受限于眼光境界与表述能力,描绘的事物也只是平平无奇,但陶应听得兴致盎然,时不时还会问几个问题。 马夫难得觅到如此知音,恨不得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起翻倒出来。 为了表示对知音的感谢,还特别好客地把今日里挤出的牛羊奶一点没剩全部塞给了陶应。陶应推拒不过,便把几个罐子搁在了脚边继续和马夫唠着嗑。 小白龙这家伙鼻子特别灵敏,闻到了暌违已久的奶香味,悄悄跑到了陶应身后,见陶应没留意,便把嘴巴伸进了罐子里偷奶喝。 当陶应顺着马夫的视线转头看去,才发现一罐牛奶已经被喝了一半。陶应对小白龙这家伙的举动也是哭笑不得,喝都喝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捋着这家伙脖子上的鬃毛让它喝得更愉快些呗。 小白龙一边喝奶一边侧过脸打量陶应,见陶应没有责怪它的意思,愈发喝得欢快起来。 正在一人一马其乐融融的时候,家中的一个扈从赶了过来,向陶应说家中有访客,主母让陶应速速回家。 陶应心想难不成又有什么人闻听自己的大名远道而来拜访?自己不就是赢了场比斗,制了个算盘,名声就如此彰显了? 一边脑补着自己名扬州郡的美好前程,一边吩咐过胡铁匠等人安心制范,陶应就嘚嘚瑟瑟地回了县衙。 只是,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美梦可做。这次的访客虽说关系与自己家中更为亲密,但完全就没把陶应当回事,甚至以为陶应不过几年前曾经见过的,屁大点的顽劣孩童。 此次来访的是本家人,可以称得上是族中远亲,但这远亲可是真的有点远,乃是济阳陶氏本宗。 这济阳陶氏本宗与丹阳陶谦这一支的关系说起来可就有些久远了,还要从几百年前开始说起。 陶氏一族本发源在济阴定陶,随后大部分族人沿着济水迁徙到了济阳县,在济阳开枝散叶,成为了当地有数的大姓。 秦始皇统一中原后,为了应对当时大秦帝国面临的最大威胁北方匈奴人,修建了南起云阳北至九原长达两千余里的秦直道,以及雄踞北方的蜿蜒长城和北方大道。 当秦帝国的疆域南临南海、北接草原、东至蓬莱,西跨陇蜀时,为了更方便地统治辽阔的帝国疆土,兴修了以咸阳为中心,包括上郡道、东方道、武关道、栈道、临晋道、西方道、滨海道等在内,涵盖帝国大部分地域的秦驰道体系。 这样的举动虽然短期来看很是劳民伤财,但是从长远来看却印证了现代非常流行的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不可不说,秦始皇不愧为一代雄主,高瞻远瞩,想为秦帝国打下非常坚实的基础。可当时因着修路、营建、戍边等等原因,百姓疲敝不堪怨声载道。 始皇帝在位的时候不停巡行天下以示威仪,压服着所有对帝国不满的六国遗民、没落豪族、普通百姓。 而当始皇帝大驾西去,先是祸起萧墙之中,内臣赵高怂恿胡亥篡位,矫诏诛杀了公子扶苏等人,导致统治阶级内部出现裂痕。而赵高因此大权独揽,胡亥又不是一个治世之主,听任赵高独断朝纲,乱政误国。 秦始皇驾崩的第三年,也就是秦二世二年,失去了一代雄皇的大秦疆土上流贼四起。其中有一股叛贼以陈涉部将周文为首,叛军破函谷关进入三辅,迫近咸阳。朝中急命少府章邯为将军,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辅佐,编练骊山邢徒为军平叛。 当时秦卿士陶立中之子陶舍亦为谘议参军随军出征,随大军扑灭数路叛军,以及击破好几处趁机自立为王的六国遗族。当时章邯手中掌握的大军几达二十万,陈涉吴广等等叛贼一一授首,一代霸王项藉亦不能轻胜。 但随后的历史验证了一句流行于现代的话,“不怕神对手,只怕猪队友”。 章邯率大军攻伪赵王赵歇于巨鹿,楚将项藉率军来援,击败了章邯的秦军。章邯派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求援,但把持朝政的赵高非但不允,还派人追杀司马欣。 司马欣回到军中后告知章邯,朝政已然被赵高把持,赵高对于章邯兵败巨鹿很是愤恨,已有了问罪之意,秦廷已无容身之地。 章邯也担心自己会被赵高迫害,加之外无援军内缺粮草,就和司马欣等人商议之下降了项藉。 这一降,成全了项藉的赫赫威名。但项藉终究是无谋匹夫,作出了令人发指的坑杀二十万秦兵之举,此举尽失天下士民之心。 随后秦二世自杀身死,大秦帝国烟消云灭,当时陶舍领一部分人马回到了济水流域寻求自保,而项藉也任命了诸多手握实权的士族豪家为各级官吏。 然而,战争的阴霾仍未散去,被项藉分封的原六国诸侯都不甘心只当个诸侯王,怎会服从项藉的统治,纷纷起兵意图争雄逐鹿。而居于蜀地一隅的刘邦休趁着项藉陷入中原各地叛乱不休之时休养生息积蓄实力,遂有楚汉争霸之势。 当时刘邦采取了张良等人之计,暗中拉拢各地豪族,当时聚兵自守的陶舍便投靠了刘邦,刘邦任命陶舍为右司马。 陶舍随着刘邦的汉军多次在于楚军的战斗中立下战功,在刘邦称帝后,被任命为执掌京中禁军的中尉一职。 当时的汉朝廷也面临与项藉同样的问题,就是各地诸侯并不甘心,叛乱时生。而刘邦也并无更好的对策,只能率军亲往平叛。 陶舍作为刘邦的禁军领军一直随扈在侧,屡次陷阵破敌或是卫护汉皇。 汉高祖十一年,大封有功之臣,陶舍得封开封侯,食二千户,居于开国功臣第一百一十五位。 第二年,淮南王英布又反,英布为人擅于用兵,接连击败了包括荆王刘贾、楚王刘交在内的各刘姓诸侯王,其势一时难制。 刘邦不得不再次亲征,初次交锋时汉军并不占优,刘邦本阵都屡屡涉险,逼使刘邦只得躲进庸城壁垒,坚守不出。陶舍在战中屡次以身护卫刘邦,身中数箭,伤久不愈,但依然带伤领兵随扈汉皇左右。 在英布兵败身死后不久,陶舍也因旧伤并发,猝然逝去,刘邦念其功劳,谥其开封愍侯,由陶舍子陶青嗣侯。 陶青也不是一个只会依靠父辈余荫的官二代,在汉景帝时期,在丞相申屠嘉病死后,以御史大夫之职接替申屠嘉执掌相位。 陶舍与陶青出身济阳陶氏,随着有功封为开封侯,这一支便迁到了河南,即为现在的河南尹开封县、京县陶氏一脉,但济阳仍然是陶氏宗族最兴旺的本宗。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世道大乱,中州各地战火纷飞。陶氏宗族为了香火传承,部分族人南迁江淮之地,其中扬州丹阳、九江等地都有开枝散叶。 陶谦一家便出身于丹阳陶氏一脉,与本宗济阳陶氏、京县陶氏、九江陶氏等等宗族同出一源,因而都算是远亲。 丹阳陶氏因着与济阳陶氏本宗地隔几千里,又各传承了好几代人,所以互相间的联络并不多。 但陶谦任职济北国卢县令后,因着卢县与济阳都临着济水距离不远,济阳陶氏倒是有过数人前来拜访,无非是叙下同宗之情,希冀于日后能够互相照应云云。 这次来卢县的亲戚,名叫陶岸,岁数要比陶谦小了十来岁,但从辈分上算也是陶应的族父。陶岸为人能说会道,早年也曾任过几任县丞、县尉,这次是他第三次来卢县拜访,所以也算是熟人了。 当陶应步入堂中时,陶岸正由甘氏和陶商陪着说话,气氛相当融洽,陶谦则不在堂中,应当是在处理政务。见陶应到了,甘氏便吩咐他上前见礼,陶岸倒是很亲热地与陶应打趣道:“多时不见,二郎这是又长高了不少,是个小大人了呢!” 陶应对这种夸赞小孩子的话语不太感冒,又不太习惯被看作是小孩子,但表面上却得表示恭谨,见过礼后便侍坐在甘氏身后充当乖宝宝。 第四十七章 族父陶岸 陶应在一旁听了一会,才知道陶岸此来是想要邀请陶谦一家去参加明年正旦的宗族祭奠大礼。 陶应隐约记得,在父亲刚刚来卢县任职的那一年,济阳陶氏本宗就曾经派过一个父亲的族子来邀请陶谦一家前去正旦祭祖。 当时父亲对济阳本宗只派一个晚辈来邀请自己颇多不忿,就以初临治地政务繁忙为由婉拒了。而之后可能济阳本宗当家的主事人觉得邀请不至脸上无光,也就没有再派人前来相邀。 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宗族大了各类人也就多了。这三年来也有一些同宗同组前来卢县走动,有些是路过顺便拜谒一下,有些则是看中陶谦两度起家均出任千石令的身份,希冀于能够在仕宦之途上能得些助益,其中就有这族叔陶岸。 陶岸颇会做人,每次来虽然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是都会备上一份薄礼,叙谈之间也都都很融洽,家中上自陶谦,下自仆役都对这个远房族亲颇有几分好感。 陶应听陶岸说道,大前年时在族中主事的三族祖这几年来一直身体不佳,已经不管事了,现在族中事务都由八族祖做主。 八族祖历来为人开明,对族中各支各脉都颇多关心,与他的关系也近。 在他的关说下,八族祖也觉得陶谦一家在卢县,离开济阳很近,应当邀请来一起参加正旦祭祖。而他也就毛遂自荐,亲自承担了前来邀请陶谦一家的任务。 还特别说了此次元旦祭祖,宗族各支各脉中距离济阳比较近的都会派人前来参加,有京县一支、魏郡一支等等。若是陶家一家前往,那丹阳一支也就算到了,族中有好些年没有这么多支脉亲族齐聚了,届时必然非常热闹欢愉。 这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全,既提到了族中主事人的变化,又提了自己在新主事人面前很能说上话,并且是他极力主张邀请陶谦一家前往,还点到了族中几支都会参与,能够互相增进亲情交通人脉等等。 对于陶岸的邀请,甘氏的语气里是颇为意动的。 自家的夫君年轻时就进太学举孝廉,起家便是千石令,当年可谓在陶氏宗族中的风光一时无两。 只是,在舒县令任上与太守不和,遂弃官而去,在家闲散了几年。 青年得志,但仕途突然中断,对陶谦的影响是挺大的,他性子本就刚强,这么一来脾气就越发的不好了。 当时陶应还没出生,陶商岁数还小,经常被父亲管教责罚,所以陶商的沉默寡言做事小心谨慎的性子也与此不无影响。 不过陶谦与甘氏是标准的少年夫妻,夫妻之间还是颇为恩爱,在甘氏的小意抚慰下,陶谦也慢慢沉下心来修身养性。再之后陶应也就出生了,有了新的家庭成员对于家庭的和睦也是有助益的。 在家闲置的几年,陶谦的人脉并没有断,依旧和故交同学们时有书信往来。 就在乡亲父老们都以为陶谦不会再起复时,三年前,陶谦再度起家,又被任命为千石县令,令人大跌眼镜。 这次起复,比陶谦更高兴的,其实是甘氏,作为一个的贤妻良母式的人物,当然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仕途显达,自己的儿女能够早日成才。 当夫君上任后,济阳陶氏本宗虽然也邀请他们一家去参加正旦祭祖,但明显不够重视。 这次由陶谦的族弟亲自来邀请,若是自家去了济阳,虽然称不上衣锦还乡,但能在济阳本宗为丹阳陶氏长脸是肯定的。 几人叙谈了一会,陶谦上午的工作就完毕了,传来饭食后,就在堂中一起进餐。 席间甘氏提及了陶岸的邀请,陶岸也将之前说的话语又挑着重点与陶谦说了一遍。 陶谦打量了甘氏一眼,就知道了老妻的心思,早些年自己赋闲在家时,甘氏也跟着受委屈了,现在有机会到同宗同族面前长长脸,老妻断无不想之理。 略一盘桓,陶谦也觉得此次本宗主事之人也给足了自己面子,派了陶岸来亲自相邀。而近些年丹阳陶氏一支与族中各支的来往也确实少了许多,若是此次如同陶岸所说各支都会派人前来,倒是值得一去。 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字,宗族子弟想要在仕进上有所求,互相帮衬也是应有之意。 自己这三年多来在卢县任上兢兢业业,历年考绩都是上等,朝中故交也提及会举荐自己谋得更有力的官职,想来以自己的身份前去也不会让人慢待了我丹阳陶氏一脉。 想定了主义,但陶谦也没有当面答应也没有回绝,只是说要看一下年前是否能够得闲告假再行决定。 陶谦这话其实也并非推脱之辞,因着卢县与济阳虽说同在兖州,但两者之间隔着五六百里路。 虽说一路都是康庄大道没有什么难行的山路,步行也得走上十天,若是坐马车也得个六七天,骑马去的话少说也得四五天,这一来一回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不在少数。 汉时官吏五日一休沐,正旦日等节假日也有例休,其他时候不得随意离开辖地治所,若是因病或因事无法履行职责时,必须委托其他官吏代行职权,其代理时若是有什么失职行为,长吏也不能免责。 若是陶谦想要回济阳参与正旦祭祖的话,路上来回加上在济阳待的时间,怎么着也得十五二十天,仅仅靠正常休沐是不够的,必然要告假几天。 要告假就要提前安排好离开后的诸多政务,不能因私废公,故而下得与县丞、县尉、功曹、主簿等商议,上还得向直属上级郡国守相报备。 陶岸见陶谦也没有拒绝,而甘氏明显已经意动,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已经大部分完成了,也很是高兴,便更热络地与陶谦叙谈起来。 陶谦与陶岸相谈回济阳祭祖的事情,陶应在一旁听过就算,因为这事情不是他能够左右的,虽说照他的想法能去济阳陶氏本宗看看挺好,说不定能够结交些人物,以后也能作为助力,但这事还得陶谦答应才能成行。 不过,接下来陶岸提及的一事就是让陶应很感兴趣了。 每年的腊月初六,位于济阳的济阳宫都会举行光武皇帝的冥诞祭典,这是因着光武皇帝乃是皇考刘钦时任济阳县令时生于济阳县舍,今年正是光武皇帝一百八十二岁的冥诞。 往年祭典大都由朝中委派太祝令、世祖庙令至多是太常丞来主持,而今年因着天灾人祸不断,大旱、蝗灾、日食、地震接踵而至,而鲜卑屡屡寇边,三路大军北伐又是罕见大败,当今天子渴盼祖宗护佑,特遣太常孟戫亲到济阳宫主持此次祭典。 太常一职乃是九卿之首,不仅仅掌礼仪祭祀,还负责选试博士,位高权重。汉时博士负责讲授太学,每当国有疑事时也掌承问对,实乃既清贵又时常能接触中枢的学者求仕之阶。 这一任太常更非寻常人,乃是亚圣后裔河南孟戫,此公年高德昭,又不群不党,在党锢之争中也未受波及。此公若是来济阳主持祭典,肯定会有不少博学之士跟随,届时济阳宫必然风云际会,鸿儒云集博生载道。 陶应之父曾经游历太学,陶应若是想要谋求上进,多数也是要去太学进修一番的。因而陶应对这次的光武冥诞祭典很感兴趣,若是有缘参加,说不定能和未来的老师,或者老师的上司结个眼缘。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四,离开腊月初六还有十二天,若是陶谦不打算去参加正旦祭祖则罢,若是打算去,那自己请求提前出发去参加光武祭典,或许父母便会准允了。 心中有了念想,陶应察言观色之下发现,陶谦和甘氏都没有拒绝陶岸的邀请,甘氏待着陶岸还十分热情,料来这次济阳之行有戏。 陶谦当天便与功曹、主簿、主记等亲近吏说了此事,众人帮着安排妥了所有事项,交代了县丞代为署理政务、县尉管好治安,然后又亲去国相府找陈珪说了告假祭祖一事。 经过上次陶应与陈应共同参与射术赌斗的事情,陶陈两家关系又密切了几分,原先不怎么与陶家来往的陈元龙现在也常常到陶家走动。故而陈珪很痛快地准了陶谦的告假,并且表示卢县乃济北国治所在,即便他这个卢县令不在也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果不其然,到得晚上,陶谦就在家宴上宣布今年将举家前往济阳参加正旦祭祖大礼。 酒过三巡,其乐融融之际,陶应多次问起光武祭典之事,陶岸也是有问必答,对之前每年的祭典说之甚详,又提及了今年太常孟戫会来,而已经有太祝令先期赶到济阳筹备祭典,届时会有来自雒阳的博士、诸生一同参加祭典。 “士则贤弟难得来卢县,这次不妨就多盘桓几日,你我兄弟也可一尽欢愉。”陶谦对陶岸这个远亲也是颇多优容。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陶岸哈哈一笑,又道:“不过此次八叔派我来前特别关瞩,让我得了信儿早日回去报知。另外也好赶在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之前回家,好与孟太常带来的鸿儒、博士们打打交道。” “此次光武皇帝祭典的确与往年不同,士则贤弟大才,之前也屡历要职,多与京中来人打打交道,必然会再获美职。可惜为兄位卑言轻,恨不能助士则一臂之力啊,惭愧之至。” “恭祖吾兄何必过谦,吾兄两次起家均是千石令,可见吾兄在朝中人望实高。吾兄此几年在卢县每考必优,弟已然风闻朝中不日当有大用。” 陶谦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道:“不过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罢了,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陶岸听陶谦说话的语气便猜到陶谦早已经得了消息,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便也不揭破,乐得糊涂道:“昔时楚庄有言‘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吾兄蛰伏多年,今必一飞冲天,弟静候以观之哉!” “哈哈哈!”陶谦与陶岸相视大笑起来。 这一刻,宾主尽欢! 第四十八章 鲁公之墓 第二天,晨,堂中。 陶应向往常一样行礼问安,伺候陶谦夫妇用罢了朝食后说道:“两位大人在上,儿昨日听闻族叔言说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不日即将举行,届时鸿儒云集,博生载道。儿亦仰慕光武皇帝复兴汉室之功,盼能前往观瞻祭祀,望大人首肯。” “呵呵!还真是知子莫若父,汝父昨夜里便对我说,应儿饮宴时多次打听光武皇帝祭典之事,必是有所心动,料来不日就将前来分说。瞧瞧,这就隔了一个晚上就应验了。”甘氏笑着打趣道。 陶应被人料中了心思,也是小脸一红,却适时地奉承了起来:“父亲大人料事如神,儿钦佩之至!” 陶谦也面有得色道:“此次孟太常亲来主持,的确不同往日,你兄弟俩去长长见识也好,只是记得需小心行事,不得莽撞。” 陶商其实对于光武皇帝祭典也挺感兴趣,只是他素来畏惧父亲,不像陶应这般敢于开口,现在听了陶谦放话了,也是心中暗喜,与陶应一齐道:“儿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明日里汝族父即将启程回济阳,汝兄弟二人护持着汝母先行前往济阳,我县中公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到腊月下旬时再轻骑快马赶来与汝等相聚,正好参与正旦祭祖大礼。” “喏!” —————————— “元度、应儿,此行当时时请教汝士则族父,莫要擅作主张,可曾明白?”同样是城西十里亭,陶谦安坐马上,对陶商、陶应兄弟俩道。 陶商、陶应兄弟俩也坐在马上,弯腰行礼道:“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陶谦看了看兄弟俩,目光在陶应身上稍停,正当陶应觉得今天是不是穿着方面有什么纰漏时,陶谦开口道:“此去济阳适逢朝野英俊齐会,应儿你虽年岁尚幼,但没个表字与人结交亦殊为不便,此番你便暂字‘凤声’罢。” “谢父亲大人赐字!”陶应听闻之下大喜,父亲这是告诉世人不把自己当孩童看待了。而有了表字,自己在与人相交时的确更为方便,只是奇怪为何给自己起了个有点突兀的字,不像兄长的字与名有着关联。 “好字!凤声清唳,二郎之前程自当既清且高。”陶岸适时地夸耀了一番。 “士则贤弟,这就拜托了!”陶谦又对陶岸作了一揖。 “恭祖吾兄放心,且不提两位贤侄英姿聪颖无需我照顾,真有什么事情,我自当尽绵薄之力。”陶岸回了一礼道。 陶谦不喜多言,与车中的甘氏眼神交汇,略一点头,便带过马头往卢县方向驰回城去了。 这次出行,因着需要加紧赶路,所以没有人步行,全部都坐马车或者骑马。陶家马是不缺的,车就没那么多,为此特意从陈家颜家等相熟人家借了好些车辆,现在一行二十来人就驾了四辆马车另有十来匹马。 从卢县往济阳这一片土地历来都是中州腹地,沿着济水南下经东平国、山阳郡、济阴郡就到了陈留境内的济阳,途中还会路过大野泽,若在平时,坐船到济阳那是相当便捷。可惜现在正值隆冬,就连黄河都已经封冻,何况济水乎。 沿着济水行了一天,在快要出济北境时歇住了下来。冬天里道路冻得发硬,车行在路上颇有些颠簸,坐车还不如骑马。 但平日里骑着玩耍和骑马赶长路那是截然不同的,一天骑行下来,陶应的屁股和大腿就有些受不了,还好有马踏子踩着可以借力,不然大腿内侧恐怕就已然破了皮,但即便这样下马时脚都有些发软,还好章诳在旁边扶了一把。 此次扈从们依然是六个,但许耽要在腊月下旬护卫陶谦赶路没有随行,所以是以章诳为首。章诳经验老道,知道陶应骑行太久腿脚血脉不通,便扶着陶应进了野亭客舍里,帮其揉捏大腿疏通血脉。 “小郎明日里骑行之时,坐在鞍上每过些时间可以小幅调整坐姿,这样就不容易僵着了。”边揉捏边提醒陶应道。 “多谢不惑提醒,我明日试试看。” “谢什么,倒是小郎弄的这马踏子很是合用,若是铁马镫制出后,料来骑行时会更松快。” “等我们从济阳回去,胡铁匠应当就会制出铁马镫了吧!” “那是!还是小郎看人看得准,去一趟邾北就找回个大匠师。”章诳也看得出陶应有拉拢胡其的心思。 “奸人当道,方使得英才埋没。胡铁匠与其师均有制兵之能,若是终老乡里,怎对得起技艺传承。” “我章诳是老粗一个,不懂这些,只是我听说胡铁匠打制兵器乃是一绝,小郎届时得让胡铁匠给我打制把趁手的好刀。” “呵呵!这我说了可不作数,听说好多富家豪族求上门去找胡铁匠打制兵甲都被拒绝了。” “哎!这胡铁匠怎么死脑筋呢!打农械和打兵器有何不同的。” 陶应见章诳语气懊恼,便道:“你若是想要胡铁匠给你打制兵器也不是没办法。” “哦?小郎有什么良策,赶紧说道说道。” “从胡其为其师傅送终,对谋夺他官位的师弟也不思报复,可见得胡其是个重情之人。你们这两日和胡铁匠处得不错,之后也要经常邀他吃酒喝肉,若是处得相熟了,不用你求恳,他自然肯为你们打制兵甲。” 陶应诱导着章诳去拉拢胡铁匠,好为他收拢人才做个铺垫。 “着啊!就是这么办,胡铁匠也是个实诚性子,酒量也好,我章诳也愿意交这个朋友。” “不惑,我听说过了县境,谷城那边有昔日楚霸王之墓,明日我们不妨去拜祭一下。” “哦?项藉不是楚人么?为何墓在兖州?” “那是因为最初天下反秦之时,楚怀王封项藉为鲁公。之后楚汉争霸,项王自刎乌江后,楚地皆降了我大汉,唯独鲁地不降。高祖皇帝为息刀兵,持了项王头颅送往谷城,在高祖皇帝答应厚葬项王头颅后,鲁地才降了我大汉。” “项藉一代英杰,最终尽落得个四分五裂收场,哎!” 第二日上午,车队出了济北进了东郡谷城境内,在向乡民打听后得知,项藉墓便在谷城东十五里处。 行不久就看到一座突兀兀的土墩矗立在前,项藉的封土约高十步,广百步,封土周围遍载汉柏。墓前有神道,神道两侧各有几幢华表,华表下方蹲着的石犼在无声怒吼。 顺着神道往里走,竖着一方石碣,上阴刻鲁公项藉之墓六个大字。在石碣的左前方,立着一个将军石像,石像面朝石碣,神情悲恸,一手持鞘,一手握柄,仿佛随时就会拔剑而起。 相传这便是最后坚守谷城,求得高祖皇帝首肯,厚葬项王头颅,又随之自刎于墓前,因而附葬于此的李将军。 整个墓园虽然并不华贵,但隐隐透着一股肃穆之气。陶应等人前往观瞻,也只是静静怀古,默默祭拜。 这次是要去参加济阳宫光武皇帝冥诞祭典,途中却经过了项藉之墓,此二人虽然前后差了两百年,但都是生于乱世的豪杰。 一个击破强秦,在楚汉争霸中兵败身死。 一个灭了王莽,在赤眉绿林之争中抵定江山再续汉统两百年。 若从结果论英雄,两者有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但古来多少豪杰意属天下,逐鹿中原,皇帝宝座却只得一人可坐,不成功便成仁,这也是豪杰们的宿命。 陶应想着时间又过去了近两百年,汉室乱象已呈,自己是否也会成为乱世豪杰? 命运同自己开了个玩笑,让自己回到了这个乱世前夕,而自己的宿命又将是何种结局? 第四十九章 午歇定陶 长途行路是枯燥的,尤其是在冬日里,吹着凉风坐着硬鞍的感觉相当不好受。 从第一天起,陶应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若是骑马行路几天都受不了,那若是急行军该如何是好。 不仅是他,连陶茂和樊槐两个小家伙也跟着坚持了几天。大笨牛身体结实倒是没什么问题,小猴儿岁数又小着一岁,身体也瘦弱许多,第三日上已经在马背上坐不稳了。 对于俩人愿意陪自己坚持,陶应心中也暖暖的。尤其是小猴儿,自从上次在邾北乡教训了他一顿后,也不再像往常一般嬉皮笑脸了,这次跟着骑马应该也是急于表现忠心的想法。 所以陶应强行命令陶茂进马车休息,锻炼骑术和意志是一回事,若是因此而落得个伤病就得不偿失了。 车队出发的第二天驻歇在了东平国须昌县城,再之后的几日就都没有驻歇在县城里,只是在野亭中凑合一晚,途径寿张、巨野、昌邑、乘氏县境,第六日一早将将进入了济阴郡定陶境内。 定陶乃是历史悠久的名城,在城南陶丘还留有上古时期五帝之一尧的王城遗址。 春秋时楚人范蠡助越灭吴后,认为定陶是天下的中心,故而定居于此,开启了他的商业生涯。而今,定陶是济阴郡治所在。 定陶城比之卢城又要宽阔不少,城墙高度虽然与卢城差相仿佛,但城外的护城河宽处达二三十丈,城门上的门楼乃是三层九脊的规制,城墙和门楼有些地方还有修补过的痕迹,自然而然能令人想起曾经惨烈地城池争夺战争。 陶家一行人进入定陶时正是晌午时分,定陶东门处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好一番繁荣景象。 这几日里都驻歇在乡野亭舍,好不容易进了大城,陶家中午就没有开伙做饭,找了家干净整齐的饭食铺子搭伙。 只是这个时节的饮食比之现代相对单调得多。曾经在这个年代,冬季能吃到新鲜蔬菜还是皇室贵胄的待遇,西汉时未央宫内用暖殿在冬天种植韭黄供宫中食用。 当时在冬天吃一些新鲜菜蔬是极奢侈的事情,号称冬寒菜的冬葵一般也就是初冬时节还能采摘食用,再冷的天气就都会冻死,一般黔首百姓都是腌制一些蔬菜以备冬藏。 直到张骞从西域回来后,带来了一些原产自西方的种子,其中就有菘菜的一种,名叫白菘,也就是大白菜的前身,因其易于种植,便于储存,而成为黔首百姓的冬藏必备。 陶家出手阔绰,因而伙计端上的都是好吃食,炙豖肉、菘菜肉臛、鱼鲊、腌蔓菁、煮鸡子、梁米饭,还有温过的酒浆。 因着赶路辛苦,甘氏又一向宽待下人,所以扈从仆役们与主家人吃的都一样,这让食肆伙计大为艳羡,对下人如此厚待的主家还真不多见。 几日里都将就着吃喝,今天难得有顿好的,大家伙都吃的很尽兴,有些个粗俗汉子吃不惯梁米这般精细食,让店家端来麦饼,就着酒肉啃了好几张,连温过后酸得连陶应尝都不想尝的劣酒,众人都喝了好几瓮。 凡是人没有不八卦的,而伙计,尤其是饭肆里的伙计更是喜好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旅客海吹神聊,也好转头在旁人面前吹嘘一番。 因而当陶应问起店伙计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情时,伙计便将近来听说的各种消息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 伙计听得的消息的确很驳杂,有鲜卑入寇辽西掳掠了多少汉民,有夏育等三将被贬为庶民,有新任的陈司空又因京师地震免了官,有北方州郡白灾严重粮价暴涨,有天子又大赦天下只要交缣帛就可以免罪,还有早些的天子驾临辟雍祈天却因不够诚心以至于引动地震云云。 这些消息陶应大多和卢县还有前几日经过的郡县听说的差不多,当初听到陈司空因地震免官时还为好友陈应叹了口气。 只是其中有一条确是其他地方没听说的,也和陶应此行的目的地相关,那便是朝中对此次光武皇帝冥诞祭典很是重视,不但派了孟太常来主持,还先期遣了许多官员来刻记碑石。 据说郡中尉氏县的蔡议郎也到了济阳,近几日有好几拨士族子弟都是往济阳而去准备参加光武祭典的。 对于伙计的八卦能力很满意,赏了几十枚钱后,陶应回思起了刚才伙计的话。连一个食肆伙计都听说了百余里外的济阳宫光武祭典的消息,而且还如此详尽,看来此次祭典的规制的确不小。 若是没记错的话,尉氏蔡议郎便是正在参与校订五经刻石太学的蔡邕蔡伯喈,那可是当世大儒举世闻名之人。而蔡邕如果出京到了济阳来刻记碑石肯定不会是一个人来,少不得有些同僚学生跟随。 光冲着亲历蔡伯喈所书碑石问世,就足够好虚名的士族子弟前去了,怪不得伙计说近日里有很多与自己一样前去济阳凑热闹的。 回到母亲身边,拣着重要的消息与母亲、长兄以及族叔陶岸说了。陶商闻知蔡伯喈也到了济阳也颇为意动,蔡儒之名耳熟能详却未曾一见,此次能够与会亲见,实乃幸事。 陶岸听了消息则更是喜形于色,他此次出门不止是跑了卢县一处,之前还去了鲁国和泰山郡邀请当地的陶氏宗亲前来参加正旦祭祖大礼,所以离开出门时也已经一个半月过去了。 在出门前虽然听说了此次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会比往年隆重,却还是没听说尉氏蔡伯喈也到了济阳来刻记碑石,这样一来就会有许多士族子弟前往济阳参加祭典。 济阳宫虽然称宫,但早年里就遭了战火破坏,虽说光武帝登基后有所修缮,但这里始终只是个行宫,规制有限,孟太常、蔡议郎等可以驻歇在内,但其他低级官吏和与会士族肯定是没资格住进去。 济阳不比定陶、卢县乃是一郡之治,有足够多的客舍可以安排,一次涌入如此多人,作为当地大族的陶氏肯定要尽地主之谊,如此必然是陶氏与天下士族相尽欢谊的大好时机。 想到这里,陶岸便有些坐立难安起来,问过自己的两个随身扈从,便打算催着陶谦家早些上路。 陶应看着陶岸喜不自胜的表情,又有些心急火燎的样子,仿佛有些猜中他的心思,便对陶岸说:“族叔,这里到济阳还有一百余里地,还有一天半的时间足够到了。从卢县出来已经人不停马不歇的走了六天,大家伙都累了,也不急于这一刻两刻,您说是不?” 陶岸听得陶应一言,热络的心便冷静了下来,陶应说得很有道理,自己也出门多时,现在人累马疲的,不让马吃饱了豆料,行路也没精神。 他此次去卢县,发现陶谦家的二郎大不一样了,这几日所见,不但没有了之前的顽劣,还变得彬彬有礼,小小孩童竟然坚持了骑六天马赶路,每日清晨一大早就起来练拳念诗,就连旅途中也不曾停止。 现在说的话又在情在理,自己一个大人居然还没一个孩童想得周全,却是有些汗颜,便笑眯眯地道:“二郎所言极是,是为叔思乡心切了,哈哈!” 陶应也给了个天真无害的笑容道:“族叔说得我都有些想回丹阳啦!” 陶岸也适时地与陶应开起了玩笑:“那你可暂时回不去,汝父前程似锦,必然是要四方为官的,怕是明年二郎就成了少府君、少州伯啦!” 第五十章 非战之罪 冬天里日头落得早,陶家一行人便也没敢在定陶午歇太久,待马匹吃饱喝足后便出了城继续西行。 此去济阳还有一百三十余里路,今儿再赶会路,到得定陶与冤句交界处驻歇一晚上,明日里再走一天就能到了。 出了定陶西门,行不久处,路边有一辆车几匹马,数人站在车马旁相对而立,看情形正是在上演送别的戏码。 走到近处看去,站在车旁的是一个着官服的青年,生得相貌堂堂,仪容甚美,身侧还站着个与青年面貌仿佛的少年郎。 而与官服青年对面说话的中年人也穿着官服,所不同的是右侧腰间革带上用银钩挂着个虎头纹饰鞶囊,鞶囊收口处显眼地垂了一段黑绶出来。 “公仁此次受府君所托前往济阳参加光武皇帝冥诞祭典,实在让人艳羡。某听说此次除了孟太常会来主持祭典,京中还来了诸多朝官,更是由尉氏蔡议郎刊石树碑,想必是盛况空前啊!”中年官员略有些感慨地说道。 “下吏年少德薄,本不堪重用,然受府君与丞君之命,必会将府君与丞君之意带到。此行济阳宫中,听闻俱是朝中显要,昭心中颇为惶恐,不知丞君何以教我?”年轻官吏恭谨应道。 “公仁莫要自谦,府君尝言董掾少年老成,为人持重。此行济阳也无甚重务,谨代府君向朝中诸位大人致意。以公仁之才具,何须李某言教。” “丞君为官日久,必有所得,还望不吝赐教在下。”年轻官吏显然对中年官员的客套话不为所动,依旧谦逊请教。 “赐教谈不上,只是某听闻郡中张侍中此次也在随行之中,某亦听闻张家与董家乃是世交,公仁去了济阳可寻张侍中代为引见朝中诸公。” “多谢丞君指点,不知丞君可有甚言语、书信需要下吏代为转达朝中大人?” “嗯!某与张侍中亦是略有交往,昨日里修书一封在此,公仁若是方便便待某呈与侍中。”中年官员见青年官吏也是个知情识趣之人,便微笑着将一卷束好的竹简递了过去。 “昭必不辱命。”青年官吏双手接过竹简,应和道。 陶应打马走在最前,经行而过听闻这番话语也无甚奇怪,毕竟自家也是出身于官宦之家,对官吏间的虚与蛇委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当他引着车马将将与这几人擦身而过时,却听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族父陶岸下了马,与那中年官吏叙谈起来,瞧那热络的样子,想必是遇见了旧识。 陶商、陶应兄弟俩互相看了眼,很有默契地让车马停了下来,一齐往车尾行去。 出门前陶谦特意关瞩兄弟俩,此次出门务必要多结识一些士族俊彦,此刻见族父陶岸遇着了旧识,自然要相陪一见。 陶应观俩人的服饰加之听其交谈,可知那中年官员当是六百石郡丞,那青年官吏也应当是郡中掾吏。而且还巧了,那青年掾吏应是受郡守之托前去济阳的,倒是与他们同路。 正自思忖间,已然走到了车尾,陶岸见兄弟俩来了,大声招呼道:“元度、凤声,你们兄弟俩来的正好,我与你们引见一番。这位是颍川李公讳政,现为济阴郡丞,与某家乃是旧交。” 介绍完了李政,又转头对李政道:“李兄,我与你介绍下我族中少年才俊,此兄弟二人是我族侄,兄讳商字元度,弟讳应字凤声,乃是吾兄卢县令陶恭祖之子。” 陶商兄弟俩恭谨地上前见礼道:“小子见过李郡丞。” 李政也是笑呵呵地回了一礼道:“久仰陶令为政有清名,只是憾不得见,不意今日却先见着陶令两位郎君,两位郎君英姿勃发,观子可知父哉!” 李政说完话,也没等陶家兄弟在那边谦谢,指着身后的青年官吏和旁边的少年郎又道:“这可巧了,好叫陶兄知晓,本郡也有贤兄弟二人在此,此乃本郡主簿董君讳昭字公仁是也,此乃董君之弟,讳访。公仁,这便是你此行要去的济阳县中大族陶氏子弟,故成阳丞陶君讳岸是也。” 几人之间又是一番见礼。 陶应初时还没留意这个年轻官吏,连这个叫李政的郡丞都没在意,方听得李政介绍这年轻官吏姓董名昭时才大为讶异,这是又遇到“熟悉”的陌生人了。 细细打量董昭兄弟,发现东汉朝还真是标准的外貌协会,他所见的大官小吏,老的如审晃,中的如陶谦陈珪,少的如颜敫,都生得一副好皮囊,加之衣装华贵,冠高佩玉,这为官的威仪自然而然就显现出来了。 董昭看上去也就比他兄长陶商大个两三岁,虽长得不甚高大,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他的弟弟董访看着比陶应大上两三岁,只是陶应本就较为高大,加之近来勤于锻炼,又经常饮牛羊奶补钙,故而身量窜得挺快,看上去也就比董访矮着一点。 大人说话时自然轮不到陶应插嘴,好在路边相会的戏码也没上演多久,李郡丞便告辞回城。陶岸在听说董昭兄弟也是去济阳后,便邀请俩人同行,因有着李政相互介绍,大家也都是熟人了,董昭自不会拒绝。 因着知道董昭日后会青史留名,陶应一路上便刻意与他们兄弟俩叙谈起来,董昭年纪轻轻就能做到一郡主簿自然也是个惯会交际的,于是乎,这冬日里的漫长行路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这天晚上,驻歇在了定陶与冤句两县相交处,因着明日里就能到济阳,陶家上上下下将车马洗刷了一番,可不能让济阳的亲族们见笑不是。 董家兄弟俩只得两个扈从随行,没有带仆役,自然也不准备生火做饭。 亭舍里的吃食简慢,陶家自然是要自己做的,待到做好后,陶应便亲自去董家兄弟的客舍里相邀饮宴。董昭见陶应亲来相邀,且一路上叙谈甚是投契,便欣然而往。 由于有客人,甘氏便没有出来,只是让陶岸代为做主。大家分宾主落座后,用过些飧食后,仆役端上温酒的酒鎗,机灵的小猴儿亲自居于席中为大家挹酒。 饮酒自不会干饮,饮过一巡后,众人叙谈起近来的时事。 “董主簿在郡中为官,可曾听说朝中有什么动静?”陶岸问道。 “陶丞有问,在下不敢不言,只是昭方得太守抬爱,才于郡府做些文书记述之事罢了,哪里能参知朝中要闻。”长者问话,董昭自然是要谦逊一番。 “董掾年纪轻轻便做得郡中右职,显见得张太守甚是信重之,就不必过谦了。” 陶应见两人又在绕那些虚文,便道:“今日我等有缘在城外相遇,得李郡丞引见,一路上又相谈甚欢。当下是在野亭客舍的,又无外人,按我说,便不用甚么陶丞、董掾的,直接以姓字相称便了。族叔、大兄、董氏昆仲,意下如何?” “哈哈哈!凤声此言正和我意,我等与两位董君自然不是外人,来!饮甚!” 有了陶应的插诨打科,筵席间便轻松了许多,董昭也不再那么拘谨,谈起了最近的见闻。 “近日幽州鲜卑又蠢蠢欲动,朝中已然下达文书,要求冀兖青徐各州输运粮秣被服至幽州,助幽州兵地域鲜卑入寇。” “哎!哪一年鲜卑不入寇,哪一年不从郡县调拨粮秣了。”陶岸听董昭说起北边事,不由感叹了句。 “鲜卑实乃我大汉之大患,可惜今年季夏北征未能建功。”董昭应和道。 “某听闻此次北征乃是那夏育放言两载之内扫灭北虏,田晏时有不法之事,畏罪贪功,便勾连禁中宦官,撺掇今上北征以图将功折罪,可是有此事?”陶岸问道。 “那夏育自大狂妄咎由自取,田晏更是死不足惜,居然妄图勾连宦官,蛊惑圣听,致使我数万将士枉死边地。按我说,将其贬为庶民都是法外开恩了!” 董昭愤愤然道,提起北征,也不再像个谦逊君子,十足一个东汉版的愤青。 “是啊!季夏北征时,济北也征募了不少罪囚、商人、赘婿从军,师出浩浩,归者寥寥啊!”陶商颇有些悲天悯人地感慨。 “那田晏罪有余辜倒也罢了,只是连累了臧中郎,殊为可惜啊!”陶岸叹了口气道。 “臧旻亦是大败而回,致使我大汉将士露骨荒野,昭觉得其亦是罪责难逃。”开启愤青模式的董昭锋芒毕露,丝毫不见刚才的客气。 陶岸张口欲要辩解,却发现董昭所说亦是事实,只得住口不言,表情有些讪讪地。 陶应见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突然间就紧张了起来,略一思忖,便道:“我看,这次北伐之败,非战之罪也!” 第五十一章 社稷之殇 “我看,这次北伐之败,非战之罪也!” 陶应初时只是坐在一边听众人高谈阔论,并不参与,只是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此话怎讲?”董昭蹙着眉头问道。 陶应回忆了以前看到的史书段落,理了下思路,直起身道:“小子有一些浅见,供族叔、诸位兄长参酌。” “应尝闻数年前会稽贼为祸郡县,自称天子,聚众数万,攻城破邑,势大难制。臧中郎时临危受命,辖制扬州,两三年间扫平叛逆,生获贼酋。可称得上知兵?” 此话说出,知道此事的众人都纷纷点头,只是董昭面现不然之色,显然认为功不当掩过。 只是陶应不待他发言,又道:“应亦尝闻昔日‘凉州三明’威震西州,非是其三人能以一当万,而是麾下有众多良将劲兵。夏校尉亦是其中佼佼者,不然无以迁至北地太守之高位。其在北地任上,独对南寇之鲜卑,亦尝追击破之。其可谓不知兵乎?” 此时连董昭都默然不语,夏育的战功可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先贤有言‘谋无主则困,事无备则废。’” “四月,鲜卑寇边,六月,夏育上疏邀战,田晏畏罪贪功,勾连阉宦,蒙蔽天听,蛊惑朝廷分兵三路意图一扫而靖,八月,即征发三万大军三路进击。” “谋有主乎?事有备乎?简直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昔周武因伐商事问计于姜尚,太公开篇便言‘凡谋之道,周密为宝。’” “田晏为求北征,不惜造势以迫禁中,朝中衮衮诸公亦众意难合,意图一战而定鲜卑之患,乃定计出三路大军齐进。” “定计之后,朝中又无充足可战之兵,尚需向州郡仓促募兵,闹得天下人皆知北征之事。” “如此,鲜卑人当无闻乎?当无备乎?” 陶应一番话说得诸人都是屏气凝神静静倾听,但他还没有说完,继续道:“昔孝武皇帝时,我大汉养精蓄锐几十载,正当盛世,乃倾国之力,有李广、程不识、公孙贺、卫青等骁将精兵,北击匈奴,尚互有胜负。” “反观今朝,天灾连年,疫病时发,百姓积弱,仓廪不丰,武备不修。谋无主,事无备,计不密,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安得不败乎?” 陶应越说越是激昂,不自觉的语气拔高,到得最后一句时,握拳重重一击面前案几,仿佛也为这荒唐的北征而愤慨。 “安得不败!安得不败!”愤青董昭听得陶应的激昂陈词也是大为认同,便跟着一起捶起案几来。 陶应倒是被杯盏震动之声惊醒,发现在座诸人都定定看着他,方才发现,刚才自己这一番表现是不是太投入了。 不过总算是把场面圆回来了,陶应取过酒杯,润了润喉道:“此次北征如此儿戏,纵卫长平、霍骠骑复生,亦无能为矣。因而,此非战之罪,乃社稷之殇矣!” “唉!”众人俱都唉声叹息起来。 陶岸是在场最长者,最先从沉闷气氛中清醒过来,道:“凤声一席话鞭辟入里、掷地有声,吾兄真是教得好儿郎啊!” 董昭亦醒悟过来,长揖道:“小陶君卓识高见,昭不及也!” “愚者偶得罢了,当不得尊长者赞缪。” “只可恨小人当道、阉宦弄权,大好社稷便是被此等奸佞败坏了。”陶商感叹道。 “幸而前有张广陵埋轮直言,后有李司隶破柱缉奸。吾辈自当效法前贤,以身卫道。”董昭信誓旦旦地说道。 “董君豪情壮志,怎可不饮?”陶应以指叩案道。 董昭亦不推辞,举杯应和:“满饮!”言罢便一饮而尽。 “满饮!” “满饮!” 诸人依次饮尽,酒中酸甜苦辣各人自知,只是这社稷百姓的酸甜苦辣,又有谁知? —————————— 这一日,正好是十二月朔日,离那次天狗吞日整整过去了两个月。 从卢县出发已然是过了七天,大伙都知道再有最后一天就能安顿下来,所以行路途中充斥着欢快的气氛。仿佛老天爷都给被这股气氛所感染,下了几天的雪渐渐就小了,到得中午时竟然就停了下来。 中午在冤句县城中暂歇,冤句虽也是千石大县,但比之定陶、卢县那是差得远了。无巧不巧的是,在冤句城中,交游广阔的族叔陶岸又遇上了老熟人。 此次遇上的也是济阴本地大族,乃是成阳仲氏。 仲氏世居成阳,族中世出二千石高官,本朝中还有仲定任过九卿之一的廷尉,仲?任过钜鹿太守,仲选任过广宗长,仲球任过吕县长,其余仲氏子弟任职郡县的数不胜数。 这次仲氏也是前去济阳宫参加光武皇帝冥诞祭典,还组成了老中青三代齐出的豪华队伍。由故司徒掾、广宗长仲选带队,以故郡督邮仲熊、故郡吏仲遐、故县吏仲璜等人为中坚,还带着一些族中少年。 仲氏一行浩浩荡荡主仆三十多人,动静比陶家一行人还大,想不招人注意都不行。 于是乎,在冤句邮舍,两支队伍就碰了头。一看,巧嘛!都是老熟人,陶岸曾任过成阳县丞,只是遭逢丁忧去职,因而和本地豪族仲氏上上下下都打过些交道。 董昭亦是定陶右姓出身,自身又是现任郡主簿,与仲氏子弟仲耽、仲均还是郡中同僚。 士族故交相遇,总少不了互相吹捧一番,正当陶应陪站在邮舍院中听得耳中生茧时,飠象食时间到了。 仲氏乃是昨日一早从成阳出发,经句阳来到的冤句。豪族出门带得一应俱全,加之比陶家一行到得还早,早早地做好了饭食。仲家本就打算顺利路去济阳拜访陶氏,故而对路上偶遇陶岸很是欣喜,当下邀请陶家众人还有董家兄弟一起宴饮。 席间两头相加,光主客就有十三四人,将邮舍内堂坐得满满当当。 人数多了,看似热闹,然则与宴众人除了陶岸与仲氏几人较为熟稔外,其余人包括董昭在内,也都是点头之交。故而除了大肆巡酒、虚谈些光武祭典等等消息之外,也就无甚可观处,比之昨夜里那场饮宴的激昂场景那是不可同日而语。 自打穿越到了汉朝,陶应就有了一个极大的兴趣,那便是观察这个时代的人物。 他已经碰到过了左慈、葛玄、陈登、陶谦、陈珪、董昭等青史留名的人物,也碰到过审晃、颜然、徐岳、李政等等或官或儒的不知名人物,身边更多的像许耽、章诳、胡其、黄福、苏巡这样的小人物。 陶应对这个世界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所以,他要通过观察这些人,这些物来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中做些什么。 陶应默默吃喝着,顺便听着场上众人吹嘘,一个个打量过来。 对于年近五十的故广宗长,以及几个中青年仲氏族人,观其行听其言,都没能让陶应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倒是对面仲氏几个少年郎中,有一位让陶应深感兴趣。 仲氏此行来了三个少年,听称呼分别叫仲阿先、仲阿东、仲阿同。论年齿,仲阿先最长大约十五开外,仲阿东次之十三四、仲阿同最幼只有十岁出头。 在大人们饮宴高谈时,小胖墩仲阿先只顾着对付面前的餐食,吃得津津有味。仲阿同则对吃食兴趣不大,草草吃了些,就拿着几根骨头在几案上摆兵阵玩。 惟有仲阿东,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餐食,一直看向席中发言者,显然在很用心地听大人们谈话,目光有余裕的时候还会扫视一下在座的其他人。 当仲阿东正好看向陶应时,发现陶应也在看他,还放下手中椀筷,举起酒杯微笑着与陶应遥相致意。 陶应自然也不会失礼,两个少年郎就这样隔空对饮了一杯。 待得放下酒杯,陶应才发现自己为何会留意这个少年,因为仲阿东与自己的举止太像了,同样吃饭慢条斯理注重行仪,同样仔细听闻大人叙谈,同样游目四顾打量众人,同样恭谦有礼举止得体,就连脸上的微笑,都一样地那么无害。 有一瞬间,陶应甚至以为仲阿东与他一样,都是穿越而来的同伴。细想之下才释然,当代士族子弟中佼佼者,不也应该就是这样子么?旁的不说,自己所见过的陈登,年岁看着比仲阿东大着一些些,但风姿气度比之仲阿东还要出众得多。只是陶应还是隐隐觉得,这个仲阿东不似个寻常少年。 因着下午还有四十里路要赶,故而饮宴并没有持续多久,午时过半就草草收场。 稍事休息后,两拨人马就重新上了路。由于两拨人马都是车马众多,故而并做一队甚是不便,在谦让里一番后,就由先到的仲家先行,陶家随后。 出冤句后,南行几里过一个渡口,再往西直走就到了济阳。 现在这时节,齐鲁境内所有大大小小的河水都已经封了冻,就连幅员数十里宽的大野泽也已经化作了一面巨大的冰晶。像济水这般较大的河,冰层结得很厚,在上面奔马都没有问题。 先行有先行的便捷,后行有后行的好处。陶家一家人到得渡口,只见冰面上几道新行过的车辙印子宛然,沿着辙印安安稳稳地就过了河。 可能是晌午宴饮时,大家把话都说尽了,下午众人都没了谈兴,俱都默默赶路。大约到了寅卯相交之时,陶家的车队才望见了济阳城。 可能是天时已晚,路上除了陶家一行再无其他人迹,就连早一刻出发的仲家车队也已然不见了影子。 四周到处是耀眼的白,远山披上了白袍,大树戴上了素冠,田野也仿佛睡去,好心的老天爷为它盖上了厚实的衾被,就连那远处的城楼、城墙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 城墙、城门、城楼,随着车马的行进慢慢清晰。 忽地,天空里乌沉沉地云层中,露出了一道缝隙,日光从缝隙中透出,照亮了济阳城上空。 那缝隙越来越宽,透过缝隙的阳光越来越亮,将济阳城上空的云层照得好似火烧。 那光在云层中仿佛勾勒出了一道红色的影子,那影子形体修长,侧展两翼,头有尖喙,尾生四羽,光耀憧憧。 那火影就似一只浴火凤凰降临在人们头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为这天生异象而惊诧莫名,连车夫都忘了赶车,骑士都忘了控缰,门卒都忘了查验进程的人马。 只是车流滚滚不会停歇,时光也不会静止,就在浴火凤凰的沐浴下,陶应,进了济阳城。 第五十二章 凤凰来兮 济阳城头,突兀地现出了一只浴火凤凰,如此神异光景引得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引颈向天。 正在进城的甘氏张着嘴巴望着天空,略显激动地双手抓住衣襟,嘴里默默在念叨着什么,引得同车的陶青儿频频回顾。 城内,济阳宫中,几个褒衣博带的佩绶官员也察觉了异象,纷纷停下了清谈,步出殿外。 其中一个风姿俊逸的中年人遥望着空中火凤,问道:“武宣,此天呈异象,当是何意?” 被问道的官员略一思忖道:“单某以为,当是世祖皇帝显圣,佑我大汉万世无疆。叔儒,汝亦精通望气之术,何妨一观之?” 旁边一个容貌和善,一副老好人面孔的官员蹙眉掐指,一会看看西边,一会又转头看看东边,好半晌才犹犹豫豫道:“韩某人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端倪。只怕……只怕此火凤乃是宫庐中所绘凤鸟升腾而起罢。” 此间另一个国字脸的官员说道:“驯尝闻昔日世祖降生时,夜无火自明,乃是凤皇来仪之兆。今日又逢此吉兆,当是凤鸟来贺此次光武祭典。” 最初开口的中年人淡淡道:“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而今凤鸟已至,我辈何时能一睹河图哉?” “即便有那一日,也当是《五经》校订完毕,刊石树碑传于天下之日。”国字脸官员语气颇为自负地道。 “子雋志向超卓啊!”见张姓官员说得严肃,韩叔儒却打趣道:“值此异象,伯喈不当以琴曲相和乎?” “邕正有此意。”说罢,便有两个随侍童子端来琴案,布好锦榻,蔡伯喈就坐于殿外,遥对空中火凤,援琴鼓之。 琴声忽激昂忽婉转,忽高扬忽低回,曲到酣处,蔡伯喈以歌相和。 “凤凰翔兮于紫庭, 余何德兮以感灵, 赖先人兮恩泽臻, 于胥乐兮民以宁, 凤凰来兮百兽晨。” 众人为蔡伯喈之歌声琴曲所动,纷纷唱和道: “凤凰翔兮于紫庭, 余何德兮以感灵, 赖先人兮恩泽臻, 于胥乐兮民以宁, 凤凰来兮百兽晨。” ——————————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空中异象吸引住的时候,陶家一行悄无声息地进了济阳城。 济阳县虽然籍民万户算是个大县,但济阳县城并不算宏大,至少比不上定陶这般名城。 整个济阳最为宏伟显眼的建筑群,便是与汉朝历史上两个武皇帝都息息相关的济阳宫。 汉武帝刘彻修缮故魏国宫室,命名为济阳宫,作为他巡游天下的行宫。 光武帝刘秀则出生在济阳宫后殿之中,传闻他出生时有红光映入室内,乃是丹凤来仪之兆。 两位武皇帝均是天下雄主,千年名君。或许,这济阳宫还真是一个福地。 光武帝刘秀在位三十三年,期间多次免除济阳赋税,当地士民感念皇帝恩德,故而在地方官吏征调民夫修缮宫室时,便没有太大的怨言。 经过几代帝王的修缮,整个济阳宫占着城北大片的土地。 虽然每一个皇帝一辈子都未必能亲临济阳宫的土地,但济阳宫仍然按足了皇家规制而建。 整个宫殿群分为三部分。 最外侧为议事之殿,里侧为居所之宫,最里侧则是祭祀之庙。宫殿之间广置亭台楼榭,遍栽奇花异木,端的是一副盛世景象。 与济阳宫的殿宇森严相对应的是,城中其余地方就破旧得多。 济阳虽北临济水,但不是什么通衢都会之所,因而城市的发展也就相当有限。 往日里的济阳城是个宁静的小城,城内来来往往的大都是本邑士民,外来人流并不多见,即便是济阳宫内也只是留有一些维持宫殿的宦者侍卫看守,并不显得热闹。 若不是此次光武皇帝冥诞祭典特别隆重,朝中有诸位大员纷纷齐聚,引来了四面八方的士族前来观礼交往,济阳城依然会维持着它宁静的面貌。 只是现下这分宁静却被喧闹所侵扰,虽然已是黄昏时分,但城中道路上车马、行人依旧纷纷,其中不乏锦衣纹绣者,许多行人在路上遇到熟识之人,还会停下来叙谈几句。 可能是最近几日见的多了,陶家一行车马众多也没引起路人的过多关注,就顺顺当当地到了陶家所聚居的里坊门前。 得了讯息的陶家族人早就在愍侯里的坊门外等候着,见到陶岸引着车队到来,纷纷热络地上前问候。 陶应看着身周一个个陌生地面孔,却都挂着真诚地笑容,显见得对他们一家的到来是发自内心地欢喜。 这也难怪,从古至今,宗族观念深植于人们的观念之中。族人之间虽然也会因为这样那样地事情起些纷争,但总而言之,族人之间的凝聚力相当强大。 自商鞅变法实行连坐制以来,几百年里的宗门族人更加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意义。 宗族能带给族人显而易见地利益,有公田、公牛、族学、祖庙、僤田等等。对于士族豪家而言,宗族更能给族人带来互相提携、荐举、出仕的机会。因而一个宗族之家的族望是否显赫、家声是否通达就显得举足轻重起来。 所以,宗门族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壮大、显扬自己的宗族。甚至很多时候,宗族子弟都会把宗族的利益置于国朝之上。 陶家本宗所居住的里坊名称也得自于西汉初年助高祖刘邦底定天下的开封愍侯陶舍。 陶家是济阳首屈一指的大族,族人分布在好几个里坊之中,但愍侯里中除了姓陶的就还是姓陶的,因而路上每一户人家都是或近或远地亲戚。 族叔陶岸显然在族中人望颇高,时不时会有些族人与他招呼见礼,他也一一回礼,有的还会简单说上几句。 从坊门走到陶家本宗主宅,没多远的路上,陶应就与周围几个来迎接他们的同龄人互相认识了。其中大都是他的族兄弟,也有几个虽然与陶应岁数差不多,但按着辈分来算得叫陶应一声族叔,这让陶应感觉还是不错的,终于做了回长辈。 陶家当今主事之人乃是陶应的族祖陶会。 陶会字文聚,六十出头,却一点不显老态,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陶会对于陶谦一家的来访很是高兴,在内室与众人相见。席间叙谈得很是融洽,不住吩咐陶岸好生招待陶谦一家,一切需用尽管开口,不可慢待了丹阳一脉云云。 显然在陶会的眼力,作为丹阳一脉的陶谦一家能够来参加正旦祭祖大礼,是他作为主事人以来值得一提的成就。 丹阳、庐江为首的南方陶氏支脉这些年来已然很少与中原本宗联络,这次祭祖能将南北各支集聚一堂,这是已然病困缠身的族长三兄陶发没有做到的事情,而他陶会做到了,怎不令人志得意满。 陶谦一家赶了足足七天的路,故而叙谈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让陶岸引着去休息。 因着后日就是济阳宫举行光武皇帝冥诞祭典的日子,朝中又来了许多要员参加此次祭典,所以近日里济阳城内涌入了众多各地士族。 济阳宫不是任何人可以住进去的,邮舍也不够这些士族分的,此时作为济阳右姓陶家自然要尽到地主之谊,腾出了很多客舍供前来观礼的宾客驻歇。 故而陶岸并没有带陶谦一家带去族中的客舍,直接就带到了自己家中,腾出了一个跨院供他们一家驻歇。 奔波了很久,这一夜,所有人都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第五十三章 碧眼金瞳 “乔琳……!” 陶应看着那散去的身影,痛声大叫。 日观峰上一角,坐在角落里泪流满面神色激动放声大叫的青年吓了其他游客一跳。游客们纷纷敬而远之,还不停用眼角打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大约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吧! 陶应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的种种只是自己的幻觉。 乔琳没有回来。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满心失望的陶应再也没有在日观峰待下去的心绪,更对登玉皇顶提不起兴趣,沿着来路,缓缓地走在下山的山道上。 与上山时隐含希冀的轻快步伐不同,下山的步伐显得沉重而迟滞。 当走到岱庙时,陶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一只黑猫趴在岱庙边上的山石上。 虽然这身形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乔琳,但和乔琳是有关系的,浑身毛色黑得透亮,双瞳浅碧,那不正是乔琳的黑猫琉璃吗? “琉璃!”陶应轻轻叫着黑猫的名字。 “喵!”琉璃好像听懂了陶应的叫唤,轻叫一声回应。 陶应不明白为什么琉璃会出现在泰山,听小瑉说琉璃好些天前就离家出走一直没有找到,如今看到琉璃出现在这里,自然不能任由它继续游荡在外面。 陶应慢慢地向琉璃靠近,准备抱起它,带它回家。 琉璃看到陶应靠近,却突然起身往岱庙东南窜去,它跑得很快,快得陶应在后面跑着都追不上。 琉璃跑一会就会停一停,仿佛在等待陶应跟上,而每当陶应就要追上琉璃时,琉璃就会继续前行,仿佛在和陶应玩捉迷藏的小游戏。 跑跑停停间,一人一猫就到了一个宁静的院落里,虽然是冬天,院落里的几株参天柏树依旧绿叶常青,树干斑驳,树枝虬张,那是几千年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 琉璃进了院子就跑向了一棵最高的汉柏,身形矫健地爬上了树,然后趴在枝干上定定地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陶应。 琉璃仿佛也跑累了,趴在枝干上一动不动,陶应见琉璃不跑了,便打量起了眼前的柏树,准备爬上去把它抱下来。 柏树虽然挺高,但是枝干上都是粗糙的虬结,很容易借力攀爬。 陶应爬树的时候还担心琉璃又会淘气地跑掉,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琉璃只是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他攀爬,并没有挪动一步。 陶应爬上了树干分叉处,跨骑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就准备去抱琉璃。 此时琉璃居然转了个身,站在了枝干上,猫瞳圆睁盯着陶应看。 陶应觉得琉璃的表情有些怪异,好在它只是站了起来并没有跳下树去,于是伸手过去。 这时,陶应却看到琉璃原本浅碧色的双瞳突然起了变化,变成了淡金色,随之猫嘴大张,仿佛在吼叫,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 陶应就失去了知觉。 —————————— “呼哈呼哈呼哈” 陶应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不停喘着粗气。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透了进来,让陶应的呼吸稍许顺畅了许多。 外面天还没有亮,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但陶应已经没了分毫睡意。 自打回到了汉朝,陶应也不是没有梦到过曾经的人曾经的事,但如刚才般清晰可见的梦境还是第一次。 如果把第一天昼食后那次出神也算上的话,那就是第二次,这两次的场景组合起来,便是那一日自己登临泰山的整个经过。 虽然至今还没能想明白,为何自己失去意识后从树上摔了下来就穿越到了陶谦的儿子身上,但陶应大约已经猜到了和黑猫琉璃大有关系。 而自己穿越回东汉后,又看到过一次琉璃。看来,想要破解这层迷雾也只有再次找到琉璃了,但自从那日里在泰山远远打量过一回,之后琉璃就再也没有出现,让陶应很是无奈。 今天再次做了这样清晰的梦,难道是有所谕示吗? 对于神鬼灵异之说,陶应本是不信的,但当神奇的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后,原本的信念不由得随之动摇。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了在泰山平天观遇到的汉末著名神棍左慈,以及老神棍送给自己的《老子五千言》。 老神棍应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因而提出了收徒的念头,随之又不等自己回复便作罢,还送了自己这册书。翻出随身携带的书册,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自己的经历真称得上是玄之又玄,道无可道。 前世今生的画面不停在脑海里浮现,五味陈杂百感交融。 正胡思乱想间,天,亮了。 在济阳的早晨也和往日无甚两样,打拳,念诗,问安,读书,习字,两个月来养成的作息不会轻易改变,而身周的人们也早都习惯了在少年们的念诗声中开启新一天的生活。 只是,其他人就未必也是如此看待。 大清早,几个来小院送昼食的丫鬟看到陶应带着小猴儿和大笨牛在院中练拳念诗,觉得很是新鲜,便把此事告知了同样大清早听到念诗声的其他仆役。 在得到两个跟随陶岸一起去卢县的扈从们的确认后,丹阳陶谦家的二郎每日里天没亮就起身练武习文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听闻此消息的陶家族人大都拍手称赞,论说丹阳陶谦家的二郎年少有为朝气蓬勃,必能振兴家门光耀门楣云云。 也有借着谈论陶应顺带着提起陶应之父,说陶谦两度起家均是千石大令,在卢县任上又是连年考优,日后前程必不可限量云云。 但也不乏有几个尖酸刻薄心怀怨怼的家伙会暗中道一句陶应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族长陶发的宅邸里,有一个锦衣玉饰的少年听到跟班传来的消息后,就愤愤然道:“丹阳来的就没什么好东西,老的傲慢不逊,少的沽名钓誉,八祖父居然叫他们家过来参加祭祖,真是瞎了眼了!” 第五十四章 徒遭人嫉 锦衣玉饰的少年愤愤然道“丹阳来的就没什么好东西,老的傲慢不逊,少的沽名钓誉,八祖父居然叫他们家过来参加祭祖,真是瞎了眼了!” 原来这少年叫陶涣,乃是族长陶发的嫡孙,在族中很得众人宠爱。可为何陶涣会对陶谦一家都有如此深的成见呢?此事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陶谦刚刚到任卢县令,族长陶发派过陶涣的两个从兄去请过陶谦来参加正旦祭祖。而当时陶谦以初上任公务繁忙为由推拒了,陶发觉得落了面子,之后几年也就再没提过邀请的事。 今年夏天,族长陶发旧疾复发不能,终日里卧于病榻不能视事。 族中不可一日无主,宿老们便公议推选了八族祖陶会继任族长。 而陶会则是谦逊固辞,言明族长陶发仍然健在,自己万万不可僭越。在族中宿老们反复劝谏后,才表态不若由他暂代职权,等族长陶发病愈后再交回权柄。 族中上上下下自然对陶会的谦逊赞赏有加,连县令都听闻此事,觉得陶会谨守礼节,要将此事上报郡中知晓。 陶会这一招不管是真尊敬三兄也好,是做做样子也好,显然收获了奇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陶会谦逊固辞后却暂代职权,等于是已经做了陶家一族之长,等族长陶发故去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位。 而陶发的病情经时历久不能痊愈,即便暂时好了,能否继续理事仍不得而知,所以交回权柄云云也都是空话。 按说这济阳陶氏族中主事人变化和陶谦一家毫无干系,但为何陶涣会一句话里骂上了陶会、陶谦、陶应三个人呢? 因着陶发早些年曾做过一任边郡都尉,都尉一职乃是比二千石的高官,在陶家这一代人中官位最高。若是和前几代相比,也仅仅是比以司空之职兼任司隶校尉的陶敦逊色。 而陶敦出自京县陶氏一支,仅就济阳陶氏本宗来说,陶发的确出类拔萃无人能及。 陶发的长子早夭,嫡次子陶偲亦是出仕为官,不过这几年的仕途一直不顺遂,始终徘徊在县丞县尉这样的次职。到了前年,陶偲才迁了吴郡阳羡县长,终于是做到了四百石的正印官。 陶偲常年不在济阳,而年幼的嫡子陶涣便一直待在家中由祖父陶发养育。 陶发对陶涣亲是亲了,可就有些过分宠溺,作为嫡子嫡孙的陶涣从小在家中都是要风得风要水得水。 作为父亲的陶偲管不到,作为祖父的陶发管不了,而族中其余长辈也碍于他祖父的面子管不得。这就养成了陶涣傲慢自大的性子,觉得这济阳城内就应该围着他转。 而陶家作为济阳城首屈一指的人家,嫡子嫡孙的陶涣出了门,普通士民对其也都礼敬三分。说陶涣是济阳城头等纨绔,那绝对不是虚夸。 自打陶发疾病缠身不能视事后,族中主事人换成了八祖父。 虽说陶家上上下下对这个二世祖依然客客气气,要啥给啥,但往日里一些围在身边的族中少年子弟,也渐渐地各自拉帮结派不再整日里和他凑在一起。 原本的绝对中心,现在变成了某个中心之一,甚至还有被边缘化的可能,这就让陶涣感到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恰逢陶岸得了陶会的授意前去卢县邀请陶谦前来参加族中正旦祭祖。原本许多族人以为陶谦会像三年前一样找个借口不来参加,还等着看陶岸的笑话。没曾想,陶岸去了一遭陶谦就答应了。不但答应得痛快,陶谦的家人还提前一个月就到了济阳,不可不谓给足了陶会和陶岸的面子。 陶会和陶岸感觉与有荣焉,但有些人心中就又嫉又恨。陶发现在整日里卧病在床,当然没人会去拿这些事情去搅扰他。 但陶涣就不同了,本就已经因为地位下降感到心中不豫,又觉得自己一系被陶谦给轻视了,再碰到族中传遍了陶应勤学苦练每日不缀的消息,所以才会说出上面那番满含怨尤的话。 只是,怨尤归怨尤,作为陶会特别邀请来参加正旦祭祖大礼的远房族亲,陶涣也知道不能轻易得罪,便也只能将这份愤恨记在心中。 “阿嚏!”正在抄书的陶应突然间打了个喷嚏,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如往常般打拳念诗的举动,就莫名被人嫉恨上了。 抄完书,闲来无事,他打算去找董昭兄弟俩套套近乎。 董昭本想到了济阳后寄驻邮舍,不过在进了济阳城后,发现这个想法肯定泡了汤,也就应了陶岸的邀请,住进了他家。 现在董昭兄弟就住在陶家的跨院边上的客舍中。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刚刚走到董昭所住客舍门口,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了读书声,听起来好像是董昭在教董访读《礼记》。 董昭兄弟俩对陶应还是颇为友善的,自从上次在野亭夜宴激辨后,兄弟俩与陶应行了一路也漫谈了一路。 董昭对陶应略有几分敬意,而董访则对陶应有一些些崇拜,毕竟年纪比他还小的陶应能够面对几位大人侃侃而谈且义理精深,那是他自忖还做不到的。 “两位兄长这是在研读经典吗?” “凤声来得正好,吾兄弟正在拜读《礼记·学记》,不知凤声对礼记有何见解?”董昭笑着问道。 “公仁兄长见笑了,应目前只在读《诗》、《书》二经,《礼记》只是听家兄讲过一些。” “哦?于学记一篇可曾听过?” “听过一些。” “有何高见?” “应才疏学浅,高见是断断没有的,只是我听说《礼记》有大戴与小戴之分,公仁兄长所学为何?” “昭家传乃是《小戴礼记》,凤声贤弟家传是何本?” “应也是小戴本吧,不过我听说而今各家各族之间所传书籍多有所差。我曾拿乌角先生所传之《老子五千言》请教卢县颜公,他观之亦说与他家之所传小有差异。” “昔嬴政听信李斯之言,焚烧诗书,以至于典籍残缺,实乃千古恨事。” 董昭的愤青情节又迸发了出来,好在很快便转回陶应所说的话题:“今各家所传典籍故而多有不同,乃是后人辑录而成。如今关于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论争便是因此而引发,隐隐然便让天下士人分为今文派与古文派。” “按应浅见,不管今文经学也罢古文经学也罢,若是能够裨益我辈,那便是了,不妨多所射猎,何必分出个高低上下来呢?” “凤声此想倒是不错,可惜天下士儒皆以自家所传为真,斥他家为伪,徒虚名扰之。” “应听闻朝中已然在正定六经文字,打算刊石树碑以传之于天下。若如此,将大益于天下莘莘学子,亦能少些纷争。” “若能如此便好啊!参与正定六经之张侍中亦是我定陶人氏。郡守与郡丞均吩咐昭到济阳后先行拜会张侍中,昭正打算午后上济阳宫拜谒,凤声可愿同往?” “公仁兄长乃是受托公事,我一同前去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我大兄还不是带我一起前来增长见识。”董昭还没回答,一旁的董访倒是抢先说道。 “其实也并无什么重要公务,乃是为郡守转达一些书信罢了。” “既如此,应就厚颜跟随两位兄长前去开开眼界啦,哈哈!” 第五十五章 拜谒张驯 午后,陶应便跟着董昭前去济阳宫找侍中张驯。 因为有着济阴太守张宠的文书,故而济阳宫卫也没有阻拦,引着几人往偏殿而去。 当董昭等行入偏殿时,偏殿中的侍者却告知张侍中等人午后就出了偏殿,去宫后世祖庙操演明日祭典之事了。宫卫却不管这些,只是将人丢在这边,让三人在此处等待。 按说,济阳宫乃是禁地,非持令牌者不得随意走动。但此处既非真正禁中,也没有天潢贵胄驾临,所以这宫禁也就没那么严。在一小块白金的鼓动之下,侍者便美滋滋地带着他们三人往世祖庙而去。 一路行来,每个殿宇都是雕梁画栋,飞檐立兽,尽显汉代建筑工艺之美。 济阳宫中的世祖庙说起来并不是真正的世祖庙,真正的世祖庙乃是在南阳郡叶县,乃是孝明皇帝为其父光武皇帝修建而成。因着光武皇帝出生于济阳宫,故而此地也修建了一座世祖庙,用以在光武皇帝诞辰时举行祭典。 若说济阳宫是济阳城最雄伟的建筑,那世祖庙便是济阳宫中最壮丽的那个。 整个建筑高五六丈,三层重檐九脊顶结构,青瓦朱檐,侧披戗脊上的瑞兽达到了最高的十个,正脊中央塑着一个夔龙。 整个殿宇的台基、阶条石、金边、回水、阑杆、地面全部都是用打磨得如镜般光滑的汉白玉砌就。 因着光武皇帝出生时有凤凰来仪之兆,故而殿宇中雕饰纹样的瑞兽,除了龙之外最多的便是凤凰,显得肃穆堂皇贵不可言。 此刻殿前正列班站着几行官员,其余侍者宫卫数不胜数。为首的一名年长官员着特赐衮服,身前悬着水苍玉大珮,腰佩青绶,杂以青白红三采,正带领着其余人预演祭典流程。 只听那为首的官员持着一份帛书,站在上首念道:“惟汉再受命,曰:世祖光武皇帝,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济阳有武帝行过宫,常封闭,帝将生,考以令舍下湿。开宫后殿居之。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帝生,时有赤光,室中皆明,使卜者王长卜之。长曰:‘此善事,不可言。’岁有嘉禾,一茎九穗,长于凡禾,因为尊讳。王室中微,哀平短祚。奸臣王莽媮有神器十有八年,罪成恶熟,天人致诛。帝乃龙见白水,渊跃昆滍。破前队之众,殄二公之师。牧兵略地,经营河朔。戮力戎功,翼戴更始,义不即命,帝位阙焉。于是群公诸将据河、洛之文,协符瑞之珍。佥曰:历数在帝,践祚允宜。乃以建武元年六月乙未,即位鄗县之阳。五成之陌,祀汉配天,不失旧物,享国三十有六年。方内乂安,蛮夷率服,巡狩泰山,禅梁父、皇代之遐迹,帝者之上仪,罔不毕举。道德馀庆,延于无穷,先民有言:乐乐其所自生,而礼不忘其本,是以虞称妫汭,姬美周原。皇天乃眷,神宫实始于此。愿见神宫,追惟桑梓。襃述之义,用敢作颂。” 念道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带领着其余官员一起念道:“赫矣炎光,爰耀其辉,笃生圣皇,二汉之微,稽度乾则,诞育灵姿。黄孼作慝,篡握天机。帝赫斯怒,爰整其师。应期潜见,扶阳而飞。祸乱克定,群凶殄夷。匡复帝载,万国以绥。巡于四岳,展义省方。登封降禅,升于中皇。爰兹初基,天命孔彰。子子孙孙,保之无疆。” 这篇颂文有二十四句,官员们念得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相当有感染力,令听者亦随之轻声应和。 那侍者并不敢领董昭等三人上得太前,只是遥遥观看,因此也看不太真切。 没过一会,祭典的演练也就结束了,殿前的官吏纷纷散去。 董昭三人在前往偏殿的道路上等候张驯经过,先行经过的官员见到一个青年官吏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组合都颇觉怪异,但也没人会停下来管闲事。过了一会,几个中年官吏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往前走。 国字脸的张驯道:“伯喈,你这篇颂文写得洋洋洒洒,端的是好文采啊!” “那是太官丞河南巩玮做作,蔡某人只是代为丹书罢了。” 韩说在一旁说道:“伯喈又要诓骗我等,谁不知这是那巩玮接了到济阳宫祭典的差事,又自知文辞逊色,亲去央求你代为撰文,你顾念同僚之谊,故交之情才出手相助。” 单飏略带调侃地道:“也幸得如此,不然我等哪能一睹如此瑰丽文章、这般丹书石刻哉!” 韩说继续调侃道:“正是如此,自从伯喈开始正定六经文字,丹书刻石后,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求一副墨宝之徒比比皆是,洛阳亦为之纸贵啊!” 蔡邕则装起了糊涂:“喔?还有此事?我怎不知?若是如此,叔儒,你需得将我之前写予你的书信全还给我,我也好换些酒钱。” “门都没有,韩某人掐指一算便料到伯喈会如此吝啬,早已经把它们都换作了酒饮入腹中啦!哈哈哈!” 说说笑笑间,几人已然走到了近前。 董昭与张驯都是定陶大姓出身,早就互相间认识的,故而也不犹豫,直接上前见礼。 “下吏济阴主簿董昭见过张侍中,见过诸位上官。” “公仁,你怎么也来了?” “回禀侍中,昭奉郡守张公之命,前来济阳参加光武皇帝冥诞祭典,另有两封书信代呈太常与侍中。”说罢便递上了两个装着帛书的素白书囊。 收下书囊,张驯道:“张济阴真是有心了,我定会转交孟太常。此外,还有其他公务?” “并无,只是昭成行之前,郡守与郡丞均吩咐下吏需好好观瞻京中诸位大人之风仪,也好回济阴后转述一二。” “哈哈哈!张济阴倒是惯会假公济私。公仁,你我两家乃是世交,交代完了公务,不妨再叙叙私谊。我来给你引见几位同僚。” “这位是议郎尉氏蔡公伯喈,这位是议郎山阴韩公叔儒,这位是太史令湖陆单武宣。” “诸位,此子乃是我定陶后进,董昭公仁,现为张济阴府中主簿,可谓是年少有为,诸公日后当多多提携才是。” “侍中赞谬了,昭年轻位卑,非堪大用。倒是昭有一友,心思机敏博学多识。” “哦?你身后的可是你仲弟访?另一人又是谁家二郎?” “正是吾仲弟董访,这位少年乃是昭此行路上所结识之友,卢令丹阳陶公恭祖之次子,陶应字凤声。” “哦?原来是故人之子,韩某亦久不与恭祖兄相见啦,恭祖兄当年可是令韩某敬佩之至啊!”一旁的韩说道。 当下董访与陶应上前,依足了晚辈见长辈的礼节,与诸位大人一一见礼。 众人一直在殿外说话也不方便,张驯便吩咐众人入殿叙谈。 进殿后依次坐定,张驯向董昭董访兄弟问起了济阴定陶近来有何人物风议,一边向众人介绍起了济阴还有哪些名胜古迹风流人物,有何事迹传于士林间。 陶应正兴致昂昂地听着众人叙谈,顺便默默打量观察在座诸人。 在场的几位以张驯官职最高,乃是侍中,秩千石,其余蔡邕、韩说任议郎,单飏任太史令,均秩六百石。但若论名气声望影响力,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在后世,蔡邕蔡伯喈的大名可谓是尽人皆知。 蔡邕的名气大在他通经史、善辞赋、精书法、明音律、知天文、晓历法、涉数术,乃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而这样的一个全才,并不仅仅是只知埋头做学问的学者,还屡屡上疏进言匡弼时政,令禁中宦者亦为之忌。 对于能够有幸遇上蔡伯喈,陶应倍感荣幸,若是放在现代,说不定就马上那支笔上去请求签名了。 正当陶应安安心心打着酱油,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情时,张驯却突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韩说问道:“方才听叔儒说与陶令乃是故交,陶令当年令叔儒敬佩之至,又是怎生回事?” 第五十六章 扬州往事 “方才听叔儒说与陶令乃是故交,陶令当年令叔儒敬佩之至,又是怎生回事?”张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起此事。 “这事情说起来可就有些久远咯,久到眼前这少年郎都还没出生呐,哈哈!” 韩说是个惯会拿人开玩笑的性子,众人听他调侃陶应,也都纷纷附和着微笑。 陶应自然不会和这些个老家伙置气,索性很光棍地说道:“应亦甚少听闻吾父昔时经历,今日得见韩公,才知吾父为何不尝与吾言说。” “喔?那又是为何?”陶应用天真无害的表情说出一番隐有所指的话,令一旁的单飏觉得很惊奇,便问了这一句。 陶应心想,刚抖了个包袱就来了个捧哏的,还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神配合,言道:“吾父尝教导吾兄弟,君子当慎言而笃行。只需尽力去做,功过是非任由他人评说。”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是聪明人,一听便听懂了陶应夹枪带棒地反过来把韩说调侃了一番,于是纷纷畅怀大笑。 笑过之后,蔡邕却若有深思地道:“君子当慎言而笃行。只需尽力去做,功过是非任由他人评说。大善!叔儒,你看这陶令君都默默做了,正待你来给我们评说评说咯!” 韩说也是个诙谐的性子,被陶应反调侃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摇头摆脑道:“有此父斯有此子,人道之常也。古人诚不欺我乎!” “孝桓皇帝建和年间,故河南尹刘公伯祖临州。刘公处事公正严明有若秦镜高悬,上任伊始便整肃州中诸不法事,贪官蠡吏人人自危,州中官吏悬印而去者众。” “时吾与恭祖兄均得辟命州中,为刘公爪牙。恭祖兄正为吾乡会稽郡从事,其明巡暗访郡中数月。甫回历阳便向州伯上疏陈言会稽郡守梁旻受赇、侵田土、占山泽、违礼制、鬻卖孝廉等数罪,皆有所证。” “刘公亦为之惊,派亲信反复验证后方知恭祖兄所罗列字字确凿。于是上疏朝中,举奏梁旻之罪,梁旻因而坐征。” “梁旻何人哉?乃梁冀之从弟矣。” “梁冀何人哉?乃大将军录尚书事食邑三万户之乘氏侯。此僚专擅朝政,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更是大逆不道鸩杀孝质皇帝、枉害太尉李固及前太尉杜乔,败坏朝纲之徒。” “时梁冀权势滔天,海内嗟叹,人人危惧。恭祖兄一介小吏,甘冒奇险,查证梁氏族人之罪。” “而韩某愧为会稽郡人,往日也尝耳闻梁氏不法事,却无此魄力举而奏之。” “恭祖兄之胆魄,之气节,吾所不及也!” 听完韩说一番话,众人都为刘祐与陶谦不畏权势的刚正作风所折服。尤其是陶应,他知道父亲陶谦向来刚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胆大妄为的往事。 “刘公刚正之名举世知之,堪为天下表率,威行于朝廷内外。昔日刘公在河南尹、司隶任上,权贵子弟罢州郡官还入京师者,每至界首,辄改易舆服,隐匿财宝,畏为刘公所见尔。”张驯感叹道。 “惜陈太傅除逆不成,反被奸宦所害,刘公亦被罢黜回乡。幸而因此避开了党诛之祸,只是刘公因此抑郁成疾,几年前便黯然作古了。”韩说此时已然没了诙谐之相,面含悲色地道。 “太傅、刘公之高义必将传于千古,我辈当以为楷模。” “幸而尚有如陶令君般后继者,不曾想陶令君当年便有此胆魄气节,非止叔儒不及,单某亦不及也!” “邕闻卢县连年考优,恭祖兄亦将迁美职,当有大用于国朝。当年在太学之时,邕与恭祖兄相交泛泛,今日得闻叔儒所言,惜未与之深交哉!” “观其父可知其子矣。公仁,汝适才夸陶家二郎心思机敏博学多识,又是为何?”张驯熟知董昭的脾性,不会轻言夸赞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少年,故而问道。 董昭便将那日夜宴中,几人关于北征鲜卑的辩论转述了一遍。董昭的记性很好,将那日里陶应的话复述了八九不离十,偶有记不起的地方陶应也帮着补充了两句。 陶应对于董昭如此卖力地帮他扬名,也颇为感动,性情中人就是这点好,只要把你当朋友了,就会不余其力地帮衬你。 蔡邕、张驯等人虽也痛惜北征之败,但听董昭一一道来北征之必败,不由大觉新奇,尤其是他们知道这是董昭转述一个元冠少年之话,更是吃惊不小。 “咦?此番论调倒与伯喈所上疏颇为相得。”韩说略讶异道。 “邕所上疏,亦不及此论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 “田晏、夏育等人好大喜功,一意北征,时朝中议论纷纷,吾等亦上疏劝阻,然均不能判断其必败。若当日闻此论断,知其必败,吾必死谏于陛下,不当有此等丧师辱国之事矣。”张驯也是个刚直的性子,故而有此一说。 “谋无主,事无备,计不密,天时地利人和皆无,此语言简意赅,妙哉!”单飏不吝赞赏之词。 “凤声,此论调可是听汝父兄所言?”韩说问道。 陶应正在想如何回答,一旁的董昭却代为作答道:“那日席间,凤声之兄亦在座中,得闻凤声论调,亦有耳目一新之感。” “此论仅是小子酒后妄言时事,况且小子已然得知大军败绩,以果推因罢了,怎及得上诸公精擅国事,勤于奉公。” “有此眼界,倒也不枉公仁对汝如此推崇。”张驯在座官位最高,为此事下了定论,况且其他人也并无异议。 “诸公美誉,应实不敢当。” “凤声,汝倒是甚得汝父名之要义,小小孩童就不用学我们这些老家伙虚与蛇委啦!”韩说对于调侃人乐此不疲。 “诸公不知,凤声亦有锋芒毕露之时。”董昭在一边适时地补充道。 “喔?此话怎讲。”专业捧哏单飏的话总是接得很及时。 “吾听闻凤声在卢县曾当众放言习练射术一月便足矣致胜,一月之后果不其然,胜过习射两年之人。”董昭便将从陶岸那边转批发来的陶应比试射术之事与众人说了。 “妙哉!一月足矣!哈哈哈!” “看不出,陶家小郎君还是允文允武之才。” “有公仁、凤声等后进俊杰,此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哉!” “然也!此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哉!” 第五十七章 光武祭典 熹平六年(177年),腊月,初六,晴。 初升的金乌,照亮济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便是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举行的日子。 光武皇帝冥诞祭典是盛大的,隆重的,但也是漫长的,无趣的。 整个祭典的参与、观礼人数多达数千人,其中多数都是附近郡县前来凑热闹的吃瓜群众。 陶应千石令之子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若是仅仅凭这个身份,在今天青绶毕集、黑绶如云、黄绶遍地的场面,恐怕也只能当个最外围的吃瓜群众。 好在昨日里张驯等人对陶应观感甚好,便由太史令单飏安排陶应等人跟着董昭一道,充作济阴太守派来观礼的随员。这样,就从最外围的吃瓜群众,变为了比较中间的吃瓜群众,本质上还是没什么差别。 朝中前来主持与举行此次祭典的官员,都站在列班之中,由太常孟戫带领着进行繁复的祭礼、祷祝。 离祭典中央最近的是兖州的各级官员,有兖州刺史薛礼、陈留太守文穆,州从事冯巡、州主簿华操等等,另外还有一大批前任郡守、国相、各级令、长、丞、尉。再外侧一些是州郡内的大儒、名士、三老、士族家长等等,然后才轮到陶应等人。 整个济阳宫世祖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而陶应又只是个孩子,身高有限,夹在一堆人中间什么都看不到。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几十个人同时跟着太常孟戫念诵的祷祝之声高昂而洪亮。 然后,场上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行三拜九叩之礼,陶应看身边突兀兀地矮了一大截,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众人都已经在跪拜,而唯独自己杵在中间时,吓了一大跳也赶忙跟着跪拜,还好反应的快,旁边的人也没注意。 叩拜礼毕,大部分的吃瓜群众都散了,而站在内侧的现任、前任官吏们,以及一部分名士、大儒,郡守使者被邀请到济阳宫正殿去饮宴,陶应借了董昭的光也一起混了进去。 济阳宫的正殿相当宽阔,但今天前来的人相当多,故而坐得满满当当。 这里是帝王行宫正殿,只有当今天子有资格居于主位,现在天子不在,自然不会有人僭越,即便是贵为太常也不行。 太常孟戫坐在主位偏右的客位,而主位偏左的位置则因为没有人的身份与孟戫相当,故而虚位以待。 兖州刺史薛礼与陈留太守文穆则分别居于左右之首,往下按着秩序分别坐着各级官吏。 像陶应这般的身份,只能坐在第二排的最末尾上,但他观察场中,似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寥寥无几。在这寥寥无几的少年中,陶应居然发现了个熟人,成阳仲阿东居然也在殿中,只是没见了他那个胖胖的族兄和贪玩的族弟。 “今日光武皇帝祭典一切顺遂,为光武皇帝贺,为天下苍生贺,为我大汉社稷贺,为当今天子贺。” 太常孟戫不愧为孟子后人,一番庆贺之词也带上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意味。 “为光武皇帝贺,为天下苍生贺,为我大汉社稷贺,为当今天子贺。”众人齐声应和道。 孟戫满饮了杯中酒,接下来是薛礼与文穆,再各依秩序饮尽,便算是开了宴。 孟戫字叔达,河南尹偃师人,乃孟子后裔,是个年过六十的长者。 右首的陈留太守文穆也年过五旬,文家乃是汝南郡山桑大族,族中三世皆有人秩二千石。 文穆其人曾任试博士、太常丞,擢拜侍中、右中郎将,历九江太守、彭城国相,而做到了兖州首郡的陈留太守,可谓官运亨通。 而左首的兖州刺史薛礼却只有四十出头,薛礼字季像,河东郡人,乃是以郎中拜郯县令,两年前,也就是熹平四年才迁了兖州刺史,亦是春风得意之时。 薛礼举杯遥敬孟戫道:“此次祭典幸赖孟公前来济阳主持,才能上应天意,天呈异象。礼闻今晨朝中信使马不停蹄两天两夜疾驰七百五十里已至济阳,宣布孟公将拜太尉,当是酬孟公之劳哉!为孟太尉贺!” 薛礼乃是少壮派,仍有上升空间,因此对刚刚被宣布就任太尉的孟戫极尽阿谀之能事,马屁拍得咣咣响。 座中少数消息灵通人士已然知晓了这个消息,大多数人还是初次听说孟戫即将就拜太尉,看向孟戫的眼神也变得更为热切了起来,纷纷应和薛礼。 “为孟太尉贺!” 孟戫摆摆手道:“老夫尚未回京就拜,何足称太尉也,孟某还在朝外,就还是朝廷太常。此外,前日里天呈异象乃是上天有所示下,此兆尚需单太史等人卜算吉凶,老夫绝不敢妄称有所干系,薛刺史还需慎言。” 孟戫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有此事,又逊谢了太尉之称,还将薛礼有些不合时宜的马屁给堵了回去,他一个臣子可不敢和什么天呈异象牵扯上关系。 “孟公德高望重,就拜三公乃是应有之意,无非迟早耳,此番得拜太尉,乃是国家之福。”官场老油子文穆说话就显得更有水平,纯是褒奖之词,毫无附会之言。 为首的两名官员都拍了马屁,其余人自然也不甘人后,你一言我一语,霎时间殿内一片阿谀之声。 坐在上首的孟戫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待众人都说完了,方才开口道:“而今宇内疲敝,疫病时发,盗贼不绝,外亦有胡虏屡犯天威。吾既受命,当与诸君一同尽心国事,复我大汉之清明。诸君,共勉之!”说罢便满饮了杯中之酒。 “共勉之!” 见孟戫表了态,饮了酒,众人自然齐声附和,随之共饮。 “孟公,而今党锢依旧,天下间诸多名士儒生意欲为国效力而不可得,如之奈何?” 说话之人与陶应一样也是坐在右侧第二排,不过位次就要靠前很多,乃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并未着官服。 “孟公,此乃我郡中后生俊彦边让,字文礼,故陈国相边公之宗族。博习经史,善属文章。”陈留太守文穆见边让贸贸然当众问起敏感话题,怕引得孟戫不快,连忙代为介绍。 按说在整个宴会里边让一介白丁,又非地方宿老,抢在一众官员与宿老前说话,是很失礼的行为。 但显然孟戫涵养甚佳,对此并不以为忤,他对文穆略一颔首,顾视座中,言道:“党锢之事乃是朝中所决,然此例典章所无,或当有所改易。尔等只需尊奉圣言潜心学问,以故陈相孝先公为楷模,其余之事,望勿多言。” 边让虽然抢先说话,又提出尖锐问题,当有邀名之心,但也不是愣子,便道:“谨受教。” 文穆见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赶忙岔开话题,向孟戫介绍起了在座的郡中人士。 陈留乃是中原大郡,历来人文荟萃,这次到来参加祭典的高门名士亦不在少数。有故大鸿胪、魏郡太守,现在称病还家的外黄爰延爰季平;有州中名士,在外黄开课授学的濮阳闿;有擅长记述郡中地理风物宿老耆旧的故议郎圈称圈幼举等等。 但让陶应更为留意的则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熟悉名字,比如陈留郡内的孔伷孔公绪,襄邑人卫兹卫子许,舒伯膺、舒仲膺兄弟,还有濮阳闿的学生广陵郡江都人张纮张子纲。 果然是走走路都能偶遇名人,吃顿饭都能看见一大批的年代啊。 随着饮宴继续,气氛也逐渐热络了起来。今天是光武皇帝冥诞祭典,女乐是不会有的,但一大批官僚士人在一起,本身就是很足够令人愉悦的事情。 孟戫与爰延、文穆聊着朝中往事,张驯与薛礼聊着地方政务,孔伷与单飏聊着图谶,蔡邕与濮阳闿聊着春秋,韩说与圈称聊着风土人情,边让与张纮、舒氏兄弟聊着辞赋文章等等。 虽然陶应有心与这些历史名人结交,但无奈自己在别人眼中还只是个孩童,便也只能略带些羡慕嫉妒的心情看着这些历史名人在那边高谈阔论言笑晏晏。 不过,此次济阳之行,最大的收获还是路遇董昭,并与之交好,还因此认识了蔡邕、张驯、韩说、单飏等朝中官员,并得到了这些官员的好感,还从韩说嘴里听说了自己父亲的往事。 这些都是意外之喜,毕竟一百个人的点头之交都比不上一个人对你真心认可,不是吗? 第五十八章 大宴宾客 光武祭典过后,太常孟戫当天便急着赶回朝中准备履新,看来,并没有如他口中所说,不怎么看中太尉的头衔。 孟戫一走,跟着他来的朝中官吏自然也都跟着走了,这样一来,许多闻风而动的州郡人氏便也纷纷散去。 霎时间,纷纷扰扰的济阳城,又回复了几分往日安宁景象。 只是,陈留本郡的一些士族名士,倒也没有全部走完。对于当下交通完全靠腿,不是人腿就是牛腿、马腿的年代,串个远门实属不便,难得来一次自然要多与人亲近亲近。 陶家作为本地士族,家中自然贵客盈门,据陶应所知的就有濮阳闿师徒、边让、孔伷、舒氏兄弟等人。 董家兄弟并没有急着当天赶路,还在陶岸家歇息了一晚,当然又是秉烛夜谈了许久。 第二天,陶商和陶应才将他们送出了城。 陶应刚刚从城外回来,陶岸家的仆役报说陶家主事人陶会在主宅堂中遍邀各地来客一同饮宴,陶岸已然先去了,留了话让陶商、陶应兄弟也一并前去。 陶应正无聊间,听着有热闹好凑,便怂恿着陶商一起与会。 陶应到时,堂中已然坐了不少人。环目四顾,濮阳闿、边让、孔伷、张纮、舒家兄弟、仲家众人都在。 而且座中又不少都是少年子弟,看来都是族中长辈带出来开眼界的,陶应所认识的几个同族子弟,还有仲阿东等等都陪坐在各自长辈之后。 尬聊高手孔伷正在和陶会、濮阳闿、边让等人大聊特聊,对于昨日里听过他尬聊水平的陶应来说,丝毫不怀疑他一个人可以高谈阔论一整场饮宴。 看到陶商陶应兄弟进来,孔伷又找到了新的尬聊话题。 “文聚公,此昆仲二人可是卢县令恭祖兄之子?”孔伷的记性还算不错,昨日短暂的介绍便让他记住了。 “此二子正是吾族侄陶谦之子,公绪如何认得?” “昨日里吾闻听单太史与韩议郎夸赞陶令家的二郎聪明机敏,故而记得。” “哦,凤声才来到济阳三四日,便名扬于外了么?” “还不是陶氏门风蔚然,陶令教子有方么!” “呵呵!公绪赞谬了,吾陶氏仅是寻常人家罢了,倒是恭祖的确教得好儿郎。” 陶会和孔伷在那边虚与蛇委之际,坐在第二排席上的一个陶涣却一脸不忿地盯着陶应看。 往日里自己亲祖父陶发还能理事时,无论什么亲朋好友豪族名士到访陶家,没有不夸奖他陶涣几句的。而今不但坐席要居于如此之后,更是无人问津,反而对陶应这个丹阳支脉大谈特谈,简直欺人太甚。 此时陶商与陶应已经落座,而场上的话题已经一变。 “本郡儒士中德高望重者甚多,如爰鸿胪、申屠子龙等人,但若论传道授业之功,则首推濮阳先生哉!”边让见孔伷夸完了小的,自然不甘人后,于是乎夸起了老的。 “不敢当,不敢当。老夫只是薄有几分虚名,还有些人肯听老夫唠叨几句罢了。”濮阳闿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听到孔伷的夸奖连忙谦逊道。 “濮阳先生何必过谦,先生声名益彰于外,不止州中士子,就连外州俊彦也多有慕名前来。此次先生能够下榻寒舍,令陶家上下面目有光,蓬荜生辉哉!”陶会显然也对濮阳闿很是钦佩,不吝美词。 “吾闻濮阳先生学生之中有江都张子纲者,乃是从太学而来,投入先生门下受教,足证先生之学问精深,令人敬服。” “濮阳先生诲人而不倦,数年之前吾亦曾聆听先生之教诲,得益至今,先生请受伯膺一拜。” 花花轿子人人抬,夸起人来真有爱。这眼下的场景又让陶应想起了昨日里大家得知孟戫即将就拜太尉时的景象,满耳的阿谀奉承之声让他都起了鸡皮疙瘩。 好在濮阳闿也是久经世故的人精了,只是默默含笑捋着胡子不说话。 “濮阳先生,吾族中少年亦是久盼良师,若公不嫌弃,不如在其中择几个使唤使唤?”陶会试探着问道。 “叔明公若是看得起老夫,自可派族中子弟前来听老夫讲讲诗书。” “那就先谢过濮阳先生了。” 无论哪个年代教育资源都是稀缺的,对于一顿宴饮能够安排族中子弟去请学,陶会很是满意,便点了几个在座族中少年的名字,吩咐他们务必要好好向学,尊敬师长。 不知是有心亦或是无意,陶会所点到的族中少年中,偏偏就漏了陶涣的名字,这使得陶涣怒火中烧,不能自已。 在这种场合内陶涣也知道不能对陶会出言不逊,这虽然会有损陶会的颜面,但他陶涣今后就会被冠以一个不知礼法的帽子。于是乎,他就想到了用来发泄的对象,那就是那个被众人齐声夸奖的外乡子陶应。 “八叔祖,涣闻族弟陶应每日里勤习武艺,背诵诗书,涣甚是钦佩。今日置酒高会,不若吾与族弟切磋一二,以博诸位大人一粲。” 陶应见场面无聊,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鹿脯,突然间就听到有人又提到了自己,还是求切磋的,不由抬头望去。只见对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现傲气,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正仰面看着他,依稀听旁人说过这是族长陶发之孙陶涣。 “喔?涣郎欲要怎生切磋?”陶会对这个从孙突兀地建议很有些不快。 “君子六艺,族弟勤习武艺,想必是擅长射术的,涣就讨教一下族弟之射术罢。” 听了陶涣的话,陶会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陶岸,而陶岸也看着陶会微微点了点头,于是陶会心中就有了主意道:“喔?这饮宴中如何比试射术?” “可悬钱于院中树上,吾与族弟试射之。” “应郎,可愿一试?”陶会看想陶应,面上带笑,却是有鼓励之意。 陶应心想,陶岸可是与族祖说过我在卢县曾与人比试射术之事,族祖目下却如此问我,显然是想要我与其比试,便道:“应只是习射两月,粗通射术,怕是会贻笑大方。但既然族兄说了,不妨博诸位大人一笑罢了。” “那好,尔等兄弟俩便各自展示一下射术,也好让在座诸位指点指点。” “陶氏子弟果然行事果决,吾等可一饱眼福哉!”孔伷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在一旁起哄道。 其余的宾客对于有热闹看也是兴趣十足,纷纷应和。 于是乎,众人就站在了堂屋外的廊檐下看着几个仆役往院子对面的树上挂五铢钱。 陶家主宅的堂屋和所有汉代建筑一样,都在整个宅院的中轴线上,进了宅门是一面照壁,穿过照壁之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不过庭院再宽阔也只是二十步不到罢了。 仆役在两侧的树枝上分别用布带系了五枚五铢钱,五铢钱要比靶子上的红心要小了一半左右,且悬在室外被风吹动时还会前后左右晃动,所以虽然距离并不远,但射中的难度还是不小。 陶应观察了一下两边的树,由于树是对称的,而且多半是同一时间栽种,故而距离和高度都差不多。 但是陶应仔细看来发现,他们所站的廊檐处于正北方向,而两棵树都是正南方向,此时刮的风为西北风,所以悬着的五铢钱都会被风吹得朝后方偏左一点的方向飘。 而院子的两侧都各有高墙,西边的院墙会挡掉一部分风,所以西边树上的悬钱被风吹动的幅度要略小于东边树上的悬钱,但这差异并不明显,若不是仔细去看也察觉不出,只是看到两棵树上的悬钱都在空中飘荡罢了。 看陶涣一股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他对于射术也有一定的自信,便想看看他先射,顺便自己也好热热身。但自己观察出来的细小差异却要利用起来,于是陶应持着弓箭,站在偏右的廊檐下,试着瞄准右侧的树上的悬钱。 瞄了几下后,陶应又把弓收了下来,对陶涣道:“应多日未曾习练,还须热热手,族兄可先施展射术,也好让弟效法之。” 陶涣也不谦让,取过弓箭,略一瞄准便箭如电出,只听“叮”地一声,悬着的五铢钱应声而飞。 陶涣的确有几分水准,故而敢于挑衅,他的前四箭都有惊无险地射中了悬钱。但最后一箭射出时,正好刮起了一阵强风,悬着的五铢钱被风吹得向左荡了一荡,羽箭与悬钱擦身而过,引得众人一阵可惜声。 虽说五箭里只中了四箭,但显然陶涣的射术相当不错,应当是在上头花过功夫的。 陶应静了静心神,张弓搭箭,不出意料地也是四声“叮”响,四枚悬钱被击中。 最后一箭时,陶应仔细瞄了又瞄,一箭射出,却并未如前四箭一般传出“叮”响。 “噢……!” “咦?!” 第五十九章 技高一筹 人们本以为陶应与陶涣一样,也只是五中其四,纷纷扼腕叹息时,却有那眼尖的发现左侧树上的悬钱还剩了一枚,但右侧树上的悬钱已然一枚不剩。 陶会示意仆役上前检视,仆役从左侧院墙下捡来了四枚被射落的五铢钱,钱币上还都带着被箭簇击中的痕迹。 而从右侧院墙下捡来的五铢钱却正正好好是五枚,其中有四枚也带着被箭簇击中的痕迹。但第五枚却完好如新,仔细看去,却发现绑住钱币的细布带子的断口与其他几个钱币上布带的断口处有所不同。其余的布带断口都是被扯断的,而这枚五铢钱的布带断口却被绞得稀烂,显然是被射穿的。 陶会验视过两边的悬钱后,开声说道:“涣郎射术精湛,五中其四。” 略顿了一顿,抬眼环视后才说道:“然则,应郎更是技高一筹,五发全中,最后一箭尤为精妙。” 说罢将最后一枚五铢钱高举在手,绑住钱币的细布带断口处被绞得粉碎。 “噢!……”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陶应最后一箭瞄了许久,却是对准了悬挂五铢钱的布带而去,那布带只有五铢钱的三分之一宽,要射中的确不易。 其实,陶应最后一箭也有取巧成分。他瞄的是绑在树枝的布带最上方处,由于布带约有半尺长度,悬在下方的五铢钱受风吹晃动的比较厉害,但连接树枝的布带接口却晃动幅度很小。 所以说虽然陶应射中的是比五铢钱还要窄很多的布带,但旁观者却没几个人注意到陶涣最后一箭出手其实是因为风吹得悬钱飘荡才没有命中,更没人注意到布带的最上方晃动幅度最小的事实。 “多谢族祖夸奖,应献丑了。” “陶氏一族无愧祖上忠勇之风范,族中子弟均是勤习武技,让我等领教了,佩服佩服!”成阳仲选夸赞道。 “小辈们儿戏罢了,当不得仲广宗夸奖。”陶会笑眯眯地谦谢道。 一旁的陶涣则涨红了脸,他本以为按照自己习练几年的射术足以压过陶应,当场落了这外乡子的脸面,也好让大家注意到自己才是陶氏本家最优秀的子弟。 没曾想,本来能够五发全中,却因为突起妖风让自己失了手,而陶应这个外乡子居然还在自己面前卖弄射技。 是可忍孰不可忍,陶涣正待要开口重新比试,却被发现端倪的陶会出言制止。 “汝族兄弟二人平日里自当好好切磋,今日里天寒风猎,这廊下不耐久站,还是先回堂中饮宴,莫要让濮阳先生等受了风寒。” 陶会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自然无人反驳,于是众人又继续回到屋内饮宴。 回到堂中,陶应发觉陶涣仍旧带着愤愤然的神情看着自己,他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家伙。 正当陶应纳闷之时,与陶应隔开一个坐席的仲阿东却提着酒杯凑了过来。 “两位陶君,久违了。” 陶应与仲阿东是光武祭典前两天在路上相遇,今日里已经是光武祭典的后一天,中间只隔了三天而已,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久违,不过别人故意客套,自然不能却了颜面。 “仲君,安好。” “方才小陶君射术精妙无比,令阿东叹为观止哉!” “仲君过奖,吾这等射术也只不过射射悬钱博诸君一粲罢了,与真正的射术高手差之远矣。” 陶应这番话说得相当诚恳,见识过章诳、陈野等人的射术,他这个初学者实在没有自满的本钱。 “唉!听说小陶君方才习射两月就有如此神技,足堪自傲。吾初涉弓矢已有两载,然总不得要领,进境有限。” “当是吾家中家将精于射术,吾随之习练手法,故而略有小得罢了。仲君若是有暇,不若我等一同习练如何?” “不敢请尔,固所愿也,哈哈哈!” 陶应见仲阿东不过是比自己大上两三岁,却用异常老成的言语和自己交谈,也是觉得有趣。加上之前观察他举止得体,风仪甚佳,也愿意与其交个朋友,两人便于案前低声叙谈了起来。 陶应与仲阿东相谈甚欢,对面的陶涣可就气炸了肺。刚才羞辱别人不成,自己反而被比了下去。 仲阿东往年里来参加光武祭典时与陶涣见过面,也算是旧识,现在眼见这仲家小子不与自己这个旧识叙谈,反而也跑到了外乡子陶应那边去,怎不令人愤恨。 陶应自是不会在意会被某个小孩子给嫉恨上,通过交谈,他发现仲阿东果然不类余众,对于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但最令陶应佩服的还是仲阿东对于金钱的态度。 俩人从射术聊到弓弩,仲阿东说他学射时,曾让家中管事遍访州中制弓名家,花费十几万钱购买了角弓、步弓,还特意弄到了普通百姓不易购买的军中强弩。 又从弓弩聊到了刀剑,他家中收藏的宝刀宝剑更是不在少数,就连陶应从封胤那儿赢来的济北王特制的宝剑都有一口,据说是从某个贪图重利的商人那里花了十金购入的。 又从刀剑料到了坐骑,像陶应这样花费十几万钱买纯血大宛马的已经是相当少有了,仲阿东家中也有纯血大宛马。 他家的大宛马不是像小白龙似的纯白,而是通体红色,那可是被汉武帝御赐名称“汗血宝马”的良种。这匹汗血宝马现今六岁,是两年前他花了四十五万钱从北地马商手中购得。 至于仲阿东的坐车、用具等等大都是雒阳时下流行的款式,很多更是从雒阳特意买回来的。 对于仲阿东的豪奢,不仅仅从这些事物来看,还从他买东西的方法。陶应和他聊起曾经在冀州马商苏巡和苏双那分别用还价的方式买入过几匹马,仲阿东对陶应能够还掉这么多价格也是相当敬佩。 不过,仲阿东表达了另外一种态度,就是他买东西从不还价。 因为他出手豪爽,许多商人有了好东西会第一时间先拿给他看,问他要不要,如果他不要了才会找其他渠道售卖。 而他豪爽的名气传扬开去后,来找他卖货的商人就更多了,所见的好东西也多,他也就会挑挑拣拣。商人们为了自己的东西能卖出去,也不敢给他乱开价格。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花了与外面市场价差不了太多的价格,却获得了贵宾式服务和更多的挑选余地,而且能保证他买到的东西都是市面上最好的。 对于他的这套土豪理论,陶应佩服得五体投地,谁说土豪就是人傻钱多的?土豪的智慧只是一般普通人不懂罢了,所以,土豪才能当土豪,穷鬼还只能当穷鬼啊! 陶应自己家中也是士族大户,但和仲土豪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而且仲阿东说起这些时候,根本没有炫富的成分,他说起花钱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陶应甚至认为自己以前花钱的方式都大错特错了。 二十一世纪流行一句话“土豪,我们做朋友吧!”,现在的情况是“土豪要和我做朋友!”,对于这样的待遇,实在让陶应受宠若惊。 此时饮宴已然渐入佳境,有些个嗜酒的已经喝得兴起,有人正在击节放歌,还有人在一旁手舞足蹈。另有几个好风雅的,原本在行酒令,现在歌声舞步一起,也已经停了下来听歌观舞,时不时抚掌应和一二。 第六十章 诗歌乐舞 古代中华文明中,乐与歌舞历来是很重要的传承,最初之时,乐舞都是祭祀专用礼仪,随后延伸至军事、会盟、饮宴等等方面。 秦末汉初之时,有一次非常著名的乐舞,差点就影响了整个中华历史,那便是鸿门宴上的项庄舞剑。 从而可以看出,当时的乐舞非止是倡人伎者才擅长,连一个大老粗都能随时以舞助兴。 到了汉代,社会趋于稳定,真正可以称得上歌舞升平。为此,朝廷还专门设置了专门的有司来负责礼乐之事。 西汉之时,在九卿之一的奉常下设太乐令,掌管雅乐,主要是传自周代的乐章,用来辅助祭祀、朝会等国家大事。 而千古一帝汉武帝除了文治武功上为人称道外,还在于他恢复了秦时少府所统属的乐府令。 与太乐令相对应的是,乐府令专管通俗音乐,着重从各地采集民间歌曲,供帝皇和贵族们娱乐欣赏之用。 汉武帝设置乐府,采集各地风谣,这一制度被以后历朝所承袭,在中国诗歌史上具有重要作用。 而乐府最重要的成就就是为后人留下了《乐府诗》这一反映当时世情风物的经典诗集,虽然《乐府诗》中的作者名字有些已经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但他们留下的宝贵财富却让后人代代相传下去。 因而,有汉一朝,诗、乐、歌、舞之风极其兴盛。 到了东汉,奉常改名为太常,其统属的太乐令也改名叫大予乐令;少府则没有更名,但其统属的乐府令则改名为承华令。这个改变,丝毫不影响乐府诗这样一个成熟的诗歌乐舞载体的流传。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边让大约是喝得不少,正在击箸高歌。 歌声里的“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充满了牢骚的意味,一如昨日他在光武祭典之上,当面问孟太常党锢之事,感叹欲为国效力而不可得。 而孔伷喝的也不少,满面红光,随着边让的歌声,正在席中起舞,此二人年岁相仿,配合得倒是有几分默契。 陶应之前找董昭打听过,边让应当是某个党人的学生,故而也被禁止出仕。孔伷则不在党禁之列,不过他的仕途也不畅,只是在前任陈留太守冯岱手下做过一任上计,但入了雒后也没有得贵人赏识,目前也是赋闲在家。 这样说来,边让和孔伷倒算得上惺惺相惜。 可能是如此酸的曲调不符合欢乐的场景,接下来舒氏兄弟中的老大起身说道:“这几日承蒙陶公厚待,吾兄弟这就高歌一曲以祝陶氏蒸蒸日上,福禄绵延。” 言罢,伯膺放歌,仲膺起舞。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 不知何年少,夹毂问君家。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 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 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 中庭生桂树,华灯何煌煌。 兄弟两三人,中子为侍郎。 五日一来归,道上自生光。 黄金络马头,观者盈道傍。 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 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 音声何雍雍,鹤鸣东西厢。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 丈人且安坐,调丝方未央。” 这首《相逢行》算是歌颂家门兴旺之曲,听得主座上的陶会满面笑容。 伯膺年约二十许,声音清亮,仲膺年约十五六,容止潇洒。一曲毕,仲膺正好舞至了陶应面前,半弯腰,双手前摊,这是在向陶应邀舞。 陶应之前在卢县饮宴之时,也不是没有起舞过,只是陶应并不怎么擅长这些手舞足蹈的事情。 如今被当众邀舞,而看对方脸含微笑,刚才更是载歌载舞祝福陶氏一族,料来没有什么恶意,当是刚才看了自己射钱后才对自己有好感,想给自己一个表现的机会。 略一思忖,便打定了主意,应邀而起,步入席中,说道:“应不善燕舞,然今日诸君齐聚一堂,应就舞一段剑为诸君助兴罢!” 说罢抽出随身所佩的宝剑,只听“噌”地一声,室内突地亮起一道寒芒,随着宝剑的转动,锋刃折射的光映照在座中人们的脸上。 对于舞剑,其实陶应也并不熟练,只是当日他在陶家别院见过许耽练剑后,后来又得了宝剑,为此特意跟着许耽练习过一段时间,只算是初窥皮毛罢了。但今日势必不能当众丢丑,便想仗着兵器耀眼,为自己的剑舞增色几分。 “好!好剑!” 只见对面席上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大声赞叹起来,赞罢了,又道:“舞不可无歌,吾闻陶君曾叹我大汉男儿枉死北地,曾言此非战之罪乃国之殇,故冒昧以歌助兴之,可乎?” 陶应虽不知此人是谁,但凭其言语可知其当是听闻过他那番言论,并且是有所认同的,于是双手倒持宝剑,向这青年平揖一揖道:“不敢请尔,固所愿也!” 那青年也不复多言,取过竹箸,在一个陶碗边轻击几声,高声唱道: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陶应之前不曾听过这首乐诗,只是起首的第一句“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便让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战场之残酷,不由地想起北征鲜卑,却不得归来的数万大汉男儿。 于是乎,他的剑便舞得大开大合,仿佛每一击每一刺都是在与恶敌抵死搏杀。 霎时间,场上剑光翻飞,有若蛟龙。 好几次,剑光都从前排的宾客头顶或面前扫过,虽说宾客们都知道不会真挥到自己身上,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仰面避其锋芒。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整阙乐诗唱完,那青年反复吟唱着第一句,声音越来越高昂,到得第三句时仿佛都是用尽了力气吐字开声。 而陶应也随着高昂的歌声左劈右刺,当那青年唱罢最后一句时,陶应正好面向主位,左脚前屈右脚后直成弓步,双手持剑过顶,当头劈下。 “噹!……” 只见放置在坐席中央的酒樽盖子被一剑劈中,樽盖上装饰着的铜猴被一剑劈成了两爿。 场中一片寂静,静到都能听到旁边之人的呼吸声,仿佛都被这一剑给震住了。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还是适才那个放歌的青年最先回过神来,抚掌道:“好剑,好剑法!” 其他人随之也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地称赞起来。 陶应经过刚才一番剧烈运动,也是呼吸紊乱,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道:“小子孟浪了,一时收手不住,坏了酒具,还望诸位大人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哈哈哈,区区铜铁,可换得凤声舞剑,孝先长歌,值也乎!妙哉乎!” 坐在上首的陶会对于陶应如此表现甚是满意,不由地想到自己此次邀得丹阳一脉前来祭祖,果然是没看走眼。非但族侄恭祖前程似锦,就连眼前的族孙,怕也不是池中之物,日后当能为我陶氏一族光耀门楣。 “元章、凤声来得晚了,我来为你兄弟俩介绍此间宾客。”陶岸也适时地开声说话。 “方才一曲高歌为凤声助兴的,乃本郡平丘县人,毛君讳玠字孝先是也。” 刚刚入座的陶应举起酒杯正想喝口水酒解解渴,没曾想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差点没把刚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不过想想也释然了,能够史载其名的人物,怎会错过光武祭典这样的群体事件呢? 其余的宾客里如边让、孔伷、舒氏兄弟等大多数人之前都曾见过,但严格意义来说并未正式结识,其他的宾客名字陶应听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只是当陶岸介绍到一对不怎么说话的叔侄时,才让陶应又刻意地留了心。叔父叫吴匡,三十多岁,外貌武猛精干,侄儿叫吴懿,十二三岁。这年头起名都是单名,像这种常见的姓和名很容易重名,但如果两个人同时与历史中的人物姓名相对应,那就很值得关注了。 随着陶岸的介绍,陶商兄弟两人与在座的宾客一一见礼,算是以陶氏远亲的身份混进了陈留士族圈子。 这年头,混圈子很重要,士族之间往往会互相品题,相互举荐,能够让一个圈子认可,如果这个圈子里的人足够牛逼,那通过这个圈子里的人还能够影响更多的人。 这也是为何士族子弟能够一直出仕,而寒门子弟想要为官却越来越难的原因。 可能刚才陶应那段剑舞过于震撼,随后的大家便失去了继续载歌载舞的兴致,当差不多都酒足饭饱后,这场饮宴便也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第六十一章 梅下弄雪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陶应所住的这个小院里载了几株梅树,星星点点的狗牙梅开得正好,虽经霜雪尤自怒放。 梅枝上垒了一层薄薄地雪,那是昨夜里新添的冬衣,黑枝黄花披白衣,煞是好看。 一如往常,陶应正带着小猴儿和大笨牛在院中扫雪。院中的雪虽然不厚,但是是昨夜里积起来的,并没有经过反复践踏,故而显得很绵。 “哎呦!” 只听一声惨叫,小猴儿丢了手中的扫帚,弯腰低头在地上边跳脚边抖动。 原来是风吹动了梅枝,积雪洒了下来,正好掉进了树下扫雪的小猴儿衣领里。 “呵呵呵!” 看到小猴儿的囧样,大笨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那儿傻笑。 “你个大笨牛,还笑,都怪你动作太大,把雪给抖落下来了。” 小猴儿老羞成怒,攀扯上了大笨牛,也不管脖子里的雪了,抄起地上的雪捏了个雪球便丢了过去。 幸好大笨牛身手矫捷,头一偏便闪了开去。 小猴儿见大笨牛闪开了,更是不依不挠,连着丢了好几个雪球。 于是乎,一个丢一个闪,玩的不亦乐乎。 大笨牛虽然笨嘴笨舌,但手脚可不笨,左闪右避还用扫帚挡了几个,一下都没被砸中。 “哎呀!” 闪过去的雪球正好有一个砸着了正推开门,端了个空盆出来打水的白芷额头。 白芷见小猴儿还在不停的丢雪球,气得破口大骂:“好你个小猴儿,大清早的就开始作弄人。” 骂着的时候又躲开了俩雪球,见总躲不是回事,也放下木盆,抄起地上的雪丢了回去。 院中的情形顿时变得有趣起来,小猴儿和白芷俩人对扔雪球,只是中间还夹着个大笨牛。 本来大笨牛躲闪小猴儿一个方向过来的雪球很是轻松,现在被两面夹攻,怎么躲的过去,顿时吃了好几下,也“哎呀呀”地叫了起来。 而小猴儿和白芷见大笨牛被砸得乱叫,更是童心大起,相当有默契地一起往他身上招呼。 大笨牛见躲闪无用,所幸也不躲闪了,奋起蛮力,用扫帚扫起大片的积雪就往俩人身上扬去。 这近乎于散弹一样的大片飞雪让俩人避无可避,身上都沾了一层雪粉。 小猴儿和白芷俩人也不肯吃亏,一个扬起扫帚,一个拿起木盆,三个人形成了一场大混战。 自从小猴儿和大笨牛俩人开战时起,陶应就躲入了廊檐下免受无妄之灾。他也没打算去阻止三人的玩闹,爱玩爱闹本就是十来岁孩子的天性。 小猴儿和大笨牛俩人跟着自己每日里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坚持打拳背诗,还得跟着自己习射练骑术。一段时间下来,就连往日里十分轻佻的小猴儿也变得稳重了不少。 加上在上次邾北乡蔷夫家那个尴尬的早晨后,小猴儿做事都陪着几分小心,再不复往日里的率性。 陶应自己是个成年人的思维,但他并不想强行压制住身边人的天性,像今天这般把情绪都释放出来,有利于孩子们的成长。 小孩子们体力有限,玩闹了一会便累了。加之这是大清早,怕搅扰了别人的清梦反而遭来一顿骂,因而玩闹了一会后就停了下来,各自或蹲或站的在那边喘气。 “玩闹够了就各自回去擦擦汗,再换身干净的衣服,别着了凉了,记得里衣也要换。” “喏!”三人见陶应并无怪罪的意思,便都不好意思地应和了一声就各自回了房去。 陶应摇摇头,轻笑一声,便捧起了扫帚帮这几个小家伙打扫战场。 “簌拉…簌拉…” 随着扫帚的摆动,廊檐下散落的雪球都被扫到了一起,然后继续扫院中央的雪。 这种重复劳动很容易让人心绪平和下来,呼吸着隐含梅香的清新空气,慢慢地,就进入了一种放空的状态。 正当陶应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时,突然间门口就传来了叫喊声。 “凤声,原来你真的在扫雪啊!” 仲阿东张圆了嘴巴,一脸惊讶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得有人。 “仲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陶应昨日饮宴时和仲阿东约好了一起习射,没想到的是,现在天才刚刚亮,他就找上门来了。 “我听说你每日里清晨就会起来打拳念诗,逢着雪天时还会亲自扫雪,便想来亲眼看看凤声是不是真的如此勤奋啊哈哈!” “原来是这样,这不,都给你看到了,想故作神秘都不行啦哈哈!” “凤声,并不只有你会清晨起来习武,吴家郎君这两几日也是晨练不缀。我见你们俩爱好相近,出门前便问吴郎要不要一起来,吴郎听说是来找你一块儿习射,立刻就答应了。” “陶君,懿不请自来,冒昧了。”站在仲阿东身后的吴懿便站到前来,向陶应揖手道。 “正要多些朋友一起才热闹,应求之不得呢!” 说完,将扫帚丢给了听到动静,换完了衣服出来的陶茂,上前去一手牵着一个,便将俩人引进了自己的屋内。 “仲君、吴郡,出门前可曾用过了昼食?” “尚未,反正在哪边都是吃你们陶家的,你可别说没我们俩一口饭吃啊?”仲阿东为人诙谐,属于自来熟的那种。 “那可得问问厨娘了,若是今早煮得不多,我也只能陪着你们饿肚皮咯!” 玩笑归玩笑,陶家这么大的门户,自然不会少了两个人吃用,仆役很快便端上了丰富的饭食。 “凤声,我听说你每日都是先打上几趟拳,背上几遍诗才用昼食,今日里已经打过拳了?” “尚未,这不是有贵客来了么,总不好让贵客等着。” “哎呀,原来我是来早了,本还想偷学几招。” “那可不成,要不,我手把手教你,只要备上一份束脩就行,你看咋样?” “好说好说,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便不是事嘛!不过,若是我拜你为师了,我那几个叔叔见了你面岂不是要与你称兄道弟的,怕不得气死?” “那就别贫了,早些用完饭食,我们找个地方练箭去。”对于新认识的这个损友,陶应也有些吃不太消,赶紧打断了他的胡搅蛮缠。 第六十二章 言传身教 三人用罢了昼食,便根据陶岸的指点,去了陶家城外的农庄,那边有一个小的校场,农闲时供陶家的农户、仆役们操练,平日里也会有陶家子弟前去练武。 走在路上,陶应与仲阿东、吴懿一路闲聊,得知吴家也颇有武风,故而吴懿清晨时也会起来练练刀剑,只是不像陶应那样边练边吼那么招摇。 仲阿东与吴懿恰巧都是延熹八年生人,都比陶应大了两岁,只是三人身量相差并不太大。 仲阿东向来锦衣玉食,长得白白净净的,吴懿因为经常练武的缘故身材较为结实一些,陶应则得益于最近段时间的锻炼,加上饮食合理,一下子拔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了些。 到了小校场后,三人将各自的弓箭拿出来准备习射。 仲阿东用的弓最为华贵,弓胎所用的柘木质地相当润泽,弓腹处贴的牛角用料考究,条形很长,长短一致,接缝很少,这样就会大大增加弓力且不容易损坏。弓身上还刻有鹰隼纹样作为装饰。 吴懿用的弓就寻常得多,只是看上去也有些年头,应是家中父兄用过的旧物。 陶应依然用着那把岱阳亭长送的木弓,只是请城内的匠师帮着完成了最后定形上漆的工序,这样就能长时间使用不会变形。 看仲阿东射箭的架势就和陈应的架势差不多,都是华而不实的套路,有所区别的是陈应用的弓只有两钧弓力,而仲阿东用的弓却是至少有一石弓力。 仲阿东也不是个天生大力的,又疏于习练,故而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只开得七八分满。因为用力过猛,整体的姿势就很别扭,准头就更不提了,一箭出去将将射中了靶边上。 “呵呵,献丑了献丑了。”仲阿东对自己的水平还比较清楚,倒是不以为意。 接着吴懿持弓上前,他的姿势就很标准,双脚站姿稳健,眼、手、肩成一线,张弓搭箭一气呵成,显见得还留有余力,准头也不错,稳稳射中了五十步外的靶心。 “吴兄厉害啊!” “的确厉害,和吴兄相比,我刚才那简直就是儿戏啊!” “过奖过奖,只是平日里跟着父兄习射得多罢了。” “不然,我观吴兄射术精湛,显见得是受了名师指点,加之勤习苦练之功。” “且吴兄所用之弓的弓力正好,便于初习射术,而仲兄的弓美则美矣,但弓力太强,并不适用于初习。” 陶应知道仲阿东是个浑不吝的性子,故而就借着夸赞吴懿的射术时,便给仲阿东分析了起来。 “阿东且看,我与吴兄的射姿基本相同,非是我俩乃一师所授,实则射术一道经前人反复总结,已然殊途同归了。” 说罢,陶应便也放慢了速度,演示了一遍开弓射箭的动作。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锻炼,陶应的力气大有增长,这把三钧弓很轻松就被开了九分,真正做到了拉弦过耳,箭如电出,在靶心上与吴懿那箭做了伴当。 “厉害厉害!你们俩这射术难分伯仲啊!” “若是你多习练习练,也能做到的。阿东,你拿我这张弓试试,我见你刚才开弓时太过用力,这样对习练射姿并无助益。” “好,我试试你的弓。” 仲阿东拿过陶应的木弓,照着刚才俩人的射姿模仿了一遍。仲阿东其实很聪明,仅仅看了两遍,就仿照得七七八八,只是手、眼、弓的位置,以及开弓的协调性还略有不足。 “凤声,还别说,你这弓我开起来真轻松了很多。之前我习射时的弓和你这把分量也差不多,后来买了现在这把弓后,我以为好弓都是要重很多的,也没在意,原来这习射时候的弓力也有讲究。” “吴兄,麻烦你做一下演示,让阿东依样画葫芦。” “行!”说完吴懿便站在了旁边,也学着陶应的样子放慢了动作演示了一遍。 陶应根据吴懿的每一个动作,让仲阿东跟着做,并不时矫正他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并说明了每个分解动作中的要领。 仲阿东经过两个人的一演示一讲解下,很快也就能够依样画葫芦,一箭射出,果然比刚才的准头强了不少,离靶心近了不少。 “有两个射术高手教习就是妙啊!我感觉好多了,凤声这把弓也顺手,我轻轻松松就能拉开,不像我那把,老费劲了。” “我说的吧,你之前只是射姿有误,加上用的弓太硬,故而整体的开弓动作很别扭,现在你调整下射姿,再勤加习练,准头就能上去了。” “嘿嘿!凤声,我用着你这弓还挺顺手的,要不我用我那把和你换吧?” “那可别了,你那弓值好几万钱了吧?我可用不起。我这弓虽然不起眼,也是故人相赠,不好轻易送人,不然送予你倒是无妨。” “我也不记得这弓花了多少钱,只是我用得挺累的,是不是我开弓方法不对的缘故?你们俩试试。” 陶应接过仲阿东的弓,试着开了一下,也是用足了力气才能开得八分,心想怪不得仲阿东开得如此吃力。 “此弓怕要过一石了,吴兄试试。” 吴懿接过弓,试着开了一下,虽然他开得比陶应多了一分,但也显得很吃力,然后道:“此弓定然超过一石,平日了我开家中一石弓,亦没有如此吃力。” “着啊!果然是行家,这弓我记得是五钧之力,看来是我好高骛远了哈哈!” 虽然现在雪已经停了,但室外还是很清冷,故而三人习射了一会,便回到了屋宇内歇息。 三人中,吴懿与陶应的射术相当,这只是日常习练,大家也没有比个高低的念想。仲阿东的领会能力很不错,在吴懿的演示和陶应的指点之下,一会便掌握了技巧。 吴懿的射术虽然不错,但他从父兄那里习射时,也都是自己看着模仿,很少有人说出应该如何做动作,哪里做得不对。包括他自己也只是会开弓,若是要让他把一整个开弓射箭的动作分解成几部分,一个个来讲解,怕也是做不到,故而对陶应也有几分佩服。 仲阿东本就是乐观的性子,陶应也对两人颇有好感,所以三人说话之际颇为投契,熟悉了之后,更是再不客气,互相之间就用阿东、阿应、阿懿称呼了起来。 待到回程之时,得知俩人明天就要启程返家,竟有了几分依依惜别之意。 “阿东,阿懿,明日人多,我就不去相送了,一会我们回去喝几杯水酒,就当提前为你们送别了。” “行,我等自当痛饮一番。”吴懿很爽快地应道。 “阿应,你这次要过完正旦才回去了么?”仲阿东问道。 “正是,吾父过几日也将前来一同参加正旦祭祖,待正旦之后才回卢县。” “那你回程时,应该取道成阳,也好让我尽下地主之谊啊哈哈!” “我倒是也想,可是怎么走我说了可不算,得听父兄的。” “那还不简单,我回去就让从祖与你兄长相邀,想必你父兄也不会不卖个面子。” 第六十三章 洗尘之宴 熹平六年,腊月,二十六,小雪。 济阳城东北十五里,武父废城。 离光武祭典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而今年又是小年,只有年二九没有年三十,所以离正旦只剩了四天。 昨日里得了等候在定陶的扈从快马来报,今天是父亲陶谦即将到达的日子,兄弟俩午后就出发来到这里。 这处废墟是从定陶方向走官道来济阳的必经之处,附近并无乡里,但因着有破旧城墙遮风挡雨,倒成为了来往行人的歇脚之处。 陶商兄弟俩与族叔陶岸正坐在一家小食肆里,喝着温热的水酒,等待陶谦的到来。 母亲甘氏从小生长在长江以南,对北方的酷寒本就不耐,加上前些时日旅途劳顿,便一直有些寒症。虽然甘氏精神头不错,但身体却有些虚弱,今天就没有出城来迎接。 而族叔陶岸听说了陶谦即将来到,却坚持要亲自前来迎候,母子三人婉拒不了,便只得由了他。 “元度,吾听说汝父才用了五天便过了定陶,行何速也。” “回禀族叔,家父此行全是一人双马,只带随身细软,故而行路颇快。” “前些日子兄嫂路上感了风寒尚未痊愈,如今恭祖兄又如此辛劳赶路,吾心实难安啊!” “家母并无大碍,族叔不必挂心,吾父身体康健,这些路程更不在话下。” “我家已经连着两年在外度过正旦,此次幸亏族叔前来相邀,才能热闹一下,多好。”陶应见话题严肃,气氛沉重,赶紧出来调节下。 “呵呵,若是凤声喜欢,往后我也少不得前来相邀,只是恭祖贤兄怕是马上就要升迁,离开济北了,不知会迁往何方啊!” “说不定来年族叔也要被重新征辟为官,不得闲了呢!” “哈哈哈!那就借凤声吉言咯。” 听了陶应拍的马屁,心情舒畅的陶岸与兄弟俩聊起了济阳风土。 陶应才得知眼下所在的这个武父废城乃是当年鲁桓公与郑伯会盟之所在。 当年,齐国想要联合郑国、宋国等吞并杞国,而杞国是鲁国的小弟,鲁国为了救援杞国积极奔走游说。 鲁桓公先与宋、燕会盟于谷丘,没有谈拢,再与宋公接连在虚地和龟地会盟,而宋公始终首鼠两端,既想从鲁国得到好处,又不愿意拒绝齐国。 失望的鲁桓公只得退而求其次,在武父与郑伯会盟,以利诱之,最终结成同盟,才有鲁郑伐宋之战。 在那个乱世之中,国与国之间至少还顾惜颜面,讲究道德,战争规模仍然在可控之中。中华历史上诸多真正的人间地狱尚未来到,而离之最近的那一个已经迫在眼前。 “两位少君,家主到三里之外了。”在废城外观望的扈从进来报信道。 陶谦一行只有五人,陶谦和许耽为首的四个扈从,其余的仆从要么早就跟随甘氏到了济阳,要么就留在卢县看家没有跟来。 人员精简,一人双马,故而才用五天就到过了定陶,约莫午后就能到济阳,足足比上次甘氏一行快了一天半的时间。 三里路眨眼就到,虽说陶谦平日里很严肃,但分开多日乍见到两个儿子来迎接也很是欣慰,和颜悦色地问了近来的情形。 当得知光武祭典时韩说提及当年扬州往事,陶谦只是笑笑道:“都二十多年了,亏得韩叔儒还记得。” 随即又正色道:“既然韩叔儒提起刘公当年之事,尔等当得谨记,日后为人处世当以刘公为楷模,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愧于心,可明白?” “谨遵父亲教诲。”兄弟俩齐声应道。 “恭祖吾兄,刚刚相见便开始训诫子弟啦!”陶岸在一旁适时地打岔道。 “士则贤弟,天气苦寒,何必亲自来迎。” “这不是盼着能早些见着族兄嘛!” “族兄这回到了,我陶氏南南北北算是齐了,两日前冀州魏郡陶氏一脉到了,昨日里京县陶敦公之孙也到了,现下族中正热闹着呢!” “全赖士则等人筹谋之功啊!” “些许奔走之劳,算不得甚么。走,我们回族中,族叔吩咐了今日为族兄洗尘。” 陶家主宅,来自各地的宗亲济济一堂。 主位上的陶会言笑晏晏,对于各地的宗亲能够在自己的主持之下从四方毕集很是高兴。 这次来参加正旦祭典的各地宗族中,京县陶氏一脉以故司空陶敦之孙陶续为首,内黄陶氏一脉以陶飒为首。两人论辈分与陶谦都是平辈,互为族兄弟,陶谦与陶续旧日里在京中见过,与陶飒却是初次见面。 入座之前,作为主客的三人很是推让了一番,三人谁都不肯坐在尊位。 若论各支的亲疏,则京县一脉的陶续肯定最近;若论仕途,则丹阳一脉陶谦千石令的身份最高;若论年齿,则内黄一脉的陶飒年纪最长。 最后还是陶会发了话,族中聚会只论齿序不言其他,这才按照三人年齿,最长的陶飒坐了右首第一位,其次的陶续坐了左首第一位,再次的陶谦坐了右首第二位。 其余的宗亲各按辈分依次入座,如陶应这样的小辈,只能坐在自家长辈身后。 “诸位宗亲,四日之后就是戊午年的正旦之日,此次正旦祭祖我陶氏各支脉大都齐聚,乃我陶氏宗族之盛世,必能享配祖宗,泽被后人。为陶氏贺!” “为陶氏贺!” 众人跟着陶会满饮了开宴酒后,陶会又亲自向陶飒、陶续、陶谦三人敬酒,欢迎各人冒着苦寒跋山涉水前来参加正旦祭祖。 虽然这些宗亲几年未必能够一见,但相互之间都是同根同源,天然带着亲近的因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筵席间斛筹交错、歌乐齐鸣,很是一番歌舞升平的气象。 陶应也被当下的氛围所影响,与身旁或熟或不熟的宗亲交杯换盏,聊着些天南地北的见闻。 陶谦坐在右首第二位,旁边比邻着魏郡内黄的陶飒,陶应坐在陶谦的身后副席上,旁边比邻着的自然也是陶飒的子侄。 陶应此时正在听领座的陶飒之子陶升唾沫横飞地谈着他在内黄县中任游缴时缉捕盗贼的经历。 第六十四章 游缴陶升 陶升字元亨,今年十七岁,是陶飒的第三子。 他在经史之学上天资平平,倒是偏爱舞刀弄剑,平日里性喜与乡里轻侠交游,在乡邑之间也颇有一些名声。 内黄县里因而今年新辟了他做游缴,而他新任了游缴的差事后,倒也尽心尽力地配合县尉与贼曹掾巡弋乡里。 若是凡事中规中矩,自然没有什么可大谈特谈的,可就在今年秋日里,有一日陶升休沐,便与几个轻侠好友相约一块去内黄县西边五里外的黄泽去射猎。 魏郡紧邻黄河,这条中华文明的母亲河早些年里脾气有些大,经常不走寻常路,动不动就去其他河道里串串门,直到孝明皇帝命乐浪王景治水之后,才消停了下来。 所以魏郡虽是北方,但郡中河道密布,仅就内黄县境内就有洹水、荡水、清河水流过,荡水和清河水之间还夹着一个宽广达二十余里的黄泽。 密布的河道灌溉了无数良田,养育了无数生民,放在整个大汉境内,魏郡也称得上是富饶上郡。 几个少年到了宽广的黄泽湖边,放了蓄养的犬只前去芦苇地里撵那些野鸭水鸟飞起,好供他们射猎嬉戏。 野鸭和水鸟的确赶出来不少,而同时,也有两艘乌篷船也从芦苇深处驶了出来。 这两艘船船头没有渔网,站在船上摇橹的汉子也甚是精壮,船只吃水也挺深,说明船上载人或者载物并不少。 若是往日里,陶升对于这两艘突兀驶出的船最多也就是好奇一下,但自打陶升接了游缴的差事后,职业习惯会对身边不寻常的事物留上一份心。 射猎结束后,陶升回到了黄泽边上的泽荡乡中,找乡中乡民打听得知,近些时日经常有几个外乡人来到乡里买吃食,买的挺多,出手也挺阔绰,还都是精壮汉子。 当陶升问道这些外乡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乡民回忆说大约是十天之前。 陶升当时就心生警觉,据郡中文告,一个多月前,在魏县西边,有一伙流贼趁夜劫掠了一个庄子,不但抢了不少资财,还害了好几口性命。 十三天前,在邺县、魏县、内黄三县相交之处的邺县境内,又有一伙流贼夜袭了一个庄子。 陶升看过了两个文告,发现两次劫掠如出一辙,都是趁着半夜里,庄中守夜人不备,翻墙进去大肆纵火,造成庄内慌乱,然后打开庄门一举攻入其中烧杀抢掠。 陶升根据舆图来看,魏县内被劫掠的庄子靠近清河水,邺县内被劫掠的庄子则正处在清河水与洹水交汇处,两者之间大约间隔了四十多里路。而十三天前邺县内被劫掠的庄子,离开内黄县城更只有二十多里路。 根据乡民所说,十天之前这些外乡人出现在了黄泽湖边上的乡里,从时间和活动区域来看,这群人,乃至于那两条船都相当可疑。 心中存了事情,便没了玩乐的心思,陶升吩咐了家在附近乡里的轻侠们暗中留意这些外乡人的动向,不要打草惊蛇,随后就匆匆赶回了县城。 回到县城后,陶升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县衙知会县尉和贼曹掾,而是先去了县中的医舍。 附近乡里只有县城里有医舍和药材铺子,这伙流贼若在打家劫舍时肯定会有人受伤,若是要寻医问药,免不得要来内黄县城里,故而陶升先来此询问一番。 县中唯一一家医舍的医者自然认得任事县中游缴的陶升,在陶升与医者攀谈时,医者的神情有些尴尬,目光闪烁仿佛在回避着什么。 陶升见此情形,直接了当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外乡人来找他诊治刀剑创伤,并且严厉地警告他事关命案,若有隐瞒视为包庇之罪。 医者这才惶惶然地交代,昨日里有人请他出诊,他见来人面相凶恶不似好人,便以不出诊的由头拒绝了。来人立刻拿出了一个金饼,又许下丰厚诊金,他贪恋财货,才答应了出诊的请求。 待到出了城外,跟着来人越走越偏僻,医者心中已然是七上八下,但此时已然上了贼船由不得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跟着来人七拐八弯之下,好不容易到了一座黄泽湖边的小屋。 进了屋里,受伤的乃是一个壮汉,肩背处挨了一刀,伤口挺深,只是简单地处理过。医者到时,这壮汉已然浑身发烫,根据他的判断,可能是刀伤加之感染了热症。 在几个凶相毕露的汉子注视下,医者战战兢兢地为其重新清理包扎了创口,并且开了个退热消淤的方子。 这时候医者倒也留了个心眼,知道这些人来路不明,怕被他们给灭了口。便说道这壮汉刀创与热症并发,相当凶险,先用这个方子抓药消火退热,三天后若是热症消下去了,再找他补个方子,就没有大碍了。 原来请他来的那个流贼倒是有灭口的心思,但这个伤者显然地位很高,听了医者的话就有些犹豫不决。 医者这时候又表露出贪恋巨额诊金的样子,那伙流贼便威胁他不得将此间遭遇说出去,不然必要摸上门去灭其满门,一番威胁之后,就给了他三个金饼子,便带着他回到了县城外。 医者回到家中后,也曾经起过报官的念头,但畏惧流贼的恐吓,更是举棋不定。 正当医者心中战战兢兢之时,陶升恰好来了他的医舍,还误打误撞地问到了点子上。 医者以为自己东窗事发了,便倒豆子般将昨日里那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完了还哭丧着脸将昨日里收下的四枚金饼子拿了出来,哭求着陶升说他是无辜的,不是他不想报官,而是受了贼人威胁云云。 陶升一言不发地盯着医者,心中却暗暗盘算。 医者所说的湖边小屋定然不是他们的固定窝点,而自己所见的乌篷船很可能就是他们沿着水路犯案的工具,而黄泽又相当宽阔,若是贼人一意隐匿,躲入芦苇丛中,就是有十倍的人手都未必找得到他们。 若是医者所言非虚,三日后这伙流贼还会来找他回诊,届时若是顺藤摸瓜,就是一个相当好的机会。 想着还有用得到医者的时候,陶升便和颜悦色地对医者说,他乃是受了流贼的胁迫,况且不知者无罪,这金饼子乃是他出诊收入,无需上缴。 吩咐了医者不得将此事传扬出去后,陶升迅速地回到了县衙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上报县尉与贼曹掾知晓,并说了自己对于这伙流贼动向的分析。 这伙流贼之所以会窝藏在黄泽之中,多数是其沿着清河水流窜作案,辗转到了黄泽。而其中又有重要人物受了伤,故而不得不请医者出诊,若是不能一网打尽,很可能会在内黄县内继续犯案。 文告所示此股流贼甚是凶残,老成持重的县尉虽说也贪念除贼之功,但顾念万一剿灭不顺,还要损失人手,更会招惹上了这股流贼反扑,便主张大张旗鼓前去剿灭,如果不能一举成功至少也能赶走他们,不让他们为祸内黄。 而贼曹掾与陶升都是血勇之人,并没有想那么多,力主一战成擒,建此大功。 县尉见负责缉盗的手下都跃跃欲试,也想起了自己多年未得升迁,此次若是建此大功必能得遂所愿,便也准允了俩人的破贼之议。 贼曹掾与陶升商议之下,做了两方面的准备。 俩人先召集了黄泽附近乡里的县兵、轻侠,让他们返回各自的乡里,排摸这伙外乡人出没的区域,又安排了人暗自守在医舍外,若是流贼再来找医者出诊,可以伺机跟踪。 另外,还派人去较远的亭部、乡里召集亭卒、乡勇前来县城,分发兵甲准备正面剿灭,对于黄泽湖边的乡里则暗中让有秩、蔷夫准备船只与擅水的人手,万一流贼逃入泽中也好进入剿捕。 第二天,县兵与轻侠们回报,这伙流贼经常出没的地方已然排摸得差不多了,就在县西南侧的羛阳乡与县西侧的泽荡乡之间。 各亭乡的亭卒乡勇也都在日暮前赶到了县衙中,靠近黄泽边上的乡中也都预备好了船只人手。 虽说万事齐备,但贼曹掾和陶升心中也都犯难,怎么才能把这一遭做漂亮了。 流贼流贼,关键在于流字,看到财货,这伙人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般蜂拥而至,但一遇到危险便会远遁千里。 若是这一次剿灭不净,很可能就会借着县内密布的水道遁逃而走,故而俩人心中都很焦虑。 陶升想起了目前与流贼接触最多、最深的只有两处,一是医者,二则是泽荡乡售卖吃食的摊贩。 于是,他便想要从这两处着手寻找突破点,他先吩咐了家在泽荡乡的手下去询问流贼一般何时会去购买吃食,自己则往医舍走去,打算再次询问一下医者。 第六十五章 毒计擒贼 医者这两天一直心中不宁,一方面他担心流贼再来找他出诊,上次被他拖延得脱了,万一这次他们将他杀人灭口了可怎么了得。 另一方面,他也担心县中贼曹以通贼之罪处置于他,虽说上次陶佐史说了没事,但官吏说话向来是出尔反尔,不得不防。 当陶升来到医舍时,医者忙不迭询问可曾将那伙流贼缉捕归案,当得到否定的消息时,顿时皱起了苦瓜脸,好似流贼不死便是他死一般。 陶升让医者将那日的经过一一说来,过程中不停打断询问细节,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一番询问足足经历了一个时辰,但陶升也没从医者的嘴巴里找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正当陶升与医者俩人面对面相对无言之时,前去泽荡乡打探的手下回来了,得知陶升在医舍,径直到了医舍中来寻。 此时医者已然知晓了那伙人便是连续犯案的流贼,便不需隐瞒他,陶升便让手下将打探而来的消息当面说出。 根据泽荡乡里售卖肉食的摊贩所说,这伙外乡人每两日便会前来他的肉食摊上买上仨俩只烧鸡一两片卤狗肉,昨日里刚刚来买过,估计明日又会前来。 而这伙人每次前来的就固定两三个人,买了东西就走,也不多话,摊贩见是个大主顾,习惯了后,也并不多搭话。 陶升听了之后,觉得医者和摊贩这里,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进展。虽说在流贼前来寻找医者时,或者去摊贩那边买吃食时,都可以跟踪影从,但出了县乡后,外面都是平坦的田野,跟踪者很难不被发现行踪。 要做出缉捕的决定容易,要把这伙流贼一网成擒难,而陶升年轻气盛,绝不像县尉那般仅仅满足于将流贼赶出县界。 正当陶升眉头紧锁,为此而烦恼时,坐在对面的医者倒是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陶佐史,若是那些流贼吃了下药的吃食,是否便容易缉拿了些?” “废话吧你这不是,若是给下药全毒死那不是更好,可你怎么能给他们下药?”来报信的轻侠看不起医者猥琐的样子,喝骂道。 “莫要打断他,你说说,如何能做到?”陶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医者继续说下去。 “这流贼不是每过两日会去乡里买吃食,那就在吃食里预先下药,等流贼买回去吃了,自然就见效了。” “可摊贩并不知晓流贼的身份,若是让他特意卖下过药的吃食给他,怕会露出破绽,引起流贼的警觉。” “那就不用让摊贩知道,让他正常贩卖就行啊!”这医者只要自己不亲身涉险,脑袋瓜还挺好用的,绞尽了脑汁在给陶升出谋划策。 “你的意思是在摊贩的吃食里偷偷下药?那可不行,若是其余乡民买了下过药的吃食,因而中毒,岂不是因噎废食,本末倒置了?” “那要看是下什么药啊!我有一方,名曰白散,乃治寒实结胸,无热症之良方。其中有一味药,名曰巴豆,此物能泻寒积,通关窍,逐痰,行水,杀虫,用途实多。若是无病之人骤然服食,必然会腹泻不止,浑身乏力,但却不会害人性命,只需熬些冷粥服食,将养一两日,便能渐愈。若是将巴豆下在摊贩所售吃食之中,即便乡民买回去,误食腹泻,也并不打紧。陶游缴觉得可妥?” 医者说到自己的专业知识上,倒是头头是道,将如何害人的活计说的义正言辞。 “着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就这么办,给他们下了药,趁他病要他命!” 陶升听了医者的话,就觉得这法子好,既不让摊贩提前知晓引起流贼发觉,也不会误伤旁人,至于乡民拉几回肚子的事情,比起剿灭流贼来说,自然不值一提了。 有了办法,陶升连忙让医者准备药材,自己则回去禀报此事。 在得了县尉和贼曹掾的首肯后,这个剿灭流贼的计划便定了下来。 第三天,泽荡乡中的轻侠少年在摊贩煮吃食时趁其不备,偷偷在吃食里下了大量碾磨成粉末的巴豆。 果然,过了不久,就有两个流贼进了乡中摊贩处,买走了三只烧鸡,两片狗肉。 轻侠少年们悄悄尾随,在大致摸清楚流贼去向与前两天打探的区域吻合后,便不继续跟随下去,以免打草惊蛇。 而另一头,流贼果然又派人前去请医者出诊,却扑了个空,医者的学徒说医者一大早便被人请去出诊了,若是客人有需要可以下午再来。 而已经聚集起来的县兵亭卒乡勇们却不会再留给流贼等待的时间,在前去县城请医者的流贼刚刚出了县城,便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县兵们也不浪费时间去拷掠流贼,星散在田野中假装农忙的亭卒乡勇们早就将流贼们出入的道路摸了个大概。 午后,估摸着流贼已经吃过了飠象食,而药性差不多就要发作后,聚集在黄泽湖边各亭部的县兵亭卒乡勇们纷纷向流贼出没的区域合围。而同一时间,黄泽湖上,提前组织好的船只与人手也在湖面上拉起了一张包围网。 很快,随着附近乡里的乡民指路,贼曹掾与陶升带领着一队县兵就找到了那处湖边的小屋。 这么一支持刀带剑的队伍靠近,散在外面放哨的流贼自然察觉了,隔开老远,就看到两个窝在树后的流贼跑向小屋报讯。 见行踪已然被发现,县兵也不掩饰,一面向空中射出鸣镝表明流贼的位置,一面加速前进拖住流贼防止他们伺机撤离。 这伙流贼不愧是两度破家劫掠的恶徒,见到县兵前来缉捕也不怎么慌乱,一面在小屋和树木的掩护之下射箭阻扰县兵的前进,一面往湖边的芦苇荡中撤退。 县兵们则是有备而来,都有皮甲护身,更用盾牌护住了头脸,两三个精于射术的县兵还抽冷子还了几箭。 流贼们看讨不了好,更加速了逃亡的速度,只见他们从屋内搀扶着一个人往湖边撤去。 可听到鸣镝声聚拢而至的县兵亭卒们却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一些骑着马的冲上前去,拿出弩机就是一阵散射。 虽然县兵们的准头有限,但制式弩机的威力强劲,对于没有护甲防身的流贼们而言,只要挨着一下就算不致命也大大影响了行动力。 这伙流贼也十分骁勇,撤退途中不停持弓反身射击,而且准头都还不错,有几个追得太前的县兵防护不及被射中倒地,顿时让热血上涌的县兵亭卒们脚下犹疑了几分。 陶升见士气被遏制,连忙高声喝道:“大伙儿缠住他们,他们已经中了毒跑不远了,杀一个赏千钱,活捉赏金翻倍啊!” 贼曹掾也跟着高喊道:“杀贼!领赏!杀贼!领赏!” 众县兵乡勇们听闻之下,那一些半点的畏惧与犹豫,也被巨额的赏钱冲到了脑后,纷纷挺着刀盾便一拥而上。 正在逃亡的流贼也好似配合陶升的话一般,有几个人捂着肚子便蹲倒在地,其余的人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腿脚乏力脚下拌蒜的情况。 “流贼毒发啦!杀贼!杀贼!”陶升见此情形,更是连声为众人打气。 随着时间的推进,合围的县兵乡勇越来越多,除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冲进了芦苇丛中,大多数流贼的逃亡路线都被堵了个正着。 在县兵们弩箭攒射死了几个负隅顽抗的流贼后,贼人已经不敢随意奔走,都躲在了几株大树后不敢冒出头来。 由于捉活的赏金要比杀死的翻一倍,在场面占优的情况下,县兵乡勇们便不再用弩箭攒射,而是组成了队列,用盾牌护住头脸,慢慢向贼人靠近。 “啊啊啊!我杀了你们!” 有两三个悍不畏死的贼人拎着刀冲向了逼上前去的县兵,可仅凭几个人的匹夫之勇,加上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哪里能撼动并肩压上的县兵。 前排的县兵用盾牌挡住贼人的拼死一击,后排的县兵几杆枪一起刺出,便把这几个坚持抵抗的流贼捅了个透心凉。 解决了最后的刺头后,其余的贼人也失去了抵抗的决心,加之吃了下过重料巴豆的吃食,已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肚子,即便有心抵抗也是无力施为,全部变成了县兵手中活生生的赏金,只是这些活生生的赏金大都满身粪臭,污秽不堪。 另一头,黄泽湖里的包围网也已经往这里合围而来,乡勇们在附近的芦苇荡里找到了流贼们藏匿的船只,还逮住了试图往船上逃逸的流贼。 事后清点战果,发现流贼中的头目全部落网,其余二十多个流贼被当场击杀了八个,活捉十几个,其余只有两个看守船只的流贼见势不妙弃船潜水逃逸。 前来缉捕的县兵乡勇们无一战死,只是被羽箭射伤了五六人,所幸伤势都不重,可谓是大获全胜。 第六十六章 官场浊事 当县兵们押着活的,运着死的,车上还载着搜捡出的财货回到内黄县城时,得到消息的官员百姓们敲着锣,打着鼓,涌出门外欢迎县兵乡勇们为郡中除去这伙丧心病狂的匪徒,还黔首百姓一个安平之所在。 打着坐镇县城的名义,实则贪生怕死不敢随众出击的县尉此时却显得十分活跃,不停地在县长面前说着如何如何定计,如何如何筹划,如何如何实施,方得一举拿下这伙流贼。 内黄县长此刻也是眉开眼笑,在魏县和邺县连续犯案且都逍遥法外的凶残贼寇,却在自己治下被一举剿灭,今年的考绩肯定是特优了。 正捋着胡须,盘算着自己这四百石县长是不是可以因此换个千石县令当当的内黄县长,对于擒贼归来的贼曹掾与一众县兵们自然是温言嘉奖了一番,当场便许诺会向郡中为诸人请功请赏。 陶升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看着夹道欢迎的百姓们脸上洋溢出真诚的笑容,怀内揣着百姓们塞进来的瓜果,手里还捏着几个热情的姑娘抛过来的香囊,感觉为民除害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经此一役,陶升在县中名声大盛,虽仅是十七岁的少年,但走在县中,无论年长者还是年幼者,都会对他礼敬三分,热情的打声招呼。 发往郡中的公文很快便有了回音,郡守得闻几度为祸郡中的悍匪被一网打尽后,连夜派了主簿前来核验,并带来了让县中押送匪徒传诣郡治邺城的公文。 力求上进的内黄县长决定亲自押送罪囚进郡,而县尉则自告奋勇带领县兵护卫。 第二天一早,县长与县尉便带着一屯县兵雄赳赳气昂昂地押送着十几辆槛车出了内黄北门,在阖城百姓的目送之下去往邺城,反倒是贼曹掾与游缴陶升这两个缉捕过程中亲冒矢石带队围剿的领头人物落得个清闲。 这伙流贼的时运相当不济,恰巧被陶升撞破了行踪,求医问药又遇上无良毒医,乃至于被一网打尽。落网的时间也不太妙,正好赶上秋季,秋冬主萧杀,乃是一年中斩决死囚的时候。 一般的罪犯若是在春夏被捕,经常会遇上大赦,届时出些缣帛便能得获减免。不过,像这伙打家劫舍屡屡犯下人命案的流贼即便遇到大赦也必然不在赦免的范围内,只不过能晚些被处决罢了。 秋十月,幸存的十余个流贼都被判斩决弃市,前来观看处斩的百姓将邺城校场堵得满满当当,尤其以邺县、魏县两个被这伙流贼残害过的县乡百姓居多。 百姓们人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在一片谩骂声中,十几个人头落地,首级被悬挂在邺城门口三日后,传诸于各县,以震慑宵小。 有人人头落地,却也有人步步高升。 又过了月余,内黄县长在一番奔走后,成功迁了钜鹿令,完成了从四百石到一千石的双级跳。 县尉也以功迁了魏县东部尉,虽说还是县尉,但魏县乃是大县,县尉秩四百石,比之原先的二百石内黄县尉高了一级。 贼曹掾则补了武安北部尉的缺,虽说只是二百石县尉,但好歹也是从少吏到长吏的飞跃。 陶升原以为这空出的贼曹掾肯定能由自己来补,没曾想,郡中的嘉奖公文根本就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只列了县长、县尉与贼曹掾,其余参与缉捕的人员均只有赏金,而陶升也被算作其余人等中的一员。 这样的结果令陶升大为不满,却碍于人微言轻,求诉无门,做事时便多了几分怨气。 新来的县长倒是在查知了陶升的事迹后想任命他为乡蔷夫,可不喜乡中杂事的陶升婉拒了这份任命,后来索性辞去了游缴的差事,过回了与轻侠少年们厮混的日子。 陶飒对于此事也是颇有不平,只是顾念着魏郡陶氏一脉近些年都没有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朝中郡中都无人帮着说话,便也只得忍了。 现在陶升辞了职事,陶飒拿他也是无法,只能听之任之,这次正旦祭祖,便把陶升也带在了身边,想让他多与宗族中人交往交往,看看是否能得些提携。 内黄离着济阳虽然也不近,但比起卢县离济阳可近了好多。 陶升两天前就到了济阳,前两日就与陶应见过,只是彼此并无多少接触。 宗族中这么多人凑到一块儿,自然各种消息传得飞快,陶应在光武祭典后与族长之孙陶涣当庭射钱的事情,陶应对于北征鲜卑的评论得到朝中官员赞赏的事情,连陶应在卢县比试赌斗的事情都被陶岸某次酒后有意无意地说了出来。 陶升的性格外向,有宴必赴,与人有着三分人来熟,故而把陶应的传闻也打听了个大概,当听到陶应那句“一月足矣”的宣言时,更是拍髀大赞过,觉得这族弟的作风与自己颇为相得。 故而今天与陶应的座位相邻,便与这小了五六岁的族弟大谈特谈。 而陶应绝对是个好听众,每当陶升说到关键处,总是勤加追问,多有赞叹。 在最后得知陶升辞去了职事后,更是扼腕叹息道:“元亨兄长如此才具,怎会埋没了,不日必当再获美职,飞黄腾达,光耀门楣。” “我哪有什么才具,不过是几分血勇罢了,倒是凤声族弟,文武兼资,前途无量啊!” “元亨兄长只凭一眼,便能识破流贼,更是运筹定计兼之身先士卒,弟佩服之至矣!” “哈哈哈!在乡里厮混久了,一看那几人就不是好东西。” “弟正要向兄长多多请益,如何才能有此如炬神目。” “学这个有什么用,也和我一样做个苦力么?按凤声贤弟的才具,起家必是郡县右职,说不定还得举孝廉入朝为郎,这些微末小道不学也罢。” “若是有那一日,必是今天兄长预见之功哉!” “哈哈!好,届时可不能忘了哥哥我啊!” 陶应对于陶升这样仅仅凭见了一眼就能捕获一股流贼的本领是真心佩服,而陶升对于陶应也感官不错,两人在席间天南地北地好一顿海吹胡说。 到了饮宴结束时,俩人已是无话不谈,一点儿都看不出是才初见不久的远亲,倒像是天天在一块儿的亲兄弟。 第六十七章 正旦祭祖 秦因商君变法而强,而商君变法中有一条重要的法案即是《分户令》。 且不提此令的是非对错,但从秦一统天下开始,中原百姓在赋税的驱使之下,也习惯了家中成年男子分门立户的传统。 秦朝已是过眼黄花,但汉袭秦制,而黔首百姓长年养成的习俗也一时难改。 直到汉武帝当政,董仲舒献“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之策。而汉武帝作为一代雄主敏锐地察觉到了儒家可用,于是在全国范围内“罢黜百家,表章六经”。 有汉一朝历来重视孝道,加之六经学说的发扬光大,使得人们的习俗慢慢改易,从自觉分户到了父子同居,乃至于几代同堂,亲族之间的凝聚力大大提升。 王朝初兴起时,寒门子弟的晋升之途都相对坦荡。与之相对比的是,王朝中后期,曾经的寒门子弟也都变为了新兴士族,所以再要往上爬的人们会发现,晋升之阶上都挤满了士族世家子弟。 如陶升一般生在相对落寞的士族之家,即便是立了大功,由于朝中郡中无人美言,也会因为官场之间的污浊勾当而不能正常升迁。 故而,士族世家之间,更需要互相抱团取暖,彼此提携。 所以,熹平六年的年末,在陶会的召集之下,各地的陶氏宗族们都派人赶到了济阳。 熹平七年(178年),正月初一,晴。 今天乃是一年之始,故而称为元日,又称元旦、正旦、元正,元日历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 这一天里,人们均以家族为单位举行活动。 族中之人无分长幼,皆闻鸡鸣而起,全都穿戴上最正式最华美的服饰,依亲疏尊卑依次拜贺。再进行一系列的庆祝活动,其中就包括一起饮椒柏酒与桃汤。 有趣的是,拜贺的次序是从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人开始拜起,而饮椒柏酒与桃汤的次序,却正好相反,由最幼的人先饮,然后依次及长。 这是因为,元日是新的一年的开始,标志着幼童又向成人迈进一步,所以先以酒贺之,而老年人又失掉一岁,所以后饮酒。 这椒柏酒与桃汤也有寓意在其中,因椒性芬芳,又堪为药,故而饮椒柏酒是祝福一年之中平安健康。桃则向来是正气的象征,乃五行之精,能制百鬼,谓之仙木,饮桃汤寓意正气护身,鬼祟辟易。 愍侯里内,从鸡鸣开始,家家户户皆门扉洞开。 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然后各家各户门前都响起了公鸡的嘶鸣声,那是在杀鸡。据说元日杀鸡是压厉气,助草木生气,也有说鸡是阳禽,可以驱邪。 然后要为自己的宅门换上一对新绘制的桃符,桃符上照例还是画着左神荼右郁垒两个门神。 陶氏不是那种死守礼法的家族,平日里族人们的穿着都相当随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所有的成年男子都冠帻齐全,宽袍博带,佩玉挎剑,捧着桃木所制的笏板。女子也俱是珠玉在首,深衣襦裙,走起路来环佩玎珰。 陶氏族人都在各自的长辈带领之下,聚集在祖宅中,依着长幼尊卑互相拜贺。 当人们都齐聚之后,陶会命仆役给每个族人端上一个小案,上面装有椒柏酒、桃汤、胶牙饧、五辛盘和一个鸡子。 “为陶氏贺!” “为陶氏贺!” 在陶会的带领下,陶氏族人们齐声说出了贺词。 然后,在所有亲族善意的注视下,最小的孩童饮下了椒柏酒,随后其余族人也依着年齿与辈分一一遍饮了酒汤,服食了饧糖、五辛和鸡子。 稍事修整后,陶氏族人便要开始今天最重要的仪式,正旦祭祖。 陶氏宗族的墓地在城外五里处,因此族人们纷纷驾车驭马往城外而去。 陶会坐在为首的轺车之上,他对于今年正旦祭祖的排场很是满意。 作为他主事以来的第一个元日,能够操办得比往年更隆重,显得他陶会能力更强,更得人心。而三兄陶发目前还卧病在床,不能视事,有了今天的威风,自己接任族长想必是没有什么障碍了。 陶应从一大早就跟随着长辈忙东忙西,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如同母亲手里的牵线木偶,可是他依然乐在其中。作为一个现代人,能够亲自参与一场原汁原味的汉代宗族祭礼,感受这种宗族凝聚力高涨的体验,实在是太奇妙了。 五公里的路转眼便到,陶氏宗族的墓园建在一片缓坡之上。 虽然,陶氏宗族归葬于此爵位最高的只是陶舍与陶青的开封侯,与曾经途径的项藉鲁公墓品阶上差了一阶。 但与项藉墓的破落样子完全不同,陶氏宗族的墓地前神道足足有五步宽,数十步深,神道两侧排列整齐的华表都是汉白玉砌就,上面满刻祥云瑞兽。 神道尽头,一方巨大的巨大碑石矗立在前,碑额上阴刻着济阳陶氏寝园六个大字,下方刊刻着陶氏宗族的源流文字。 在济阳陶氏的开宗始祖之墓前,陶会代表整个宗族献上了牛羊豖犬雁鱼六膳牲,然后行三叩九拜大礼。然后,陶会起身站立于墓冢一侧,指挥着族人按着辈分秩序一一行礼。 本来这个角色应当是由族长陶发担当,如今陶发不能理事,才由陶会代为主持。 所有人礼毕,然后奏乐,宗族中年长者有的击鼓,有的弄瑟,有的吹笙,配合的相当默契。 乐既起,自当有舞,族中一些较年轻者纷纷站了出来,跳起了排演过的祭礼之舞。 乐声肃穆,舞步庄严,所有的陶氏族人都深深地融入其中,默默地为宗族祷祝,求祖宗护佑。 乐舞毕,众人再度跟随着陶会向祖宗行辞礼。 然后,则是分胙之礼。 “胙”即是祭祀之膳牲,古时分为生肉“脤”与熟肉“膰”,而到了东汉,基本都是采用熟制的“膰”作为膳牲。 陶会作为主事之人自然不会亲自动手,他吩咐族中甚有声望的陶岸前来主刀。 陶岸显然也是早有默契,将膳牲按着长幼尊卑的次序一一分了下去。 所有人都欢欢喜喜地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胙肉,最后只留下了一只牛首。 按惯例,牛首是族长的专享。但如今族长陶发卧病不起,久不能视事,陶岸自然不会将牛首留给陶发。 只见陶岸双手持着牛角,高举起来,走到陶会的面前,缓缓道:“我陶氏一族历数十代,绵延至今,方今宗族兴盛,枝繁叶茂,更需群策群力,振兴宗门。族长叔明公,为我陶氏宗族殚精竭虑,以至卧榻不起,实乃劳苦功高,举族敬服。” 陶岸先夸赞了一番族长陶发,然后话锋一转,继续道:“然,蛇无首不行,鸟无翼不飏。今世道不靖,我陶氏宗族仍需大智大德者主持宗门,方能使我宗族长盛不衰。岸冒昧,愿请文聚公执牛耳,享牛首!” “士则!元日祭祖之时,怎么提起了这遭事情。”陶会见陶岸如此说,心中乐开了花,但却不能表露出丝毫,便板起了脸严肃地道。 “此乃我陶氏宗族之要事,故而当在列祖列宗面前陈说。岸愿请文聚公执牛耳,享牛首!” 见陶岸把这事情当着全宗族的面揭开了,其他与陶会、陶岸交好的族中有头脸的青壮族人,也纷纷上前应和。 “愿请文聚公执牛耳,享牛首!” 站在人群中的陶续、陶飒、陶谦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都不是济阳陶氏本宗子弟,按说为了避嫌,他们照样的支脉族人在本宗族长继任这种事情上发表不了意见。但从整个陶氏宗族的利益来考量,陶氏本宗若是没有一个能够做主的族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当跟着应和的人群越来越多时,他们也暗中示意自己带来的年轻子弟一起跟着应和。 很快,呼喊的口号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仿佛汇集了整个陶氏宗族的民意,在墓园中回响。 经过了半年的执掌宗族权柄时的考验,族中叟老也大都认可了陶会继任族长,所以并无一人反对。 这番劝进的戏码在陶会几度谦让之后,也就顺水推舟地接下了族长的担子。 至此,此次正旦祭祖,宣告圆满结束。 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各支各脉再度聚集在一起参加正旦祭祖时,中原大地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中的某人,已是展翅腾空,翱翔于天地之间,凤鸣于九州之上。 第六十八章 施济乡里 从正月一日的元日到正月七日的人日,这七日间,乃是中华民族全民欢庆的时刻。 富奢的人家日日里饮宴不断,就连平日菜碗里难见油光的贫寒人家也会提前备上点荤腥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在这样一个欢庆的时刻,济阳陶氏作为济阳首屈一指的大族,自然也会做些扶助孤寡,赈济贫寒的善事。 按说这些琐碎的事情自然不用陶应这个支脉子弟去做,不过陶应参加了几次族中饮宴后,对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也厌烦了,便主动请缨跟随着族中长辈一起前去。 而自从元日前饮宴与陶应颇为相得的陶升,也陪同着陶应一起去里坊间走走。 带领着陶氏子弟前往坊间的是陶氏本宗的一个族叔陶荥。他自然知晓陶应和陶升是丹阳和内黄两支的优秀子弟,见他俩对此有兴趣,便只是在一旁指点,让两人放手施为。 每当陶应敲开一户户破落的人家,从车上搬下一小袋米粮,一小条豖肉交到这些孤寡老叟、贫寒妇孺时,回报他的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虽然,这些米粮和肉食并不多,但对于贫寒的人家却是雪中送炭,能够帮助他们度过这天寒地冻的时日。人们满口称赞陶氏祖宗有德,必将兴盛万代云云。 陶应从施济的过程中,感悟到了两件事。 一是这个社会的贫富差距相当巨大。如陶氏这般的宗族世家,田连阡陌,婢仆无数,一日花用之数足够小户人家一年的吃食。而很多贫寒之家,却柴门稀疏,屋无片瓦,每日所食不过米汤麦粥罢了。 二是对于慈善的理解。明白了为何后世许多人热衷于慈善事业,姑且不论这些人是否真心投身慈善。但当他将米粮交予人手之时,那些真诚的、热烈的、发自肺腑的感激,让他觉得这件事情是有意义的,而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 但,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令人愉悦的。当车上的米粮快要分发殆尽时,陶应敲了敲位于里坊角落里的一处紧闭柴扉。 等待了许久,院中没有人回应。从柴门的缝隙望进去,小院内积雪很厚,显见得很久没有人打扫。 正当陶应以为没人,准备离开时,身后的陶荥却诧异道:“冯瘸子家中已经没了亲戚,平日里性子又古怪,不喜与人交往,这是上了哪儿去?” 陶家人在路上驻留的动静惊动了邻里,有邻里道:“已经好几日没见着冯瘸子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枉费陶君白跑一遭。” 陶升闻言,打量了一下柴扉,也从柴扉的缝隙里往里探看了一下,随后问道:“这位兄台,不知你最后见着冯瘸子是何时?” 那位乡邻想了一想道:“腊月二十五吧,冯瘸子来我家借米粮。我本想借个一斗半斗的,可我才回屋里,我家娘子就抱怨这几日喝的粥都稀得见底了,大过年的可怎么过,待我出屋时,冯瘸子就不见了。哎!谁也不易啊,倒是让陶君见笑了。” “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昨日元日里也没见过么?” “恩,的确未曾见过,倒是也怪,平日里冯瘸子不常出门,大过年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陶升再度跑回门扉前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又推了推柴扉,回身道:“族叔,此门外侧并未上锁,且是从门里上了门闩,且院中积雪深厚,雪上并无足印。” “喔?按升郎所言,冯瘸子并未出门,那为何唤门不应。”陶荥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面现犹疑地问道。 “怕是出了什么变故吧!”陶升眉头皱起,又对那邻里说道:“这位乡邻,事急从权,你且做个见证。” 说完,也不待回应,退后两步,往前一个前冲跨步,蹬腿跃往墙头,攀住栅墙一个借力翻身,便稳稳落在了院中。 正当门外几人张口结舌看着陶升翻墙而过时,陶升已经跑到门边,抽出门闩,拉开了院门。 陶应相当佩服陶升的行事果决和身手矫捷,但另一方面,更意识到陶升所说的变故所指,为何他需要如此鲁莽。 “族叔,这位乡邻,恐内中有变,我们也一同进去看看吧!”陶应冷静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跨进门去。 陶荥与那乡邻见事已至此,若是有什么事情也脱不了干系了,便只得一起走了进去。 陶升见他们跟了进来,便也不废话,直接走向了院中屋内。 屋门并没有上门闩,只是用闩木斜支着,陶升用了点力便推了开去。 屋内家徒四壁,正中的床榻上铺着一层的干草,上面卧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想必就是那个冯瘸子。 “冯瘸子!”陶升站在门口大声叫喊,但依旧没有回应。 陶升与陶应面面相窥,只得走进屋内看去,只见那冯瘸子面容枯槁,双眼紧闭,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生死不知。 陶升蹲下身,用手指叹了叹鼻息,只见鼻息很微弱,而冯瘸子间或还会颤抖一下,便高声喊道:“冯瘸子昏死过去了,快去找医者。” 边说着话,边脱下身上的皮袄盖在冯瘸子身上。一旁的陶应也有样学样,跟着脱下皮袄帮冯瘸子捂严实。 正站在屋门口朝里打量的陶荥与乡邻听说人没死,提起的心便落了下去。陶荥连忙出了院门叫仆役前去请医者,而那乡邻也出去召唤邻里前来帮忙。 陶应不知道这冯瘸子是为何昏死过去,不过从他单薄的衣衫,被褥,以及发青的脸色,失温状态下的身体颤抖,大致猜出了是冻饿所致。 他翻看了一下屋内的陶罐,发现里面基本都是空的,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粟黍,只有一个陶罐里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晒干野菜。加上之前听乡邻所说冯瘸子几日前曾去借米粮却未果的事情,益发确定是饿得没力气,然后天寒失温,所以昏迷了过去。 若是再无人察觉,这冯瘸子怕就真要成了饿死鬼了。幸好今天是他和陶升前来施济米粮,而陶升又是个看似鲁莽实则胆大心细的性子。 既然猜到了冯瘸子昏死过去的原因,便可以在医者来之前先做一下准备。 陶应走出院外,拿起一袋粟米递给之前那个乡邻,说道:“有劳乡邻拿去帮忙熬些稀粥来。对了,若是有热水,也先端些过来。” “这如何使得,都怪我前几日没借予冯瘸子米粮,不然他也不会饿得这么惨。” 那乡邻是个老实巴交的,还在那边碎碎念自责,但她那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婆娘却干脆利落地一把接过米袋,喜笑颜开地说道:“小郎君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就给冯瘸子给熬粥送水来。” 陶应对那婆娘的嘴脸也不以为意,升斗小民都过得不易,自家肚子也瘪着怎能要求他们接济别人呢。无奈地笑了笑,陶应又吩咐随侍在旁的陶茂和樊槐道:“你们俩赶紧回去取些被褥和冬衣过来,嗯……再拿两双袜子,提个暖炉,装些柴炭。若家中问起,便说是我要的。” 往日里陶应吩咐的事情,向来都是陶茂出声答应,樊槐默默跟着做。今天却有些两样,陶茂还未出声,樊槐大声喊道:“喏!” 然后,就见大笨牛转身上了马,也不等陶茂就打马而去。 “咦?这大笨牛发什么癫。”小猴儿啐了一句,连忙上马跟了上去。 细心的陶应与机敏的小猴儿都没有发现的是,大笨牛转身而去时,眼底竟有些湿润。 第六十九章 命运多舛 医者自然很不愿意正月初二就出诊,可是陶家的面子大,五铢钱的面子更大,很快,医者便到了冯瘸子家。 与陶应的判断相符,医者在为冯瘸子把过脉后说他只是饥饿过头,身体虚乏,加之天寒地冻这才昏死过去。只需要略进米汤,注意保暖便无大碍,简而言之,这是得了穷病,而且是病入膏肓的那种。 说话间,陶茂樊槐已经打马赶来,抱进来一床被褥和几件冬衣,樊槐手中还提着个炭火炉子。 而先前那个乡邻也端来了热水和稀粥,陶应看了看热水是滚滚烫的,稀粥却是真的“稀”粥,而且还是温的,定然是他家那个婆娘将自家剩下的稀粥拿来对付了。虽然那婆娘的作为着实有些鸡贼,不过眼下倒是正好,太烫的粥还不能喂给冯瘸子。 陶会与陶应用被褥将冯瘸子盖住,小心扶起他的上半身,又用冬衣披在他的后背上。 当陶应正要用匕勺着米粥喂冯瘸子进食时,樊槐却走上前来说道:“少君,让槐来。” 陶应瞄了一眼樊槐,心想今天大笨牛为何如此反常,见他眼眶略微泛红,像是方才哭过,隐约猜到了一些。 “不用了,我来吧,你去找个盆,兑些温水来给冯瘸子泡下脚。” “喏!” 这时周围听到动静的邻里好些凑了过来,有那好心的,主动将暖炉拿出屋外,从自家炉灶内接了火种燃了起来送进屋内。 “哎!冯瘸子真可怜啊,好好的一条汉子怎么就这样了。” “世道维艰啊!这天寒地冻的,讨生活不易。” “还是陶家发善心,大过年的便上门施济,不然冯瘸子怕是小命不保。” “这两位陶家小郎君倒是热心肠,只是面生得很,不知是陶家哪位处士的子侄。” “据说陶家昨日祭祖,各地支脉的子弟都前来参加了,好不热闹,指不定这俩位小郎君也是从其他地方来参加元日祭祖的陶氏子弟呢。” “陶家儿郎都如此古道热肠,怪不得能够兴盛如斯。” 站在一旁的陶荥见乡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且话中多有对陶氏的称赞,也觉得面上有光,便站出来团团一揖道:“诸位父老乡亲,陶荥有礼了。今日不过是按着往年惯例前来施济,并不足道。倒是幸得有我陶氏内黄一脉升郎与丹阳一脉应郎主动请缨随我出来施济,而他二人眼尖心细,这才帮了冯瘸子一遭。现在诸位乡邻来了,正好一起搭把手。” “应当的,应当的。陶家仁厚,我等自当影从。” 东汉儒学兴盛,民风也相对淳朴,见有人领了头,又出了衣被米粮,便也帮着做些其他事情。 很快,冯瘸子家院内的雪被扫干净了,有些漏风的窗也被补好了,内内外外都打扫一新。 人的求生欲望是相当强的,冯瘸子虽然还没苏醒过来,不过陶应喂到嘴边的粥汤却都被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随着有热食入肚,身上也盖着披着厚厚的衣服和被褥,冯瘸子的情形大为好转,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也不再颤抖。 待半碗粥汤喂完,陶应就不再继续喂食,饿久了,若是一下子吃得太多,胃会受不了。 看着樊槐端来热水,帮冯瘸子除去袜子,认真地揉搓着脚,陶应这才有空回思大笨牛今天为何如此反常。恰巧,他看到小猴儿对他使着眼色,便站起来听他有何话说。 “少君,方才大笨牛去拿被褥时好像哭过,我看到他用袖子抹脸了。是不是……?” 小猴儿也是贼精的人,隐约猜到了樊槐伤心的原因。 “莫要多说了,我一会回去了,你留在此地和阿槐好好照看冯瘸子。记得,也照看好阿槐。”陶应低声对小猴儿说道。 “喏!” 从乡邻们的言谈从得知,冯瘸子名叫冯蔷,本来并不瘸,年轻的时候还以手脚利索,身材壮实而见称。 因冯蔷为人憨厚,家境尚可,故而娶得娘子也甚是贤惠。婚后不久,他娘子便怀了孩子,可偏偏生产时遭逢难产,孩子是生下了,可他娘子却没有挺过来。从此,冯蔷便与儿子俩人相依为命,将这个独苗视为掌中宝心头肉。 可造化弄人,八年前的一场疫病让他儿子也染上了。冯蔷为了给儿子治病,花光了半辈子的积蓄,可总不见好。后来,更是卖了祖上传下来的田产继续为孩子治病。 旁人都劝他孩子可以再生,若是田产变卖了,以后的生计可就没有着落了。 可冯蔷却不管不顾,一心要治好他的孩子。 但最终,孩子还是没有捱过去。 由于变卖田产所得的钱财大都用来付了诊金药费,所剩无多的冯蔷只能靠给人打杂过活。 第二年,朝廷募兵戍边,身强力壮的冯蔷所幸从了军,指望着赚些军功好赎回田产,再兴家业。 只是命运仍然没有眷顾冯蔷,他在与鲜卑人的战斗中被战马踩断了腿,虽然捡回了一条命,腿却是瘸了。腿瘸了,刀头饭也吃不成了,领了些钱粮回到了济阳。 回到济阳后,生计依然成为问题,瘸了腿的冯蔷打杂也不方便,只能靠县乡赈济过活。但赈济哪里足够养得活一条汉子,便只得捡些薪柴,拾些野果,挑些野菜过活。 这两年的冬天又是愈发的寒冷,每到冬天便是贫寒人家的生死关口,对于冯瘸子尤其是。 亡妻失子,又瘸了腿的冯蔷脾气也变得自闭起来,平日里不多与人交往,有什么苦痛也是自己一个人捱。 年前,大约是实在挨不过去了,才去邻里家求借米粮。但在听了邻里家婆娘意有所指的话后,他终于又自尊又自卑,没了脸面继续等候。 到了过年时,实在熬不住了,那时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而邻里间谁也没有注意他,便差点儿上演了人间惨剧。 闲话间,樊槐早就帮冯瘸子仔细搓好了脚,又换过一盆水,找了块干净的麻布为冯瘸子头脸全擦拭了一遍。 陶应见此情形,心中也颇不好过,便留下了小猴儿与大笨牛俩人照顾冯蔷,自己随着陶荥回了陶家。 冯蔷很快就苏醒了过来,陶家的仆役报与陶应知晓,说是冯蔷感念陶家恩德,想见见救了自己的陶升和陶应好当面谢恩。 但陶应却最终没有去,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并不愿意被人郑重其事地感谢。天下间如冯蔷这般境遇的必然不在少数,每念及此,陶应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后来的几天里,陶应便再也没有出去,也不参加族中饮宴。只是每日里打拳读书,偶尔与来访的陶升等人切磋下刀剑,聊些见闻。 第七十章 青春年少 熹平七年,正月初七,人日。 这一日之后,年就算过完了。而今天,人们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人日,顾名思义,相传女娲于这一天造人,故以为纪。 人们在这一天会用金箔或者彩捐制成人杨,然后贴在屏风和帐幕之上,象征着人入新年,面目一新。 然后还要在庭院里制作煎饼以分食,并佐以七种菜蔬煮制的羹。 这一日里还有一种习俗是陶应比较喜欢的,那便是登高望远。 陶应与陶升此刻正纵马飞驰在城外的官道上,他们的目的地是济水边上的戎山。 戎山以周时聚居于此的戎族为名,山并不甚高,只是紧依着济水的南岸,故而视野极好。 随着小白龙的飞驰,陶应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渐渐有些转暖的风吹在脸上,使人头脑异常清醒。 冬日里的神州大地是清冷的,田野中没了干农活的农人,路上的行人也是寥寥。从山顶看下去,满目尽是银装素裹,就连济水都还没有解冻,像一面巨大的冰镜,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冰面上,有一伙渔民正在凿冰捕鱼,渔民们喊着“嗨呦!嗨哟!”的号子正在从冰洞里往外拉网兜,从一旁妇孺们拍着手笑闹的表情看,此次收获颇为丰美。 这天地是残酷的,极寒、疫病、战乱都会令人不堪承受。 但这天地又是柔情的,总是在人们濒临绝望之时又给予希望。 天无亡人之路,唯酬勤苦之人,不正是么? “凤声,可是想吃鱼了?我听说扬州地方,顿顿都吃鱼,要不要过去挑上几条肥美的?”一旁陶升的话打断了陶应的走神。 “南方边鄙之地,便只能吃些中原人士不屑吃的了,南人苦啊!”陶应顺着陶升的话打趣道。 “少装苦哈哈,谁不知鱼味鲜美,南人尤擅料理,我还没那口福呢!”陶升抬起手对着陶应的肩膀就是一拳,陶升手劲大,打得错不及防的陶应一个趔趄。 “哎呀呀!我的肩膀被捶肿了,元亨得赔我好大一条肥鱼才行。” “啐!说到底,还是想吃鱼了。走,哥哥与你买去。” 鱼很肥,渔民见着俩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要买鱼,更是尽着他们挑选。 “元亨兄长,我父职事在身,不能在济阳久留,明日里我们就要启程回卢县了。” “那敢情好,这篓肥鱼正好作了你的送行宴。” “兄长行止如何?” “也快回去了吧。” “回去就任蔷夫吗?” “嗨!别提了,谁劳烦做那累死人的活计。” “呵呵!指不定兄长就能得获大用。” “朝中郡中无人帮着说话,要想出头,难噢!” “若是兄长不急着为官,倒是可以来卢县盘桓几日,我也好多向兄长讨教讨教。” “向我讨教什么?如何翻墙过户吗?哈哈!” “当然是向兄长讨教如何捕贼的学问。” “嘿!我的束脩可是不低。” “那可就为难了,弟囊中羞涩,至多每日里给兄长烤些鱼吃,可够么?” “有鱼怎可无酒。” “酒水管够。” “这才像人话,那就说好了,我过些时日就过来盘桓盘桓,届时你家的酒浆可别不够啊!” 分别这样的事情,在两个少年人之间,仿佛变成了很轻松的话题。 因为,他们正青春年少,分别,正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聚。 因为,他们正青春年少,前方的路,想必是康庄坦途。 因为,他们正青春年少,未来,有更多的精彩等待他们去谱写。 因为,他们正青春年少! ****** 年前的时候,陶应与陶谦从卢县往济阳来,都是走的巨野泽东边的官道。 而此次回程,却要走巨野泽西边的官道,原因是仲阿东曾经邀请陶应顺道去下成阳。为此,仲阿东还特地让叔祖仲选留书给陶谦。 按说,仲选之前不过是任过广宗长,面子也没有大到让陶谦非得特意前去拜访的程度。不过,仲阿东的祖族仲定曾任九卿之一的廷尉,虽然已经在几年前故去了,但另外一个族中长辈仲?曾任钜鹿太守。而仲氏又是成阳,乃至于济阴有数的士族世家,顺道前去拜访一下,乃是应有之意。 从巨野泽西侧回卢县的官道也有好几条,不过中间要去一下成阳,就得先渡过济水到冤句,再北行穿过濮水到句阳,然后沿着濮水往东走到成阳。 出成阳后,继续往北沿着瓠子河直走,途径廪丘、范县、东阿就到了济北国境的茌平县,最后渡过济水就能回到卢县。 过了元日后,天气就渐渐转暖起来,吹在脸上的风也不那么刺骨。陶家大多数人都在济阳待了一个多月,天天好吃好喝的,又不用干什么粗重活,连人带马都养得精神十足。 故而,从正月初八清晨出济阳后,一行人行速相当迅捷,第一天就到了冤句与句阳的交界处,第二天过午时就已经到了句阳城中歇脚。 话说陶谦一家出济阳时还发生了个小插曲,身体已经渐渐康复的冯蔷不知从何听说大恩人陶应今天出城回家,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守在济阳北门外,等候陶应一家出城。 当见到陶家的车马经过时,冯蔷上前跪伏于道旁,叩首不止。 陶家家人、送行的陶氏族人、路过的行人,全都惊讶于他为何如此,纷纷驻足观望。 送行而出的陶岸刚要上前询问,走在后面的陶应发觉不对,往前看去,才发现是冯瘸子已经把额头都快叩肿了。 “族叔,此人乃是吾与元亨前去施济时救助过的乡民,名叫冯蔷,今日前来约莫是来送行的罢。” 这时,道边的行人也有人认出冯蔷来,便将这几日听闻的消息与身旁之人唠了起来。 “喔?这便是你那日救下的冯瘸子?我也曾听说过他。” “这不是城南的冯瘸子嘛?你听说了没?冯瘸子年里差点就饿死在家里了,那个惨哟!” “是叻,幸好遇到陶家前来施济的两位小郎君眼尖心细,发觉不对,才从鬼门关外把人给拉了回来。” “哎!冯瘸子总算遇到好心人了,听说陶家小郎君不仅给送了米粮,还送去了被褥冬衣,甚至还有暖炉柴炭,又使人精心照拂,方才康复。” “你看,那陶士则旁骑白马的少年莫不就是救冯瘸子的陶家小郎君?” “嗯!我看像,一看就是个福泽深厚的。” 跪伏于地的冯瘸子也听闻了旁人的话语,眼角里又看到有一人牵着马走到了自己面前,也不敢抬眼去看,将头叩得愈发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少君大恩,少君大恩。” 陶应见此,连忙蹲下身子,用双手托住冯蔷的肩膀说道:“我就是陶应,站起来说话吧。” 冯蔷是个成年人,而陶应还是个少年,但冯蔷身体刚刚康复,陶应确日日锻炼身体孔武有力。所以在冯蔷挣扎了几下后,就被陶应托住了身体。 只见冯蔷脸上浊泪纵横,语音哽咽地道:“少君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欲投身为奴,惜此身残破怕是拖累了少君。”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君身体尚未痊愈,赶快起来吧,若是你不愿起来,我也只能蹲着了。” 冯蔷听了只得站起身来,只是跪了久了,双腿麻痹,加之身体仍然羸弱,竟有些站立不稳。还好陶应身后的樊槐反应迅速,上前一步扶住了冯蔷的手臂。 “多谢少君,多谢樊郎。受此大恩,蔷心实难安。” “族叔,此君身世孤苦,又曾为国御诲杀敌,因而身体残疾。我陶氏可能于平时里照拂一二?” 陶岸见旁边已经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乡民,心知乃是大好的邀名之时,便上前道:“冯壮士为我百姓抵御胡虏,向来是我陶氏敬重之人。今壮士生计无着,我陶氏自当帮衬一二。” 陶应想起了冯蔷借米的事情,知道冯蔷虽然落魄,但心中也有些自尊也担心万一陶岸说了些不恰当的方式,反而不美。便附耳在陶岸身旁,低声说道:“族叔,此君贫而不移其志,当想一法,既助了他,又不让旁人觉得看轻了他。” 陶岸微微颔首,他乃是老于世故之人,转眼间就想到了一招,便道:“我陶氏家中人口众多,平日里薪柴时常不敷使用。若是壮士不嫌弃,可拾些薪柴来我府中,我陶家自会按价收取,你看如何?” 实际上陶氏家中人口虽多,但仆役也不在少数,哪里会缺了薪柴,这只不过是陶岸故意给冯蔷留了个营生罢了。 “感谢陶君、少君大恩大德,小人自无不从。”冯蔷感激涕零地道。 仿佛为了使人信服,让围观的人加强陶氏仁厚的印象,陶岸又从身旁管事手中取了三百钱,递给了冯蔷。 “冯壮士身体尚未康复,我家今日薪柴也还够,就从元宵之后再来送薪柴罢。这三百钱算是预付的定钱,你先收下。” 这一番卖力的表演果然得了围观的乡民好评,纷纷赞叹陶家门风蔚然,乃是郡中有数的仁厚人家。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陶家的车马方才出了城门。 第七十一章 成阳灵台 在句阳城中稍事休息,陶家便继续上路。就在将将要出句阳县界的时候,在一处倚着旧城遗址而建的亭部外,望见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只见亭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大宛马,着明黄色百兽纹胡服,腰挎朱漆鲨皮鞘的宝剑,身背雕花大弓,脚踩木制马踏子,不是仲阿东还能是谁。 “阿应,你看我这身打扮如何?可有些威武气概?”人还没到,便听到了仲阿东爽朗的声音。 “敢问这位壮士是匈奴人还是鲜卑人?”陶应毫不留情面地对他打击道。 “呔!我哪当得了胡人,不过是摆摆花架子罢了。听说胡人一个月都不洗澡,浑身上下臊的很,我可做不了。”仲阿东的脑回路仿佛就是与其他人不太一样,这都能让他联想到洗不洗澡,臊不臊,也是令陶应很是无语。 “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难道是你家中长辈派遣的?” “哪能啊,我族叔在城外等着呢,我可不耐烦,便自己溜达出来了。” 仲家是济阴大族,族中累世二千石,更有人出任九卿。所以仲家明面上绝不会到县界相迎陶谦这个千石令,那么仲阿东肯定就是独自前来。 果不出所料,仲阿东只是带着几个随从前来,而仲家派出来迎候的人还在成阳西门外等着。 友人相见,分外欢愉。陶应带仲阿东去给陶谦见礼之后,俩人便聊起了别后之情。 当得知陶应此行只能在成阳待上一夜时,仲阿东略有些失望。不过他向来大大咧咧,很快便把此时抛在脑后,说要与陶应秉烛夜谈。 过了一会,他又提议要带陶应去看成阳最为著名的景胜灵台与尧庙。 虽然此时还早,但是若是进了成阳,拜见了仲氏尊长之后,差不多天也要黑了,肯定来不及再出城去看什么灵台和尧庙。仲阿东又撺掇着陶应去向陶谦请求先不进城,直接转去尧庙观瞻。 “阿应,那些大人们你拜我,我拜你的有甚么意思,折腾半天腰酸膝盖疼的。不如你去向你父亲告个请,我们去灵台逛逛,等他们磨蹭完了,我们再回去,岂不甚美?” 陶应其实也对互相礼敬来礼敬去的场面不太感冒,尤其是仲家累世大族,那些族人全部拜见一遍想想就让人脑壳疼。 他便去向陶谦告请,陶谦也知道路上时间紧,容不得在成阳多做停留。儿子要和好友去游玩一下,也无伤大雅,便准允了此议,只是吩咐务必在日头落下前赶到成阳仲家。 相传,尧帝之母庆都葬于此,汉尊尧统,故而于雷泽以北,瓠子河以南修尧母庆都之陵,名曰灵台。 而灵台之北一里处,又有尧陵,二陵之上各脩有黄屋专供祠祀。 此二陵者,有汉以来,备受尊崇,历任皇帝皆有派人前来献牢祠祀。 又因二陵在济阴郡成阳县境内,郡中甚至单独辟有守尧掾,县中也为此特置二蔷夫,尧陵谓之黄屋蔷夫,庆都陵谓之灵台蔷夫。可见对此二陵之重视。 孝桓皇帝延熹十年时,廷尉仲定曾上疏修葺尧陵,然后由时任济阴太守的孟郁完成了此项工程。 到了当今皇帝继位后的建宁五年,可能为了面子工程,又或是其他原因。新任的济阴太守渔阳刘郃又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说是灵台下面的池水里??鱼复生,吃了可以延寿,乃是大大的吉兆。因此又提议修葺庆都陵,也就是灵台。 皇帝一听可以延年益寿,当然就准了,并且对于献??鱼的刘郃好感大增。刘郃一方面从朝中得了大笔钱粮,一方面又在郡县中积极募捐,把灵台修建工程搞得风生水起。 果然,制造了热点的刘郃在灵台开始修缮不久后,就升为了太中大夫,入了朝中。 作为面子工程,做好了就是大大的政绩,做砸了可就是大大的恶名了。 接替刘郃继任济阴太守的正是官场老油子魏郡审晃,审元让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将前任的办法妥善继承。继续一边领着朝廷的钱粮,一边在郡县中募捐善款,将灵台修了又修,直到他以老病请求致仕时还没有修完。 后来,审晃成功去了济北国当王傅养老,而此时灵台也修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新任的太守河南张宠心想,这热点前两任都蹭过了,我怎么可以放过。故而,在他上任伊始,就高调认捐了二千钱,意思大约是:“我这个郡守都带头募捐了,你们其余人就看着办吧!” 但此时灵台已经基本修葺完毕了,再以修缮灵台的名字募捐的话,吃相就太难看了些。 不过没关系,这灵台修得如此之壮观,怎么可以不刊石刻碑以纪念之?这刻碑怎么可以马虎,必须与灵台的修葺规格一样,那就是高贵!所以树碑就成了此次募捐的名义。 这碑石高的确是挺高,但最重要的还是贵,那可是真的贵! 先前两任郡守修建灵台黄屋时,已经募捐了十万多钱。而张宠一上任又募捐了三万多钱。 这十三万钱的捐款里,来自于成阳县第一大户仲氏的捐款占了九成。而仲氏年轻一辈里最会花钱的仲阿东,个人就捐了一万三千四百钱,仅次于他的伯父仲球四万零二百钱,甚至比他的祖父,如今仲氏一族在世长辈中官位最尊的故钜鹿太守仲?都多。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了三任郡守,历时几年,到了熹平四年,济阴郡第一面子工程终于宣告完工。 站在高高的灵台碑下,陶应用戏谑地眼神看着仲阿东,说道:“看不出来啊,阿东还是个大善人,捐资助建当仁不让嘛!” “哈哈哈!我哪里懂这些,都是族中长辈指点的。” “那碑阴最后这句呐?又作何解?” 只见成阳灵台碑阴处,刻着捐资者姓名,最末尾一段是“惟仲阿东,年在元冠,幼有中质,遵矩蹈规,上仁好义,见群从无者,代出钱万以立碑,大意翻然,君子善之,恩加骨肉,乡朝所称,县令菅君即请署门下议生,都市掾官未可测矣。” “这事情啊?我祖父说,新来的张太守带头劝捐,若是我仲氏捐少了,需得颜面上不好看。” “所以就安排了你去认捐邀名了?” “哈哈哈!阿应多智近妖哉!我祖父与我伯父就是这么个意思,说是为我今后出仕铺垫铺垫。” “这买卖妥当,说说,张太守都许了你什么好处了?” “嗨!甭提了,张太守在我家长辈面前满口答应奏拜我为童子郎。我初时还不知道何谓童子郎,想着这一郡太守答应奏拜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待到回去一打听,那可是要进京考试入太学就学。我平时读书虽说没落下,但离着通晓经籍还差了远了,哪里敢去当这劳什子的‘童子郎’。” “那你可是错过了。若是你去了,指不定现在我就要喊你一声郎官咯!” “这样说来,那一万多钱还真是白瞎了!不过要我一个人去太学,也定是无趣得很。阿应,不若我们一块儿去太学罢?” 仲阿东的脑回路就是如此清奇,说着说着便又转到去太学进学上了。 去太学进学,这个问题陶应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时机不恰当,原因有以下几点。 首先,他年岁还小,虽然与相熟之人打交道已经毫无问题,但若是和陌生人打起交道来,还是容易被人轻视,以这样的年纪去结交京中的太学生显然还是难度太大了。 其次,目前党锢风波尤未平息,到了雒阳这样的漩涡中央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再次,作为现代人,也作为当下的少年,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还是太浅了。就好比这次随着族叔陶荥去施济,让他亲身领会了,即便在太平年代,冻饿也是会死人的。他需要更广泛、更深入地用自己的双眼来丈量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最后,乱世之中,能够掌握一支牢靠的武力,才是安身立命之根本。所以,埋首经籍,并非他首要考虑的问题。 当然,在合适的时机,进入太学与当今青年俊彦一会自然也是幸事,但现在明显不是合适的时机。若是要去的话,呼朋唤友当是应有之意,而这个家世好,家业大的土豪小伙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再等几年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好!那就击掌为誓。” “行!那就击掌为誓!” 灵台上,黄屋边,巨大的碑石之下,陶应与他的土豪小伙伴仲阿东,就此订下了共同闯荡雒阳的约定。 第七十二章 崔公开田 在成阳仲氏歇息一晚后,陶氏一行又启程往北而去,从雷泽北面渡过了瓠子河后,一路沿着瓠子河旁的官道,经过东郡境内的范县和东阿,第三天终于入了济北国茌平县境内。 这茌平县原也隶属于东郡,因着上一任济北孝王刘次的孝行,当时听政的梁太后一纸诏书之下,茌平县五千户人家就归了刘次的济北国。 这段历史深切地告诉我们,孝顺,还是会有好报的。 从济阳出发的第六天时,陶家一行终于渡过了济水进入了卢县境内。 在车马穿行过卢县南部的丘陵地带时,在队伍中的陶谦,突然把陶商与陶应两兄弟叫到身前,带着他们离开了车队,三人纵马上了一处道旁的缓坡。 上了缓坡之后,陶谦驻足言道:“汝兄弟二人,可于此观之。” 陶商和陶应兄弟俩闻听之下,顿时四下打量。 这缓坡乃是丘陵中较高的一处,此地虽为丘陵,但大部分都被农田覆盖,虽然此时雪仍未化尽,不知道栽种的什么作物,但大致可以猜想到是麦、黍、稷、菽之类。 与平原地带的农田不同的是,此处的沟渠更为密布,而在沟渠尽头的河边还设有几架翻车,只是目前尚未开春,还没有运转。 “可看到些甚么?” “此处良田丰美,人民可赖以安居乐业。”陶商给出了中规中矩的答案。 陶谦并不予置评,只是转而看向陶应。 “此处地处丘陵,然沟渠密布,多有翻车,可知耕作得法。”陶应仔细想了想后回答道。 “卢县一地,多山而少水,上田少而山田多,故而年成始终平平。此地之沟渠,皆为汉安年间,故国相安平崔公所开。自崔公开沟渠,制翻车后,此地连年大丰,百姓始得家有余粮。” “崔公前在汲县为令,亦为元元开稻田数百顷。百姓有歌颂之曰:‘上天降神君,赐我慈仁父。临民布德泽,恩惠施以序。穿沟广灌溉,决渠作甘雨。’。” “吾为何今日对汝兄弟二人言及崔公之事,知否?” 陶商与陶应面面相窥,只是摇头。 “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知谷为社稷之本,农为民本。” “崔公其人明天官、历数、京易、《京房易传》、六日七分,通经学,高文辞,不可谓不博学。然崔公治民,非徒埋首经籍,流于公文,乃详查治下,听民意,问民生。因而力倡务本,知其难为而为之,脩坡渠造翻车,向山林求良田,方得泽被县乡,百姓为之称颂。” “汝兄弟二人,潜心经籍之时,当得谨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道理。若是日后为官治民,亦当以崔公为楷模,以治民为要务,以农桑为根本。切不可尸位素餐,碌碌无为,更不可本末倒置,贪渎枉法。可牢记了?” “谨遵父亲大人教诲!”对于陶谦的这一番训诫之言,兄弟俩自是细细聆听,高声应诺。 日暮时分,陶家一行终于是赶到了卢县城下。城门守卒得了讯息,因而给县尊留了门。 这次回程,因着陶谦急于回任上履职,只用了六天的时间,比之陶应前次去时还快了一天。所有人经过路途跋涉,都颇为疲累,简单用过饭食,便早早歇息。 第二天清晨,得知陶应回来消息的陈应与颜然便早早地赶了来。时值陶应正在带领陶茂与樊槐念诗打拳,待到一趟拳打完,俩人才上前见礼。 陶应从十一月末出发前去济阳,到正月十三才回到卢县,其中足足有一个半月之久。平日里三天两头相见的小伙伴,骤然分开许久,还真是有些想念。 陈应是知道陶应前去参加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之事,他也曾十分艳羡陶应有这么大的场面可看,若不是时值年关,他父亲陈珪不会答应,他说不定也要跟着一块去凑热闹。 仨人述说着别后之情,陈应反复抱怨着在卢县过年无趣得很,陶应去了济阳,颜然也回去乡中祖宅祭祖,他一个人连个玩伴都无,只能日日里数着日子苦捱。 颜然倒是气色相当不错,显见得这个年过得很开心愉悦。他今天前来主要是为了转告胡铁匠年前离去时的话。 陶应去济阳之前,胡铁匠还在努力尝试制作铁马镫的陶范,那是一个需要反复试制的过程。胡铁匠又是一个精益求精的尽职工匠,他在烧制了八十多个陶范之后,终于在其中挑出了相对完美的十个。 随后,胡铁匠便开始了冶铸马镫。 冶铸也是在颜家的打铁房内进行。颜家的打铁房没有建在水流湍急处,需得靠人力鼓风。不过,这在颜家,尤其是冬天一点儿都不成问题,反正不是农忙季节,人手有的是。 有经过了一番试验,在元日前五天,终于制出了十批,共计八十六个马镫。过程中,损毁了两个陶范,属于正常耗损。 原本,即便以胡铁匠之能,三天时间不过才能打制一副马镫。而如今,只要有足够的陶范,一天之内能够冶铸几十副,效率大为提升。 在马镫的冶铸成功之后,胡铁匠算是完成了陶应的委托,便辞行回了邾北乡家中。 陶应觉得胡其是个人才,早就心存了招揽之心。现在马镫已经制出了,他打算再去拜访一下攀下交情,也要关瞩胡其莫要把马镫的制法流传出去。 虽说,目前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说法,陶应的铁马镫就是从蜀商的马踏子模仿演变而来。但他觉得这个对骑兵能够有所助益的工具,在人们发现他的好处之前,暂时还是莫要流传出去为好。 陈应对于陶应去济阳时的经历很是好奇,不停地打听。而陶应则是有问必答,详详细细地说了往返济阳时的经历,以及在济阳的见闻。 陶应与陈应、颜然俩人从清晨一直叙谈到了午时,若不是知道陶应赶路辛劳,指不定就要拉他去玩耍。 今天已经是正月十四,明日就是元宵佳节。陶应与二人相约明日一同闹元宵后,便送二人出了县衙。 第七十三章 元宵观灯 陶应曾经记忆里的元宵节,应该是从吃汤圆开始的。在东汉,却还没有汤圆这样的吃食,但在当下倒也有今天的特色小吃“膏粥”。 膏粥即是用谷物熬的粥,上面泛以油膏,简而言之就是猪油粥。 将熬好的膏粥插上竹箸,放置在门前祭祀。 然后,便是传统节目放爆竹。 门前已是生了一堆堆的篝火,大人小孩们都在往篝火中添加削好的青竹。 随着竹节被加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乃是告诉鬼神,人间已多疾苦,就不要再来为难。 燃完爆竹,而祭祀用的膏粥也放凉了,正好阖家老幼一同食用。在这个年代,粮食是不会浪费的,即便是祭祀用的膳牲,最后也会被参与祭祀的人们分食毕尽。 再接下来的事情与其他节日也无甚不同,无非是各自拜贺,有些人家出门游玩,有些人家置酒高会。 但元宵节与其他节日又有所不同的是,他的特点在宵上。 这一天,金吾不禁,家家户户都将制作好的宵灯高高挂起。 相传,因为孝明皇帝刘庄的一场梦境中有头顶放光的巨大金人从西方飞来,问于朝臣,有大臣以天竺有神曰佛应对。故而派遣大臣出使天竺,访求佛迹。 郎中蔡愔等人历时两年,邀请了天竺僧人来到雒阳,兴建了中原第一座佛寺白马寺。 在那年之后的元宵节时,孝明皇帝为了表示对西方之佛的尊崇,令宫中及寺内遍燃灯火以庆之。 这个习俗后来就传入到了民间,而汉代民间尤其喜爱绘画,百姓们将他们喜闻乐见的各种神怪故事、仙禽异兽、帝王先贤、孝子贤孙都描绘在了灯纱之上。 陶应此时正与陈应、颜然在各个里坊里观灯,灯上的绘画花样百出,有羲和捧日、常羲举月、后羿射日、伏羲女娲、牛郎织女,也有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后稷教稼、扁鹊针灸、伯牙鼓琴,更有完璧归赵、荆轲刺秦王、曾母投杼、高祖斩白蛇、李广射虎等等。 颜然家传学问,对于这类画像大都知道些典故,而陈应则纯属胡搅蛮缠。两人对于李广射虎中的虎是真虎还是假虎争论了半天。 “那李将军箭术了得,怎会射甚么假虎,必然是射的真虎,一箭毙命。” “那分明是李广出猎,时近日暮,见草中有影如虎而射之,中石没簇,视之乃一山石。” “像你说的,连石头都能射穿,有这么大力气还射什么石头啊,射虎不也一箭一个?” “我又没说李广射不得真虎,只是说李广射虎之典乃是射的石头。” “好嘛!连你也说李广能射真虎了,那这灯上所画肯定是射真虎无疑。陶二,你说是不?” 对于陈应胡搅蛮缠的工夫,陶应是佩服的,虽然颜然能够引经据典,但是继续争论下去必然是陈应占上风,因而他说道:“李广射虎之典的确是射的石头。不过,这灯上所绘到底是真虎还是假虎,那就得问绘画之人啦!” 说说笑笑间,仨人穿过了一个里坊,到了国相府衙门前。 国相府也不能免俗,悬得有宵灯。只是国相府前的宵灯明显与黔首百姓家的不同,甚少神怪故事、仙禽异兽,多的是帝王先贤、孝子贤孙。 在一盏宵灯上,陶应看到一幅图画,图中所绘的是在一处道边,一位官员模样的人正在行路,而道旁有五六位老叟躬身行礼,每个人都奉上一盘铜钱,而那位官员并没有接过钱盘,只是从盘中执起一枚铜钱示意。 李广射虎的问题解决了,可作为杠精的陈应怎么会消停,陈应指着被这盏宵灯上的图画问道:“阿然,你读书最多,可知道这幅画是画的甚么?” 颜然仔细把宵灯看了又看,老老实实地道:“并不知,你可知道?” 见颜然坦承不知,陈应心中大乐,因而装模作样地道:“我当然知道,画的是这几个老叟用钱会账,此人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一枚私铸钱,所以拿出来告诉他们,这枚是私铸钱。” 陈应说的头头是道,颜然听闻之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因而大皱其眉。 而陶应早就看出来陈应是在胡诌,哪里有黔首百姓躬身拿钱会账而官员站着收钱,还鉴别是否是私铸钱。这姿势分别是献上铜钱,而这官员执钱在手是什么意思,陶应也猜不到。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所有的宵灯都是有寓意的,而这幅画若按照陈应的解释,则毫无什么寓意可言,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宣传鉴别假币。 “哎呦,是谁暗算爷爷!” “不学无术的家伙,就会胡说八道。” “啊呀!原来是大兄,呵呵呵!” 正背对着府衙大门得意洋洋的陈应,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脑袋,回头看去,却是他哥哥陈登。 “见过元龙兄长。” “不必多礼,凤声新年好啊!多日未见,我俩竟然成了一龙一凤。”陈登一见面就拿陶应的字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小弟怎能与兄长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听说凤声在济阳闯出好大的名声。” “兄长就别取笑小弟了,正要请教这宵灯上绘画是何寓意。” “此宵灯所绘,乃是本朝故太尉牟平刘公,刘公讳宠,字祖荣。其初时在会稽太守任上时以仁政爱民著称于世,在刘公被征为将作大匠即将返回雒阳时,有几位老叟听说太守要离任,特意从若邪山谷远道而至,每人拿着百钱,欲要送予太守作为川资。” “刘公谓诸叟曰:‘父老何苦如此?’” “老叟对之曰:‘我们都是山谷中粗鄙之人,从未见过太守。但在其他太守在任时,派来乡里收缴赋税的官吏,到夜晚都不肯停歇,经常终夜闻狗吠,让我们黔首百姓不得安宁。自从明府到任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我们到了年老之时方才遇到您这样一个圣明太守,今天听闻太守要离郡高就,故而我们前来为太守送行,略表心意。’” “刘公言:‘我的政绩哪有诸位所说那样好,真是辛苦诸位了。’” “刘公不愿收父老们的钱,但也不想辜负了父老们一片心意,便在每人的盘中取了一钱聊以纪念。故而,天下皆赞刘公为‘一钱太守’。” 陈登指着宵灯绘画细细道来,声音不大却令人肃然起敬。 “还有这边这个宵灯,你们看看。” 陶应三人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四面绘画的宵灯,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宵灯上画着对坐的两人,其中一人面前放着盛有金饼的木盘,另一人则正襟危坐,四幅画中仅仅是坐着那人手势有所不同,分别是上指、侧指、自指、前指。 “可知此灯所绘为何典故?” 陶应与陈应、颜然面面相窥,都摇头表示不知。 “此灯所绘的是本朝故太尉华阴杨公,杨公讳震,字伯起。杨公初时曾任荆州刺史,后迁为东莱太守。正当杨公赴任途中经过山阳郡昌邑县时,恰巧其在荆州任上举荐的茂才王密时任昌邑县令,于是王密前来拜谒。到了夜里,王密暗中带着金十斤欲要赠予杨公。” “杨公谓王密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 “王密对曰:‘暮夜无知者。’” “杨公正色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王密惭愧而走,后以此事称颂杨公乃‘四知先生’也。” 虽然任何时代都有贪官污吏,但同样的是,任何时代都有清正廉洁的好官,陈登所述的刘宠与杨震,便是其中的翘楚,更是有志于为百姓谋福祉的官吏们的楷模。 故而,国相府将这两个宵灯悬在正门口的显眼位置,以此来彰显前人之德,为后人作表率。 “此杨公可是当今帝师光禄大夫杨公之尊长?”陶应听到杨震的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便问了一句。 “正是,华阴杨氏三世为公,杨光禄屡为士族张目,斥责佞臣,匡正时弊,实为天下之表率。” “大兄,你不是陪着父亲宴客吗?怎么出来了。”陈应见话题严肃,忍不住打岔道。 “还不是怕你惹祸,出来看看!”陈登顿时报以白眼。 “呵呵!祸在哪儿啊?找出来让我惹惹。”因着是元宵佳节,陈应也不怎么怕陈登责骂于他,故而语气轻佻。 估计陈登也不耐斛筹交错的场面,就出来与陶应等人一起赏宵灯。 四人缓步而行,从国相府走到了济北王城。 这济北王城在元宵佳节自然也是要点宵灯的,且在数量和精美程度上远超民间,只是所绘的图画内容就略显单调了。基本上除了高祖斩蛇,汉武阅军,光武中兴这些帝王画像,就是卫长平驻马龙城,霍骠骑封狼居胥这些良臣事迹。 只有一个系列较为特殊,那就是济北孝王刘次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的故事。两汉以孝标榜天下,《孝经》几乎是每个读书人必读的科目之一,而刘次又是近代宗室之中以孝名著称的人物,故而作宵灯标榜的行为就再正常不过了。 刘次的形象用了几幅画来展示,有守孝灵前、草庐土席、衰杖在身等等行为,也有梁太后赐诏嘉奖的图像。 陶应几人正在观瞻宵灯之时,济北王宫门之内恰巧走出了几个人,与陶应等人打了个照面。 只见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拥着一个着素袍扎道髻之人,正在边走边谈。 那个着素袍之人风仪甚佳,行止淡定,语气从容,正在说着些什么。而旁边的官员中,为首一人陶应认识,乃是济北王郎中令封计,封胤之父。再仔细看去,封胤居然也跟在后面。 “梁师今日所言可谓发前人所未发,计闻之如醍醐灌顶,深为拜服。连王上都对梁师钦佩之至,必会对我太平道在济北之传道大有助益。” “我今日只是将清领书中所载要义详为阐释而已,此中多有大贤良师传授之力,若是你等有所体悟,则亦是大贤良师之道法使然,梁某不敢居功。” “梁师谦不受功,真乃我道门君子。” 第七十四章 太平道徒 可能并没有想到晚上王城之下还会有闲杂人等,几人的说话声并没有刻意放底,陶应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他们的话语中可知这梁师恐怕就是太平道中传道之人,而郎中令封计若不是已经加入了太平道,就是入太平道积极分子了。 太平道可是汉末祸乱的一大根源,陶应前段时间虽然也曾听人提及过,但与太平道徒如此近在咫尺还是生平头一遭,顿时心中警醒起来。 虽说根据印象知道太平道起事是在中平年间发生,但谁知道历史会不会有所改易,还是多打听打听为好。 待到封计一行人走远了,陶应特意问陈登:“元龙兄长,方才那些人所言之太平道与大贤良师,意指为何?” “此太平道据说是信奉黄老道之人创立,首脑乃是钜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门下徒众颇多。凤声曾得道人赠《老子五千言》,莫不是对太平道有兴趣?” 陶应是对太平道有兴趣,不过不是加入其中的兴趣。他巴不得太平道马上消亡,可他在没有凭据的情况下,即便是说张角要造反,恐怕也不会有人听信。 “弟只是好奇为何太平道徒众如此之广,连郡国官吏都多有交通,方才更是从济北王城中出来。” “这几年时有疫病,太平道徒多有施汤布药,超度众生之举,黔首百姓故而信之。” 显然,陈登的语气里对于太平道虽然谈不上好感,也并无太大的反感。或许,在熹平七年之时的太平道,尚未有什么不轨的迹象。 陶应想了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别人与他不一样,他是知道今后某些事件会发生,因而心中存了定见。而其他人则需要通过对于太平道发展的观察,来判断是否存在聚众谋反的可能,那其中的难度想必是相当大的。 但释然管释然,心中的警惕可不能放松,陶应吩咐了为人机敏的陶茂远远缀着封计一行人,看看那个太平道徒去往了哪里。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陶茂就回来了,告知了那名为梁师的太平道徒随着封计一同进了封家在卢县的宅邸中,他等待了半个时辰还没见出来,多半是歇息在封家了。 知道了人住在封家,那事情就容易办了。第二天一早,陶应去找了县贼曹掾,委托他打听出入封家的太平道徒。 那贼曹掾是知道顶头上司家的二郎与济北王郎中令封计家的儿郎不对付,还以为陶应要找封家的晦气,不禁一阵犯难。待到听说只是打听出入封家的太平道徒,顿时喘出了口大气,便满口子答应了。 贼曹掾不愧是卢县地头蛇,不出半日便有了消息。说是此人姓梁名安,字仲宁,东郡临邑人。在郡县间颇有些名声,据传还会些道法和医术,故而有不少黔首百姓都找他求医问疾。 这梁安不止一次来过卢县,每次都是住在封家,应当是与封家关系不错。此次前来,只带了几个随从,说是为封计邀请前来参加济北王元宵夜宴。 陶应又问了本地太平道发展如何,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 贼曹掾也听说过太平道,说是乡里间颇有些太平道徒宣讲道法,但东汉人本就多有崇信黄老之术,故也不足为奇,也没什么不法之处。 陶应见这事情显然入了死角,他总不能告诉官府,太平道在几年后会掀起一场波及中原各州的大动乱,因而要提前把太平道掐死在萌芽之中。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纯粹是诛心之论。 该来的,终究会来到。顾及其他,不如做好自己啊! —————————— 元宵之后的第三日,休息得精神旺盛的陶应打算前去邾北乡胡铁匠处探访一下。 比之去年冬天时,如今这条官道就好走得多。道旁田间的雪差不多都化了,有些树上也已经开始冒绿芽,就连路途中的乡民旅人也多了不少。 天地之间,散发着一股早春的气息。 这气息闻不到,却令人心旷神怡。 胡铁匠家已经是去了好几次,轻车熟路。 到胡铁匠家时,如同先前几次一样,又只有胡铁匠的妻子任氏在,胡铁匠自然是在溪流边的石室里打铁,小胡子也过了去帮忙。 将带去的米粮酒菜交给任氏,吩咐她做吃食后,陶应便径直去了石室。 最先映入眼帘的始终是胡铁匠古铜色的肌肤,肌肉贲起的肩背,一锤接着一锤,“噹噹噹”地竟有些暗合音律的韵味。 小胡子也精赤着上身,拉着风箱在给铁炉补风,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是孔武有力,神情专注。 打铁炉内是一条直长形的精铁,约有三尺余长,约莫是一个剑胎。胡铁匠时而将剑胎投入炉中,示意小胡子鼓风催火,时而夹出剑胎放在铁砧上锤打几下。 趁着胡铁匠打铁的间隙,陶应出声道:“胡大匠师今日竟有暇炼剑?” “原来是少君来了!胡其有礼了。”胡其连忙放下铁钳和铁锤施礼道。 “莫要客气,你只管炼剑,我也好顺便偷个师。” “哈哈!少君就莫要拿胡某取笑了,胡某这点微末技艺哪值得少君一顾。少君且稍待,这柄剑胎内中杂质已然快要去除了,我还需加把力。” “大匠师自管忙活,我且就着锤声赏赏青山溪流。” 胡铁匠也不是个多话之人,见此就继续开始了打铁。 邾山虽然名声不显,然则都是泰山一脉,山中绿树成荫,此时也都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来。 缓步游逛在邾山之中,看着飞鸟投林,游鱼跳涧,锦鸡扑腾,野兔乱窜,陶应的心绪宁谧旷达,如春风拂面,醉意撩人。 山中的树很多,尤其令陶应注目的是,此间的桑柘树尤其多,长势也很好,比起其余地方看到的要高大不少。 “小猴儿,你可有向你爷爷学过制弓?” “尚未,不过曾见过我爷爷制弓。” “此间的柘树长得茂盛,不知用于制弓是否合适。” “我曾见过我爷爷取柘木,那柘树仿佛与此略有不同,并没有这般高大。” “哦?难道非是同种?” “这个,茂也不甚清楚。” 陶茂的爷爷忠伯没有做管事之前就是陶家仆役中手艺最好的之一。如今做了管事,也经常闲暇之余做点小物件打发时间,之前做算盘时,忠伯就多有效力。而陶茂在这点上也颇有天赋,曾经见了一遍马踏子就仿制出来。 “此间之柘树乃是山柘,用于制弓乃至于长兵之杆柄都是极好的。” 闻听背后人声,原来是胡铁匠已经完成了工作,跟了过来。此时胡铁匠已经换上了一身衣衫,只是鬓发间尤见汗渍。 “原来胡大匠师对于治木也有研究。” “陋识而已,家师尝言,金铁尚需以木石等为辅。因而也教过胡某一些治木之法。” “敢问大匠师,这山柘与寻常柘树有何不同?” “山柘依山而生,取日月之精华,并无乡人时时摘采桑叶以泄其精华,故而枝壮叶茂。其木既坚且韧,乃制兵之美材。” 听胡铁匠说到柘木既坚且韧,陶应想到了一件兵器,因而问道:“大匠师,现今的长兵器,所用木柲是如何制成的?” “那就要看是何种兵器了,若是普通矛枪,只需取坚实体直之木条,以无大枒枝节疤者为上。粗细正好合握,方便持拿,自根渐渐细至稍上。木质以不软不硬为妙,如太软太硬,则用起来会不顺手。” “若是军阵中所用长柄兵器需防备戈戟者,则须取上好青竹,削去内中白质,取其青皮贴于木杆之外,再用藤条或丝线密缠,用以防止被戈戟击断勾缠,此制法亦称为积竹木柲。” 陶应原本以为胡其只是在打铁一道上钻研精深,没想到他对于其他兵器的制法也知之甚详,顿时觉得原先自己称呼胡其为大匠师真有先见之明。 当下便就一些兵器上的问题与胡其开展了深入的探讨,让陶应对于这个时代的长短兵器制作有了一番新鲜的认知。 陶应看过隋唐演义,曾经对于里面各位好汉所用的马槊十分痴迷,因而拿马槊之事问于胡其。 “我于铁官多年,给骑兵打制的长柄兵器还都是矛与戟,并未如少君所说之马槊。倒是曾听说幽并之地汉胡骑兵多有用一种马矛者,形似矛但矛尖稍长,两侧开刃,又名矟。不知与少君所说马槊是否是同一物。” “应当是了,不知大匠师可能为我打制一杆?” 陶应听说是两侧开刃的矟,便知道这应当就是马槊的前身,在中原没有生产的原因,可能在大规模骑兵运用中还未普及。 “矛的打制不难,可惜并未亲眼见过那矟,不知与矛具体有哪些不同。” “这有何难,待我画个图样,再来劳烦大匠师。” 第七十五章 刘洪之邀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回了胡铁匠家中,任氏早就做好了吃食等待。 因知道胡铁匠好饮酒,今天来时带了好些,席间又是一番痛饮。 酒宴中,陶应当面郑重谢过胡其打制马镫,制作陶范的功劳,又奉上了丰厚的谢仪。 胡铁匠自然是多方推拒,说是一直受了陶家好吃好喝的招待,前些时日已经拿过不少银钱,每次陶应到胡家来又总是带许多酒肉吃食,怎好意思再收钱。 陶应自然是不依,便说之前的银钱乃是感谢他手工打制马镫的谢仪,而这次是专程来感谢他制作陶范,主理冶铸的谢仪,不可混淆。 胡铁匠推拒不过,只得收了,还亲自亲身跑到屋后拿了几只腌制过风干的野兔和狍子,说是年前进山猎获的,让陶应带回去尝尝野味。 礼物虽然很寻常,但礼轻情意重,胡其能够送给他亲自猎获的野物,那是一份心意,陶应便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 至此,酒宴之间便更和睦融洽了几分。 陶应顺口问起在石室见胡铁匠正在打制的兵器。胡铁匠这才讲了年前住在陶家别院时,曾多次见许耽于亭中舞剑,深为其高超的剑法所倾倒,而平时又多受许耽及一种扈从们的宽待,故而打算打制一柄剑赠予许耽。 陶应想起了在去济阳途中,章诳曾经请求他让胡铁匠帮忙打制兵器,他指点章诳多与胡铁匠交往笼络其心的方法。 没想到老成持重的许耽无心插柳柳成荫,而胡其果然是重情义之人,不待别人开口就已经在为许耽打制兵器了。 这年代的人,尤其是普通的劳动人民,心性淳朴的还是占多数啊! 第二天,陶应就绞尽脑汁,搜索枯肠地开始描绘印象中马槊的样子。画的时候还找来县兵所用的矛与戟比照了一番,在浪费了好几张纸后,终于是完成了个大概。 闲来无事,陶应再次跑了一次邾北乡,将图样交给了胡其,又是一番专业与非专业的思路碰撞。 幸好,陶应对于专业人士的信任感还是比较强的,在胡其指出了其中不太成熟之处后,果断从善如流,根据胡其的指点改进了图样。接下来的活计就得交给专业人士了,满含着期待的心情,陶应就回了卢县。 刚刚走到卢县北门,还没来得及回县衙时,就被人拦下来了。不过,这次不是有人要挑衅惹事,而是有人望眼欲穿,守在了门口。 “陶二郎,你可算是回来啦,哈哈哈!” 数痴徐岳骑了匹马,身旁还跟着两个随从,主仆三人俱都风尘仆仆的,显见得刚刚赶了远路。 “徐君又到卢县了?为何停驻在北门?” “这不是在守着你嘛!听闻你忙碌得紧,天天早出晚归的。” “哈哈!徐君这是又拿我打趣了。徐君这次来,又是所为何事?” “就是为了陶二郎你啊!我去到蒙阴家师处,家师看了你所制珠算盘,又听闻了你所造之记数符号与竖式算法,大为赞叹。因家师尚在孝中,故而不能前来相见,所以派我来此相邀,你这就与我去吧?” 数痴果然是数痴,不但亲自守在了城门口,张口就是立刻跟他走,一副你不跟我走,我就要绑票的神情。 “如今天色已晚,就是要走也得明日了吧!再说了,我去不去得家中父母决定啊。来来来,徐君到我府上先喝一杯水酒解解乏,咱们好好叙一叙。” 徐岳虽说痴,但也不傻,知道现在是无法成行了,便只得跟着陶应回到了卢县县衙。 晚上,陶家开宴宽待徐岳。 因着知道徐岳来是代表刘洪邀请陶应去蒙阴,乃是大为长脸的事情,所以晚宴便邀请了很多人来参加,有颜亮颜敫颜然三父子,还有陈登陈应俩兄弟,还有一些县中掾吏和相熟士族。 宴中,徐岳当众说了刘洪对于陶应创制珠算盘、记数符号、竖式算式的评价,并向陶谦转达了老师刘洪对陶应的邀请。 “吾师评价珠算盘乃户吏之干器,记数符号乃数字之简括,竖式算式乃算术之新硎,而凤声于数算一道上实是天赋异禀,大有慧心灵性之人。” 前次徐岳来卢县之时,虽然也有些人听说了他与陶应曾经就数术一道上交流颇多,但没并有几个了解他们谈论的数术话题有多深奥,故而对于陶应的数术天分并没有高看一眼。 此次徐岳转达其师刘洪对于陶应的评价,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举座哗然。 时人崇信黄老之术,对于图谶、望气、天文、历法等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学说都深信不疑。 刘洪虽然至今为止仕途不显,最高也只是任过秩六百石的常山国相长史,但其献的《七曜术》颇受当朝士大夫所重视与认可,因而公认刘洪是当今天文历法数术方面的泰斗人物。 刘洪如此推崇一个少年郎,这让在座之人如何不为之惊异。年前赌斗比射的事情传扬开去后,让济北上上下下知道了陶谦家的二郎射术了得,心思机敏,豪气干云。这一次,又让在座士族了解到了陶应在数术一道上亦有令人称羡的天分。 顿时,在座士族吏员纷纷向陶谦敬酒称颂,而陈登、颜敫般小字辈则与陶商、陶应兄弟们举杯对饮。 陶谦在宴中顺顺当当地就答应了徐岳的邀请。对于他而言,让自己的儿子多拜个老师,就是多一份情谊,日后也好照应。至于征求陶应的意见,那是不存在的。 陶应见去蒙阴之事已然无可改变,便退而求其次,向徐岳打听,是否可以相邀小伙伴一同前去向刘洪请教学问。 徐岳也知道陶应与颜家和陈家俩小子交好,无外乎是想叫上俩人,当然不会说不好。颜氏后裔与国相之子,俱都是出身士族名门,一同前去向老师请教学问,老师也会觉得与有荣焉。 得了徐岳的点头,而陈应与颜然这里就不用他费神了。只需向俩人提一提,同处青春期,躁动不安的俩人肯定会去央求家人放行。更何况颜家与徐岳本身就有交情,而陈珪与陶谦的关系向来不错。 果不其然,颜亮在颜然一番耳语之下,当场就首肯了。而陈登也在陈应的求恳之下,答应了回家后帮忙向陈珪关说。 陶谦前去济阳多时,这也是很多人在新年中第一次参加陶谦的筵席。而这次筵席的主角之一徐岳又爆了猛料,让诸多来客都觉得不虚此行。 经过徐岳的免费宣传,本地士族官吏们也打听起了珠算盘和记数符号、竖式算式到底是为何物,算是为数学的发展与进步作了一次科普,那是徐岳与陶应都始料未及的。 第七十六章 侍母孝亲 熹平七年,正月十九,庚子日,晴。 如同往常一般,陶应打完拳念完诗,前去父母房中请安。 自打济阳回来后,甘氏的身体一直不见好,可能是受了风寒加之途中颠簸,一直有些咳嗽畏寒。甘氏对于他的回护与关爱,尽到了做母亲能够给予孩子的一切,让陶应深深为之感动。 对于母亲甘氏的病情,陶应也是急在心里。这个年代的医学水平还缺乏系统化的研究成果,医师的经验很重要,而且草药多为慢效之物,短期内也很难见效。 在济阳的时候,就已经找过医者来问诊,回到卢县后也找过济北国最高的医者来看过。医者虽然说只是小疾,但始终不见好,总是令人忧心。 甘氏倒是经常宽慰他们兄妹仨人,说是年纪大了,有些病痛也很正常,捱过去就没事了。 陶应也搜刮了自己那相当薄弱的医学常识,发现以前自己感冒咳嗽,多数只是吃点西药就对付了。到了如今,让他想一些中医药知识,还真是难为他了。 想了半天,他只想出了一招冰糖炖雪梨,想到便要立刻行动。 众所周知,冬天是不产梨的。 但是当时的人们发明了收藏梨的办法,在梨初霜后即收,摘梨要尽量小心,勿使受损伤。然后在屋中挖一个不见光的深坑,坑底要干燥,把梨放入坑中,不用覆盖,就可以度过第二年夏天,于是人们就可以一年四季吃到梨了。 梨子好办,可冰糖就有些难为了。 在当今的年代,吃甜食是一种奢侈享受,曾经交州还把甘蔗饧作为贡品送到京中。而陶应曾经见过的糖,是微小晶体状的物体,称之为沙饴。若说它是冰糖吧,还真有点像,若说它不是吧,和印象中的冰糖又不太一样。 当陶应拿着疑似冰糖的沙饴亲自炖了梨子,再拿去献给甘氏时,甘氏大为吃惊,甚至留下了感动的泪水。边尝、边笑、边流泪的甘氏,让屋内包括陶应在内的人都心有戚戚焉。 甘氏经常咳嗽,喉咙肿痛,没有胃口。陶应怕甘氏营养不良,又挖空心思,根据手中有的东西想了个办法。 他将颜家马夫每日里送来的牛羊乳和以鸡子、沙饴、油膏,溲入麦面中,用以做蒸饼。在试验了几次,反复调整配方后,土法制作的蒸蛋糕就顺利出炉了。 甘氏对于直接喝牛羊乳是拒绝的,因为受不了那股腥膻气息。但是对陶应发明出来的蒸蛋糕很是喜爱,松软香甜,几乎每顿饭基本都要吃一些。 这两件事情被陶家的仆役和县衙小吏们一传十,十传百,传扬开来后,陶应“奉饴侍母”、“献糕孝亲”的孝举也成为了县中人们热议的话题。 随着话题的热议,甚至还有许多人家特意到陶家仆役那里打听“梨饴”和“蛋糕”的制法,无形中推动了饮食技术的发展。 陶应听说之后,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无论是孝名的传扬和制作方法的传播,至少都不是坏事。 但对于家中养有产乳牛羊的人家来说,那可就是大大的好事了。往日里没人稀罕的牛羊乳,竟然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物件,可真是令人欣喜的变化。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因而,陶应这次又要远行,最担心的还是母亲甘氏。好在甘氏的咳嗽病情并没有家中,乃是标准的百日咳。见甘氏气色还不错,饮食也都算正常,陶应也是略微放下悬着的心。 “孩儿此番远行,不日即将归来,母亲莫要挂念,还当多加餐食。梨饴能化痰止咳,母亲当多多服食。孩儿此行去到泰山,也会查访名医,以为母亲诊治。” “应儿只管去向刘公好好请教学问,我这病不碍事,到得你回来时,说不定就已经好了。” “你此行去到蒙阴,当潜心学问,至于其他旁的事情,不要参与。”换到父亲陶谦发话时,话锋就变严肃了。 “喏!” “你走蒙山北麓去蒙阴,路上会经过东平阳,届时将此封书信带予东平阳羊氏羊兴祖,顺便代我拜谒一下羊公。” “喏!”陶应接过书囊,大声应诺。 “明日我与你阿母就不去送你了,这次让许耽陪着你去,路上多听听许耽的,莫要肆意妄为。” “喏!” —————————— 曾经的陶应,打小就跟着父亲常年出差在青岛,后来虽然在青岛安了家,但自己又读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又直接参了军,可以说是常年在外不着家。 没曾想,现在又要旧事重演,常年跟着父亲出差在卢县,跟着母亲去泰山,又去了济阳,现在又要去蒙阴。不由感叹自己还真是天生劳碌命啊! 前来送行的都是三家的小字辈,有陶商、陈登、颜敫。不过想想也是,国相陈珪怎么可能出来送行,故而陶谦和颜亮俩人也默契地不出场。 时间进入了正月下旬,春意渐浓,和风拂面,道路两旁青草幽幽。 整支队伍没有妇孺,全部以马代步,虽然没有特意赶路,但行速也挺快。未时刚过,一行人便进入了肥城。 陶应经过上次来回济阳的骑行考验,包括陶茂与樊槐两人,对于这样程度的赶路已经是可以轻松驾驭。 可陈应与颜然俩人就不同了,俩人虽然都会骑马,但往日里不怎么出远门,即便是赶远路也是坐车多过骑马。经过了大半天的骑行,已经是苦不堪言。看陈应的表情,可能大腿内侧都快要磨破皮了。 未时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按说还能再赶点路,但是陶应考虑到两个小伙伴的状态,决定就地歇息一晚上,让他俩缓缓劲。 “陈二,赶紧上马,继续赶路了。” “啊?还要赶路啊?” “不然呢?就在这汤饼铺子里住一晚?” “哎呦!我腿抽筋了,骑不了马了。”陈应一见情形不对,马上就打算耍赖不走了。 “喔?真骑不了了?” “真骑不了了,真得不能再真。” “这样啊,那我们先去前面邮舍歇息了,等你腿好了自己过来。” “啥?去邮舍?” “不然呢?你打算住在外面?” “不是说赶路么?” “是啊,赶路到邮舍歇息。” “你怎么不早说。哎呀!我的腿怎么不抽筋了,赶紧来扶我上马。” 看着陈应拙劣的演技,陶应也不以为意,若是不插诨打科就不是陈应了。 第七十七章 再访岱阳 熹平七年,正月廿二,癸卯日,阴。 陶应一行从卢县出发已经三天,正好这日未时行到了博县境内,离着岱阳亭不远。想起从泰山回程路上,那个颇有些意思的岱阳亭长孙志,陶应便打算今晚上就歇息在岱阳亭里。 徐岳为人随意,只带了两个随从。但陶应他们仨出来之时,家中都各自派了三四个人跟随。因而,整支队伍也有十七个人之多。 普通的亭舍肯定没办法准备这么多人的吃食,上次经过的时候是靠着章诳等人路上猎获的野味和自带的食物对付。 这次出门轻装简从,虽然人挺多,但都是骑马,没有车辆,装不了多少东西。故而,陶应吩咐了两个随从带上银钱去附近乡里买些酒肉菜蔬,再赶到岱阳亭集合。 刚进了岱阳亭地界,就遇上了在乡道上巡梭的亭卒。这样勤劳不偷懒的亭卒算是相当罕有,可见亭长平日里管教得力。 亭卒只是循着惯例上来问了声,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陶应这伙人衣饰华贵,十几个人倒有二十几匹马,必然是士族豪家出行。得知来人是去自家亭部后,有个亭卒正打算小跑着去报信,却被陶应叫住了。 “你家亭长可是姓孙名志?” “正是,贵人认识我家亭长?” “去年经过时,承蒙你家亭长款待,故而铭记至今。” “好叻!贵人那就径直去吧,孙头今儿早上还说喜鹊直叫,许是有贵人来访呢!” 岱阳亭长孙志仍旧是照着习惯,斜倚在亭部门前的下马石上想心事。 这个位置其实有些讲究,正处于官道旁,两侧的官道上都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遮拦,正好可以将来路一览无余。若是路上有些什么情形,也好第一时间警觉。 初春的阳光晒在身上甚是惬意,但孙志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又是一年过去,开了春后,去年栽下的麦子又要悉心打理。虽说打从自己任亭长后,家中的田地多有族中亲族帮衬,但总是受人恩情也是得还的。 而自家的两个儿子又不是那种肯老老实实田间地头挥锄头操镰刀的性子,整日里就知道与乡里间那些个恃勇好斗之辈厮混在一起,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好在自己那两个不让人放心的儿子还算孝心,肯听点自己的话,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偶尔闯些小祸,乡里乡亲的顾念着自己的面子也没太过计较。 二郎年纪还小倒也罢了,可大郎过了年已经十七,又不肯在家安心务农,得给他谋份差事收收心,不然迟早得惹出什么兜不住的大事来。 县南阳关亭的亭长老尹头与我早些年就有些交情,年里还一起喝过次酒。本想着要大郎去老尹头那儿当个亭卒,老尹头在酒席上也答应了。 可这死脑筋的杀才却不肯去,说是当个亭卒又辛苦又没地位,还要看来往的达官贵人脸色,更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杀才疲赖惯了,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真真气煞爷爷了,若不是婆娘死活拉着,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顿。他也不想想,他爷爷我不就是从亭长做起,而今做到了亭长,虽说也不入流,可乡里乡亲的哪个碰到不给几分颜面。 哎,我老孙头辛辛苦苦一辈子,可不就指望家里俩小子能安安稳稳的成家立业,好让我早日抱上孙子。都怪家里那不中用的婆娘,把那俩小子惯得无法无天了,现在连我的话都赶不听。 正当孙志胡思乱想间,西头的官道上来了一彪人马。孙志收起了杂念,站起来眺望来人。 远远望去来人全部骑着马,没有步行的随从,也没有车驾。 孙志心里想着亭卒怎么不回来禀报,不过马上也就释怀了,这样一支全部骑着马的队伍,亭卒两条腿飞奔起来怕也难赶在前头。何况,这样的队伍非富即贵,定然不会有什么歹意。 待到来人近前,孙志依稀觉得队首的少年和扈从有些熟悉,那少年与扈从便停了下来,也不靠近下马石,就那样凭空矫健地下了马。 “孙亭长,久违了。”下马的少年揖手道。 孙志见来人居然认识自己,很是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认出了那少年乃是去年十月经停此处的陶姓人家小郎君。 “小郎君,安好,幸得小郎君还记得孙某,可真是让人高兴啊!” “哈哈,得孙亭长一弓之赠,怎敢或忘。” “陶二,你用的弓便是这位亭长所赠吗?”队伍中间又一个略有些胖的少年郎下马问道。 “正是,你炙烤所吃的马芹子和蜀椒也是孙亭长所赠,还不赶紧谢过孙亭长。” “喔?淮浦陈应见过孙亭长。” 这两人正是陶应与陈应,此时徐岳与颜然等人也全都下了马,上前来打过招呼。 “不敢当不敢当,几位贵人能来我亭,乃是鄙人之幸。这次诸位是要用饭还是歇息?” “打算搅扰孙亭长一晚上了,可方便吗?” “哪儿有什么不方便的,亭舍里都打扫过,只是诸位人多,亭中吃食准备不足,我这就吩咐人去附近乡里买些吃食来。” “不用劳烦亭长,我已让随从去采买了,稍后就回。” “既然亭长这儿有马芹子和蜀椒,我们何不弄顿炙烤吃吃?”身旁的陈应对吃倒是很上心。 “上次我途径此间,路上有章诳等人顺道打得猎物,故而才吃了顿炙烤,今儿我们却是两手空空,又烤什么去?” “那还不简单,没了章不惑,还有陈叔卫嘛!叔卫,近处有山,不如我们去猎些野味来,晚上好好吃一顿,如何?” 这次陈应第一次离开父兄单独出远门,故而陈珪让老成持重的陈野跟随扈从。 自打上次比射后,陈野与许耽、章诳等人的关系一直不错。不过他与章诳俩人射术相仿,隐隐间总有些比较的意思,听说了章诳在途中顺道打得猎物,哪里又肯居于人后,便一口答应了。 陶应见陈应如此积极,而现在时间还早,以陈野的射术来说,打几个野味想必是不在话下的,便也没有阻止。 只见陈应等人重新上马,往近处的山林里打马去了。陶应与颜然等人则没有跟上去,准备好好休息一下,顺便坐享其成。 亭舍中一如既往地很干净,众人坐定休息时,颜然拿出一卷《论语》默默用功,陶应则是凑在了一边一起看。 “子犀,我听说《论语》有诸多版本,不知你所读为何种?”当颜亮答应颜然随同陶应一起前往蒙阴向刘洪求学之时,颜亮也赐了颜然字子犀,故而陶应以此称呼。 “汉初,《论语》传有二本,分别为齐国人所传《齐论语》二十二篇和鲁国人所传《鲁论语》二十篇。前朝孝景皇帝时,鲁恭王在孔子故宅壁中发现有篆文所书《论语》二十一篇,因称之为《古文论语》。” “前朝丞相,安昌节侯张禹以《鲁论语》为根据,参考《齐论语》与《古文论语》进行考证修订,改编成《张侯论》,并为朝廷列为官学本。至此,已有四本。而我家所传有《齐论语》与《古文论语》两本,现今我带出的乃《古文论语》。” 提起儒家学说,作为颜子后人的颜然自然说得头头是道。 “我听说邻郡人高密郑康成正以《张侯论》为本,参考《古文论语》和《齐论语》再加以改订,已然成书,称之为《今文论语》。”一旁的徐岳,也凑过来说道。 “听我父言道,如今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颇有分歧,各有所据,莫衷一是。我父亦赞郑康成乃是综汇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大儒,所注典籍多有流传,大有益于经学之道。”对于徐岳提到的话语,颜然将听自父亲颜亮的评价转述出来,从语义中看得出颜亮对郑康成是比较推崇的。 陶应被他们两人说的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和各版本《论语》搞的晕乎乎的。不过,对于高密郑康成,好像有点特别的印象,故而发问道:“那高密郑康成,可是讳玄?” “正是,凤声亦识得郑康成?”徐岳应道。 “不识,只是听过他的大名。” “郑康成学识渊博,你听过其名也属正常。不过其经学一道虽渊博,但于天文历法数术诸道上,却不如家师多矣。” “喔?此话怎讲。” “郑康成早年曾以《三统历》、《九章算术》与家师辨析真义,经三天三夜而拜服于家师,故而校注典籍时并无涉及天文历法数术。家师亦钦佩其学识之渊博,有感于其校注典籍之举,而益发坚定了作《乾象历》、《七曜术》,校注《九章算术》之意。” “可惜郑康成满腹学问,却不得入仕。”颜然略有些感慨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郑康成受党锢牵连,免职归家,得以远离朝廷漩涡,从此专心学问,亦是一大善哉!” “那郑康成与刘公可还有往来?”陶应听说郑玄很多学生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故而对郑玄很感兴趣。 “郑康成与家师时有书信往来。前番家师父丧之时,郑康成亦亲来吊唁致奠。” 正当三人闲话漫谈之时,去采买的随从,和去山林间打猎的陈应、陈野等人也赶了回来。 第七十八章 捧瓮少年 在陶家的别院中,陶应等人不止一次开过烧烤大会,故而众人都是熟手。 孙志这里提供的物件又相当齐全,不但有木棍、柴炭、铜壶,还拿了些马芹子、蜀椒出来。 有了前次的经验,陶应自然不会与孙志客气,顺便相邀孙志等人一起进食。孙志在一番婉拒之后,终是盛情难却答应了下来,可把几个亭卒给美的。 在大家的忙碌下,很快就把两个烤架架了起来,柴火燃起,水壶中的水烧得滋滋响,就等洗剥干净的野味上烤架。 陈野的射术果然了得,又是特意前去射猎,心中且存了比较之心。那处山林间的野兽们顿时遭了秧,刚刚过了寒冬,准备出来找些吃食的小兽纷纷在陈野的箭下化为了吃食。 不到一个时辰内,不但猎到了一头狍子,四只野兔,三只野鸡,还很幸运地撞上了一头香獐。 那香獐行动甚是矫捷,逃逸途中不停在山石、树木后掩藏,躲过了陈野的前两箭,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躲过第三箭。 香獐个头比獐略小,也叫麝,因其肚腹下能结麝香而稀罕。陈野虽然猎得香獐,但还以为是普通獐子,待到抬到岱阳亭中,被识货的孙志瞧见,才一语道破。 一帮大老粗们只会剥皮吃肉,哪里懂得这么多,便请了孙志帮忙取下了麝香。 根据孙志所说,香獐每年入春之后麝香会积结至最大,引得香獐肚腹急痛,自己会用爪子刨剔出麝香来。 而这只香獐正好还没有剔出今年的麝香,故而结香很大,足足有小儿拳头大小。这些麝香若是拿到雒阳等大城之中,足可换得同等大小的黄金,可见其精贵。 陈应对于临时起意打个猎还能有如此意外收获很是高兴,虽然他不怎么在乎钱的事情,但是说明运势正佳,有如神助。当即也夸起了孙志见多识广,说要多谢孙志指点云云。 有了这么些猎物,足够一行十七个人,加上岱阳亭中连亭长加求盗、亭父、亭卒等七个人,总共二十多个人美美地饱餐一顿。 由于是临时想起要吃炙烤,食物更是新鲜猎来的,故而没有多少时间提前腌制。不过陶应之前在卢县炙烤的时候,就根据记忆中的口味,结合目前的食材,做出了秘制烧烤酱。乃是在清酱中加入蜂蜜调均即可,简单易做又美味。 将洗剥干净的整只香獐、狍子、野兔、野鸡里里外外抹上盐和蜀椒,再在皮上涂上烧烤酱,就可以往烤架上穿了。 香獐和狍子体型略大,熟得慢,而野兔和野鸡则容易熟得多。陶应取过一柄叉着野兔的叉子,一面翻转一面往上洒盐,一些盐粒沾在了烤物上,更多的盐粒则散入了炭火里,爆起星星点点的蓝芒,煞是好看。 几个亭卒们围坐在一边看着,烤物们冒出的肥油令人垂涎欲滴,而刚才陶应洒盐的动作则让他们既羡慕又惋惜。 那撒落的盐可不是他们平日里吃的有些泛青的粗盐,而是白花花的精盐。 八百钱一石的粗盐他们都要省吃俭用,一顿饭下不了几个盐花子,而陶应随手洒落的精盐,在集市上至少得卖一千五百钱一石,就这样白白洒进了火堆里,怎不令人惋惜。 陶应则万万想不到亭卒们的心思。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往日里盐这种东西随手可得。回到东汉后,又常年处于富奢之家,更对盐的价值没有什么感受。即便是他平日里观察力再细致,也顾及不到这样的民生小事。 或许,这便是阶级之间的巨大差异,才导致“何不食肉糜”这样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吧! 陶应烤肉的技术很娴熟,在反复洒上了几把盐,在撒上蜀椒和马芹子细末后,特异的香味顿时钻入了每个人的鼻中。就连平日里对吃食不太讲究的徐岳,都大夸烤物之香几可夺魂。 由着队伍里粗豪汉子居多,猎获的野物又足够,本打算全部吃肉。可陶应知道若是光吃肉不吃蔬菜,对健康是相当不利的,便坚持煮了很大一镬菜汤和粟饭。 有肉怎可无酒,但因着是在路途之中,陶应吩咐少买些酒。陶应指着面前四小瓮酒说道:“大家路途多有辛劳,今天当好好饱餐一顿,睡个美觉,也好明日里继续赶路。这里有四瓮酒,仅止于此,不得多饮,可好?” 因着一路行来,都是陶应拿主意安排行程,而陈应与颜然俩个初哥都只是点头应和,所以三家的随从已经习惯了听从陶应的吩咐,当下纷纷应诺。 陶应高举酒杯,遥向四周团了团道:“这一杯,敬诸位一路辛劳,也敬岱阳亭诸位盛情接待,满饮。” “满饮!” 在第一杯酒落肚后,篝火烧烤大会,便开场了。 夜暮低垂,篝火熊熊。 正当滴着热油的烤肉被众人大嚼特嚼,斛筹交错喝得酒酣耳热之时,门外响起一阵交谈声。然后,舍门打开,走进来了两人。 许耽和陈野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出行以来,无论是吃饭还是休息睡觉之时,都会安排人值守,让陶应很是放心。 而岱阳亭长孙志更是职责所在,尽管被邀请一起用餐,但也安排了一个亭卒在外值守。 此刻,门外值守的两人却没有引着来人,任其自己进来。仔细看去,来人却是两个少年,一人十六七岁,一人十三四岁,各捧着个小瓮。 “大郎、二郎,你们来了!”岱阳亭求盗站起来招呼道。 孙志也站了起来,不过语气就有些不善:“你们俩来做甚么?” “回禀父亲,今日自汶水上捕得几尾鱼,母亲制成鱼鲊,令我兄弟奉于父亲。”年长少年老老实实回复道。 孙志见俩人身上颇有尘土之色,得知俩人步行十几里路是为了给自己送妻子制作的鱼鲊,心中因着前番长子不肯听从自己的安排而积蓄的怒气便消了些去。只是若现在就给他好脸色,怕这小子以为自己就此放过了他,便只能继续生冷地道:“那就把东西放下,赶紧回去吧!” “喏!”年长少年上前一步,将瓮置于孙志跟前。 “爷爷。”年幼少年也只得跟了上来,放下陶瓮,叫了一声。只是眼神却滴溜溜直往烤架上正在滋滋冒油的烤物上瞟,喉结滚动,仿佛还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孙头,大郎二郎走了十几里路过来,想必是还没用饭,不若待他们用了饭在走吧?”一旁的求盗见情形不太妙,连忙出来打圆场。 “是啊,莫要饿坏了娃娃们。”老好人亭父也跟着帮腔道。 事到如今,陶应等人也算是看出来这俩少年是孙亭长家的两位儿郎。并且一贯和善的孙亭长好像心中有气,对自家的儿郎反而是不假辞色。 陶应想起自己所用的柘木弓还是孙志制来原本打算给他家二郎用的,从这个角度说,自己也算了承了他家二郎的情。如今见场面有些不睦,也出言道:“原来是亭长家的儿郎,不若就一块来用些饭食罢。” 孙志其实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了,又看到小儿子显然还没吃饭,心下不忍。听了各人的劝,这台阶也就能顺便下来了,便道:“哎!孙某教子无方,怎好意思搅扰诸位贵人。” “无妨!无妨!饭食有多,赶紧一块来吃罢。”陈应见俩少年年纪相仿,便也随口帮腔道。 求盗上前来一手一个推着俩少年坐到了自己边上,俩少年抗拒不过,加之肚子也饿了,见自家父亲没有明言阻止,便顺势坐了下来。 而其他众人见小小的变故过去了,便又继续坐下吃肉喝酒,酒宴之中,重归热络。 第七十九章 孙氏昆仲 “大郎,你爷爷好不容易求了阳关亭老尹头给你谋了个差事,怎不肯去呢?”好心的求盗在那边劝解道。 那少年却只是埋头吃饭,不肯说话。 “还能为啥,这杀才志向远大,不肯做这等苦差事呗!”一旁的孙志听了这话头,又有些愤愤然地道。 “孙亭长如此不忿,所为何哉?”陶应听求盗和孙志俩人的话语含糊不清,便有些好奇地问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我家俩小子不肯安心在家务农,整日里就喜欢与那些剽轻之辈厮混,乡里乡亲的看在我面上也就担待着他们一些,但整日里游手好闲终非长久之计,我便托旧交阳关亭长给他谋了份亭卒的差事。谁知这杀才竟然不识好歹,你说气不气人。” 陶应听了孙志所言,顿时想起了也经常与轻侠厮混的远房族兄陶升来,知道如他们这般性格应当是不喜受拘束的性子。而亭卒的活计的确单调乏味,活动范围就框死在十里亭部之内,一个有豪侠之志的少年人怎会受得了。 “料来令郎是不肯束缚于一地吧,孙亭长何不听听令郎想谋什么营生?”陶应用现代人的思维发问道。 “他能有什么想法?”孙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喝问那少年道:“你这杀才且说说你想谋什么营生?” 那少年也停下了吃食,略一思忖道:“父亲身手勇健,处事公道,皆称道于乡里,孩儿打小以父亲为荣。然父亲去年拒绝功曹举荐为游缴一事,孩儿颇不以为然,男儿自当博取功名利禄,岂能图一时之安逸。故孩儿不愿为一亭之卒,当求峥嵘于郡县。” “你!你这个杀才,竟然敢议论乃翁。” 孙志作势便要上前去报以老拳,但身旁求盗、亭卒们见机得快,连忙上前抱住。 “令郎之志倒是可敬,可刚才所提举荐为游缴一事,又是如何?”陈应这个八卦达人,听说里面更有玄机,顿时来了精神。 “哎!去年县中史功曹曾提了一提,说是要举荐我为县中游缴,可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成不成还不知道。我回家后左思右想,县中任事可不比小小亭中这么容易。规矩多且不提,我老孙一介寒门出身,无根无脚,若有啥事也没个人帮衬。何况我家在县西,若是当了游缴,因要避嫌,只能常年巡梭在县东,常年不得着家。家中又有老母幼子,时常牵挂。若是我老孙年轻个十岁,我倒也豁出去争取博个出人头地,可我今年已经四十了,哪还能有什么前途。思前想后,便婉拒了史功曹的好意。” “喔?原来是这样回事,那令郎有意供职与郡县,为何不托史功曹荐举呢?” “史功曹与我非亲非故,只是看我这些年在岱阳亭勤勤恳恳,年节里时有孝敬的份上,才说出那话。我家那杀才,除了恃勇斗狠招惹麻烦之外,一无门第,二无学识,三无名声,如何能得郡县青眼。” “那还不简单,这博县不行,换个地儿求份差事呗。” “小郎君此话怎讲?” “你不是送过张弓给陶二么,让他帮你出主意呗。” “这……?” 陶应本来抱着看戏的心态听着陈应与孙志交谈,没曾想,陈应挖了个坑却是要自己往里钻。但陈应说的又在理,自己是曾经承过孙志的情,若是能帮一把,自然是要帮一下。 “孙亭长,令郎有鸿浩之志,自是好事。至于门第、学识,也非三两日能有改观,但名声则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有一族兄,亦是以侠名显达于县中,得以征辟入县中任事。” “贵家大门大户,自非我等寒门可比,孙某不敢相提并论。” 陶应想了想,这倒也是实情。内黄陶氏虽然近些年并不显赫,但怎么说都是士族世家,所以有侠名的陶升能够被辟为游缴。像孙志年已四十了却只是在当一亭之长,可想而知孙家的地位,他儿子想要出人头地,是要更艰难一些。 “不若这样,令郎以勇武见长,我请人举荐他去卢县贼曹当个佐吏,若是在任事之时,能协破几起贼盗案子,这名声自然也就有了。届时,若是想要回博县任事,也好让卢县贼曹写个荐书。孙亭长你看如何?” “这个……?怎好意思麻烦小郎君。” “不麻烦,陶二之父乃是卢县县令,安排个人还不是举手之劳。”陈应没心没肺地在旁边瞎起劲道。 “的确不麻烦,若是不行,还可请陈公子安排在国相府里谋个差事,陈公子你说可好?”陶应白了一眼陈应,顺便挤兑了下他。 “哈哈哈!人家可没赠我弓,这事儿怎么都轮不到我头上。”论起耍无赖的功夫,陈应绝对是个顶个的棒。 “孙亭长,莫要听其胡搅蛮缠,我适才所言并不为虚,若是令郎愿意,自可去一试。” 孙志现在也听出来陶应是卢县县令家的儿郎,而陈应则来头更大,乃是国相府家的儿郎。若是有贵人家帮衬,自家的小子前途自然能顺畅些。 “康儿,你看如何?”此刻孙志思忖着陶应的话语,对着自家儿郎时便没了初时的怨气,因而语气也和缓了下来。 但那少年却不知眼前这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是何来路,观其衣饰颇华贵,出行随从众多,听说还是卢县县令家的儿郎,可卢县不是在邻郡济北国么,为何又到了博县。 正当那少年举棋不定时,陶应却又出言问道:“孙亭长,说了许久,还不知道令郎如何称呼?” “是孙某失礼了,我家大儿名康,小儿名观。” 刚才孙志叫他大儿子为康儿时,陶应就仿佛想起了什么,故而有此一问。现在听到这两兄弟分别叫孙康和孙观,顿时联想到了与臧霸一同拥兵于兖徐之间的泰山豪杰。 刚才听孙康发言时,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甘于陇间地头,甚至不甘于一亭一乡的脾性。虽然十几岁少年时候的愿景与真实的能力不一定成正比,但有想法的人总比没有想法的人来得可贵。 结合孙康的志向,与他们兄弟俩的名字,陶应觉得这兄弟俩有很大可能就是在史书中留名的泰山豪杰,便打算着意笼络一下。 “孙氏昆仲,我乃丹阳陶应,打从卢县来,幸会幸会!”陶应向孙康孙观兄弟俩揖手道。 “博县孙康、孙观,见过陶郎君。”孙氏兄弟见陶应如此客套,便一齐站起来回礼道。 “应方才听孙兄言志,亦为之鼓舞振奋,男儿自当效法卫龙城马上封侯,孙兄他日或也有此一日哉!” 这孙康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陶应有意结交于他,便尽拣着些热血少年爱听的话说。果然,孙康大有同感。 “卫龙城自是我辈楷模,然康亦不曾妄想马上封侯,陶郎君美言了。”孙康虽说胸有志向,却是也知道自己斤两,没有妄自称大。 “此酒敬孙兄之志。”陶应举杯敬孙康道。 “哪里当得,当是康敬陶郎君才是。”孙康见陶应虽为士族贵家,但言谈之间并不倨傲,因而甚有好感,所以言辞之间便也存了几分敬意。 陶应知道孙康兄弟俩好任侠,便拣着他唯一所知也好任侠的陶升事迹拿出来下酒。 在推杯换盏之间,将陶升仅仅靠一眼便识破流贼,随之搜寻线索,确定方位,威吓医者,采纳毒计,奋勇当先,一举擒贼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在座的陈应、颜然、徐岳等人也都是第一次听说陶升的事迹,纷纷跟着陶应的叙述,时而拍髀,时而抚掌,时而惊呼,时而长叹,时而皱眉,时而大笑。待到整件事情说完,陶升已然是圈粉无数,在座之人俱都赞颂陶升大有古之侠客风范,为民除害,佑护乡里。 “我辈侠者当如是也!”年纪不大的孙观,却也与其兄孙康一样,颇能立志。 “你算得什么侠者了,别整天里给我惹事就谢天谢地了。”孙观的豪言顿时招来了他老子孙志的一下脑门,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言语了。 “陶二,你那族兄甚是了得啊,可惜未能与你同去济阳,不然也能当面见识见识。”陈应的话语里充满了惋惜之意。 “莫要惋惜了,我与族兄约好,年后他会抽时间来卢县盘桓一段时间,到时候有得你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喔?那敢情好,届时一定要好好见识一下魏郡大侠的风姿啊,哈哈!” “陶君之义,之勇,之智,然亦深为敬服,届时定要一慕陶君风姿。”一向话不多的颜然,也出言附和道。 在一旁的孙康与孙观听了都颇为艳羡,都在期冀自己也能如陶升这般做出一番侠义行径,然后名扬郡县,为人敬服。 陶应将孙家兄弟的热切眼神都看在眼里,知道陶升的故事已经起了些效果。 他也没有再提帮孙康到卢县任事的事情,毕竟这应当是孙志求他帮忙,而不是他去主动拉拢孙康。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若是孙志父子有那念想,自然会水到渠成。 由于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炙烤大会早早地就结束了。 可能是夜了,也可能是孙志要与自家儿子说些什么,孙康与孙观饭后并没有归家,也留宿在亭舍之中。 这一夜,许多人睡得香甜深沉,也有人满怀心事辗转反侧。 第八十章 朱户斑驳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时,岱阳亭的亭舍院中便响起了朗朗诗声。 随着诗声,陶应带着陶茂与樊槐开始了日常练拳。只是,并不止他们三人在习练,陈应与颜然俩人也加入了练拳的队伍中。 陈应与颜然在卢县之时也多次看过陶应练拳,觉得挺有趣,也曾经试着学过一会,但毕竟无法像陶应主仆三人每日里这么规律地习练。 自打出了卢县后,在清晨时,颜然就主动加入了陶应的练拳队伍。而陈应见小伙伴都行动统一了,怕落了单,便也不得不每日里早起跟着一块儿习练,虽说他心中腹诽了不止一两次。 三家的随从们早就习惯了三位小主人的习练,对此见怪不怪。但岱阳亭中的数人却是第一次瞧见这光景,纷纷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披上衣裳出门探看。 只见院内以陶应为首的五人站成了雁行之势,随着每一句诗声齐齐,或前趋,或后撤,或出拳,或踢腿,动作整体划一。虽只五人,但隐隐间有股锋锐之意。 孙志与孙康、孙观父子三人也站在廊下看着陶应等人练拳。虽说孙康、孙观俩人打小也跟着父亲习练武艺,但多是熬打力气,练练刀法弓矢,对于陶应这样系统化的拳脚功夫却是未曾习练的。见陶应在大庭广众之下习练,也不避讳旁人,故而也就大大方方地仔细瞧看。 陶应的拳法不甚复杂但干净利落,每一拳每一脚都虎虎生风,煞是有气势,加之是数人一起习练,场面蔚为可观。 练拳持续了约两刻钟,待得身出薄汗即止。早有人备好热水,让几人去擦拭汗水。 在简单用过朝食后,众人整理行装,便要上马赶路。 孙志父子也到了亭舍外相送。因着早晨时间紧张,孙志还没找着什么机会与陶应单独说话。此刻陶应出发在即,人马围绕之中,孙志却是欲言又止起来。 陶应的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孙家父子,此刻见孙志踌躇不前,知他怕当众问起万一自己不答应就会失了面子。故而亲自上前两步,走到孙志面前,揖手作礼道:“昨晚上承蒙孙亭长招待,应不胜感激。应此去蒙阴求学,快则半月,迟则月余之后即将返还。届时少不得要再叨扰孙亭长了。” “哪里话来,昨晚上还得感谢贵人召小人等宴饮,倒是小人等沾了光。” “昨日所提之事,孙亭长不妨与令郎详加商量,若是有意,待我从蒙阴归来之时,便可与我一同去往卢县。” 孙志听了此话喜形于色,再次拜谢道:“那就劳烦小郎君了,小人必扫榻以待。” —————————— 泰山郡,郡如其名,乃是中原腹地最为多山的郡之一。郡内知名的大山就有泰山、鲁山、徂徕山、蒙山、尼山五大山系,其余小山小坡数不胜数。郡内十六县中,如茌县、盖县、莱芜、牟县等县治大都在群山环绕之中。 陶应此行要去的东平阳县和蒙阴县,便是处于北侧的徂徕山和鲁山与南侧的蒙山之间的夹谷之中。从徂徕山最西侧的主峰外饶过,途径梁甫侯国,就进入了这个夹谷。 从卢县出发的第六天,入了东平阳境内。待得到了东平阳县城,打听之下方才得知,羊家并不在县城之内,而是在县南边的南谷乡。 南谷乡,在夹谷之南侧,蒙山之北,算是山谷之间颇为富饶之地。 东平阳羊家世代聚居于此,繁衍生息,族人壮大,人才辈出。到了羊续父亲羊儒这一代时,已经有七代人历仕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往近了说,羊儒自己就在孝桓皇帝时任太常,羊儒之父羊寖在孝安皇帝之时任过司隶校尉。 照理说羊续有这样的家声,祖辈有这样的余荫,应当仕途光明坦荡。在其年轻之时,就以忠臣子孙拜为郎中,入了朝中。他在做了一段时间后,辞官归家,又被当时的外戚大将军窦武辟入府中,可谓是前途似锦。 可好景不长,窦武谋诛宦官,事败被杀。而羊续也被牵累,归为党人一类,遭受禁锢,不得出仕。二十多岁正求上进的年纪,被迫赋闲回家,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借问父老,羊家在哪里?”到了南谷乡,陶应向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者问道。 “小郎君问得是哪个羊家?” “故将军掾羊公兴祖之家。” “哦?阿续家啊,那好找,前头第一个里坊进去,朱漆斑驳的便是了。”听说是找羊续家的,老者的态度很好,笑眯眯地答道。 得了老者这没头没脑的话,陶应也是一头雾水,朱漆斑驳算是什么特征。幸好还算指引得方位,便往前行去。 到了第一个里坊,向里监门打听时,里监门也笑眯眯地回答说:“找羊家啊?往里直走,看见朱漆斑驳的便是了。” 从两个人嘴里得到一样的答复,陶应的好奇心益发重了。 里巷并不甚长,走没多久,果然看到了一户人家,门扉漆以朱色,却是经了岁月风霜,有些斑驳。 陶应不由大为诧异,按说在这个年代,能够家中得以朱漆门户的,乃是尊贵的礼遇。 无论是《周礼》、《礼记》、《春秋》、《韩诗》中,或正文记载,或后人注释,“朱户”都是九锡之一。九锡乃是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以彰显受赐者的荣耀。 而朱户,一般都是赐给诸侯或地方官治下民众增长多者,受赐者可以将家中门户漆以朱红。 按说,受朱户之赐的人家,非尊即贵。所以,当陶应看到斑驳的朱户时,才如此诧异。 朱户虽斑驳,但门前洒扫得很是干净。陶应示意陶茂上去叩门,一个老仆开门出来。陶茂向其说了来意后,老仆便合上门回去禀报。 过不多久,老仆与一个少年人一同出来。 那少年人年约十五六,上前揖手问道:“羊祕见过诸位,不知诸位找家翁何事?” 陶应连忙上前见礼道:“丹阳陶应,见过羊兄。应奉父命,前来拜访羊公,此处有家父书信一封。” 说罢,拿出了装有陶谦写给羊续的书囊。 羊祕看了看书囊,又略一打量来者一行,便道:“既是故人,便请堂内叙话。” 陶应、陈应、颜然和徐岳四人跟随着羊祕进入宅邸。宅邸之中一如门外的光景,虽然有些老旧,但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很干净,一些物件也堆叠得很整齐。 进入堂内坐定,羊祕示意陶应等人稍待,他去请父亲前来相见。 堂屋内陈设很简略,地上的筵席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个别地方还有修补过的痕迹。但无论是床榻的摆放,屏风的布设,都中规中矩。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恰好照在一块修补过的筵席上,新芦的浅黄与旧芦的微棕交错在一起,难分彼此,倒也有些朴素的美。 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很快,就出来了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衣饰虽是上好的料子,但看上去有些陈旧,冠帻俱全,走路时步伐严整,坐姿稳如磐石,显见得是个极有法度之人。 “不知是哪位故人之子来找羊某?” “丹阳陶应,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羊公,此处有家父书信一封,请羊公过目。”陶应规规矩矩地避席至中间,长揖后奉上书囊。 侍坐在羊续身后的羊祕上前来接过书囊,交予羊续。 羊续拆开书囊,取出帛书简单看了看后道:“原来是恭祖兄之子,贤侄还请上座。” 待陶应入座后,羊续又问道:“这几位是……?” 陶应代为介绍道:“此乃东莱徐公河,此乃临淮陈元和,此乃卢县颜子犀。应此行乃是随徐兄前往蒙阴刘公处求学,故而家父修书一封让应顺路拜谒羊公。” “嗯,我与恭祖兄亦是有多年未曾联络,亏得他还记得羊某人。贤侄去蒙阴可是求学于元卓公?” “家师正是讳洪字元卓。”徐岳见问道了刘洪,便主动出言回答道。 “原来是邻县刘公子弟,续亦久慕刘公大名,早前刘公尊亲发丧,续有事不能前往,故而托了族人代为致奠,却是惭愧了。刘公如今可是已经除丧了?” “多承羊公关心,家师日前方才服完三年之礼。” “刘公天文数术之道学究天人,徐君想必是得了刘公真传。” “岳天资有限,家师倒是对凤声评价极高,故而命我请凤声前去蒙阴一会。” “喔?还有此事?” 徐岳只要说起数术之学总是兴致勃勃,便把陶应制出了算盘、创制了记数符号和竖式算式的事情,还有刘洪对陶应的评价一一与羊续说了。 “不料贤侄还有如此天分,可是恭祖兄之家学?” “回禀羊公,乃是应闲暇之时玩闹之举,承蒙刘公及诸位谬赞了。” “少年郎能知谦逊不错,刘公夸赞之语想必并非谬赞。社稷兴复,还要看汝等少年郎啊!可惜我一介禁锢之身,助不了贤侄一臂之力。不若如此,我修书一封,若是贤侄日后进京向学,可籍此寻尉氏蔡伯喈,其学问通达,更受今上所信,或可于贤侄前途有所助益。” 陶应没想到羊续居然与蔡邕有交往,而且听其话语来看关系应当还是不错的。但他可能误会了陶谦让自己来拜谒他的意思,看来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 “家父于我出门前言道:‘羊公虽受牵连禁锢,然幽居守静,必有所得。今时潜龙在渊,他日必能一飞冲天。’吩咐我务必要面受羊公教诲,以有所获。除此之外,家父并无多言。至于小子日后求学问知之事,更不敢有劳羊公,小子谨于此谢过羊公美意。” “哈哈哈!恭祖兄有此佳儿,实乃大幸也!”羊续闻言之下,也不以为忤,反而比起刚才更和颜悦色了几分。 “今日时辰已晚,诸位便歇息在此罢。只是,我家客舍简陋,饭食粗疏,诸位莫要见怪。” 第八十一章 羊氏之论 一开始,陶应还以为羊续的“客舍简陋,饭食粗疏”是谦逊之辞。没曾想,入了羊家的客舍后却发现,羊续在这句话上还真是没有诓骗于他。 羊家的客舍虽然也足够大,容得下十几个人入住,但客舍内的陈设不过一床一几而已。 羊家的饭食也相当简单,只是一饭、一蔬、一酱、一肉臛而已。这样的饭食若是在寻常人家,也算是不错了,但羊家可是七世二千石的士族世家,待客之食竟然如此简朴,还真有些意外。 “食不语,寝不言”这句话显然很受羊续的认可,整个飧食的过程中,一言不发。而主人不发话,作为客人的陶应等人自然也就只能默默用餐。 很快,无言的晚餐用罢,仆役们上前收去食案。复又端上了一个大瓮,从瓮中给每个人勺了一杯放在面前。 “诸位,羊某久不饮酒,今日就以水代酒,敬诸位一杯。” 陶应正在打量面前杯中液体,看着如此清冽,原来不是酒而是水,心想羊续竟然如此抠门,饭菜简慢也就算了,连酒都不肯上。但羊续已经如此说了,自不好驳了主人面子,便也不动声色地举杯道:“谢羊公款待。” 羊续坐在主位把诸人的表情都看入眼里,徐岳与颜然两人听闻是水非酒后,一如往常,而陈应则是皱了皱眉才举杯,陶应则是顿了顿再举杯。 羊续也不管座中几人的反应,自顾自喝了口水,清了清喉,慢慢说道:“凤声贤侄,恭祖兄既然夸我静思有所得,羊某人便胡诌几句静思所得,贤侄便随意听听。” “夫治一地,首当安民心。民心何以安?谷丰吏廉足矣。劝稼穑可使谷丰,严吏治可使吏廉。若民心不安,则匪盗生。治贼盗,当以厉,莫使姑息养奸。贼盗即平,则当抚之以恩,枭其渠帅,原其余党,赋与佃器,使就农业。如此,则匪患不复生,百姓得安宁。” “然此中根本,还在于自身。自身严则下吏廉,自身勤则下吏恳。反之,自身疏则下吏渎,自身怠则下吏惰。故治一地,必先律己。惟立身以正,方可治吏以廉,治民以亲,治贼以厉,抚贼以恩。以上羊某浅见,诸位试听之。” 羊续说了一大通话,在座几人都在细细琢磨其中之意,只觉其中义理殊为深奥,绝非随意说之,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须臾,陶应才正色拜道:“谢羊公不吝赐教,晚辈谨受教。” 羊续注视着陶应片刻,见其眼神清澈,不似虚应,便点点头道:“诸位明日还要赶路,羊某就不与诸位絮叨了,诸位早些歇息。” 待到出了堂外,进了屋中,陈应就发起了牢骚:“这羊兴祖太也吝啬,饭食简慢,连酒都不肯斟上一杯,倒是说起道理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闲谈莫论人非,元和慎言。”陶应觉得羊续应当不是故意简慢他们,便打断了陈应的抱怨。 “闲谈莫论人非,此句大善!”颜然一贯是书呆子脾气。 “立身以正,治吏以廉,治民以亲,治贼以厉,抚贼以恩。羊公之论,颇发人深省啊!”陶应对于羊续的话,显然颇为认同。 “当为羊公有感世道纷乱,百姓惟艰,方有此静思所得,却是悯天怀人之胸怀。” “子犀所言甚是。” 陈应对这两个好友也是无话可说,正自生闷气,门口却响起了叩门声。 “是谁?” “少君,是我,阿茂。” “进来吧。” “少君,方才我已按照吩咐,去向乡民和羊家的仆役打听过了。” “嗯,很好,你且说来。” “羊家并非贫寒之家,至少在平阳也有十几顷田。” “哼,我就说嘛!朱户之家又怎么会贫寒了。”陈应听了后又忍不住抱怨道。 陶应却没有接口,只是用眼神示意陶茂继续说下去。 “周围乡民都称颂羊家为良善人家,并无一人诋毁非议。因着平阳多山,田地多为山田,灌溉不易,每年羊家都会带头出钱出力修缮水渠,乡民多承其惠。” “羊家对于乡里孤寡病弱多有扶助,若是逢着灾年歉收,青黄不接时,也会开家仓赈济贫寒。” “羊家的仆役则说主家平日不好与附近士族饮宴,只爱在家埋头苦读。” “还说主家不尚奢丽,家中用具皆是旧物,倒是对仆役们不坏,对那些贫寒的乡民更不赖。” 随着陶茂的转述,屋内几人都肃然起敬,就连陈应也有些讪讪地。 “那门户上的红漆又是为何?” “羊家的仆役说这门上的红漆早些年只是掉了一小块,家中管事向主家说,门户脱漆了有碍观瞻,是不是要补一下。主家则是回道,无人会以是不是朱漆,脱不脱漆而看轻了羊家,既如此,浪费那银钱所为何哉。之后,朱漆愈发斑驳起来,但也再没有人提过补一补这事。” “羊公高义,吾辈大有不及矣!”颜然赞颂道。 “羊公,真名士也!”陶应听了后也喟然而叹道。 陈应也若有所思。 三人听了这番话,俱都没了谈兴,就此睡去。 第二天,羊续没有再出面,即便是陶应去辞行时,也只是由羊祕出来答话,并给了陶应一个装了书信的书囊,说是给陶谦的回信。 从东平阳再往东就是蒙阴县,只要沿着夹谷一直前行就可到达。这条路虽然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但身在山区之中,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是免不了的。好在一行人全部是以马代步,没有过多的辎重,但行到蒙阴县城也已经是天色欲暗。 得了讯息的刘洪家人早就等候在县城门口,见了徐岳就迎了上来。 “公河,你可来了,良等之久矣。”来人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与徐岳打招呼道。 “非是我欲迟也,乃是山路崎也,吾亦欲早日与伯仁相见乎。”一向对天文数术之外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徐岳,也开起了玩笑,显见得与他的关系很是亲密。 “这几位少年郎是?” “我来与你介绍,这位便是刘师相邀的丹阳陶凤声,这两位是凤声之友,临淮陈元和与卢县颜子犀。” “凤声,这是刘师之子伯仁。” 待到陶应仨人都上前见了礼后,刘良便道:“莫要多礼,家父在家中备下了酒宴,诸位请随我来。” 刘洪乃是汉室苗裔,而且是根正苗红,如假包换的那种。他的先祖乃是光武皇帝之次兄刘仲。 刘仲最初与兄长刘縯和弟弟刘秀一同起兵反抗王莽,但在地皇三年攻打小长安时兵败遇害。 在光武皇帝定鼎中原之后,封刘仲之子刘兴为鲁王。过了十几年之后,又追封早逝的刘仲为鲁哀王。之后,刘兴改封为北海王。刘兴一脉因为不是帝王本宗,但与刘秀一脉关系又很近,所以避过了历任皇帝以来的很多腥风血雨。 自刘兴以后,传到现在已经历了六代。论起谱序的话,刘洪与当今的北海王还是远房族兄弟。 陶应大致知道,在几年之后,太平道起事,随之引发的各地动荡。然后朝廷中开始重用宗室,刘虞、刘焉、刘表、刘岱等人因而得获要职。心中暗暗思索,以刘洪的宗室身份是不是也会得到重用。 胡思乱想间,刘洪的宅邸已经到了,一个年约五十的士族正站在堂屋门前相迎。 “弟子徐岳,见过先生。”徐岳首先上前揖手见礼。 “晚辈陶应、陈应、颜然,见过先生。”陶应仨人也跟随上前见礼。 “呵呵呵,公河请起,诸位请起,能来就好,不必多礼。堂内请。”刘洪双手虚抬,笑眯眯地将众人往堂内引。 刘洪家的正堂就显得正常得多,不比羊续家那么寒碜,虽不多么奢丽,但该有的装饰也是一应俱全。 诸人分宾主坐下后,刘洪首先开声:“洪自从年前得知陶小郎君所制之珠算盘、记数符号、竖式算式,细细琢磨之下,益发觉得其中之巧妙。故而冒昧相邀小郎君前来一晤,还望小郎君莫怪。” “先生如此称呼小子,真是折煞小子了,直接称呼凤声便是。至于先生之邀,小子更是惭愧得紧。其实本在年前,小子便想来拜访先生,只是因着临近年关,故而没有成行。不曾想,还要劳动公河兄特意走一趟。”陶应逊谢道。 “好好好,那老夫就不客气了,要说老夫与恭祖贤弟当年还同在太学,如此说来凤声还是故人之子了,哈哈哈!” “应出门前,家父还吩咐此行要向先生多多请益,不可轻忽。” “喔?恭祖贤弟只是说了这些吗?”刘洪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陶应,一边说道。 陶应对于刘洪没头没脑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而那边厢刘洪已经转开了话题。 “诸位路途辛苦,今晚便好好痛饮一番,一洗尘色。” ps: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八十二章 算圣刘洪 第二天清晨,陶应等人所居的跨院内,照例响起了念诗声。 被这动静惊动的刘良过来一瞧,院中五个人正在打拳。他看了一会后,也就走了,约莫是去向父亲刘洪禀报。 而陶应几人始终没有停下来与其打招呼,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即便在卢县之时,陶谦过来旁观,只要不出声叫唤,他也不会停下来。 锻炼完毕,用过了朝食后,徐岳亲自前来相请仨人去堂内叙话。 到了堂中,发现堂内与昨日饮宴时的常规坐席安排大为不同。刘洪坐于堂屋正中,面前放着前次陶应交给徐岳的算盘,还有一个特制的大沙盘,围绕着算盘和沙盘布着一圈坐席。 刘洪见诸人前来,很是高兴,招手道:“今日探讨学问,大家便不用拘礼,都上前坐罢。” 刘良与徐岳依次坐于刘洪身旁,显然是习惯了刘洪讲学时的风格。于是乎,陶应等人也依次坐下,几人团团围坐在一块,倒也别有兴味。 见诸人坐下后,刘洪也不客套,直接说道:“凤声,这珠算盘比之算筹便捷许多,你看我摆弄得是否得法?” 刘洪说完,便用木棒在沙盘上写下两组三位数字,分别用加减乘除计算了一遍。只见刘洪运指如飞,算珠被拨得噼啪作响,不一会便得出了四个答案。 要说这年代的士族会拨动算盘并不稀奇,因为这算盘拨动之法与奏琴十分相似,只要再结合上九九歌就能在算盘上进行计算了。但刘洪的计算速度实在惊人,陶应自问是远远不及的,实在很难想象刘洪也是刚刚认识算盘没多久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浸淫于此几十年般。 “先生运用之熟练,人所不及也。”陶应真心赞服道。 “呵呵,自从见了此物,老夫便弃用了算筹,日日摆弄,故而有此,不足为奇。” “凤声,你所创记数符号与竖式算式甚是新奇,老夫摆弄之下,又觉暗合数理,不知你创制之缘由为何?” “小子前解算题时,总有算错,但不知错在何处,便想将结题之过程全数记下。因算时所用步骤过多,故而想偷个懒,以符号代替。这样无论是画在沙上,亦或是写于纸上,都能更快捷,也省地方。” “哈哈哈!”刘洪听了陶应的话,抚须长笑道:“这懒偷得好,偷得妙哉乎!” “让先生见笑了。” “那你想想,还有什么地方能偷个懒?” 陶应心想,自己这些数学知识,说不定还不够刘洪看的,便有意藏拙道:“小子才疏学浅,之前不过偶有一得罢了,哪里敢再偷懒。” “莫要谦虚,莫要谦虚。老夫就没凤声这般会偷懒,在数算一道上,会偷懒就是本领。” “不若先生出题,小子试答之?” 对于刘洪这般的数学家,向来喜欢解题,陶应此话正中他下怀,便道:“好!公河,你来先出一题。” 徐岳这数痴对于这样的学习方式自然是又熟悉又欢喜,但想了一想,毕竟陶应年纪还小,还是莫要出太难的题,便出题道:“有九十一分之四十九。问约之得几何?” 陶应一听,这题简单,便拿过木棒,在沙上画道:“49/91=7/13”。 “有意思,有意思,这一横上49,横下91,便作九十一分之四十九,那这两横是作等同之意?” “是也,此横可称分数线,此符号可称为等号。” “善!伯仁,你也来出一题。”刘洪一边拿过笔在一根竹简上记录些什么一边说道。 “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刘良出了一道九章之中盈不足的算题。 陶应想了一想,这题要求家数与牛价二元,简言之,就是二元二次方程,这个在小学数学课时就学了,于是画道:“设家数为a,设牛价为b,a/7×190=b-330;a/9×270=b+30”。 “b=a/7×190+330=a/9×270-30” “a/7×190+330+30=a/9×270” “(190a+2520)÷7=30a” “190a+2520=210a” “210a-190a=2520” “20a=2520” “a=126” “b=126/9×270-30=3750” “得家数为126,牛价为3750”。 “术亦无有不同,然用此符号简洁明了,只是这ab是为何字?”刘洪看了一眼,便知道陶应的解法没什么新意,只是用了一排等式。 “呃!这也是我胡乱画的符号,这念艾,这念笔。”陶应心想这英文字符可解释不了,便只能胡诌道。 早已习惯陶应胡编乱造的刘洪也不以为意,亲自出了一题。“今有凫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凫雁俱起,问:何日相逢?” 陶应想了一想,这题还是会做的,便画道。 “设凫速为a,设雁速为b,可得7a=9b” “a=9b/7” “凫雁速之和为9b/7+b” “全程9b除以凫雁速之和9b/7+b,即为相逢之日。” “9b÷(9b/7+b)→9b÷(9b+7b)/7→9b÷16b/7→63b÷16b→63/16” “相逢之日为3又15/16日。” “哈哈,凤声,你这解题之术虽无差错,然则太过繁琐。既凫飞七日,雁飞九日,则距为相乘,速为相加。以其积如速,岂不正是三又十六分之十五日?” 陶应仔细琢磨了一下,不由一拍额头道:“哈哈哈,还真是。” 在心中悄悄擦了把冷汗,这个年代的数学水平果然不是自己这个三脚猫可以轻视的。 而随着与刘洪的探讨越来越深入,陶应越来越汗颜,自己虽然作为二十一世纪全球数学教育最普及的中国学校学生,但在许多的数学解题方法上居然跟不上刘洪的思路。 痴迷于学问的人乃是真的痴人。自从到了蒙阴后,陶应对于徐岳为何如此痴迷于数术终于有了答案,因为他的师傅刘洪是个比他更痴百倍的人物。 一场讨论从辰时持续到了申时,足足四个时辰,中间的饭食只是草就而已,让陶应觉得简直比上学和上班都辛苦。 刚开始是刘洪、徐岳、刘良发问,陶应回答,每当陶应应用出某一种他们所不认识的符号或者方式后,都会详细询问。 到了后来,这父子师徒三人已经不仅限于问陶应了,开始用陶应刚刚说的那些符号与方式来诠释他们所熟悉的一些题目。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许商算术》、《杜忠算术》、《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之内的许多题目。 三人对此乐此不疲,陶应还能用曾经经受过的题海战术勉强跟上他们的节奏,而陈应与颜然两个人早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特例,第二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徐岳又来热情相邀,从他满面笑容的样子来看这个邀请绝对是逃不了的。 与昨天不同的是,可能刘洪也感到陈应与颜然两人昨天的酱油打得太厉害,就把他十一岁的次子刘期也带入了讨论小组。 刘洪很擅于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时间,将刚刚从陶应这里批发来的符号,算式等方法借着讲解题目时就教会了刘期,而陈应和颜然俩人也成为了理所当然的被教育者。 这样的讨论学习便日复一日地持续了下去,到得第四天时,陶应仨人尤其是陶应应付得精疲力尽,而刘洪等人的状态让陶应怀疑他们肯定睡觉时候都在研究数术。 这四天里刘洪把陶应的那些数学知识都榨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不甘心,转而问起了天文、历法方面的知识。陶应表示自己对天文和历法完全不懂,即便他知道诸如九大行星等等常识,也不知道如何与刘洪解释,便选择了闭口不言。 就在陶应疲于应对各种奇奇怪怪的数学问题之时,突然想起了上学时曾经听过的一道题目,他便拿出来问刘洪,打算让自己清净一下。 这问题是这样的:“今有五猴,获一堆桃试分之,均分之盈一,众不能解,故约明日再分。一猴次晨起,见余众未到,而先食一桃,再均分五份后携去其一。二三四五猴均先后依此法而为之。问,最初之时有桃几何?” 刘洪与徐岳们对于陶应能够出一个新鲜概念的题目很是感兴趣。于是乎,要么拿起木棒写写画画,要么抚额长考,座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由于此题不在之前任何的算术书籍记载中,故而用熟悉之法来解均不能破题,让在座众人很是耗费了些心力。 徐岳握着木棍时不时点一下沙盘口中还念念有词,刘良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斜眼长考,刘洪则是皱着眉头一手拉扯着自己的胡子。 陶应见终于能够消停一下,便悄悄起身走了出去。陈应与颜然、刘期也见机跟了出来。 “陶二兄,你真厉害,一道题便把我父、我大兄、公河师兄都难倒了!”刘期可能是听多了陈应总是叫陶应为陶二,故而用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叫法称呼陶应。 “对啊!陶二你有这么个题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我们也能早得些清净。”陈应这几天被折磨得不轻,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现在还顶着俩大大的黑眼圈。 “嘘!别吵着他们,不然又惨了。” 第八十三章 踏春山野 难得偷闲半日,陶应等人迫不及待地就出了刘宅,打算去踏春兼打猎。 小白龙在刘家的马厩里已经憋闷得快要抑郁,故而陶应牵着它往外走时就兴奋得上蹿下跳,经过好一番安抚才消停了下来。 蒙阴处于北侧鲁山和南侧蒙山的夹谷之中,地势峻高,附近山林密布。 时下已经是二月上旬,万物复苏,山林之间绿意盎然。在地穴树洞中猫了一整个冬天的走兽们都出来觅食期望填饱肚子,因而也是打猎的好季节。 今天因着不赶时间,也不急着打野物做食材,故而陈野只是远远缀着护卫,不曾引弓出手。 而陶应几人的射术就有限得很了。之前一段时间的射术习练都是站桩射静靶,现在换成了马上射动物,平时的准头十去七八,往往射十来箭出去才中个一两箭。 不过,他们几人连着几天被数学题目折磨得头昏眼花,难得可以出来放风,也玩得个不亦乐乎。 几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只是猎得了三只野兔,两只锦鸡。收获虽然不多,但前几日的颓废之色却被一扫而空,证明了劳逸结合才是学习工作地最佳方式。 蒙山山麓间的山风吹拂在身上,让人倍觉惬意,几人信马由缰间,走到了一处密林前。 此刻方才是未申相交之时,天色却突然间暗了下来。突然的天象变化令人觉得奇怪,而坐下的马匹也有些躁动不安,几人纷纷下马安抚。 天色越来越乌沉,那黑下来的样子与暴雨将至前的昏暗不同,而是将要陷入夜幕的黑。 “看!天狗吞日了!”身旁陈应好像发现了什么,抬头望天叫道。 “啊!真的是天狗吞日。”颜然也跟着叫道。 陶应也抬头看到了太阳正渐渐被月亮给遮住,同时,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些不安的感觉。正当他心中七上八下之时,耳中突然听闻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喵!” 不知为何,陶应听到这一声猫叫声时,敏锐地判断出了声音的来处。顺着声音地来处看去,一只黑猫正趴伏在密林前的一块山石上,碧绿的猫瞳正盯着陶应,一眨不眨。 “琉璃!” 陶应差点叫出了声,心中砰砰直跳,左右打量了一番,身旁所有人都只顾着抬眼望天,没有人注意自己,也没有人注意到琉璃。 陶应心中惴惴地往琉璃走去,这次琉璃没有闪躲,只是静静趴在那边看着他走近。陶应走到山石之前,跪坐于地,伸出手向琉璃探去。 一定是琉璃,那熟悉的感觉并无二致,柔顺光亮的毛皮,碧绿的双瞳。当陶应抱住琉璃的时候,面上却有两道泪痕不禁滑落。 “琉璃!”陶应将琉璃抱在怀中轻声呢喃。 “喵!”琉璃轻声低鸣,仿佛在回应陶应的呼唤。 天色越来越暗沉,直至太阳完全被月亮所遮掩。 霎时间,整处山谷伸手不见五指。陈应等人纷纷依着习俗又叫又跳,有的甚至还拿出刀剑敲击,试图吓走吞吃太阳的天狗。 陶应则对他们的行为视若罔闻,只是一心追忆着过往。 陶应怀里琉璃的双瞳突然一亮,由碧绿转为了金黄。由于正被陶应抱在怀中,包括陶应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琉璃眼中诡异的金芒。 而陶应却仿佛困倦了一般,在叫喊声中,在敲打声中,趴伏在山石之上缓缓睡去。 ———————————— 2006年3月29日,青岛,浮山。 一对青年情侣正手牵着手,一步步拾阶而上。 “呆子,走慢些!我累死了,走不动啦!” “我的琳妹妹,你还真变成林妹妹了?这点儿路就走不动啦?” “人家不管,就是走不动了。” “好好好!那我们找地方歇歇?”男孩一边说,一边游目四顾打量四周环境,脸上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呸!才不要,你又想欺负人。”女孩见了男孩的表情,顿时俏脸一红,啐道。 “姑奶奶哎!那你要怎么着吧?” “你背我走。” “啊?我们这是在爬山哎?” “不管不管,你背不背?”女孩娇嗔道。 “行行行,背背背。”男孩无奈地摇摇头,只得作了苦力。 “小马儿快快跑!快快跑有吃草!”骑在男孩背上的女孩显然很是高兴,一面拍打着男孩的肩膀一面哼着小调。 “姑奶奶哎!你怜惜怜惜马儿吧!” “怜惜你个头,还不快点儿。”女孩曲起手指对着男孩的额头就是一弹。 “哎呦,虐待劳工啦!谋杀亲夫啦!唔……”男孩刚刚吼了两嗓子就被捂住了嘴。 “你这个死鬼,叫什么叫!谁谋杀亲夫了?” “还不是你嘛!又要当苦力又要被打。” “活该!谁让你欺负人的。” “嘿嘿嘿,那你承认你是谋杀亲夫了?” “呸呸呸!才没有,你个死鬼。” 女孩曲起手指作势要弹,男孩见势不妙,突施黑手。 “哎呀!你竟敢捏我,还想不想活了?” 被突袭的女孩反应过来后对着男孩就是一阵乱打。 “哎呦!哎呦!别打了别打了。” 虽然女孩的小粉拳落在身上和按摩没什么两样,但是扭来扭去的身体让男孩举步维艰。 正当小情侣闹得不可开交时,路旁突然想起了一声低呜。 “喵……” “咦?你听到什么了吗?”女孩仿佛听到了些什么,停下了“按摩”拳法。 “听到什么?”男孩正庆幸于自己的脑袋没能变成释迦摩尼同款,根本没注意什么声音。 “喵……”仿佛是为了回应男孩的问题,路旁又传来了一声。 “有猫叫!”男孩和女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女孩的听觉更灵敏,顺着声音寻去,很快便发现了右侧一棵树后面,露出一个小猫的脑袋。 “快放我下来!你个死鬼。” “哎呦!”男孩莫名又挨了一下,才顺势微蹲让女孩双脚着地。 只见女孩哪里有半分腿脚无力行动不便的样子,三两步就跑到了树后,蹲下身,从树下抱起一只才巴掌大的小猫。 这是只纯黑色的小奶猫,只有四只脚掌的肉垫是肉嘟嘟的粉色,眼睛也还闭着,可能是饿了,正在喵喵直叫。 “哇!这只猫真小啊!” “是啊,怎么会孤零零待在这儿。” “你赶紧放下它,小心一会扑出来一只大黑猫以为你要抢它的小猫崽。” “才不呢?我这么有爱心,它妈妈肯定会感激我的好不好!” “哦?多有爱心啊?它是不是饿了,要不你给它喂奶吧?” “讨厌!哎,你说他是不是真的饿了?” “你拿手指逗它试试?” 女孩听了男孩的建议,把春葱般的手指放在小猫咪嘴巴上,小猫果然就嘴巴一动一动作出吃奶状。 “哎呀!真的饿了呢!可怎么办呀,你有什么东西给它吃?” “我能有啥啊?矿泉水行不行?”男孩挠了挠头道。 “那你还不赶紧拿出来,笨死了!” 光有水,没有奶嘴,所以女孩只能用手指蘸着水伸到小猫嘴巴边让它吮吸。 “呵呵,呵呵呵,好痒啊!” “你别笑,正经点,别破坏了你的母爱形象。” “呵呵,人家忍不住嘛,要不换你来?” “我来就我来。” 男孩也学着女孩用手指蘸着水伸到小猫嘴边,让小猫吸吮。 春风里,浮山上,榕树下,男孩与女孩肩并着肩依偎在一起凑在一起,清风带起女孩的长发,吹打在男孩的脸庞。 在女孩芊芊素手间,萌萌的小黑猫正吮吸着男孩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小黑猫好像也感觉到了喂食工具的变化,原本粉嫩嫩的手指变成了粗糙的咸猪手,令其有些不满。 小黑猫四肢扭动,仿佛要抗拒那只咸猪手的侵扰,在抗拒无效后,小黑猫闭着的双眼微微睁了开来,那显露出的猫瞳犹如一汪浅碧,深邃莫名。 ****** “陶二,陶二,起来了!” “凤声,凤声,快醒醒!” 在叫喊声中,陶应感觉到有人在拍打着他的肩膀,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正趴伏在一块山石之上,脸颊边还带着几许湿痕。 脑海中很乱,一会浮现自己抱着琉璃的情景,一会浮现自己给琉璃喂水的情景。 看来,自己又做梦了。 “刚才怎么了?”陶应定了定神,问向身边正拍着自己肩膀的陈应。 “刚才天狗吞日啦,我们就在跳着赶走天狗,天狗刚刚被赶走,我们就发现你抱着这块石头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我们还以为天狗把你魂给带走了呢!”一脸焦急样的陈应见陶应醒转过来,还能开声说话,顿时安心了不少。 “哦?有没有看到一只……黑猫?” “什么黑猫?没见着啊!是不是你做梦梦见了?” “哦?可能是我刚才梦里梦到的吧。”陶应没有说出来的是,他的梦里,可不仅仅只有黑猫。 陈应见陶应的语气有些消沉,轻轻拍着陶应的肩背说道:“走啦,想要黑猫改日我们去抓一只就是了。” 熹平七年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后汉书·灵帝纪》 第八十四章 数家秘史 当几人提着猎物溜达回刘宅,以为今天时间已晚应该可以蒙混过去时。徐岳却是走了过来道:“凤声,你们可是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发生了日食,先生与我正担心你们呢!” “我们去了山边踏青,却是累公河兄担心了。” “平安归来便好,先生请你去一下,你随我来罢。” 等到徐岳与陶应走远了之后,陈应毫不留情地幸灾乐祸道:“刘师不会因为陶二出了个题难倒了他而专门叫他过去责罚吧?” “料来不会,应当是有事吧?”颜然也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 在陈应与颜然八卦的时候,徐岳却没有带陶应去平日里开讨论小组的堂屋,而是带他去了刘洪的内室。送到室外,徐岳却没有进去,只是示意陶应自己入内。 陶应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便进了屋里。只见刘洪与平日粗疏随意的着装有所不同,宽袍博带装束齐全地坐在床榻之上,黄昏时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刘洪侧面,让屋内的气氛有些沉滞。 “凤声,你来了,过来坐。”刘洪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榻上。 “喏!先生。” “这些时日,多谢你了,应付我等的诸多问题。” “有缘聆听先生教诲,乃是凤声之大幸,先生何谈谢字。” “哎!小小儿郎,何必学大人们虚与蛇委那一套。我说谢你便是谢你,就凭你想出来的那些偷懒符号,就当得起我一声谢字。” 陶应心中无比尴尬,自己只是将后世一些常识和理论知识讲演了一遍,便要被当时的数术大师感谢,实在有些汗颜。只是当面上,又无法反驳,只得默默受了。 “说来,我与你父亲当年还同在太学,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交情平平。前时我父发丧,亏得他还遣人致祭,倒是承了恭祖的情。” “此次相邀你来,初时我只是好奇你的数符与珠算盘,待到你来后,方才知道此次相邀实在值得。你于数术之道上的天赋怕是远超我等,我自问如你这般岁数时是万万不及的。” 陶应听到这里,正待谦逊两句,却被刘洪用手势阻止。 “历代先人采集、补订算经,至此有《许商算术》、《杜忠算术》、《周髀》、《九章算术》流传于世。而其中,吾历代先师出力多矣。” “吾之传承,起自上古执掌规矩之官。商周之际有商高,周时有陈子,秦之前有甘德、石申夫,秦汉之际有张苍,先朝有许商、杜忠、耿寿昌,本朝则有张河间。诸般先师均好学问,而不好宣讲,有好事之人亦称吾之传承为数家。” “我数家以数术、天文、历法称诸于天下,故而历朝历代天官、历法多有所求于我等者。天文、历法互为表里,而数术一道,实为立学之基石。” “难能可贵的是你看待数术的方式,和那些化繁就简的方法,让我生出了重新校注九章、周髀的想法。或许,此便是天赐我数家之机缘。” 陶应听刘洪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正迷糊怎么就突然蹦出一个数家,他听过儒家、法家、阴阳家,但是就没听说过有数家,现在看来刘洪还暗藏了不为人知的隐藏属性? “出门前,你父亲可曾嘱咐过些什么?料来是有的,他约莫是怕你和我数家交往过深,耽误了日后前途吧?” “小心总是无错,我听你之过往,观你之言行,料你日后之前途可不似我与公河这般只寄情于学问之人,必是大道通衢,有所作为。” “故而我亦不愿耽误于你,今日将你叫来,只是明告于你我数家之身份。至于你如何看待我数家,算不算得我数家之人,亦是无关紧要了。” 陶应听到现在,终于算是明白了,自己父亲陶谦是知晓刘洪数家身份的,故而当年在太学与刘洪交往平平。而既然陶谦都知晓刘洪是数家之人,想必这数家在士族之间应当是半公开的身份,大家你知我知只是不说破而已。 而现在看刘洪略有些落寞地说着这样的话,又盯着自己暗含期待的表情,陶应觉得他的话应该是反话,至少,希望自己认为是反话才对。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陶应来说,知道数学乃是万般科学之基石,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如今居然让自己遇到了传承久远的所谓数家之人,又有了诸多交集,怎么可以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正确的操作当然是赶紧抱上刘洪的大腿,看看能够换些什么有效的资源才是。 有了定计,陶应立马一脸真诚地道:“一日为师,日日为师。早前不知先生为数家之人,如今知晓了,我从先生而学,自然也是数家之人。” 言罢,便避席而出,端端正正地向刘洪行了个大礼。 “呵呵呵,快快起来,我数家不好形式,只要你心觉是数家之弟子便可。”刘洪不是一个很有心计之人,见陶应如此说,立刻笑逐颜开。 “只是先生,我甫入数家,不知我数家有何规矩,又有哪些同门。”陶应既然认下了数家弟子的身份,自然得打听打听数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数家并无甚么特别规矩,只要愿意受我数家之学,便可作我数家之人。只是自秦汉以来,诸子百家纷纷被罢黜,明面上便很少谈及各家之学,多与儒家有所沟通融合,我数家亦如此。” “至于同门,吾之记名弟子唯有公河与冯翊杨世英,算上阿良与阿期,也不过数人而已。还有便是西鄂张公一脉,算是吾师叔祖,但其故去之后,便与其后人无甚来往。” 陶应原本以为数家好歹也是一个学派,至少有几十上百人吧,没曾想就小猫两三只,顿时有些失望。 “先生,西鄂张公可是制浑天仪与地动仪的那位?” “正是,张公讳衡,身兼我数家与墨家两家学问,又通儒学,乃是不世出之大才。” “如今还有墨家?”墨家的赫赫大名让陶应顿感兴趣。 “可说是有,也可说是无。墨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因其名声显赫,故而在先朝罢黜百家之时首当其冲,门人子弟多有星散。之后即便是有弟子出世,也不敢大张旗鼓肆意声张。倒是名声不显的农家、医家以及我数家等则向来与世无争,因而被黜抑不多。” “我数家与其他各家均有往来,张公便因而身兼数墨两家之长,莫非凤声对机关消息之道也感兴趣?” “弟子只是好奇罢了,先生所说农家、医家又是怎么回事?” “与我数家一样,亦是钻研于农、医之学的宗门,现时亦为儒家所融。农家有安平崔氏,医家有谯县华氏。” 陶应对于农和医这两门治肚子和治毛病的学科都很感兴趣,因而继续追问道:“谯县华氏可是讳佗?那安平崔氏又有何人?” “正是华元化,凤声如何知其人?” “家母有寒疾,故而弟子多处寻访良医,偶有听闻。”陶应心想果然便是华佗,只是他却不能说是久仰大名,便找了个缘由推搪过去。 “凤声有此孝心,大善。惜华元化性喜周游,吾亦久不见此人矣。安平崔氏精通儒学,然亦不忘农家所学,昔时有崔子玉、崔子真父子者,施政地方,广兴农事,又著农书以传世。” “先生所言可是故济北相崔公讳瑗者?”听到了安平崔子玉,陶应想起了从济阳回卢县途中经过那处坡地渠田时,父亲陶谦特意训示他两兄弟的话。 “然也,我倒是忘了你从济北来,可曾听过崔子玉故事?” “家父曾教我兄弟当以崔公为楷模。” “善!崔子玉施政于民,首重农桑,乃是大大的善政。其子崔子真所著《四民月令》颇有可观之处,深得农家之真髓哉!” “先生曾读过《四民月令》,可有其抄本么?”陶应对于这本农书隐约有些印象,出于对农业的兴趣,便隐含期待地问道。 “昔年在京中曾拜读过一回,倒是没有抄传,如今斯人已去,要求书一观亦是不可得矣。若是凤声你异日有缘得见,当抄录以藏之。”刘洪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喏!”陶应听说非但数没有,连写书的崔寔都已经故去了,也是相当失望。 刘洪今天得了陶应的回复,承认了数家弟子的身份后,心情很是舒畅,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这回难得地没有谈及数术方面的话题,而是与陶应闲扯了很久的家常,让陶应觉得这个师傅只要不提起学问时,还是挺有趣的一个人。 第八十五章 辞师回程 原以为昨天拜了师认了数家弟子后,刘洪会对自己宽待几分,没曾想,老时间,徐岳又出现在了老地方。 “师兄,早啊!”陶应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向徐岳打招呼道。 “呵呵!师弟,走吧,师傅已经在堂中了。”徐岳显然已经从刘洪处知晓陶应入了数家的事情,因而对陶应格外亲切了几分。 而陈应、颜然昨晚上就没从陶应嘴里问出点甚么,对于陶应与徐岳两人称呼上的变化,自然也不会察觉出问题。 刚刚入堂内,就听见刘洪热情的招呼:“凤声、子犀、元和,快快过来。” 依次坐下后,刘洪问道:“公河、阿良,昨日凤声所出五猴分桃之题,你们可有解了?” 徐岳与徐良两人四目相对,均是摇摇头道:“不曾。” 刘洪又转头问陶应道:“凤声,此题你可有解?” “弟子有解。” 正当陶应以为刘洪要让他说出解法之时,刘洪却是微微一笑道:“且听为师试为之解。” “一猴先食一桃,余桃分作五份取其一留其四,所余之桃亦可先食一桃,再分五份取其一留其四,如此往复,计五次之多。一四相加是为五,若初时借四桃入桃堆,则不必先食一桃,直分为五份,取其一留其四后,与先食一桃分五取一留四之数等同。如此,则初时桃数当是五之自乘五次,即是凤声所言五之五次方,再减去所借之四桃,即为三千二百二十一枚桃。” “此解然否?” 陶应听了刘洪的解法之后目瞪口呆,这个据说曾难住了一大批一大批数学爱好者的题目,被刘洪一天之内便解掉了,自己是应该佩服刘洪呢还是佩服刘洪呢还是佩服刘洪呢? 这个解法与自己曾经看到的简易解法完全相同,而另外一个标准解法则复杂得多,自己大约记得,但不方便说出来。如果把连分数法解法说出来的话,按照刘洪在数术上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头,自己肯定是没办法解释得清的,到时候就尴尬了。 “先生真乃数术达人也,弟子苦思冥想数月方得解法之题,竟被先生一夕得破,弟子佩服之至焉。” “哈哈哈!此题甚是玄妙,你又从哪里得来?” “乃是无意中听一老者所言,其称亦不知所解,故弟子暗中记下,细细琢磨数月方有一解。本以为能籍此难倒先生,不曾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陶应总不能说是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题目,便籍着拍马屁搪塞过去。 “若有此类难题,尽管拿来,解一题胜过饮酒一斛,其中美妙,唯解题者知之哉!” 对于刘洪这样喜欢拿难题折磨自己的爱好,陶应虽然自己做不到但还是表示十分钦佩。这世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为一些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而付出千百倍的努力,而世界的进步,往往就是被这一小撮人的努力而推动。 这一刻,陶应认为自己这个师傅拜得很值得,并以自己有这样一个师傅为荣。 ———————————— 在蒙阴的日子是充实的,每天都要接受刘洪的题海摧残。在日复一日的习练之中,颜然和陈应两人的数学计算能力大有长进。 陶应则主要帮着刘洪一起来归纳整理所有的数字符号、算法公式,对于这项工作,陶应做得甘之如饴。 因为他通过在刘洪门下习练的时间知道,这个年代的数学水平已经很高,但用以记录数学知识的书籍在行文上却仍旧用汉字来逐句逐句地诠释,这样就存在了过于繁琐不够简练的弊病。而数学要有跨越性的进步,必须将其规范化、简练化、公式化。 当得知刘洪要以数学符号来重新校订九章算术等数学书籍后,陶应很是拍了一阵马屁加上实际行动以示支持。 因为充实,故而时间过得飞快,一月时间瞬息而至,到了与家中约定回程的日子。 刘洪带着徐岳与刘良、刘期亲自出城相送,刘洪拉着陶应的手道:“原以为可以在家潜心学问,前些天方才推拒了郡中征辟,不曾想朝中辟命又至,蔡伯喈亦是推举我共同校书东观,校订律历。而今朝中所用律历多有疏忽,矫枉析正亦是我辈之责,我已应征朝中,不日即将前去京中。故而为师即便是想多留你等亦不可得矣!” 陶应此时方才听说刘洪马上要出仕雒阳,而且和蔡邕还有交情,不由暗暗盘算这个师傅果然还是有几分人脉。既如此,自己不妨借着师傅去雒阳的时候也做个顺水人情。 “先生,我年前在光武皇帝冥诞祭典之时,也曾面谒蔡议郎以及定陶张侍中、湖陆单太史、山阴韩议郎等人,聆听诸位大人教诲,至今心存感念。若先生此次赴雒,弟子这里有几方算盘可托先生带予几位大人,以表弟子对诸位大人之仰慕之情。” “善!算盘此物自当让蔡伯喈等人一观。” 刘洪虽然痴于天文数术,但在为人处世上可不傻,知道陶应借他之手送算盘给朝中官员有好几重含义。一来可以让蔡邕、张驯等朝官认识算盘这样一个新的数算工具;二来等于在朝官们面前承认了陶应是他数家刘洪的弟子;三来这礼虽轻,但几位大人们收了礼在日后自然不好意思不帮衬陶应一二。 “有劳先生了。” “你我师徒不必客气。凤声、子犀、元和,你等回去之后,切莫荒废了此间所学,可要日日习练,若是有甚么不解之处,或是遇到甚么有趣之题,不妨修书于我。” “喏!”仨人齐声应诺道。 ———————————— 二月底的天气,正是一年之中最惬意的时候。与一个月前路旁的绿芽星星点点初长时相比,现在整个山林与田野间,满目均是盎然绿意。 阳光明媚,清风送爽,对于以年轻人居多的队伍在这样的环境中赶路仿佛感受不到疲倦一般。原本从蒙阴到岱阳亭需要整整三天的路程,在纵马轻驰下两天半就赶到了。 经过了两次在岱阳亭的烧烤大会,亭中所有的亭卒都认得了陶应。看见他们到来,丝毫没有拦下来过问或者回亭部报告的打算,一路打着招呼目送马队从面前驶过,有头脑灵活的还走了小路去孙志家中找孙康、孙观兄弟报信。 “陶少君来了,怪不得大清早屋檐下的喜鹊就直叫唤。”孙志依旧站在亭部外的下马石边上,故而首先发现了陶应等人的行踪,连忙上前迎候。 “孙亭长,久违了。”虽然地位有差,但陶应丝毫不愿拿架子,还隔开一段距离就提前减速,在五步之外扶鞍下马。 “一月未见,少君风采更胜往昔啊!” “可别说,我看孙头气色也好了不少,想来是开春了的缘故罢?” “正是此理,几位小郎君春风得意,此番前去蒙阴,想必是大有所获了。” “刘师大才,我等拜于门下,所学有限啊!”孙志满嘴迎来送往的套话,陶应自然也不会与其说些实质性的东西。 “孙亭长,别虚套了,跑了小半天,口都渴了,赶紧端些酒水来润润喉。”一旁的陈应听不下去了,上前来打断俩人无聊地寒暄。 “哎哎!是小的考虑不周,诸位里面请,里面请。亭父,过来帮忙给水槽加点水,再把上好的豆料来给小郎君们的马儿倒上。”待到说到后半句时,孙志已经是转过去头吩咐亭父。 进入亭舍之中坐下,不一会儿,孙志亲自端上了酒水供诸人解渴。在为诸人一一斟上后,也并不急着离开,候在一边等待诸人招呼。 而陶应仿佛知道孙志有话要说,或者是有话要问,便主动招呼道:“孙亭长,你且前面坐,我在乡里多日,不知外界有何消息,你且来为我分说分说。” 孙志听了后,前移几步重新坐下道:“小郎君想要知道些甚么消息?” “消息闭塞已久,孙亭长随意说说便是了。” “正月里,交址、合浦那边的南蛮又造反了,据说那些南蛮子凶厉得紧,攻破了好些郡县。” 交址一地便是两广与云南越南等地,目前尚未完全开发,被称作是瘴疠蛮夷之所在,历来没有什么官员愿意去那儿为官。同时,那边也存在山高皇帝远的情形,当地的官员往往滥用权力,大肆搜刮,所以历年来交址时有反叛。 说起来陶应却与交址有些缘分,他的亲外公甘公曾任交址刺史部的苍梧太守。甘公的从子甘定,也就是陶应的外舅,也曾任过苍梧太守,还在任上被零陵贼入寇郡中时弃城而走而被免官。 “说来南蛮也是黔首百姓,若是遇上上官惜民,谁又愿意冒那杀头的风险造反。” 陶应感叹了一句,孙志却因为此话题较为敏感,没有接着往下说,却是提到了朝中人事任免。 “据说,去年里新上任的孟太尉就是因南蛮造反而被免了。” 陶应与太尉孟戫倒是在济阳宫有过两面之缘,但也知道本朝三公向来是代天子受过,每逢天灾人祸便要挪一挪窝,便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本月朔日,日食。初九,京师地震。据说此番天惊地动,或有不详之兆。” 日食地震这类自然现象,和当下人们喜欢谈论的望气图谶之说并没有什么关联。陶应原本也是不信这些迷信思想的,但是在自己身上出现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时,心中也曾出现过一丝丝的犹豫。 “玄谈诡论,不足为道。” “旁的便都是些本郡本县的琐碎杂事了。” 第八十六章 西山劫道 “孙亭长,上回临行前我提的事情,贵父子可考虑周详了么?”陶应见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开门见山问道。 “上次多蒙少君提点,志实是感激涕零。少君走后,我便问过我那不成器的儿郎,他亦是对少君心存感念。志只是怕因我那小儿之事会不会给少君添了麻烦。” “哪里话来,令郎年轻有为,正当效命国家,应不过是行个方便罢了。” “只要不给少君添麻烦就好。” “哎!我上回就说了,一点儿都不麻烦,反倒是孙亭长你再絮絮叨叨的,我们肚皮就要麻烦了。”还不待陶应开口回话,一旁的陈应早就听得不耐了,主动把话题岔了开去。 “啊哈,绝不会让小郎君的肚皮受了委屈。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前头乡里今天刚杀了头肥豖,我让亭卒过去切了一大片。今儿就让孙某好好招待招待诸位。” 孙志所说的豖肉宴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两个亭卒合力抬着一个带有三足的大釜,里面是切成大块儿的豖肉,汤面上满满的都是油水,一点儿热气都不冒。 对于这个时代的饮食,陶应是心存矛盾的。 一方面,现在的食材实在是太过完美,无论是肉食还是菜蔬都是纯天然无污染,能够尝到食物本原的味道。 另一方面,现在的调味料还不如后世这么齐全,虽说盐、豉、酱、醋、蒜都有了,但油脂多为荤油,辛辣味调料只有茱萸的辛和花椒的麻,辣椒还没有流传到中国,甜味调料则只有天然的蜂蜜和后天加工的沙饴,这两样东西在当下还都是较为稀罕之物,吃甜食还只能算作富贵人家的爱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目前的厨具还没有完全摆脱掉青铜时代的痕迹。虽然,从青铜器的标志鼎,转化为釜,材料上有铜的,也有铁的,从最初的带足釜,慢慢发展出不带足的釜。但是,釜的器形还是过于深,就如同一个圆形底的大汤锅。因为烹饪器材的形状,导致了烹饪技术的单一,这样的器材只适合炖煮,至于煎炒煮炸,则是多有不便。 当然,中华民族作为全球吃货第一民族,怎么会被厨具这样的小问题所限制住,他们发明了在烤得发烫的石板上煎肉,发明了在形似蒸笼的甑中蒸饭、蒸面食,等等等等。只是,目前铁锅还没有被制出来,被人们常用的铁釜则因为铁器质量问题还容易生锈。 没有铁锅,就没有炒菜,没有红烧肉,没有宫保鸡丁,没有孜然羊肉,没有很多熟悉又美味的菜肴,每念及此,陶应心中总有些遗憾。 不过此时在辛苦的旅途之中,能够吃到大釜煮肉已经是相当开心的事情,就连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陈应也抓着肉骨头大嚼特嚼,吃得不亦乐乎。 “陶二,你上次说的什么红烧肉的,真有那么好吃么?”陈应吃着碗里的,盯着釜里的,还不忘问着没见过的。 “那是当然,好吃极了。” “比这煮肉如何?” 为什么陈应会有此一问呢?其实当时人们煮肉之时也不光光是白水煮熟,在煮制的时候也会在汤中下盐以及葱、姜、蒜、花椒、芦菔等去腥提味的辅料。肉煮熟之后,还能蘸豉酱吃,味道也颇为鲜美。 “大有不同,与煮肉完全是两种味道。” “哦?那你啥时候弄来尝尝啊?” “是啊!凤声,你啥时候让我们一饱口福。”陶应的烤肉手法是得到大家公认的好,故而颜然对于陈应的话语也表示赞同附和。 陶应略一思忖便道:“那也不难,只是回卢县后要让胡铁匠专门打一口铁锅,才能做红烧肉。” “铁锅?又是何物?” “类釜而浅,较釜而宽,用以炒菜之器具。” “喔?还有此物?我之前可没见过。” “你除了吃还会甚么?可说好了啊!这铁料和工钱得你们出。” “那就说定了,阿然出铁料,我出工钱。”为了吃美食,陈应很大方地便应承了下来,也没管颜然同不同意。 “孙亭长,方才你所说,近来本地郡县又有甚么新鲜之事?”囫囵吃了个半饱后,陈应便闲不下来,向陪着一起用餐的孙志问道。 “本郡华县本月发生了一件大事,乃是该县狱掾臧戒抗命不遵,郡守大怒,令县中收捕臧戒押送至郡府。” “此事也不甚奇啊,郡守处置一抗命下属,也是稀松平常。”陈应刚提起兴致准备好好八卦一番,见孙志所说平平无奇,顿时吐槽起来。 “小郎君有所不知,这臧家在华县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平日里在乡里间也颇有些人望。尤其那臧戒有一子名霸,年方十八,颇有勇力,平日里又好结交轻侠,附从者甚众。” “臧霸得闻其父要被押送去郡治奉高,知道去了郡府哪有什么好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纠集了门客附从数十人,绕小路赶到费县西山埋伏。这费县西山,乃是华县去郡治奉高必经之路,山陡路狭,甚是险峻。” “县中亦是知晓臧家在乡里间颇有势力,怕途中有什么闪失,因而遣了有百余人押解。当押送臧戒的槛车驶到山道中时,前方异变突生,道旁一株大树莫名倾倒拦在路中。” “正当押解的县兵狱吏要上前移开拦路之树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异响,只见两侧陡峭的山壁之上,数块大石滚落,夹着被撞断的树木尘土,将身后道路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妙哉!这岂不是两面合围,一举全歼了么?”陈应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听到精彩处顿时大声喝彩起来。 “我看那臧家也是本地士族,臧霸此举是要营救其父,当不会擅动刀兵。”一旁的颜然却保持着客观的看法,反驳陈应道。 “那押解之人有百余人,若不杀将进去怎么救得臧戒?”陈应见颜然要与其争辩,乃是求之不得,便又施展起了胡搅蛮缠功。 陶应初听得华县狱掾臧戒时,就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是臧霸之父,待到听到后来,便确知这肯定就是臧霸劫槛车那一出了。从史书记载里,臧霸救回父亲的过程并无太多惊险,加之对于现状的分析,陶应也认为颜然的说法才是合理的。 他也想听听泰山名将臧霸的少年时作为到底如何,便打断了陈应继续胡搅蛮缠道:“若你要去劫人,将两头道路全部堵死,还打算冲杀进去救人,就不怕押解者拿囚犯做人质,让你有所顾忌束手缚脚么?” 陈应又想反驳,陶应却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即便押解者不用囚犯作质,可拼杀起来刀剑无眼,万一有什么流矢误伤了囚犯,你又如何是好?亦或是押解者见生还无望之下,鱼死网破,当场就杀了囚犯,你即便是杀光了押解者,又于事何益?” 陈应被陶应一顿数落,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所问的几点自己一无所答。想了半天,总算是迸出一句:“可押解者有百余人,臧霸才数十人,若是不拼杀一番,怎么救得了臧戒?” 陶应心中早有猜测,却并不直接回答陈应,转而问颜然道:“子犀,你如何看?” “当是……以理服人罢?”颜然对于自己的答案也有些不太确定,故而语气多有犹疑。 “啥?以理服人?”陈应听到以理服人,还以为是个笑话,便想继续开杠。 “正是如此!那臧家既为县中大族,声望亦佳。臧戒臧霸父子与那押解的县兵、狱吏同为乡里,必然多有旧识。两者之间本无仇怨,押解一事只是奉了郡中命令行事,自然不愿擅动刀兵。” “臧霸先是则险地要道设伏,再断其通路,乃是凭借地利,夺其心志。再纠结门客附从两头押上,引而不发,以兵威示之。然后向押解者喊话以乡里之情鼓动之,以父子之孝、利害之理说之。” “臧霸若有此夺其心志,示之以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手段,必能妥善救下其父,而无恶名于乡里间矣。”陶应一番话说来,有理有据,到后面连自己都以为这就是事实,故而理直气壮。 “哈哈哈!”孙志在一旁抚掌大笑道:“妙哉!若不是小人知道陶君前些时日在蒙阴求学,定然以为陶君那日就在西山亲眼旁观。” “啊?真是如此?”陈应还有些不敢置信。 “正是,那臧霸将押解队伍两头拦住后,引门客附从押上包围,却是不发一箭一矢。更是独自排众而出,弓不离壶,刀不出鞘,在县兵狱吏的弩箭逼视之下,走到车队二十步内,向众人喊话。” “我臧家世居华县,向来与乡民多有便宜。今我父据法行事,不从郡守所欲私杀之乱命,方有此难。父有难,霸不自安,故而飞驰数十里于此恭候。诸位乡亲父老皆与我臧家知根知底,霸此行,唯只愿承欢老父膝下,不愿与诸位为难。但若诸位要阻我臧某敦行孝道,则臧某与臧某之兄弟亦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臧霸所带来的门客附从亦是齐声大喊,并用刀剑盾甲互击发出金铁之声以壮声色。” “山谷幽闭,让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更是如雷震耳,吓得队中胆小的县兵所持之刀剑矛戈都掉了下来。有一个弓手被吓得手一松,弓上所搭之箭‘嗖’地就向臧霸射去。” 第八十七章 泰山臧霸 “两方人马都被这突兀地一箭给惊到。所幸这一箭不是刻意为之,也没瞄准,那弓手也未拉满弓,只是虚开了六七分,箭速平平。” “那臧霸却是不慌不忙,在那箭将将要从身侧飞过之时,伸手一抓,竟然把那箭给徒手抓在了手里。” “好!” “臧霸所带来的门客附从们见臧霸如此神勇,益发地大声叫唤起来。” “而押解的县兵狱吏们则纷纷面如死灰,怕那一箭触怒了臧霸,引得他伺机报复。” “那弓手更是跌坐在地,大喊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你不是故意,我泰山人向来悍勇,若是瞄着臧某来,断不会如此偏差,且轻飘无力。无心之失,臧某不会计较。现在臧某要上前来侍奉老父了,请诸位父老乡亲小心手中刀剑弓弩,莫要再有错失了。” “那臧霸就这样,在两方人马的注视之下,独自行入车队。县兵狱吏纷纷收起刀兵避让一旁,任其劈开槛车,将其父臧戒扶了出去。” “直到臧霸一伙人走了许久,惊魂未定的县兵们才搬开来路大石,也不管所押送的臧戒已经没了,就此返回了华县。” 孙志的口才不错,将不知哪儿听来的臧霸西山劫道救父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如陶应这样知道历史发展方向的人都对臧霸的所作所为大为惊叹,而陈应则随着事情的转折而大呼小叫。 “那臧霸可端的是个人物,若我当时在场,必得与其结识一番。”显然陈应听完故事后,对臧霸是颇为敬佩。 陈应所说的,陶应又何尝不想。无论从后世史书记载,还是听孙志所说,这臧霸都堪称勇而有谋,不是只知莽撞行事之徒。如此了得的人物,陶应也想与其结个善缘,甚至收为己用,但这多也只是空想而已,没有什么可能性。 臧戒臧霸父子经此一遭,肯定是不能再在华县待下去了,定然要亡命天涯。华县就在泰山郡的最东南角,往东便是徐州琅琊郡,再往南一些便是东海郡,甚至向西翻过尼山便是豫州鲁国。这几个郡国都是多山之地,要藏匿踪迹肯定不是什么问题。 而济北国在泰山郡的西北面,若从华县到济北,则先要穿过泰山郡治奉高周边的博县或者钜平。臧霸父子只要不是脑子坏了,肯定不会舍近而求远,不往南行而冒着风险往济北走。 如今尚是熹平年间,世道还未乱起,陶应自己更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与臧霸连一面之缘都未必得见,即便是见着了,那招揽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今日所闻,便当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听便是了,不用挂念在心。反倒是史书中与臧霸同为泰山豪侠的孙康孙观兄弟,已经被自己忽悠上了贼船一个,想到这里,不由微微得意。 想到孙康,孙康便到了。从堂屋外进来了三个少年,其中两个自然是孙康与孙观兄弟,另一人看上去与孙康差不多大小。 “阿父,陶君、陈君、颜君。” 孙康和孙观上前来与父亲及诸人见礼,而那少年却只是向孙志行礼道了声“孙叔”。 “卢儿,你也来了。你且前来,我来与你引见。” “这是卢县令之子陶君,这是济北相之子陈君,这是济北大儒颜公之子颜君。诸位郎君,此乃我乡里子弟尹礼,小名卢儿,其父乃是本县阳关亭长。” 陶应刚刚与孙康孙观兄弟回过礼,正端起酒碗喝酒,忽听孙志介绍那个少年名叫尹礼,差点没被一口酒呛到。刚招揽了孙康,又听了臧霸救父的故事,怎么又来了一个尹礼,居然有那么巧,难道是泰山豪杰消息大放送么? 惊讶管惊讶,礼数却是不能怠慢。陶应招呼三位少年依次坐下,知道这个时刻仨人匆匆赶来,必定是还没有用餐,便让上食案餐具面饼饭食。 有了三个少年生力军的加入,这一大釜的煮豖肉才消灭了大半。 因着陶应有些刻意招揽孙康兄弟以及尹礼,陈应是好热闹的性子,颜然秉持家训持礼待人,而孙志父子已不是第一次与陶应一起饮宴,故而席间的气氛很是活络。 “卢儿,你父亲最近又赌输了没?”孙志拿着尹礼调侃道。 “阿父输没输我不知道,只是阿母三天两头要和阿父吵上一通。” 尹礼的回答则很有艺术性,让诸人很是乐了一通。 “哎!老尹头为人那是没个说,就是那烂赌的脾性,多少年了也不见改。” “孙叔,那你也不劝我阿父一劝。” “我哪儿劝得了他啊,年少时好赌,成婚后也没改了。原以为有了你,他能改改,可你见你小名儿叫啥?他都给你起这名儿了,你说能改得了嘛!还说给你起了小名后手气旺了不少。” 时人玩樗蒲这种博戏时会高喊“卢”来给自己增添运气。没想到的是,尹礼的小名“卢儿”原来是因为有个好赌的老爸,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好赌是好事啊,我也好赌,我这口剑也是赌赢来的。”听到赌,陈应顿时来了兴趣,强行插入了话题,说着还把剑解下来显摆。 鲨皮剑鞘,黄铜剑珌,青玉剑璏,精钢所制的鞘口、剑格与剑首,仅凭镶金错银的剑鞘,便让人对此剑的华贵有所认识。待得拔剑出鞘,那耀眼的寒芒更是最好的明证。 孙氏父子等人自然是夸赞陈应的宝剑如何如何不凡,又问起是什么样的赌局才能赢下这么贵重的宝剑。 陈应拿剑出来卖弄,便正等着有人来问,他可以借此卖弄一番。 于是乎,陶应与颜然很有默契地互看了一眼,知道这家伙又要开始显摆他能够倒背如流的光彩历史了。最厉害的是,每次说起赌斗之事,陈应总能说出几分新意来,胡编乱造还能说得有鼻子有眼,若不是陶应与颜然是亲历者,怕也会信了他几分。 “原来‘一月足矣’陶二郎便是陶君,去年之时便听说了陶二郎的大名,还曾叹息无缘一见。谁知竟是人在当面不曾识,孙某惭愧得紧啊!” “当不得,当不得,都是好事乡民虚传故事。说起此事,应还要谢过孙亭长当日赠弓之情,方才助我侥幸获胜。” 其实孙志当时听说济北有陶二郎与人比箭赌斗的事情,也曾与打从岱阳经过过,家中行二的陶应联想到一起过,但始终无法确定,他也不方便当面问。今日从陈应最终得知陶应就是那传说中的陶二郎,也是大为惊叹。 孙志惊叹的是陶应初习射术便能夸下海口,更是力挫强敌取胜。而孙康、孙观与尹礼则是纯粹的少年人对于此类带有传奇色彩事迹的向往,尤其是被陈应再度包装美化过的故事。得知参与此事的三人,就是在座的陶、陈、颜三人时,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因着有心观察,陶应注意到,席间尹礼一直用目光示意孙康,而孙观也是如此,甚至孙观还悄悄用手肘碰孙康,显然是想要提醒孙康些什么。 孙康憋了半天,还是受不了俩人的催逼,起身举杯向陶应敬道:“陶君前次应承引荐康供事卢县,康感佩万分,此杯酒敬陶君。”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陶应举杯与其相对道。 “康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伯台请讲。”孙康出远门在即,故而孙志也提前给他起了个字为伯台,故而陶应如此称呼他。 “吾弟婴子与吾友卢儿,亦欲随我同往卢县一见世面,不知是否妥当?”孙观的小名叫婴子,故而孙康如此称呼其弟。 “你这个混小子,说些甚么胡话。陶君答应引荐于你已是承了莫大的人情,你这又是闹哪一出?”陶应还没有回应,孙志便急忙出来喝道,显然孙康说的话他事先并不知情。 陶应听了孙康的话,却是和孙志的看法截然不同。他是巴不得自己身边能够得用的人越多越好,故而才答应了引荐孙康道卢县供事。现在孙观和尹礼要一起去,他从内心里是一万个情愿,但他知道这也不是一加二等于三的事情,还要征求孙志的意见,乃至于征求尹礼之父的意见。 “孙亭长稍安勿躁。伯台兄要去卢县供事,虽说县衙中也有供吏员所住的居所,但多是拥挤不堪,倒是我家在城中有个别院,其中颇多空置屋舍,可供伯台兄驻歇。若是有人同往,吃住自然不是问题,只是去了后能否安排个职事,却是不好提前应允。” “这怎么使得,已经承了陶君天大的情面,又怎好再给陶君添麻烦。” “哎!孙亭长忒地客套,陶家家大业大,吃住不穷他,至于职事还有啥麻烦的,哪个游缴、掾曹还不得要几个属吏。”陈应最见不得的便是推来让去的,便出言打岔道。 孙志见陶应这边儿的态度已经明了,便转过头来问尹礼道:“卢儿,老尹头就你一个儿子,你这事他可曾知道?” “我阿父知晓了,他说若是跟着阿康也好有个照应,还说让我出去长长眼界也好。” “喔?这老尹头忒地狡猾,也不晓得亲自与我来说。” 孙志抱怨了两句后,又对孙观说道:“至于你这小子,就别想了,你兄与卢儿都已大了,你才多大,也想着去做事了?我看是想去玩耍罢?想也休想。” 一旁的尹礼见事得遂脸现喜色,而有人喜则有人悲,孙观的心愿泡汤一脸沮丧,想开口反驳却自知无用。 “孙某教子无方,让诸位见笑了。”孙志问完了尹礼,教训完了孙观,重新堆起笑脸向陶应仨人作揖道。 第八十八章 以马偿弓 孙康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前去卢县,因而备好了衣物行李放在岱阳亭中。而临时加入的尹礼则是没有准备,陶应就匀了匹马让他骑回家置备衣物。 由于不急着赶路,便多在岱阳停留一天。下午闲来无事,诸人道了亭外空地上练武习射。 孙康孙观兄弟从小便在孙志的影响下习武,故而身子骨都挺结实,刀弓枪剑样样精通。十七岁的孙康已经能开得一石弓,五十步外射钱能十中六七。而十三岁的孙观用的是孙康曾用过的七钧弓,准头比他兄长略逊了些。 练了一会箭,年纪更小,看起来更灵活的孙观问起那日清晨陶应等人练的拳脚。陶应便当面演示了一套军体拳,并讲演要点,试着教导孙氏兄弟习练。 孙氏兄弟不愧是练过武的,没多时,便把军体拳学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孙观的悟性特别好,往往陶应练一遍说一次就能依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在习武一事上天赋极高。陶应想想也是正常,能够闯出名堂青史留名的人物岂是等闲。 孙观在言辞中十分艳羡兄长孙康与尹礼能够去卢县发展,还试图旁敲侧击地让陶应帮他说话。可是方才孙志已经否决了此事,陶应也不想突兀地去帮他说话。 其实陶应心中也想过,因为从年前便得知自己父亲陶谦即将升迁,无论是入京或是继续出掌地方,在卢县的日子都不会太久。孙康这般的年纪到时候鼓动他跟着去历练历练肯定没问题,可万万没有理由带着孙观这么大的孩子走,即便他想,陶谦也不会答应。 虽然不能让孙观得遂所愿,但是陶应还是打算安抚并拉拢一下这个少年。他将孙观引到马厩旁,问道:“婴子可会骑马?” “观会骑马。” “那你骑这匹马试试。”陶应指了指枣红马三兄弟中的白眉。 孙观平日里骑的多是些驽马,见此是大宛血统的好马,顿时起了兴致,便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套上鞍辔,准备牵去上马石处骑乘。 陶应却叫住了他,指着垂在马鞍两旁的马镫道:“你就在此地上马即可,右脚踩着这个马镫借力。” “好,我试试。” 孙观脚踩马镫,手抓鞍具,左脚一蹬地面,便顺顺当当地翻身上马,不愧是有着绝佳领悟能力且打小习武的少年。 “陶君,此物甚是好用,几可省去上马石了。” “嗯!你且去驰上一圈。” “好叻!” 只见孙观虽是初次驾驭白眉,但控马之术亦有可观,上了官道后慢慢提起马速,白眉也很配合地飞驰起来,随着马蹄“嘚嘚”,很快便隐没在道旁树后,片刻间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盏茶之后,孙观才从乡里小路间绕了一圈,从另外一个方向的官道疾驰回来。到了亭部前,拉缰止步,身手矫健地翻身下马。 牵马走到陶应面前兴奋地道:“好爽快!跑起来风驰电掣的。” “呵呵!没想到婴子的骑术亦是如此精湛。” “是马儿厉害,观这些骑术算的了甚么。” “此马可还中骑否?” “中,比我之前骑的马神骏多了。” “既然婴子如此喜爱此马,便拿去骑罢,此马名叫‘白眉’,可记住了?” “这怎么使得,无功不受禄,观怎可受少君如此良马。”孙观虽然挺喜欢这匹马,但是骤然听闻陶应要将马赠予自己,先是一喜,后又一惊,断然拒绝道。 “对对对!这可不成,此马甚是神骏,岂是我等小门小户能用的。”本在一旁陪着看热闹的孙志,听了这话也连忙上前制止道。 “你们且听我说来,此马得来还真仰赖了贵父子之力。” “当日我经过贵亭,初习射术,孙亭长赠我之弓,助我修习。且于之后的比试赌斗之中,也多赖此弓之力,得以侥幸取胜,因而赢得一些赌资。” “我拿着这些赌资,才买了这几匹马,‘白眉’只是其中一匹。如今我拿出一匹作为回报,返赠予婴子,岂不是善有善报?” 陶应这一番话看似说得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但孙康方才定下随陶应去卢县谋个职事,孙志显然不愿意再欠下这份人情,推拒道:“这怎么可比,那弓只是我闲暇无事所制之物,不值甚么钱。此马如此神骏少说也要几万钱,我家万万不敢收受啊!” “孙亭长此话谬矣,正因着那弓乃你自制,本欲给婴子习练射术所用,故而珍贵。而我这马乃是市肆购得,怎及得上孙亭长所赠之功珍贵。” “这……不可这么比较啊!” “唉!孙亭长你这就不知了,你所制之弓在你看来是等闲物件,可这马在陶二看来可不也是等闲物件么?”陈应见有热闹可看,也凑了过来,见场面夹缠不清,便发挥起了他的胡搅蛮缠功,却正好是用对了地方。 “元和所言正是!我用原为婴子之弓,赢下赌资再买了此马,现在将此马交予婴子,实乃前日之善缘,今日之善果。因果循环之巧妙,贵父子便莫要推脱了。” 说罢,拿过缰绳,重新塞到孙观的手中。 “这……,却是生受了。”孙志被驳得无话可说,只能应承了下来。 而孙观听着陶应与陈应的话,觉得很是有理,又对“白眉”很是喜爱,此时见父亲答应了下来,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作揖道:“谢陶君赠马之恩,观他日必衔环结草以报之。” 得了孙观这句话,陶应知道今天这马肯定送了没错,但言语之中自然不能表露出来,便道:“言重了,言重了!婴子喜欢就好,我得你弓,你得我马,这是咱们有缘呐!” ****** 在岱阳亭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一早,马队重新上路,只是队伍中多了孙康与尹礼二人。 孙志与孙观亲自相送,知道亭部界限才驻足而返。 此次岱阳亭一行相当顺利,非但招揽了孙康,交好了孙观,还意外得了个添头尹礼。虽说陶应已经见过了许多青史留名的人物,有些见怪不怪了,但一下子收了两个本会在日后著名的泰山豪杰为小弟,也是十分得意。 事情办好了,心中的思归之情便益发浓郁起来。 此次出行与两千次都不同,第一次去泰山,第二次去济阳,身旁都有亲人陪伴。这次虽然有陈应与颜然两个好朋友同行,但已经把自己融入家庭和乐之中的陶应,每每念及青儿的纯真,兄长的友睦,母亲的关怀都格外温馨,甚至对于父亲的严厉也颇为想念。 陶应想念家人,而初次离开家人出远门的陈应与颜然自然也是如此。故而一行人晓行夜宿,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走完了原本要走三天的路。 一行人还没进卢县的门,在离城五里的地方,迎面遇上一彪人马。此时天色渐暗,隔开老远还看不清楚,只是互相听到马蹄声望见烟尘。 陶应正自奇怪是谁这么晚还纵马出城,那一头已经传来了喊声。 “凤声!是凤声吗?” “是我!元亨兄竟然来了!” 陶应听出了对面是陶升的声音,心喜之下,催马疾驰,小白龙撒丫子就跑,很快便迎上了同样疾驰而来的陶升。 “哈哈哈,凤声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怕是就要前去蒙阴寻你了。” “弟惭愧,让兄长久候了。” 兄弟俩坐在马上,把臂而谈,直到两方人马聚拢过来,在官道中间将两人围作一团。 “兄长,我来为你介绍几个朋友。” “这是淮浦陈应元和,这是卢县颜然子犀,这是泰山孙康伯台、尹礼子雉,这是陈元和的族人淮浦陈野叔卫,许和乐你则是前次在济阳见过。”说来也是好笑,尹礼他爹在尹礼向他请示是否能去卢县时,不但答应了,还很预见性地给他起了个字,只是这个字和他的小名卢儿一样,都和赌博脱不了关系。 “诸位,这是我族兄,鼎鼎有名的内黄大侠陶元亨是也。” 众人在马上一番见礼,场中诸人大都听过陶升的事迹,故而对陶升早有印象,此刻相遇自是欢喜。 陈应、颜然等人也罢了,陈野却是意外于陶应在向陶升介绍众人时,特意提到了他,让他对陶应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陶应这边介绍完了,轮到了陶升这边。 经过陶升详加介绍,才知道陶升这次来卢县串门,可与上次去济阳祭祖不同。不仅带上了家中的门客仆役,还有几个与陶升交好的内黄轻侠少年随行。分别是绰号“掉杯儿”的汲陌字伟康,绰号“傻大个”的晏姜字仲建和绰号“抹蜜儿”的习资字孟才。 陶应一行十九个人,加上陶升前来迎接的七八个人,汇合之后声势更盛,趁着夜色降临之前,快马驶入了卢县西门,丝毫没有顾忌无令不得疾驰冲门的禁令。早得了消息的门卒自然不会拦下盘问国相家的公子和县尊家的郎君,谁又会找那不自在呢? 第八十九章 数家之论 陶升到卢县已经有十来天了。初到之时,听闻陶应去了蒙阴,还打算亲自前往蒙阴找他。若不是陶谦告诉他约定了一个月的归期,行动力很强的陶升指不定就真杀去了蒙阴。 而今陶应依着约定的日子回来,诸人分别回了各自的家中向长辈报平安后,又纷纷聚集到了陶家的别院里。陈应与颜然不但自己来了,还都额外把陈登和颜敫给叫上,作为陶家小一辈的陶商自然也过来相陪。 陶家别院中顿时热闹非凡,诸人都是久别重逢,新老朋友齐聚一堂。 细数一下,有丹阳人陶商、陶应、许耽、章诳,有卢县本地人颜敫、颜然,有临淮人陈登、陈应、陈野,有内黄人陶升、汲陌、晏姜、习资,还有泰山人孙康、尹礼,若是把樊槐也算上,还多了个彭城国人,还真是五湖四海齐相聚。 席中自然是叙别情,道衷肠,把各自那些个前事近闻拿出来抖落抖落。 陶升得知了陈应、颜然、陈野几人就是与陶应一起赢下赌斗的同伴,还得知了陶应的弓原是孙康之父做给其弟,机缘巧合又送给了陶应。 陶应等人也才得知,陶升那擒贼时负责暗中给吃食摊下泻药的就是“抹蜜儿”习资与“掉杯儿”汲陌的手段。一个在前头扯住摊主说话,一个趁机溜进厨房下药,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得知了绰号“傻大个”的晏姜在讨贼时冲在最前,很是杀伤了几个流贼,为此手臂上还挨了一箭,亏得皮糙肉厚又穿有皮甲防身才没有大碍。 当众人又问起这些诨号的由来时,身材瘦小的汲陌是因着特别好酒贪杯,就像是掉进了杯子里一般才得了“掉杯儿”的绰号。 晏姜则是从小生得五大三粗,每次与小伙伴一起去田里偷瓜摘果被发现时总是因为目标最大又身形笨拙被抓现行,才得了“傻大个”的绰号。 说到习资的绰号时,外表颇为俊朗的青年却腼腆起来,原来这家伙口才很是便给,尤其是招惹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时嘴巴就像是抹了蜜一般,加之外形不错,就得了“抹蜜儿”的绰号。 这些江湖事迹孙康、尹礼自然是异常熟稔,可陶应等人却是听着新鲜,尤其是陈应听得恨不得也立刻给自己起个威风凛凛的诨号。 久别重逢之下,这一场饮宴一直从酉时进行到了亥时,方才各自尽兴,告别而归。 ———————————— 虽说前晚上睡得迟,但强大的生物钟让陶应还是早早地就起了床。念诗练拳后,按例到父母房中请安。 “此次蒙阴之行,可从刘元卓处学到了东西么?” “回禀父亲,刘师学问深厚,孩儿日日请益,虽时间不长,但所得甚丰。” “嗯!有进益便好。除了学问之事,刘元卓还和你提起过旁的事情么?” 陶应心想,父亲这是问数家之事了。 从临行前父亲的训话来看,应当是不赞成自己加入数家的。但是当时在刘洪屋内,自己经过考虑还是入了数家门下。现在木已成舟,瞒骗陶谦就没有意义了。 再说了,告别刘洪之前,自己通过刘洪送算盘给朝中蔡邕等人的事情,已经明告了自己入了数家门下,要瞒也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让陶谦知道这事。 打定了主意,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刘师还提过些旁的。” “喔?提了甚么了?”听陶应如此说,陶谦顿时眉头拧起,语气也愈发凝重起来。 “刘师与孩儿提了数家之事。” “都说了些甚么?” “提了数家之来历,历代先师,以及数家之理念。” “你都称先师了,难道那刘元卓拉了你入了他数家?” 陶应心想,父亲这反对自己入数家的心意已经是写在脸上了。若是自己说了是刘洪拉自己入门,必然会把刘洪给嫉恨上,反倒不美。反正自己已经入了数家,而自己与他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子,至多被他骂上几句便就揭过了。反正以前那个淘气顽皮的陶应也没少被骂过。 “回禀父亲大人,刘师并未相邀,只是孩儿敬佩刘师之博学,又仰慕如先朝张丞相,本朝张河间般的数家先贤,故而恳请刘师收为门下弟子。” “你!好大的胆子!临行前我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只要潜心学问,莫要参与旁的事情。你倒好,自己求着入甚么数家。你可知道,现在已经是儒家的天下了!”陶谦听了陶应的回话,顿时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地便斥责了陶应一通。 “夫君,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应儿也只是拜个先生,又有甚么大不了的。咳咳咳……”甘氏心疼儿子,也牵挂丈夫,连忙出来打圆场,几句话说得急了,又咳了起来。 “妇道人家,又晓得甚么。你且莫要说话,免得又犯咳。”陶谦虽说对甘氏的话不以为然,但见她咳嗽连连,也是放缓了语气。 经过了甘氏这一打岔,屋中的气氛缓和了一些。陶应心想,今天若是不把这话题说开了,日后还是免不了有麻烦,还是得一次性解决为好。 “孩儿不孝,引得父亲生气,母亲忧心。只是孩儿如此做,也有孩儿的考量。” “哼!”陶谦见陶应还要狡辩,碍于甘氏的面子不好再责骂,便想听听他又要如何辩解。 “父亲曾教诲于我,潜心经籍之时,当得谨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道理。又命我等以安平崔公为楷模,以治民为要务,以农桑为根本。儿深以为然。” “儿听闻安平崔公子玉、崔公子真,皆是农家弟子,其人博通儒学,又擅农学,掌郡治民,称诸于世。父亲令儿以崔公为楷模,儿私以为父亲心中实以世情为怀,并不囿于一家一派之学问。” “哼!好一副伶牙俐齿。” 陶应拿陶谦自己说过的话来编理由,又隐隐拍了下马屁,让陶谦既不好反驳自己说过的话,又不能不承认自己不是以世情为怀,故而陶谦的语气倒是有几分松动。 “儿亦闻前朝丞相张公,校《九章》,定历法,除叛乱,典司农,正礼乐,准度量,执宰朝纲,有莫大功勋于天下。” “本朝南阳张公,著《灵宪》,论《算罔》,赋《二京》,制地仪,历仕太史、河间、尚书,多有余惠于苍生。” “刘师,久在朝中,潜心天文、历法、数术,不谋显职,不群不党,守制三年,令人深敬。今蔡议郎又荐举刘师共校东观,审定律历,刘师即将重入朝中,可见数家之学亦为历朝所重。” “儿固知君子有六艺,乃‘礼、乐、射、御、书、数’,可见数之一道,本是君子必修。” “儿如今拜于刘师门下,正是谨遵历代先贤教诲,体悟父亲本意。只是孩儿并未禀明尊长,擅作主张,实有不该,请父亲责罚。” 陶应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水平。先引用了陶谦自己的话,再提了张苍、张衡等人世所公认的功绩,又夸赞了刘洪,还提到了刘洪马上要重新入朝为官,那君子六艺的论点更是无懈可击。说到最后还拿陶谦与历代先贤并举,又自己承认了个错处让陶谦可以有台阶下。 而陶谦原本的火气,与其说来源于陶应加入了数家,还不如说来源于一个父亲对于儿子不肯听话,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自作主张的愤慨,亦或是两者皆有之。现在经过甘氏这么一劝,再有陶应摆事实讲道理的一番话,且看他态度还算端正,心中的气便消去了七八分。 “你倒还知道错了。” “孩儿知错。” “刘元卓的学问是不错的,你且记得学些有用的,莫要只会卖弄嘴皮子。”最终陶谦还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没有再给脸色看。 一旁的甘氏见自家儿子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像极了自己丈夫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比之丈夫当年又多了几分冷静沉稳,真是越看越欢喜。此时父子间态度有所和缓,便出言打岔道:“应儿,此去蒙阴,路上可是辛苦了,吃住还习惯否?” “回禀母亲,儿此次向学并不觉辛苦,吃住都还习惯。只是多有忧心母亲之疾,不知可曾好些?” “好些了,好些了,应儿前时所制之‘梨饴’、‘蛋糕’,我每日里都有吃,如今已经不喘了,只是偶尔还咳个几下。” “母亲身体有所好转,儿便心安了。在蒙阴之时,儿曾听刘师提过谯县有名医华元化,其人医术极是精妙,刘师与华元化昔年有交。可惜此人性喜周游行医,儿已遣人四处打探消息,若有那华元化的准信,儿自当亲去请来为母亲诊治。” “唉,哪需要如此劳师动众,这天气转暖了,自然也就好了。” 甘氏对于疾病的认识还停留在当下,而陶应却是知道,咳嗽久了肯定不是好事,即便没有大碍也伤元气。只是在这等事情上,没必要说太多,自己默默去做便是。 “孩儿知晓了,母亲请多加餐食,孩儿这就给母亲炖梨饴去。” 说完,陶应便再度施礼,借着机会溜之大吉了。 “这孩子,就是个急性子。夫君你也莫要再生气了。” 陶谦此时态度已经缓和了下来,听了甘氏的话,便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胡闹,都是你给宠的。” 第九十章 初试马槊 邾山北,胡家小院,堂内。 几个人围拢在一起看着平放在案上的三具铁器。 这三具铁器均是长条形,分为两部分。前半部是形似剑的四面菱形锋刃,后半部则是渐次收圆的一个空心套筒。锋刃部分,虽是似剑,但比剑更窄。其中两具的锋刃约莫两尺长短,另一具则更长了半尺,后面的套筒也有一尺半。三具铁器的总长度都超过了四尺,几乎都要赶上一把剑的长度。 “凤声,此物是矛头还是铍首?” “是矛头,亦非矛头,是铍首,亦非铍首。” “何解?” “矛头短,其木柲易被戟勾住或被刀剑砍断,即便柲外积竹,也仅是稍有改善,其杀伤力亦是有限。” “铍首比矛头略长,但其柄嵌入木柲,也易被折断。” “此物锋刃之长倍于铍首,亦数倍于矛头,其后又连以长铁套,等闲兵器决计砍不到木柲。” “而锋刃狭长,可刺、可砍、可劈、可削、可挑,比之矛仅以刺击制敌功用实多,足可称妙用无方。” 陶升对于陶应带着他赶了二十里路专程来看的铁器十分好奇,之前不曾见过,因而发问。 陶应则是借着他的问题将心中对于槊的理解一一道来。 “那此物又叫甚么?” “北边之地有似此物者名矟,我亦称其为槊。” “矟?倒是未曾听说。” 也难怪陶升没听说,他只是内黄游侠,县中游缴,所接触的兵勇也不过是县兵,从没到过边地。而陶应知道槊这样的武器威力靠说是说不清楚的,只有亲身演示方见其威。 “大匠师果然技艺不凡,两月不到就制出了此三具槊头,且每一具均是精工细作,可见花了无数心血。应在此谢过大匠师。” 说罢,陶应便于座中向胡其郑重行了一礼。 “哎!少君切莫如此,其不过是按图施为,哪里当得如此大礼。” “大匠师自然当得,术业有专攻,若是治铁冶铸也算作一门学问,那大匠师必是当之无愧的博士。” “少君谬赞了,胡其粗浅之人,唯有几分莽力罢了。” 陶应知道胡其的性子,也不与他多纠缠。如今槊头已经制好了三具,也该装起来试一试了。 “大匠师,前些时日我吩咐家人来邾山取木材,预制木柲,如今差不多也制好了,不若请大匠师随我一同去卢县拼接起来,也好试试槊之功用,如何?” “也好,其便与少君走一遭。” “带上夫人与晖哥儿一同去罢,还指不定要有几天呢,夫人与晖哥儿也好逛逛市坊。” “如此,便又要叨扰少君了。” “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再说了你为许耽打制的宝剑也不也正好交予他么?” 自打去蒙阴之前那次知道胡其正在为许耽打制兵器后,陶应吩咐知情的陶茂和樊槐都缄口不言,乃是为了届时让胡其给许耽一个惊喜。谁知道自己一回卢县,便遇着代刘洪前来相邀的徐岳,而自己又出发去了蒙阴。 巧的是,许耽也被陶谦派了随自己一同前往。于是乎,这份惊喜可足足又延长了近两个月,也到了让他实现的时候了。 话说这槊首打制不易,但这槊杆,也就是木柲制起来也不简单。 第一步是选材。 制作木柲的材质既要坚牢,又要具有一定的韧性,还要足够长大。这点上,邾山北麓的山柘倒是正好合用。 选定木材后,并不是砍下来削成长杆就能用了,若是这样做,即便是再好的木材也会变成废材。因为砍伐下的木材含有很高的水分,既容易生蛀虫也容易变形开裂,甚至在坚硬度韧性上都有不足。 所以,第二步便是除湿。 这风干又有讲究,若是用作建筑殿宇屋舍所用大批量的木材,只能找个干燥的场所交相堆叠让其自然风干。可这自然风干的时间少说也得一年半载的,陶应可等不起那么久,指不定哪一天就离开卢县去了其他地方,到时候总不能带着正在风干的木材一起上路。 不能选择自然风干,那就只能选择效率更快,成本更高的窑干。陶应只是需要制作木柲的这一点点木材,所以之前颜家用来制作陶范的那个砖瓦窑又派上了用处。 在忠伯和陶颜两家的仆役们的细致操控下,间以低温窑干法和高温窑干法,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砍伐下的五根山柘木便都被干燥到了合适的程度。 除湿之后就是第三步,修型。 将木干均匀劈开,筛选掉有明显节疤的,截取所需长度,再打磨成尾部略粗,头部略细的圆杆。 修型之后,便到了第四步,积竹。 选用上好的青竹,劈开后,刮掉竹杆内白色的部分,仅仅留下青色的竹皮。将取下的竹皮烘干后,割开成一指左右宽的篾条,用鱼胶粘合在圆杆之上,待其彻底胶合后,再用藤条或丝线密缠。 经过如此四步之后,一根称心合用的积竹木柲才算是大功告成。 为了尽快将马槊制出来,陶应在出发蒙阴之前,专程恳求甘氏,调派了忠伯和另几个精于治木的仆役专门去了颜家的庄子里专心做木柲。 人多力量大,有钱好办事。在许下了高额的赏钱后,陶、颜两家仆役们的齐心合力,不到两月的时间,已经制成了两杆完整的木柲,另外还有很多杆半成品正在依次制作之中。 陶应带着胡铁匠等人到颜家庄子后,见此情形,立刻发放了一份赏金,并许诺全部制成之后还有赏钱,仆役们的干劲就更足了。 多亏了秦始皇当年统一了度量衡,汉承秦制,而今的衡具也有官方标准。虽说有些地方比如在收税时会故意弄出些阴阳衡具来,但总体而言,各地的标准还是统一的。 忠伯在制作木柲之前和胡铁匠对过口径,以确保木柲的头部正好可以穿入套筒之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具四尺多的槊首顺利套在了一丈五尺长的木柲之上,严丝合缝宛若天成。然后再用藤条细密地在合口处匝绕密实,第一把改良完成的马槊便出现在了这个世上。 陶应的心中暗含期待,上前去双手举起这杆马槊,槊杆的中段位置正好是一手持握的外径。入手的感觉微沉,毕竟连槊首带槊杆加一起的分量可不轻。将槊首抬起后,坚实的槊杆并未有明显的晃动。 陶应模拟了刺、砍、劈、削、挑等动作,虽然陶应此前并未系统性地学习长柄武器的用法,但是也感觉的到优质的材料所制的槊杆在击中物体后,会经由微微的颤动来消散掉一些反弹的力量,让使用者更为轻松。 马槊与现今流行的矛、戟,曾经流行的戈、铍在形制上都大有不同。槊首上没有戈、戟的小枝,比矛、铍又要更长更锋锐,对槊杆的保护也更好。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即是槊杆加上槊首合起来有一丈八尺多长,比之目前军中主流的矛与戟都要长上一截。 要说这个一丈八尺的长度,陶应还是受了三国演义中丈八蛇矛的影响,故而设计了四尺的槊首套一丈五尺的槊杆,两者相合差不多就是一丈八尺。 但是陶应绝不会迷信一丈八尺这个尺寸。估摸着丈八蛇矛也就是叫起来响亮故而被罗贯中写在了书中,历史中槊的长度肯定不会是均一的。 在让胡铁匠打制槊首时,打制了两个尺寸,一个二尺半的锋刃,一个三尺的锋刃。同样的是,在让忠伯制作槊杆时,从一丈五尺、一丈六尺、一丈七尺、一丈八尺、一丈九尺直到两丈的各个尺寸,都准备制作一些用来测试。 由于形制的不同,所以练习过矛、戟、戈、铍的许耽、章诳等人也对马槊的用法并不太清楚,只能结合着之前所用长柄武器的经验来摸索。 陶应在尝试着练习了几天后,找了一个空旷的场地,准备进行演练测试。 场地中用木架子包草的方式扎了十几个草人,有的披着皮甲,有的披着鱼鳞甲,有的则未着甲,有的还在身前固定了木盾。 陶应先站在原地,用刺的方法刺不着甲的草人,长长的槊刃很轻松就把草人扎了个对穿。 在刺穿着皮甲的草人,尖锐的槊刃对付皮甲效果也很不错,基本都可以刺入至少半尺。 当遇到鱼鳞甲时,鱼鳞甲的防护能力就显现出来了,每一片甲片都环环相扣,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槊刃的穿刺力,只有正好刺在甲片之间的空隙点上才有机会刺进草人,但槊刃的前冲力并不足以穿透甲胄,只是会把草人顶得前仰后翻。 至于木盾,槊刃除了可以把草人顶得左右摇晃外,其他效果就很有限了。 这是站在地上的测试效果,但马槊的效用就在于能够依靠马速来提高冲击力,再藉由狭长的锋刃来提高对甲胄的穿刺力。 当陶应骑上小白龙,在小白龙的马速带动下继续测试的时候。 草人不仅仅是被扎对穿,整个人都被穿在了马槊之上,飞出了老远。 披皮甲草人也是一个待遇,被扎穿击飞。 披鱼鳞甲的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很是结实的鱼鳞甲,被疾驰状态下的陶应一槊直接捅进了一尺深,鱼鳞甲片都被崩坏了好几片,并且整个草人都被击倒在地。 盾牌的防御力还是有一定的体现,虽然冲刺后的马槊全力一击在盾面上刺破一个洞,但是后续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再对盾后的披甲草人造成太大的伤害。只不过,草人也是无法抵御疾驰之下的冲击力被推倒在地。在战场之上,倒地不起与战死也就没差多少了。 第九十一章 神医弟子 试过了刺击后,再试横斩。 在高速冲刺下,陶应持槊一个挥斩,无甲草人连带着木架子一起被砍成了两段。 披皮甲的草人也抵御不住,侧肋披甲的部分被斩开一个大口子。 披鱼鳞甲的草人稍好一些,只被斩断了一条手臂,马槊的锋刃在鱼鳞甲的侧面带出了一溜火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轮到持盾草人时,陶应纵马疾驰下的挥斩,如同一条长鞭一般抽打在盾牌之上,在盾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并且巨大的力量传导,导致草人斜向倾倒下来。 通过两轮测试,马槊的威力初步显现。但竖在地上的草人无论披不披甲,执不执盾,都是地面上的静物,若是要真正感受马槊的威力,还是要以实战来检验。 但是到了需要实战检验的时候,许耽和章诳等扈从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陶应自己亲自上了。作为陶家的门客扈从,许耽和章诳觉得陶应要习练下兵器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若是要与人对练,那可能产生的危险却是他们必须防备的,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最后决定还是由他们俩来进行实战演练。两人分别披上了一重皮甲加一重鱼鳞甲,带上兜盔面甲,全副武装,骑在战马上。 兵器方面,章诳用马槊,许耽则用传统的骑兵武器戟,戟长一丈六尺,略逊于马槊的长度。两者的兵器锋刃都包裹以多层毛皮,以防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在拉开一定的距离后,许耽与章诳互相提起马速面对面冲刺。 在两者还有五六丈远时,章诳就已经调整好了马槊的方向,径直对着许耽的胸腹要害处。以双方如此快的马速相冲,即便是槊头包裹起来,被撞正了也非死即伤。 许耽自知武器没有马槊长,故而很是小心。他并没有如同章诳一般平举戟身直直向前,而是将戟侧的小枝竖了起来增加格挡的面积,在双方的兵刃即将相交之时,戟刃横拍将马槊的槊首荡歪开去,顺势还尝试用小枝去勾缠槊杆。 只见戟侧小枝在槊刃与套筒上磨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长愈四尺的槊首优势就体现了出来,并没有让许耽的打算得逞。而章诳也是顺势一抖槊杆摆脱了戟刃的纠缠,在双方错马而过的瞬间,用槊尾向许耽扫去,却被许耽用同样的方式格挡了开来。 如此往复了几个回合,章诳总是占据了进攻的主动,许耽虽然经验丰富沉着冷静,也一直在利用戟枝的特点做纠缠,但总体而言居于守势。 通过这样的比较,让陶应觉得“一寸长一寸强”这局俗语还真是有一定的道理。姑且不论槊在锋刃的形态上极限强化了突刺破甲能力,仅就长度上也隐隐压制了戟的发挥。 而在战场之上,骑兵冲锋都是波次渐进,绝对不会给迎面碰上的两人有两次以上的交手机会,故而在具装甲骑横行的年代,能够最大化凸显冲锋效应的槊才成为了主流。 对于今天的测试,陶应还是很满意的,他决定将槊加长到两丈长以上,再继续测试。 “凤声,此物看似寻常,威力却是不弱。” “单就一两杆马槊还觉不出什么,若是一队具装甲骑一起持槊冲阵,那才显现威力来。” “喔?你却是如何知晓?” “呃……曾在兵书上见过。” “哪册兵书如此神妙?” “呃……倒是忘了。” 陶应心下愉悦一时间就说溜了嘴,差点被陶升问得没法自圆其说,只能装马虎胡混过去。 说来,陶应从蒙阴回来也已经好几日了。 这几日里,陶应设宴宴请了县贼曹掾一回。贼曹掾知道顶头上司家的二郎幺蛾子多,赴宴之时就有些心中打鼓。待得宴中知道陶应是想要为两个泰山来的小子谋个佐吏的差事,顿时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作为一县贼曹,要给县里加两个佐吏还不简单,找个由头上报某某游缴手下人手不足便是了。要说济北国在前朝时原本就是泰山郡的一部分,后来被单独划出来封了国,故而济北人和泰山人习性、语言等等基本无差。陶应现在要给两个泰山来的两家子某个差事,他作为陶谦的属吏又哪里会不长眼呢。 于是乎,孙康和尹礼两人就各自跟着两个老成持重的游缴开始了巡县的活计。为此,好心的陶升还特意提点了两人一番,而孙康和尹礼本就对陶升的事迹十分景仰,自然是虚心求教努力学习。 陈应与颜然两人久离家中,回到家后自然要与家人多多亲近。而陶升则是专程找陶应来串门子,这几日便时时一同出入。 陶升到了卢县后,才发现自己这个远房族弟的确会折腾。不仅仅是口才便给,熟习经书勤练武艺,还擅数术,有孝名,在济北各处都知道他陶二郎的名号。光就这些还就罢了,陶应还制算盘、造马镫,现在又在鼓捣这个马槊,真不知道族弟的脑袋怎么长的。 想不明白之处,陶升也没有费神去折磨自己,而是整日里跟着陶应忙东忙西。他觉着和陶应在一块总有各种新鲜的事情,新鲜的话语,新鲜的想法,远比在内黄自己家中之时充实得多。 这一日里,卢县市坊的市掾黄福亲来陶家别院找陶应。 话说这黄福就是去年肥城市坊的市佐,因着考绩不错,又擅会做人,在卢县市坊的市掾出缺后被提拔了上来。 他升任卢县市掾后,也没忘了做人情,卢县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吏,大都得了或多或少的好处。 黄福自然也没少给陶应带过东西,但已经和从前的玩物不同,上任时带给陶应的是一捆百来支上好的白羽箭,在得知陶应奉梨饴孝母后还带来了扬州产的上好沙饴。 听到黄福来找自己,陶应还以为他又是借着什么机会给自己送礼来了。没想到的是,这次黄福虽然不是来送礼,却比送礼更让陶应感到高兴。 “少君,我得了个讯息,寻思着少君必然想知道,这不就冒昧前来叨扰了。”黄福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微微喘着气,显见得他是一路小跑来的。 “喔?黄掾有何指教,应洗耳恭听。”陶应对于黄福是来卖弄讯息的,也是颇感意外,但看黄福这样子应当是件挺重要的事情。 “指教不敢当,福听闻少君在各处寻访名医,还指名要寻访一个叫华佗的医者,可是有的?” “的确有,黄掾可是得知了华佗的消息?”陶应听到华佗的名字,顿时打点起了精神。 “这个倒是没有,但我从南来的行商处听了一个消息,仿佛是与这华佗的弟子有关。” 陶应初听没有华佗的消息,正自失望间,又听闻了华佗弟子的消息,这说话说一半可是害人不浅啊。 “哦?甚么讯息?那行商可还在?” “说是有个华佗的弟子游历到东平国寿张,正好本地大族张家族中长辈犯了热症,郡国之内的医者都请来问诊过,却是收效寥寥。张家也是病急乱投医,见来了个游历的医者,也请入府中给长辈医治。” “那游历来的医者却是有几分本事,又是施针,又是施药,当天里患者的热症就缓和了许多,两三日间居然就要大好了。” “张家这时候才知道请对了人,连忙将那医者当神仙般供了起来,问起这个医者医术如此了得,却为什么名声不显。” “那医者却道自己不过是跟随师傅习文学经,顺便学几手医术。” “张家听说他只是跟随师傅随便学几手便如此了得,因而问起医者的师傅姓字。” “那医者才说他师傅姓华,字元化。当地人士才知晓原来他是闻名徐豫之间的名医华元化弟子,乃以上宾之礼待之。” 黄福口才甚是便给,区区几句把陶应想要知道的基本都说了,显然之前花过些功夫。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那医者又姓甚名谁?” “听那行商说,应当是七八日前之事了。据那行商说医者姓樊,具体叫甚么就不清楚了,寿张人现下都称其为樊神医。” “他所医治的寿张张家,是哪一家?” “那张家可有名了,乃是东平豪侠张孟卓的府上。” 黄福不愧是久在市肆的人物,对于南南北北的消息都知道不少,居然还知道东平国的豪侠。 不过,陶应听了这个名字倒是有些发愣。张孟卓?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想了想自己应当不认识这个叫张孟卓的人,可能是从哪里听说过,或者在书中见过。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没能找到华佗,但有了华佗弟子的消息,怎么着也得请来给母亲诊治一下。 医疗资源,尤其是优质的医疗资源,放在任何年代,都是稀缺资源啊! 第九十二章 百里寻医 这樊神医既然不是寿张本地的医者,而是游历到寿张的外郡人,随时都有可能继续他的游历旅程。若是错过了此人,下次再要找到靠谱的医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事不宜迟,陶应决定立刻便出发,而且都不打算禀告父母,打算来个先斩后奏。 陶应和陶升商量了一下,陶升也是个果决之人,支持他的决定,并且愿意随他一同前去。 陶应取过纸笔留书一封,然后叫过许耽和章诳,告知了俩人他将立即出发前去寿张请医者来为母亲诊治。 许耽和章诳通过这小半年与陶应一同经历的事情,早已经不把他当作当年那个顽皮小孩看待,而是把他当作真正的少主。现在陶应已经有了定夺,他们也能够理解陶应的所为,但许耽还是老成持重,一力主张要陪同他们前去。 陶应对于许耽的回复早有预料,他也早就习惯了作一个士族子弟,出门应当有人随扈。 本着此次出行以快为第一原则,许耽只带了两个骑术较好的家将随扈,连与陶应形影不离的陶茂都没有带,反倒是骑术较好的樊槐一同随行。陶升这边,也只带了三人中骑术最佳的习资一同前往。 整个队伍七个人,确足足带了十六匹马,一人双马都有多。在陶应等人控马驰出卢县西门时,留守卢县的章诳也将陶应留下的书信交给了陶谦。 陶谦打开书信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十六个字,乃是:“闻寿张有神医,妙手可回春,儿去去便回。” “这混账小子,又胡闹甚么!” 陶谦刚打开书信看过,便骂了一声。 跪伏堂下的章诳心中顿时一紧,但等了许久却不见家主继续发作。他大着胆子偷偷抬头瞄去,只见陶谦拿着信纸正自出神,虽然眉头紧皱,但嘴角边却隐隐带着一抹笑意。 ———————————— 寿张,乃是兖州东平国境内的属县。 从卢县往寿张去,最近的路程便是从卢县往西经由平阴城穿过齐长城,然后径直南下,进入东平国的富成县,再往西南走经过东平国都城无盐县,再度过汶水,便到了寿张境内,总路程加起来有百余里路。 若是平时,这点路走慢点三天,走快点两天。但陶应心中急切,午前从卢县出发,到第二天日暮之前就走完了这百余里路。 进了寿张城,打听到了樊神医还在张孟卓家,陶应反倒不急了。他带人找了个地方梳洗了一番,扫去风沙,换上一身备好的干净衣物。 因着无论在什么年代,外貌协会的势力都相当强大,强大到甚至可以以貌取人。一方面自己有求于樊神医,自然得尊敬于他,从穿着方面也必须做到。另一方面樊神医目前所居的张家是本地望族,若是自己贸贸然一身尘土找上门去,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只见陶应换了一身绣夔凤纹朱色蜀锦直裾深衣,右侧腰间垂着虎纹羊脂玉珮,左侧腰间挎着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剑,脚踏饰虎首皂丝履。头发被整齐地往后梳至肩上,再用皂色镶金边细丝带从额头至脑后环绕一匝。 其余众人也俱是穿戴一新,马匹也被刷洗干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往城西张孟卓家而去。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迎面洒在陶应的身上,显得他面如莹玉,丹朱色的锦衣宽袖随着胯下小白龙的迈步而在晚风中飘逸,远远看去犹如一团烈火,身上的玉珮与佩剑亦是熠熠生辉。 “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瞧着马儿端的神骏。” “这却是哪家的儿郎,生得如此标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几个人却带了这许多马,可真阔绰啊!” “是啊,瞧这架势应当是去城西张家的罢?” “肯定是了,张孟卓仗义疏财最喜好结交风流人物,似这等俊逸少年自然是张家的座上贵客。” 陶应一行虽只七人,却带了两倍多的马匹,所有人马都收拾得精神利落,走在道上气势自然不凡。引得道旁的好事人等评论纷纷,有些个通文墨的还吟起了诗经。 那张家的宅邸在寿张县城东西向主道的北侧,门口的老苍头早就留意了外面的动静,安排了人进去通报。 待得陶应一行驻足在张宅门前,投上门刺后不久,宅中门户洞开,当先走出两人。前一人约莫三十多岁光景,生得身高体壮,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后一人比前者小了四五岁,面貌却是有几分相似。两人都是冠帻齐全,锦衣玉带。 “哈哈哈!原来是有贵客到了,张邈见过‘一月足矣’陶二郎,‘内黄大侠’陶元亨。”人还未至近前,宏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陶应与陶升都是有几分诧异,因着仓促出行,陶应并未去问陶谦拿他的门刺。方才递上去的都只是兄弟俩自己简单书写的门刺,只有丹阳陶应和内黄陶升之名。不曾想来人开口就喊出了两人的姓字不说,还提到了各自之前的事迹。 更让陶应惊异的是,来人竟是自称张邈,张邈张孟卓,怪不得自己之前听说时觉得耳熟,原来是遇上了党人“八厨”之一的东平长者。 “我兄弟区区之名,如何入了东平豪侠之耳,实是受宠若惊乎!” “哎!两位之名声远扬郡县,张某早有耳闻,可惜无缘一见,不知今日是什么好风把两位给吹来了?” “兄长,不若请贵客堂内叙话?” “对对对,是为兄疏忽了。此是我弟张超字孟高,请诸位堂内叙话。” 张家的宅邸占地颇广,进深好几重,庭院之中的槐、柏都是枝叶繁茂,很有几分家门兴旺的气象。 到了堂内,分宾主坐下,张邈开口道:“两位陶君光临寒舍,令我家蓬荜生辉哉!” “张君过誉了,我兄弟实不敢当。敢问张君又如何得知我兄弟之微名。” “陶二郎之名声我早就听闻了,习射一月便放言有必胜之把握,可谓少年有豪气。” “而内黄大侠之名,我却是前些时日方才听经行此地的东郡轻侠儿提起,却也令张某人佩服不已。不料两位陶君却是族中兄弟,陶氏竟兴盛如斯!” “好事乡民讹传罢了,不值张君一提。” “不然,张某初见两位陶君,便觉得气度不凡,不凡之人自当行那不凡之事,父老乡亲亦是眼光不差。” “谬赞谬赞,应今日前来,有一事冒昧相求。” “小陶君且说来一听,张某人若是力所能及之处,必然相助。” “应听说前些时日贵府有长辈抱恙,四处求医无果,却是被一个游历到此的医者给治好了,可有此事?” “正是,那樊神医医术高超,我张氏上下均是感佩莫名。” “这樊神医可还在府上?” “家翁身体虽已无恙,但还有些虚弱,故而留了樊神医帮着调养一番。” “应此行,乃是为家母求医而来。家母寒症郁结于心,历百余日而不见痊愈,应常自不安。故而昨日听闻寿张有樊神医者,便连夜赶来,以求能请得神医为我母诊治。此事,还望张君玉成。” “甚么?贵兄弟连夜赶了这百余里路?却是辛苦了。”张邈听说陶应一天多时间从卢县赶到寿张,也是大为吃惊。 “应等多备良马,倒也还好。” “小陶君果然孝心可嘉,只是这樊神医的行止张某却不能代为决定。家翁的病体已然大好,樊神医欲要往何处去,却是不知。”张邈说话间却是有几分为难,不是他不想帮陶应这个忙,而是他帮不了。 “这样,孟高,你且亲去将樊神医请来堂内叙话。” “多谢张君。” “哎,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邈闻令尊大人治下政绩历年届是郡国冠冕,不日即将升迁美职,届时小陶君亦将展翅高飞哉!” “家翁只是用心为治下生民谋福祉,至于升迁云云,怕不是家翁所迫切之求。” “观其子可知父矣,张某虽未曾有缘与陶令相识,如今却是略可知陶令之风仪哉!” “张君过誉了,应行走郡县之时,亦是多有听闻张君之名。时人称赞张君轻财尚义,振穷救急,称诸于州郡之间,有东平豪侠之美名。” “呵呵呵,不值一晒,不值一晒,些许虚名罢了。邈不能列位于朝堂,只能寄情于乡野之中。” 张邈的前半句还有些沾沾自喜,说到后来却隐隐泛出些吃不着葡萄的酸味来。 对此,陶应是能够理解的,党锢一事,断了多少士族子弟的进阶之路。而这些士族又怎会不对推动党锢的宦官恨之入骨呢?宦官集团与士族集团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许也是不久的将来,天下大乱的起因之一吧! 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徒奈何,冤家易结不易解。 第九十三章 叔侄重逢 那樊神医是个身材高大,略显瘦削之人。从面相上看,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出头,但颇有几分沧桑之意。 “彭城樊阿见过诸君,不知张君找我前来有何见教?” “樊神医这几日来多有辛劳,我张氏阖家上下皆是感怀在心,请受邈一拜。” “当不得张君大礼,樊某只是略施医术。还有切莫再叫阿什么神医了,若是我华师还可当得,阿医术低微,当不得如此称呼。” “樊医过谦了,若樊医之医术尚属低微,那天下间几多庸医哉!” 那樊阿听了张邈夸赞的话,却是含笑不语。 “樊医,这两位乃是丹阳陶应凤声与内黄陶升元亨,此番恰巧从游走到卢县的行商处得知樊医之大名。因而昨日从卢县出发赶了百余里路,今天就到了本地,只为面谒樊医之风采。” “樊阿见过两位陶君。” 樊阿与陶应兄弟打过招呼后便细细打量二人,他对于张邈所说面谒风采的说法是一点儿都不信的,即便是专程来找自己,也多是为了自己那几手医术。 “两位郎君气血旺盛,精蕴于内,身强体壮,莫不是家人有恙?” “樊医明鉴,正是家母痼疾缠身,故而应心忧如焚,冒昧前来相请。” “敢问令堂是何病症?” “家母身患寒疾已百余日不见好。” “喔,可有什么征兆?” “易咳易喘。” “可曾服食了甚么药物?” “也曾请过些医者,服过些药,但收效甚微。应怕药多伤身,故而现今以沙饴炖梨子供家母日日服食。” “嗯!不错不错,梨益肺化痰,小郎君颇知医理。” “若是樊医有暇,应想请樊医往卢县一行,我陶家必以上宾之礼以待之。” 陶应说完,立刻起身行礼。 一旁的张邈也打边鼓道:“好叫樊医知晓,陶郎君之父乃是济北国卢县令,卢令治下清明,爱民如子,风议极佳。” “嗯!张翁的身体已经基本无事了,我在此地亦是无甚可做,去走一遭倒也无妨。” “樊医大德,应铭记在心。” 敲定了重要的事情后,陶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而张邈亦适时地吩咐仆役端上备好的酒菜,一时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张邈十分好客,留了陶应一行宿在了客舍中。这一晚上陶应心事放下,加之张家衾被华美,睡得极是香甜。 第二日清晨,陶应与大笨牛早起练拳,陶升这段时间见多了陶应打拳,也凑热闹地一起跟着习练。 如同在其他地方一般,练拳念诗的动静总会惊动从没见过的旁人。樊阿所住的客舍与陶应相邻,被动静惊动,此时也出了屋舍站在廊下好奇地观望。 军体拳的套路并不复杂,来来回回地操练了三遍,待得身有薄汗便停了下来。陶应早就瞄到樊阿在旁观望,待得停了下来后便上前见礼。 谁知樊阿只是下意识地与其打了个招呼,而一直盯着陶应的身后看。陶应略觉奇怪,便转头看去,只见大笨牛正侍立在自己身后。再看看樊阿,果然是盯着大笨牛看,心想难道大笨牛有什么不妥么? “请问……请问这位小郎君,却是……却是哪里人氏?”樊阿略有些不利索地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大笨牛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樊阿,确认是在问自己后,挠挠头,却腼腆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好叫樊医知晓,我这伴当乃是徐州人氏。” “徐州!却是何郡?” “恰巧与樊医相同,也是彭城。” “敢…敢问…贵伴当姓字?” “姓樊名槐,尚未取字。” “樊槐,樊槐,汝父母可还安在?” 按说,当面直呼姓名乃是无礼的表现,但看樊阿神情颇为激动,而陶应也是心中大奇。此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樊槐看,现在又语气结巴,问话奇怪,莫不是有什么关碍。 “我这伴当数年之前家中遭逢疫病,幼失怙恃,已然是孑然一身了。” “樊郎可有小名?” “小名阿牛。” “阿牛!果然是阿牛!可…可记得你仲叔啊?”樊阿面色涨红地道。 “仲叔?”此刻大笨牛也觉察出不对劲来,看着对面的樊阿道。 “是啊,我是你仲叔啊,阿牛!” “仲叔!你真是我仲叔?” “对啊,小时候抱着你在家中槐树下玩耍的仲叔啊!” “仲叔!你真的是仲叔!呜呜呜!” 场上的突然变化,让陶应与陶升等人都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曾料想樊阿居然和大笨牛攀上了亲戚。 待叔侄俩抱头痛哭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后,方才问知原来樊阿乃是樊槐父亲的二弟。 在樊阿二十多岁时,乡中流行疫病,兄弟俩的父母因而逝世。樊阿有感于病魔之无情,决意外出学医,当时阿牛才只有六七岁。期间樊阿一直跟随谯县华佗学经学医,直到两年前方才回到彭城,却是听族中父老说起了阿牛家中之遭遇。 樊阿在心中悲痛之余,却是想要找回自己那兄长的独子。无奈族中父老记性不好,只记得是北去赴任的官员,至于具体是哪户人家,却是记不清了。 樊阿便又弃了家中,游走在郡国之间,一面历练医术,一面四下查访。可要在缺少讯息的情况下找人实在如大海捞针,樊阿这两年来一点进展都无。 正自心灰意冷之际,却是机缘巧合,看了陶应等人在院中练拳,其中一人与自己拿已亡故的兄长生得像极。待到问出这少年也是彭城人,亦姓樊,小名阿牛时,樊阿顿时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樊阿见樊槐虽然寄身陶家,但服饰干净整洁,气色亦是不错,那身板就似自己那兄长一般壮实,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少了些。心知自己这侄儿在陶家应当过的不错,便向陶应表示了谢意。 陶应对于失去双亲的大笨牛能够找到亲人,也是替他欢喜,便一个劲地向叔侄二人道喜。 樊阿拉着樊槐的手,不停问着他这些年来的经历。虽然大笨牛不爱说话,口才不佳,但陶应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拉着陶升离了开去。 此刻,叔侄俩肯定有诸多体己话要说,旁的人在反而不美。 陶应与陶升俩人踱步来寻张邈,张邈得知樊阿与陶应的伴当乃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后,所受惊讶亦是不小。但张邈反应机敏,当下叫过管事,吩咐了几样事情。 中午,张邈特意设宴为樊阿道贺,席间只请了樊阿叔侄与陶应兄弟,张邈与张超则是亲自作陪。 宴中,有仆役奉上了一盘金饼子给樊阿,声称是给樊阿的诊金。又奉上了一盘衣物鞋帽给樊槐,声称是祝贺樊阿叔侄久别重逢,既然樊槐是樊医的从子,自然不能在衣饰方面有所粗疏。 樊阿在推拒了几次未果后,只得收下了礼物。他心想自己要不要钱是无所谓,但既然找到了兄长的骨肉,当要给阿牛多存点家当下来。 早上叔侄俩重逢后樊阿从樊槐结结巴巴的叙述中得知,当年乡里间遭逢疫病又值饥荒,家中兄嫂都未能幸免,只余下阿牛一个人苟延残喘,虽然没死在疫病上,但差一点也被饿死。 幸亏是陶家路过彭城时在道边发现了饿昏过去的阿牛,陶家主母心存仁慈,才救下了阿牛一条性命。 樊阿想着这陶家主母有大恩于樊家,自己这次去卢县一定要尽心尽力,若是自己力有不逮,哪怕去把师傅华佗请来,也要治好陶家主母的病,以报答恩情。 而看阿牛的脸色红润,身强力壮,穿着整洁,还跟着陶家郎君一块儿念诗打拳,除了略有一些木讷,此外一切都好,显然在陶家的日子也过得算是舒心。但长期寄人篱下总不是个办法,之前是没给自己寻着,现在让自己遇着了,自然应该跟着我回彭城过日子。 但自己和阿牛提起这事时,阿牛却是唯唯诺诺不肯答应,这孩子或许是在陶家待得太久,一时不舍罢。这事儿也急切不来,反正自己要随着陶家一起去卢县,有的是时间,容自己慢慢与阿牛商量便是。 席间樊阿多次向陶应之母当年的善心表示谢意,而张邈兄弟也是跟风称赞陶氏门风蔚然,陶父清廉干才,陶母慈心爱人,陶应年少有为。 对于这些夸赞陶应知道不过是时人互相褒美的惯例,自也不以为意,但他今天确实很高兴。高兴的原因除了孤苦的樊槐又了爱护他的叔叔,还有就是找到了樊阿为母亲诊治。 因着知道陶应急于为母亲治病,樊阿主动提出早日出发去卢县。下午出发之时,张邈亲自为陶应和樊阿送行。 陶应在出发之时就预料到可能要接樊阿回卢县,因而多备了两匹马。但没料到樊阿还带了一个仆僮,却只有一匹劣马。 不过这只是小事,财大气粗的张邈当即让从人牵过一匹好马赠予樊阿。而樊阿也不是拘礼之人,既然已经受过了张邈的赠金,也不在乎多受一匹良马。 在各自拜别之后,樊阿便与陶应一同踏上了去卢县的旅程。 第九十四章 堂前揽过 因着随行中有了樊阿和他的仆僮,加之甘氏的病也非什么急病,在已经接到人之后便可以放缓速度回去。但即便是放缓了速度,一人双马之下,行程也是不慢,仅仅只是两天半时间,就回到卢县。 回到卢县之后,陶应要亲自去向陶谦解释自己擅自做主的行为,而好心的陶升则是硬要陪同前往。 “父亲,孩儿此次擅作主张,所幸如期归来,还请父亲责罚。” “族叔,此次前去寿张之行,乃是我以尽孝为名怂恿凤声前去,而凤声尊我为兄,又事母以孝,方才成行。若是族叔责怪,便请责罚于我罢。” “父亲明鉴,此事乃是孩儿一人所为,与元亨兄长无关。” “族叔,此事缘起于我,凤声只是为我所激。” 见堂下俩人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顺带为对方洗白,陶谦在堂上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家的大郎为人敦厚但行事不够果决,倒是老二颇有自己当年刚厉果决的作风,而远房族侄陶升也与老二脾性相合。兄弟俩此次日夜奔行百里求医之事,虽然擅作主张,但立意是好的,传扬出去也只会成为美谈,自己若责罚他俩反而不近人情。 “够了!你此番前去孝心有嘉,既然请回了医者,那你就再抄十遍《孝经》为你母亲祈福罢。” “喏!” “叔父,升亦愿抄《孝经》为婶母祈福。” “父亲,商亦愿抄《孝经》为母亲祈福。” 一旁的陶升与陶商俱都出言请求分担,而陶谦看到兄弟三人如此友睦也是心中高兴,便一并允了。 而接下来陶应将樊阿认出了樊槐之事禀告陶谦,陶谦亦是感到世事难以预料,当日赴任途中收留的一个小小孤儿,竟然徒生出一个医者叔父来。 “你阿母当初好意收留阿槐,本就没将他当下人看待,也未曾立下身契。现在既然阿槐叔侄相认,理当让其叔侄团聚。一会樊医为你阿母诊治之后,你且去告诉你阿母,想必她也会为阿槐高兴。” “喏!” “还有一事要与你知晓,昨日收到朝中诏书,已任命我接替陈留杨熹为幽州刺史。我已吩咐县中属吏整理籍册,不出意料,半月之后即将启程赴幽州上任。你也收拾一下行李,知会一下友朋,莫要到时候手忙脚乱。” “孩儿知晓了,谨恭祝父亲大人右迁美职。” “且下去吧。” 刺史一职来源于秦之监御史,职责是监察郡县。前朝孝武武皇帝时,先是废除了各郡的监御史,随后将汉朝疆土分为十三个部,各部始置刺史一人,监察部内各郡县。 汉制县令秩千石,而刺史不过秩六百石。现在陶谦从千石令任上转任六百石刺史,要说秩禄上少了四百石,但为什么陶应却祝贺陶谦升迁呢? 因为东汉流行以小制大的官场哲学。 刺史一职所监察的郡县众多,位置显要。若是刺史秩位高于郡国守相,那样会导致刺史干涉郡国政务的情况发生。而秩位低于刺史,更受其监察的郡国守相必然无力抗衡。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故而刺史一职虽然权柄深重,但秩禄仅只六百石而已。刺史的秩禄虽低,但确是绝好的进身之阶,故而陶应才恭祝陶谦。 对于陶谦的升迁,从张驯、蔡邕等人的交谈中早有预料,但升迁为幽州刺史,还是挺让人意外。 幽州的地界,按照二十一世纪的地形来看,西起山西省,东达朝鲜半岛北部,北到辽宁铁岭,南至河北保定,可称得上幅员辽阔。 但是汉时的幽州,还远没有后世的发达气象,只是汉帝国的一个边州而已。而闻名世界的帝都,目前还仅仅只是幽州州治和广阳郡郡治所在,名为蓟县。 作为边州,自然少不了异族,幽州有乌桓、鲜卑、匈奴,再往外一些还有高句丽、扶余、挹娄、沃沮、濊貊、马韩、辰韩、弁辰等。 这些异族有的还处于游牧文化,先进一些的则是半耕半牧,而落后一些的还停留在渔猎文化。文化上的代差导致了贫富差距,若仅是贫富差距还不是太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吃饱穿暖。 游牧渔猎是纯粹看天吃饭,若是天公不作美,来几场暴雨大雪什么的那对于低等文明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自己家吃不饱穿不暖,隔壁家有吃有穿还不把你当人看,结果就是北方的游牧文明与中原的农耕文明旷日持久的入侵与反入侵。 自当今天子登临大宝后,北面最强的游牧民族鲜卑几乎连年入侵,扰得边州汉民不得安宁。汉廷也不是没有还击,就在去年秋天,三路北伐,幽州一路自高柳而出,可惜落得个全军尽没的下场。 可以见得幽州并不算什么好去处,而幽州刺史也是如此。但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若是陶谦能够在幽州刺史任上有所作为,那么再进一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这些对于陶应来说都过于遥远。他所要优先考虑的是,即将离开相对熟悉的济北到更危险的幽州去,之前所作的诸多努力成果要如何保留和存续。比如经营的人脉,比如拉拢的人手,比如发明的成果。 与自己最为相熟和密切的有陈应、颜然、陶升和刘洪、徐岳。 和陈应和颜然这俩小伙伴只能说江湖再见了,若是历史发展没有完全改变的话,陈应日后在徐州还能遇到,而颜然的话只能随缘了。 陶升则比较复杂,既是远亲,又是朋友,为人还机敏果决,是陶应极力想拉拢的人之一。若是陶升还在内黄做县吏那就不好说,好在陶升现在闲人一个,还专程跑来卢县串门子走亲戚,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鼓动陶升一起去幽州闯荡闯荡。 刘洪和徐岳则是自己的师傅和师兄,不知道刘洪现在已经去没去雒阳,徐岳有没有随行。对于这师徒俩自己只需要去信一封说明情况便可以了,今后何时才能相见还得靠缘分。 与自己关系次一等的有陈登、颜敫、董昭、仲阿东。 陈登是自己一向结好的对象,虽说目前的交往过程还算顺利,但总没有其弟陈应和自己那样熟稔。和陈应一样,日后在徐州总能相见。 颜敫和他弟弟颜然一样,都是性格沉稳的老实人,但愿在乱世时能够周全。 董昭不知道还在不在济阴当主簿,和这个愤青交往还是颇有意思的事情,是时候去信一封问候一下了。 仲阿东这个土豪小伙伴与自己有太学之约,不出意外能够在雒阳相聚,但自己得知会他一声。 而自己着意拉拢的人有胡铁匠、孙康孙观兄弟、尹礼等人。 胡铁匠目前关系正佳,并且辞了铁官的职事出来,听说幽州也产铁,若是能以此说动他前去幽州,则是最好。 孙康和尹礼刚刚随自己来到卢县,少年人心性活泛,并且他们仰慕的偶像陶升就在此地,若是能说动陶升,则这二人很容易拿下。 孙观那边自己做的铺垫已经够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若是孙康有家书回去时自己顺带修书一封就好。 至于发明成果方面,算盘不算什么,铁马镫和马槊的关键还在胡铁匠身上。 分清了主次之后,便知道如何去做。 先往刘洪、董昭、仲阿东这边各自去信一封,告知了自己即将随父去幽州上任,若是之后有什么来往可以去信蓟县。 然后亲自去找了陶升,陶升之前一并在堂中得知陶谦右迁幽州刺史的事情,因而不需要做什么铺垫,加之陶升也是爽快的人,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兄长,眼下高门大族垄断朝纲,宦官子弟横行州郡,致使兄长有功不偿有才不展。而我陶氏宗族之间自当互相帮衬,眼下我父即将赴任幽州,以兄之才,必不止于郡县,不若随我父一同前往。一来可助我父一臂之力,二来你我兄弟也好日日相见,尽叙欢谊。” “凤声啊,倒不是我不愿助叔父一臂之力,只是我一介闲人闲散惯了,万一给叔父添了乱子,岂不是不美?”陶升听到陶应的邀请,正常反应都是谦逊一下。 “哪里话来,魏郡大侠之名连那张孟卓都听说,岂是虚与。” “乡里抬爱罢了,作不得数。” “族父此番准允你前来卢县,肯定也有几分互相帮衬的意思吧?” “我阿父就是个官迷,他自己当年只做了一任县丞,为此耿耿于怀,巴不得我去求个一官半职来。” “既然兄长不反对,那我可就去向阿父举荐兄长了啊?”陶应已经听出陶升话里没说出的意思,于是便一起装傻充楞道。 “哎!我本只是想来吃烤鱼饮美酒的,可怎么就上了贼船了。”陶升话里透着几分无奈,可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哈哈哈哈!”兄弟俩相对而笑。 第九十五章 刺史幽州 樊阿帮甘氏切脉问诊后表示,甘氏的寒症短期内并无大碍,但不耐久寒,需要好好调养。为甘氏开了方子后,樊阿郑重其事地向甘氏表达了谢意。 甘氏初时还一无所知,问过之后方才知道樊阿竟然是樊槐的仲父,在感叹世事无常之际也为樊阿叔侄高兴了几分。 晚间筵席上,陶谦亲自感谢了樊阿不计远途前来出诊。 在得知了陶谦即将赴任幽州后,樊阿却是医者不讳言。 “令君,贵夫人之寒症虽无大碍,但幽州乃是苦寒之地,春夏之际尚无大碍,秋冬之时久处苦寒之地却是不利于身体养息。” “樊医所言甚是,内子体虚,本不便于随我奔波。” “夫君……。” 陶谦见甘氏欲要说话,便抬手制止道:“不必多言,我早有打算。阿商已然加冠,我在他这岁数之时已然历仕郡县,而今再跟着我奔波四方也是耽误了他。我欲要让阿商回丹阳耕读养名,若是能得郡县青眼,也好去历练历练。你身体虚乏,便由阿商护着你回家中罢,也好照应着他。” “如此,却要分隔两地许久了。”甘氏见陶谦说得有理,也不便反驳,只是依然有些不舍。 “为长远计,也当如此。阿商,你可听明白了?” “喏!儿自当护持母亲,不敢有失。” “阿商随我回去,那阿应呢?”大儿子和自己的事情定下来了,甘氏又关心起了小儿子。 自从陶谦说起让陶商回丹阳时,陶应就在考虑回丹阳和去幽州的抉择。回丹阳自然是稳健之途,但丹阳地处偏僻,高门大族并不多见,要在那边闯荡出一番名堂来也是难度不小。幽州虽然也是边鄙之地,但北方游牧民族一向是中原农耕民族的大敌,自己想要有所作为怎么能不去亲眼见识一番呢! 若是自己记得不错,父亲在几年之后就会入朝为官,若是自己在丹阳还未必找得到由头去雒阳,而在父亲身边的话则正好跟随前往。并且自己已经邀请了陶升一同前去幽州,自己不去岂不是放了他的鸽子,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此时听甘氏发问,不待陶谦回答,陶应就抢先道:“母亲有大兄护持料能无恙,孩子自当随侍父亲左右,以供驱使。” 见陶应说得一本正经,甘氏也被逗笑了:“这孩子,倒是精乖。” “如此也好,这小子顽劣得紧,随在我身旁也好时时管教,免得被你宠溺坏了。” 听到父亲抹黑自己,陶应也不以为意,只要能达到目的跟随去幽州,其他一切都好说。 “父亲此去幽州不可没有得力之人帮衬,元亨兄长有勇有谋,足堪大用。孩儿邀了元亨兄长同行为父亲壮声势,父亲意下如何?” “这小子,又在胡闹。元亨,我与你阿父虽是远亲,但颇为投契,你阿父书信之中也多有交代你之事。只是若随我去幽州,怕是会误了你的前程,你可愿意?” “来卢县之前,升已受我阿父教诲,令我供族叔任意驱策。族叔此番右迁幽州,升自当附骥其后。” 陶谦见陶升答应了,也是捋须含笑道:“好好好!元亨之才具,他日必当显耀门楣。” “父亲大人,孩儿还有一事禀告。” “说罢,又有什么歪主意。” “前时,孩儿寻访本县铁匠胡其打制马镫与马槊。相交之下,方才得知胡其乃是故东平陵铁官丞任大匠师之高徒佳婿,因受宦官子弟迫害方才丢了职事,随后隐居于卢县。” “其人勤恳恭谦,奉师如父,品性纯良,与冶铸一道上已尽得乃师真传,憾不能报效朝廷。” “父亲此去幽州,边地多战事,若引荐胡大匠师于幽州铁官,则可修缮兵甲,助父亲抗击胡虏。” “此人我却是知道,然则铁官由郡国辖属,我亦不能多置喙,所以不能明着准允他,你可明白?” “孩儿明白。” “还有,莫要借着我的由头擅自行事,贼曹中那两个泰山小儿又是怎么回事?” “呃……孩儿知错了。” 见自己暗中塞人进县中的事情被当场揭穿,陶应不由额头生汗,想了想没有任何说辞可以辩解,便只能老老实实承认错误。 “哼!下不为例。” “叔父,那两个泰山子颇为机灵,若是叔父准允,升倒想带他们一同去幽州历练历练。” 陶升用实力证明他是神队友,见陶应受了斥责,立刻出来打圆场,而且完美领会了陶应的用意。 “此事元亨看着办便是了。”陶升毕竟是远房族侄,陶谦对他还是多有礼遇,说话也客客气气。 甘氏是个玲珑剔透的心思,见自家二郎都安排妥当了,就关心起了自己当年收容下的樊槐:“樊医,当日机缘巧合收容了阿槐,我一直把这孩子当自己家孩子看待,如今你们叔侄重逢,好教人欢喜。不知樊医今后有何打算?” “夫人恩德,樊某感铭于心。樊某这些年来一直随师游历,彭城的家中也多荒废了,此番寻着阿槐,原想着带他回彭城好好耕读,不意这孩子却好似另有主意。” “喔?阿槐,你且说说,有什么主意?” 樊槐侍坐在樊阿的身后,之前一言不发,显然还不是很习惯坐于堂中参加筵席。他在陶家最为亲密之人自然是陶应和陶茂,但要说最为感谢的还是甘氏,他也知道若没甘氏当时的善举,恐怕自己就活不成了。 此刻听到甘氏点名问他,便硬着头皮道:“阿槐……不愿……不愿回彭城。” 仿佛当年家中父母一一亡故,那段孤苦无依饥寒交迫的时光对他的影响还没散去,樊槐说这话时,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哎!都怪我学艺不精,若是早些学成归家,说不定我大兄大嫂就不会遭难。”樊阿见到樊槐如此,也是想起了伤心往事,不由潸然泪下。 甘氏本就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见叔侄俩如此,也跟着淌了几行眼泪。 “阿槐,你可是想随着阿应?”涕泣过后,甘氏又问道。 樊槐想了一想,他除了在家中的日子之外,其他的时间都是随着陶应,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便点了点头道:“是。” “樊医,不若如此,阿槐还小,且随着我家阿应。我陶家从未将其当外人看待,若是等阿槐长大了,樊医再为其成家立业,届时我陶家自然也有厚礼附上。可好?” “夫人之议甚是妥当,阿自无异议,只是总是劳烦贵家,阿心实难安。” “这却是见外了,樊医为我之疾远道而来,我陶家亦无以为报。” “夫人此番若是南行丹阳,阿也要去谯县我师之处,若不嫌弃,可顺道同行。” 樊阿这是表达了顺路帮着照应调理的意思,陶谦自然要表示谢意:“那就有劳樊医了,请代我向令师致意一二。” 第九十六章 冲阵试练 胡铁匠这几日还在颜家的宅子里组装和检验他试制的马槊,故而陶应专程去了城外找他。 “大匠师,我父业已得了朝廷诏书,即将赴任幽州刺史,我也将随父前往。” “恭喜陶令君,恭喜少君,这可是大喜事啊!” “这且休提,我此来却是有一事要与大匠师相商。” “少君请讲。” “大匠师祖传的冶铸技艺高超绝伦,却不幸为奸人所忌,不得施展,甚是可惜!大匠师隐逸山林之间,虽是逍遥适意,但这份技艺却是埋没了。我听说幽州亦产良铁,不若大匠师随我等一同前往幽州,若是机缘得宜,也可由我父荐举大匠师供事铁官,一展身手。不知大匠师意下如何?” “这……” 陶应见胡其有些犹豫,便继续道:“大匠师甘于山林之间倒也罢了,只是晖哥儿日后少不得也要谋个出身。若是大匠师当了那四百石铁官丞自是方便,可受了小人作祟未能如愿。大匠师就不当为晖哥儿的将来考虑考虑么?” “少君勿疑,先前胡某未曾答应,并非是不愿附骥尾行。胡某素来仰慕陶令君之德行,而少君待我之礼不可谓不厚。胡某只是觉得这些微末技艺当不得陶令君与少君之荐举,也无以报答如此之恩。” “胡大匠师这是甚么话来,令师受命为今上铸剑得署铁官丞,而大匠师为我试制马镫、马槊之技艺令人叹为观止。如此说来,还是我欠了大匠师的人情。抛开私情不提,于公,以大匠师之能,若能效力朝廷,则是社稷之福。故而我父若荐举大匠师供事铁官,乃于公于私两便之举,大匠师又有何当不得。” “少君如此厚遇,胡某敢不从命。” 孙康和尹礼二人目前的职事是贼曹佐吏,白日里要随着游缴巡县,大都到日暮前才回县中歇息。 正当陶应与陶升、许耽等人在别院堂中叙话时,这哥儿俩急急匆匆冲了进来。 性子活跃一些的尹礼率先问道:“少君,我听闻县尊大人即将升迁幽州刺史,不知此事可真?” “正有此事。” “那少君此番是否也要随行北上幽州?” “正是,非但凤声要去,我也会一同前往。”陶升与这哥儿俩关系处得也熟,便代陶应答道。 孙康与尹礼面面相窥,仿佛都从互相的眼中确定了些什么,齐声道:“康、礼亦愿追随两位陶君前往。” “哈哈哈哈!”陶应与陶升等人相顾而笑。 孙康与尹礼俩人被笑得莫名其妙,正自尴尬间,陶升说道:“我与凤声方才还在言说你二人可愿同往,不料你们已经先得了消息自己问上门来,岂不巧哉?” ****** 这段时间陶家上上下下都很忙碌,不仅仅要应酬各色前来道贺的友朋同僚,还要打点行装安排途中事宜。 谁都知道陶谦从千石令迁为刺史,这是通往朝中亦或是二千石的跳板。且而今一州之刺史权柄亦重,有举茂才之名额,可谓不是二千石胜似二千石。 济北境内自国相陈珪以下,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与陶谦道了贺,就连济北王也委托了王傅审晃前来代为致意。 每日里大摆筵席,置酒高会,让陶应不堪其扰。到后来陶应所幸与陶升等人避到了城外颜家的庄子里练习弓箭,操控马槊。 许耽和章诳等人这段时间每日里都在摸索马槊的用法,马槊因其形制简练,且长度要比很多长柄兵器都要更长,故而需要多加演练才能操控如意。不过也好在其形制简练,不像戟和戈等有勾、锁、挡等用法,主要还是以刺击为主。 练习马槊时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可以顺带习练骑术。这作战时的骑术与平日里赶路时的骑术可大不相同,平日里只要控好方向,让马儿跑起来便可了。而在战场之上,却要时刻操控着坐骑时而加速时而减速,时而左趋时而右避,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 陶应与陶升、许耽、章诳四人各执一槊,彼此之间间隔丈半,齐头并进成冲锋之势。当马速被提起后,四人的马槊都平放前伸,精钢所制的槊首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芒,虽只区区四杆,但也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在前方列着五六排总共三十多个草人,或披甲或执盾,肖似步兵列阵。四杆马槊指引着四匹战马撞上了面前的兵阵,最前一排草人都被长槊的锋锐冲力刺了个对穿,刺穿第一排草人后骑阵的突进之势尤未减弱,继续或刺或扫地收割着面前的草人。短短数息时间,四道出海蛟龙般的寒芒便凿穿了草人所布的兵阵,回头看去,地上的草人无一个能够完好站立,不是被开膛破肚便是被扫翻在地。 一旁观看的陈应、颜然与几个轻侠儿们屏气凝神,仿佛也被刚才这冲阵之威给惊到了。 “不意数骑之威竟至如斯!”直到陶应等人驰返回来,颜然才吐出一句感叹来。 “是啊!陶二这家伙看起来有几把刷子。”陈应也附和道。 “你们俩嘀咕甚么呢?”陶应翻身下马,对着这两个相处日久却面临分别的小伙伴道。 “说你甚么时候请我们喝酒庆祝你阿父高升呢!” “这还不简单,我现在就带你去我家堂上,美酒管够。” “得了罢,和那些满口虚套的老家伙们同席,就是饮蜜我都不去。” “以你陈小二的口才,哪里怕着他们了。” “这是叫怕么?这叫夏虫不可语冰。”意外的是,陈应居然信口绉了一句经文来。 “喲!长进了,读《庄子》了?” “那可不嘛!就许你陶二上马驰骋,还不许我陈元和博览五经了?” “《庄子》是五经吗?哈哈哈!”见陈应说得一本正经,连平日不善于开玩笑的颜然也出言挤兑道。 “笑啥,那我就不能博览六经、七经、八经、九经吗?”陈应被当场揭穿,顿时有些老羞成怒。 “哈哈哈哈!” 陶应与颜然都笑了起来,陈应在骂骂咧咧了几句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少年人的世界,本就那么淳朴,那么单纯。 少年人的世界,本没那么多尔虞我诈,虚与蛇委。 少年人的世界,那回不去的少年人的世界。 第九十七章 分道扬镳 这几日里,每天清晨,青儿小丫头都一反常态地不再贪睡,早早地起床,然后来到陶应的屋外看着陶应念诗打拳。 小丫头仿佛也知道了从小在一块的二兄要和自己分开,有些依依不舍。 大兄和父亲一样那么严肃,若是二兄不在身边,那谁会陪青儿小丫头堆雪人放纸鸢呀!每每想到这样的问题,就把小丫头的小脑袋给愁疼了。 二兄打拳的架势真有趣,嗯……和堆雪人放纸鸢差不多有趣,青儿长大一些后也要和二兄学打拳。可是,青儿要和母亲和大兄回丹阳了,二兄却要和父亲去甚么幽州。大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情,一家人待在一起不是蛮好的吗?可烦死人了。 今天应该让二兄陪人家放纸鸢呢?还是骑小马呢?或者去逛市坊?哎!真是好难抉择呀! 想着想着,坐在阑杆条石上的小丫头禁不住睡意来袭,就这样靠在廊柱上睡了过去。 用眼角余光一直瞄着青儿的陶应,向陶茂和樊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拿起一件自己的外衣披在了青儿小丫头的身上。 如同青儿小丫头心中所想一样,陶家上上下下都透着些许离愁。不仅仅是陶谦、甘氏、陶商、陶应这样的主家,就连忠伯、忠婶、廖伯、许耽等人也处于要和长久在一起的老伙计们暂时分离的思绪之中。 所以往日里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几句的仆役们也都和和睦睦,仿佛都在珍惜着这离别前的短暂相聚。 练完拳后,见青儿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陶应亲自上前抱起小丫头去了母亲甘氏的屋内。 甘氏在服用了樊阿调配的汤剂后,气喘咳嗽症状好了一些,只是这良药苦口,影响得她胃口也不太好。 于是每日里陶应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亲自给甘氏做蛋糕,炖梨饴,还想尽办法翻花样,在蛋糕中时不时添加些枣仁、桃干等好让甘氏开胃。 陶应进屋时,甘氏正皱着眉头喝下了一碗熬得黑黑的药汁,被苦味和热气刺激得脸颊通红,满头是汗。 陶应把青儿轻轻放平在床榻上,拿过案上的缣巾,就要给甘氏擦汗,却被甘氏把缣巾抢了过去。 “我儿倒是个体己人,日后哪家女郎许给你倒是有福咯!”甘氏眼中含笑地调侃起了自家儿子。 “阿母就会取笑孩儿,孩儿只是尽孝罢了。” “你阿兄若是在这点上有几分像你便好了,他这闷葫芦性子也不知道是学得谁。” “阿兄为人谨慎,自有他的好处。”见甘氏埋怨起了陶商,陶应连忙为兄长开脱。 “谨慎是没错处,可不会说话可不是甚么好事。” “当年还在丹阳之时,你阿兄十五岁,我想着为他订下门亲事。要说抗长沙家与我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又是同郡同县的邻里,抗家的小孙女岁数也正合适,正是你阿兄的良配。只是你阿父带你阿兄去抗家做客时,抗家的长辈问你阿兄话,你阿兄却是回答了个结结巴巴。” “那次之后抗家虽也没说不答应,但毕竟于你阿父脸面上不好看。若是换了你这小机灵去,只怕哄得抗家的长辈当时就把那女娃许了给你罢。” 陶应心想当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自己一点儿都不记得。不过当年自己还只有六七岁,哪里会留意这些事情。对于这样的陈年往事,自己一点儿都插不上嘴,实在是没能力帮阿兄说话。 “不过你阿父起复之后,抗家却是态度松动了不少,而今你阿父又迁了幽州刺史,想必那抗家再说不出什么不允的话来。倒是你阿兄回去后,怕不会哄那抗家女郎,若是夫妻不偕,却也是不美。” “阿兄为人沉稳,料来不会有大碍。” “也是了,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 “应儿啊,你的性子像极了你阿父年少之时,说做便做雷厉风行。我不在你阿父身边,你可记得听话些,少惹麻烦,免得没人救你。” “孩儿记下了。” “你阿父虽然外表严厉,实则心里也疼爱你兄弟俩,若是他说话说得重了,你也莫要往心里去,可知道?” “孩儿知道了。” “你元亨兄长虽然比你大不了多少,但毕竟仕过县中,颇有才干,你若有什么事情也可与元亨兄长相商。” “孩儿明白了。” 甘氏再三端详着陶应略显稚嫩但已透英气的面容,帮陶应反反复复整理了衣饰,看着看着眼中仿佛有些湿润,趁着陶应不注意用缣巾抚了下面。 “阿应也长大咯!” 陶应心里也有些酸酸的,但不想在甘氏面前落泪,俯下身跪拜道:“孩儿不能日日承欢于膝下,惟愿母亲身体安康,多加餐饭,旅途顺利,勿以为念。” 说话,便不敢再多停留,告退出来。 刚刚得知陶谦升迁的消息那几日,陶家每日里都是宾客盈门,应接不暇。但凡事都有个新鲜期,这几日里的该打交道的士族同僚们也都来过了,往日的喧嚣渐渐平息,陶家上下更专心致志地打理起出行的行李。 陶谦上次从丹阳到卢县上任时还是四年之前,当时带了八个家将十来个仆役也算是不少的人手,可如今要兵分两路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仆役倒也罢了,大不了每个人多干点活,可无论是北上幽州还是南下丹阳,路途都不近,安全保障便成了问题。 不过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这一日里,陈登跑来县衙,面谒陶谦说他父亲陈珪有书信让陈野带人送回下邳,若是陶家定了何时出发,不妨知会一声,也好结伴同行。对于陈珪陈登父子的风骚操作,陶应也是不得不服气,想要帮忙却不明说,但偏偏又理直气壮得让人拒绝不得。于是乎,这份人情,陶家也只能欠下,以图日后再报了。 有了陈野的护持到下邳,那么从下邳渡过江水后,再回丹阳的路途便近了许多了。而且丹阳陶氏世居扬州,世交好友众多,只要跨过了江水,便等于到了自家地头,就放心多了。 这样人手就好调派得多,挑了两个老成持重的家将随扈甘氏和陶商回丹阳,其余的家将则由许耽章诳统带着护卫陶谦北上幽州赴任。 熹平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辛丑日,晨。 卢县西门外,十里亭。 前来送行的车马将亭内外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就在此处,陶家的人马就要一分为二,一者往南,一者向北。 饮了壮行酒,与送行的人群一一惜别后,陶应便随着队伍折向北去。 初升的太阳斜斜照在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可笑的影子。 车马的动静惊动了道旁林中的鹊鸟,好多只鹊鸟从林中飞起,汇聚在车队的上方。鹊鸟仿佛在庆祝着些甚么,鸣奏着人们无法听懂的乐章,久久不愿散去。 巧合的是,这一日,大赦天下,改元光和。 ————第一卷·梦回三齐·完———— 第一章 甘陵国相 从济北去幽州州治蓟县的路有很多条,但不外乎经由青州平原郡进入冀州,再一路北上穿过冀州到达幽州涿郡或者广阳郡。 而从卢县去平原的路上,需要先渡济水,再渡河水。那济水也就罢了,水势相对平缓,很容易渡过。可这三月里的河水正是水量丰沛的时节,大浪滔滔,波涛浩渺。 陶家的车马从人众多,一艘渡船还载不完,得要载个两三回才能把所有人运过去。 就在渡口坐看前一波人上渡船时,南边官道上却疾驰来了几匹马,待到走到近前,才发现马虽然有六匹,人却只有两个。 “前面的可是陶令君!可是陶少君!” 来骑见有人正在登船,隔开老远就扯开了嗓子吼道。 陶家众人都感诧异,这才走了不到半天,怎么就有人追了上来。 待得陶家的扈从上前将来骑引过来后,陶应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早先寄出去的信居然收到了回信。 这信使来自成阳仲阿东处。要说卢县到成阳不过五六天功夫,即便是打个来回也只要十一二天,陶应得知要去幽州的消息后,当天便写了信派遣信使传信,这仲阿东的回信为何却如此之晚。一问之下方才得知陶应的信使到成阳时,仲阿东正好不在家中,由家中管事收了信函,待到几天后仲阿东回到家里,才看到陶应的去信。 看到信后,仲阿东也不含糊,立刻写了一封回信,遣人送来。因着他担心会赶不及,故而选了两个得力家将一人配三马,晓行夜宿间只花了两日夜便赶到了卢县。到了卢县后听说陶家今天刚刚出发,便直接追了来。幸亏赶得巧,陶应还没渡过了黄河,不然这信使只怕要继续渡河追上陶家车队。 陶应接过仲家家将递上的书囊,书囊中只是一幅绢帛,绢帛上也只写了寥寥几个大字。 “多加保重,莫忘约定。” 书信虽然简略,但随着书信一起送来的东西却着实不简单。仲阿东居然把他随身的那把鹰隼纹样雕弓给送了过来,不仅如此,还有一具打制精良的军中连发弩。看来他信中多加保重并不是虚套,而是真的送来了利器给陶应防身。 有这样一个土豪小伙伴真是安逸,随随便便就能收到价值好几万钱的礼物。既然东西都已经送来了,那总不能退回去,且记上这份人情便是了。 旅途之中回信多有不便,陶应挥毫泼墨直接在绢帛的背面写上一个大大的好字,这好字却非隶非篆,乃是龙飞凤舞的草体。待墨吹干,便重新塞入了书囊之中,交还给了仲家的家将,顺便赏了两串制钱。 “麻烦这位壮士回去后告诉阿东,我陶应记着他这份情谊。” “陶君吩咐,在下自当遵从。” “辛苦两位了。” 渡过了黄河之后,车队继续往北而行。在到达平原郡、东郡、甘陵国三郡相交,也既是青州、兖州、冀州三州相交的灵县附近时,陶谦却吩咐车队折而西向。 本着不知道便问的十万个为什么精神,陶应前去问了父亲原委。陶谦却告诉他甘陵相乃是州中故人,顺道前去拜访一下。 陶应一开始还在腹诽陶谦不急着去上任,却要拜访甚么州中故人。细想之下,才觉得这才是当下的正理,在做官要靠人脉的年代,有机会拜访一下位高权重的故人,经营一下人脉正是应有之意。何况现在的郡县长吏无故不得擅自离开治地,像陶谦这般在上任途中“顺道”拜访,简直是公私两便,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这一任的甘陵国相姓周名崇,扬州庐江郡舒县人。乃是故太尉周景之长子,在周景死后袭了安阳乡侯的爵位。庐江与丹阳两郡比邻,陶谦起家时便是庐江郡治舒县县令,故而与舒县右姓周家多有交道,的确是实打实的州中故人。 到了甘陵相府,门亭长听是新任的幽州刺史到访,自然不敢阻拦,一边遣人速去报信,一边引着陶谦往相府堂中行去。 到了堂外,得了消息的周崇却是正好走了出来。只见那周崇比陶谦还大上几岁,乃是个鬓发斑白的慈和长者,周崇一面大笑,一面步下台阶亲自相迎。 “哈哈哈!什么好风居然把恭祖贤弟给请了来。” “公谋兄,谦冒昧来访,莫要见怪啊!” “哎!这却是哪里话来,前些时日我得了恭祖贤弟将临幽州的消息后,还特意多饮了几杯遥为庆贺。没曾想,恭祖贤弟却是不请自来了。” “公谋兄还是如此贪杯么?可莫要籍着我的由头多饮才是。” “闲来无事,聊以打发罢了。” “公谋兄,这是我小儿陶应。还不快来见过你周世伯。” “晚辈陶应,见过周世伯。” “恭祖贤弟家的小子果然精神,我记得那会儿你只有一个儿郎,现在都有好几个了?” “呵呵,只两个而已,大儿陶商目前跟随其母回了丹阳耕读,这小子便跟着我去幽州长长见识。” “你那大郎已加冠了罢?” “方才加冠。” “那自当回郡中谋个美职历练历练,也好效法恭祖贤弟举个孝廉入朝为官。” “我那大郎若能举孝廉,必是公谋兄今日谶语之力。” “喔?那我看你家这小郎还命带金紫,贵不可言呐!” “哈哈哈!承兄吉言。” 陶应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不由一紧张,却听得陶谦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去。 “话说公谋兄在这甘陵任上多年,为何却不见动静?” “哎,还是莫要有动静的好。君不见朝中皆是宦官当道,奸佞横行,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哎……!许训、张颢之辈,诚可恨也!” “我辈无能,只得贪恋杯中物罢了。来来来,恭祖,你我多年未见,今日当痛饮三百杯。” “好!且陪公谋兄一醉。” 令陶应瞠目结舌的是,平素谨言慎行的父亲居然大白天里就和周崇在甘陵国相的公堂内喝起了酒来,而自己还不得不做一回斟酒童子。 两个一把年纪的郡守和刺史像两个烂酒徒一般,也不用下酒菜,喝一口酒,品评一声朝中诸公,以天下不平之事下酒。或笑或骂间百无禁忌,尤其是那些个阉宦、奸佞被骂得体无完肤,让随侍在旁的陶应听得满头大汗。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可是了不得不得了的事情,方今宦官当道,正愁找不到把柄把官员贬官流放,好给自己的亲信子弟腾出位置来。 所幸,国相府的属吏们都很识趣地避开了公堂,无一人前来打扰。而陶应的斟酒童子经历也没有持续太久,两个一心要把自己灌醉的家伙很快便得偿所愿,在干到第三瓮酒时,终于先后不支,醉了过去。 第二章 邻里械斗 第二天,醉酒的陶谦的醒来,却当没事人一样,照足了礼仪向周崇辞行。而周崇亦是仿佛忘了昨天喝酒的事,只是吩咐若有事可去信朝中找他弟弟周忠帮忙。 陶应相当好奇为何向来持身以正的父亲会不顾形象地痛饮烂醉,而昨日里的那场放浪形骸又会不会对陶谦的心理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在他去陶谦面前无所事事地晃悠了两三回后,立刻被叫过去教训了一通。看来,父亲还是那个严厉的父亲,而自己依旧是那个苦逼的儿子。 与泰山郡、济北国的多山地貌不同,整个冀州除了最西侧的黑山山脉也就是太行山之外,其他地区都是一马平川的良田沃土。 行走在官道上,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农人们正打着赤膊干着农活。偶有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路过给自家的男子送餐送水时,还会引得那些性子轻浮的家伙唱起了那些臊得不行的山歌。若是那大姑娘小媳妇性子柔弱的倒也罢了,遇到有个别性格彪悍的也会指着鼻子骂回去,往往引得远远近近的乡人好一阵讪笑。 从他们当下轻松愉快的神情来看,哪怕是徭役频繁算赋重重,只要脚下的田地在,这日子也还过得。黔首百姓求的甚么?无非是安稳度日传宗接代罢了。只要世道不乱,谁又会在乎朝中执掌权柄的是党人还是外戚,亦或是宦官。 由于此次是赴任之行,带的东西不在少数,也不急着赶路。天色将晚时,行到了东武城境内的清河边的野亭,便决定驻歇下来。 清河,发源于河内郡隆虑山之东,称之为洹水,流至魏郡魏县之后,改名清河,再至渤海郡南皮以北汇入绛水。 而甘陵国本名清河国,便是因着流经于此的清河而得名。清河两岸历来都是富饶之地,民风淳朴良善,亦有几分燕赵男儿的好武之风。 在野亭之中闲来无事的陶应,与陶升等人在附近乡里中闲逛。途径一乡里时,却见一群少年齐齐从里坊门中出来,穿过他们身旁往远处的一片果林而去。这群少年小的十一二,大的十六七,有的手里还拿着木剑木棒,俱都作义愤填膺状。 与陶升同行的“掉杯儿”汲陌最喜看此类热闹,抓过一个少年问了情况,那少年却道:“乡东头的灶王里的人打过来了,今日定要与那灶王里的家伙们分个雌雄。” “哈!原来是要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陶应和陶升对于此类事情都是无可无不可,反正无聊,便引马缀了上去。 绕过那处梨树林后,只见在一个空阔的小土丘上,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少年。看着前头的少年们过去时,还在哪儿讪笑喝骂,喝骂的内容倒无甚出奇,无外乎学着大人间那些脏言恶语。 “祥和里的小子们,今天且让你们知道谁是在清河横着走的。” “呸!就凭你们灶王里那几个歪瓜裂枣,也配?” “哼!看来上次揍得你们还不够惨么?” “少废话,爷爷今儿手痒了,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有本事上来啊,看我不打得你哭爹喊娘。” “你爷爷我懒得走路,有本事你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 “有本事你下来。” 两伙少年就这样一个在土丘上一个在土丘下隔空对骂,谁也不敢作那出头鸟先冲出去。 那儿没有开战,可跟过来看热闹的内黄轻侠可不依了。 汲陌骑在马上喊道:“兀那少年,怎么光说不练。” 习资也起哄道:“正是此理,还以为有好一场厮斗,却是在打嘴仗。” 那两拨少年早就看到这边一行骑马的,只是见为首的衣饰华美,知是贵人。此时被汲陌等人出言嘲讽,面上挂不住,却也不敢无礼顶撞。 那祥和里的少年中为首的一个排众而出,向那土丘上喊道:“灶王里的,咱都是斯文人,总是打群架也不好看,不如我们换个比法,如何?” “嘘……!原来是认怂了。” “祥和里的就这点能耐么?还换个比法,比念诗读经么?” “谁说要与你们比念诗读经了,我说咱们单练,一场定胜负。” “怂了就怂了呗!还单练。” “且住,听听他怎么个比法。”土丘上灶王里的少年中,一个人伸手制止了其他人的罗唣,说道。 “自然是比剑法了,灶王里的可敢一试?” “就凭你么?” “这你就甭管了,就问你比不比。” “赢了又待如何?” “若是我祥和里赢了,你灶王里的人日后见着我祥和里的都得驻足行礼,喊一声好汉。” “呸,想都休想。” “白日做梦。” 先头那少年却是不理自己人的鼓噪,继续问道:“那若是我灶王里赢了呢?也是这般,逢着我灶王里的便称好汉么?” “正是如此。” “朱大,莫非你不敢么?” “哼!我朱灵还有不敢的事情么?咱们这就比过。” 见一场预期之中的群殴眨眼间变成了单挑,在一旁看热闹的陶应等人却是无所谓。 “那祥和里的小子颇有些机灵,你看他们人数虽也不少,但不如灶王里的小子们精壮,若是混战起来怕不是对手。现在用言语挤兑住了那灶王里的小子,单挑一场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陶应听了陶升的话后,仔细分辨却发现真如陶升所说,土丘下的祥和里少年相较之下大都比较瘦弱。 “他们年纪轻轻的就比剑,就不怕刀剑无眼,伤着人么?” “嗨!哪能啊,不过是木刀木剑罢了。”汲陌大大咧咧地回道。 场面上果真如汲陌所言,那灶王里的少年持了一柄木剑越众而出喊道:“祥和里的小儿们,记得日后遇上爷爷须叫一声好汉来听。” “哈哈哈哈!对,叫好汉!” 先头祥和里的领头少年,却走回了人群里,与一个生得颇为俊秀的少年道:“崔四儿,这回就看你的了。” 那崔四儿却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也提了把木剑就出了人群。 春日里,夕阳下,果林边,土丘上,两个邻里少年相对而立,一个欣长雄壮,一个轩昂俊秀,倒也有几分高手单挑的意味。 第三章 胜败之争 “我朱灵剑下不斩无名之辈,对面何人,且报上名来。” “我乃祥和里崔琰。吃我一剑。” 只见那崔琰话不多说便是一剑刺去,倒把朱灵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举剑格挡,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地游斗起来。崔琰的剑术颇多变化,或刺或斩或抹或挑,竟是攻多守少,打得气势凛然。朱灵胜在势大力沉,将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等闲也攻不进去。 这边厢斗得难分高下,两边旁观的却是大呼小叫地捧起了场来。 只是场外之人里,陶应的心中却是犹如草泥马奔行而过,方才听到朱灵时也就没有太过留意,现在怎么又蹦出来个崔琰。若真是那个曹魏名臣崔琰,可是个雅望非常的文臣,怎么自己遇到的崔琰却是在恃勇斗狠舞刀弄剑,这是历史乱了套,还是自己记错了? 在陶应胡思乱想间,场中却是攻守交替,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朱灵仗着力气蛮横,几次想将对方的剑击飞,却都被崔琰避开了锋芒,反倒是有几次用力过猛,险些露出破绽被刺中。 两人从土丘上纠缠到了土丘之下,又从土丘之下打到了果林边上,战况着实激烈。 初时崔琰灵巧的战术,让朱灵有些防不胜防。但比斗了一会后,便慢慢习惯了下来,反倒是朱灵以力见长的打法更具威胁性。 只见朱灵挥起木剑大开大合,把崔琰不停往后逼退,终于逼到了一株梨树之前,然后横剑当胸斩去。 这一剑虽是木质,但横斩之力颇大,若是不幸击在身上,怕也讨不了个好去。 眼见本方占了上风,灶王里的少年们大肆欢呼起来。而祥和里的少年见势不妙则是纷纷捂嘴惊呼。 对面崔琰也以身手机敏见长,眼角窥到身后便是梨树,退无可退。突然一个矮身蹲下避过当胸横斩,然后举剑斜向刺出,竟是往朱灵的左肩而去。 朱灵不料对方竟然不走寻常路,原以为对方这下避无可避,只得举剑格挡,以自己全力一击,必能将其之剑击飞获胜。但对方这一下矮身击刺,实在大出所料,而自己横斩之下,空门洞开,实难防御。无奈之下,只能一面扭身闪避,一面用力收回手中之剑去格挡。 场上异变丛生,原来正在欢呼的灶王里少年顿时没了声息,而祥和里的少年则是转忧为喜,大声叫起好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崔琰的剑刺中朱灵左肩的一瞬间,朱灵的剑也收了回来,用剑格打在了崔琰剑侧。崔琰仿佛也被这场恶斗耗尽了力气,加之大功告成后心中放松,手中之剑也没有握牢,被击落在地。 经过这一回合的恶斗,两人俱都精疲力尽,一个箕坐在地,一个拄剑半跪,面对面同时大口喘息。 旁观之人纷纷聚拢了上来。祥和里的说己方一剑击中,胜了,灶王里的也说己方将剑击飞,胜了。两方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稍倾,场中比斗的二人喘过气来。 朱灵道:“这场是我大意了,被刺中一剑,算我输了。” 见朱灵自承败绩,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灶王里的少年面色沮丧,祥和里的少年却面露喜色。 “此战我剑被击飞,也算是输了。” 出人意料的是,崔琰也站了出来,承认自己输了。 这下倒好,一场比斗,两个人都自承输了,场上顿时又切切嘈嘈议论了起来。有的说先刺的算胜,有的说剑掉了算负,有的则是说若都输了,两边下次见着又该如何。 陶应见俩人这场比剑虽说剑法尚属粗浅,但场面确实惊险,而结果也是出人意料。心想自己恰巧见着如此精彩一幕,怎可以不刷个存在感,便下了马,走上前去道:“两位勇士之武艺难分伯仲,实在让人惊叹。按我之浅见,不若两位互致一礼,互道一声好汉,也不枉了这一场豪斗。两位意下如何?” 这场上两人经过方才这场恶斗,也彼此有些惺惺相惜起来,此时见有人做和事老,便一起赞同道:“如此甚好。” 俩人就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互致一礼,互道了声好汉,引得众人齐声称赞。 陶应见事情就此平息,准备就此别去,却是被俩人喊住请教名姓。两人此举正中陶应下怀,施礼道:“我乃丹阳陶应,此去幽州随我父赴任,请教两位名姓。” “东武城崔琰,见过陶君。” “鄃县朱灵,见过陶君。” 通过一番简单的交谈,方才得知崔家世居清河,此处亦是一大支。而朱灵则是鄃县人,但其母家是此处大族,鄃县与东武城紧紧相邻,便经常回来小住。 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现时的十五六岁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了,若是未曾得见刚才两人的一番搏斗,还真会把他二人当作谦谦君子来看。 陶应本身的目的也只是打个卡,混个脸熟,并没有想过上前一番说话,王霸之气侧漏,两人便纳头就拜。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一番寒暄后,便与二人告辞回返。 “嘿,那两小子打得还似模似样的。” “就是手段太呆板了,要我说方才最后一下,那姓崔的小子矮身直接刺他胸腹,岂不是十拿九稳。” “是啊!那姓朱的小子也是,要我拼着肩膀被刺也要从上往下砍落下去,那就铁定赢了。” “对头,哪有我们兄弟经验丰富。” 汲陌和习资两人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还在兴致盎然地品评。 “那都是好人家的子弟,别以为都和你们似的就知道下黑手。”陶升见他们胡言乱语的没谱,便喝止了他们。 “哈哈哈!哪能呀,我们也就是过过嘴瘾。” 陶升见他们不在胡诌,也不去理睬他们,转头向陶应说道:“凤声,我方才见你对这两少年颇多礼遇,却是为何?” 陶应想了想,总不能说自己会望气,看这二人日后必当飞黄腾达云云,便只能找了个由头说道:“见此二人先是争胜,后却争败,颇有古君子之风,故而上前劝和,也是成人之美。” 第四章 崔象赠书 过了清河之后,面前有两条路,往北有两条路,一条是偏东走广川去河间国,另一条是偏西入安平国治信都去博陵郡。 在渡河之时,陶应就琢磨着若是走安平博陵这条路,自己应当可以顺便去拜访一下陶谦与刘洪都提到过的安平崔氏。而父亲既然能够绕经甘陵拜访州中故人,那自己顺道走安平的提议应当也没太大问题。 “父亲大人,渡河之后有两条路可走,不知父亲如何示下?” 陶谦站在船头,听了陶应的问话,好半晌也没有回头。正当陶应觉得是不是没找对时机问话时,却冷不防听到陶谦说:“你有甚么想法?” 陶应略有些忐忑地将自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孩儿前时听闻父亲说起安平崔国相故事,又从刘师口中听说崔公父子儒学深厚,亦精农学,故而心中仰慕,便想若是顺路,当去两位崔公的府邸拜谒一番,以暮先德。” 陶谦听了陶应如此说,方才转过身来,盯着陶应看了许久,直看得陶应心中发毛,恐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对。陶谦却是没再理睬陶应,直直回了舱内,离去前留下一句:“那就走信都。” 话说安平县一地虽然从未挪过窝,可着实有过好几个娘。 前朝时安平隶属幽州涿郡,本朝初年亦是隶属涿郡。 孝章皇帝建初年间安平县被划给了乐成国。 随后乐成国除,安平县隶属于新设的安平国。 再到当今天子嗣位后,追尊生父解渎亭侯之子刘苌为孝仁皇帝,大修陵寝曰博陵,于延熹年间划中山国、河间国、安平国、涿郡的七个县设置博陵郡,到此时,安平又隶属于博陵郡。 短短百余年间,换了四个郡国,导致很多黔首百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个郡国之人。而当地的士族豪家虽然对郡国的沿革清清楚楚,但他们也相当之头痛。 他们头痛的并不是自己出门应当如何介绍自己,而是自己应当去哪儿求官。这年头做官的最佳途径举孝廉都是以郡国为单位,而自己所辖的郡国却三天两头在变。这就致使了刚刚疏通好的门路,改天就可能不作数,让当地的士族觉得很难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应明显不适用于安平崔家。安平崔家从前朝至今历仕二千石,本朝之时,崔姻、崔瑗、崔寔俱名享国朝。如今安平崔氏最为知名的乃是崔寔从兄崔烈,亦仕宦至二千石。 可以说,安平崔氏有着一等一的清名,无论安平县划在了哪个郡国,都会被郡中征辟,崔氏子弟都不用考虑自己的仕途问题。 到了安平后,借问崔家在哪里,则是尽人皆知。进了崔家所居的里坊,里监门见陶谦一行车马华贵,还以为他们是去拜访崔烈的宅邸,便热情指引。待得知是专程来拜访故辽东太守崔寔公之时,还略显得讶异。 两户崔家的宅邸比邻而建,崔烈家的门户很是华贵,而崔寔家却朴素得多。 递上门刺后,很快出来了一个与陶应差不多岁数的少年出来迎接。简单交谈得知,现今崔家之主乃是崔寔之子崔象,前来迎接是崔象之子崔虞。 到了崔家的堂前,一个面色苍白形容瘦削的中年人站在堂下相迎。 “今有贵客远来,我崔氏蓬荜生辉哉。” “陶某素慕诸位崔公德行,故而不请自来,还望崔兄莫怪。” “哪里话来,崔某亦素仰陶令清名,不意今朝得见真颜。”陶谦因着还没到任幽州,故而门刺上只写了故卢县令丹阳陶谦,所以崔象据此而称呼他。 客套一番后,诸人进堂中叙话。席间陶谦少不得要赞扬一番崔瑗在济北相任上的功德,而崔象自然也要代先人谦逊一番,还问起了陶谦为何途经此处。待得知道陶谦新署了幽州刺史,更是再三表示祝贺,顺便也感叹了自己身体一直欠佳,屡次拒绝了州郡的征辟。 对于陶谦的冒昧来访,显然崔家是颇感意外,但却暗暗欢喜。意外在于之前并无交集,欢喜在新任的幽州刺史上任途中专程来访,传扬出去也是一个美名。 席间既无旁人,陶谦便提了陶应已拜在了蒙阴刘洪之门下。崔象便心中有些了然,数家子弟前来拜访农家子弟,那也是应有之意。 虽然现在早就没有东周时期那样百家争鸣的大场面,但传承下来的各家隐隐间也有一定的联系,像崔象祖父崔瑗就与数家张衡相交莫逆。如今知道了陶应数家子弟的身份,说话之间便又亲切了几分。 “原来凤声贤侄乃是刘公高徒,崔某久仰刘公大名,却未尝得见,今日一睹刘公佳徒,亦无憾矣。” “晚辈当不得崔公赞誉,我随刘公受学不过月余,于刘公之学识更只粗涉皮毛。然则晚辈随侍在刘公身边时,亦听刘公称赞崔公家学渊源,子玉公与子真公皆有令名于朝野。在卢县之时,家父亦晓谕晚辈子玉公脩渠开田遗泽乡里之德政。两位尊长皆言农家之学有大益与社稷,今日得以拜谒崔公,实乃晚辈之幸事。” “呵呵!陶令君养得佳儿,刘长史收得佳徒矣!凤声贤侄口才如此便给,他日必当光耀陶氏门楣,数家亦有荣焉。” “崔兄切莫夸奖这小子,免得他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我看凤声贤侄举止得体,动静合宜,容姿可观,颇有古君子之风,比之我那两个不肖子可是强之多矣。” “晚辈向来顽劣,只是人前乖觉罢了,哪及得上崔家世兄家教严谨。” “哈哈哈!” 见陶应说得有趣,座中几人都乐了起来。 陶应见此时气氛不错,便顺势开口问道:“崔公,家师尝言昔日曾看过子真公所著之《四民月令》,彼时即奉为当世奇书,所憾未能抄录一卷时时观阅。不知此书现还在否?晚辈是否有幸一观?” 其实陶应初次见面便提这样的要求并不是很妥当,因为现时书籍还是一个士族之家的立身之本。这年头衡量一个家族是否有根底,就是看其有没有家学,如颜家家传的《古文尚书》,有如汝南袁家家传的《孟氏易》等等。 此时的书籍与后世不一样的是,纸张还没成为书籍的主要载体,最普遍的是简书,而制作精良的则是帛书。既然没有纸书,更没有印刷术,所有的书籍要传播都需要人工抄录。而竹简既笨且重,又不方便携带,此次陶谦出行幽州,一切从简的情况下还带了大半车书,由此可见一斑。 当时的人用“学富五车”来形容一个人很有学问,而五车书,也肯定没有二十一世纪的一书架子书字数多。 在书籍资源如此珍贵的年代,陶应开口就求别人家独有的书籍,虽然这书不是士族仕宦必修的儒家经典,但也属于很冒昧的举动。 “你这小子怎如此不知礼数,前人所著,岂是你说看就看的?”没等崔象回答,陶谦就跳了出来先把陶应数落了一通。 “哎!无妨无妨,先翁曾言,其所著之学说,若是有人愿看,便尽管看去,若是其中所载能有用处,那亦是造福元元之善举。”崔象倒是颇为大度,丝毫没有因为陶应的无礼举动而不快。 “子真公心怀社稷,崔兄高义,陶某佩服之至。” “虞儿,且去为父屋内,取我亲自抄录的《四民月令》来。”崔虞听命而行,将将要走进内堂时,崔象又叫住他,说了一句:“且慢,将我所抄之《政论》与《草书势》亦一同取来。” 很快,崔虞便取了好大一摞简书和一卷帛书来。 “凤声贤侄,我农家与你数家向来互通有无,先祖亦与张河间相友。这几册书籍都是先祖先父之作,你且收下,若是有用,就代我崔家发扬光大便是。” “崔公如此厚赐,晚辈如何当得?”陶应本只想借来看一看,至多抄一抄,却没想过索要书籍原本或者抄本,现在听说崔象要将这些书都送给自己,即便只是抄本,也是吓得差点没坐稳。 “崔兄,此举大有不妥。”陶谦也是立刻出来表态。 崔象摆摆手,示意父子俩莫要再说,随后说道:“无有不妥。且不提我农家与数家之渊源,就说刘公与我也是神交久矣,若是我开口向刘公讨要《七曜术》一观,他又岂会挟书以自珍。更何况我观凤声贤侄之才识人品,亦是敬赞刘公之眼光。倘若凤声贤侄能领会此中之学,想来先祖先父泉下有知亦会抚掌而笑。”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不收下崔象的这份大礼,也是说不过去了。陶谦亦是不再出言反对,反倒目视陶应,那意思便是赶快拜谢。 陶应避席而出,正儿八经地对崔象施了个大礼,言道:“崔公厚赐,晚辈自当日夜拜读,以期砥砺精进,不负厚望。” 第五章 新官上任 陶谦的车驾从博陵郡进了幽州涿郡地界后,就加快了速度。原因无他,实在是得了消息的地方官吏太过热情,让人无法适从。 涿郡太守陈留韩君碍于身份,只是派了个主簿前来迎接,但各属县的正印官纷纷在县界相迎,生怕新来的刺史一有不如意便拿自己开刀。 对于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吏,陶谦以尚未到任,不便私下沟通为由,一一挡驾。好在从涿县到州治广阳郡蓟县也不过是一天多的路程,抓紧赶赶路便到了,如此这般的尴尬场面才没有持续太久。 蓟县曾经属于蓟国,后被燕国吞并后,因其地处华北平原的中心区域,故而将都城设置在此地。 缘于地理原因,燕国也始终避免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当时燕国北方最大的游牧民族之一,东胡,便是而今鲜卑和乌桓的前身。 燕国为此修建了西起高柳,东至现在朝鲜清川江的巍峨长城。与齐国修建长城防备北方诸侯不同的是,燕长城可是实打实地防备异族。 燕国虽然幅员辽阔国力强盛,但在整个春秋战国时期,一直无力问鼎中原,或许与北方异民族的牵绊不无关系。 随着历史的变迁,秦统中原,汉兴代秦。蓟县也变为了广阳郡和幽州刺史部的治所所在。当然,在一千八百年后蓟县有一个举世知名的名字,那都是后话了。 而今的幽州,和曾经雄踞于此地的燕国一样,都饱受着异民族的侵扰。先帝在位时,鲜卑人还只是偶尔遇着荒年了,才大举入寇抢一票回家过冬。 而自当今天子继位的十年来,鲜卑人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其中九年有大规模的入侵举动,至于其他小规模的劫掠则是数不胜数录无可录。 幸好的是,前一任的幽州刺史杨熙能做实事,在任内多有督察奸枉,故而在朝野间颇有清名。就在去年到现在,短短数月之间,议郎陈留蔡邕和尚书令泰山羊陟均上表举荐于他。这次杨熙能被招入朝中,也是实至名归。 如此看来,杨熙留给陶谦的幽州刺史部还不算个烂摊子。只不过,而今的幽州,摆在地方官吏和黔首百姓前的问题除了民生,还有还是隔三差五来打秋风的恶邻。 像涿郡、广阳这般靠内的郡县还稍好一些,代郡、上谷、辽西、辽东诸郡的边地百姓,时时刻刻面临着战乱的威胁。 所以陶谦在进入幽州后的一路上,虽然没有和前来迎接的官吏多打交道,但每每经过一个亭部,都会询问亭长近些年来是否有鲜卑人入寇到该亭辖内。 沿途的亭部记录显示,最近三年鲜卑人还没有攻入到如此深的范围内,这样包括陶应在内的人都安了些心,至少现在的幽州还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蓟县南十里,州郡的属吏们早就等在此处捧慧相迎。 刺史作为一州的监察官员,可以自行辟除包括治中从事、别驾从事、簿曹从事、兵曹从事、郡国从事、主簿等属吏。这些属官由于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刺史,故而虽只区区百石吏,行走郡县之时,那些郡县长官们也不敢有所轻慢。 汉兴以后,察举制度慢慢变为常例,被荐举的人往往都会视荐举人为恩主。 随着时日日久,无形之中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这样的习俗也带入到了各州郡长官征辟属吏之时,若是接受了长官的征辟,就会视作该长官的故吏。 而在长官因事离任之时,这些被征辟的属吏大都会自辞职事以示自己节操高尚,不事二主。但一个刺史官署总不能全部走光,得有些佐吏留下交接,所以目前前来相迎的属吏大都是较低级的佐吏。 简单寒暄过后,便在人群的拥簇之下,进了蓟县城。而广阳太守刘卫也很给面子,亲自到城门相迎。 说来这刘卫也是个点背的,他的太守治所和刺史治所就在同一个城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由得他不小心应对。 有一句话说的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话在汉朝地方上可以改为铁打的土豪流水的官。这里的土豪可不是又土又豪,而是田土很多的本地豪强。 汉制本郡之人不得任本郡之长吏,等而同之本州之人不得任本州之刺史。但郡国守相和刺史并不能靠自己一个人就能管理监督好这么大的辖区,需要很多人手来协助处理事务,更需要很多本地望族右姓的支持。 而根据官场潜规则,长吏辖下的属吏们大多数都会在本地征辟,在外地征辟的甚少。 这其中既有本地人更熟悉情况便于管理的便利,也有拉拢本地望族方便施政的缘故,更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缘由便是想要被州郡长吏举为孝廉方正只能待在本地不得离境。 所以在这个年代,无论是哪个正印官上任,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要搭建自己的属吏班子。 而一旦有新的长吏上任,辖区内的世族右姓们也会很配合地带着族中优秀子弟前来混个脸熟,那意思就是我们把人都带过来了,你就意思意思选个罢。 当然,这其中未必会包括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比如汝阳袁氏、华阴杨氏、安平崔氏等等。而幽州境内,虽然没有如此有名的冠族,但也有些家族会矜持一些,只是修书一封以示祝贺。 这面里就有现任大鸿胪渔阳郡泉州刘郃季承刘家,现任将作大匠渔阳郡泉州阳球方正阳家,当朝大儒现任侍中、尚书涿郡涿县卢植子干卢家等。 除了这些当朝显贵子弟之外,大多的州中望族宿老们便陆陆续续地带着族中子弟赶来为新任刺史祝贺。更听说一些远在幽州最东边的乐浪郡、辽东郡和玄菟郡世族在陶谦到任之前便早早赶到了蓟县等着,可见求官之心多么急切。 陶谦到任之初的前一个月,几乎就等于开了一个大型专场招聘会,不停地在堂中面试一个个州中才俊,间或还要客串一下猎头,亲自去一些名门望族家中拜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好苗子。 陶应初时还经常陪在了陶谦身边,过了两三日后,实在是受不了那些阿谀颂词虚与蛇委,找了个专心苦读崔氏赠书的借口,不再露面。 而陶谦也忙得不可开交,暂时没有空管他,陶应便乐得逍遥,日日读书、习武,间或出外踏青,丈量着幽州这片陌生的土地。 第六章 商队遇袭 中原文明作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农耕文明,其立身之本就是脚下的田土。而想要田土有好的收成,水,是必不可少的资源。我们的先祖孕育于河水、洛水、渭水、淮水之间的丘陵之上,在涛涛洪水之中渐渐适应,并且最终战胜了水患,随后渐渐往四周之边地开枝散叶。 幽州地域辽阔,可是西边多山,东边苦寒,真正可称得上膏腴之地的只有两个地区。这两个地区分别是马水、易水、?水、沽水、鲍丘水、庚水、封大水、濡水所滋养的华北平原,以及大辽水、小辽水、大梁水、渝水所滋养的辽东平原。 陶应信马由缰地行走在?水边上的田野之中,默默观望着正在辛勤劳作的农人。收冬麦,播春粟,农人们的日子简单又重复,若是没有天灾与人祸,相信他们可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一代一代人地过活下去。 可惜,天不从人愿,天灾与人祸始终像两个猫在洞里的凶恶野兽,时不时就要出来择人而噬。 去年,夏天大旱,蝗灾肆虐七个州。 前年,亦旱,朝廷派人请雨嵩高山,更为之行“大雩”之礼。 大前年,七郡国发大水,关中螟灾。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这些天灾加上时不时会寇边的鲜卑人,让幽州这片土地上的黔首百姓们成为了最坚韧承受能力最强的那一批。 可仅仅只有这些磨难吗?答案是否定的,陶应深知即将到来的兵灾避无可避。 而老天,仿佛也不想放过这些默默承受的苦命人。 “父老,今年收成如何啊?” “哎,过得去罢了,放不开肚皮吃,也饿不死人。” “此话怎讲?” “刚刚收上的冬麦,转眼间就没了大半,刚刚够过活而已。” “本朝田税三十税一,刍稾税也不过年每顷五十五钱,为何转眼间就没了大半?” “一看少年郎就是不愁吃喝用度的,这田税不需几个钱,可那算、赋、更、献,哪样又不是血盆大口。” “算钱、口赋和献费我清楚,可此处处于边地,为何不亲自‘践更’,倒要去交那‘过更’钱?” “少年郎想得差了,若是在本州践更哪个又不愿花那一个月的时间。可你若是要践更,胥吏遣你去雒阳做门卒怎办,光走到雒阳都得大半个月,加上服更的一个月,一去就要两三个月,这田地还不得荒废了。更别说这来回路上的吃用都得自备着,又是一笔花销,还不如花钱过更了事。” “这幽州本就是边州,胥吏竟会遣去雒阳当门卒?” “这若是遣去雒阳还是好的,前些年凉州闹羌乱,益州闹蛮乱,那胥吏能把人给遣老远去,还不就为了收些更赋钱?” “哎……!” “小郎君也莫要唉声叹气,若是老天爷长长眼,这些算赋倒也罢了,就怕老天爷不长眼啊!” “父老此话又怎讲。” “这几年里,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开春一年比一年晚,偏偏夏天又贼旱热,这老天爷不是折腾人嘛!” “这些年天变冷了?” “是咯,老朽还年少时,冬天里没少在这?水上凿冰捕鱼。那时候,凿个一两刻钟便能等鱼自己跳出来,可这几年冬天,没个小半时辰绝凿不开那厚厚的河冰。” “没想到父老身手竟如此矫健。” “抓几条鱼又算得甚么,想当年鲜卑人我也杀过几个。” “喔?还有此等壮举?愿闻其详。” “嗨!还不是年少时,贪恋几个财货,跟着城中徐家的马队往塞外贩过几回货。要说那塞外虽然穷苦,乌桓人鲜卑人都蛮横无理,可中原的丝布盐谷运过去,少说也能翻个几番,再从那些胡人手里换些他们觉得不值钱的皮子、牛羊角,或者贩些牲畜回来,又是好大一笔进项。” “那鲜卑蛮子也晓得汉人商队货物精良,逮着机会就会下黑手。不过汉人商队随行护卫众多,鲜卑人少了不管用,多了聚集起来得好些时间,商队瞅着情形不对,也就走了。有一次,那些鲜卑蛮子大约是发了狠了,纠集了不少人,在我们商队快回卢龙塞前堵住了我们。 “往日里遇着大股的鲜卑人,商队只要肯交出一些财货来,鲜卑人怕打起来伤亡不小,往往也就收了财物放行。可那次遇到的好像是什么从并州那边来的中部鲜卑,完全不懂规矩,上来就射伤了商队前去交涉的护卫。” “商队主事见讨不了好,便决意殊死一搏,不仅护卫全部上前迎战,连我们这些帮佣也人人发了刀剑。当时人人心知这些鲜卑人杀人不眨眼,若是被他们得了手,若是不死也会被劫了去做牧奴。商队主事又许了重金,若是能够平安返回,本次买卖的盈余尽数分予我等。” “所有人都被逼到绝路上后,可以说是人人拼命,个个效死,那打得叫一个惨烈。商队两百余人对上只多不少的鲜卑人,其中只有一半是护卫,其余都是像我一般赶车牵马的,平日里只是偶尔习练下射术耍耍刀枪。” “幸好商队主事见势不妙,早就将货车全部围拢了起来结成车阵防御,又拿出了些强弩来让鲜卑人不敢肆意突前。就这样还有好几次让鲜卑人突到了车阵边上,靠着大家伙全力抵挡,才把那些鲜卑人给挡了回去。” “一开始我只是躲在车阵后面对着外面射箭,后来射到右手都开不动弓了,而顶在我身前的护卫也被鲜卑人打杀了两个,我只好抓起地上的矛跟在其他护卫身后抵挡鲜卑人的攻势。” “鲜卑蛮子凶悍起来还真是不要命,有些个中了箭还当个没事人一般继续往前冲。有好几次我都闻到了鲜卑蛮子身上的腥膻味和他们嘴里的臭味,不过最多的还是血腥味。有鲜卑人的,也有汉人的血,一矛一捅一收,那血兜头就浇在头脸上,到得后来,根本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身旁的人一个个或是中箭或是被刺中倒地,我那时候都以为完了,再也回不了家了,心里还在想乡东头张屠户家的翠花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个混蛋。突然听到鲜卑人身后一阵呼哨声,然后面前那些个凶恶之徒竟然不再进攻,还互相掩护着退了回去,随后更是连战死在车阵前的同伴尸首都不顾径自跑了。” “我那时候一看鲜卑人走了,顿时浑身虚乏坐倒在地,也没去想为什么突然就捡回了一条命。后来缓过气来才发现,原来是我们被围住的地方离开卢龙塞已经不远了,先前点起的狼烟引起了塞内守军的注意,来了一屯游骑查看情况,鲜卑人怕被包圆了才不得不铩羽而归。” “我们在游骑的帮助下打扫战场,退回卢龙塞。仔细清点之下才发现,厮杀了半个时辰,护卫死了近半,帮佣也死了二十来个,余下的人等也大都带伤。我能够囫囵着回来,还真是庆幸自己命大,到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临到头却没踩进去。” “自那次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待在了家中,再也不愿意贪那仨瓜俩枣去卖命了。幸好徐家主事说话算话,每个人都分了一笔财货安家。我也籍着那几次积累的财货,为家中置下了这几亩临河的良田,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只是与我同去的一些伙计却是有命挣没命花,把自己都给交代在了塞外。” 陶应自从到了蓟县后,每日里都会到县南的?水边跑马散步。路过那些正在田地边上歇息的黔首百姓,也都会遥遥打个招呼,间或闲聊几句,久而久之,便熟稔了起来。乡人见他一个少年郎,口音又不是本地人,听说他是随父游历至此。殊为难得的是这个少年郎锦衣良马长得俊秀还恭谦有礼,几番交谈之下,便也没了防备,有甚么话就说甚么。 方才与他交谈的自称老朽之人,其实也只有四十来岁,但显然过得挺辛苦,人显得苍老不少。原以为他不过是平平常常一个庄稼汉,没曾想还有如此惊险的过往。那段经历显然对他的影响很深,时隔这么多年,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陶应原本只想找这老汉打听打听田间地头之事,却弄得场面很是伤感,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出言打岔道:“父老,那乡东头张屠户家的翠花,后来又怎么样了?” 那老汉听了这话,顿时眉目一扬道:“嘿!那还用说,当然是成了我婆娘啦!当年翠花生得可标致了,七里八乡惦记她的可不在少数。翠花也对我有那几分意思,只是张屠户嫌弃我家穷,不然我用得着去塞外挣那几个血汗钱嘛!” “父老行事果决,小子佩服!” “哈哈哈!没啥子没啥子,少年郎你可有意中人了?需不需要老汉我教你几手?保管你手到擒来。” 陶应没想到这老汉错不及防就要开车,连忙打住道:“谢过父老了。不知那城里徐家又是哪户人家,生意都做到塞外去了?” “徐家倒是良善人家,世居县中通平里,听说族中也有些当官的。我们广阳这儿田地收成不如南边好,那些个高门大户哪个不遣些亲族门客跑几次塞外赚些利钱。” 别过了老汉,陶应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慢慢控马踱步回城。他并不是为老汉后来说的那个惊险激烈的故事而意兴阑珊,反倒是老汉先前提的天气变化。 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开春一年比一年晚,夏天又旱热难当,冬天里?水的河冰厚了足有一倍。若是这些现象是偶然的那也罢了,可现在看来天气的反常正成为常例。或许,这也是压倒大汉朝庞大身躯的稻草之一吧! 第七章 乌桓故事 火火热热的招聘大会,终究还是要落下帷幕。在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漫长招聘,和朝中诸多大员来信荐举后,陶谦的州府班子也组得差不多了。 作为州中首吏的治中从事一职,礼辟了汉室宗亲大鸿胪渔阳郡泉州人刘郃之子刘舒。 说到刘郃,便不能不提一下他的兄长故侍中、光禄大夫刘倏。 先孝桓皇帝辞世后,因膝下无子,窦后召其父城门校尉窦武议立新帝。窦武召见时任侍御史的宗亲刘倏,问以诸王后嗣中谁家的孩子适合继位大统。 刘倏因着自己出身于河间王一脉,便答以同属河间王一脉的解渎亭侯刘苌之子,年仅十二的刘宏。 窦武与窦后父子对这个人选很是满意,便任命刘倏为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同持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奉迎刘宏进京嗣位。 事情到了这儿,仿佛应该告一段落,皆大欢喜。可事实是,一同迎立今上的外戚窦武与曹节为首的宦官集团之间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矛盾,在当年之内便互相攻伐。最终窦武事败身死,而曹节等人却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作为窦武的同党,同有迎立之功的宗亲刘倏,也被宦官集团给借机迫害。 因着刘倏的关系,刘郃是当今宗室之中与宦官集团有着天然仇恨之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刘郃与党人之间颇为相得。 陶谦虽然并非党人,但选择刘郃之子做治中从事,也是向朝中示好的表现。 别驾从事一职礼辟了当朝大儒现任侍中、尚书涿郡涿县人卢植之子卢敏。别驾的职责主要是在刺史巡郡之时奉引录事,用名满天下的卢植之子来担任最好不过了。 簿曹从事一职礼辟了常山相广阳郡蓟县人孙瑾从子孙宪。 主簿一职礼辟了故河内太守辽东郡襄平县人李敏从子李羽。 门功曹书佐一职礼辟了故涿郡太守、右北平太守犍为郡武阳县人张宇之孙张成。 要说这张成的祖父是益州人,为何会被陶谦礼辟呢?是因着张宇在幽州做了两任太守之后,举家迁到了涿郡方城,故而也算作了本地人士。而张成的家世也相当显赫,九世祖乃汉开国名臣留侯张良,曾祖是本朝故司空张皓,他的父亲虽然官位不显,但精于医术,做到了太医药丞。 幽州本地另有一名朝中大员,将作大匠渔阳郡泉州人阳球的族子阳仪则被礼辟为郡国从事。 故南阳太守辽西郡令支县人公孙庆的族子公孙范也被礼辟为郡国从事。 其他一同被征辟的还有故中山相渔阳人张纯、故泰山太守渔阳人张举、广武令渔阳郡潞县人弋门樊、淳于长广阳郡安次县人刘龢的族人。 从明面上看,陶谦的幽州刺史属吏班子可谓是人才济济蔚为可观。 只是,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陶谦并没有定下人选,那就是掌管州中兵事的兵曹从事。陶谦希望能够在巡州时多多考察各郡防务,再选出合用的人手来担任这个重要的职位。 陶谦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刚刚安排好刺史部的属吏后,就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巡州。 由于本次巡州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整肃吏治,而是检阅兵备。所以,就没有从幽州经济最为发达的广阳郡、涿郡、渔阳郡巡起,反倒是第一站就直奔边地上谷郡而去。 刺史出巡,虽非二千石出巡,但也是阵仗齐全,前有导车,后又从车,执着斧钺戈戟的骑从和步卒威武雄壮,浩浩荡荡,威仪四方。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说,这些车辆都是豪华敞篷跑车,马匹神骏,驭者勇健,车驾精良,还都是不带顶棚的轺车,连两旁遮挡风沙的帷幕都被陶谦下令给撤了下来。原因无他,刺史出巡本身就是起到震慑宵小,展示朝廷力量的作用,故而样子要摆得足足的。 从州治蓟县去上谷郡治沮阳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北上昌平县过军都山居庸关复西行,一是西向沿?水一直走。陶谦不愿在诸县耽搁,因而选了后者。 春日行道,左有流水,右是良田,陶应骑着马缓缓跟在队伍之中,不时驻足观赏一下沿途风物,倒也颇有几分春游的味道。 出了广阳郡界后,地势渐渐高耸,这是因为已经进入了辽阔的燕山山脉。 而越往北走,路上穿着皮袄,披发左衽的胡儿就越来越多了。初时陶应看到路上或三两而行或成队而行的胡儿还有些疑惑,甚至有些警惕。但看到随车的官吏州兵们都见怪不怪,而这些胡儿也颇知几分礼数,见到刺史车驾经过,也会避让在道旁让车队先行。 “伯欣兄,这些胡儿是?” 新任的簿曹从事孙宪是个开朗的人,作为陶谦最先征辟的属吏,与陶应有过几番交往,彼此还算熟络,故而陶应驱马凑上前去打听那些胡儿的事情。 “凤声你刚来州中,还没见过多少胡儿吧?这些都是乌桓人,塞内塞外都有,常年生活在塞内的大都会说几句汉话。” “喔?就是护乌桓校尉管辖的?” “然也。按我说,这些乌桓人既蠢且贪,还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伯欣兄此话怎讲?” “凤声你可知乌桓人之来历?” “略知一二,大约是古之东胡一支吧?” “正是,那你又可知东胡因何而消亡?” “这却不知。” “当日那东胡强横一时,昔燕国自造阳至襄平筑数百里长城以御之。可是这北疆之上还有匈奴人,这两者之间又不似我幽州与东胡有燕山阻隔,乃是一马平川之地。一山不容二虎,故而两者必有一战。” “那东胡王自忖势大,得知冒顿杀父自立,人心不稳,以为有机可趁,便遣使要求冒顿奉上千里马。那匈奴大臣听了后都说匈奴宝马不可以给东胡人,冒顿反倒说东胡是邻居,为了邻居怎么可以吝啬宝马呢,就给了东胡王千里马。” “东胡王得了马后,以为冒顿怕了东胡,又遣使要求冒顿奉上最美丽的阏氏。匈奴大臣听说之后都怒斥道东胡人居然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纷纷请战。冒顿反倒说东胡是邻居,为了邻居怎么可以吝啬区区女子,就将所爱的阏氏给了东胡王。” “东胡王再次得逞,益发骄横,引兵西向,看到东胡与匈奴聚居地之间有一大片千余里的荒地,便再遣使说这里一片荒地匈奴人也不去放牧,不若便交由东胡人来放牧吧。” “此时匈奴大臣都说,这片荒地反正没用,给东湖人也行,不给也行。你猜那冒顿又如何说?” “土地者,国家之根本也,怎可轻许!”陶应听了孙宪的问话,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然也!那冒顿也有几分见识,断然拒之,遂举国之力东进。那东胡王甚是轻视冒顿,更没有防备,没想到冒顿说打就打。就这样,东胡王身死,东胡一族亦分崩离析,方才有了如今之鲜卑与乌桓。” “说来也是可笑,一支东胡残种逃到辽东塞外一处叫乌桓山之所在,籍此定居下来,就把自己称作了乌桓人。可那时匈奴势大,乌桓等族都莫能抵御,只得纳款称臣,岁输牲畜、皮货。” “若乌桓人仅仅作那匈奴之附属也罢了,偏偏他们还甘为匈奴爪牙,屡屡进犯我大汉。孝武皇帝时,霍骠骑大破匈奴左地,抓获了大量乌桓人,将之迁徙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之地,作为中原屏障。” “为了约束乌桓诸部,并隔绝匈奴与乌桓之联系,始置护乌桓校尉于宁城,拥节兼领。并下书晓谕匈奴与乌桓,令乌桓各部不得向匈奴缴纳皮布税,乌桓人因此也得以繁衍生息。” “可这乌桓非但不对我大汉感恩戴德,反而在中原丧乱之时趁火打劫。彼时乌桓与匈奴连兵为寇,幽并之地屡受其害。待得光武中兴之后,汉室势隆,乌桓人见讨不了好处,居然厚颜无耻地率领部众朝拜进贡。” “我大汉礼仪之邦,也不与那胡人计较,封其诸头领八十一人为侯王君长,许他们迁徙部分种人居于塞内沿边各郡。在我大汉不计前嫌之下,这乌桓人也消停了几十年。” “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孝安皇帝永初三年,乌桓人先寇我代郡、上谷郡,再联合鲜卑人和南匈奴人进犯五原郡,为祸郡县。不过,他们并没有猖狂多久便被朝廷派军平定,鲜卑远遁,乌桓重又归降。” “此后,乌桓时叛时降,直到先帝延熹末,使匈奴中郎将张公大败匈奴、乌桓、鲜卑联军,才稍稍消停了下来。” “你说,这乌桓人是否既蠢且贪,还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诚然如此,不意伯欣兄竟对乌桓故事了如指掌,令人佩服。” 陶应听了孙宪侃侃而谈却是脉络清晰,有理有据,不由赞服。 “哪里话来,我不过是虚长凤声几岁,又生在边州,耳濡目染下不得不知尔。” “伯欣兄博闻强记,弟正有一事欲要请教。” “凤声但讲无妨。” “而今之乌桓,却是个什么情况,又有哪些强人?” “而今之乌桓,暂且称得上恪守本分。我听说以上谷乌桓大人难楼与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实力最为强大,其余还有代郡乌桓大人能臣氐、右北平乌桓大人乌延、辽东属国乌桓大人苏仆延等人亦是部众甚多,颇有可观。” 听了孙宪的介绍,陶应发现只对丘力居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其余那些绕口的胡人名字完全不知道是谁。不过想来也很正常,自己对于乌桓的印象也至多记得个丘力居、蹋顿之类的,其余的人哪里会记在心里。 要说乌桓这个民族还真是有些喜感,自还是东胡那时候起就不停地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玩脱了一次就变成了目前的乌桓。若是历史的轨迹不变,二十多年后还会再玩脱一次,被人妻曹打得找不着北,成为又一个被汉民族同化的落后部族。 只不过,自己来到了这片幽燕之地,乌桓的命运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第八章 上谷太守 “方伯临州,孚未能前迎,殊为不安。不意方伯如此勤勉,甫一上任便巡州至此,倒也让孚得慕陶公风采。” “公沙太守说笑了,当是陶某久仰‘公沙五龙’之名,今日得见,甚幸之至。” 上谷太守公沙孚也是今年刚刚到任,他是故辽东属国都尉公沙穆之子,其父学识德行称诸于世。而公沙穆有五个儿子,并有令名,被好事之人合称为“公沙五龙”,眼前的公沙孚便是其中的老二。 城门处一番寒暄后,陶谦也不进城,直接要求去校场查看郡兵的情况。这个要求倒是颇有些出乎公沙孚的意外,他连忙拉过一个亲近掾吏吩咐去郡兵营地报信,自己则亲自引着陶谦一行往城外校场而去。 上谷郡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处于中部鲜卑与西部鲜卑的双重压力之下,历来是大汉朝防备边患的要地。而常置的护乌桓校尉的治所也设置在郡中的宁县,足以看出此处之重要性。 原本本郡郡兵也足堪使用,可坏就坏在去年夏育好大喜功、田晏火上浇油,致使三路北伐大败亏输。当时高柳的东路军调集了不少郡国兵,导致了目前上谷的郡兵也多有缺员。对此,素有贤名的公沙孚亦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看着校场内,明显人员不齐的几屯郡兵,公沙孚略显尴尬地道:“方伯,鲜卑连年侵扰,去年又逢大败,我上任之时郡兵便是如此情形。前时亦想招募补足,可上谷本非富饶之地,如今户只万余,户均不满四口,实在是困难多多。” 陶谦叫过孙宪问了簿曹记录情况后,先勉励了一番道:“公沙太守之难处我亦知之,只是如今国事惟艰,我等只得勠力同心,尽力而为罢了。” “多谢方伯体谅,某自会尽力而为。” “不瞒公沙太守,陶某此次巡州乃是想检校各郡郡兵,择一部精锐重新编练州兵,以应不时。未曾想,上谷这里的情况竟糟糕至此。” “哎,让州伯失望了。” “上谷这边直面塞外,虽然有护乌桓校尉在前,但郡兵情况如此稀松,公孙太守还须拿出一个方略才好。” “这……郡中偿付前次北征伤亡郡兵的抚恤已经捉襟见肘,短时间内怕是没有多的钱粮招募新兵。” “若是鲜卑再次入寇,公沙太守是否能凭如今的郡兵守住郡县?” “这……恐怕力有不逮。” “既无能庇护郡县,又不愿整兵备敌。公沙太守如此却是要让陶某难做了。” “州伯有所不知,那鲜卑人多在入冬天寒之际入寇,此刻还未入夏,却也不需那么急迫。” “哦?治中可知历年来鲜卑人入寇时间?”陶谦转头问向治中从事刘舒道。 “回禀刺史,鲜卑贼小股寇我幽州者不知凡几,出动千人以上者有去岁四月、腊月,熹平五年十一月,熹平四年五月,熹平三年腊月……”刘舒也有几分干才,居然不查阅籍册就将近些年鲜卑入寇的时间报了个七七八八。 “够了。公沙太守甫上任,若是还知之不详,可让治中将历年鲜卑人入寇之时间抄录一份予你。” “呃,是在下粗疏了。只是陶公,在下也不是不想招募郡兵,整兵备敌,苦于郡中府库空空如也,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矣!” 陶谦正要继续说话,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袖子。他正说到兴头上,心想谁如此不知礼数,回头一看却是陶应正在给自己使眼色。 “父亲,郡兵情况已然看过了,余下之事不妨到太守府衙之中再议?” 陶应本在一旁打酱油,后来见陶谦与公沙孚越说越不对劲。他知道陶谦这人性子刚直,却欠缺变通,容易上头。此刻,一个到任没多久的太守和一个刚刚到任的刺史若是当众争执起来,没的让一众本地的属吏们看了笑话,对于解决事情更是没有益处,便只能上前打岔。 陶谦被陶应打断了这一下,回过神来,也发觉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过了,便向公沙孚拱拱手道:“公沙太守,那我们就过府再议吧。” 公沙孚哪里看不出来陶应这是在帮他解围,连忙道:“还请刺史前往指教。” 进了上谷太守府衙之后,公沙孚知道刚才之事还是免不了再议上一议,便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了几个亲近属吏相陪。 在太守府堂中,陶谦的语气虽然和缓了不少,但对于他最看重的整兵备敌一事,却是不肯松口。而公沙孚那边却是大倒苦水连番哭穷,为此还将郡中簿册一并取出以证清白。 眼瞅着又要谈僵了,陶应心中叹了口气,对于上谷郡的官员办事水平很不以为然。既然刺史指出了问题,那一味重申困难,显然于事无补。也并不是说重申困难不需要,但声明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尝试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才是工作能继续进行下去的前提。 “父亲、公沙太守、诸位从事、曹掾,陶应有一事不明,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公沙孚对于陶谦的这个儿子印象不错,之前在校场亦是因他出言解围,才免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此刻见陶应再度出声打岔,连忙回道:“贤侄请讲,赐教不敢,但有所知,必当相告。” 座中主人发话了,包括陶谦在内的其他人便都静听陶应有什么问题。 “敢问公沙太守,而今上谷一郡是否需要补充郡兵备御鲜卑?” 公沙孚想了一想,这个问题他实在是说不出个否来,即便是郡中捉襟见肘,他也知道若是不修武备,万一鲜卑人从上谷寇边,多半也讨不了好去。 “这……的确是。” “那再敢问公沙太守,郡中募兵不力是否仅仅是钱粮不足所致?” 对于这个问题,公沙孚却是不需思考,简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去。 “正是正是!若无钱粮,便募不得兵。” “那若是有足够的钱粮,是否便能解决郡兵缺员的问题?” 陶应此话一出,公沙孚与属下掾吏们俱是一愣,心想这钱粮怎么会说不缺便不缺。就连跟随陶谦前来的州中从事们也面面相窥,不知陶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陶谦静坐捋须,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如何看待,却是不知。 陶应也不管其他人如何想,只是静静等着公沙孚的回答。 “若是钱粮足够,想来郡兵缺员之事,亦可解决。” “仅仅解决缺员可不够,鲜卑强盛,若是不勤加操演,怕是不堪使用。” 话说到这里,公沙孚属下的一个掾吏起身说道:“我上谷男儿本自骁勇,若是钱粮无缺,自能刻苦操演,不使人看轻了。” 另一个掾吏也起身说道:“陶家郎君说来说去皆是钱粮足够,可我上谷民少地薄,却要从哪里生出这些钱粮来。” 陶应见自己一番激将之下,果然还是有几个有血性的站了出来。 “应还有一事不明,敢问诸位,去岁里一岁两赦,却是为何缘故?” 虽然陶应转移了话题,但被激起了性子的掾吏们还是立刻回答了他。 “当今天子仁德。” “有感于天地之变,顺应天时。” “秋冬主肃杀,春夏主生长。” 听了各种各样的回答,陶应微微一笑道:“诸位所言甚是,只是却遗漏了一点。大赦之时,罪囚皆需以缣布赎罪。” 这个新奇的论调让在座诸人都是一愣,而有的人却是不以为然。 陶应却不等他们反驳,继续说道:“去岁南宫平城门及武库自坏。夏四月,大旱,七州蝗,鲜卑寇三边。八月,集数州之力三万精骑北征大败。至冬,鲜卑又寇辽西。” “一岁之中,如此多事。依我之浅见,非止上谷缺钱粮,怕是朝廷之中亦不宽裕吧!” “既如此,郡国之中又岂能不为朝廷分忧?却又为何徒然慨叹?” 其实,陶应这番话里并非无懈可击,他所说大赦因着贪求赎罪之缣布其实也是凭空想象,但他后来所说去年一年之中诸多不顺之事又历历在目,让诸人生不起心思反驳。 倒是公沙孚始终还在考虑如何能生出招募郡兵的钱粮来,因而问道:“那敢问贤侄,又如何为朝廷分忧,又如何解决这钱粮来。” 陶应正等着人来问他这话,此刻,仿佛为了加强语气,不由直起身来从容言道:“公沙太守所言正是,解决了这钱粮,自然也为朝廷分了忧。” “可……这钱粮又从哪里解决呢?” “敢问公沙太守,郡府之中无钱无粮,可这上谷郡中真就没有招募郡兵之钱粮了么?” “这……再度加征只怕黎民百姓不堪承受。” “非也!此事与那些升斗小民何关。” “那却与何人有关?”公沙孚此时也隐隐约约听懂了陶应所指,心中略有些忐忑地问道。 “自然是郡中右姓、豪族了。”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第九章 对鱼下饵 “自然是郡中右姓、豪族了。” 陶应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听者却是各个神情不同。 作为外官的公沙孚神色惊疑不定。他的郡中属吏们却是多有不屑,碍于陶谦的面子才没有冷笑出声。而州中诸从事也是面面相窥,不知陶应捅这篓子意欲何为。只有陶谦依然捋须安坐,只是不为人察觉地轻轻皱眉,显然也没有想通陶应如此说的原因。 公沙孚轻轻摇了摇头,他还以为陶应会有什么高见,此时听了不过是向郡中右姓、豪族募捐,顿时有些失望地道:“若要郡中右姓、豪族承担这募兵之钱粮,怕是不易与。” 陶应早猜到公沙孚、甚至在座诸人的态度,因而继续道:“若是公沙太守有求于郡中右姓、豪族,自然不易与。可若是郡中右姓、豪族有求于公沙太守,莫非还不易与么?” 公沙孚见陶应话里还有玄机,因而又提起了兴致,追问道:“愿闻其详。” 陶应却是端起面前水杯润了润喉,在公沙孚满含期待中,在上谷郡吏的不屑神色中,又突出奇峰转变话题。 “公沙太守可曾知晓去岁今时,京中宣陵孝子之事?” 对于陶应突兀的问题有些不解,但此时已经被陶应掌握了节奏的公沙孚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某当日正在雒阳为议郎,于此事知之甚详,一些哗众取宠之辈罢了。” “彼辈可有尺寸之功于社稷?” “断无分毫。” “应闻彼辈数十人,皆除太子舍人。应又闻尉氏蔡议郎上表贬斥,也只将彼辈从太子舍人改为丞、尉。却是为何?太守可有教我?” 公沙孚心中虽然对这些宣陵孝子不以为然,但却不好公然表达对朝中诏令的不满,只得言道:“当今天子仁厚。” “然也!彼辈虚托以孝名,尚且能除太子舍人,若有郡国处士以忠义之名闻达于朝中,以当今天子之仁厚,又将如何待之?” 公沙孚仿佛听出了些味道,连忙追问道:“贤侄这是说?” “当今国事惟艰,鲜卑势盛,边境不宁。而郡府兵备堪忧,钱粮不足。值此艰难之际,不正是忠义之士为社稷效力,为天子分忧之时么?” 话说到这儿,所有人都听懂了陶应的意思。公沙孚屡屡颔首称是,原先脸现鄙夷的郡吏们也若有所思,州中从事们更是恍然大悟,陶谦捋须的手也愈发勤了。 仿佛为了加强自己论调的力度,陶应转头问向治中刘舒道:“刘治中,敢问当今举孝廉员额之制如何?” 刘舒虽然不知道陶应为何有此一问,但这举孝廉一事乃是常识,便回答道:“自孝和皇帝永元四年起,诏令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以此类推。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 陶应对刘舒一揖作礼,继而又转头问别驾卢敏道:“卢别驾,敢问我幽州边地,朝廷在举孝廉一事上可有优待?” 卢敏对这些事关士人前途之事自然了然于胸,想也没想直接答道:“孝和皇帝永元十三年诏令,幽、并、凉州户口率少,边役众剧,束脩良吏,进仕路狭。抚接夷狄,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 陶应对卢敏也是一揖作礼,继续问簿曹孙宪道:“孙簿曹,上谷郡计口几何?得举孝廉几人?” 孙宪自然听出了陶应言外之意,也不用翻检簿册,直接报了个大概:“上谷郡有口五万余人,按制二岁举孝廉一人。” 不消说,对孙宪也是一揖作礼,转过头来问公沙孚道:“公沙太守,不知本郡上一次举孝廉是在何时?” “是在本人到任之前,去年十月。” “那按本朝制度,今年上谷郡并无举孝廉之额度,要到明年才有,可是如此?” “确是如此。” 公沙孚对于这个情况也是颇感无奈。这年头,当郡国守相最大的资源还在于举孝廉一事上。举主对于被举之人有极大的恩遇,而被举之人往往会终身视举主为恩主,为之奔走,为之效力,为之守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自己能够举荐的人才若是他日得登显位,自然也会照顾自己的后辈族人。他对于能当上二千石的上谷太守还是很满意,但对于需要两年一次才能举一个孝廉却肯定是心有不满。 陶应也感觉到了公沙孚言语中的无奈,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便继续道:“那敢问公沙太守,若是郡中人士尽心为国,不惜捐资以助郡国整修兵备,防范鲜卑,如此义举不当称诸于朝野乎?” “以当今天子之仁德,又岂会不善待乎?” “区区孝廉之名额,又岂会惜与乎?” 话已至此,在座之人谁都不傻,悉数听懂了陶应的意思。即是目前郡中缺钱,朝中也缺钱,但边郡兵备一事又不可轻忽。若是边郡士人愿意主动捐资助国,如此忠于社稷之义举郡中必是要上表表彰的。考虑那些哭孝几日的宣陵孝子都能得个太子舍人当当,那主动捐资的士人谋个出身应当也不在话下。指不定上谷郡原本两年一举的孝廉,也可以因此在今年多上一举。 上谷作为边郡,本地士人的仕宦前景本就不甚明朗,大多数人只能混个郡县属吏的资历聊以充数。若是能够像宣陵孝子那般混上数十个太子舍人,那简直就是优惠大放送,充值即抽奖,人人都有奖。更不用提可能会多出一个的孝廉名额,那可是会引得本地士人争破头的官场直通车名额。 当下座中诸人均交头接耳切切嘈嘈起来,不仅上谷本郡人士心有所动,就连跟随陶谦而来的州中从事们也是商议起了此事的可行性。 公沙孚寻思陶应的方法若是能行,郡内右姓、豪族们肯主动捐资助助郡内整修兵备,届时自己上表表彰,也是显示自己治内教化有功。若是再能举一个孝廉,那可就又多了一份举荐之情,怎么看对自己都是有益无害。只是担心万一郡内士人捐了钱粮,到时候朝廷却没个嘉奖,自己岂不是不好交代。他看了看陶应气定神闲,再看了看陶谦又是安坐如山,心想陶应的这番话会不会是受了陶谦的示意。 “陶公,令郎所说之法,倒是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此法若要施行,怕是以我一郡之表彰力有未逮,不知……” “若是上谷郡中士民有此拳拳之心,为社稷效力,为天子分忧,公沙太守上表之时陶某亦可副署,以全郡中士民之忠义。” 还没等公沙孚把话说话,陶谦就表了态。 他方才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初时还不晓得陶应到底意欲何为,但他对于陶应能够在人前表现一番也是持鼓励的态度,便没有干涉。到得后来,听陶应一个圈子接一个圈子的绕下来,居然绕出一个看似不错的办法。既能解决了上谷郡兵缺员、郡府缺粮缺钱之事,又不至于动用强硬的做法让郡中右姓、豪族抵制。如此,府库得实惠,郡中士民得名声,郡兵得补全,而引领此事的郡府州府更得了政绩。 此刻,州郡上上下下汇聚一堂,陶应非但不露怯,还出尽了风头,提出了这个看似可行的方案。陶谦对自家儿郎的表现可谓是十二分的满意,便趁势在州郡属吏面前答应了公沙孚的探询,为这个方案敲钉钻脚。 至于说,郡兵的事情完满解决后,上书朝廷的表文能不能得到期待中的效果,那就不重要了。为郡国朝廷效力,为天子分忧,本不就是这些豪族大家应当所为的么?届时若是没有达到期许的效果,那也有上表的公沙孚担着,自己不过是副署而已。 得了陶谦的首肯表态,公沙孚与郡中诸多掾吏都是面露喜色。 公沙孚喜在此事能有刺史表态支持,把握又大了几分。 郡中掾吏们则喜在若是能有机会谋个朝廷正经的任书,谁家又会舍不得区区钱粮。毕竟,郡县自行辟除的掾吏与朝廷辟除的太子舍人,虽只是百石吏与二百石的差别,但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了。 当日在成阳灵台上,陶应看那灵台碑阴所刻的仲氏一族捐助名单上,能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也就三个人,其余三十多人皆是州郡县自行辟除的百石吏。成阳仲家作为中原富庶之地的济阴郡中大族尚且如此,那边鄙之地上谷郡中士族的情况可想而知只会更糟糕。这也是陶应敢于将这个诱饵抛出来,并且不怕上谷郡中右姓不上钩的原因之一。 此刻大略已定,而具体的实施方法则显然不适合在当下的场合言谈。 座中的气氛也一扫最初紧逼推诿时的尴尬,流露出一种有所期冀的美好前景中。公沙太守便顺势吩咐布宴宽待刺史一行,场面上很快就回到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士族饮宴节奏之中。 经过刚才一番雄谈阔论,州郡属吏们对新任刺史陶谦家的二郎有了新的认识,知道陶应绝非寻常膏粱纨绔,虽然年岁还小,但胸中实有丘壑。在轻松愉悦的饮宴之中,州郡属吏们纷纷与之对饮交谈,就连上谷太守公沙孚也对陶应美言有加。 陶应方才已经露过了锋芒,此时便不再拿大,反而益发谦逊起来。座中诸人见陶应恭谦有礼,并不仗着是刺史之子而倨傲,更对他高看了几分。 今日之事必然会被当作士人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扬出去,而陶应的名声随之流传也是指日可待。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十章 乌桓校尉 在沮阳巡视郡兵的情况很不理想,但总算有了一个令人期许的解决方略。可这第一个巡视的郡情况就如此不堪,令陶谦感叹事情之不易与。因而陶谦也没有在沮阳多做停留的意思,第二天便出发继续沿着?水西行。 出了沮阳县界后,有一条河流南向汇入了?水之中。若是继续沿着?水往西就进了代郡,可陶谦却并不打算直接去代郡,而是沿着那条汇入的河流北向。 这条河虽然并不如何宽阔雄浑,但近十几年内却随着一个人而声名鹊起,那个人叫做檀石槐,这条河便叫做歠仇水。 鲜卑人与乌桓人呢一样,原本也是东胡一支。当年东胡被冒顿一战夷灭之后,一支部众往北逃逸,直到在一处名为鲜卑山的地方定居,因而得名。 原本鲜卑和乌桓一样都是散乱的部落,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百多年之久,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在光武中兴初时,匈奴强盛,经常带领他的两个小弟鲜卑和乌桓到中原来吃霸王餐,还是连吃带打包,一有不如意就打杀店小二的那种。后来,汉廷对这三个异族实行分而化之的政策,拉拢鲜卑与乌桓一同对付当时最为强盛的匈奴人。 当时鲜卑与乌桓也经常被匈奴欺辱,见汉廷伸过去的橄榄枝,还是镶金的那种,赶紧抓住。其实也难怪鲜卑会背弃匈奴转而投入大汉的怀抱,实在是当时大汉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当时的辽东太守祭肜在大破了鲜卑人后,非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得了光武帝授意,许诺鲜卑大都护偏何可以拿匈奴人的头颅换赏金。 当时的鲜卑听说有此等好事,可炸开了锅,于是为了那些赏钱,反而对曾经的主人痛下杀手。匈奴人不曾想到原先自家养的一条狗反过来咬自己一口,而这条狗还是自己特意喂肥了的。 匈奴人当时内忧外患齐至,自此失去了北疆霸主的地位,渐渐被鲜卑人取而代之。 鲜卑人在吞并了匈奴的土地和一部分部众之后,野心与日俱增,也时不时要到大汉家来打打秋风。 但在那时候鲜卑还是个较为松散的部落联盟,只是比较能打而已,并不具备作为大汉头号强敌的实力。而大汉当时也陷入了凉州地区的羌乱之中,无法自拔。 在檀石槐出现之前,鲜卑其实就已经是北疆最为强大的部族,但其松散的部族联盟形式依旧未能改变。若鲜卑仅仅靠作风凶悍绝对不会取代匈奴成为如今大汉朝北方最大的敌人,实质上当时的鲜卑人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中央集权。 这样的行为到檀石槐出现之后方才真正达成,他借着多年以来带领鲜卑人寇略中原的声望,效仿匈奴人与弹汗山和歠仇水畔建立王庭,自称鲜卑单于。并且将鲜卑治下的所有部族邑落按照地域所辖分为三部,以右北平以东至辽东、扶余的二十多个邑落为东部,以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的十多个邑落为中部,以上谷以西至敦煌、乌孙的二十多个邑落为西部,各置大人统领,一并听令于檀石槐。 这样的举动,让鲜卑完成了从部族到汗国的蜕变,遥遥比肩于这片草原上曾经的强者匈奴人。而仿佛为了证明鲜卑汗国的赫赫威名,鲜卑人在檀石槐的带领下,益发勤快地到大汉朝打家劫舍起来。 而东汉王朝也的确是点背,刚刚把西边动乱了几十年的羌人压服下去,北面的鲜卑人又趁机坐大起来。 虽说如今风传檀石槐身体不如以往那么好,也很少亲自带领鲜卑人入寇,但虎病威犹在,谁也不敢小觑。毕竟上一次轻视檀石槐的田晏、夏育两人而今已经被贬官罢职黜为庶民。 这次陶谦的车驾就要往大汉王朝抵御鲜卑人的第一线,护乌桓校尉所驻扎的宁城去亲自查看一番。 护乌桓校尉,两汉常置,秩比二千石,拥节。这个职务常驻在幽州上谷,虽然秩比二千石,相比郡守的二千石要低了半档,但拥有节杖,权柄极大,在宁县、广宁、马城附近自成一脉,两郡太守都对其无可奈何。 按说陶谦的幽州刺史职权管辖不到护乌桓校尉头上,不过刺史有参劾之权,等闲人也不愿得罪。加之陶谦此行本就不是来挑刺的,而是来与护乌桓校尉商谈如何加强州中防备,所以两者见面之后倒是礼敬有加。 “陶刺史甫一上任便巡视各郡,堪称勤勉,令人佩服。” “宁城乃是边防重地,校尉驻跸,陶某任事幽州,又岂可不亲来与皇校尉一晤呢?” “哎,我正等着刺史前来为我拿拿主意,陶兄且里面请。” “皇校尉,方今东胡凶顽,屡屡犯界,我幽州正当其冲,累受其害,郡国疲敝,百姓苦不堪言。谦此行正是要来与校尉商议一下如何卫护汉土,保我幽州境界清宁。” 现任的护乌桓校尉皇运是广陵江都人,也是在去年夏育兵败之后方才上任。想想也知道,兵败槛车入雒被贬为庶民的夏育交给他的会是怎么样一副烂摊子。因而听了陶谦的话后,皇运便向陶谦诉起了苦。 “陶刺史,你我俱为南人,既然你来了此处,我也不与你虚言。去年我还在京中郎署,公卿之位我是从没想过,就等着外放一任郡国守相做做。” “没曾想夏育、田晏这两个杀才怂恿朝中出兵,还落得个大败亏输仅以身免。朝中之人都知道这护乌桓校尉乃是苦差,能来当的不想来,想来的资历不够,就落在了我头上。哎!谁让咱朝中无人帮衬,只能闷着头应下了这个差事。” “到了宁城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校尉营内缺兵少员,就这些缺员的兵卒还大都是新徙边的罪囚。方遭大败,营内更是死气沉沉,全无斗志。” “刚到宁城时,我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鲜卑人大举入寇。若是应对不好,等着我的怕也是一辆槛车了。还好,这些时日鲜卑人并无大的动作。现在州伯来了,可要与我想个法子,怎生应对才好。” 这皇校尉显然是心中憋闷得久了,倒豆子般叨叨了一大堆。从这点上看,此人心不坏,但显然为官的能力也就相当有限了。 “我听闻皇校尉甚得今上爱重,为何接了这个苦差?” “哎!哪里算得上爱重,只是鄙人一手字略可一观,今上称赞过几句罢了。我等边鄙之人,终究比不过关内世家和汝颍士族枝蔓丛生。我来此凶地,怕朝中诸公亦是拍手称快吧!” “怎么说,这护乌桓校尉也是拥节一方,位高权重。” “州伯就不用拿皇某谑笑了,你我都是南人,又同在北地,正当同舟共济。” 听到皇运如此坦承,而陶谦根据自身经历也有几分认同。虽然同样作为士族,但三辅三河颍川汝南等地高门大户更多,名宿耆老也多,这些高门互相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在朝中的人脉关系是陶谦、皇运这种广陵、丹阳士族无可比拟的。虽然对于皇运其人颇不以为然,但对他的这份遭遇也是心有戚戚。 “皇校尉,如今你处之守备到底如何?” “还缺员近三成。” “士卒训练情形如何?” “我到任之后,也督促辖下各曲军候操演,只是……新兵以刑徒居多,士气堪忧。”说到这里,皇运又叹了口气,相当无奈的样子。 “钱粮可还堪使用?” “北征之时,从内郡运来不少粮草,若只是用作防备,倒也一时无虞。” “如此说来,校尉部只差了编练军士,激励士气一事了?” “可这却是最最头痛之事,州伯有以教我?” 皇运问得诚恳,陶谦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顾视群从道:“诸君,都有何看法?” 这也是应有之意,带了这么多跟班出来,有事情当然需要让跟班们出来建言献策。而作为在场跟班之首的治中从事刘舒按照规矩也会第一个发言。 “回禀刺史、校尉,护乌桓校尉所部乃是本朝常设,事关北疆防卫,此事当尽快上报朝中,请求朝中补齐所缺兵员。” 刘舒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意见,但这个意见也等于没说,皇运作为护乌桓校尉,必然是没有少往朝中反映现状。 “刘治中所言诚然在理,但上书朝中来往公文旷日持久,等到朝中批复,征发兵勇到此,想来需时不少,若在此之前鲜卑入寇,恐怕会误事。” 第二个发表意见的别驾从事卢敏倒是指出了一个刻不容缓的事实。 “诚然如卢别驾所言,护乌桓校尉所部既然钱粮足够,不妨在当地郡县招募一些勇健之民编入军中,正可应对时下防备不足之弊。” 接着发言的刺史主簿李羽给出了一个具体办法,便是就地募兵。 “主簿所言倒是能解时下之急,只是无论宁城、马城、卢龙等地郡是边郡之中的边地,汉家人口稀少,想要招募到足够的士卒怕是有些难处。” 簿曹从事孙宪对各郡县的人口了如指掌,所以指出了就地募兵存在的困难。而这个困难乍看上去却是无解,人口不足,如何募兵,因而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第十一章 举州募兵 “诸位从事明鉴,皇某到此之后,几番上书中台请求补齐兵员,可朝中迟迟不见答复。也想过就地募兵,只是这宁城早已算作是半个军城,人口不多,要募兵却也无从募起。” “皇校尉之难处,我亦知之。诸位可还有什么应对之法?”陶谦安抚了一下皇运,再次询问一众跟班。 在座各人都是眉头紧锁,苦苦思忖应对之法。 而孙宪看了一看神情淡定的陶应,想到在上谷太守府时,他也是这般的神情,突然出言道:“凤声或有应对之法?” 一言既出,诸从事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而护乌桓校尉皇运也用好奇的眼光看向敬陪末座的陶谦之子,会有什么高见。 其实陶应自从皇运诉苦之时,就已经在思索其中的利害关系。前面诸人所讲的问题、办法和困难之处都是显而易见的并不难看出。而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必然不能陷入一时一地的桎梏之中,要将这些问题纳入整个幽州,乃至于整个大汉朝的全局之中。 此刻见孙宪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略有盘算的陶应便起身向诸人团团一揖道:“父亲大人、皇校尉、诸位从事,应有一些不成熟的浅见,且抛砖引玉,容各位斧正。” “皇校尉之前所说上任之后,多次向中台上书请补兵员而无果。料来是前次兵败后,幽并边地均有所损耗,故补而不足。即便是校尉再次上书,料来短时间内亦无济于事。” 陶应开场一番话,从整个大汉朝全局的角度来分析了为何护乌桓校尉所部兵员不能补齐的原因,让在座众人都深表赞同,尤其是皇运更是大点其头。 “故而,欲要解决兵员不足的问题,还得依靠自身。可皇校尉与孙簿曹亦说了宁城本地人口不足以征募到足够的善战之士。诚然,宁城地僻人稀,但宁城、卢龙等地亦是我幽州、我大汉之屏障,若宁城、卢龙不保,则幽州全境亦受其害。因此,这募兵之事,还要仰赖州中之力。” 陶应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护乌桓校尉所部关系到了幽州一州之地的安危,既然一两个边县支撑不了募兵,但放到幽州全州也就能够解决了。 而陶应这番话固然是要帮皇运解决问题,但还存了几分私心,若是不能在此事之中为刺史部捞到好处,岂不是买了炮仗让别人放了。所以,他需要强调刺史部能够在此事中起到的作用。 “既然校尉所部钱粮足够,那不妨由校尉所部出钱粮,州中出人协助,在各郡县招募兵士,一方面可以补足校尉所部缺员,另一方面还可简练州郡防务,以应不时。” “若如此,校尉所部可补充不少本地兵员,这些兵员家在幽州,一旦有事,必会效死力守卫家园。而州郡之兵简练之后亦可以与校尉所部互为奥援。” “好计!我就知道凤声缄默多时,必有陈竹在胸。”孙宪见陶应说出了一个简单可行的方案,第一个站出来为其站台。 “一些浅见,贻笑大方。” 其他诸人也都觉得此议颇有可实行的余地,而本地主人皇运则是先点头,后又摇头晃脑地思忖了半晌。 “这个……陶家郎君所言甚是,只是我部钱粮虽然尚够,但若用之于州郡,一来有违常制,二来恐也不堪各郡一并使用。” 想了半天,皇运终于还是说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那便是最为重要的钱粮。 “如今是校尉兵员不足,问计于我家刺史。校尉所部自行招募兵员本就非常制,若是校尉觉得不当用所部钱粮招募兵员,那怕是只能多多上书,以求朝中尽快为校尉补足缺额了。” 孙宪作为簿曹从事,对钱谷之事最为上心,听皇运这话像是又想募兵又不肯出钱粮,天下间哪里有此等好事,难道要州郡出钱帮校尉所部招募士卒么,想到这里更觉不忿,便第一时间站出来反驳。 “校尉若是吝惜那些钱谷,怕也只能等待朝中解决了。”刘舒等人也听出了意思,跟着附和道。 “咳!” 坐在主客之位的陶谦见场面有些混乱,便清了清嗓子中止了诸人的发言,然后指出了皇运现在的窘境。 “校尉目前之困难在于兵员不足,训练不够,士气不振,若不能尽快改善,怕有累卵之危,还望校尉慎之。” “非是我部不愿出钱粮募兵,而是我一部之粮草,恐不够州郡同时招募兵士。” 到了现在,陶应自然听出了皇运话中的意思,他愿意出钱粮募兵,但怕州郡拿了他的钱粮却是选练了自己的州郡兵,到头来他得不偿失。 “校尉怕是误会了其中之意。州郡各自简练兵士,自是各自出钱粮。然其中与校尉所部代为招募选练兵士所费,定然是要校尉来出,包括所招募之兵士前往校尉所部之川资,也得校尉一并供给。如此,是否可行?” “若如陶家郎君所言,我部便要多多仰赖州中协助了。只是据我所知,各郡亦是或多或少缺钱缺粮,兵士不足。就拿上谷郡公沙郡守来说,前些时日还多次找我求借钱粮募兵。” 见皇运拿上谷郡公沙孚来说事,为公沙孚出谋划策的陶应自然不能自卖自夸,但一旁有的是代言人。 孙宪道:“校尉怕是不知,上谷郡缺兵缺钱缺粮之事,已是有了解决之法。” “哦?愿闻其详。” “前日里,在上谷郡府,凤声亦是为公沙太守献上士民怀德,捐资助国,一心为国,州郡表彰的连环妙策。” 向来喜欢说道的孙伯欣将那日在上谷郡府中上演的一幕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引得皇运连连击节赞叹。 “州伯教子有方,方有此佳儿,在下佩服之至矣!” “小儿辈善好大言,不足为道。” “哎!令郎先为公沙太守献策,后又为皇某解忧,堪称足智多谋哉!若是上谷郡中士民果真有此义举,皇某自也会随附公沙太守与刺史之骥尾,上表朝中,为义民彰名。” 事情到了如今,上谷郡的捐资助国计划还没实施就已经得了上谷太守、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三位大佬的背书支持,不可不谓豪华。这里面,公沙孚是当事人,陶谦则是利益相关人,而皇运则纯是路人。他的这番表态,无非是想要交换州中郡中对他补充兵员的支持罢了。 陶谦自然也领会了皇运的意思,便与其商议起了具体在州中各郡募兵的细节问题。 而提出此议的陶应,正自暗暗盘算,要如何才能让刺史部在这件事情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第十二章 模范效应 陶谦巡州的前几天,便在沮阳与上谷太守定下了捐资助国的方略,还在宁县与护乌桓校尉定下了全州募兵的方案,可以说是成绩斐然。 当陶谦一行沿着长城内侧经过马城到达代郡郡治高柳时,上谷郡的新政策已经传扬到了此地,在士民之间引发了一场热议。 “你听说了没,上谷最近在大举招募郡兵。” “听说了,谁知道那个穷旮旯居然有钱募兵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上谷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可是殷实得很啊!” “咋回事?上谷向来都是幽州最穷的郡,人又少地又贫,还养着个乌桓营,怎么可能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嘿,说也奇怪,我那在涿鹿县当县尉的大舅子写信与我说,现在上谷各县的世家大族都在赶着往郡府里运钱粮,说是什么捐资助国。” “还有这等事情?莫非这些人家都失心疯了不成?” “谁知道呢,往年里遭灾时,也没看他们如此热心。” “你们俩知道个啥,那是新任刺史与上谷太守拟定的新方略。” “啥?就是今儿来巡州的刺史?这刺史管得再宽,能管这些世族大户要钱要粮?世族大户可不是那些黔首苍头,可以任意捏扁揉圆的。” “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信,新来的州伯可没开口征粮。只是说上谷郡兵缺员严重,可是郡府没有足够的钱粮募兵,若是有士民一心为国,愿意捐钱捐粮助郡中募兵的,郡中、州中都会上表彰显这些士民之义举。还说以今上之仁德,必会下诏嘉奖这些义民,若因此能谋个官身,岂不美哉!” “还有这等美事?怪不得上谷的世族大户抢着给郡府里运钱运粮。” “若是有这等事情,我也咬咬牙认捐个几十万钱,倘若能召入三署为郎,岂不是脸上有光。” “正是,省得在郡府里熬资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熬出头。” “那你们可有机会了,本郡的府库也不怎么充盈,郡兵也有缺员。郡守大人听说上谷有这等事后,召集掾史商议,掾史们一并支持本郡效仿上谷,行那捐资助国之策。” “嚯!还真有?你说说怎么个捐法?” “具体情形还不得而知,这不郡守大人正在与来巡州的刺史商议呢嘛!” 代郡郡守府衙的廊下,几个佐吏正在唠着嗑,说着最近比较热门的邻郡之事。从他们的语气中看的出来,各郡豪右在有机会博个出身的情形之下,区区钱谷就不那么吝惜了。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与上谷郡有着同样缺兵缺钱缺粮问题的代郡太守,此刻正在堂中向陶谦询问着捐资助国的方案详情。从郡守以及各掾属的热切程度来看,显然是准备搭上这班顺风车,解决了郡中的燃眉之急,顺便还为自己的官场人脉添砖加瓦。 这样的情形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这样也好,既充实了府库,补足了郡兵,还做足了官面文章。 虽然代郡郡兵的状况比上谷郡好不到哪去,但从代郡太守以及郡中掾属的积极性上来看,解决此事指日可待。 既然事情顺利,陶谦一行在高柳也没有多停留,一路沿着北平邑、狋氏、东安阳、代县行来,沿途视察了各县的防务,直往涿郡而去。 话说,提起涿郡,陶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刘大耳、关二爷和张三爷的桃园三结义,这都要归功于三国演义的影响力。不过,回到现实之中,这仨兄弟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待着呢。 而且,从当下人的眼光来看,刘关张在发迹之前,纯粹是屌丝三个。一个地痞、一个逃犯加一个莽夫,别说是世家高门,就连士族都谈不上,也就是刘备受其叔父资助求了一段时间学。这么几个不入流的角色,陶应即便是想偶遇,也没那个机会。 半个多月前,随父亲陶谦上任时,就是从博陵进入的涿郡地界。当时,陶应对涿郡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觉得幽州地界和兖州冀州的郡县也没什么不同。 而当他随着陶谦巡州的队伍去了一趟上谷和代郡之后,再次踏上涿郡的土地,才认识到了涿郡的与众不同。 正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上谷和代郡完全符合陶应心目中的荒凉边郡的印象,多山、多胡人,少田、少汉人,城市破败,县乡简陋。 而涿郡完全不是那个样子,城市整洁,县乡有序,田连阡陌,到处是农忙的农人,路过的路人也都彬彬有礼。唯一有所差别的是,不管是城里还是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不同打扮的胡人,但这些胡人也都颇识分寸。 从热心于唠叨的孙宪口中得知,涿郡乃是名副其实的幽州第一郡,其治下籍民是州中唯一超过十万户的郡,口数几近七十万。 这样的数据放在内郡或许毫不起眼,但这可是幽州。 陶谦刚刚巡视过的上谷郡和代郡,两个郡的户数合起来不过是三万多户,二十万口不到。相比之下,涿郡的富庶程度一目了然。 涿郡既不是边郡,又是繁华之地,府库里自然不会缺了钱粮。而涿郡的郡兵则和内地其他郡国一样,大都是临时有事临时征召,只留了一些固定的人手负责各城防务。 世上有一种东西,没有长脚,但却跑得飞快,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它的影子。 那,便是消息。 上谷郡开始捐资助国计划后,邻郡代郡知道了,而相邻的涿郡没有道理不知道。 涿郡由于地方富饶,人口众多,按着汉家制度,每年可以举三个孝廉。 按说名额比起上谷和代郡这种两年只能举一个孝廉的小郡多出不止一点。可名额多了,但郡内的世家大族也多了许多,所以,这些世族子弟在出仕一事上的竞争压力决计不会小了。 当听说上谷郡发明出这么一个求仕的新路子时,涿郡士族每日里在道旁相遇、饮宴之中,都会就这个话题谈上几句。 有的感叹上谷边地穷郡,倒也有边地穷郡的好处,居然还能用这种法子博个出身。 有的感叹涿郡府库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更不需要常置许多郡兵,这种捐资助国的大好机会,恐怕就没涿郡什么事儿了。 有的则是叹服起了新来的刺史,说陶谦一到任巡州,就给上谷找到了这么个新鲜法子,果然是会来事的人。 有些个消息更灵通的,则卖弄起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上谷郡府内发生的那一幕。 当得知是新任刺史的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提出的这个方案时,所有的不知情者都一脸惊叹。 作为讲故事的那个人来说,十分满意于听众的惊诧表现,并因此而洋洋自得。显然,他早就忘记了,就在一天前,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的嘴巴张得并不比眼前诸人小。 而他们所讨论的主角,陶谦和陶应父子,此刻正在涿郡太守韩乘的府内作客。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十三章 愿者上钩 涿郡太守韩乘,字子治,陈留外黄人。五十多岁的年纪,为人很有当代士族的名士风范。 身为东道的韩太守,高冠博带宽袍佩绶,正襟而坐。眼前香炉中的香烟袅袅,手中的一柄玉如意随着韩太守说话时的手势挥动,端的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意味。 名士风范除了姿容绝佳之外,自然不能少了清谈。自从入座之后,韩太守的话茬子便从没有断过,并且总能找到些新鲜的话题,不得不让人佩服。 但陶应仔细一想,入座已经半个多时辰了,好像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没聊到,实在是让人很无语。 “恭祖贤弟,听说陶氏本宗正在陈留济阳,与我外黄正是比邻,你我可谓有缘。” “子治兄家乡人杰地灵,实乃中州腹地,我元日之时曾回本宗祭祖,所见俊杰,如过江之鲫。” 见陶谦夸赞自己家乡,韩太守很是满意,捋须微笑道:“恭祖前些时日曾回过济阳?可曾参与了腊月里的世祖皇帝冥诞祭典?听说那次祭典场面蔚为壮观。” “那倒是不曾,我于元日之前一周方才从卢县赶去,不过犬子倒是提前出发,有幸与会。” “原来如此,凤声贤侄竟是参加了祭典,且说与我听听。” 陶应没想到韩乘如此能扯,但想想这也是士族之间互相攀关系的正常手段,便耐着性子将在光武祭典上的所见所闻一一讲述。 待到说道边让、孔伷等人时,又勾起了韩太守的谈兴。 “孔公绪此人我素知之,早些时候与我从子韩卓同被辟入冯岱府中。我从子做了主簿,孔公绪做了上计吏。只是听说他入雒之后颇不如意,便去职回了陈留。” “边文礼亦是出自名门,京兆尹以政称道,陈相以文扬名。可惜边文礼身遭禁锢,有才难展。” 陶应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提了几个人名,韩乘便能将他们的祖辈功绩以及仕宦生平讲得宛若亲见,真真正正见识了东汉名士的功底。 韩太守根本就没在意陶应的呆愣,继续对陶谦说道:“恭祖,你可知我外黄如今之县令为何人?” “却是知道,可是无锡高义方?” “我却是忘记了,那高义方乃是恭祖州里之人,那你可知道高义方当年之事?” “可是‘覆刺遗融’之事?” “正是此事,那高义方虽然口讷不善言语,但笔锋矫健,马南郡亦难以抵挡。” “高义方亦因此而成名。然则此人并非沽名钓誉之辈,其后郡举孝廉,试经第一,颇有可称道之处。” “的确如此,听说京兆第五永来督幽州之前,京中百官为之祖饯于长乐观。时尉氏蔡伯喈等皆赋诗赠别,唯独高义方作箴一首,其文采斐然,蔡伯喈等皆自愧孚如也。” “前次在济阳之时,亦听闻高君在外黄施政有方,百姓称道。” “南州殊多才俊乎,恭祖两历郡中首县,郡举孝廉,州举茂才,如今监掌幽州,公卿之位指日可待哉!” “子治兄过誉了,陶某蹉跎至今,蒙朝中诸公青眼,方才能一展所长。” “朝中诸公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恭祖甫一上任便做出好大一番事情,令人眼前一亮。”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人抬,这韩太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套近乎,又是攀关系的,最终还是把话题转道了时下的热点上。 而陶谦自然也是老于世故之人,知道对方想打探自己做那些举动的用意。他不由想起了前一日晚上,陶应与自己的那场闲谈。 “父亲大人,从上谷和代郡两地来看,本地士族对于捐资助国的兴致很是高昂,料来郡兵缺员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妥善了。” “你此次谋划的这个策略甚好,且不管最后朝中如何决断,是否会下诏嘉奖,这边郡武备不足的燃眉之急,总是应付过去了。” 陶应听了陶谦的话,知道父亲并没有被自己描绘的美好前景给迷惑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公沙孚和上谷豪右们因为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才会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画下的大饼,即便有个别心存疑虑的,在有那么些个赌徒心理强一些的人带头下,也多半会跟风而上。 而陶谦作为一个局外人,更能够看清事实的真相,知道朝廷的嘉奖可不是那么轻易便能得来的。 但陶应知道自己并非无的放矢,在他的印象里,当今天子乃是一个爱财之人,或者准确地说是一个爱敛财之人。明码标价卖郎官,卖各级官位,乃至于卖公卿之位都能够做的出来。 针对当今天子的爱好,陶应才敢设计出如此一个“捐资助国”的大计划来。 虽然,这些钱没有直接进入到天子的私房腰包里。但是,边郡缺钱的问题,如果没有这些热心士民主动捐资,不还是要中央来补助的么。如今有这么多热心士民自发挑重担,那等于是减轻了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压力。 整个大汉朝都是皇帝的,帮大汉朝省了钱,就是帮皇帝省了钱。而省了,就等于赚了,仔细想想,没毛病。 而且,此事既然已经推动了,便要争取将声势做得越大越好。若是仅仅一个郡的士民舍家为国,那还能说是郡中教化得宜,若是一州之中皆有舍家为国之义民,那陶谦这个刺史的功劳可就没跑了。若是诸多郡国都有此善举,朝中即便不想下诏嘉奖,亦要考虑到全幽州人民的民意而捏着鼻子认了。 想清楚了其中关窍,陶应便打算继续推动此时,往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父亲大人,涿郡乃是幽州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而本地世族更是富得流油,若是涿郡世族肯‘捐资助国’的话,那整个幽州的武备便都解决了。” “涿郡平日里毋须保留很多郡兵,而且府库充盈,想来是不需要这些世族出钱出粮的。” “父亲大人,这些年来幽州屡屡受鲜卑侵扰,导致沿边诸郡深受其害。长此以往,如上谷、代郡、辽西等郡益发疲敝,而涿郡、广阳、渔阳等郡则相对安逸。若是父亲在诸郡之中简练郡兵,抽调一部分精锐补入州兵,则可以将其置于险要之地,以遏制鲜卑对我边境之侵扰。必要之时,亦可以伺机打击一下鲜卑人,扑灭其嚣张气焰。能攻方才能守,如此,才能保得全州无事。” 陶谦沉吟许久,或许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问道:“若如你所说,可是要让那涿郡世族出钱出粮来促成此事?” “正是此理,如今上谷、代郡两地士民报国之心甚坚,想来涿郡士民亦有所耳闻。若是明日里涿郡太守问起此事,父亲不妨将‘捐资助国’之事,好好与其说道说道。若是涿郡太守或其掾属们感兴趣,则可适当提一提选练州兵,防备鲜卑之事。” “然后等其自己送上门来?” “正是如此,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呵呵!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鬼主意。” “孩儿这不是为父亲分忧嘛!” 第十四章 兵曹心思 思绪回到当下,陶谦当着韩太守以及涿郡上上下下一众掾属的面,将上谷与代郡两地“捐资助国”的详细计划一一分说。 并且将在宁城时,与护乌桓校尉皇运达成的合作协议也详细说来。 当在座之人,初次听说上谷士民“舍家为国”的义举将得到本郡郡守的上表表彰,还能有幽州刺史与护乌桓校尉两位方面大员的同时上书时,赞赏者有之,敬佩者有之,羡慕者有之,惋惜者有之。 “州郡疲敝,上谷士民如此义举,堪为佳话。” “素闻上谷郡公沙太守贤名,上谷士民有此义举,正是公沙太守教化得宜。” “上谷、代郡两地士民固然一心为国,我涿郡士民亦有一番拳拳报国之心。” “若我涿郡有需,我辈自也会奋勇争先,不遗余力。” 总之,如同先前预料一般,涿郡掾属之中,既有热血爱国人士,也有头脑灵活分析出其中关窍的官迷。 陶谦顺势表达了对历年来鲜卑人屡屡入寇的担心,就护乌桓校尉所部在幽州全境内招募兵士的具体方案,和韩乘作了沟通。 还隐约提了一下打算借护乌桓校尉营招兵的机会,好好简练一下郡兵,并且选一部分精锐组成州中机动力量,以应不时之需的打算。 “护乌桓校尉那边缺员之事,有州伯居中协调,我涿郡自然会尽力配合。” “那就有劳韩太守了,等我与皇校尉议定了章程,自会派人来与太守相商。” “至于州兵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韩乘这样的老于世故的人精,自然听出来些许意思,只是他作为涿郡这样富饶之郡的太守,并不像公沙孚那般有急切的问题需要解决,所以也就有些犹豫。 只是,韩乘可以求稳,但他下面的属吏却并不都这么想。 “太守大人,在下以为,近年来鲜卑屡屡寇边,我幽州沿边诸郡皆深受其害。我涿郡因有上谷、代郡等为屏障,因而平安无事。如此看来,我涿郡与州中各郡实乃休戚相关之关系。如今各郡疲敝,而鲜卑人更如芒在背,我涿郡士民自当为州中尽心尽力,以报皇恩。” 说话的这人姓刘名良字季安,乃是涿郡方城人,如今正在郡中任兵曹掾。 刘良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有理有据,若是没前面那些铺垫,恐怕所有人都信了他真是一心为国的爱国积极分子。 不过,从郡中其余掾属们看向此人的目光,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懊悔,有的则是鄙夷。惊的是此人平时并不以言辞擅长居然说的头头是道,悔的则是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被他抢了先机,鄙的则是看不起此人越过其他人率先表态。 说来也巧,此人也算是汉室宗亲,还是和刘大耳一样,是那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那种。不过刘家可没刘大耳家那么落魄,家中还算是正儿八经的士族,一向都有人出仕。 刘良家中有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其中最有出息的是他的三哥刘播。刘播早些年游学京师,机缘巧合拜入了当时还只是尚书令的刘宽门下,做了个记名学生。 因着是刘宽的门生,故而在仕途之中倒也得了些许帮助。经过刘播这几年的辛勤奋斗,终于做到了个秩四百石的一县之长。虽然县长秩禄不高,但好歹算是个正印官,一县之中那是数一不二。 刘良一直将其三兄作为榜样,为此,尚未加冠便在县中从书佐做起。只是他没有他三哥刘播那么好命,攀上一个当过太尉的老师。 早些年本郡大儒卢植卢子干学成归乡开课授业时,刘良也慕名前去学过几年经书。前几年卢老师被朝廷征为博士,又因为九江和庐江接连发生蛮族叛乱,被朝廷授以重任,连续当过九江太守和庐江太守。 刘良当时心想,自己也算拜对了老师,还指望着籍着师生之谊能够给自己带来些方便,没曾想却是让他失望了。 要说这卢子干能力是没的说,甫一上任,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两地的蛮族叛乱。只是这卢老师的脾气更有些古怪,刚把蛮族叛乱平定了,就吵着闹着辞职要回雒阳,还自荐入东观。 这东观是什么地方,那是校定《六经》、续写《汉记》的学术部门。虽说东观里的同僚们都是马日磾、蔡邕、杨彪、张驯等等大佬,但整天与书简为伍哪有当一郡之守来得实惠。对此,刘良是很不解的。 其中原因很多,但幽州的士族不像中原腹地的士族那样容易出头,却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贵人相助,刘良只能在郡县中熬资历。从书佐到曹史,从曹史到曹掾,从县中到郡中,慢慢也熬到了郡中兵曹掾。 虽然目前的兵曹掾一职也算是个不错的差事,但却始终不能再进一步,脱离郡县属吏的樊笼真正成为朝廷命官。而要跨越这一步,靠熬资历还是不够的,除非是建立功勋,或者就是得举孝廉、成为上计。 要说涿郡每年能举三个孝廉,在幽州是独一份的多,但涿郡士族之家也要比其他郡多得多。每年里为这几个名额的勾心斗角,丝毫不比高考来得轻松。 就拿他刘良在郡中属吏的次序,也要排在功曹、五官掾、主簿、上计吏等人之后,和文学掾、尉曹掾、金曹掾、法曹掾、集曹掾、比曹掾、议曹掾、户曹掾、贼曹掾、工曹掾、主记掾、録事掾、监市掾、水曹掾、从掾位、各部督邮、案狱等人并列。光从密密麻麻的郡府职位上看,就知道这竞争的激烈程度简直发指。 若是按部就班,他刘良也不知道到老时能不能混到个县长当当。但他不服气,不甘心,他才二十来岁,正是力求上进的年纪。 虽说方城刘家不以经史称诸,先人也仕途不畅,但他三哥就是摆在眼前的现成榜样。既然自己没三哥那么好命,那么一旦看到机会,自然就要努力去把握。 这新来的刺史,从其甫上任做的这几件事情上看,就是个敢行事能成事之人。恰好他所说的帮助护乌桓校尉所部补齐兵员,顺便简拔州兵以应不时之事,不正是自己这个兵曹掾能够置喙的么。 涿郡位属内郡,兵曹本就属于闲散属曹,难得有这么一个能说上话,能做上事的机会,怎么能不率先表态。 第十五章 泼头冷水 涿郡太守韩乘,看着属下兵曹掾刘良冒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心中也是不断衡量。 自己当这个太守,一向秉持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安稳混个几年,然后若是有机会征入朝中自是最佳,若是不能,换一个腹地大郡的守相当当也是不错。 自己已经年近六十只求安稳,而新来的刺史陶谦才四十多岁,还有拼劲。这点从他临州不久,就做下的事情可以看出端倪。 上谷、代郡的捐资助国,事不关己,他韩乘自然不去关心。 帮助护乌桓校尉营补齐兵员之事,有皇运和陶谦两个人牵头,自己只要配合就是了,更无大碍。 而这选练州兵以备不时这件事,就和以上两件事情大有不同了。 汉制,内郡平日里只保留戍卒便可,有战事时临时征召郡兵作战。而边郡因着有边患,故而保有较多的常备郡兵。无论内郡边郡,郡兵的指挥权都在一郡之首手中。 刺史从名义上只是督察州中各郡,并无插手郡中事务的权利。虽说近年来,刺史的权柄益重,尤其是有战事时,朝中也会授命刺史临时督掌诸郡郡兵。 但这个前提是有战事之时,而目前听陶谦的意思,在非战时也要组建一支州兵,用来应对突发状况。这就涉及到了兵权这样一个敏感问题。 要说大汉朝廷对于幽州的边患还是比较重视的。一州之地,除了边郡郡兵之外,还设立了三个直属于朝廷的兵营。 这三个兵营是护乌桓校尉营、渔阳营和扶黎营,分别驻扎在上谷郡、渔阳郡和辽东蜀国。其中,护乌桓校尉拥节,在战时可以全权调度其余营兵和郡兵。而在平日里,这三个营各有朝中派遣的谒者和校尉监管,根本就不会把州郡长吏放在眼里。若是边地异族没有大的动作,这三个营是绝对不会管的。 近些年来,鲜卑人益发猖獗,姑且不说大举入侵,小规模的入境劫掠屡见不鲜。郡兵疲敝,营兵不受管辖,这或许便是陶谦想要建立一个机动部队来应对突发状况的初衷吧! 本来,陶谦话里暗示这件事情,自己只要搪塞过去便也就是了。他若是有能耐能拉得起队伍,自然有他陶刺史担责,和自己可没有干系。 但自己属下这个愣头青突兀冒出来请命,而且言语中冠冕堂皇,自己又不好呵斥于他。 看来,陶谦前时在上谷郡时,对公沙孚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自己还是低估了郡中士族求上进的心啊! 就在韩乘盘算着如何处理此事时,与刘良关系还算不错的涿郡主簿见自家郡守不发一言,虽没赞同,也没否定,而刺史等人都看着,怕场面僵了,出来圆场道:“郡守大人,北边鲜卑人实乃大患,刺史大人之议颇有可行之处。而刘曹掾也是一心为国,只是心思急切了些,还望郡守大人莫要责怪。” “主簿所言甚是,鲜卑乃我大汉肘腋之患,若不能早做准备,怕是有长远之忧。” “我涿郡乃是幽州第一大郡,如今邻里诸郡疲敝,周济一二也说得过去。” “上谷、代郡士民能舍家为国,我涿郡士民自然也不能低了他们一头。” “我州中上下,若能齐心协力,区区鲜卑,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郡守大人首肯,料来郡中士民亦会行那‘捐资助国’之举,届时正可整饬武备,保州中平安。” 见有人出头,其余或与刘良交好的,或为了自己利益的诸人,便也纷纷出言,一时间,堂中议论纷纷。 韩乘见此情景,知道郡中士族当是都存着借此机会挣个出身的念想,若是自己当面拒绝,怕是今后施政多有掣肘。但他又不愿意轻易牵扯进陶谦的州兵计划中去,考虑再三只能如实向陶谦表态。 “州伯,我郡中亦有不少一心王事的士民,若是州中缺了钱粮,自可筹措一二。只是,州伯提议常设州兵之举,怕是欠了些周详。” “幽州一郡之中,边郡自有郡兵,上谷、渔阳、昌黎又有营兵,兵权分立,互不统属。非战之时,州中并不常设兵士,若是州伯欲要常设部伍,恐怕不好向朝中交代。” 在刘良等人纷纷表态时,在一旁打酱油的陶应以为事情的发展方向与自己期望的方向正在渐渐靠拢,心中正自暗中得以。没曾想韩太守的一番话,却是如同当头泼下的凉水,让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陶应暗暗反省,自己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兵权这种浅而易见的敏感问题。 其实也不怪陶应考虑问题时,没有把兵权当回事。任何一个现代人提起汉末乱世,都会联想到诸侯并起,群雄逐鹿。 在那个乱世里,谁拥有兵权谁便拥有话语权。在那个乱世里,地方诸侯等等权利已经失去了中央朝廷的掣肘。而各地黄巾余孽仍然肆虐郡县,群雄之间更是互相火并。因而每一个有些担当的地方大员,都会紧紧地抓住手边的兵权不放。 陶应更是知道十年之后,就会面临那样的乱世,他又怎么会将这种兵权归属的问题当回事呢。可就是他这样的固化思维,导致他忽略了如今还只是光和元年,黄巾之乱尚在萌芽之中,大汉朝的秩序仍然井井有条。 在和平年代,任何地方大员擅揽兵权,都是大忌特忌的事情。正常的领兵大将,在完成朝中布置的任务后,都应该立刻交回兵权,然后静静等待论功行赏,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所在。 想到这里,陶应已经是浑身冷汗了。因为自己考虑不周,急功冒进,出的这个馊主意,让父亲陶谦被架在火上烤。进则容易造成被朝廷追究的结果,退则容易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还真是进退两难。 看来自己还真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因为前两次在上谷太守府和护乌桓校尉府的灵光乍现出奇制胜,让自己以为自己的智略足够兴风作浪,而忽略了恪守本分才是当官的要诀。 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十六章 姜老而辣 “非战之时,州中并不常设兵士,若是州伯欲要常设部伍,恐怕不好向朝中交代。” 韩太守这一番话说完,堂内霎时间便冷清了下来。 正在一群郡吏们纷纷念想着捐点钱或许能博个功名时,正在陶应沾沾自喜以为得计时,韩乘想的却是如何自己不担干系,无情指出了州兵之议中最为致命但却被众人所忽略的马脚。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刘良跪伏在地,头上冷汗直冒。而敬陪末座的陶应,脸色也不比刘良好到哪儿去。 反观本应处在风暴中心的陶谦,倒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只见陶谦轻捋长须,慢条斯理地向一众从事们问道:“诸君,如何看?” 仿佛受到了陶谦这种不紧不慢的态度影响,原本神情尴尬的诸位从事也冷静了下来,仔细分析着韩太守的论调。 “回禀刺史,鲜卑之患关系幽州全境安危,但韩太守所言之事亦不得不防,当三思而后行。” 最先发言的治中从事刘舒发表了一通看似思虑全面,但细想之下言之无物的言论。对此,陶谦不予置评,只是轻轻颔首,继续看像其他从事。 “回禀刺史,选练州兵一事本为解决诸边郡之武备,我以为,不妨将涿郡、广阳等地之枭卒分别置于上谷、代郡、辽西等郡。如此,则不受朝廷制度所限。” 第二个发言的别驾从事卢敏倒是提出了一个较为新颖的办法,可以避免了被朝廷问责。但若如卢敏所提议,内郡郡兵分配到边郡后,指挥权和粮草供应都会成为问题,而选练州兵组成机动力量以应不时的目标也就无从谈起了。故而,这个建议也没能得到陶谦的评价。 “回禀刺史,鲜卑之患乃是要务,朝廷制度亦要遵循,然则鲜卑近年来屡屡入寇,岂可因朝廷制度而无所作为。我以为当立即上书朝中分说此事,一方面早做准备,一旦朝中准允,便立刻实施。” 第三个发言的主簿李羽倒是立场坚定,坚决维护陶谦的既定方针,只是提出了先奏后做,避免朝廷问责的次序。李羽的屁股坐得很稳,所提之议也堪称中允,但照他这样做,万一朝中不予批准,那此事也就黄掉了。显然,这也不是陶谦期望中的方法。 “回禀刺史,我从州兵之日常粮秣供应之事上,倒是想到了一些看法,不知当不当说。” 第四个发言的簿曹从事孙宪,并没有直接回答陶谦的问话,反而从粮秣供应上提出了反问。 对此,陶谦倒是浑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趣地回道:“但说无妨。” “若是选练州兵,无论将之放在沿边诸郡,还是单独成营,都绕不开粮秣供应一事。若是将之分置于沿边诸郡,若有战事虽可协防,但平日里之粮秣供给,亦会对沿边诸郡造成额外的负担。若是将之单独成营,则更需考虑日常粮秣供给一事,州中士民愿意捐资助国,固然能解一时之忧,但终非长久之计。若是常设数千州兵,光是人吃马嚼,怕都要将州中吃得山穷水尽。” 说道这里,孙宪顿了一顿,看了看陶谦,发现陶谦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反而频频颔首,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而一旁的陶应,又是暗骂自己猪脑子,非但没有想到兵权的问题,更没有想到州兵粮秣供给这样重要的问题。 孙宪却没有留意到陶应的暗自懊恼,继续说道:“鉴于此,我以为不如向朝廷提议,效仿前朝制度在幽州边地设立农都尉。兵权由农都尉执掌,并请朝中派遣谒者监掌,后期之粮秣可以靠屯田所出。如此,则边地多一支可用之兵,而州中无需承担其所费。在下一点浅见,供刺史大人与郡守大人参考。” 陶谦听了此话后,缓缓顾视堂中,尤其在看向陶应之时顿了一顿,仿佛在提醒陶应一些什么。 最后转向韩太守,用并不高昂但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韩太守,诚然如你所言,朝廷对我幽州尤为看重,边郡有郡兵,宁城营、渔阳营、扶黎营三营各守险要。” “然则,我幽州地域辽阔,从代郡高柳到辽西临渝因着有燕山及燕长城屏障,尚可保得周全。但自临渝以东至玄菟郡,或是山谷丘壑,或是一马平川,皆是无备之地,仅靠些许郡兵,并不足恃。” “而鲜卑近年来屡屡为患,多是向着辽西、辽东等地而去。就在去年,辽西多地受胡骑践踏,生民涂炭,苦不堪言。自临渝至阳乐之间,七百余里沃土,我汉家土地多为胡儿牧马之所在,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忧心。” “我欲上表朝中,请在右北平、辽西、辽东等沿边各郡置农都尉,非战之时可屯田养息,战时则可驰援各地保境安民。若如此,则边地多一支可用之兵,而州中所费有限。韩太守,可愿与我共署此文?” 韩乘从方才孙宪提议设置农都尉一事时,就感觉情况不妙,如今看陶谦说得头头是道,一套又一套,哪还不知道陶谦这是早有预谋,就等自己提起此事。气人的是,一番话说下来,不但撇清了兵权之忌讳,还要邀请自己联署表文,而自己又不好当面回绝了他。 “州伯有此周密计划,怎不早说,还让韩某人白白操了那份闲心。” 陶谦自然听出了韩太守话里话外不满的意思,但他只要促成此事,些许言语上的挤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有劳韩太守费心了,陶某也是见涿郡众掾属报国之心甚是殷切,又听属下众从事代为分析厉害,才偶得一计。说来,还要谢过韩太守多加提点。”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陶谦的这个计划必然是早有腹稿,说不定几个从事的发言也是提前相商过的,但明面上的功夫总要照顾到位。 韩乘见对方也是好言好语相商,便也退让一步道:“既然州伯已经定下方略,若是右北平、辽西、辽东诸郡太守没有异议,我韩某人倒是也可以为州伯摇旗助威以壮声势。” “既然韩太守如此说,我这便去找几位太守相商,届时拟好了表章,再来让韩太守过目。” 眼看着堂上二人言笑晏晏地便把事情给协商妥当了,目睹整件事情变化的陶应不由心想,对付老姜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成为老姜!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十七章 丰沃之地 “你可知你之谋划,疏漏在何处?” “孩儿思虑不周,未曾细思朝廷典章制度。” “还有呢?” “行事过于急切。” “还有呢?” “孩儿……不知。” “孙子有云‘以正合,以奇胜’,你之行事过于行奇就险,沮阳之时如此,宁城之时如此。若往前看,与封家小儿比箭也是如此。你且知道,若是其他之事,尚且罢了,但这政事一途,还是莫要取巧的好。” “孩儿受教了。” 在陶谦屋内,默默接受了父亲的教诲,通过了这件事情,让陶应认识到了时人的政治水平非是等闲。无论是陶谦、韩乘亦或是孙宪,他们看待问题的方式都值得自己去学习。自己从很多方面都称不上比时人更高明,而仅仅只能靠两世为人的经历和预知历史走向,才能略有些小小优势吧! 巡视过涿郡之后,陶谦并没有停下巡州的步伐,继续东行,经过广阳郡安次后进入了渔阳郡泉州地界。 渔阳郡计户有七万户,计口有四十多万,乃是幽州户口第二多的郡。 而陶谦此行的目的地泉州,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县。其特殊在,世家大族多,位居高位的也多。特殊到陶谦这个刺史也不得不亲往拜访。 泉州本地世族中,最为显赫的便是当今大鸿胪刘郃刘家和将作大匠阳球阳家,其他还有故雁门太守鲜于璜等等。 刘家和阳家各有子弟被征入州府,陶谦只是例行上族中长辈问候致意。而鲜于家在州中也素以武猛果决著称,在陶谦决意简练州兵的情况下,自然需要尽可能征求本地世族的支持。在陶谦亲自拜访后,鲜于家也不含糊,派出两个年轻子弟入州府历练。 随后,刺史车驾一路北上,进到郡治渔阳,巡视郡兵、营兵的情况,与渔阳太守以及渔阳营谒者、校尉会面。 渔阳因其地有边塞屏障,故而较少受到鲜卑侵扰,加之郡中相对富饶,郡兵的情形也较上谷、代郡为佳。 至于渔阳营则是朝廷直属的营兵,又谒者监军,校尉掌军,受朝廷直接调动。 陶谦在席间和渔阳太守,渔阳营谒者、校尉说起地方帮助护乌桓校尉营募足兵员,顺便选练州兵,议设农都尉诸事。 渔阳太守直接表态,若是涿郡韩太守同意做,那他也愿意效法。 而渔阳营谒者、校尉两人见农都尉不设在渔阳境内,便乐见其成有更多的兵力可以分担鲜卑人的压力。尤其是渔阳营校尉在喝多了之后,还向陶谦热情推荐了他的账下左司马辽西人邹靖。 出了渔阳之后,继续东行,经平谷、无终,到达右北平郡治土垠县。 右北平太守已经提前听闻了一些消息,而对于陶谦的前来,显然抱有一定的期望。 右北平与广阳、渔阳一样,都是一个南北狭长的领土,而与渔阳不同的是,右北平的郡治土垠县几乎在郡的最南边。 近些年来每逢入冬之时,郡北侧的卢龙塞外总有些不怀好意的鲜卑人巡梭。而作为郡守,往往会安排郡兵北上屯驻徐无县或者俊靡县协防。 如今,新来的刺史愿意上表议设农都尉,这个提议让他很感兴趣。他只要确认农都尉屯守的位置是右北平的北部边境,他自然乐见其成,甚至会帮助其推动此事,以减轻自己郡中的压力。 这次会面是友好的、高效的、富有建设性的,双方以达成广泛与多方位的合作而宣告此次会面的圆满结束。 巡视过了右北平之后,略略往东,便进入了辽西郡境内。 辽西郡所辖一共有五个县,其中有四个县在郡的西边,也就是燕山山脉和燕长城的屏障之内。但辽西郡的郡治阳乐城却在郡最东边靠近辽东蜀国的边境,与其他四个县中间有七百里的路程。 在这片广阔的地域之中,多数都是丘陵地带,但也不乏一些肥沃的平原和山谷。原本,这些地带会是人民耕植的热土。但由于这片区域缺乏城关和城池的庇护,原本在这里居住生活的汉朝子民大都不堪其扰,避居了更为安全的区域。 也有部分悍勇的家族不愿意舍弃这片肥沃的土地,而在这里结寨而居。一般而言,这些堡寨都建德极其牢固,能够抵御小股鲜卑人的骚扰。但堡寨的防御能力终究是及不上城池,若是鲜卑人大规模入侵的话,这些堡寨就会如巨浪中的孤舟般飘摇欲坠。 自从出了燕山最东麓的燕长城后,沿途所遇见的汉人便少了许多。除了一些追逐利益的商队外,就是那些警惕心相当强的堡寨。 那些堡寨都要反复确认刺史一行人的身份,才派出族中宿老迎接陶谦和他的随员入内。而右北平太守好心派出来保护陶谦前往辽西的郡兵,则被拒绝入内。 从那些郡兵的反应来看,也相当习惯这样的待遇。这让陶应感觉到,由于朝廷和地方官府的不作为,塞外之地幸存的坚强族群,已经对汉朝廷的信任达到相当低的水平。这,或许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相比汉人的小心谨慎,这片土地上更多的是热情豪迈的乌桓人。 这片土地水草茂盛,极其适合放牧,乌桓人在辽阔的地域上,星星散散地分布着无数个邑落。他们在看到大队人马经过时,只是灵活的跟从上来打探,当得知是官员而不是能给他们带来货物的商队时,便都一一散去。 在这七百里没有城池的路程上,一点都不荒凉,反而显得生机盎然。各种动物出没在丘陵和河流之间,野马、鹿、山羊、麝等大型动物屡见不鲜,当然还有他们的猎食者,狼、豹,甚至还偶遇过几次吊睛大老虎。让陶应有些进入了野生动物保护公园的感觉。 再长的路途也会走完,当车队发现,道边的农田和农人渐渐变多时,便知道,这是已经进入了阳乐县城的辖地了。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十八章 公孙伯圭 进入阳乐县城后,第一个来迎接刺史车驾的是刺史府内新辟除的郡国从事阳仪。他被任命为辽西郡从事,代表刺史巡视该郡。 阳家一向是法家学说的捍卫者,他对于没有留在刺史府中而派出去巡梭郡国毫不在意,仿佛这便是他最爱好的工作。因而,初见之下的阳仪气色很是不错,丝毫没有受到奔波劳碌的影响。 辽西地广人稀,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在籍户数才只有一万五千户,人口八万多。不过想想也知道,这只是在籍户口,像燕长城之外的那一大片土地上堡寨中的汉民来说,既然得不到汉朝廷的有效保护,那肯定是不会在籍在册缴纳赋税的了。 土地大,人口少,又时时会面临鲜卑人入寇的威胁,导致了辽西郡太守并不算是一个美差。因而辽西太守这个位置更替频繁,往往干上一两任便想办法走门路调去其他郡国。 前一任的黄太守刚刚如愿以偿地调走,这一任的刘太守也是今年里新到任。 阳乐这边毕竟与幽州西边的诸郡隔了老远一段距离,故而此处的士族们只是从游走的行商口中略有听闻上谷、代郡那边的动静,正等着刺史前来为他们答疑解惑。 辽西郡内的情况与上谷、代郡有些相似,府库不怎么充盈,在去年鲜卑入寇辽西时,郡兵也有一定的伤亡。 新任太守刘基和郡府掾吏们对于陶谦提出的捐资助国计划,农都尉计划都相当感兴趣。 前者能够充盈府库,还给郡中世族提供了出仕的途径。后者能够在辽西广阔的土地,尤其是塞外的土地上建立据点,帮助分担鲜卑人入寇的压力。 对于这样的计划,刘基当然是举双手保持赞同。或许,他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安安稳稳地在辽西太守任上渡过任期,然后如同他的前任一样谋求一个更好的职位。 在辽西太守刘基的堂中,出乎意外,又有些情理之中地的见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个人,便是在历史上鼎鼎有名,割据一方,与袁本初对峙数年,号称白马将军的公孙瓒。 此时的公孙瓒自然还没有闯荡出他日后的赫赫威名,还仅仅是辽西太守府中的区区一员上计吏。他二十七八岁样子,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端坐在一边,话并不多。但当他说话时,那远高于其他人的洪亮嗓门还是让陶应吃了一惊。感叹于这个家伙的好嗓门,陶应窃以为这家伙如果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按照他的天赋,完全可以当个合格的男高音。 从公孙瓒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出人头地并非是没有道理。因为,如今正是一个极度宣扬外貌主义的时代,若是一个人容貌猥琐,那就会被称为没有威仪。若是没有威仪,想在仕途上有所施展,无形之中便难上了几个等级。 当然,抛开对公孙瓒的固有认识,如今的辽西郡上计掾只是略引人注目一些罢了。陶应知道对方出身世族,他的一个族弟公孙范还在刺史府中任职,而他的年纪比自己大上几乎一辈。这样一个世族子弟是没有可能被自己一个半大孩子引为所用的,所以陶应也没有刻意结交他的意思。 他如今正在想着饮宴结束后的事情,因为他刚才在城内街道两旁围观刺史车驾的人群中,发现了孙康的身影。 要说孙康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阳乐城,其实是在陶谦刚刚到达幽州之后,便将陶升派了出去,让他以私人的身份游走在郡县之间,查探民情。 这样做有一个明显的好处,便是明面上的刺史车驾与暗中的陶升一行所见所闻能够互相印证,以此来发现陶谦所看到的郡县状况是否真实,是否是郡县长官粉饰出来而想让刺史看到的。 由于陶谦巡州是首先往幽州的西边而去,陶升一行便反其道而行之,先往幽州东边各郡行走。如今孙康出现在了这个地方,若不是陶升他们都在,便是留他在此地等待自己。 等到饮宴结束回到客舍时,与孙康相熟的扈从便把他带了进来。一问之下,方才得知陶升在十多天前便到了阳乐,在这里待了几天后,继续往昌黎去了。孙康正是被留在了此间,向即将到来的陶谦报告动向。 孙康向他诉说了他们暗中查访各郡县的情形。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完全是井井有序,总有些地方的秩序会被一些强大而又无法被抑制的力量所破坏。地方官府的施政能力强弱,决定了地方上的秩序如何。 在听了几件风闻的违法乱纪事情后,陶应便对这些事情失去了兴趣,转而问起了他们穿过辽西那七百里路时的经历。 孙康说起那段路上经历时,显然便兴致高昂了许多,虽然言辞已然不是十分便给,但描绘的那段旅途,依然要比陶应跟着刺史车驾行经时来的有趣得多。 陶升一行六人出了临渝后,也尝试着请求在汉人的堡寨中借住。因着他们人数不多,又都带着中原口音,堡寨中的族群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因着他们一行都带着刀弓,堡寨中的人们也是时刻保持警惕,安排他们在一个角落的屋舍,并吩咐他们夜间切莫出门。 这样的做法不是无的放矢,在这片七百里的土地间,时刻保持警惕是完全必要的。因为谁都不知道进入堡寨的几个带着兵器的人会不会是盗匪的内应,小心总无过错。一个放松警惕导致整个堡寨毁于一旦的悲惨例子并不是没有。 所以陶升一行只是在白天和堡寨里的汉人闲聊了一番。他们想打听如同这样的堡寨一共有多少,但这个问题显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堡寨里的汉人只是告诉他们有很多,但具体多少,恐怕没有谁能够数清楚。 如此往复,在拜访了几个汉人堡寨后,他们便失去了如此做的兴趣。转而去探访这片沃土之上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族群,那,便是乌桓部族。 第十九章 蹩脚商队 如果说,在这片沃土上汉人的堡寨还是有规则的分布,那么乌桓部族则随性得多。 因为汉人是农牧结合,必须要依靠可以灌溉的水源而居,但乌桓人基本就是游牧民族的习性,帐篷支到哪里,家便在哪里。 陶升等人在从塞内出发前,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们在备马上驼上了不少布匹和盐巴,就是打算在合适的时候扮演人畜无害的小型行商。 如今这个年代,乌桓人还是比较本分的。那是因为凉州三明之一的张奂张然明在延熹年间将乌桓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并为乌桓部族指定了活动地点。辽西郡,便是其中的地点之一。 一般而言,乌桓人对小型行商是欢迎的态度。因为,汉人行商能够为他们带来他们自己无法生产的布帛和盐巴,当然,还有一些精制的陶器、木器和铁器。 陶升们经过每一个乌桓邑落时,都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尤其是乌桓人认为这是一支经验不足的新行商时。 一般汉人行商都比较精明,在交易的时候,都喜欢贬低毛皮的成色和牲口的质量,压一压价钱,以赚得更大的利润。但陶升这支蹩脚行商却根本不会压价,或许说根本没去压价,这让粗线条的乌桓人认为这一伙行商才是好商人。 在乌桓邑落的每一个晚上,都伴随着烤肉和乌桓人自酿的马奶酒,还有乌桓人的载歌载舞。 一起喝了酒就是朋友,乌桓人与陶升他们无话不聊。乌桓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但他们有口口相传的民族方言。这些在汉地生活已久的乌桓人,大都能说熟练的汉话,虽然他们的语调可能略有些古怪,但是交流沟通是毫无问题的。 他们告诉陶升,而今辽西郡这片土地上的乌桓部族大约有五六千落,共同的首领名叫丘力居。丘力居执掌权柄已经有好几年了,很得辽西乌桓人尊敬,是这片土地上数一不二的狠角色。 相比讲规矩识礼仪的汉人,他们更讨厌北边野蛮的鲜卑人,因为汉人会带来他们想要的货物,而鲜卑人带来的除了杀戮与灾难,便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了。 历年来,汉人要抗击鲜卑人时,都会征召乌桓人,而乌桓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参加这样的行动。就在去年,乌桓人也参与了三路北征的行动,并为此损失了一些人手。 不过乌桓人向来不以忠诚见长,形势占优的时候他们很能造些声势,而一旦形势不妙,第一撤退的也肯定是他们。所以此地的乌桓人说起去年的那场败退时,显然遗憾多于痛惜。或许,他们遗憾的是没能在那场北征时得到更多的战利品。 听得出来,陶升他们在乌桓邑落中的日子十分轻松惬意。尤其是蹩脚商队中的某个成员,简直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一般,那便是‘抹蜜儿’习资。 乌桓姑娘们可不像汉人姑娘那般羞涩。姑娘们在酒宴之中就会用火辣辣的目光瞄向她们中意的汉子,甚至会上前献上酒食并邀请共舞。而乌桓牧民们对此情景也是习以为常,对部族中的姑娘和汉族男子交往丝毫不以为意。 陶升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乌桓姑娘的青睐,在饮宴之中眉来眼去。有些大胆的姑娘甚至会悄悄地告诉心仪的男人,自己的帐幕在什么位置,晚上会在帐幕上系一段鲜艳的绸缎等着你来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若是你来了,会是一段非常美丽的回忆,若是你没来,第二天乌桓姑娘也会当没事人一样。 但大多数乌桓姑娘身上总有些胡人的体味,或许是肉食过多,或许是较少洗沐,也或许只是有狐臭而已。这让陶升等人对乌桓姑娘的兴趣减弱了不少,只是偶尔才会钻一钻那些青春靓丽的乌桓姑娘帐幕,领会一番异族的温柔。 只有我们性喜沾花惹草的商队成员习资才会对这样的生活乐此不疲。以他颇具欺骗性的外表来说或,往常还需要花费一番心思去勾搭姑娘,而现在则是姑娘主动勾搭他。 自打陶升一行进入乌桓邑落以后,一入夜就从来没见到过习资,往往到了第二天早上,精疲力尽的他才会重新出现。要不是陶升感觉情况不妙,离开了乌桓邑落抓紧往阳乐城而来,怕是蹩脚商队的成员就要有一个牺牲在乌桓人的红粉攻势之下。 通过孙康的简略描述,陶应又对乌桓人多了一些认识。这些认识与孙宪之前的讲述略有不同,如今的乌桓人还算是规矩。 汉人用刀剑弓弩证明了强大,用丰富的商品证明了富庶,用文教礼仪证明了文明的先进性。乌桓人似乎也愿意臣服于汉朝廷的统治,顺便为汉朝廷做一些侦查放哨的工作,以获取汉朝廷对他们的认可。 陶应相信,若是汉朝廷已然强盛,哪怕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强盛,这些乌桓人也会继续安分守己。即便他们有些异动,也兴不起大的风浪,因为他们已经熟悉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汉人的语言、汉人的商品和汉人的规矩。 但陶应心里清楚,汉王朝已经腐朽不堪,内忧外患重重。 年轻的皇帝缺乏治政的经验与手段,又偏听偏信,容易犯下低级的错误。在朝中的宦官集团、党人集团和外戚集团互相倾轧不止的时候,某些心怀叵测之徒却正在预谋颠覆汉朝廷的统治基石。北方的异族更是从未中断入侵中原文明的尝试。 当中原大地烽火重燃,乱世再起的时候,诸多心怀野心的豪杰便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就在今天刚刚见面的公孙瓒,那个浓眉大眼、声音洪亮的辽西豪族,将会以幽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为根基,试图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届时,如今看起来温驯顺服的乌桓部族,怕是再难被掌控。会被贪欲勾起了他们曾经尖利的牙齿,在中原王朝肥硕而衰弱的身躯上狠狠咬上一口。 然后,再被新兴起的中原王朝狠狠教训一番,直至他们重新驯服,最终被同化。 这,或许便是命运的轮回! 第二十章 兄弟调侃 话说,现在的汉朝廷对所谓的名士颇多礼遇。只要不结党谋诛宦官,那么言行出格一些,为官能力差一些那都是可以包容的。 例如有一些名士拒绝州郡征辟,乃至于拒绝公府、公车征辟以邀名;又有些官员对于分配的官职不满意托病不赴任;又或是一些官吏做了贪渎枉法之事畏惧事发挂印而去。 对于这些所谓的名士、官员,只要不做的太难看,往往朝廷就睁一眼闭一眼,该征辟的继续征辟,改换任命的改换任命,辞官的过些时日也有可能再行起复。 如今的辽东蜀国都尉青州济南国东平陵人刘衡便也妥善利用了朝廷的宽容,称病不来赴任。 说来刘衡这么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前次任命他为张掖蜀国都尉时,他到任后没多久,便托病上表,被召回了雒阳当议郎。 回到雒阳后,大约是雒阳的酒水美人养人心性,刘衡的身体就康复如初了。既然身体好了,那在雒阳当议郎养老怎么行,于是他就又被任命为辽东蜀国都尉。 刘衡大约是想我刚刚从西北那个满是黄沙和胡人的地方回来,又要打发我去东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管理胡人? 门口没有! 他这次做的更离谱,赴任的车驾走到一半,便觉得水土不服,所幸称病回家,不去赴任了。 所以如今的辽东蜀国都尉一职空缺,府中事务由长史代理署职。 辽东蜀国长史对陶谦的到来热情异常,毕竟刘衡看不上辽东蜀国都尉一职,但长史还眼巴巴地盼着陶谦代为美言一二,让自己的代理能够转为实任。 陶谦大约也知道了他的意思,心想若是之后辽东蜀国的军政事务一应妥当,自己也不吝于做这个顺水人情。 对于陶谦重设农都尉的提议,辽东蜀国长史自然举双手赞同,愿意副署。还主动表示,若是辽西、辽东农都尉屯地有事,大可以通知他前去援救。 对于他后一句话的表态,陶谦自然是不会过于当真。不过,又争取到一个郡国长吏的副署,让他的计划又多了一分把握。 辽西郡与辽东郡之间有着天然的一山一河作为分界,山是医无虑山,水是渝水,而辽东蜀国恰巧夹在了中间。从医无虑山南边山麓饶过,便进入了一马平川的辽东平原。 以大辽水、小辽水为主的发达水系,让辽东平原成为了塞外乐土。辽东郡在籍户数多达六万五千余,口数也超过了四十万口,与辽西郡一万多的在籍户数形成鲜明对比。 从燕长城出发,一路东进时,感受到的是汉人越来越少,乌桓人越来越多。而越过医无虑山,进入辽东境内后,这样的情况又反了过来,乌桓人越来越少,汉人越来越多。这点,从官道两旁整整齐齐的农田就可以看得出来。 时值五月中旬,辽河平原上的冬小麦正在抽穗灌浆,从那穗子的饱满程度上看,今年想必会有个好收成。 充满麦味的清风迎面吹在身上,为旅人驱走初夏的热意。 麦田中的穗子荡漾起赏心悦目的麦浪,仿佛在和人们说,收获的季节就要到了。 穿行在麦浪之中,人们的心绪也会变得安宁。 哪怕你不是农人,也会为这片金灿灿的景象而欢欣鼓舞。 在这一望无垠的麦海目送下,整个车队的脚步仿佛都轻快了起来。 狭着在先前诸郡谈妥的成果,在襄平与辽东太守商谈的事情毫无任何阻碍。 作为辽东太守来说有人愿意挑担子分担压力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反正辽东郡北面有大片适合耕种的土地没有人开垦,与其给乌桓人放牧,还不如让新设的农都尉来作为北面屏障。 刺史巡州,巡到了这儿眼瞅着已经把幽州跑了个一大半,只差乐浪郡和玄菟郡没有巡到。 乐浪郡由于偏居一隅,并不与鲜卑人接壤,与陶谦此次巡州加强州中武备,应对边患的目的无关。故而陶谦只是修书一封,让陶升亲自送去乐浪太守腾述处,顺便暗中查访一下当地的民情。 如此,陶谦一行就轻松了许多,不用跋涉数百里往乐浪走一遭。 只是这样就辛苦了陶升,刚刚在襄平与大部队会合,就又接到了新的任务。不过,从陶应的角度来说,倒是颇为羡慕陶升可以单独出去游历一番。 “元亨兄长,此次出巡辛苦你了。” 陶升此次暗访着实有些辛苦,加上多日未见,陶应这番话说得颇有些情真意切。 “哎,既然答应了你来幽州,就有做牛做马的觉悟。” 反倒是陶升言语中透出了些许轻松和俏皮,让陶应也熟悉回了自己这个族兄的风格。 “既然元亨兄长如此辛劳,不若我替你去乐浪送信吧?” “我倒是也想,就怕族父大人不答应。要不,你去说道说道?” “哈!得了吧,我可不去找骂。” “我可听说凤声你又屡施妙计,弄出好大动静。” “哎!别提了,差点捅出篓子。这些老家伙,没一个好糊弄的,个个精似鬼。尤其那个涿郡韩太守,滑不留手简直像条老泥鳅。” “那可不嘛!都是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了,哪有一个简单的。” “听说元亨兄长此次去乌桓部落中艳遇不少,可有看上的小娘,也好带回来让我认一认嫂子。” “哟!原来你是羡慕这档子事。这好办,我这回正好要去乐浪,听说那边三韩的女奴价钱便宜得很,赶明儿我带几个回来给你暖床。” “可得了吧!那还不被我阿父打死,你就如此忍心?亏我还叫你一声兄长。” “嘿!那可未必,你大兄不是早就有了贴身侍婢,就连你阿母这次回丹阳,都把那个叫白芷的小丫头留下伺候你,还不就是那个意思么。指不定你阿父阿母正打算靠你早些抱个孙儿取乐呢!” 陶应本想调侃调侃陶升,不过他开玩笑的水平显然没有在游侠圈里混老了的陶升高,反过来被调侃了一顿。 感觉情况不妙的他赶紧转移话题道:“族兄,我阿父有请,大约是要与你相商大事。” “那你不早说。” “这不是许久没见甚是想念嘛哈哈!” 注: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一章 农尉人选 兄弟俩人到了陶谦暂住的屋内时,只见屋内早就已经坐满了人。仔细一打量,都是陶谦手下的亲近属吏如治中刘舒、别驾卢敏、簿曹孙宪、主簿李羽等人。 因着都是自己人,两人也不用考虑太多礼节问题,直接侍坐在陶谦的左右两侧。 见所有人都到了,陶谦环顾一匝后缓缓说道:“诸位,本次巡州,督促州中防务乃是首要之目的。至此,上谷、代郡等缺兵少员的边郡已经找出了‘捐资助国’的方案。各郡长吏也对州中新设农都尉一事持赞成态度,愿意一同上表副署。” “此事业已获得了护乌桓校尉,渔阳营、扶黎营谒者与校尉的支持。如此,则此议被中枢通过的可能极大。” “今天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一下具体的章程,表文又当如何写。若是中枢通过决议,州中又将如何实施。在此之前,又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陶应虽说提前知道一些陶谦的打算,也推动了一些他认为有助益的事情,但自从前次差点捅出篓子后,在考虑事情上谨慎了许多。 仔细想想,自己即便把之前上学、当兵、工作的日子全部算上,中学时候的语文课代表兼中队长和部队里的副班长便是自己当过最大的官了。 论治政和做官,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又岂能比这些从懂事起便一心想做官的士族做得更出色呢! 自己比起这些士族精英,或许只是占了能够预知大势的便宜,又或许只是自己看待问题时的角度更具多样性罢了。先前自己面对董昭、蔡邕、韩说、公沙孚、皇运等人时的那些夸夸其谈,细想之下也是这两点起的作用居多。 但治政治军又岂是夸夸其谈便能做到做好的,若如此,自己与那“清谈高论,嘘枯吹生”的孔伷之辈又有什么区别。 想明白了这点,陶应便决定低调藏拙,多从大汉朝遴选出来的官吏们身上学习学习,尤其是不动声色间便把自己的计划给调整补完的父亲陶谦。 “在下以为,议设农都尉一事,要点有二,一为择址,二为选人。择址一事,使君已拟定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之地。选人一事,也当早定,可以一并向中枢荐举。” 首先发言的治中从事刘舒这次倒是没有说废话,直接指出了该计划中择址选人两个要点。 “治中所言甚是,那人选方面,有什么讲究呢?” “在下以为,农都尉一职非比寻常职事,平时治田,战时治军,需有与州中同心同德之人,方堪充任。因此,当向中枢提议,以本州之人担任。” 刘舒这话说得很是流畅,估计是早就有所预备,正等着陶谦问起。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治中一职本就有向刺史举荐人才的职责,如今州府之中诸多吏员,就有不少是他向陶谦推荐。现在要新设农都尉,他自然是希望本州士族能在这件事情中得到更大的收益,又怎么会不为州中士族而代言呢! 陶谦对于刘舒能够这样说丝毫不觉意外,地方保护主义哪里都存在,任谁都不想辛辛苦苦做了个蛋糕,却让外人划拉去了一大块。 但刘舒话中“需有与州中同心同德之人,方堪充任”却着实有几分道理。 作为州刺史,他当然也不希望朝中选派一些如同皇运一般既不知兵,又不想在此地常任的官员来担任三郡农都尉。毕竟,这可不是面子工程,而是实打实可能会和鲜卑人兵刃相见的高风险职位。 “那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推荐?” “在下适才想起一个人选,乃是渔阳郡潞县人弋门樊。弋门弘盛昔年曾游历太学,师事卫尉刘文绕,后仕郡县,州举茂才,历任狋氏长、常山长史,现为雁门郡广武县令。” 刘舒把弋门樊的履历报得清清楚楚,谅谁都听得出来,这肯定是他“适才”刚刚想起来的。 不过弋门樊的履历还真是挺合适的,师傅是当今帝师之一的刘宽刘文绕,幽州茂才,千石县令。 其实,要从幽州本地遴选农都尉一职说来简单,其实又不简单。 简单的是,幽州地方如此大,辖郡、国十一,县国邑道九十个,四十多万户,两百多万人,选三个农都尉想必还是选的出的。 不简单的是,农都尉秩比二千石,是个不尴不尬的职位。当过郡国守相二千石的人不太会降职来任,普通的低阶官员又不符合条件,而能够担任比二千石都尉的,要么是比二千石平调,要么是在任或曾任六百石、千石的职位来升任。按照这个条件来筛选,那可供选择人选就有限得很了。 恰恰好,弋门樊的资历正好符合全部条件。 “弋门弘盛果敢有为,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弋门弘盛颇有担当,由其担任此职正合宜。” 其他诸人也多有附和,显然弋门樊在州中颇得人望,名声甚佳。陶谦虽然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弋门樊,但州中从事众口一词推荐此人,料来不会差到哪去,便认可了这个人选。 “如此说来弋门弘盛倒也合适,可还有其他人选?” 诸从事互相看了看,倒是平时不太说话的公孙范起身说道:“在下有一人选,正是前时在渔阳时,渔阳营校尉向州伯荐举过的帐下左司马,辽西人邹靖。此人文武兼得,以孝廉而出仕,更有协掌军旅之经历,实乃农都尉之良选。” 这次陶谦没有等其他人继续表态,直接回复道:“文常所言甚是,那日我观邹安初气度不凡言之有物,渔阳校尉又极力推崇,我正属意向中枢荐举邹安初担此重任。” 接下来在座诸人又推荐了几人,但要么资历差了一些,要么担当差了一些,要么能力差了一些,均没能达成共识。显然,按照弋门弘盛和邹安初的资历与能力来考量的话,可选择的余地就并不大了。 正当众议难决之时,在一旁久未发言的陶升却开口道:“族父大人,小侄有一人推荐。”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二章 公孙升济 “族父大人,小侄有一人推荐。” “正待元亨为我推荐良才,速速道来。” 座中诸人在蓟县之时都见过陶升,知道他是陶谦的族侄,陶应的族兄。但在陶谦巡州时没有带着陶升,还以为他不过是普通的陶氏族人,方才乍一看到陶应与陶升一同入内,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听见陶升突然出言,纷纷侧目,有个别心思灵活的还在细细思量为何陶升突然就出现在了襄平。 陶升却是根本没有在意座中诸人打量的目光,直接说道:“侄儿游历医无虑山以东诸地之时,尝听永康年间,扶余王夫台率二万余人寇我玄菟郡。时辽左惊惶,民不自安。然前玄菟郡公孙太守力御强敌,一举破之,斩首千余级,扶余乃不复触犯我大汉天威。” “公孙府君实乃大汉干梁,不得不敬。元亨这是想要向我推荐此君?” “非也,那公孙府君年高德昭,历典郡国,而今致仕归家,怎可扰其清静。” “那元亨却是想要?” “侄儿又尝听乡里父老言,当年随公孙府君击破扶余人时,亦有诸多骁勇善战之士。其中有一人特为公孙府君所信重,其后又特举有道,入仕朝中。” 陶升仿佛卖关子般,略作停顿,一旁的州从事阳仪却恍然问道:“陶郎君可是想要向使君推荐公孙太守之螟蛉子,故冀州刺史公孙升济乎?” “然也,正是玄菟公孙升济。莫非阳从事也打算向我族父推荐此人?” “本有此意,只恐公孙升济不能为使君所用,故而犹豫未决。” “我听闻那公孙升济而今赋闲在家,阳从事此话却是怎讲?” “公孙升济的确赋闲在家,因其在冀州刺史任上与冀州诸郡长官颇有龃龉,后以谣言免,方才回乡。其人曾监掌一州,与使君同,恐其惜名,又恐其桀骜,故而在下犹豫再三。” 故冀州刺史公孙度的名字,陶谦也曾听说过。但公孙度举有道进入朝中再外放冀州之时,正是陶谦辞官归乡的期间,加之一为扬州丹阳人一为幽州玄菟人,地域遥远,也没什么共同的故交好友,所以对此人的生平并不熟悉。现在听陶升和阳仪一同提起此人,便觉得人才难得,值得了解一下。 “公孙升济此人我亦曾听闻,只是其具体生平如何,却是知之不详,德范可为我详细说之。” “使君有命,在下自当效劳。” “提起公孙升济,不得不提及他阿父。他阿父名延,当年因在家乡犯了些事,便避走他乡,在玄菟郡定居下来。而其父毕竟算是士族出身,有些才干,辗转多年,竟被召入郡中为吏。” “公孙度那时年方弱冠,有个小名唤作阿豹,经常随其父出没于郡府之中。却是无巧不巧,玄菟太守公孙琙早年有一子亦名豹,年十八而早夭。” “公孙太守见了公孙度与早夭之子同名且同年,甚亲爱之,遣其拜师就学,为之娶妻。后又累仕郡县,在永康年间,亦随公孙太守击破扶余人之入侵。可以说,公孙度之发迹,与其得到公孙太守之青眼密切相关。” “建宁二年,朝廷诏举有道,公孙度应举入朝对策,除郎中、尚书郎。不久后,又迁为冀州刺史,可谓风光无两。” “只是当年公孙升济意气风发想做一番大事业,却低估了中州地方之盘根错节。上任之后,多有刺举不法,一意孤行,乾纲独断。其所作所为多与郡国不睦,亦未得当地世族豪家支持。” “那时中州疫病流行,久久不能止。正当各地郡县焦头烂额之际,当地百姓间传扬出了因是新任刺史肆意施为,伤了人和之道,才导致疫病久不能去的传言。” “平日里与刺史多有龃龉的郡国长吏纷纷将此传言奏表朝中。虽说此传言多有可疑之处,但朝中还是为求稳妥,免去了公孙度的刺史一职。” “也该是公孙度倒霉,他去职不久后,冀州的疫病却渐渐得以控制。于是,这有伤人和的恶名便被他背在了身上。公孙度意兴阑珊之下,也不去京中求仕进,直接回了玄菟家中。这一待便也有五六年了。” 听了阳仪的介绍,陶谦倒是对公孙度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情。 自己当初刚刚从朝中外放任舒县令时,也与郡守张磐不睦。那年仲秋之月,在灵星祠中祭祀之后,多出五百钱,张磐竟想构陷我受赇。自己当初气愤之下便辞官归乡,因此也赋闲了多年。 自己世家大族出身,堂堂千石县令,岂会看得上那区区五百钱,而张磐用此不入流的手段恶意构陷。而放在公孙度身上,郡县疫病,不追责那些主政之官员,反而因传言罢免监州之刺史。朝中诸公之举措,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也。 因着有同样的经历,故而陶谦很能理解公孙度去官归家后赋闲了五六年之心情,便益发想拉他一把。而公孙度举有道,入朝为郎,任过六百石刺史,资历方面勉强够了。又曾随公孙琙击破过扶余人的入侵,可称得上知兵事,可以说是个不错的人选。 “德范,那公孙度如今在何处,你对其事迹了如指掌,可是以往有交情?” “回使君话,公孙升济如今正在高句丽城。我家与其乃是故交,故而对其经历知之甚详。” “那好,明日正要启程前往玄菟郡,到高句丽城后,还要德范为我引见公孙使君。” “但凭使君吩咐。” 阳仪听陶谦的话语中对公孙度甚是看重,他作为公孙度的故交,也是颇为高兴,便畅快地应承了下来。 “元亨,你初一开口便向我推荐了一个良才,可还有什么人要推荐,切莫藏私。” 此人虽然是阳仪的故交,但还是陶升提及,才引起注意,对于族侄的表现,陶谦还是颇为满意的。 “哈哈!小侄计止于此也。若是族父不怕我添乱,我想着时再说。” “甚好,甚好。如今农都尉人选已有三人,诸位也要多多斟酌,若是有更多合适的人选,也好一并提出来商议商议。”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三章 路漫漫兮 本次巡州刺史车驾的最后一站是玄菟郡。 玄菟郡从汉武帝时设置在朝鲜半岛,再到后来移镇到了此地,主要还是为了防备东面的扶余人和高句丽人。 那为什么陶谦在提议设置农都尉时,没有考虑玄菟呢?因为玄菟郡内为了防备边患,早就设置了六个屯田部,安置了当初被扶余和高句丽掳掠去,后又归还的汉民。这些屯田部亦军亦民,在保卫边疆上出力不少。 处于玄菟东北面的扶余人相对比较落后,还过着农牧渔猎相结合的生活,其官员以牲畜为名,唤曰马加、牛加、猪加、狗加等等。部民们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大都长得粗大强勇,但却比较淳朴。 虽然扶余人民风淳朴,但也总有些意外的时候。十一年前的永康元年,扶余王夫台大约是自信心膨胀过了头,带了两万多人试图入寇汉界,结果是玄菟太守公孙琙的功绩簿上填了浓重的一笔。自此以后,扶余人就老实了许多。 到了四年前,也就是熹平三年,认清自己,摆正位置的扶余人重新派使者到汉廷来奉章贡献,这才恢复了正常的邦交。 而玄菟东南面的高句丽人,这些年来倒是向中原民族学习了不少文化礼仪。但国中还是沿用古老的部落首领制,五个大族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中最强者为国王,其余四部分享权力。 其地域多山少田,故而生活不易。但凡生活不易的民族,要么苦苦承受,要么力求改变。而高句丽人选择了主动改变,而改变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那就是抢。 高句丽人不是北面抢扶余人、挹娄人,就是东面抢沃沮人,要么就南面抢三韩人。当然,也没少对西边的富贵邻居大汉下手。 只是大汉国力强盛,向来是以牙还牙,每次入寇都会被狠狠地打回去。并且,高句丽与北边的邻居扶余人向来不怎么对付,只要大汉朝吆喝打高句丽人,扶余人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帮着下黑手抄后路。 就在九年前,颇有威名的玄菟太守公孙琙离任,新任太守耿临继任。高句丽人以为有便宜可占,又在边境搞些小动作,结果耿临二话不说,带着郡兵和屯兵便是一顿胖揍,斩首数百,打得高句丽王伯固遣使乞降。 事实证明,想要周边的异族服服帖帖,宣扬礼教文化是有效的,但首先你得有足够硬的拳头,让其不得不听你宣扬礼教。 到了玄菟之后,路上的情景有有了改观。 麦田依然金灿灿地喜人,但路上的行人,包括田间地头的农人却各色陈杂了起来。 除了汉人和陶应已经见怪不怪的乌桓人,还有各色各样衣着打扮的异族。听人介绍才知道这里既有近一些的扶余人、高句丽人,也有远一些的挹娄人、三韩人,甚至还会有鲜卑人出没。 如今的玄菟郡疆域并不大,只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沈阳、抚顺、铁岭三个市的部分区域,而其郡治高句丽城位于沈阳以东几十里的地方。 玄菟郡地域小归小,却着实都是辽水灌溉的平原沃土。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金色。 时值盛夏,路过的田地中,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收割。 随着农人们的镰刀刷刷,整齐的麦田被一茬一茬地消去。刈下来的麦秸被码放在空地之上,随后将被取脱杆去壳,收获出其中的麦粒,经晾晒之后存入仓库,成为人们赖以生存的口粮。而余下的秸秆,要么留作烧火之用,要么焚烧后用草木灰肥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的神情却都充满了欢快与满足。他们是如此地专注,以至于刺史庞大的车队行经,都没能引起他们过多的关注。 “伯欣兄,辽左之地收成向来这么好吗?” “与往年也差相仿佛吧!” “看不出来,塞外竟然如此富饶。” “此地虽然孤悬塞外,但土地实是肥沃,养息了众多生民,也因而可以凭借诸郡之力抵挡北面与东面的异族侵袭。” “伯欣兄对于农都尉一事,如何看?” 陶应与孙宪正策马趋近一处忙着打谷子的空地处旁观,陶应因而问道。 孙宪听了此话,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才说道:“农都尉一议的确是好计,如今更是拟定了几个人选,然则塞外之地辽阔,具体选址在何处,是否会与当地汉民和乌桓邑落有冲突,会否受到鲜卑人的袭扰,诸多因素尚且未知。可谓是,长路漫漫,方才开始。” 陶应听其意思,知道他是持谨慎的态度,说不上乐观,也说不上悲观。这点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仅凭一个计划便能消弭鲜卑的威胁,那可是痴人说梦。最终能否有效,还要看计划的实施过程。 邓子曰:“实践乃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条真言放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在自己的记忆中,在三路北征失败后,到黄巾起事的这段时间内,鲜卑人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至多也就是中小规模的劫掠罢了。 若是历史没有大的变化,自己的老爸在幽州刺史的任上并不会有什么差池,会顺利进入雒阳成为二千石后备的议郎。 而自己撺掇出的州兵计划被父亲顺势改进成农都尉计划,想来只会对幽州的局势起到更好的作用吧! 想到这里,陶应也有些不太确定。不过,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更好地实施这个计划外,别无他法。 “伯欣兄,不正是因为路漫漫其修远兮,才需要吾辈上下而求索吗?” “呵呵呵,我可不敢自比于屈子。” “那是自然,我知道你不会投江的。” “谁要投江?” 远处的陶升策马赶到,遥遥听到一声投江,连忙大声喊道。 “哈哈哈哈!” 陶应和孙宪四目相对,纵声大笑起来,让陶升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四章 字字珠玑 高句丽城,公孙度家门前。 “公孙使君可在家中?” “原来是阳君,我家主人正在堂中会客,请阳君稍待,我这就去禀告。” 公孙度家的门童显然认识阳仪,根本没要他的门刺就招呼起来。 “这公孙升济平日里不怎么喜欢与世族交往,今个儿居然在家会客,可真是巧了。”阳仪转头对陶谦说道。 进去报信的门童很快就回来了,延请诸人入内。 因着不是公务,陶谦决定用私人身份前去拜访,故而只带来了阳仪和陶升陶应兄弟。 诸人步入院中,只见堂前廊下已经有几个人出外迎候。 当先一人三十六七岁,身材高大,容貌英伟,留着短髭,看上去就是一副很精干的样子,想必就是此间主人公孙度。 有一少年侍立在公孙度身后,年约十三四岁,面貌与其酷肖,大约是他的子侄辈。 公孙度的右侧也站了一人,年岁与公孙度差相仿佛,身穿武官的红衣袍服,头戴着武弁大冠,腰袢的虎头鞶囊开口处露出一截黑色绶带。此人身材壮实,将袍服撑得鼓鼓的,虽是面容轻松,但流露出些许杀伐之气。 本在前头引路的阳仪见公孙度亲自出迎,便刻意慢走半步,将陶谦让在了前头。陶谦却也不停步,径自迈着方步往前行去,虽然只是穿着便服,但自有一股朝官威仪在身。 从院门到廊下,不过十几二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间就走完。 而就在陶谦快要走到堂前之时,原本站在廊下的公孙度,却突然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带着客套但却并不显谄媚的微笑,抬手作揖道:“可是丹阳陶使君当面?不知贵客远来,恕罪恕罪。” 而公孙度身旁那个黑绶武官的反应就比较古怪了,从神情平淡,到微微诧异,到恍然大悟,刹那间变了两变。 初见阳仪之时,只是当做寻常友人来访,没放在心上。然后见公孙度突然降阶相迎,还有些诧异。待到公孙度揖手相迎,说出那番话时,才恍然大悟。 “不知者勿怪,公孙使君莫要怪罪陶某扰了清静便是。” 身后的阳仪看着前方交谈中的两人,诧异莫名。就在几天前陶谦还说对公孙度并不了解,怎么现在好像十分熟络的样子。 “陶使君切莫如此称呼,公孙度如今白身一个,可当不得此称呼。” “哎!公孙使君即便是去职了,也照样当以冀州称之,就如同我当年去职后,难道旁人便不称我为舒令了么?” “哈哈哈!使君说得甚是,只是你我如此互相称道,岂不怪哉!” “那我就称一声公孙君,公孙君也称我陶君便是。” “如此,甚好!” 刚才两人这一照面间的简单几句话,有心者如陶应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真觉得字字珠玑举手投足皆是学问。 公孙度仅仅凭走进来的次序,瞬息之间便判断出了阳仪非是简单来访。因此而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直截了当报出了来者的名讳,丝毫不怕认错了人。 而陶谦开口便直接喊公孙度为公孙使君,并没有管他去职赋闲在家,而是直接把他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公孙度自然要谦辞不受,而陶谦则马上拿出自己曾经去官归家之时的例子,来说明大家都曾经是官场受害者,也都有过蹉跎在家的往事,迅速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从这几下过招来看,公孙度应该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州中的动向。毕竟从阳仪被辟为州从事到现在,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而不管是阳仪家在渔阳,或者刺史治所蓟县,离开高句丽城都有一千多里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去信知会他。 既然公孙度如此关心州中动态,那心中就肯定是存不安分的心,绝不会是个甘于寂寞蹉跎家中的人。陶谦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当公孙度放低姿态降阶相迎后,也还以善意。 这个开场堪称两个老狐狸的完美演绎,给陶应上了生动的一课。若不是他事先知道了陶谦与公孙度的过往,又从史籍中知晓公孙度乃是真正割据一方的枭雄,提前揣测了今次会面的会发生的状况,这堂课恐怕被当面教育了都不能深刻领会吧! 在旁人的诧异之中,自来熟的主人和客人完成了照面,然后公孙度就侧过身向陶谦引见道:“且容我先为陶君引见一人。此乃我郡中俊彦,徐君讳荣字显华,现为郡中屯部军候。” “徐荣见过使君。” “本意拜访公孙君,不曾想还能遇见徐君,幸甚之至哉!” “在下惶恐。” 军候是比六百石之武官,掌管军中一曲之部伍。按说从秩禄上讲,也比六百石的州刺史差不了多少,可两者之间实际上却是犹如天差地别。 州刺史监掌一州之地,就连手下自行辟除的从事跑到郡县之中都是跺一跺脚平地抖三抖的狠角色,可谓是真正位卑权重的显要职位。但凡当过州刺史,只要平稳做下去,大都能做到二千石的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而军候则只是个掌领一曲几百个部属的辛苦差事,整日里驻扎在边地,非但要和周边的异族打交道,有时候甚至还要帮着屯田客和田土打交道。 两相比较,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徐荣之前的履历没有公孙度那么漂亮,故而他虽然是现任的军候,但却比已经去职一介白身的公孙度更加显得谦卑。 陶谦身后不远处,先知先觉的陶应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略显谦卑的壮汉,很难将其现在的样子和那个董卓手下著名统兵大将的印象重合。 那个在汴水边把曹操打得屁滚尿流,需要曹洪让马才得以逃脱的幽州徐荣。 那个在梁东把孙坚打得只余数十骑溃围而走,需要脱下赤帻让祖茂戴之引开追兵才得脱身的幽州徐荣。 能让曹孟德和孙文台都吃了大亏的人,并不多见,而面前这个谦卑的壮汉,正是其中之一。 只是陶应并没有想明白,幽州玄菟人徐荣,怎么就会投入了凉州军团董卓的账下,并为其效死。 “来,陶君请入堂中叙话。家中久未有贵客来访,若有粗疏怠慢之处,还望勿怪啊!” (下一章第二十五章误删,请翻到一百零五章后看)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六章 国事惟艰 (上一章第二十五章误删,请翻到一百零五章后看) 只见徐荣投出的木矢抛出一道近乎完美弧线,直往壶口而去。 “噹!” “啪!” 木矢在壶口的收窄处弹了一下,居然没有进壶,反而掉在了地上。 “哎呀!”旁观诸人都为徐荣这一下弹壶不入而感到惋惜。 一般而言,投壶总要分出个胜负,如果打平要继续追加比赛。但陶谦见两人打了个平手,觉得这样的结果和和美美,算是不错,便出言称赞道。 “两位投壶较技,精彩之至,令陶某叹为观止。” “技差一筹,让诸位见笑了。”徐荣摇摇头道。 “哈哈哈,显华今日运气不佳,中壶而不入,倒是让我占了个便宜。” “方伯在此,不过我们就此作罢,如何?” “正合我意。来,陶君请上座。” 原本公孙度与徐荣是榻上对坐,现如今陶谦等人来了,自然不好再如此随意,便令仆役在堂内重新设好了席案。 公孙度请陶谦上首榻上安坐,陶谦表示不愿占了徐荣的座,但徐荣见陶谦在此,更是不愿上座。谦让再三,最后还是公孙度一个人坐了正面主位,陶谦坐在了在西首客位,徐荣入了东首客位。 刚才,陶应在观战之余,却发现了一个颇堪寻味的小细节。 最后一下徐荣投矢失手后,陶谦、阳仪等人的表情是惊讶,公孙度的表情则是惊讶中带着一些欣喜,只有徐荣的表情则最为诡异。徐荣脸上神色如常,既没表现出惊讶,也没表现出失望,倒是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很放松的样子。 回想刚才,在前几次投矢时,徐荣都很轻松。但在投最后一矢时,却瞄了又瞄,一副很慎重的样子。 两相结合之下,似乎被陶应发现了个秘密,那就是徐荣可能故意不投中,导致最后结果打平。 这样想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徐荣在最后一下时如此反常,要瞄了又瞄。因为要投在壶口弹出去的难度,肯定比投进壶内要难得多。 可如果陶应的猜测是真的,那徐荣又为什么要故意投失,却又不让旁人发现呢?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徐荣只是最后比较紧张而多瞄了几下。可又如何解释他弹壶不入时,既不惊讶,又不失望,反作轻松神态的表现呢? 陶应觉得自己也想不明白,便只得作罢,随诸人一同入座。 “陶君此次临州,度正想前去拜谒,只担心州伯初上任公务繁忙,故而没有成行。不曾想,陶君却是亲自来访,度心下甚是惭愧。” “公孙君此话谬矣,访贤纳良,不正是刺史之职么。甫上任时,我尚不知公孙君在家。此次巡州之时经过辽东,才听我族侄元亨与德范一同提起公孙君之贤名。我便决意要来拜访公孙君,请教一下幽州一地之治理。” “请教一词,在下实不敢当。我前次在冀州之时,也是无功而返。反观陶君屡掌郡国首县,施政经验丰富。说起请教,该是我等向陶君请教才是。” “哪里哪里,那是公孙君初到地方,对地方情形不熟之故。我此次来玄菟,不就是来向地方贤良公孙君来请益了么?” “请教之话切莫再提,陶君有何疑问,但凡在下知道,定然实言相告,绝不藏私。” “好!要的就是公孙君这句话。” 陶应穿越之后,早就习惯了官僚士族之间说话要先寒暄个几个回合,再绕半天圈子,故而只是静静坐着看他们表现,顺便揣测徐荣后来是怎么成为了董卓的得力手下。可能因着频频看向徐荣,倒是引起了徐荣的注意,反倒很和善地遥遥与其点头打招呼。 “公孙君、徐君,我临州之后,深感幽州之疲敝。而幽州之疲敝,最大之根源乃是鲜卑之患。故而,我此次巡州,便是再寻找解决鲜卑之患的良方。对此,两位何以教我?” 绕了半天圈子,陶谦终于是说出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但这个命题过于宏大,尤其是对幽州来说,则是几十年来最大的问题。 对于这么一个宏大的命题,公孙度与徐荣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好。 “听说陶君临州后不久,便巡视各郡,检视郡兵情形,不知当下各郡情况如何?” “两位都是幽州本地士族,又皆是知兵事之人,各郡情形,难道还会不知么?” “呵呵呵,可是上谷、代郡等地钱粮不济,因而郡兵缺员,防务疏松?” “然也,公孙君一语中的。” “度又听说,州伯家的郎君为上谷太守公沙孚出了个‘捐资助国’的计策,以当地士族之钱粮,充盈上谷郡府库,可有此事?” “犬子顽劣胡闹,瞎摸乱撞,却正好给公沙太守找了个法子,此法具体有没有效,尚且不知。” “我听来往商旅言道,此法已得了州伯和乌桓校尉的支持,关内各郡士族现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呢!” “但愿如此!” “若是边郡府库充盈,那郡兵缺员倒是容易解决,只是各郡郡兵优劣不齐,战力实在堪忧。” “公孙君此言,正与本人巡州所见略同。公孙君可有良策乎?” “陶君随有监察诸郡之责,却无插手各郡军政之权,此事在下亦无良策,只能督促各郡勤加操练,万勿荒怠。” “哎!也只得如此了。” “在下又听闻陶君答应了乌桓校尉之请,代其在州中各地招募健勇,补足乌桓营之缺员,可有此事?” “正是,乌桓校尉营乃是抵御鲜卑人之先锋,州中必须对其支持一二。” “乌桓、渔阳、扶黎诸营的确是郡兵之外的又一股力量,不过去岁皆有损失,殊为可惜。” “夏育、田晏之辈好大喜功,诚然可恨!只是往事已矣,留下的烂摊子却要后人收拾。” “彼辈功名皆是马上刀下而来,自然巴不得战事不断,好成为彼辈封侯拜将之阶,哪顾惜生民不易,郡国疲敝。” “哎!小人当道,国事惟艰呐!”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七章 宴中问计 “方今鲜卑人强盛,而我幽州疆土广阔,处处皆与胡族接壤,仅仅靠那几个营兵,亦是不够防御。尤其是塞外之地,丘陵平地交杂,胡儿纵马如风,往往一击即走,甚是可恨!” “公孙君一言切中要害,我之车驾一路行来,出了燕山之后,汉民皆是畏惧胡儿劫掠,小心翼翼结寨而居,越往北汉民越少,大好疆土皆沦为牲畜牧场,着实令人痛心。” “故而我听闻陶君议设农都尉一事时,瞬时便令我想到了大汉初兴之时。” “哦?” “昔日高祖之时,匈奴势盛,致有白登之围。故而高祖于凉并之地广置屯部,扎根边地,乃得边势厚重,方有世宗时之龙城大捷。” “今时鲜卑仿佛昔时匈奴,若指望一战而定,便是夏育、田晏等人之后果,惟有效法前朝,于要冲之地广置屯部,乃得边势厚重,方可有所转机。” “公孙君以为此议可行?” “断然可行!若朝中衮衮诸公有些许见识,定然不会不许此议。” “只是不瞒公孙君,此策尚有诸多不完备之处,故而我巡视各郡,与各郡守、各郡士民相询,以求补完计划。” “陶君如今尚有什么疑惑之处?” “农都尉一事,两处乃是关键,一为选人,二为择址。敢问公孙君可有什么见教?” 说道此处,陶谦抛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同时,也是一种满含暗示的试探。 “咳!选人一事,自有州伯荐举,朝中诸公定夺,不容旁人置喙。倒是择址,在下有几分浅见。” “愿闻其详。” “方今之时,若论大势,则鲜卑为攻,我汉朝为守。鲜卑人强在弓马娴熟,而我汉人强在弓强刀利。若是会战于野,一战决雌雄,则胜负尚在五五之数。” “然则鲜卑人来去如风,攻则如群狼出动,退则如潮水退却。会战于草原之上,我汉朝大军往往极其被动,可胜之而不可灭之,若败则有覆灭之危。” “但这都是会战于野,若是论起城塞攻防,则鲜卑人差之远矣。鲜卑人既不擅攻,而我汉人尤擅防守。即便攻守之势相易,则我汉人擅攻,而鲜卑人不擅守。” “故而我幽州之地若要设农都尉,当择各要冲之地,广筑堡寨、哨卫,扼守险要,互为呼应。若鲜卑人攻其一点,则其余救之,若鲜卑退却则不远追,以防被抄围。” “若鲜卑人绕开屯部堡寨而入寇州中腹地,则可联络郡兵、营兵,对其形成包围之势。即便鲜卑人纵马如风,亦要令其付出惨痛代价。” “好!此议甚合吾意。只是,幽州地域辽阔,又该如何择址建屯呢?” “显华久在屯部,又对幽州地势了如指掌,陶君不妨听听其有何高见。” “正有此意,正要请教徐君?” “州伯相询,在下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谢过徐君。” “州伯客气了。我以为,州伯所选右北平、辽西、辽东三地,以难易区分,则右北平最易,辽西最难。” “右北平处在燕山之内,大部分之郡域有燕长城庇护。即便州伯想将屯部设在关墙之外,背后也有倚靠。故而我将其视作最易之郡。” “辽东一郡,仅北侧两三百里与鲜卑相接。在这两三百里之地内,西侧有医无虑山可作倚靠,东侧有玄菟郡兵可以奥援,只要将堡寨哨卫顺利建起,则鲜卑难以轻易饶过。故而我将其视作难易居中之郡。” “惟有辽西一郡,成东西狭长之形,整个北边千余里路皆在鲜卑人兵锋之下,堪称防不胜防。故而我将其视作最难之郡。” “徐君好见识!那请再为我一一剖析之。” “右北平北边靠近关墙之处为徐无县、无终县和俊靡县,此三县皆在群山环绕之中,俊靡在关外,而另二县在关内。在下以为,可在关内择一山谷之地,试建屯部,熟悉诸般事宜,再将堡寨往北越关墙而建,与卢龙塞互成犄角之势。” “此议甚妥!” “至于辽东之事,可先与医无虑山东侧择一险要之地建寨,若鲜卑来攻,则有扶黎营可为呼应。然后再将堡寨哨卫依序往东建去,直至大辽水畔。若如此,则可卡住鲜卑人南下辽东之路,辽东一地可保无虞。” “辽西一地,因其疆土实在辽阔,则不可效仿右北平与辽东之法。我初听说州伯议设农都尉之时也曾细细思量,当要如何去做,只是考虑再三,也无完全之法,只有一些浅见,供州伯参详。” “此处别无他人,徐君但讲无妨。” “我以为辽西一地之屯部设置,是否能够顺利,其关窍之处,还在星散在关外千里之地的汉民身上。” “哦?此话怎讲。” “彼辈汉民,虽然处于关外,但无时无刻不思大汉之恩,不怀大汉之德。此次州伯议设农都尉所为何来?不正是来保护彼辈边民么!” “故而州伯当与关外各堡寨邑落之汉民多加联络,宣扬德政,遍听其看法,征得其支持,这是一大好处。” “另有一要点,乃是这些汉民堡寨所建之地,大都为既富饶,又难以被攻下之所在,这才可令其在关外可以长久生存下来。” “故而辽西屯部不妨便择汉民堡寨较为集中之处营建,一来其地必有山水之险可凭持,二来可与汉民堡寨互为呼应。而屯部设在这些地方,更可向塞外汉民宣示护卫其之心志,来换取当地汉民之支持。” “若如此之堡寨多建几个之后,想必那些初时尚有疑虑之汉民堡寨亦会遣人来与屯部互通有无,以求一旦有事,则可向屯部求援。而到那时,屯部亦可向此等汉民堡寨之中征募一些健勇以补足人手,军屯民屯再不分彼此。” “好!徐君好见地!” 先是公孙度洋洋洒洒一番大论,再有徐荣慢条斯理一通言说,显然这两人之前是有做过功课的。 当今的士大夫,虽然品格各有高低,但显然还是有一些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尤其徐荣和公孙度都是幽州本地人,对于鲜卑人这样的边患,肯定有过长时间的思考。 此次陶谦提出的设置农都尉一事,定然也会引发幽州士族的广泛思考与讨论,料来在各处饮宴时,同样的话题肯定经常被提及。 不得不说,这也是置酒高会的好处之一,义理不辨不明嘛。 “而辽西一地,乃至于幽州全境之防务,另有一关键之处!” 第二十八章 猎虎猛士 “州伯过奖了!在下认为辽西一地,乃至于幽州全境之防务,另有一关键之处!” 徐荣说完一番话后,又抛出这么一个梗,陶谦当然相当感兴趣,便连忙问道:“徐君请说,陶某洗耳恭听之。” “州伯一路巡州而来,可知我幽州境内异族遍布。乌桓、高句丽、扶余、三韩等族皆有聚居在我州中,而其中以乌桓各部部众为最。尤其是燕山以外,可以说异族邑落不比汉民乡里要少。” “这些乌桓人,往日里也曾有过异动,但近几十年来大都与我大汉相安无事。这些年鲜卑入寇我幽州之时,并不区分是我大汉乡里还是乌桓邑落,只要有机会一概抢掠。” “故而我大汉讨伐鲜卑人时,乌桓各部都随之出人出力。此次州伯要重设农都尉,若能得州中各异族之支持,则可事半功倍之。” “徐君言之有理,只是乌桓各部如一团散沙,又如何获得其支持呢?” “这州伯却要问问升济,他往年里与这些胡儿打过不少交道,你看他堂中挂着这些虎皮、熊皮便是那些胡儿送予他的。” “哦?原来如此,我甫入堂中便见着这几张兽皮不同凡响,原来竟是胡儿所赠?” 当听到徐荣突然把话题又转到了公孙度这儿,并提及了墙上几张兽皮时,陶谦、陶应等人的目光重又投向那几张颇引人注目的兽皮上。 “呵呵!昔日年轻之时,也曾拜访过一些乌桓邑落,与其头领有些交情。后来我拜入义父门下后,那些乌桓头领便主动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帮他们说说话,在通商之时少吃点亏。这些兽皮,在咱们看来是稀罕物,在那些胡儿眼中,倒也稀松平常得很。” 公孙度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几张兽皮边,指着一张颇为壮观的虎皮道:“陶君且看,此张虎皮形制颇大,乃是成年雄虎之皮。雄虎乃是山中王者,重逾千斤,力大无穷,捕猎之难度尤为艰巨。” 公孙度一边说着,一边将墙上的虎皮取了下来,拿到堂中筵上铺开,指着一处说道:“此张虎皮完整无缺,仅仅有右侧虎眼之处,有箭簇擦过的一道痕迹。由此可见,是一神射手,一箭射入虎眼,才猎获此虎,堪称艺高人胆大。” 众人随着公孙度所指看去,果然在右侧虎眼上有一个微小的破口,大约是箭簇射入虎眼之时的锋刃撕开的裂口。这个裂口很小,不经公孙度的提醒,一般人还难以发现,足以证明这个猎人的技艺高超。 “噢!端的精妙,令人大开眼界。” “陶君莫要看这虎眼不小,而猎手一箭还要擦破虎眼。实则捕虎为最最难能之事。” “若是射如此大小之静物,在下年少即习练射术,十箭里少说也可以中个七八箭。但这雄虎凶猛异常,目光如电,嗅觉敏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警觉。加之雄虎出没之处,其气味遍布,一般之马、犬均不敢近前,故而猎手仅能靠自己之力,不能借马、犬之力。” “这一箭射出去时,既不能太远,又不能太近。远则羽箭破空之声过厉,时间过久,容易被虎躲开要害。近则容易被虎发现踪影,反受其害。这猎手要单人一弓一刀便去猎虎,可见其胆识通天,技艺绝伦。” 听了公孙度这一番解释,众人对于猎虎的难度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由更佩服起这个一箭入眼的猎手。 “不意乌桓人竟勇猛如斯!”陶升击节赞叹道,他向来喜好游侠,对于此等事情自然是最感兴趣。 “陶少君有所不知,乌桓人之中此等勇士亦不多见。猎获此虎皮之人,便是送我虎皮之人,当年他尚是族中大人诸子之中的一个,因着这猎虎之功,勇名传扬于族中。在其父故去之后,便接替了族中大人之位。” “哦?敢问公孙使君,此是何人为之?”陶升听了公孙度的言说,益发感兴趣起来,急切追问道。 “此虎皮正是当今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亲自猎获。” “原来如此,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之名,我亦尝听说,改日必当前去拜访。” “呵呵呵!陶少君好兴致,却是与我等当日一样呵!显华,是也不是?”公孙度听了此话后,也是微微一笑,转头顾视徐荣道。 “哈哈!当年从商旅口中听说辽西乌桓有人猎了一张完整无缺的雄虎皮时,我们初还不信。但那商旅信誓旦旦说有那么回事,并且乌桓人无论出多少价钱也不肯卖后,方才信了三分。后来你发起癫来,非要与我亲自翻过山去见识见识。怎知跑了几百里地,见是见到了,可那丘力居就是不打算卖,你又奈他何?”徐荣想起当年往事,也是兴致昂扬地说道。 “那丘力居倒是条汉子,射术比你还精湛,就是为人粗豪了些。我们当年是奈何不了他,文的他不会,武的比不过他,钱他又看不上。不过,后几年他那贪财的父亲还不是为了多从我们汉人手里多弄些丝绸绢帛和美酒,令他把这虎皮送予了我。” “哈哈,那还不是你沾了公孙府君的光。加上我们与丘力居打过几次交道,他也挺佩服我俩,才肯将虎皮赠予你,否则即便是他父亲要求,怕他也不会甘心吧!”徐荣与公孙度显然很是熟悉,闻言继续调侃他道。 “嘿嘿,乌桓人终究还是要仰我大汉鼻息,哪怕那丘力居再如此英雄了得,也不过尔尔。此次陶君要设农都尉,正也该当让乌桓人出力一二才是。” 公孙度把话说完,伸手将筵上铺开的虎皮卷成一卷,那虎皮果然巨大,卷起来都是好大一摞。 只见公孙度双手托着虎皮,行到陶谦面前,将虎皮放在陶谦面前的案上,说道:“陶君临州,公孙度未能亲自至贺,实在有愧,今日便将这虎皮作为陶君临州之贺仪吧!”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二十九章 转赠贺仪 “陶君临州,公孙度未能亲自至贺,实在有愧,今日便将这虎皮作为陶君临州之贺仪吧!” 好好的正说着猎虎之事,公孙度却突然要将这话题的目标送给陶谦,让场上诸人都为之一愣。 还是陶谦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此乃公孙君心爱之物,得之不易,又极其珍贵,陶某怎可夺人所爱。” “这是哪里话来,此是我心甘情愿赠予陶君,作为贺仪,怎谈得上那些!” “不妥不妥,此物太过贵重,我甫上任,若收下此物,恐惹物议。” “陶君且慢推辞,我将此虎皮转赠予你,自有深意,且听我细细道来。” 见公孙度如此说,陶谦便也不再说话,静听他如何分辨。 “胡儿好勇,此虎皮正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年少之时猎获,乃是其勇名之见证。昔年丘力居父子将此物赠予我,一方面是与我相投契,一方面也是想交好与我大汉地方。” “我今日将此虎皮交予陶君,若陶君持此物与辽西乌桓交涉,则丘力居看在当年之旧情上,说起话来自然也方便了几分。而陶君身负一州之重任,正可受得乌桓人之赠礼,如此说起来,我只是暂为陶君保管了几年罢了,哈哈哈!” 陶应见公孙度送个礼还能送得理直气壮,胡说八道一点都不带脸红的,着实佩服此人的官场功力。 “但此物终究价值不菲,非比寻常物件。” “哎!这兽皮若是放在中原之地或是罕有之物,但放在幽州边地实属寻常。这张虎皮也就是品相不错,也非白虎之皮,谈不上有多珍贵。再说了,昔年我得此物之时,分文未出,陶君又有何好忌讳。” “州伯乃是扬州人士,在下虽未去过扬州,但也知扬州天气酷热。然幽州边地,虽夏季之时尚算凉爽,但寒冬之时,酷寒难当。故而寻常人家都会备些兽皮垫一垫,以防寒毒侵体。州伯初来幽州,此物正好拿去在冬日之时垫垫床榻,正合时宜。” 徐荣见公孙度执意要送虎皮给陶谦,便也出来帮腔,只是他说的这个缘由却让陶应心底直擦冷汗。虽然陶应并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但拿成年东北虎皮做坐垫,这还是奢侈得有些过分了。 “显华所言极是,别看现今墙上挂着这些皮子,一到秋冬之时,都会取下来供诸位垫垫坐榻。这兽皮在幽州最为稀松平常了,若是陶君见了那些乌桓大人们,那些胡人多半也是将这些不能吃的皮子当赠礼,企图骗些我大汉物产回去。” 有队友相帮说话,公孙度连忙接着话头又是一顿忽悠。 陶谦见两人如此说,也有几分道理,尤其是他一心放在农都尉之事上,若是此虎皮有利于和乌桓人打交道,倒也不妨收下。 “这……公孙君盛意难却,陶某却是生受了。” “族叔,我前些时日经过乌桓邑落之时,发现乌桓人对我大汉所产之物,都极为喜爱。方才听公孙使君所言,是否也是如此?”陶升突然插言道。 “的确如此,胡儿性喜逐水草而居,只有少部分会耕种田地。其族中大都不事生产,其所爱好仅为自己打制兵器弓矢,至于其他物产,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了,即便是有,也粗劣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历年以来,胡儿大都习惯了用我大汉所制精美物件,如陶器、漆器、木器、玉器、金器、丝绸绢帛、服饰冠冕,盐铁刀剑等等。” “只是中原之货物贩售到塞外,往往价格便要翻上几翻,其中虽有商贾逐利所致,也有以钱货削弱异族之效。尤其对胡儿有盐铁之禁,不许向异族贩售太多的食盐和铁器。”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这些都是寻常事情,莫说汉人知道,便是那些胡儿首脑,心里也有几分数目,但他们也没得选择,便也只得受了。” 公孙度的这番话,让陶应隐约想起了点什么。仔细思索,才发现,汉朝廷以及民间对异族采用的这种方法,很类似于后世某些国家用精美的商品倾销到其他国家,从而形成经济掠夺。在这个过程中,被输出国脆弱的商品生产体系往往会被击溃,从而益发依赖于商品输出国。 不得不说,这是中原文明对于北方异族文明的科技文化优势体现。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陶应还是感受到了赤裸裸地歧视。虽然乌桓人曾经被汉人击败,被指定地点居住,看似为乌桓人保有了生存之地,但汉人对乌桓人显然并不算友好,而且还暗含提防。 对于一个屡屡背叛的异族,合理的提防是必要的。这种“夷夏之防”在华夏几年前的历史中一以贯之。 但是,若仅仅持续不断地经济掠夺,肯定难以将这些异族彻底融合。而要想更完满地融合异族文明,在经济输出之外,肯定也少不了文化输出和价值输出。在这两件事情上,中华文明在几千年来一向都是相当被动的。 要么是中原势力异常强大,文治武功都显赫异常,周围的异族,例如高句丽、朝鲜、倭国、大理、乌孙、吐蕃等国纷纷奉使朝贡,再学习一些汉人的先进文化和技术回去。 要么是异族势力异常强大,成功侵入并占据中原大部分疆域,然后被中原丰富的物产、奢侈的享受、形而上的文化、天命神授的帝王论等等同化。 这两种方式,有一个共性,那都不是中原民族去主动做的,而是被动发生。这或许是有华夏文明自古以来自视甚高的原因,也或许是农耕文明那并不算强的侵略性影响。 总而言之,华夏文明与异族文明之间,一直在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去了匈奴有鲜卑、去了鲜卑有突厥、去了突厥有辽金夏元等等等等。 虽然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华夏文明始终顽强地飘摇不倒,但其从盛到衰、再从衰到盛的过程中,却充斥着令人心悸的阵痛。 想到这里,陶应灵光闪现,想起了五十六个民族大团结的美好场景。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完美的方法呢?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章 拟表就章 在公孙度家的拜会算是成果斐然。 不得不说,公孙度与徐荣两人在边事之上,都各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此二人为官多年,正值盛年,且都有统兵经验,堪称是幽州一代的人杰。略作区分的话,公孙度更擅长判断形势,而徐荣则更对幽州之地形了如指掌。 而令陶应觉得更有趣的是,此二人的性格特点。 公孙度的临机应变能力相当强,从他光从走入的次序上,就大胆分析出来者是陶谦,随后当徐荣提起乌桓人和兽皮之时,又提出将虎皮赠予陶谦。这份顺水推舟的功力实在是高明,既送得贵重、又送得合宜,足见此人遇事能断,怪不得日后能够果断割据一方。 而徐荣为人相比之下就更圆融。从他故意投矢失误,让公孙度在人前不落面子上可见一斑。并且他对陶谦一直持礼甚恭,在公孙度与陶谦互相称君之时,还坚持用敬语称呼陶谦。这或许就是徐荣一介幽州人,后来能够融入董卓的凉州集团核心的原因之一吧。 两人在农都尉设置的选址及其余事情上,谈得很多,但在最后陶谦重新提及都尉人选一事上,却都很默契地缄口不言。而陶谦也心领神会地没有多说什么,便结束了这场拜会。 不知不觉,打从蓟县出来后,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与玄菟郡守会过面之后,陶谦的刺史车驾便准备打道回府。 在回程之前,陶谦尚有几件事情需要安排。 第一件事是修书一封让陶升代表自己前往乐浪郡一行,面见太守腾述,表示自己暂时无暇前往,并希望得到他对于州中农都尉一事的支持。 第二件事是考察徐荣所说的几个比较合适设置农都尉屯部的地点。 第三件事是安排好各郡中,代乌桓校尉营募兵的事宜。 第一件事很简单,只是要辛苦一下陶升。 而陶升仿佛一点都不把远行当作苦差,或许在他眼里,一路上的见闻便足够抵消了行路的辛苦。 第二件事陶谦本打算亲自前去考察,但在诸位从事的劝阻之下只得作罢。 从事们的理由很充分,些许小事怎值得刺史亲自前往,只需派一得力人手便可完成。并且徐荣所提的地点中,大都靠近边境,鲜卑人随时会出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作为刺守一州的大员自然不必要亲身涉险。 陶谦从临州之后,便一直空缺着兵曹从事这一要职没有任命。此职主监管州中兵事,而陶谦更是要整肃州中兵事,是个很关键的职位,所以选人方面很是慎重。 之前涿郡兵曹掾刘良也曾经入过陶谦的视线,不过涿郡是内郡,兵曹掾也只是挂个名头,向来没经历过什么兵事,便有些犹豫。 后来经过渔阳郡之时,征辟的两个年轻人倒是武猛果决,在兵事之上多有献策,其中部分见解与徐荣的说法颇有几分吻合之处。 陶谦此刻便暂署了较年长的鲜于辅为兵曹从事,令其与族弟鲜于银两人带一些州兵轻装前往边境地区勘察地形,为今后的屯部选址做准备。 第三件事上,陶谦安排了各郡的典郡书佐会同各郡兵曹掾早做准备,一旦募兵计划开始施行,便要立即着手实施。 安排好了这三件事情,陶谦的车驾便迅速往回赶。毕竟议设农都尉之事,还只是一个想法,而正式的表章还未递往京中,陶谦要抓紧回蓟县后正式往朝中上表。 与来时各人心中忐忑的心情不同,回去的路上,诸人的心情都暗含喜悦。毕竟,这次刺史巡州的成果还是很值得称道的,原本并不太确定的农都尉一事,几乎得到了州中所有郡国长吏的支持。 这其中,陶应尤其觉得高兴。 在原本的历史走向之中,陶谦的幽州刺史任期做的如何他并不太清楚,只是他觉得,在他的鼓捣和怂恿之下,弄出的这个农都尉计划,至少是个有益的尝试。 若是能够因为设置了农都尉而让鲜卑人有所收敛,那自然是对幽州百姓有礼,从而也提升了陶谦的政绩,让自己的父亲在之后的仕官之中能够更有优势。 这个计划的效果姑且不论,就说现在,因为这个计划而与公孙度、徐荣等史籍留名之人有所交集,也已经是个不错的收获。 “光和元年元月六月己酉朔十三日庚午,幽州刺史臣谦顿首死罪上尚书: 臣谦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谨案文书,臣以今年四月到官,省视郡国,各郡国屡遭胡患,州郡疲敝,荼毒百姓。幽州地域辽阔,北边两千余里皆与鲜卑相接,故而各郡之兵疲于奔命,而制于鲜卑。臣以为当今之鲜卑,仿佛昔日匈奴之残暴,当慎以待之。不图一战而克之功,只求蓄势强边,久而久之,则鲜卑之患可缓,而我神州子民可得安乐。 昔日匈奴强盛之时,孝武皇帝下令,自朔方至令居,往往通渠,广置田官吏卒。积数年,我大汉之屯卒于汉胡边境之地如星罗密布,使匈奴未敢轻易南下,方有克匈奴之大功。 今鲜卑势盛堪比匈奴,而吾皇英武足拟孝武。则鲜卑之既盛,克之,则可彰吾皇之武功。 臣巡视各郡,与护乌桓校尉运、上谷太守孚、涿郡太守乘、辽西太守基等皆得相商,兹有此议。 臣等议请于右北平、辽西、辽东等地仿照孝武故事,复设农都尉,经营屯部,以备边患。 如此,则边郡之势日强,而鲜卑之势日消。州郡之民可安然养息,而朝廷又多一边军之力。假以数年,未尝不能建大功于一朝,毕其功于一役。 臣谦愚戆,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上。” 事实证明,陶谦绝对是个急性子,他在回程的路上,就与诸位从事反复措辞,拟定了表章,准备一回蓟县便正式上表。顺便通知护乌桓校尉皇运、山谷太守公沙孚等也一起上表造势。 陶应还是头一次亲自看到写给皇帝的表章生成,而实际上说,这个表章是递往尚书台之处,因为臣子没有办法直达天听,只能往东汉一朝权势极重的尚书台来传递,有尚书令检视后才呈交御览。 在表章中多次用到的顿首、死罪等字眼在陶应看来有些可笑,但他也能够理解是对天子表达尊敬的谦辞。 在奏章之中将鲜卑比作匈奴他很能够理解,将当今天子比作汉武帝刘彻就很不能够理解了。不过,不管是提出这条的治中刘舒,还是负责拟文的主簿李羽,又或者其他诸位从事和最后审阅表章的陶谦,都对这一条毫无异议。 这点上,让陶应认识到,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拍马屁的水平还远未够班呐!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一章 鸿都门学 刺史车驾终于跋山涉水回到了蓟县。虽然蓟县和卢县一样,都是陶应将要长期生活的地方,但由于卢县待得久了而蓟县没待几天,所以也没有什么回家感觉,只是不再旅途奔波,令他略感舒心罢了。 只是,回到蓟县后,事情一点儿都没少,反而更多了。 第一件事,便是上谷太守公沙孚已经等不及,先行向朝中上书奏表郡中义民捐资助国之事。 按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应该是等陶谦回到蓟县后,再一同联名上书。现在公沙孚居然自己就上表,虽然没什么毛病,但总觉得怪怪的。 待得公沙孚的信使来到后,含含糊糊地解释说郡中义民爱国之心踊跃,不到一月时间,便已募得上亿资财,引得周边诸郡纷纷效仿。因所募资财已经足够所用,故而便为郡中义民先行上表请功。 州中各人都不是傻子,仔细一分辨便知道,上谷郡中这捐资助国的计划的确很成功,但主要还是看到代郡、右北平等地也纷纷效仿,怕被占了先机,故而急不可待地先行上表朝中,怕被人抢去了这个首功。 这里面恐怕不仅仅有公沙孚个人的想法,还可能受上谷一郡士族的集体意志左右,毕竟首创者和跟风者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既然上谷郡上上下下下定决心要吃这第一只螃蟹,怎么会允许其他人偷了胜利果实。 对于这点,陶谦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加急草拟了另外一个表文,也对上谷郡,乃至于其他诸郡士民捐资助国之事的褒扬,并为其请功。 另外,朝中也传来一些消息,其中与幽州有关的有一条。 去年北征鲜卑兵败的使匈奴中郎将臧旻,虽然与夏育、田晏一样被槛车征入朝中贬为庶人。但因其在此事中责任最轻,历来又官声最好,朝中为其奔走者众多。故而稍后又起复徴拜议郎,转长水校尉,然后迁为了中山国相。 夏育和田晏两个边地武夫只得回家安心当田舍翁,而臧旻不过半年却重回二千石,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不过臧旻的确历来政绩不错,还特别会来事。这不刚刚就任中山国相不久,就上表朝中提出了将代郡最南边的一个县划归中山国来管辖。 这事情乍一听起来有点扯,一个郡国太守,管上了其他郡国的事情,还试图把其他郡国的土地划归自己管。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他所提出的这块地方叫灵丘县,此县因为一个人而得名,那就是屡屡击败北地胡人,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的战国雄主赵武灵王赵雍。赵武灵王的晚年又因为另一件事情而闻名于天下,那便是沙丘之变,这是闲话暂且不提。 灵丘曾是故千乘之国中山国的属地,被赵国吞并后,赵雍又屡屡巡视此地,并将此地作为攻伐北地胡人开疆拓土的起点。在赵武灵王生前,为自己选择了此处作为自己的身后陵寝所在。直到沙丘之变后,赵雍身死,埋葬于此,此地才因之而名为灵丘。 灵丘县原本在前汉之时与隔壁的广昌县都属于代郡,而那时候代郡还隶属于并州。到了本朝中兴之后,代郡划归了幽州,而广昌县也重新隶属于中山国。 这次臧旻的意见便是,古来广昌与灵丘并为一体,均是中山国故土,如今广昌隶中山,而灵丘隶代郡,于理不合,当同归中山国辖制。 这个提议到了朝中商议后,代郡太守知道此事便不乐意了,虽然灵丘一地全是山地,土地也甚贫瘠,但好歹也是一个县。如今的郡中户数口数都是岁末考量政绩的重要参数,而人口更决定举孝廉的名额。 中山国和代郡便来来往往打起了笔墨官司,不过显然臧旻在朝中的帮手更多,朝中竟然批准了灵丘转隶中山国的请求。 刚刚回到蓟县,刺史府便收到了代郡太守写来诉苦的信笺。只是陶谦的心思全放在应对鲜卑人,对于州中一个贫瘠下县改属之事并不怎么上心,便温言安慰了代郡太守一番,表示这些人口变动绝不会影响他举孝廉的名额云云。 朝中还传来一件在士人之间颇多议论的事情,那便是当今圣上诏令与鸿都门外建馆学,广纳天下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学生。 其实当今天子雅好诗赋书画一事,早有端倪,之前便照太学之中擅诗文者待诏鸿都门下。而天子所亲近之臣中的皇运便是因擅书,高彪因为擅赋而被破格提拔担任要职。而其余之鸿都门待诏士,也多有被委以美职的例子。 从陶应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鸿都门学就是一个文学和艺术类专科大学。但在时下之人眼中却并不那么简单,大多数士族认为此举乃是标新立异,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之举。 因着时下主流之中的主流还是经学,若一士族不擅一经则枉为士族,故而士族都以诗书传家。而今天子要新建学校,不以六经章句,而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取士,这让天下间所有诗书传家的士族如何能够接受。 虽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当今士族修身养性之必修,很多人甚至造诣很高。 比如张衡就擅诗赋,曾效仿班固的《两都赋》而作《二京赋》以讽谏时政,还作过《归田赋》、《灵宪》等等。 陶应的熟人蔡邕,更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堪称文学艺术之达人。 他的诗赋作品有《述行赋》、《青衣赋》,尤其是《青衣赋》乃是雅俗共赏之作品,描写的乃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在当下也是比较独特的作品。他又擅琴,传言能够听音而知鼓琴者之心声。他又擅书,熹平石经便是他亲笔丹书,而他不仅工隶书,还擅草书,更首创飞白体流传两千年。 便是这样的蔡邕,也屡屡在公开场合对鸿都门学颇多非议。 当今天子这次建立鸿都门学的举动实在有些捅了篓子。可以想见,荐举取士这条途径长久被士族豪门所霸占,而他们又岂会允许旁人来轻动这块蛋糕。 即便这个人是当今天子,那也不行!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二章 草书之美 经过漫长的旅途,骤然安顿下来,陶应还颇有些不太习惯。 蓟县不似卢县,没有损友玩伴陈应与颜敫。而被他连蒙带拐喊来的陶升,也受了个差事往朝鲜公费旅游去了。目前还在蓟县的旧日熟人,也只剩了胡铁匠一家。 如同在卢县时一样,陶家在城中赁了一处独立的宅院来安置闲杂人等。虽然刺史官衙可比卢县县衙要宽敞得多,但衙中人多眼杂,终究不比独立的宅院来得自由自在。 陶应贪图别院的清净,闲暇之时多半待在这里专设的屋内修习学问,亦或是与新朋旧友交游饮宴。 想起陈应、颜敫等人,陶应发现自己有些时日没有与他们通信,便准备与诸位友朋寄书一笺以互道衷肠,互通消息。 提起笔,陶应便自然而然地用起了最近经常习练的草书。 虽然这一世的陶应才刚刚接触草书,但两辈子加起来的陶应习练草书的时间要比习练隶书的时间久得多。 还记得自己昔日在部队里搞军民共建时,写得最多,也最受大姑娘小媳妇欢迎的春联便是行草。原因无他,行草省事,他根本就没打算用其他字体。 但那时候的陶应只是一个业余书法爱好者,日常所用最多的还是圆珠笔、水笔,偶尔用用钢笔,并且自从有了计算机和手机后,连笔都很少用了。 回到汉朝之后,一入眼便全是秦篆汉隶,自己所用的书写工具,也从业余爱好变成了没得选择。 八个月的习字经验,让原本连隶书字体都不一定能认全的他,写得一手工整的八分隶。这个过程,也是让他重新认识和发现隶书之美的过程。起笔藏锋、一波三折、蚕头燕尾等等笔法无不完美诠释着这一历久弥坚的书法形式。 但这八个月间的书法习练,更多是陶应自己的摸索,结合自己既往的经验和对手边典籍的临摹,来体会这个时代书法的精髓。他也曾经就书法一事请教过父兄,而他父亲陶谦和兄长陶商虽然字写得都不错,但显然对于书法理论方面并无太大的涉及。 直到在来幽州的路上,拜访安平崔氏,得了崔瑗之孙、崔寔之子崔象亲自临摹的《草书势》,才让陶应对这个时代的书法理论有了全新的认识。 崔瑗的《草书势》中开宗明义地说,文字的产生缘于仓颉用鸟兽行迹来制定文字。而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文字的形式一直在改进。从象形文字逐渐演变成篆体,又经过专业抄写的佐隶们删减旧字,而创立了较为简明的隶书。 草书则更是在篆隶的基础上化繁就简,最初之时是仓促间来不及以篆隶记录时的书写方法。但人们发现了草书省时间的优点之外,还发现了草书也与篆隶一样,具有其独特的美感。 他认为草书的书写方法写意自然,方圆如意,既不像篆体一样力求圆满,也不像隶书一样方方正正。他用“兽跂鸟跱,志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未驰。”来形容草书的法象如鸟兽踮脚耸身欲要飞走离去,狡兔突然受惊而势欲奔走。横竖撇奈之间,笔划似断实续。有时候笔势如继续的怒气难舒,而一旦释放便气势惊人。有时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怀惴惴,如螳螂抱枝。而一笔书完,笔势未尽,不绝如缕。有的如同山蜂释放毒气,沿着那罅隙进行;有的像那腾蛇入穴洞,蛇头已入而蛇尾尚存。 “是故远而望之,漼焉若注岸奔涯;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几微要妙,临时从宜。略举大较,仿佛若斯。” 崔瑗在最后用了这样一句来结语,认为草书之犹如汹涌的波涛拍岸而来,远看气势汹涌,而近看却无法详细描述。书写草书的方法并无定规,应该因时制宜。 《草书势》通篇寥寥二百余字,把草书拟作山渊波涛,拟作鸟兽鱼虫,将“象”、“势”、“法”的三个要点诠释清晰,书法因有象而美,因有势而美,因有法而美。 在得到崔象所赠的三本书后,《四民月令》是农书也是杂书,《政论》是治民之术,而《草书势》专论书法。前两本书相对而言篇幅更长,而文意更深奥,唯有草书势一看便懂。加之崔象用草书笔法临摹的崔瑗原作,让喜爱书法的陶应大觉过瘾。所以《草书势》是最先被看完,并且时常拿出来观摩临写一番。 在前次随父亲的车驾巡州,经过辽西那片人迹罕至,尽是草原荒丘的辽阔土地之时。陶应发现每每骑马奔行半日后,再写草书,便有一些蓄势而发的不同意趣。或许,草书便如同人们不羁的心,不堪篆书的圆融和隶书的方正,向往率性自由。而只有纵马驰骋于天地之间,才能快意抒发,才能挥洒自如。 陶应略略回想起那纵马驰骋的感觉后,顿觉笔意满怀,不抒不快。 写给陈应和颜敫的书信一气呵成,因着与两人过于熟悉,想到什么便说到什么。 而之后又提笔给仲阿东和董昭去了封信,此二人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愤怒青年,也不需要多加修辞。 最后,给老师刘洪和师兄徐岳各写了封信。写到此时,方才积蓄的笔意已尽,加之面对师长要更尊重一些,便收起草书,重新规规矩矩地用隶书书写。 陶应写给几人的信中无非日常问候,说些日常见闻,并无他事,但好歹总是一种感情联络。这在没有互联网和手机的年代,乃是最为重要的方式,也是几乎唯一的方式。 写完了信,交给扈从们想办法递送出去,这几封信,要送的地点有卢县、定陶、成阳、雒阳四个地方,估计一圈跑回来,扈从的马都要瘦去几斤,这便是当下最为不便的地方。若是官吏之间的书信,还可假公济私让送传递公文的信使捎带,而私人寄信,如果不派得力家人送去,便只能交由来往两地之间的行商转交这个既不快捷又不稳妥的法子。 第三十三章 四民月令 给几位亲朋友好写完书信后,陶应的心情大好,便决定不再闷在家中出去走走。 依旧是漫无目的地缓行,但小白龙仿佛记得之前散步的路线,蹦蹦跳跳地便走到了?水边上。 ?水还是那条?水,麦田还是那片麦田,农人依旧是那几个农人。 娶了乡东头张屠户家翠花的老汉比起两个月前皱纹又深了几分,倒不是因为岁月催人老,而是因为老汉家沿河的几十亩良田得了个好收成,因而老汉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显得皱纹就更深了。 老汉见之前经常跑马至此的俊秀少年郎又来了,于是脸上得皱纹又被笑深了几分,隔着老远用那粗大嗓门喊道:“少年郎,这可许久不见,可是去游玩了?” “父老见事真准,我正是陪父亲去了趟辽左。” “哦?出了塞了?” “是啊!出了塞了。” “塞外之地现今还太平不?”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汉可能对之前随商队出行时遇到鲜卑劫掠的事情耿耿于怀,故而听说陶应刚刚从塞外回来,便因此相问。 “倒是还行,没有遇到甚么不长眼的蟊贼。” “蟊贼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鲜卑人呐!” “鲜卑人也没遇到几个,就是遇到也是来往边地的商队。” “嘿!我可听说那些个商队在人多的地儿就是老老实实的商队,到了人少的地方可就不一定了。” “谢过父老提点,一路上遇到的胡儿倒也安守本分,并没惹出什么事端。” “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老汉说得一点没错,那些胡儿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么可能做得过汉人,而他们获取财富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还是靠抢。只是汉人的边防也不是纸糊的,小规模的胡人邑落想要生存,还是得遣些族中头脑便给的来汉人领地换取他们生存的必需品盐、布等等。 这些邑落成分复杂,并非都是鲜卑种人,有些是其余的东胡小部族。而他们往往只是遥遥听令于檀石槐所建立的鲜卑王庭,每当有战事,便派遣壮勇携带马匹兵器前去大人处报道。 若是鲜卑主力得势,他们也能跟着捞些羹汤喝,若是鲜卑主力不得势时,便作鸟兽散,实为一群乌合之众。 但大汉朝对这些胡儿却难以辨别忠奸,便也只能由着他们化作商队前来贸易。只是对与胡人的交易管理十分严苛,必须在城外规定的市肆里交易,且规定汉人商人不可违禁贩售大量的盐铁兵器给胡人。 “父老,今年的收成如何?” “嘿!马马虎虎吧!”老汉虽然不承认,但合不拢的嘴显然出卖了他。 “我看父老家的麦秸堆得比别家都高啊,定然差不了。” “少年郎有几分眼力件,且不与你叙谈了,我还要趁着天气好赶紧打谷子。” “父老且自顾自,我随意走走看看。” 显然老汉的收成好,因而农活也多,并不与陶应多作客套,径自去忙碌。 此时河岸两旁的农田早就全部收割完毕,一块块田地像被刚刚刮过,又尚未刮干净的胡子,留下短短的一茬。 未经处理的麦秸需要打麦脱杆,得出的麦谷散放在地上晾晒几日后,才能入仓存放。 而余下的麦秸则也不会废弃,通常会被码放整齐压实,用作烧火的柴草。 陶应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片金灿灿的眼色着实喜人。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而一些娃娃们则在田间地头的麦秸堆上爬上爬下玩闹嬉戏。 受到孩子们的启发,陶应也挑了一个最大的麦秸堆,爬到顶上卧草歇息。 或许是为了应景,陶应让小猴儿从革囊中掏出了《四民月令》丢上来,在田间地头农人之间麦秸堆上读农书什么的,最带感了。 或许地形影响真有效果加成,往日里只觉不太能懂的农书,今日里看来却多理解了几分。 在崔象送给他的三部书里,《草书势》最为简略,也最为浅显易懂,又附和陶应的爱好,是以最先被读完。 《政论》则针砭时政,讲了一番乱世之人主多因太平盛世日久而丧失了警惕,风俗败坏尤不自知,政令衰败而不能改,沉溺声色无心国事,好谀恶谏不辨忠奸,是非不分犹豫不决,致使清忠之臣讷言,建言而不得听,朝纲败坏,才智之士无可奈何的景象。 虽然陶应对于政治学所涉不深,对于当下的政治更是认识不够,但好歹学过考过政治,这篇并不算太过深奥的著作还是能够看懂。 比起前两者,《四民月令》篇幅更长,也更驳杂。其全书之中,涉及了当下但凡一个薄有资财的士族之家,从正月到腊月,一年四季之中需要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包含祭祀、民俗、礼仪、饮食、服饰等等,也包含了农业之中的每个时间节点当栽种什么作物,应该做些什么农事,其注意事项又有哪些,可谓是事无巨细。 对于书法和政治,陶应的理解能力尚能应付,但是对于这些民俗和农事,就真正两眼一抹黑,纯属抓瞎了。 想想也知道,二十一世纪的陶应从小所见的五谷基本都是做熟能吃的那种,哪里分得清粟黍稷麦稻菽,更别提这些作物要如何耕种,如何施肥除草除虫,如何收获加工,如何做成吃的可以入肚。 这个年代的陶应略好一些,能区分六谷,但他一介官宦子弟,从小娇生惯养,要问如何斗鸡走狗上房揭瓦门清,但要问耕种加工之事,也是一样一问三不知。 故而陶应初看《四民月令》之时,犹如见了天书,书中十句里倒有个一多半不明其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时时翻看书中记录之事,再对比日常所见,倒是渐渐有了立体的理解。对于农家的具体而微的做事风格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其实陶应早就知道自己对农事和经济方面的不足,故而对师傅刘洪推荐的农家典籍十分重视。 因为早在夏朝之时,先贤就提出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断语。对比朝堂中的勾心斗角,苍头百姓显然更务实,只要田地还产粮,别不会乱了心志。 而即便日后乱世再起,征伐天下,经济也是重中之重,不得不早作绸缪,从头学起。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四章 峰峦如聚 仲夏的野外是适意的,有风有云有山有河,若是那高悬头顶的大太阳能够不那么毒辣,那就更完美了。 正当陶应在草垛子上被晒得有些发晕时,恰好田间老汉家的家人端着陶瓮来给老汉送水。 老汉早就看到陶应躺在自家的草垛子上休息,一来草垛子也睡不坏,二来对陶应印象甚好,便只顾着打他的谷子。此刻家人来送水,便热心地让家人给陶应也端一碗饮。 给老汉来送水的家人一大一小,大约是他的妻女。从那年长女性给老汉擦汗的亲昵举动上看,料来便是张屠户家的那位翠花婶子了,而另外一个年幼的女孩估摸着是他女儿。 得益于常年练箭,陶应的目力极佳,看到翠花婶子果然生得端正,又有着宜子之相,前凸后翘甚是可观。而老汉家的女儿才只十二三岁,面貌酷肖翠花婶子,虽然脸盘尚显稚嫩,但身子已经长开了。 此时翠花婶子在帮着老汉擦汗,来送水的自然只能是老汉家的女儿。那女孩虽然也是苍头农家之女,但看到自家草垛子上躺着的俊俏少年郎也颇为羞涩,跑到草垛子下用比小猫叫响不了几分的声音说道:“阿父唤我来与你端水喝。” 陶应初时躺在草垛子上,还在奇怪为何女孩端了碗水往这里走来,幸好耳力聪敏听了女孩说话才知道是来给自己送水喝的。 “哎呀,这可怎生过意的去。” 陶应霎时间也慌了手脚,忙不迭整理一下衣衫,就要往草垛子下跳去。那女孩却已是双手捧着盛水的椀,高举过头踮起脚来要递给草垛子上的陶应。 陶应连忙趴在草垛子上伸出双手去接,却正好成居高临下之势,无意中窥见少女衣领之下的一片雪腻。 夏日炎热,衣衫单薄,加之少女双手高举,将胸前峰峦挤压得愈发深邃。幸好两世为人的陶应并不是初哥,没有当场喷出鼻血,但眼神也呆了一呆,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端椀少女可能也发现了不妥,可端着的椀又不能放下来,羞怯难当之际,只得把头偏了过去,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而陶应也适时想起非礼勿视的教诲,连忙伸手过去接下木椀。 只是盛水的木椀并不太大,陶应接椀的手与少女持椀的手碰了个正着。少女吃了一惊忙不迭收手回去,而陶应却还没把椀拿稳妥,木椀在陶应的手里晃了两晃总算没有打翻,却是椀里的水在晃动之下溅了几滴下去。 无巧不巧的是,那几滴不怎么识趣的水,恰好顺着椀边,滴到了少女胸前的峰峦之上。几滴水在那片雪腻之上滴流一下划出几道意味不明的痕迹又瞬息消失不见。 而这一突发事件,也让不是初哥的陶应看得一脸初哥相,连端着木椀的手都忘了收回去。少女仿佛也惊呆了,悄悄抬眼打量草垛上,只见陶应一副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样子,更是羞得“嘤咛”一声转头就走,那慌慌忙忙的样子却是连椀都不顾了。 陶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收回来,端起椀一饮而尽,缓解了一下口干舌燥的热意。心底自嘲一下,自己这是怎么了,弄得人家一小女孩怪尴尬的。 看着手里的木椀,又看看远处老汉一家三口,心想别人赠水之情,总得去感谢一番,再说人家的木椀还在自己手里。于是翻身跳下麦秸垛子,而远处树荫之下的小猴儿和大笨牛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牵着马便凑了上来。 陶应心想还好自己看书时喜欢安静,故而这俩小家伙跑去树下纳凉,不然刚才那一幕被近处窥见那叫一个丢脸。 当三人三马赶到老汉一家的打谷场边上时,陶应上去送回木椀,并表示谢意。 老汉依然用他那大嗓门说着无妨无妨之类的话语,与他女儿的小猫叫声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翠花婶子也笑吟吟地看着这个俊俏的少年郎,顺带还瞅一眼身后的两个仆僮和马匹。只有那个女孩躲在母亲的身后不肯现身,却偷偷露出半张尤带羞意的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悄悄打量陶应和他身后的白马,待到发现陶应也在看她时,又倏地缩了回去。 与老汉随意攀谈几句后,陶应也无心继续停留,便上马往回赶去。尚未走远时,便已听到翠花婶子在向老汉打听自己的情形,陶应知道老汉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自己确是顾不了这许多,只顾着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场景。 从?水边上回蓟县,不过十来里路,骑着马儿踏着小碎步不一会便到。在城门前,陶应还给几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让了道。 蓟县城中道路也是那种标准的大十字分界结构,饶过瓮城,进入主城之后,一条大道宽阔笔直,若是目力好一些,可以望到很远。 蓟县城中一共有三个官衙,分别是居于城西的幽州刺史衙门、居于城北的广阳郡太守衙门和居于城东的蓟县县令衙门。从那波信使满身尘土,又往南门而来,到了城中主道十指交错处径自往西转向而去,大约知道这信使是从京中往幽州刺史处传递文书。却不知是来了什么讯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让陶应的心中有些打鼓。 城中无故不得疾驰,陶应并不想因为自己的那一分急切而坏了规矩,只得驱马慢跑回刺史府。 信使已经递呈完了诏令,而刺史府的堂中,所有在府的僚属济济一堂,堂中一片肃然,都在等待着陶谦公布诏文的消息。陶应也不便打破这样的气氛,悄悄坐在了最下首处。 因着最近幽州地方往京中的奏文较多,故而大家都有所期盼,希望得到对自己有利的回文。陶谦在看过诏令以及信使捎带的京中相熟同侪的便函后,也没有让大家等得太久。 “上谷郡公沙太守所上为郡中士民‘捐资助国’请求嘉奖的表文朝中已经回复,诏令准予此议!”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五章 西邸卖官 “朝中根据奏文得知上谷郡府库空虚,且郡中武备不足以防备北边之患,而上谷郡中士民纷纷主动捐献资财充实府库,以助郡中勤修武备。上谷士民此举获得朝中上下一致赞誉,圣上亦亲自过问。” “如今诏令已下,凡上谷郡中士民有捐资百万钱以上人等,无官身者皆除太子舍人,在官之人擢优叙用。另外,朝中还准了上谷郡今年可额外举一孝廉。” “朝廷行文至此,乃是要我部核实上谷郡捐资数额,以及监督所捐资财的去向用途。” “前些时日护乌桓校尉的奏文也被批复,准予其在幽州本地招募兵卒补足缺额。” “至于议设农都尉一事,也已经入到朝中,目前尚在辩论之中,未有定论。” 陶谦寥寥数言,将朝中传来的消息一一分说清楚。在座众人听到前两个消息时多有欣喜,只是听到农都尉一事尚未定论略有些惆怅。 “上谷郡一事,如今得了准允,那各郡效仿之下,备边之资总算是充裕了,却是好事一桩,可喜可贺。” “朝中让使君负责核实监督此项事务,显然是对使君的信重。” “乌桓营之兵员若能够补齐,则鲜卑之患,亦可大为缓解。” “农都尉一事所涉良多,朝中多商议一阵也属寻常,此次提交之议,以及推荐之人选皆是上佳,料来朝中准允此议只是迟早的事情。” “听闻弋门樊、邹靖、公孙度等人也托人在朝中关说,一力促成此议得以通过。” 座中诸人议论纷纷,场面顿时嘈杂起来。不过,过了一会后却又渐渐静了下来。原来是他们发现主位之上的陶谦只是看着面前案上的一幅帛书,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场上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治中刘舒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可是朝中另有什么不妥的消息?” “哦,也谈不上妥不妥,圣上开西邸,凡授职赴任,皆需向西邸输钱。大小各有差,四百石四百万钱,二千石二千万钱,听说……听说……哎……!” 陶谦说到一半,却是没说下去,不过在座都是心思机敏之人,都从陶谦说出的话中,大约猜到了难以启齿的那半截,那便是皇帝公开卖官了。 诸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各有各的心思,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场上之人,惟有陶应一个没有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早就知道汉灵帝刘宏会开西邸卖官。 之前在上谷太守府中的那番捐资助国言论,或多或少也是受了印象中皇帝公开卖官的影响。至于现在朝中真的传来了西邸卖官的消息,那是不是受到自己捐资助国的方案逆向影响就不好说了。 卖官鬻爵这事儿其实也不是当今天子发明的,他的前任孝桓皇帝刘志就做过一次。不过汉桓帝刘志还是比较低调地发卖关内侯、羽林郎这类勋爵散官,而这次皇帝却好像玩得比较大。 还好这次“捐资助国”的方案虽然是由自己提出,但自己的方案有明确地指向性,若不然教唆皇帝卖官鬻爵这个锅自己可背不起。 “看来朝中府库也并不充盈,或许权宜之计,使君无需惆怅。”孙宪宽慰陶谦道。 “咳!伯欣说得是,我辈即便忧心如焚亦是无用,且先把手边之事做好吧!” “伯欣、季乐,朝中既然命我核实监督上谷郡捐资助国一事,你二人一主簿曹,一典上谷刺举之事,当多多用心才是。” “谨遵使君令谕。”孙宪与另一从事齐声应诺道。 那名被称作季乐的从事姓张名逸,乃是广阳郡人士,正是陶谦辟除的上谷郡从事。 “另外,既然乌桓校尉营要在州中募兵之事朝中已然准允了,那我们便依着先前所议给予支持。目前兵曹从事尚阙,子达,此事便交由你居中调度,务使各郡与乌桓校尉营配合妥帖。” “属下遵命。”别驾卢敏高声应诺。 “士翼,你且派人往东边走一遭,看看鲜于辅查看地形的结果如何,若是有了眉目尽快回来,若是朝中有所问对,也可详加应对。” “属下明白。”主簿李羽回复道。 “仲展、孟成,你俩且将近五年来我幽州境内与异族发生冲突的地点、规模、结果汇总统计,呈报与我看过。” “属下遵命。”治中刘舒和门功曹书佐张成齐声应诺,陶谦所提的工作虽然并不属于他俩所辖,但长官有命自然无有不从。 “虽则我州中首要之务乃是防备边患,但其余分内之事亦不可轻忽,诸位典刺郡国之时,当详查细访,万勿懈怠。” “谨遵使君教诲!” 这下,在座所有属吏皆起身应诺,声震屋宇,显得很有气势。 陶应也不由自主地随众人起身说道,待到说完才想起好像没自己什么事情。细细想来,自己父亲陶谦的确官威深重,又给自己上了生动的一课。 初时陶谦还在为当今天子公然卖官之事而烦恼,但马上就将烦恼抛到脑后,一道一道命令依次下达,条理清晰言简意赅,顺顺当当地就把属下们的士气激发了起来。 看着诸人纷纷领命而去,堂中顿时就冷清了下来,到得最后只剩下陶谦和陶应父子俩人。 不知为何,人多的时候陶应一点都不怵,而每当一对一面对陶谦之时,总是心中有些忐忑。如今也正是如此,陶谦安坐在上,目光定定地停留在面前的书信上,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陶应感觉气氛压抑,想要出言告退之时,陶谦却突兀说道:“北上之后,我也没怎么关心你的学业,最近可有日日咏习,都学到哪些经籍了?” 见陶谦终于开口,陶应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回禀大人,孩儿正在观读抄自颜家的《古文尚书》,另外崔家所赠《四民月令》、《政论》、《草书势》三书也粗略看完,其中《草书势》、《政论》较为扼要,较好理解,《四民月令》则较驳杂,有些地方尚不明了。” “颜家和崔家的学问都是不错的,若是你有什么不懂之处,不妨去信向两位长辈虚心请教。另外,我所带之书中有《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你可取出与颜家的《古文尚书》两相印证,或有所益。” “喏!” “下去吧!我近来忙于政事,你且自行用功,若是有什么不懂之处,也可闲暇之时向刘、卢、李、孙等诸位从事请教。” “喏!”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六章 囫囵买珠 事实证明,上谷郡为士民请求嘉奖的表章得到回复后,其模范带头作用是巨大的。 短短数天之内,代郡、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纷纷上表为郡中爱国士民请求嘉奖。 就在幽州各郡的表文如雪片般往雒阳递上去之时,雒阳果然也再度来了文书,要求陶谦将议设边郡屯部的具体方案进行奏对。从这点来看,朝中对于北边之事还是很慎重的,尤其是去年仓促北征大败亏输之后,凡是涉及北边之事,都慎之又慎。 幸好陶谦早有准备,一边将目前商定的方案详细编写,一边急召前去边地勘察地形的鲜于辅速回蓟县汇报具体勘察情形。在鲜于辅的补充之下,终于补完了这份边郡屯田计划。 这份计划中,对于择址、选人、时机、郡县的支持、与各营的协同、乌桓各部的沟通一一陈述,务尽其详。相信这份计划到了朝中,即便原先对此议不理解的官员也会另眼相看,大为增加了此议通过的把握。 另一方面,以上谷太守公沙孚为代表的幽州各郡长吏们,也对边郡屯田一事表示了极大的支持,纷纷上表陈述其惠。这其中的原因大约有两点,一是边郡屯田的确有利于防备鲜卑人,二是陶谦倡议的“捐资助国”计划得了朝中的准允,互利互惠之下各郡自然会对刺史表示支持。 就在幽州到雒京的公文不停往复之时,前往乐浪公费旅游的陶升一行也回到了蓟县。 对于陶升的自由潇洒,陶应是百般艳羡,见他一回来,便扯着他说些路上见闻。 “这一路也没啥新奇的,与辽西辽东不同,乐浪基本见不着乌桓、鲜卑种人,虽然孤悬一隅,但境内多是汉民。倒是偶可见着一些濊貊人亦或是三韩之民,其人多为当地汉人之奴仆,也有些三韩北来之行商,卖些珠贝之物。” “那元亨兄长没有带些回来?” “自然有带了。” 陶升从随身的革囊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里面夸啦夸啦作响。当里面的珍珠倒在面前案几之上时,陶应顿觉眼前光华流转,恍若流霞。 案上之珠,有米黄色、浅紫色、粉红色,但大都是白色,足有上百颗。虽然大小并不均一,但每颗都不算小,比陶应在二十一世纪看到的普通珍珠可大了不少。 “哇!兄长可是路上打劫了一票,发了横财,居然赚得如此财货?” “哈哈哈!我哪里去发横财,这些东珠乃是我在朝鲜城一处集市上购入的。” “兄长不愧为魏郡豪家,随身竟然带有如此多财货,这些东珠怕不有上百金?” “嘿嘿,这些东珠放到中原价值几何我不甚清楚,但是我在朝鲜城只花得十金便购得。” “啊?” 陶应听说这些大东珠只花了十万多钱便买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要知道他母亲甘氏颇为喜爱的一支镶珠银簪子就值两万多钱,而那支簪子上的白珍珠大小和色泽不过是与眼前这堆珍珠中之中上品质相当。而根据陶应的印象,紫色珠和黑色珠的价值要远高过白色、米黄色的珍珠。 若是根据陶升带回来的珍珠价格来计算,贩运回中原可不得有十多倍之利。 “竟有如此好事,怪不得兄长抢着要往乐浪一行。” “哈哈哈哈!明与你说,这些东珠买入之时却是有些故事。” “快快说来,我在蓟县无聊的紧,正指望着兄长带些新奇故事饱饱耳福。” “新奇倒是无甚新奇,我那日到了朝鲜城,拜会了乐浪腾太守,转交了族父的信函。腾太守并无甚么特别之意,晚上设宴款待我等,也只是问了些族父巡视各郡防备鲜卑之事,并言会上表朝中支持族父边郡屯田之事。” “第二日,我在城中的驿舍歇息,郡中王主簿却来驿舍寻我,并言朝鲜城有些集市专门供濊貊、三韩、沃沮、高句丽等族人前来交易,里面颇有些稀罕之物,来朝鲜城不去逛逛殊为可惜。” “王主簿好意相邀,我怎么会不领情。于是在王主簿的带领之下,前去城东的集市中。那集市之中倒是如王主簿所言,胡商占了一多半,卖各种物事的都有。句丽之貊弓、沃沮之麻布绵布、马韩之珠、辰韩之铁、倭之青玉应有尽有。” “逛过诸般店铺,买了些小物件之后,王主簿带我入了一家马韩人的珠铺,那珠铺掌柜应是认得王主簿,待我等甚是殷勤。那集市之中也有些其他商人兼着贩些珠玉,但唯有这家马韩人的铺子,只贩东珠一物。”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此家铺子中的珠子甚是详尽,白的、粉的、蓝的、绿的、黄的、金的、紫的、黑的、彩色的应有尽有,大都是散售,也有制成饰物或串成珠串售卖。我虽没去过雒阳的大市,但往日里也没少逛过邺城和濮阳的市坊,但如此多的珍珠还是平生仅见。” “我逛了半晌之后,王主簿方才言说我为州府之中前来乐浪公干之人,让掌柜莫要拿这些寻常之物敷衍,取些好货看看。我那时才知道,在王主簿眼中,这些珍珠不过是寻常之物。” “那掌柜倒也识趣,请我们入了内室,取出几个妥善存放的布袋来。那内室光线并不甚透亮,但待得掌柜将布袋中物倒出之时,我只觉室内陡然一亮。要说我那时的表情,怕不比你方才好到哪儿去。” “那王主簿说三韩之地盛产东珠,其中尤以马韩所产为佳,但马韩人之手艺粗疏,做的饰品粗粝难以入眼,倒是这原珠甚是讨喜,可堪赏玩。” “那马韩掌柜听了王主簿一通奚落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陪着笑脸。王主簿与我说,这东珠难得,带上一些才不虚此行。” “我知这东珠价值不菲,身上带的钱货也是有限。但大老远跑到乐浪,看见有此等好物,不买上一些,倒也的确白走了这一遭,便说要挑几颗。” “那掌柜将珠盘端到我面前,让我细细端详。你也知道我这个大老粗,哪里懂得挑什么珍珠,便找着那大的圆的挑了几颗。不过那一整盘珍珠,不光颜色绚烂,几乎颗颗饱满圆润,实在难以抉择。” “正在我犹豫不决之际,那王主簿却凑上前来说道:‘陶兄如此挑拣,得挑到猴年马月去,此刻已近晌午,怕是要误了我等饮宴。’” “王主簿话才说话,便一手取过一个布袋,一手抓起盘上之珠就往布袋里装,直直抓了好几把,把那布袋装了个囫囵满方才停手。” 第三十七章 ?邯王氏 “王主簿随手抄了几把就把袋子装满,然后在我与掌柜目瞪口呆之中说:‘就买这些好了,陶兄此来乐浪,可带了多少钱?’我回答说带了十几金,王主簿便直接让我拿十金出来付账。” “我初时还以为王主簿要让我在人前出糗,没想到这满满一袋子上品东珠才只要十金。我转头打量那马韩掌柜,那掌柜也是满面惊容,目光游移。” “王掌柜却问那马韩掌柜:‘这袋珠子十金可够了?若是不够尽管说。’马韩掌柜哭丧着脸,咕哝半天,却终究没敢说不够二字。于是那王主簿便要拉着我去他宅邸饮宴,出铺子前,还让掌柜拿出了个匣子装好。” “这些珠子便是如此得来的,你说新奇不新奇。” “嘿!我看你这珠子与其说是买来的,不如说是抢来的。” “可莫要冤枉好人,我可是正经良人,哪里会做这枉法之事。” 陶应给了陶升一个大白眼后问道:“你可数过袋子中装了多少颗东珠?” “当然数过,共有九十三颗,每次数的时候我都想笑。” “我之前怎未发现兄长竟有如此贪财?” “哈哈哈哈,黄白之物,谁人不爱?便是当今天子不也喜好么?” “兄长却是消息灵通,方才回来便得知了。” “这西邸之事已然沸沸扬扬到处议论了。” 陶应不想就这西邸卖官之事多加讨论,便重新将话题引回买珠一事上。 “我看兄长这买珠之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怕不是那乐浪腾太守想要货贿于你?” “我初时也是与你想的一样,以为是腾太守有什么需要遮掩之事,故而授意王主簿假借买珠向我行赇。” “后来我辞别腾太守,出了朝鲜城后,在乐浪郡中多方打听,才得知腾太守到郡几年,为官甚是清明,郡中为之大治,黔首百姓有口皆碑。而那王主簿所在的王家更是大有来历,历来有扶济乡里的仁善之名,王主簿本人屡仕郡县,亦从未有过什么恶名。” “哦?那可奇了怪了,无缘无故的,为何凭白让你占个大便宜。而那王家又是何来历?” “我也不清楚为何。说起那王家祖上,原本世居琅邪郡不其县,其祖……” “等等,你说不其县?可是青州东莱国不其县?” “正是。” “那为何说是琅邪郡不其县?” “是王家祖上,那可是前朝之时,不其还隶属琅邪,你可就不知道了吧?” “噢,的确不知。” 说起来为什么陶应听到不其县会如此感兴趣呢?因着陶应常年随父亲在青岛生活,而青岛这片地域从历史上便隶属于曾经的不其县,故而陶应有所了解。只不过,再怎么了解,也不会记得西汉东汉之际不其县的隶属变迁。 “说起王家先祖有王仲,精于道术、天文,诸吕之乱时,齐哀王刘襄曾问计于王仲。至济北王刘兴居作反之时,又欲委以兵事,王仲惧怕殃及自家,才举家浮海东渡乐浪,乃有?邯王氏一支。” “在世宗皇帝之时,又有郡三老王闳平叛有功,因功封侯却辞让不受。显宗之时,王闳之子王景辟司空伏恭府,被荐能治水,遂与将作谒者王吴共修浚仪渠。后朝中又议修黄河之汴渠,王景详加应对,得显宗嘉奖,遂主修荥阳东至千乘海口之千余里河段,功乃大成。自王景治河之后,原本频频改道的黄河百年来并无大的溃堤,其治水只能可见一斑。” “王景后来又迁徐州刺史,当时朝中有迁都西京之论,王景作《金人论》赞颂洛邑之美,力倡雒京正朔。再迁庐江太守,教百姓以牛耕犁地之法、桑蚕织布之法,重整楚相孙叔敖所起之芍陂稻田。使得郡内怀德,广纪功勋,王景却劳心劳力,致使病死任上。” “凤声贤弟,你说这?邯王家,来历可是不小?” 听完陶升的简短介绍,陶应方才知道这个王主簿所在的?邯王家原来是治水名臣王景的后人,不由对其大为钦佩。 “原来是?邯王仲通之后人,这来头的确不小,那王主簿名字何许?” “王主簿名颉字叔直,与我岁数相当,行事豪迈不拘小节,倒是值得一交的人物。” “元亨兄长说的有理,见一面便能落得百颗东珠之人,自然值得一交。” “哈哈哈!此事我至今尚未弄清为何,想着你比我聪明几分,正要找你研判研判。” 陶应拿起几颗珍珠在光线之下仔细斟酌,发现无论从色泽还是形态上,都堪称上品,这样的珍珠近百颗才十万多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兄长可曾拿这珠子去询过价钱?” “自然是有了,我让汲陌、习资等人分别在其他几个市坊之中去探听。便以此珠为例,乐浪本地坐商开价几近五千钱,而三韩之处来的行商开价低一些,但也得三千多钱。而到了襄平再往西走,这一颗珠子便至少开价五千五百钱,而到了燕山以内则已逾六千。”陶升挑出一颗中等大小的白色珍珠示例道。 “以如此计,这样一颗东珠到了雒中,怕不得要七八千钱?而那些个更大的,紫色黑色的,岂不是更高?” “兴许如此吧,我却也是不知。在乐浪之时,此等珠子若是多买一些还能减些价格,但这九十几颗断然不止十金之价。我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只差跑回朝鲜亲自问过那王叔直。” “若是乐浪太守为官清明,那或许是王颉自己有求于你?他又和你提过些什么?” “倒是并无甚么特别的,饮宴之中只是随意说了一些族父巡州备边和议设屯部之事。” “那可就稀罕了,难不成那王颉见我英武非凡,心生仰慕之情?” “得了吧,你可少贫嘴了。若是你也想不到缘由,我却要报予族父知晓,让族父决定如何处理这批东珠。” “你这可是难为人了,我即便搜肠挖肚也想不出来啊!且不说这东珠了,兄长你此去乐浪,就没带些其他的回来?” “还能带啥?你是想要貊弓,还是倭玉?总不至于看上沃沮产的绢布吧?” “我倒是没什么想要的,我这不是在为远在魏郡的族父着急嘛!” “我阿父有什么可着急的?” “族父定然指着早日含饴弄孙呢,兄长你也不知道加把劲。” “嘿,你这小子,原来还是想着三韩女奴呢!” “哈哈哈哈!我这是为兄长着想啊!”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三十八章 汉武定边 陶升一行的回来,让陶家别院顿时生机盎然起来,隔三岔五,在别院中便要大张旗鼓饮宴一番。陶应和陶升自然是饮宴的主角,许耽、章诳等门客,孙康、尹礼两个泰山小子,还有胡铁匠等人自然是逢宴毕到,偶尔陶应也会邀请孙宪、张成等几个关系不错较好相处的州中吏员前来敷衍。 渐渐地,蓟县陶家别院也有了些许卢县之时的欢快气氛。诸人在这里置酒高会臧否人物议论时事,也会玩玩六博、比比投壶甚至吟诗作对,喝得痛快了也会击节高歌、奏乐旋舞。 但是轻松畅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随着朝中一道诏书到达蓟县,整个幽州刺史部都高速转动了起来。 七月初,陶谦对于边郡屯田的详细应对送达朝中后,朝中据此进行了激烈的探讨。 持反对意见者的观点有三。第一,朝中府库并不充盈,骤然在边郡新设多个屯部徒然增加不少开支;第二,护乌桓校尉营都存在缺员,朝中又到哪里派出人手到边境屯田;第三,若是在边境贸贸然新设屯田部,倘若因此而激怒鲜卑人,导致鲜卑人入寇反而不美。 对于这三个观点,支持者们一一予以驳斥。第一,朝中再怎么艰难,凑一些粮秣银钱总还是凑的出,若是不足幽州正在做的“捐资助国”效果不错,正可以利用起来,等到屯部建立之后年年有粮食收成则可免于朝廷靡费;第二,护乌桓校尉营那是纯兵员,与屯部人手毕竟不同,屯部大可以各营兵为骨干,再招募一些无田之民,许以免赋之便,半农半兵,足可自保;第三,这些年来边境没有屯田,鲜卑人照样一年入寇个几次,若是不想些方法压制,只会更肆无忌惮,因而这边郡屯田势在必行。 一时之间双方你来我往各自据理力争,也没个论断。关键时候,还是陶谦初时那个表章起了作用。其中那句“今鲜卑势盛堪比匈奴,而吾皇英武足拟孝武。则鲜卑之既盛,克之,则可彰吾皇之武功。”更是大杀器。 支持边郡屯田的朝中官员在大朝会上将此条再次提出,朝中持反对屯田的官员顿时哑了火,又有谁会这么不长眼在朝堂之上反驳当今天子比不上世宗皇帝。既然反驳不了,那么当今天子效仿世宗皇帝屯田边疆,以待日后一举平定鲜卑之患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而当今天子刘宏年方弱冠,正是血气方刚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去年被夏育、田晏怂恿成功决意三路北伐,而那次北伐失败尤其被他视作平生最大的耻辱。 自继位之后西边的羌乱便渐渐平息,而北边的鲜卑却非常不给面子,三天两头来抢掠一番。打从世宗皇帝以后,我堂堂大汉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所以这次陶谦的奏章简直是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去。国库空虚了些怕什么,朕可以开西苑,人手不足怕什么,我大汉还凑不出这些屯田客么。自己不敢自比世宗皇帝,但这些鲜卑胡儿必须要狠狠教训一番。 向来在大朝会之上不怎么主动发表意见的当今天子终于坐不住了,直起身来问道:“太尉,朕于世宗皇帝当年屯田边郡之事知之不详,你可为朕解说一二?” 现任的太尉姓张名颢字智明,冀州常山国人,乃是中常侍张奉之弟。 虽然张颢在梁国等地任上官声也不错,但他能做到太尉这个位置,说到底还是靠了他兄长居中谋划之功。要问他在边郡屯田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乃至于在整个朝堂之上的立场,总结成四个字,便是“没有立场”。 因着宦官集团与士大夫们不同,士大夫依仗的乃是千百年来形成的经学传承和门阀壮大,他们牢牢把持住往上举荐贤良的上升通道,这就形成了他们的力量本源。 宦官集团则大都因着生活窘困而寄身入宫,他们没有天然的传承,也没有强大的的家世,而他们力量的来源只有一处,那便是当今天子。 所以,他们不需要立场,天子的立场便是他们的立场。若他们自己还有些小心思,便是给那些整日吵着要与他们作对的人使些绊子,若是再能够让自己的腰包在鼓上几分就更好了。 张颢虽然不是宦官,但与宦官休戚相关也承袭了看天子脸色的作风,故而在天子问话之后,很快便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臣惶恐,自当为陛下分说一二。” “此事还要从世宗元朔二年说起,二年春,匈奴入上谷、渔阳,杀掠吏民两千余人。世宗皇帝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败匈奴人,至朔方以北的高阙,又向西至符离,一路衔尾追杀斩获数千,乃得大胜。” “好!卫仲卿真乃大汉柱石也!” 张颢虽然为人没有立场,但记性显然不错,对昔年之事记得很清楚。此刻见天子赞了卫青,作为说故事的人,他也觉得与有荣焉,便益发卖力讲解起来。 “自此以后,河套以南之地重归我大汉治下,遂置朔方、五原两郡。初时朔方、五原两郡汉民稀少,时募民徙胄到边方十万口以实边。元狩四年时,山东大水,民多饥乏,赈济假贷仍有不足,又徙关东贫民至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 “该年,卫青、霍去病又分道大破匈奴,遂自朔方以西至金城郡令居一线,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逐步蚕食匈奴之地,地接匈奴以北。” “元鼎五年,初置张掖、酒泉二郡。元鼎六年,置敦煌郡。朝中于并凉之地广置屯田所部,吏、民几达六十万人。凡徙边之民,官给耕牛农具农种,教以农耕,又发以兵械弓弩,非农忙之时,勤加操练,以卫自身。” “屯田十余载,匈奴之势日消,而我大汉之势日涨。凉并之地,方不复被匈奴所害。” “好!此诚然良策哉!” 当今天子在御座之上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脱口而出为边郡屯田一事定了性。 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互相打量打量,原本持反对意见的便也不再发声,此事便就此定夺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宦者心机 这是当今天子在朝堂之上难得地对一件事情拍板定案,虽然他从初登基时候窦氏把持朝政,到自己元服亲政也已经有了好几年。但朝中那些士大夫向来不把他的意见当一回事,因为年幼时,问过几个略显幼稚的问题被这些道貌岸然的大臣教训了几次后,刘宏便很少再就朝中政务发表意见。 但刘宏是不甘心的,他可不愿意做一个只知说“可”只会吩咐用印的傀儡天子,他才是大汉真正的主人。为此他重用中官,却被朝中士大夫屡屡驳斥;他开置鸿都门学,却被朝中士大夫频频非议,这些士族实在欺人太甚。 因而对于由自己拍板定案的边郡屯田一事,刘宏既感到满意,又十分上心。 为此,他特地把近来身体有些病弱的大长秋位特进育阳侯曹节请了来,与他平日里最为信重的中常侍张让、赵忠等人一起商议此事。曹节是十年前亲自带着羽林、虎贲前去迎立自己的功臣,虽然这几年身体不佳,但他对政事上的见解素来值得自己重视。 参与商议的还有小黄门蹇硕。按说,蹇硕的职务和前三者差了一大截,参与不了这样级别的讨论。但蹇硕因为为人健壮,有些勇略,又是从自己少时就跟随自己的中官,经常与其商议些兵事,故而破格召他入内。 “大长秋,边郡屯田一事,卿如何看?” 对于小皇帝抛给自己的这个问题,在官场混老了的曹节自然是深知皇帝的心思,但他近几年来身体欠佳,出入中宫的次数少了许多,在皇帝面前的分量已然不如张让、赵忠那么重,便不想首先表态,徒惹人忌。 “回禀陛下,臣近来身体欠佳,于此事之来龙去脉知之不详,不若先让张常侍、赵常侍说说看法?” “也罢,张、赵二位常侍先说说吧。” 张让、赵忠对于曹节这种谦让的态度很是满意,两人四目相顾,由更耐不住性子的赵忠首先表态。 “回禀陛下,朝中群臣为此事议论纷纷,奏疏自打幽州都来回了两次,还是无法决断,幸得陛下英明果决,方才定下此策,诚为天下庆也!” 赵忠心中素有野心,希望能在朝堂之上起到更大的作用。可是就在前几年,窦太后死后,中宫宦官因着窦武一事对窦太后多有怨怼,不愿以太后之礼葬之。 此事交由朝堂大议,赵忠请缨监议。赵忠本以为自窦武、陈蕃一事之后,又大起党锢,朝中官员必然屈服于宦官之淫威之下,窦太后一事易如反掌。 事情一开始果如其所料,自公卿以下互相打量,却无一人愿意当出头鸟。但朝中始终有头铁的,时任廷尉陈球仗义执言,力主窦太后当配葬先帝。当有人出头后,原本噤若寒蝉的朝中官员纷纷附议,让监议的赵忠很是恼火。而卧病在家休养的太尉李咸也特地赶来支持陈球的言论,与曹节、王甫、赵忠等人展开辩驳。 论引经据典,口舌交伐宦官们又怎会是朝中官员的对手,最后大朝会不了了之,交由皇帝省奏。皇帝终究念着窦太后当年选立自己继位的恩德而认可了窦太后的名分,此事方才消停。 赵忠对当年那场监议耿耿于怀,认为这些朝中官员就是要与自己唱反调,而不仅是宦官,连天子都素为他们所轻。此次天子拍板定案边郡屯田一事,虽然他对这事无可不可,但作为天子的忠犬,与天子立场相同是必须的。当然,他在为皇帝建言献策之时,也不忘抹黑朝中官员一下。 “但有一事,朝中还是有些臣子并不服膺于陛下的决断,恐从中作梗阻扰边郡屯田之事。” “哦?那又怎生是好?” 赵忠的话让当今天子刘宏想起了之前那些并不太愉快的回忆,急于想摆脱朝中大臣束缚的刘宏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朝中对边郡屯田一事持异议者无非就开支、人手两项上做些手脚。现今虽然国库并不充盈,不过屯田一事本就利在长远,若此事功成,年年可有屯田之粮足以自给。陛下不妨以西苑之钱补边郡屯田之资,一来可显陛下之仁厚,二来可堵那些公卿之口。” “张常侍此议甚佳!” 自打刘宏开西苑收取官员上任之资后,公卿大臣非议者不在少数。可刘宏也是忧心于国库空虚方才出此下策,再说他开西苑还不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如今西苑钱用在边郡屯田之上,正可彰显自己大义为公,故而刘宏对张让的建议很是认可。 “人手方面,陛下也可效法当年世宗旧事,徙天下郡国中受灾、无田之民到边,既可解决灾民、贫民之生计,又可使其屯田边郡护卫中原。” “不错不错,妙哉妙哉!” 一旁的曹节见张让、赵忠二人迎合着皇帝说了半天话,点子出了不少,却都是些拾人牙慧之举,心想这两位同僚平日里把心思都放在勾心斗角上了,对政事实在所见有限。 “咳咳咳。” 曹节假装咳嗽的声音终究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刘宏转而问起曹节道:“大长秋还有什么建议吗?” “回禀陛下,臣愚钝,不过臣亦知道因人成事之道理。故而边郡屯田一事,首重还是选人。” “哦?我看奏疏里幽州刺史荐举了幽州本地的三个官员担任农都尉,大长秋可是认为人选不妥?” “臣以为幽州刺史所荐人选并无不妥,三者都是幽州本地才俊,资历才干都堪当重任,只是仅靠此三人亦不足以挑起此事重担,还要有其他人辅佐才行。” “曹卿言之有理,还需有些什么人辅佐?” “农都尉所部虽半农半兵,但凡营兵,必由朝中遣派谒者监临。而屯部靠近边境,若仅靠着徙边之民,想必挡不住鲜卑侵扰,需得以精勇之士为骨干,方可于险恶之地立足。陛下可诏令选练京中虎贲、羽林、北军诸营,京外黎阳、雍、虎牙、渔阳诸营精锐之士,编入边郡屯部之中以为骨干。如此,则边郡屯田一事大功可期。” “曹卿真妙计哉!哈哈哈!” 皇帝用他那还略有些尖细的嗓音高声赞叹曹节的计策,让曹节心怀宽慰。可眼角的余光一瞄,又看见身旁张让、赵忠二人那满怀嫉恨的目光,让他不由心中一紧。 “曹卿,派去幽州的谒者,你可有人选?” 对于皇帝再次提出的问题,曹节决定不再强自出头,把风头让给张、赵二人。 “回禀陛下,臣近日少涉内台之事,还是让诸位常侍向陛下荐举吧。” “也好,曹卿可要注意养息,朕于政事之上还得多多依仗卿家。” 见曹节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赵忠连忙说道:“回禀陛下,小黄门蹇硕,为人健壮有勇略,可担大任,臣荐举其任屯田营谒者。” 监营谒者这个职务,秩比六百石,虽然相比一营主官的比二千石要低上几档,但谒者代表天子监察营兵,其权势亦不容小窥。 蹇硕现在所任的小黄门乃是秩六百石的职务,按说从秩六百石出任秩比六百石是降级任用。但在禁中六百石以上的宦者一抓一大把,实在是不怎么显眼。若是外放监临一营,在营中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之在禁中可滋润得多。 如此看来,蹇硕应当要谢过赵忠荐举之恩才对。不过,当赵忠说出那番话来后,蹇硕却是两眼状似喷火地盯着赵忠看,随即又面对皇帝跪伏于地不发一言。 从蹇硕的表情来看,他是非常不情愿出任监营谒者。那是因为蹇硕向来是皇帝刘宏的亲近内臣,虽说因着年齿资历只任了小黄门,但平日里几乎天天随侍皇帝左右,所受宠信非同一般。而这次的监营谒者与虎牙营、黎阳营这般的美差不同,要赴任的三个屯田营都在幽州边境之上,随时会与鲜卑人发生冲突,乃是大大的险地,蹇硕又岂肯以身犯险。 作为赵忠而言,他巴不得把禁中那些平日里看不过眼的家伙全都发配到幽州边境去。若是死了最好,就是不死也离开皇帝和自个儿远远地,省的自己看着碍眼,还会争宠。若不是这个监营谒者秩禄太低,他都想把吕彊之辈也撵去了事。而小黄门蹇硕向来仗着受皇帝宠信不怎么把自家放在眼里,乃是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正好假借这次边郡屯田之事,向皇帝荐举之。 场上诸人的表情很是有趣。张让略一皱眉,抿着嘴唇,不置可否。曹节则是斜眼看了看蹇硕,又看了看张、赵二人,唇角现出意味难明的上扬。 而场上的至尊,则看看赵忠,又看看蹇硕,捏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皇帝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道:“蹇硕需要在朕身旁听候差遣,诸位再荐举些旁的人选。” “臣谢陛下信重之恩。” 蹇硕听到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俯首谢恩。 而一旁的赵忠则因为事情未果而有些悻悻然。 张让心想自己的这个同伴还是过于心急,若是蹇硕不在场,这番荐举或许有用,可蹇硕就在边上,而皇帝向来又是个软心肠,这事也太不靠谱。他决定把话题从蹇硕身上扯开,于是说道:“臣荐举济阴丁肃、下邳徐衍、甘陵吴伉三人监临屯田营,此三人任事勤勉,又素是宫中老人,足堪大任。” “嗯,大长秋、赵常侍,你们如何看?” “臣无异议。” “张常侍荐举之人,料来是好的。” 曹节面上应承,心中却想,自己这些同僚整日里就知道勾心斗角。蹇硕受皇帝宠信要被打压,而丁、徐、吴等人向来不与之争权,就因着不肯阿谀奉承他二人也要被排挤。固然权是要争的,可若是眼中只瞅着这些,内朝之中也不团结,可就离大祸临头不远了。 哎!自从十年前一场大病后,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便任由他们造吧!造得几日便是几日,迟早如窦武、陈蕃之辈会卷土重来,只怕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咯! 第四十章 会师蓟县 朝中决议既下,就很快经由驿马往四方传递出去。 这次由着皇帝的大力支持,从国库中拨出三千万钱,又从西苑之中贴补三千万钱,共六千万钱,并承诺若是仍有缺额,可在州中自行筹措,也就是准允了幽州依循上谷郡捐资助国之例。 而发天下郡国被灾及无田之民徙边乃是应有之意,并不让人意外,不过各郡执行力度如何,能徙来多少户口,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天子还诏令选练京中虎贲、羽林、北军诸营,京外黎阳、雍、虎牙、渔阳诸营精锐之士,编入边郡屯部之中以为骨干。 这着实让许多人吃惊不小,这一招可是对边郡屯田的强力支持,也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一招。 虽然最终被选练到幽州的兵士是否是精锐还在两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毕竟这些人与平日只知操持锄头的庄稼汉不可同日而语,乃是真正经过操练的正规军士。 有了这些军士为骨干,则边郡屯田的步伐可以大大地提速,而不至于因鲜卑人的威胁而畏手畏脚。 朝中的连番诏令,让陶应觉得大汉朝廷和天子竟然如此有决断,怎会落入日后那样的境地。 直到他从随同诏令一道前来的监营谒者徐衍、吴伉口中得知,这些方略多为大长秋曹节向当今天子献的策,陶应才觉得宦官之中也是有明白人的。曹节作为历仕三帝,亲迎当今天子的内朝元老,政治眼光果然不容小觑。 至于那日里私下的讨论因何会流露出去,自然是蹇硕的手笔。他甫逃脱了赵忠的黑手,怎么会不伺机抬举曹节以贬低赵忠呢。 三个监营谒者中,徐、吴二人带着诏令亲来宣诏,而丁肃则留在京中,等待三辅各营选练完毕赴幽州的兵士后,再一同前来。 徐、吴二人转交了诏书后,便在刺史府中住下,等待后续各营主官前来后一起赴任。 刺史府中陡然住进了两个宦者,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所幸被张让赵忠排挤的宦者都是平日里素有清忠之名,不爱争权谋利之辈,故而刺史府中倒也相安无事。 虽然右北平、辽西、辽东三个屯田部名义上都直属于当今天子,但谁都知道山高皇帝远,天子哪能够管得到幽州边境上这旮旯角。而代表皇帝的监营谒者也都不知兵事,故而诏书中令幽州刺史部并监三屯田部事。 这里监的意思和刺史监察诸郡是一个意思,只有监察权而无管辖权。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个屯田部是陶谦以一己之力鼓捣出来的新部门,三个农都尉也都是他往朝中举荐。那在当下被举之人对举主的感恩戴德知恩图报大环境之下,终陶谦这一任,这三个屯田部恐怕都要唯刺史之命是从了。 至于为何六百石反倒做了比二千石的举主,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基于三互法的原则,同郡之人不得在本郡任事二千石,故而辽西人邹靖任了辽东郡农都尉;玄菟人公孙度任了辽西郡农都尉;而渔阳人弋门樊则任了右北平郡农都尉。 三人之中,邹靖最先到达蓟县,因为他所在的渔阳营驻地离开蓟县才只有百余里路。 邹靖不光是自己一个人前来,还带来了不少部下。 邹靖的任命书和选练人手充实屯田部的诏书同时到达渔阳,渔阳营校尉很是痛快地让邹靖自己选了一百个人随他直接到蓟县赴任。 比邹靖晚一些到的是公孙度。之前闭口不谈农都尉人选的他其实心中早就按奈不住,一方面派人到朝中打探消息,一方面暗中做些准备。 当朝中的任书一到高句丽城,公孙度在宅邸之中大宴宾客三天,一扫这些年来被投闲置散的阴霾,在郡中士族面前好好出了口郁结之气。 三天之后,在满城百姓的目送之下,公孙度启程前往蓟县。迈出高句丽城西门的随行队伍足有百余人,其中多是公孙家的家将、仆从,但也不乏公孙度新招募的义从,其中甚至还有些来自扶余和高句丽的胡儿。 当公孙度一行招摇过市地到达蓟县时,刺史府内顿时热闹非凡。好在陶谦早有准备,命人在城外校场边上立下一排营房,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各路人马。 又过了几日,在雁门郡广武移交完毕的弋门樊也匆匆赶到。 弋门樊在广武当县令时如同陶谦为卢县令时一样,只带了些随身的扈从仆役,人数不多。但回到幽州本地为官,又是堂堂二千石都尉,怎可落了自家颜面。 尤其是在潞县的家人得知邹靖和公孙度都拉扯了百余人浩浩荡荡前来赴任,早就知会了族中上下,也聚起了百余族中子弟在郡界相迎以壮行色。 当新鲜出炉的三个农都尉齐聚之时,小小蓟县城中竟然聚集了四个二千石高官,而另外还有一个不是二千石胜似二千石的幽州刺史。 这些时日里,刺史府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尤甚于陶谦初上任之时。 幽州本地的士族重又带着族中年轻子弟前来混个脸熟。虽然农都尉并无举荐孝廉之权,但三郡屯田部新设,大把职位空闲。 依照常例,长史、司马、曲军候等职需得朝中任命,不过功曹、主簿、诸曹掾由长吏自行辟除。而屯长等军中中下级职位向来也是由掌军之官向朝中荐举,相当于走个流程就可自行任命。 边郡屯田部虽然处于边境险地,被中原士族所嫌弃,但幽州边郡之人好武之风盛行,在风险和仕途之间,有大把自忖勇武的幽州子弟毛遂自荐。 就在刺史府人头攒动之时,另外一批人马也姗姗来到,原御府令丁肃带领着各营选练出来的兵丁,押送着自京中和各常平仓运来的钱粮,终于赶到了蓟县。 因着押送大量制钱和粮秣,故而队伍行得很慢。但随军押送钱粮的好处就在于,一车车钱粮从蓟县南城门驶入,整个城中的黔首百姓都看在眼里,愈发坚信此次边郡屯田并非虚应故事,而是下了决心的。 至此,三个边郡屯田部的主要首脑,终于在蓟县胜利会师。 虽然前路未卜,但此刻城中所有人,不管是不是涉及此事之人,都满怀信心士气昂扬,有着大干一场的动力和拼劲。 为了大汉,为了幽州,为了这方土地上的千家万户。 请让我,做你的屏障。 守卫你,不受怕担惊。 请让我,做你的屏障。 庇护你,不颠沛流离。 请让我,做你的屏障。 保佑你,永幸福安康。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四十一章 校场练兵 光和元年,八月戊申朔,初十日丁巳。 今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夏天方过秋天初至,北边来的季风为人们送来了一波波的凉意,消除了今年特别难耐的旱热。 而在蓟县城西的校场内,却仍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校场之中,众多兵卒正在演练刀枪弓弩。 演练刀枪的都是列成队列,在整齐的呼喝声中挥刀或出枪,只见寒光闪闪气势十足。旁边练习弓弩的场地上则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这是有兵卒命中红心后的欢呼。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场上训练的兵卒们气氛更热烈,那便是站在校场正北高台之上的诸多官员了。 高台之上,满满当当站着一堆观察兵卒训练情况的官员,为首四人乃是三个穿红袍的武官和一个穿黑袍的文官。其中三个红袍武官均是身佩青绶,却好像众星拱月一般分立于身佩黑绶的文官左右。 那居中的文官正是幽州刺史陶谦,那三个武官自然便是新任的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辽西典农都尉公孙度和辽东典农都尉邹靖。 由于是新建的三个典农都尉营,所部兵员是以朝中各营抽调来的人手和新募的兵卒构成。这些兵员刚刚聚集到一起,未经训练的话不足以形成有效的战斗力,故而三部人手都不急于前往各自的驻地。 三部兵员在蓟县统一训练,还可以互相之间演练分进合击的战术配合。缘着有各营抽调来的老兵,随着训练时间的增加,兵卒们的士气和战力提升得很快。 此次因为天子的重视,各营各地都对三部的支持力度不小。北军五营一共抽调了二百人,雍营、虎牙营、渔阳营各抽调了一百人,黎阳营抽调了二百人,就连作为天子近卫的虎贲、羽林二军也各抽调了八十人前来。 这八百多老兵成为了三个屯田部营兵的骨干,加上司、豫、青、兖、徐、冀各州新募的三千新兵,共约四千人。当然,四千人可不够在边境立足,余下的兵员便要幽州本地继续招募了。 之前借着乌桓校尉营在州中招募补充兵员,州中各郡招兵的告示早就张贴了出来,此次更是稍作修改便可继续运作。由于乌桓校尉营刚刚收了一批兵员,再要招募的话便需要一些缓冲时间,故而招兵的进度不快,近一个月来才只募得四五百人。但仅凭目前的四千多人汇聚在一起,也足够作出挺大一番声势。 台下的兵卒训练情况显然让台上诸人都颇为满意,前方几个主官不时指着场中的队伍点评一番。 “公孙君的部属果然精干,不愧是三部中老卒最多的一部。”站在前排最左侧的邹靖略带些不甘地说道。 “都是朝中和刺史念我辽西典农部需要屯驻的疆域最广,故而多调派了些老卒罢了。不过我那些部属互相之间都不熟悉,还是比不上邹君的部属,都是旧部人马,使用起来如臂使指啊!”站在前排最右侧的公孙度则是淡淡地回应。 “两位都是久历兵事的宿将,麾下部属各有各的长处,只有我并无统兵经验,倒是让两位见笑了。”站在陶谦左边的弋门樊年纪在三人之中最长,见两人言语中有些互相争锋的意思,便出来打了个圆场。 朝中从各营调派的八百多人基本都打散分入了三人麾下,但其中有两个特例。其一是辽西典农部需要屯驻的疆域最为辽阔,故而分的人数要多过其余二部;其二是邹靖本就是渔阳营左司马,故而从渔阳营调派的那一百个老卒全都归入了辽东典农部。 邹靖和公孙度就是为了这两个特例互相暗有所指地表示不满,倒是两个好处都没捞到的弋门樊比较大气,什么意见都没有。不过弋门樊的大气也不是没缘由的,他所在的右北平离开燕山最近,即便是燕山以外的区域也是三者中汉人最多的,可以说是压力最小的一部。加之他在三人中年岁最长,向来和他老师刘宽一样,秉持中庸之道,崇尚君子不争,所以笑呵呵地用自嘲来劝解二人。 场上诸人的中心,刺史陶谦对于公孙度和邹靖言语之上的较量不以为意,他认为掌军之人有点锋锐之气是好事,只要不过分影响到友军之间的和谐便可。此时见有人代为劝解,便不再就他们的话题说下去,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台上诸人,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言。而台上的诸人便也停止了交头接耳,等待陶谦的训话。 “诸君,眼下各部兵员已初步就位,余下的缺额也会在州中继续招募补充。而各郡组织徙边的被灾、无田之民也已经在路上,冀青等州较近的已经到了一些。料来今年徙边之民总数会在一两万之间,加上州中再动员一些,足以在三郡设起几个屯田部。” “如今万事齐备,只待诸君一展拳脚,令我大汉天威重扬塞外,使得诸胡偃旗,贼虏息鼓,保得一方百姓平安无事。诸君,可有信心乎?” “有信心!” 在三个典农都尉的带领下,台上诸位官员齐声应和。 见士气可用,陶谦继续道:“如今这边的简易营房驻扎四千多兵卒尚且够用,若是等徙边的百姓一同到达,则定然不敷使用。故而诸君当要早日派人前往各自驻地安营扎寨,便于妥善安置各自人马和徙边百姓。” “多谢使君提点,我等自然会派遣一部,先行去驻地搭建营房。”弋门樊年纪最长,故而先出声答应。 “邹君,你要额外派遣一些人手先行赶去辽东平郭,我已上表朝中,令青徐二州徙边之民就近从东莱走海路往辽东而去,不用从这边绕路,可省下路途靡费。” “使君英明,在下这就遣亲信前去接应。” “公孙君,辽西疆域最广,境内汉胡杂居,情形复杂。虽说你之治所在令支,但若是只从燕山这侧往东逐渐设屯田部过去,怕是旷日持久。不知公孙君可有什么对策?” “我欲兵分两路,一路由燕山往东渐次设屯,一路由医无虑山往西渐次设屯。若如此,则可事半而功倍。” “如此甚好,兵员上可调动得过来么?可有什么难处么?” “初时屯田部只是居守势,又有徙边屯民协助,虽有些捉襟见肘,但料来可以应付。只是……” “公孙君有何难处尽管直言,陶某必然尽力为你协调。” “谢过使君,我欲要兵分两路,但两路之间遥隔千里,需一得力之人协同主持方可齐头并进。在下本欲令监营谒者吴君主持另一路,但吴君声称不愿独掌一路。” “使君与都尉抬举,在下久居禁中,于兵事并无所涉,实不堪任,望使君与都尉另选贤明。”谒者吴伉略有些尖细的嗓音,证实了公孙度的说法。 “哦?公孙君可有旁的人选?” “我欲举荐玄菟屯部曲军候徐荣出任本部司马一职,主持辽西郡东侧屯部事宜,只恐人微言轻不能如愿。” “哦!徐显华之才干我亦得见,我可上表朝中为其分说一二,但愿朝中能够准允。” “谢过使君!”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四十二章 仲秋之月 按照中国古代的季节划分来说,七月始入秋,而八月是入秋后的第二个月,故名仲秋。而八月十五又是八月的最中一日,是日,月盈中天,正是著名的中秋节。 不过,在汉代却还没有中秋节一说,反而在七月末的处暑后有个节日叫向秋节。在向秋节的时候,人们都会洗洗晒晒厚衣服,做些新衣服,以备将要来临的寒潮。 虽然现在没有中秋节,但中秋团圆的想法却在陶应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二十一世纪的自己从小没了母亲,只有父亲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因而对其的感情很深。如今鬼使神差自己到了这儿,也不知道父亲会如何。但这些多想也没有用,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其祷祝一番。 回到东汉之后,与自己最亲的莫过于母亲甘氏。或许是之前缺少母爱的关怀,故而骤然有了母亲后,陶应很快就沉浸在甘氏的宠溺和关爱之中无法自拔。之前甘氏久病不愈,他心急如焚,才有一日百里寻医问药之举。 现在母亲与兄长、小妹都在家乡丹阳,与自己远隔千山万水,分别了百多天也怪有些想念。 当前几天里问过忠伯等家中老仆,得知并没有中秋节,更没有月饼之时,他便有了些小想法。 他找到张婶,带着张婶到城中市坊中走了一遭,买了些秔米和秫米。为何要带着张婶一起来市坊呢?很简单,因为陶应可认不出米的品种,他只是和张婶说要多买些平日里吃的米和更粘糯的米,张婶便麻利地去粮食铺子里挑齐全了。 汉朝之时,水稻便已经根据籽实的粘性和特质被区分成秔稻、稴稻、秫稻。 秔稻也就是现代人们常吃的粳稻、大米,其粘疏适中,并且对气候和土壤的适应性最强,向来是稻米中被种植最为广泛的品类。 稴稻在现代称为籼稻、长米,与秔稻不同,它没有粘性,现代人餐桌上的泰国米便是其中的一种。稴稻在耐低温的特性上不如秔稻,故而多种植于南方,其种植率要小于秔稻。 秫稻也就是糯米,它是三者中粘性最大的,但也是种植率最小的一种。在这个年代,秫米虽然也被用作做饭,但更大的用途还是酿酒,时人认为秫米酿出的酒品质最佳。 当陶应让张婶买秫米时,张婶还以为陶应要回家酿酒。不曾想,刚出市坊,陶应便打听了一处磨坊所在,直接将这些秔米和秫米全部交给了磨坊主磨成了米粉。 磨坊主也和张婶一样有些疑惑,缘着这年头的磨坊主要是用来磨麦子。因着麦子的原颗粒做成的麦饭粗粝难以下咽,故而需要磨成面粉后,再制成面饼、汤饼等使用。偶尔也会有一些人家带些比较粗的稴米来磨成米粉食用,但如这户人家般带来这许多上好的秔米和秫米来磨粉,实属罕见。但磨坊主正愁没生意上门,现在见来了个大客户,哪还管那许多闲事,满面堆笑地便吩咐伙计一块儿来干活。 “小郎君,这秔米和秫米都是软糯之物,实在不需磨成粉,再说这许多米都磨成粉,咱家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呐!”张婶却不像磨坊主一般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作为陶家的老仆,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家少主。 “张婶,我知会得,这些米粉我自有用处。” 张婶是家中的老人,又是忠伯之妻、陶茂之母,还是母亲甘氏的随嫁的仆妇,陶应与她说话时也带着几分尊敬。 “小郎君,你且与我说说,打算如何派用处。” 因着陶应是张婶从小看着长大的,又知道陶应近年来知礼懂事,故而与他说话也相对比较随意。 “再过几日便是仲秋月圆之时,我思来与母亲分别也有百多天了,甚是想念母亲。便打算做些糕饼,在月圆之时与父亲和诸位家人分食,一叙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小郎君真是纯孝之人呐!主母他日若是知道了,必然也会高兴一场。” 作为甘氏陪嫁的张婶,见陶应拿思念甘氏来说事,顿时眉开眼笑,为自家主母有如此孝顺的儿子而高兴。但张婶不愧是久掌家中膳食之事的得力仆妇,还是发现了些问题。 “只是我家算上升郎君也没几个人,哪用的着这许多米粉做糕饼,不若我们少磨些?” “张婶说得是,只是我想既然做了,便多做一些,也好分予府中上下、街坊邻里,便是太守府和诸位农都尉那边也须送上一些。” “还是小郎君相得周全,你看我这老妈子笨头笨脑还在使劲嚼舌,真是笑死人了。” “张婶快莫要这般说,你是随着阿母一块来咱家的,我向来拿你当亲人看。此番北上幽州,又要你们一家子跟着过来吃苦,可辛苦你们了。” “当不得,当不得。不辛苦,不辛苦。小郎君要如何做尽管吩咐,要说其他本事我没有,庖厨之事还是能搭把手的。” “此事正要劳烦张婶了。” 陶应正打算做些月饼来吃,不过月饼可不是这么好做的,首先要会做面皮,然后还要做馅料。面皮姑且不谈,就这馅料中最常见的豆沙馅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 豆沙要用赤小豆浸泡煮熟碾成泥然后再与猪油和糖浆拌匀。这三种原料中的赤豆虽然在南方有,但又名相思豆的赤豆并没有量产,幽州地方上根本买不到。第二种原料猪油简单易得,但第三种糖浆就很为难了。这年头糖属于调料中的奢侈品,若是仅仅做自己一家子吃的那自然没问题,可若是做得多可就太铺张浪费了。 在心里否决了豆沙月饼之后,陶应想了一想曾吃过的其他品种,比如五仁、椰蓉、莲蓉等等,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馅料如何去做。加上陶应本也就并不太喜欢传统月饼的甜腻口味,便不打算完全复刻印象中的月饼,而是打算做成比较简单的蒸米糕。 第四十三章 中秋团圆 在汉代,用麦子磨面做成的食物通常称为饼,而用稻米磨粉做成的食物则被称为糕。当然,糕也并不一定都由米粉做成,将米蒸熟后再碾压处理的也叫做糕。因其简便易做,之前陶应在市坊之中就吃过不少回。 陶应既然想要做米糕代替月饼,便得翻些花样,做得与众不同才是。 他把磨好的秔米和秫米粉带回家去,让擅木工的忠伯等人做好一个个圆形的模具,然后不停地调配秔米和秫米的比例,使得蒸出来的米糕既不过于疏松又不过于粘糯。 在试出秔米和秫米的比例后,他又尝试往米糕中添加馅料。馅料也全部采用天然的食材,比如晒干的枣肉和栗肉,将其切碎后混入米糕中一起蒸制。 因着米糕制作之中没有混入糖浆,故而只是淡淡的米香,再加入果肉碎末后隐隐能吃出些枣仁和栗仁的清甜,但陶应尤觉不足。 某日里陶应在城外遛马之时见着一小片在北方罕见的桂树。正值丹桂飘香,陶应便作了一回煞风雅的俗人,带着小猴儿和大笨牛等人打了许多桂花下来。 将桂花拿回家洗净后,浸泡在采买来的蜂蜜和柘浆之中,做成了桂花蜜浆。然后在每个米糕入甑笼蒸制前,都要用细刷在糕面上抹上一层桂花蜜浆。 于是乎,在蒸制之时,陶家别院的桂花香气就会飘出老远,连蜜蜂都因此而被招来不少。当然,被招来的可不仅仅是蜜蜂。 “应弟,你这是不打算入朝为官,打算去禁中做御厨了吗?” 陶升左手拿着一个枣肉米糕,右手拿着一个栗肉米糕,嘴巴里还塞着一个,正在吧唧吧唧大嚼特嚼。 “嘿!有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难道是这米糕不好吃吗?” “好吃好吃,比市坊里摊贩卖的可好吃多了。你咋就想起在家里做米糕了?莫不是想要去抢生意?” “这不,后天便是仲秋月圆,我打算在那时将此糕献于父亲,阖家之人共同食用,以寄托思念亲人之情,祷祝家人团圆之美。” “哈?原来还有此等吉利寓意,那你赶紧与我说说怎么做的,我回家后也好给我阿父阿母做来尝一尝。” “那你可问错人了,我只是个出主意的,做可都是张婶做出来的。” 光和元年,八月戊申朔,十五日壬戌。 因着陶应的提议,陶谦在刺史府设宴,遍邀蓟城之中所有头面人物。其中有广阳太守刘卫,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监营谒者丁肃,辽西典农都尉公孙度、监营谒者吴伉,辽东典农都尉邹靖、监营谒者徐衍,蓟县令张普等人,以及刺史府、太守府、各都尉、蓟县的属下丞史掾吏们。 四个银印青绶,近十个铜印黑绶,如此高规格的宴会在幽州地界上可不多见,能够与会的本地士绅都与有荣焉。 “自打陶使君临州之后,这蓟城内一日胜过一日的热闹,足证使君之才干卓绝呐!”广阳太守刘卫是在座秩禄最高者,虽然他不是此间主人,但他适时地捧了陶谦一捧。 “蓟县乃是幽州首县,本就繁华,其中自有刘太守和张县令的功劳。”陶谦虽然心中暗自得意,但却不愿在人前自承。 “郡守施政有方,刺史监察严明,在下只是依法施为罢了,实不敢居功。” 年纪已经不小的蓟县令辽西阳乐人张普说话之间却陪着十二分小心。缘着他是这个宴中,乃至于整个蓟城身份最尴尬的官员,虽说是堂堂幽州首县的千石县令,但蓟城既是顶头上司广阳太守的治所,又是幽州刺史的治所,可谓是头顶高山一重又一重。 别的地方哪怕是一个小县之长都是城中一把手,不说随心所欲也至少是说一不二。但他一个千石县令都不敢在县令官寺之外造次,生怕有什么风吹草动传扬到太守府和刺史府中惹些不必要的事端。 “大家不用拘谨,今天正值仲秋月圆之夜,邀各位来便只是赏月闲谈。加之几位典农校尉即将奔赴各自驻地,也正好借此给诸位壮行。” “多谢使君美意!” “多谢州伯款待。” 进入到八月之后,日头便落得早,虽然辰时刚至,但夜幕已经罩住了大地。不过今夜天边少云,又时值月半,一轮皎月正慢慢升高,一芒清冷地月光洒在地上,一点都不觉昏暗。 “夜久无云,月华如水,如此良辰美景,正当与诸君满饮此杯水酒,祝各位马到功成。” “满饮!” “满饮!” 由于前段时间经常会商,已经把公务上的事情都研究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天夜里的饮宴便只谈些逸闻聊些家常。聊了一会,酒过三巡后,陶应特意准备的桂花果仁米糕也已经蒸好。 当陶应亲自带着仆从们将一个个笼盒端入堂中后,从笼盒内逸出的浓浓桂花香气便已经令人称异。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笼盒的盖子被掀开,只见笼盒内盛放着一只只杯口大小的米糕。米糕洁白如月,中间嵌着些许或红或褐的果仁,在每只米糕的上方还涂抹着一粒粒桂花碎末,看上去很是喜人。 陶应亲自将米糕端给在座的每一位来宾,每个人的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四个,两个枣仁的两个栗仁的。 待到米糕被放到面前,借着堂中亮如白昼的烛火,座中之人才发现杯口大小的米糕之上竟然还阳刻得有字。右侧的两枚枣仁的米糕上分别阳刻着“中”、“秋”二字,左侧的两枚栗仁的米糕上则分别阳刻着“团”、“圆”二字,合起来正好是“中秋团圆”。 待得每个人的案几之上都端到了,陶应端着一个盛放着四个米糕的托盘,膝行至陶谦的主座前,举盘过顶道:“父亲大人,孩儿自随大人北上之后,每每念及家中的母亲与兄长、小妹。时值今日仲秋月圆夜,为了一解思忆之苦,渴盼团圆之情,故而制此糕饼奉上。与大人与诸位宾朋共啖之,以遥祝家中亲人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陶家小郎君纯孝啊!” “州伯教得好儿郎!” “严父佳儿,相得益彰乎!” “人间美事,人间美事哉!” 陶谦尚未回应,座中诸人听闻之下已经是耸然动容,纷纷击节赞叹道。 而陶谦也没料想到陶应来着一出,但有汉一朝向来以孝为重,故而对陶应寄情亲人,渴盼团圆而制糕饼的举动颇为欣慰。 见座中诸人纷纷夸耀自家儿郎,也是心中高兴,接过陶应奉上的餐盘,端详了一眼阳刻着“中秋团圆”字样的米糕,微笑问道:“孺子可教也,此糕饼可有名称?” “孩儿称其为‘月饼’。”陶应倒是没想到为米糕起名,听父亲问起,只得把最熟悉的名字说了出来。 “月饼,月饼,倒是形象,只是不够寓意,不若就称它为‘团圆饼’,你看可好?” “但凭父亲吩咐。” “团圆饼!好名称!好寓意!” “取团圆之意,纳月华之精。使君父子好才情。” “此物甚是讨喜,不知小郎君处可还有多,我正可拿些回家给我家中妇孺分而食之。” “正是此理,我也想向小郎君讨要几个,不曾想却被你抢了先去。” “呵呵呵!你们都别争了,我看陶家小郎君定然早有准备,保管你们人人有份。” 陶应不曾想,为了满足自己过中秋节的愿望而制出的不似月饼的月饼,却引发了好评如潮。以至于带动了中秋月圆夜分食团圆饼以庆祝家人团圆,祈求阖家安康的习俗。 或许,这样的变化,也是值得欣喜的吧! 第四十四章 议使乌桓 中秋过后,随着各典农部的大队人马奔赴驻地,蓟城中持续许久的喧嚣终于退去,而刺史官寺内的事务也重归正轨。 自从上次陶升作为信使代表陶谦往乐浪一行后,陶谦对其愈发信重。尤其是陶升将那袋东珠放在陶谦面前并说明得来的过程,陶谦问过情况后虽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但对自己这个族侄不贪图钱财的优良品性又高看了一眼。 陶谦觉得无论是乐浪太守腾述还是王颉在政务上都没什么污点也没什么恶名,加之这笔买卖的价格虽然有些离谱但始终只是一笔买卖,便让陶升留下了这袋东珠,只是吩咐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暂时不要动用它。 这一日,堂前议事之时,陶谦将一个包裹置于案上,从包裹侧边露出的皮毛来看,便是从公孙度那边得来的虎皮。 “元亨,前次在高句丽城时,公孙都尉将此物转赠予我。当时你也在场,知悉此物的来龙去脉。此次边郡屯田之事,州中之乌桓各部消息闭塞,口口相传之下或有疑虑,而获得乌桓各部的支持亦对屯田事宜大有助益。” “我身居此位,不便擅往乌桓各部,故而仍需辛苦你走一遭,持此物先拜访一下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先探探情况,再决定是否要继续拜访其余乌桓各部。” “小侄必不辱使命。”陶升或许是听到自己又能公费旅游了,回答的声音都高上了几分。 “士翼,你也随元亨一并走一遭。元亨虽然是我族侄,但他并无公职在身,与外人交往毕竟有所不便,此行明面上便以你为主,你可明白?”陶谦对陶升的态度表示满意,又转头对主簿李羽吩咐道。 “使君尽管放心,陶君行事果决,我必会协助陶君完成使命。” “李君过奖了,此行任务重大,你我自当互相帮衬共同进退。” 自从上次刺史巡州后,州中诸位从事就已经知道陶谦的这个族侄陶升可不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远房亲戚。无论是从其与陶谦分路出行担当陶谦的耳目,还是从日常探听消息便发现并推荐了公孙度,又或是担当信使往赴乐浪,都看得出陶升的才干非凡,且很得陶谦信任。 基于对陶升的重新认识,故而李羽对于陶谦那说了一半留了一半的意思领会得很清楚,并且摆正了自己的身份甘愿为陶升打下手。 而陶升自然不愿意一起出使的同伴心中因而存了芥蒂,故而也把姿态放得很低。 陶谦见陶升与李羽这对搭档看上去颇为和睦,也十分满意。 与陶升的兴致高昂相比,陶应就显得十分郁闷。 在蓟城的日子虽然也和以往的时候一样,每日里读书练字习射跑马,但由于少了一同参与的伙伴,有时候便觉得有些无聊。加之蓟城方圆五十里内都已经快被他跑遍了,虽然也了解了许多本地的习俗,但这与他来幽州前的期望还差得很远。 这次陶升受命前往乌桓各部,便是很好的近距离观察认识乌桓这个部族的机会,陶应决定争取一下,看看能否一起前往。 “父亲大人,孩儿近日正在练习崔济北之《草书势》,而前次随同父亲车驾巡州之时,发现纵马塞外之所历所见于练习雄奇奔放之草书尤有助益。此次元亨兄长与李主簿又将前往辽西,孩儿有个不情之请,求与两位同往。一来可于练习书法上有所进益,二来可跟随学习元亨兄长与李主簿之处事方法。还望父亲大人准允。” 包括陶谦在内的众人都没有想到陶应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但也都并不觉得意外。陶谦是知道自家儿子向来鬼主意多,而其他人早就在沮阳、宁城等处见识过陶应时不时迸发出的奇思妙想。 “此去乃是正事,非是玩乐,你凑什么热闹!”陶谦虽然知道自家儿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对其也颇多优容,但当着众人之面自然不能公私不分,故而出言呵斥道。 “禀族父,凤声族弟足智多谋,少年老成,前时在济阳、寿张之时与人相交言谈自如,深得他人赞誉。族父不妨令其与我等同行,或亦是一大助力。小侄自当护持凤声周全,不使有失。”这时候就体现出队友的重要性,陶升听出陶谦的语气外厉内荏后就立刻出来为陶应帮腔。 “这小子向来就知道胡闹,哪里能帮得上什么忙。” “使君此言差矣,若是凤声还只是胡闹,那我等在座之人如凤声这般岁数之时,怕只能算是……顽劣不堪了?” 孙宪此时也听出了陶谦语气中不怎么坚决,便出言打岔逗趣,引起了在座诸人一阵哄笑声。 “是啊是啊,胡闹就闹出个‘捐资助国’之策,还能闹出‘团圆饼’来,我们倒是指望凤声多闹几回才好。” “说的不错,这‘月饼’芬香浓郁,入口软糯,我家祖母平日里少吃糕点,那日闻到桂花香气,居然连着吃了两块,到今天仍然赞不绝口呢!” 在座诸人见气氛轻松之下,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让陶应庆幸自己之前做的月饼果然有奇效。 “唔……既如此,你就跟着元亨与士翼走一遭。但是需牢记你只是随行,一路之上多听少说,切莫卖弄聪明反而误了大事。另外,学习之事也不可偏废了,你可做得到?”陶谦本就不是很坚决,此刻见诸人纷纷出来劝说,便就坡下驴准允了此事。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陶应听到陶谦答应了此事,顿时喜上心头,连忙俯首应承了下来。 “元亨、士翼,你们此行一路上也可查访一下沿途郡县征募戌卒及屯田客的情况,看看之前制定的策略施行情况如何,有无什么弊处。” “喏!” “伯欣,各郡‘捐资助国’之钱财粮秣收支用度,你需得仔细复验,若是账目繁杂,人手不足,便早日提出。还有,陶应曾制过一些珠算盘,比之算筹要简便稍许,你不妨问其拿来使用。” “喏!属下自会向凤声讨教。”簿曹从事孙宪应诺道。 “孟成,你传信各郡国从事,令其多加留意征兵募民等事,若有不妥,及早上报。” “喏!” “若无他事,这便散了吧!” 第四十五章 海阔天空 这个年代的娱乐生活是匮乏的,既没有电视又没有手机还没有电灯,到了晚上不点灯的话便是两眼一抹黑,唯一能够自娱自乐的事情或许就是看书了。 但是这年代看书可与二十一世纪的看书大有不同。先不谈书籍获得来源之稀缺,即便这个年代的书籍予取予求,也大都是学术经籍,小说这样的体例根本没有出现。倒是传记体在太史公的《史记》、班固的《汉书》等书里较多采纳,但这些属于史书,都是以叙事为主,甚少修辞描写,也就谈不上阅读体验了。 幸好陶应对于当下的处境有着深刻的危机意识,才能够耐着性子阅读学习着身边所能获得的一切书籍。但长时间埋首经籍总是单调乏味的,所幸此次得了陶谦的准允可以外出历练,一方面可以更深入了解幽州的民生和乌桓部族,一方面也正好散散心。 纵马驱驰在田野之间,方才体会到“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含义。那种感觉和走马郊野完全不同,而是真正不受羁绊的洒脱。 陶升与陶应好的就快穿一条裤子,自然不会去约束他,而李羽对自己上官的儿子更不会说上什么。好在陶应也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除了经常与路过的百姓攀谈几句,对所有事情都保持着好奇心外,也没有什么出格之举。 一行近二十人均是一人双马,没有带什么辎重,一路穿郡过县只用了两日便到了右北平郡治所在土垠城。 由于此次明面上是由主簿李羽带队出行,因而便直接找了城中的邮舍歇息。土垠城的邮舍在城南,与土垠县寺隔着城中的主干道面对面相望。 陶应一行人进入邮舍时,自然动静不小,引得路旁之人观望,而陶应也发现了路上有不寻常之处。 邮舍对面的县寺之外,与其他各处相仿,都高高挂起一面募兵的旗帜,旗下铺着筵席,放着案几。 此刻时值黄昏,仍然有位吏员安坐在案几之后在向前来询问的百姓耐心解释着。秋日的夕阳淡淡洒在而那位吏员的身上,而他身后还站着两员穿着皮甲握着铁戟的县兵,站姿笔挺目不斜视。即便是陶应一行闹出的动静,也没有引起那位吏员的分心,依旧不急不躁地做着他的本职工作。 专注于工作的吏员让陶应留上了心。注目看去,那名吏员冠帻齐全,黑袍佩剑,腰带之上系着青绀色的绶带,绶带的一头归入鞶囊之中。从其绶带颜色来看,竟还是个百石吏。 陶应这一路上经过潞县、无终县,加上他所居住的J县,也见识过好几个同样的募兵处,但其他县的募兵处大都是派一个书佐在此接待,罕有像土垠县一般由一个掾吏亲自坐镇。且这个掾吏身后两个犹如标榜一样的卫兵甚有威风,对募兵显然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随着一行人拐弯进入了邮舍,陶应结束了对这个掾吏的打量,不过心中始终留着个大写的问号。 “士翼兄,土垠县之前募兵的情形你可知晓?” 李羽作为刺史陶谦的主簿,向来是被视作亲近吏,刺史府中的文书基本都有过目,与陶谦一家的关系也处得不错,故而陶谦派他与陶升搭档一起出使乌桓各部。 “具体情形记不太清,不过前次护乌桓校尉营募兵时,土垠县募得的兵员在州中九十多个县中是排在十几位的。” “噢?我记得右北平的人口在各郡中算是较少的?” “凤声记性不错,右北平户不满万,约五万多口,仅比上谷、玄菟、辽东蜀国略强,比之涿郡、渔阳、辽东等郡那是大有不如。” “既然右北平人口少,而土垠募兵数又能排在诸县上游,如此看的话此县募兵之收效算是上佳了吧?” “的确是这样,凤声见解独到。” “非是我见解独到,而是我方才进邮舍前看到对面募兵处之情形,方才有此一问。” “可是那名正在募兵的掾吏?”旁边陶升突然插言道。 “正是,元亨兄长也留意到了?” “方才你眼光直瞅,我还以为你在看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呢,原来是在看个大老爷们。” “哈哈哈哈!”陶升的调侃引来了一阵哄笑。 这个队伍里的主事人都是年轻人,故而互相之间的气氛很融洽,没有太多的尊卑之分。而陶应被众人讪笑也不气恼,跟着呵呵傻笑了一番,又重新引回了话题。 “出门之前父亲曾吩咐让我们留意一下沿途郡县的募兵情况,我见对面那处募兵点做的不错,不若我们去看一看?”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瞅一瞅有没有大姑娘小媳妇。” 陶升的调侃又引起了一阵哄笑,不过笑闹之后,就陪着陶应一块儿出了邮舍大门,往对面走去。 此刻已经入了卯时,对面募兵处的百姓也已经散去,方才所见的那个掾吏正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些什么,而背后两个卫兵依旧站得笔直。 走到近处,看那掾吏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浓眉大眼,颌下留着短须,看上去甚有威仪。 “诸位,可是要咨询募兵之事?” “正是。”陶升在幽州逛了一大圈,学会了几句幽州腔,如今学来说倒也像了七八分。 “此次募兵乃是为了充实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典农所部。当今天子思我幽州常被鲜卑入寇,百姓疲敝,故而特拨六千万钱,及调运各常平仓之粮秣,抽调诸营兵精锐,特设三郡典农都尉,以屯守边疆,为黎民百姓之屏障。” “此番征募,年满二十岁之民皆可应募。当今天子仁厚,凡应募者皆可得赏安家费三万钱,并可减免家中一人之算钱。凡戍边屯田之卒,除正常休沐外,满一年者皆可有探亲假计壹拾伍天。三位还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掾吏寥寥数语,便将征募士卒之前因后果,要求与报酬等条款说了个一清二楚,语气从容,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四十六章 土垠兵曹 陶应等三人本就不是来应募士卒的,自然没有什么额外的问题,反倒是陶应对那掾吏身后的两名卫士很感兴趣,因而问道:“请问掾君,你身后二人可是你家中扈从?” 这位掾吏明显对于三人中看上去岁数最小,至多只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出言相问比较诧异,并且陶应问的问题又比较奇葩,让人哭笑不得。但陶应语气恭敬,问的也是无关紧要之事,掾吏便实言相告。 “此二人并非我家中扈从,乃是县中兵卒。” 掾吏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众所周知,汉朝最精锐的当是护卫京师的北军五校、虎贲、羽林诸营,然后是虎牙、黎阳等营兵,再次之则是州郡兵,最末的才是县兵。 县兵与其说是兵,还不如说是经常干着门卫的保安,日常工作就是把守城池大门,巡视城防。县兵的待遇也不咋地,大都是些县中的闲汉、无田之民来充任,故而县兵给人的感觉向来便是疲沓、懒散、不中用。 陶升和陶应走南闯北也去过很多郡县,从没见过如此神完气足的县兵,不由对其更感兴趣了。 “贵县兵卒皆是如此勇健之士?”陶升接过话题问道。 “我县中兵卒时常操演,虽说谈不上人人勇健,但令行禁止却是都做得到的,此二人正是其中之佼佼者。”掾吏说起县兵之事倒是面有得色,颇以自傲。 “掾君可是署职本县兵曹事?”一旁的李羽见其人貌似有几分练兵之术,因而发问道。 “不才正是本县兵曹掾,这位兄台好似有几分眼熟,我等可曾见过?” “前些时日,我随使君在右北平郡守府中做客,掾君可曾在场?” “噢?那日我随令君一同前往郡守府迎候刺史巡州,倒是有缘敬陪末座聆听刺史教诲,只不记得兄台是哪一位上官?” “不敢称上官,在下刺史主簿襄平李羽,见过掾君。” 在李羽表明了自己身份后,掾吏直起身来,揖手作礼道:“原来阁下是州中主簿李君,在下土垠兵曹掾程普,见过李主簿。方才未知是李君当面,在人前卖弄了,还望李君莫要计较程某孟浪。” “程君莫要多礼,我等奉使君之命前往辽西一行,正好路过贵县,见贵县募兵处不类其余诸县,方才前来一探。如此说起来,还是我等冒昧了。” “此募兵处也属寻常,程某倒不觉得有甚出奇之处。” “程君习以为常,可是旁人或不如此看也。” 之前陶应就觉得这个掾吏行事风格不似寻常人物,待到其与李羽互通名讳后,倒是让陶应小小地吃了一惊。此程普不知是否是那个鼎鼎有名的程普,但不管是不是,这么一个人物总是值得相交的,便出言提醒李羽道:“此刻天色渐晚,程掾亦要收拾东西下值,我等在县寺门前交谈也多有不便。既是有缘,不妨邀程掾稍后前来邮舍内,也可好好叙谈一番?” “正有此意,不知程掾稍后可有空暇往对面一晤?”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 一般而言,士族之间的交谈都是要互通姓名的。刚才在县寺门口时,只有李羽和程普互通姓名。李羽并没有主动向程普介绍另两人,而程普也很识趣地并没有问。 直到稍晚一些时候,程普卸了公事,身穿便服前来拜访时,李羽才向他介绍了陶升和陶应的身份。程普乍知之下略有些讶异,不过在互相见礼之后也就视之寻常了。 非常巧的是,这个程普的表字正是德谋,从其姓名表字来看,大约就是那个与周瑜共为左右都督的江左大将。 陶应也有点纳罕,为何会在幽州地界遇到程普。但他这些时间来,遇到那些在史书中留名的人也已经不少了,便没有把这些太当回事。不过,不从名声仅从才干来看,程普就有值得相交的地方。其人处事认真细致,言谈举止皆有可观之处,从其语气之中听得出颇有几分练兵之才。 “程君,若我记得不错,前次募兵以来土垠之收效皆列为诸县之中前茅。今日得见,倒要讨教一二,因何得以如此?”李羽将方才和陶应闲聊过的话题当面问向了程普。 “在下也只是照章办事,并不觉有甚特殊之处。” 程普的言辞之中较为谦逊,但数字不会说谎,人口并不算多的县,能够募得较多的新兵,这显然是不容易的。 “程君过谦了,我等从J县一路行来,募兵之处皆是懒懒散散,至多有个书佐虚应故事,哪如程君这般亲自坐镇。”陶升是个直爽性子,直接将不同之处指了出来。 “或是其他县之掾吏较为忙碌,无暇亲自过问,土垠较为清闲,故而我可亲力亲为罢了。” 见程普依然把谦逊进行到底,陶应决定换个方式交谈。 “程君亲自处理募兵事务,想必是有些经验的,可否与我等说说募兵一事之要点?” 程普沉吟半晌,倒是没有推脱,畅言道:“在下这些时日多涉募兵之事,谈不上有何要点,仅就我如何做的说一说,还望诸位多多斧正。” “静闻其详。” “募兵一事,首重以义。此次募兵,无论是护乌桓校尉营,还是典农都尉部,均为我幽州北边之屏障。近年以来,鲜卑人时有寇边,虽说燕山以内尚自安稳,但每逢边境有事,境内百姓莫不震骇。故而需向治下之民晓以大义,我幽州男儿向来重义尚勇,必会踊跃应募。” “其次以利。虽说应募戍边乃是义举,但谁家男儿都有牵挂,此次朝中发放的安家费足以使之家中稍安,加之免家中一人算钱亦可略尽一番心意。此中之银钱,务必实打实交予其家,不可怠慢,免得寒了义士之心。” “除此义利二点外,便也只有详加解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口舌功夫了。” “妙哉!程君高论颇有孔仲尼‘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秒旨乎。” “李君谬赞了,程某何德何能,可比之孔圣人。” “程君之行事,循于义理,又发乎自然,实乃妙人也!”陶应由于有预知历史的能力,故而对程普也是不吝赞美之词。 “程君行事有章法,又擅治兵,一县兵曹可是屈才了,按我看一县之尉足以当得。”陶升近些时间来经历得多,眼界也开阔了不少,对程普的评价还是有几分道理。 “程某寒门小户,不敢奢求。加之才力有限,一县兵曹已是极限。” “陶君言之有理,程君之才必不止于此,回J县之后,我当亲向使君荐举。以程君之才具,在州中必能大显身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两位实在高看程普了,惭愧惭愧,聊以此杯水酒敬谢诸位。” 与程普这样一个有几分才干,又识分寸知礼节的人交往还是很令人愉悦的。于是乎,邮舍内的气氛很是欢畅,大家又都是年轻人,一场饮宴下来把彼此几人的关系都拉近了不少。 出场人物: 程普:字德谋,幽州右北平郡土垠县人。县兵曹掾。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四十七章 比武选材 乌桓人归附大汉已经有些年头,但他们整个民族的生活方式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虽说有些个邑落也学着汉人种植些庄稼,但大多数部民还都是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放牧生活。 哪里水草丰美哪里便是乌桓人的家,哪里帐幕连天哪里便是乌桓人的家,哪里有篝火和歌声哪里便是乌桓人的家。作为乌桓人的头领,丘力居的帐幕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辽西一地最大的游牧邑落。 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乌桓部民,恐怕都不清楚自家的首领正处于什么地方,遑论是陶升他们几个汉族人。所以,陶升一行出土垠后,并不打算直接东去临渝,而是折向东北去了令支城。令支是辽西典农都尉公孙度的治所,与乌桓人有些交道的公孙度或许会对他们一行提供些帮助。 昨日黄昏进土垠城时尚未看出些不同,今天早上在程普送陶升等人出城时,众人才仔细打量了土垠城门口的卫兵。这里的卫兵的确比其他县城要精神得多,上前检视盘查的卫兵精干利落,而其余站岗的卫兵也并没有出现离岗、打瞌睡、唠嗑等疲赖情形。 与程普道别之后,主簿李羽不由感叹道:“道有贤才呐,此人治兵严谨,我回去之后必向使君全力举荐之。” “士翼兄说得不错,此人处事有条理,为人稳重,性情谦和,又能亲力亲为,一县兵曹的确埋没了。”陶应继续向程普表达溢美之词。 “酒量也不错,喝了几杯后倒也不是个闷葫芦。” 昨个儿饮宴畅快之后,不知怎地说起了缉捕盗贼之事,陶应便把陶升在内黄时的经历说了出来,引发了李羽、程普等人的赞叹。而与陶升同样有缉捕盗贼经历的程普也和他探讨了不少此中经验,两者之间颇为相投。故而陶升对他也很有几分好感。 陶应此时心中正打着小算盘,这程普可以说是孙吴开局时的一员大将,与周瑜共为左右都督,若是能够被自己召入麾下,那可就美滋滋了。 从土垠到令支虽然是跨了一个郡界,但两者实际上是相邻的两个县,以缓步骑行的速度,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而在队伍快要临近令支城的时候,原本较为冷清的路上倒是逐渐热闹了起来。两旁的乡间小路上不时会汇入几个背着包裹的乡民,三三五五结伴而行,间或还有些个推车鹿车的货郎,一边走还一边吆喝几声。 待到快走到令支城下时,四方汇入的人流已经要将道路挤得拥堵难行,看这架势大约是令支城里正在举行什么集会。 但就在陶升等人在人群中挨挨挤挤走到城门前之时,却发现路上的百姓只有少数是走入城中,而大部分人却过城门而不入,拐了个弯贴着城墙下面径自往东边而去。 “咦?这些人都往东头去做什么?” “许是那边在赶集?” “便是集市也都是设在市坊之中,断无设在城外的道理。” “抹蜜儿,去打听打听。” “得叻。” 只见习资贼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驱马凑到道旁俩大姑娘跟前,一个鹞子翻身利落地下马,然后抬手一揖向人家打听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俩大姑娘被逗得扑哧直笑,而习资很快就赶了回来说是城东头正在举行比武,这些乡民都是凑过去看热闹的。 而习资回来禀告的时候,那俩姑娘也停下脚步不走了,在那儿忽闪着大眼睛瞅着这边直看。 “嘿,这年头咋还有比武?”傻大个晏姜虽然呆头呆脑,但是颇喜爱练武,故而听到有人比武顿时起了兴致。 “这可是稀罕事,你可问清楚是因何比武?”陶升却继续问道。 习资挠挠头回道:“我问了,那两个小娘也是不知,只说有比武,闹得好大动静。” “叫你去问个事情,这道上这许多人,你偏要问两个小娘。” 习资被呵斥了也不着恼,只是呵呵傻笑。 “陶君,此地是公孙都尉驻地,这比武还闹得好大动静,莫不是公孙都尉所为?” “李君所言甚是,我也料是如此。” “两位兄长何必揣测,且看我去问来。” 陶应留下一句话,便纵马跑进了人群里,找了个打扮干净利落的老汉作揖问道:“借问父老,你等此去可是因为观看比武?” “正是去城东看比武呐,小郎君莫不也要去瞅瞅?”因着陶应衣饰华美,坐骑精良,为人又彬彬有礼,老汉也停下步子耐心答道。 “我初来贵地,不知是何人在比武,又所为何来?” “小郎君还不知道呐?这可是新来的典农都尉营在比武,说是要比武选才呐,都已经比了三天了,好生热闹。” “谢过父老指点。” “若是小郎君没别的事,老汉我这可就继续赶路了。” “没别的事儿了,父老您请慢走。” 问清了事情来由,陶应回去向陶升和李羽转达道:“方才我已问明,正是公孙都尉所部在城东比武,说是要比武选材,已经比了三天,故而此间百姓都前往观瞻。” “果然如此,公孙都尉倒是有些办法。”李羽点了点头道。 “幽州之民尚武好勇,比武选材倒也应景,正可以激励下新兵之士气。”陶升对比武之事颇为认同。 陶应对于比武之事也挺感兴趣,之前自己和他人的赌斗也算作一种比武,可那是几人对几人的私下比斗,可与军中的比武大有不同,如今听说公孙度正在搞军中大比武,便想去观摩观摩。 “两位兄长,既然我们本就是来找公孙都尉,又恰巧碰上此事,不若我们也绕道前去看看?” “也好,此刻进城料来也见不到公孙都尉,兴趣在城东还能碰到。” 既然决定了去城东凑热闹,一行人便也拐弯跟着百姓们一起绕路而行。而队伍中的习资则牵着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和那俩大姑娘一边唠着嗑一边步行。时不时从身后传来的娇笑声,让陶升等人也是摇摇头感叹无可奈何。 第四十八章 力能举鼎 辽西郡治下共有五个县,除了郡治阳乐县之外,其余四个县都处于燕山以南的濡水两侧的平原上。这片平原是群山屏障之中难得的膏腴之地,而令支城更是这四县之中最富庶的一个。 公孙度选择令支城作为他的治所,除了因为令支经济发达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此地最大的望族公孙氏。虽然此地的公孙氏与公孙度五代之内并无直接联系,但好歹同根同源五百年前是一家,当地的公孙氏对他还是有些帮助的。 而今公孙度所部驻扎在令支城东的校场外,原本城外的小校场在公孙度派人修整之后成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大校场。此刻校场内内外外挤满了从四处汇集来的人群,好不热闹。随着校场内的比武进行,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彩声。 陶应等人到得晚了,现在校场边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只能通过骑在马上高出旁人一头探看场中形势。只见校场内被分隔为三个部分,一处放着几个铜鼎显然是在比力气,一处则放着箭靶在比射术,还有一处则有捉对厮杀的兵士在比武艺。 由于隔开远了,骑在马上也只能看个大概,让人觉得不够过瘾。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买卖。在校场东侧有一处缓坡,缓坡上搭了几个棚子,里面放着些几案和胡牀,一些人正坐在几案边喝着酒水看着场中较艺。 眼尖的汲陌望见了那处缓坡,便呼号着引众人过去。到了那处缓坡前,只见那几个坡棚背面都立着拴马桩,下面车马众多,显然都是附近乡里有些身份资财前来看热闹者的座驾。 而此处虽然地势高,但显然普通平头百姓都很识趣地并不往这儿凑,显然也是有钱有势人家的特权使然。 众人寻了一处尚有空余位置的店家,将马系好派了人手看管。然而坡棚很是简陋,位置也有限,最后只得陶升、陶应、李羽和章诳四人入内,其余人就站在坡棚外看热闹。 坡棚内用的案几和家中所用略有不同,脚更高一些,案几后也并没有铺上筵席,只是在夯实的地上放了石凳和胡牀。按理说石凳和胡牀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这里估计本就是在兵营扩建之后,一些小商贩在这里搭建起供军士们喝酒吃食的铺子,自然顾不了风雅。 陶应本就喜欢坐凳子,陶升也是随性得很,他俩坐下之后,较为矜持的李羽便也跟着坐了下来。 “几位贵客,小店有酱鹿肉、烧鸡、芦菔、蔓菁、肉臛,不知贵客需要些什么?” 店里并不甚大,忙前忙后的掌柜腿脚有些不利索,但口舌十分便给。 “店家有什么尽管上,酒菜都要,另外给我外面的伴当也端些吃食酒水过去。” 陶应等人本就是前来看热闹的,对于吃食倒是无所谓,随意应付了下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校场中。 校场南侧的空地上整齐排放着六个铜鼎,一些军士正在依序上前试身手。大多数的军士都是从第一个鼎开始举,然后依次往后试举。 不出意外的是第一个鼎都能被举起来,而大多数人也可以举起第二个铜鼎,但会有一半以上的人会在举第三只鼎的时候知难而退。 而能够举起第三只鼎的军士在试了试第四只鼎之后,也多半无功而返,只有极少数以力气见长的军士才可以举起第四只铜鼎。每每有人举起第四只铜鼎时,都会引起围观百姓的一阵彩声。 但举起第四只铜鼎后,这些力士也基本到了极限,多半没有再继续试下一个,偶有上前一试第五只鼎的,也只是徒劳而返。 “能够举起四百斤的鼎已经不易,看来是没什么人能举起五百斤的那只,更遑论最后那只六百斤的了。” “这举鼎虽然看似简单,实则最为考验根基,若是没几年好好打熬身体,擅自逞强只怕会落得秦武王举鼎绝膑的可笑下场,实乃考校军士的一大良法。” “此法虽是良法,但我大汉向来以弓弩独步于天下,若是论起蛮力,倒是那些胡儿更占优些。” “兄台此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则我大汉以弓弩独步天下,然则若无些力气,也不能控强弓操强弩,亦不能纵马持枪披坚执锐。故而此间较艺亦一分为三,一试力气,二试弓弩,三试搏杀,齐头并重不可偏废也。” 坡棚内的观战人等一边观战一边互相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场上形势而漫谈,倒是让一旁的陶应从漫谈中听出了些信息,猜出此间六只铜鼎当是以一百斤为差,最轻的那只一百斤,最重的那只则有六百斤。 汉朝时的一斤约合现代的半斤重,这六百斤的铜鼎差不多等于一百五十公斤。这已经是一个不低的分量,要知道现代男子六十二公斤级的抓举世界纪录也只不过是一百五十三公斤,而举鼎可比举杠铃从姿势上要别扭得多。 所以对于场上的大多数人只能举起一百斤和两百斤的鼎,少数人能够举起三百斤和四百斤的鼎,是个很正常不过的现象。毕竟,这些军士从军前也大都是苦哈哈的黔首百姓,虽然从事的多为力气活,但既没有充足的营养,又没有科学的训练,绝不可能人人都能变为大力士。 就在棚内闲聊之时,场上情形又有所变化。 只见有一个军士缓步走向铜鼎,边走边还在活动着四肢。这军士高出旁人一头,且生得膀大腰圆,看上去就觉着孔武有力。仿佛是为了增加气势,又仿佛是怕弄破了衣衫,这军士三下五除二便脱去了外衣,浑身上下只留了一条犊鼻裈和绑在头上的赤帻。 这突兀的举动让一旁围观的百姓哄叫起来,而那些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则是被羞怯地用帕子捂住了脸,而有些个胆儿大的则还从指尖缝里偷瞧两眼。 虽然此刻秋风已起,但赤帻军士好似一点儿都不畏冷,浑身贲起的腱子肉昭示着他有一副好本钱。 赤帻军士视前三只铜鼎为无物,径自走向第四只四百斤的铜鼎。走到鼎前,舒展了一下手臂,蹲身弯腰握住两只鼎足,只听“喝!”地一声,铜鼎应声而起。 场内场外顿时暴起一阵彩声。 第四十九章 服且不服 “此人意甚轻松,看来是要试举后两鼎了。” “吾观其实力,第五只鼎定无大碍,只是这六百斤的鼎,亦未可知也。” “此子四百斤铜鼎不费吹灰之力,六百斤亦不难拿下。” 场上那员军士举起四百斤鼎后,坡棚之内亦是引发了一场评论。在座之人大都认为此人必不止此,还能再上层楼。 而旁地一张案几上的两人却意甚不服,其中一个身穿红袍头戴进贤冠的青年出言反驳道:“说得轻巧,这差了两百斤可不是二十斤。” “看其身躯健壮,气势亦是不凡,起初便直奔第四鼎而去,必是有备而来,故而我言其能举六百斤鼎。”先头看好那军士的着青衫戴缁布冠文士依旧秉持己见。 “气势足又有何用,之前也不是没有人举了第四鼎后趾高气昂,可是连第五鼎都举不起来,遑论第六鼎了。” “其中亦有大不同也,左氏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前数人届时从第一鼎依次举至第四鼎其势已衰,至第五鼎时其力已竭,犹如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反观此人气势汹汹而来,举五、六鼎,正当其时也。” “嘿,扛个鼎哪需要掉这许多虚文。我便是以为此人举不起第六鼎,你服且不服?”只见那红袍人一瞪眼一拍案,横声横气地说道。 “你……,哎,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青袍文士还待说什么,却被旁边人拉住耳语了几句,随后抱怨了两声便不再说话,显然是怕了红袍人的蛮横。 原本热热闹闹的坡棚内,经此一事倒是有些冷清了下来,反倒是那红袍人见青袍文士不再说话,自觉得意,和旁边一人对饮一杯后说道:“嘿!看了这么些时候,尽是些不中用的。无趣,无趣的很呐!” 红袍人说话时唯恐旁人听不见似的声音很大,夹枪带棒的话语让座中很多人听着反感。但先头那几个在一边讨论的本地士绅显然并不想惹事情,无人出声回应他。 反倒是先前并未参与讨论,坐在最末一排的一人冷不丁说了一句:“我以为此人能举第六鼎。” 一语既出,便引得棚中所有人的注视。只见此人约二十出头,长得棱角分明,身材长大,虽是坐着亦比旁人高出几许,没有戴冠,使了一幅雷巾包头,身上衣衫虽然干净利落,但衣料只是寻常麻衣。他在众人注视之下,也并不介意,只是端起酒杯浅饮一口,仿若无事一般。 “你!哼!一介匹夫,有何见识。”红袍人骤然被人顶了一句,很是不爽,回过头来看到是个布衣之人顶撞他,语气便益发轻蔑。 “我便是以为此人能举起第六鼎,你服且不服?”雷巾汉子却浑不在意,斜眼睨了他一眼,大大咧咧道。 雷巾汉子将方才红袍人的话改了一改原样奉还之后,棚中顿时起了一阵哄笑。尤其是陶升和陶应这桌本就看红袍人不顺眼,只是碍于身份不愿招惹是非,此刻见有人落了红袍人面子,便很不厚道地放声大笑起来。 红袍人被当众调侃,又遭逢众人讪笑,顿时涨红了脸欲待发作。他同案之后那个稍显年轻些的白衣人却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说得红袍人频频点头,然后下巴一抬,鼻孔朝天地说道:“我赌五金,那军士举不起六百斤铜鼎,你服且不服?赌且不赌?” 显然,座中之人都看了出来,这雷巾汉子服饰寻常,定非出身于富贵之家,莫说拿不拿得出五金,便是拿得出怕也不愿与其相赌。故而白衣人出这个主意来挤兑于他,着实有些阴损。 雷巾汉子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他并不如大家想象之中的那般受窘为难,只是将手指撮起伸进口中。只听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从棚中扬起,而仿佛是和口哨声应和一般,不远处也有一声宏亮的马嘶声响起,引发了缓坡下正在吃着草料的马儿们一阵躁动。 随着马嘶声从远及近,只见一匹棕鬃黑毛马滴答答纵上了缓坡,跑到了坡棚前停下步子。而那个雷巾汉子站起身来,走到坡棚边上,从黑马身侧的革囊中取出一张角弓,又拍拍马脖子,黑马便乖乖原路返还而去。 雷巾汉子将装弓的弢囊置于面前案上,抚弢而言道:“此弓背以虎筋,腹以犀角,力足有三石,足以抵五金之数。” 此时坡棚内的众人才知道这雷巾汉子虽然衣饰简便,但也并非是穷困潦倒之徒,仅从刚才那匹略通人性的黑马来讲,便非是普通人可拥有的。 放在案几上的弢囊色呈暗青,表面看上去有些微不可查的自然凸点,显见得是上等的鲨鱼皮制成。透进坡棚内的日光照在皮面之上,不似牛皮质地般会油蜡蜡地反光,反而有些像是将日光吸收掉了一般。 一截弓梢露在弢囊外边,弓身的木质犹如被老油浸过多时般透着些许沧桑,弓背处的筋腱较之一般的弓要粗壮不少,弓腹内贴的犀角虽然是黑灰质地但却黑里透亮。因着装在弢囊之内,并没有挂弦,但仅从露出的一截弓梢就看出绝非凡品。 幽州处于边地,民风尚武,故而都知道这样一张材质上佳制作精良的三石好弓绝对值得上五金之数。但显然红袍人不愿意在气势上落了下乘,直起身来轻蔑地道:“就凭一张弓,也要抵五金?” 他这话说出来后,在座之人都对他的厚颜无耻有了新的认识。但那雷巾汉子对他无礼的话语并没有回应,依然慢慢摩挲着案几上的弢囊,只是微微抬头,用侧脸斜睨着红袍青年。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几息时间,虽然红袍人直起身子想要增加气势,却仿佛在雷巾汉子漫不经心的斜睨之下颓然溃败,不由自主地重又低下身,喉头滚了滚,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憋出半个字来。 正当坡棚之中即将陷入僵持之时,却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五十章 代出赌资 只见一个束发垂肩尚未加冠的少年腾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名雷巾汉子案前,将一个袋子放在案上,朗声说道:“不过是赌个胜负,何须壮士拿随身之弓做赌资,这赌资我便代为出了吧!” 少年说完将那袋子外面的两层包裹解开,随手伸进去掏出一把圆滚滚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之上。随着案几上这些圆滚滚的小玩意滑来滑去,顿时引起了在座众人的注意。原来那些小玩意竟是一颗颗色泽不同的珍珠,有白的有黄的有粉的有紫的,而其中最小的一颗也有指甲盖般大小,端的是珠光宝气。 陶升看到在案几上滚动的珍珠,顿时心中一惊,忙往腰间摸去,却不知何时,挂在腰间的珍珠袋子却被人拿走了。而拿走陶升珍珠袋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显摆的自然便是丹阳陶家二郎陶应是也。 陶应趁着珍珠吸引住人们注意力的当口,继续说道:“这里一把我也没数过多少,就作价十金吧。其中五金算作这位壮士的赌资,另外一半算我自个儿的,你赌是不赌?” 那红袍青年见眼前这未冠少年随手就掏出一把上好的东珠作赌注,而与这少年同来的几人却无一人出来阻止,便也知道这少年非富即贵,定是谁家得宠的儿郎。 但红袍人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刚才用赌金来挤兑雷巾汉子,又贬低那弓的价值,而此刻放在案几上的珍珠与那把弓不同,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是当场被打脸。 “赌便赌,我又怕过谁来。” “彩!” 红袍人话音未落,那边校场内却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喝彩声。众人连忙转头看去,却是那赤膊军士已经举起第五只铜鼎,正举鼎过首向围观者致意。 虽然在座之人包括那红袍人在内,都预料到赤膊军士可以举起第五只铜鼎,但有所预料和亲眼所见还是大不相同。此刻红袍人方才接下赌约,那赤膊军士顿时又举起了第五鼎,于红袍人一方自然形势不妙,而对陶应和那雷巾汉子却是大大的利好。 “好!此子果然有几分勇力,当满饮此杯遥敬之。”陶升虽是士族出身,但尚好游侠,对勇健之人自然多有钦佩,便带头举杯说道。 “当敬之。” “当饮。” “满饮。” 座中之人大多皆看不惯红袍人的霸道,此刻见其吃瘪,又有人带头敬酒,便跟着饮了杯中酒。 而红袍人此刻气势被遏,也不复刚才的霸道,转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谢过小郎君代出赌资,不过这珍珠还是收回去吧,莫要遗落了。” 雷巾汉子也没起身,只是双手需合作势一揖,看样子也不似很领陶应的情。 但陶应却对雷巾汉子的冷淡毫不在意。他从刚才雷巾汉子和红袍人起冲突时候就看出此人是个人物。虽然从此人的衣着打扮上看不像是士族出身,但从他的坐骑和三石弓以及腰间佩刀上看,必然是个精于武艺之人,很大可能上是个游侠。而有本事的人自然便比普通人多了几分傲气,此刻陶应想要结交于他,更是不会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无妨,光天化日之下,哪会遗落了。你看此局我们有几分胜算?” 陶应问完话后,便定定看着雷巾汉子,而坡棚内其他人等也听到了两人对话,纷纷竖起耳朵想听下文。 雷巾汉子顿了一顿后,还是缓慢而坚定地说道:“十成。” “好!那我就遥祝我俩旗开得胜,赚得十金。” 陶应端过案上一只空碗,径自从酒鎗中勺满了一饮而尽,然后杯口朝外向雷巾汉子示意。 雷巾汉子仿佛对陶应豪爽却又率性的行为颇为欣赏,也没说话,只是一抬头也将杯中酒饮完,然后做出同样展示杯底的动作。 陶应见雷巾汉子不欲多言,便也不强留着尬聊,酒杯一放,提起案上的袋子径自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也没去管仍然留在案上的那一把珍珠。他的利落举动,倒是引得雷巾汉子看了看案上珍珠,又看了看陶应的背影,眼睛眯起若有所思。 陶应将珍珠袋子抛给陶升,陶升赶忙接住,却是苦笑道:“你倒是做得好事,拿我的珍珠去和人赌斗。” “哈哈哈,兄长财大气粗,这几颗珍珠又算得什么,大不了一会赢了钱分你一半便是。” “好嘛!合着我出的本钱还只能拿一半?那输了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有十成把握,包赢不赔。” “这么说我还是捞到便宜了?” “可不就是!再说了,我不就是把兄长想做还没做的事儿给帮着做了嘛,若是我不在,兄长难不成就不赌这一把了?” “嘿,方才我还真想去赌一把,只是想着没带够钱,却被你小子抢了先去。” “这年头,谁出门看热闹难不成还带上几个金坨子,带上几大串钱?不嫌重么?你不也看到了,那穿红衣服的,也只不过嘴上说说,铜钱没见着一枚?像兄长这般随身带着这么多财货的实诚人,可不多见了哎!” “这倒也是,可若是我们赌赢了,收不回彩头怎么办?” “那兄长你可就自认倒霉吧。” 陶应虽这样说,但他是丝毫不怕赌赢了收不回彩金的,因他看到先前红袍人和青衫文士言语上起冲突时,一旁有人劝和,多半便是认得红袍人。而座中前来看热闹的多是郡中士族,若是因为十金就赖账,那就真是人前人后脸面都不要了。 陶升与陶应兄弟俩在这儿一唱一和地调侃,有的人当作笑料来听,有的人却觉得刺耳难当。 “汝等切莫欺人太甚,莫说现在胜负未分,即便是侥幸让汝等赢了,区区十金我王某人又岂会放在心上,只管到城中王氏米铺来取便是。” 陶升与陶应见那红袍人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也很默契地不去回应,只是相对呵呵一笑,继续看向校场之内。 而那个红袍人犹如一拳打在了空处,空自存了满腔愤懑无处发泄,腮帮子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恶狠狠瞪了陶升和陶应一眼,显见得是把这几人都恨到了骨子里。 第五十一章 力拔山兮 鼎,是中华民族独有的一种器具。 最初,鼎是作为炊具出现在先民们的生活中。 传说中夏朝开国之君,以治水之名传扬数千年的大禹曾经集九州之金铸成九鼎,鼎上镌刻着魑魅魍魉以镇压妖邪,庇护九州之民。夏朝灭亡,商朝兴盛,九鼎被迁于商都亳京。商朝灭亡,周朝兴盛,九鼎又迁于周都镐京。从而后世之人将争夺天下称为“问鼎”,将王朝建立称为“定鼎”,足见鼎对于中华民族的意义。 自大禹铸九鼎之后,鼎除了作为炊具之外,还成为了中华民族重要的礼器之一。随着时代的变迁,鼎作为炊具的用途渐渐弱化,而更多成为彰显身份的象征。 但发展到汉代,鼎几乎已经淡出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只是在祭祀之时会用到此物。此番辽西典农部考校汉子所用的几只鼎,还是从城中的富贵人家里借来的。 此时,校场内那名赤帻汉子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活动开了腿脚,站在最后那只最大的鼎前正在摸索试探,准备进行这至关重要的最终挑战。 虽然方才雷巾汉子说有十成胜算,但陶应实际上心中也有些打鼓。他担心的倒不是那些财货,还是纯粹不想输给这个恶形恶状的红袍人。 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雷巾汉子,发现雷巾汉子依旧十分笃定,连看都不看校场之中,只是举着酒杯慢慢自斟自饮。雷巾汉子的笃定让陶应也安心不少,但无论笃定或是担心,这场赌局很快便会见分晓。 只见场中赤帻汉子在铜鼎前深深蹲下,握住两个鼎足,往上用力一抬,两个鼎足随着这一抬离地而起。 正当围观的百姓们要作声高呼欢庆时,那鼎足却又重新落了下来,“嘭”地一声落在地上,扬起几许烟尘。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都是些不中用的样子货。汝等服是不服?”红袍青年站起身来放声大笑,边笑边还顾视陶应、雷巾汉子等人,态度极其嚣张。 陶应在看到鼎足一起一落时,也是吃了一惊,心想这下要糟糕。但他发现,场中的赤帻汉子重又站起身来,继续活动手脚,仿佛刚才只是掂量了一下铜鼎的分量,并未使出全力。 而雷巾汉子更是鸟都不鸟红袍人,看了一眼场上形势,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酒杯之中。 “哼!都不出声了?难不成是想赖账不成?若是输不起银钱也行,只需……” 红袍人以为他已经赢了下来,便肆意地在那边叫嚣,直到他旁边的白衣人使劲拉了拉他的袖子,并且用眼神示意场上,方才让他收了声。 原来场中赤帻汉子已经完成了准备活动,重新走到在铜鼎跟前,作势便要举鼎。 六百斤的铜鼎比前几只鼎都大了一大圈,从重量上来说已经非是常人可及。如赤帻汉子这般的大力士也特别慎重,之前还掂了掂分量。 只见赤帻汉子蹲身用头倚住鼎身,口中“喝啊”地一声大喝,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地鼓起,腰腹使劲发力。 随着这一声大喝,铜鼎竟应声而起,被赤帻汉子举过了肩膀。 围观的百姓们此刻已经被赤帻汉子的气势所震骇,纷纷张大了嘴巴却无法发声。 只是这铜鼎虽然被举了起来,但赤帻汉子还保持着蹲身的姿势,用双手牢牢握着鼎足,而额头也顶在鼎身上。 “喝啊!” 只听场上又是一声大喝,赤帻汉子强壮有力的腿脚蹬地,身体上窜,而原本举着鼎身的双手,也猛地伸直将铜鼎高举过头。随着赤帻汉子脚下微错调整了一下步伐,就这样双手举鼎站在了校场中央。 赤帻汉子举鼎的姿势维持了几息时间,然后将铜鼎放下,只听“嘭咚”一声巨响,铜鼎砸在地上扬起一大股浮土。 仿佛被这声巨响震醒了一般,直到此刻场边的围观军士和百姓们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彩声。在经久不绝的彩声中,场内的烟尘散去,赤帻汉子双手高举绕场缓步向周围的人群示意。 原本这赤帻汉子一直面对着铜鼎,陶应这边看不到他的正脸,此刻赤帻汉子绕场示意时,方才见着他的相貌。 这赤帻汉子的面貌并无甚出彩处,眼睛圆睁,鼻梁不高,生着一张圆脸,两边腮帮子鼓起,腮下还长者一蓬乱须。若是只凭这般面貌,放在人堆之中也是不太起眼,但配上那一身从脖子往下夸张显眼的腱子肉,就极具辨识度了。 “真猛士哉!” “有此等勇健之士,何愁鲜卑之患不平。” “老夫今日方知‘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何等气势迫人。” 坡棚下,看着热闹的众人也是对那赤帻汉子不吝溢美之词。 校场内的挑战已经结束,那校场外的较量便也同时分出了胜负。坡棚下的众人纷纷瞧向红袍人,打算看他如何收场。 而红袍人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或许他还无法接受从胜利骤然变为失败,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这不算数!为何此僚可以举两次?” 红袍人强词夺理,雷巾汉子却依旧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杯中并不搭理他。 陶应见此情形,起身面对红袍人说道:“方才你以为此人举不起第六鼎,我等以为此人能举起第六鼎,方才有此赌斗,是也不是?” 红袍人被陶应当面质问,但这个问题又不能回答不是,便没有作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陶应也不管他回不回话,继续说道:“至于此人举几次举起第六鼎,可有明言只能举一次?莫说他举两次、三次,便是举十次、百次,只要举了起来,便是我等胜了,你败了。” “若如你这般说,此人今天举不起来明天再举,明天举不起来明年再举便是了,汝等岂不是永远不会败了?” 红袍人还要狡辩,他已经词穷理屈,陶应淡淡道:“那可是你说的,我只知道刚才那第六鼎已经被此人举了起来。难不成是想赖账不成?若是输不起银钱也行,只需……哈哈哈!” “小子欺人太甚,不过是区区十金,我王某人岂会放在眼里。钱我没有带在身上,你们是跟我回去拿,还是留下地方我送去?” 对于红袍人的这种说辞,陶应早有预料。从此人嚣张跋扈的姿态上看,吃了此亏必不肯善罢甘休。 陶应自己不常住在令支城,就是常住于此也不怕他生什么歹念。但这个雷巾汉子定然是本地人,料来也非是高门大户出身,若是被人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从这个雷巾汉子的姿态看起来并不是怕事之人,但能帮他减去些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更好。 陶应站起身,走到雷巾汉子的案前,将放置在案几上的那把珍珠一分为二,拿起其中一半后说道:“也不难为你分两处送钱了,这一半珍珠便作价五金,抵了这位的彩头。那十金你就一并送到典农都尉官邸来吧,就说是送给陶家二郎的,自然会有人收下。” 红袍人骤然听说把钱送到典农都尉官邸,也是出乎意外。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和典农都尉公孙度是什么关系,但仅凭他吩咐让把钱送去公孙度处,怕也是不好惹的人物。 赌斗大败亏输,想要找回面子又仿佛踢到了铁板上,红袍人自觉很没面子,也没脸再继续待下去,冷哼一声便与同座之人一同拂袖而去。 第五十二章 不虚此行 红袍人这样惹人生厌的角色离去后,坡棚中的气氛顿时轻松自如不少。 那位被红袍人言语挤兑的青衫文士出于好心,向陶应说道:“这位小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方才那位是城中通平里的王家老三王业,他们家与本郡太守有些姻亲关系,却是须让你知晓。” “多谢指点,我是前来访友,倒是适逢其会了。” 青衫文士见陶应不以为意,刚才也听到了陶应和王业的对话,知道他也有些来头,便点点头不再言语。 这王业虽然走了,校场内的比试仍然在进行。那赤帻汉子向观众示意一番后已经退了下去,在他之后举鼎之人也并没有甚么出彩的地方。 校场内被划分的三个区域里,比武艺的那一处离开缓坡最远看不太真切,比力气和比射术的两处都较近看得较清楚。既然比力气这处无甚出彩的,大家便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比射术那一处。 参加射术比试的人可比参加力气比试的人多得多,一方面射术在中原民族的普及程度相当高,另一方面大汉朝军伍之中向来以弓弩为主要的制敌手段。 这里比射术的方法与之前陶应在卢县时的也差不多,分为六十步、八十步、百步三个距离射靶。只是这靶子仍然采用传统的方形靶,中间画了红心,以射中红心或是射近红心为胜。 虽然大汉军中首重弓弩,但对于普通军士而言并非是追求百发百中无虚弦的箭术高手,而是要求能开得军中的制式弓弩,并且有基本的准头便可。就如同此次比试,凡能开一石弓于六十步外三箭均可上靶者,便可进入下一轮。 但随着比赛轮次的推进,真正能够在场上留到最后的大都是精通射术的高手。此时所有的箭靶已经都被放置在百步之外,而场上还剩下的选手也只剩余了二三十人,看来这边是要进行今天最后的对决了。 在红袍人王业走后,陶应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他们四人共用一个案几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此时有了空的案几便移了过来,顿时觉得宽敞了许多。坐得舒坦了,场上又有一处好戏即将上演,简直不要太美。 说起射术,陶应也算是日日习练坚持不缀,座中的章诳更是一把好手。巧合的是,座中应当还有一个精于射术的好手,那便是雷巾汉子。从他随身携带的强弓来看,非是等闲人可以驾驭得了。 “这位兄台,惹人生厌的家伙走了,前边宽敞了许多。兄台何不将座位移到前面来,看得清楚些,也好品题品题射术?” 对于陶应之前给他留下一半珍珠做彩头的举动,雷巾汉子自然是懂得陶应这是怕红袍人后头对他有什么纠缠,特意为他解的围。对于陶应几次三番的好意,再过拒绝终究是有些无礼,便淡淡答道:“也好。” 始终在一旁观望的店家听见了两者对话,连忙上前想要帮着雷巾汉子搬动案几,但雷巾汉子却对店家说道:“严叔你腿脚不便,我自个儿来便是。” 话刚说完,雷巾汉子单手托着木案便站了起来,案上的弢囊、木盘,包括木盘中的酒杯碗筷都纹丝不动,只那几颗珍珠在木盘中滴溜溜滚来滚去。 这店中所用的木案比之家中所用要高大,用料虽然并非上乘但胜在结实耐用,整个木案至少也有几十斤重。并且案上还放着一张三石弓和餐具,加起来的分量可是不轻。雷巾汉子单手便可托着木案站起来,走到前方将木案稳稳放在地上,案上的物件基本没变过位置。 雷巾汉子的这份臂力和平衡能力,以及信手拈来随手施为的姿态,看在懂行的人眼中自然觉得十分高妙。 “好身手。” 作为扈从首领之一的章诳,负责陶应此次出行的安全保卫。以他的眼光来看,自然知道眼前的雷巾汉子是个精于武艺的好手,他自忖这一手自己未必办得到,便也真心地夸赞道。 “过奖了。”雷巾汉子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只是淡淡回应。 此刻场中的射术比试已经开始,大家便把注意力全投向了校场中。 比试的方式乃是百步射靶,一轮十箭。这诸多箭术好手齐齐射靶的声势着实不小,仅仅从的羽箭尖锐的破空声中便知每一箭均是既劲且疾。 这次比试,与其说是以争夺胜负为目的,还不如说是公孙度对手下部伍的遴选简拔。故而射靶采用的靶面较大,靶心也较之陶应自制的靶心为大,隔着老远也能看清箭头射中红心。 剩下的二三十人,在经过三轮三十支箭的较量之后,始终有十几人能够箭箭不落红心之外。而主持此次比试的人见此情形,便结束了比试,不再继续进行下去,判了这余下的十几人同为胜者。 这样的箭术较量虽然精彩,但整个过程波澜不惊,远远不如方才力士举鼎时的场面动人心魄。加上又没有人赌个胜负,陶应等人也就当寻常热闹看看。 “不惑,你觉得此次射术较量如何?” “百步之外皆能每箭必中红心,场中射手实力不容小觑。” “若换你上呢?” “我观之靶心比应郎所制靶心要大,全中应也不难。” “不惑射术精湛,我是信服的。” 陶应在问过了章诳后,转头问雷巾汉子道:“这位兄台,我看你随身带有强弓,料也是精通射术的高手,不知兄台对场中比试是何评价?” 雷巾汉子轻轻摩挲着弢囊道:“这射术固然不错,但也只能守守城池,若是想要凭此等射术在塞外与鲜卑人较量,怕是还不够。” “噢?愿闻其详?” “塞外辽阔,鲜卑人来去如风,一击不中立刻远遁,待有松懈之时便会复来骚扰,哪会如这靶子一般任凭你射。” 雷巾汉子显然对于射术颇有见解,对鲜卑人也多有认识,故而谈起此事不像刚才那般寡言少语。 “此话在理,那敢问怎么样的射术方才能够在塞外与鲜卑人较量?” “当纵马驱驰,左右开弓,上能射鹰隼,下能射虎狼。” “好一个‘纵马驱驰,左右开弓,上能射鹰隼,下能射虎狼。’不知兄台可有此等射术?” “韩某勉力可为之。”雷巾汉子虽然言辞之中说是勉力为之,但看其自信满满的神态显然并不是这样认为。 “哈哈哈!今日恰逢其会,先得见力士扛鼎,又因而赢下赌局,再听兄台一番高论,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哉!” 校场内的较量也已经结束,诸人便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陶应转向陶升与李羽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两位兄长,我们这便走了吧!” “好,这便走吧。” “这位小郎君,你的珍珠。” “是你的珍珠,若是兄台想要黄澄澄的金饼子,我现下可拿不出来,你明日到典农都尉官邸来换便是,料那姓王的也不敢不送来。” “就此告辞,有缘来日再会。” 第五十三章 姓甚名谁 “两位贤侄,李主簿,这是什么好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在公孙度临时的官邸中,公孙度面对几人的突然来访,摆出了一种十分欣喜的姿态。 “禀告公孙都尉,我等奉使君之命,欲要前往辽西乌桓部一行。”三人之中唯一身有职事的主簿李羽出面回答道。 “喔?陶使君此举倒是与我想法相合,我本也欲要遣人往丘力居处一晤,只是没什么妥帖的人选。现今陶使君派了这许多精兵强将前来,我却是可以坐享其成了,哈哈哈!” “若是能为公孙都尉效劳,我等荣幸之至矣。”因着陶升曾在陶谦面前为公孙度说话,故而两人的关系比较亲密,此刻适时地与公孙度开起了玩笑。 “难道陶使君愿意放元亨出来做事?我这儿可还有一个账下右司马虚位以待,元亨可愿考虑一二?”公孙度刚刚就任,自是春风得意时,因而也没什么架子,和陶升就当面互相开起了玩笑。 “升才疏识陋德薄资浅,可万万不敢忝居高位,免得耽误了都尉的大事。”陶升知道公孙度故意拿他逗趣,自然不会把他的玩笑话当了真。 “哈哈哈!元亨太过谦逊了,怕是看不上我这儿坐榻太低了吧!” “岂敢岂敢。” “诸君若是打从蓟城前往辽西乌桓大人处,当是直奔临渝出塞,却为何到了令支城来?” 李羽待要出声回答,却被公孙度扬手止住继续说道:“且让我猜上一猜,诸君可是觉着辽西天地辽阔,不知上何处去寻那丘力居所在方位?” “都尉明鉴,正是因此而上令支城求助都尉来了。” “哈哈哈,可是我坐在令支城中,却是也不知那丘力居现今在何处逍遥。” “这……” “不过既然诸君如此信任我,专程到令支跑一次,我却怎么也不能让诸君失望吧。” “那是,那是。” 比较老实的李羽被公孙度逗得一惊一乍的,公孙度也不再拿乔,直言道:“乌桓部族虽是居无定所,但其所居之地也大致有个范围。因丘力居本部人口众多,只会在辽西几处水草最丰美之处驻歇。诸君对乌桓各部不熟,自然不好寻找,但若是有一对辽西乌桓各部情形熟悉的向导,则也不难找着其踪迹。” “都尉所言极是,敢问都尉可有向导人选?” “我虽之前去过几次辽西乌桓本部,但多是跟随往来塞外的行商,途中遇着乌桓人的邑落,再行打听消息。诸君不妨去城中打听打听,可有最近要出塞的行商,彼辈贪恋钱财,可没少捎带违禁之物给那些胡儿。” “谢过都尉提点。” “哎!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诸君远来令支,我自当好好当个东道,今日我等畅饮一番,无醉不归。” 公孙度前些日子没少在陶谦的刺史府中混吃混喝,今儿逮着机会陶升等人自然要好好替自家尊长吃回些本钱。 饮宴之中自然就谈起了这几日在令支城搞得风风火火的比武大会,而公孙度对比武大会也有一番新奇的诠释。 “这比武较技只是表象,简拔人才更是顺便为之,不足为道。在此时办这个比武大会之目的有二:一是扬我军威,让郡中百姓信之重之,则于我部日后募兵,乃至于在郡中屯驻垦田之事上都有助益;二是我部新设,各屯田之地尚未一一实施,有大把人手投闲置散,若不给这些闲汉们找点事做,怕是会士气不振。” 对于公孙度新颖的诠释,诸人也是暗暗称奇,李羽赞道:“公孙都尉此计,既扬军威,又提振士气,还可顺便精简人才,可称一石三鸟也!” “哈哈哈!不得已而为之,何足道哉!” “方才我等在校场外旁观多时,都尉军中殊多良才哉!” “喔?诸君适才就在校场外?” “正是,我等到校场时已是人山人海,近前不得,方才去了校场东面的缓坡上,那儿有几处售饭酒食的坡棚倒是空闲。” “哦,那几个坡棚搭起来时我也没去管他,现今城内多了许多兵丁和屯田客,这些人大都拿了朝廷的安家费,手头宽裕,自当有些场所让他们挥霍一二。” 照理说军营旁边不允许闲杂人等设摊贩售酒食,以免败坏了军纪。但现下情形与战时不同,这儿只是典农都尉营的日常驻地,当不受此限制。不过公孙度还是解释了一下,以免此事传扬到了刺史陶谦的耳中,因而背上了疏于管理的锅。 “说来也巧,幸好有都尉主持的此次比试,也亏得有那处坡棚,不然凤声还赚不得那五金呐。” “噢?此中有何机巧?” “呵呵呵,凤声本人就在此处,都尉怎不亲自问他。” “我知凤声贤侄素能高谈阔论,又擅创制奇物,前时团圆饼更是软糯可口,令我内子每每称赞,不知今日贤侄又有何异举可一新我耳目?” “都尉过誉了,晚辈只是性喜胡闹罢了。” “呵呵,若是凤声都算是性喜胡闹,那我家那小子比你还长上两岁,至今一无所长,岂不是顽劣不堪了。” 陶应没想到回到汉代还会被人比作“别人家的儿子”,更没想到还是当着他本人的面来调侃自家儿子这种尴尬场景。或许是对这种比较很是无感,陶应连忙打断话题,将日间与红袍人王业赌斗之事说了一遍。 虽然述说之中陶应并无半点添油加醋,但整个过程一波三折,让初听之人很是随之惊叹了一番。 “凤声贤侄这可是福运深厚,走到哪儿都有人送财啊哈哈!” “都说落袋为安,这尚未落袋呢,哪算得什么送财。” “凤声难不成还怕这王业不把钱送来不成?这王氏我清楚得很,谅他家也没这个胆子。说起这王家,哼哼,倒是没少干些龌龊事,只是我初来乍到,也不好擅自插手辽西郡中之事,若不然就要他家好看。” “哈哈,既然都尉说我能收到,那就皆大欢喜。” 陶应虽然听出公孙度话语中对王业一家颇多不满,但他只是和王业赌了一场,并不想多生事端,更不想被公孙度当枪使,便没有接他的话头往下说下去。 “话说我还是多亏了那员力士举起六百斤铜鼎,方才让我侥幸赢了些盘缠。都尉手下英才济济,小侄佩服之至矣。” “哎,凤声这可是高看我了。日间我听闻有人举起六百斤铜鼎时,也是心中一喜,只是后来我属下吏员报予我知,那举鼎之人非是我军中兵卒,乃是一屯田客。而我亲遣人持厚帑以美职前去征辟他入军中,却是被他婉拒了,只说是家中有老母需要侍奉。” “此人倒是侍母以孝,倒是可惜了他的一把勇力。” “此人倒也怪异,问知他是中州人士,但却非是各地列册徙来之民,而是自行跑到此地后再应募做了屯民。怕是……” 公孙度说了一半就没继续往下说,但是在座之人都听得出他言外之意,这人来历可能有些问题。不过现在典农部初设,正缺人手,既然此人倒了此地当屯田客,不管他先前做了些什么,只要在此地遵纪守法,便也断无赶他走的道理。 而陶应陡然想起一件事情,史书上记载有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就是犯了事以后逃亡幽州,难道会这么巧吗? 想到此处,便是已经屡屡见识了史书中人物的陶应也是喉头发干,略有些沙哑地问道:“都尉可知此人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五十四章 早慧之子 “都尉可知此人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一句话说出后,陶应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端过杯子润了润喉,顺便掩饰莫名的紧张情绪。而他突然声音的变化,众人虽觉奇怪,但也并不以为意。 “唔……好像是打兖州而来,具体姓名我却是记不清了。凤声贤侄对此人有兴趣?” “见其壮勇,略有些好奇罢了。” “哦,要不要我把书佐叫来询问一番?” “无足轻重的事情就不用麻烦都尉了。” “也好。此次元亨与李主簿出使辽西,陶使君怎么把凤声贤侄也给派了出来?” “都尉有所不知,我是自己请缨来给两位兄长当个下手,也好增长些见识,学些为人处世之道。” “凤声贤侄志向高远,年纪轻轻便如此勤勉,他日前途必是大道通衢不可限量。” “哈哈哈哈!好你个小子。” “那小侄厚颜一回,可就承了世伯的吉言了。” 打从一见着面起,公孙度一直就是用贤侄来称呼陶升和陶应,但陶应一直都是随着陶升等人用都尉来称呼公孙度。而公孙度屡屡示好,陶应觉得是时机和这个异日可能割据一隅的枭雄拉近一些关系,便顺水推舟地改换了称呼。 公孙度见陶应改称他为世伯,也是心中高兴。他知道陶谦对这个次子颇为爱护,此次出掌幽州也把他带在身边便是明证。而陶应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成熟老道,从他到幽州后做的几件事情便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能做出来的。 虽说世上不乏早慧之人,例如秦之甘罗、前朝之张汤、本朝之孔融,皆在年少之时便有异举。但那些人物事迹或是见于史籍,或是听于传言,都太过遥远。直到公孙度亲自见着陶应之后,方才知道何为早慧。 与陶应的聪慧灵动比起来,自己那十四岁的长子公孙康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不上台面。但别人家的儿子再好终究是别人家的,自己家的儿子再不咋地终究还是自己家的。 自己的正妻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产,直到几年前才给自己添了个儿子,但小儿子身体一直病弱。反倒是自己的庶长子身强体壮有些像自己,而这些年来自己也常常把长子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自己出身普通,虽是得了义父公孙琙的厚爱得以出人头地,但州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总不把自己当回事。我公孙度一脉自然要在我的手中发扬光大,光耀门楣。而自家儿子若是在士族同辈之中交些朋友,对他以及对家门来说都是助益。 要给自家儿子找些同辈朋友,眼前的这个聪明小子怎么看都是首选。陶应为人老道,出身也好,他父亲日后必定是要入朝为官,而就凭他的这份聪慧日后前途也定然光明通坦。若是自家儿子可以和陶应交好,日后再多扩展些人脉,也不会像当初自己一样,入了朝中却孤立无援,到了地方又被人排挤。 短短的几息时间内,公孙度便在脑中转了好几道心思,如今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 “阿昌。” “孩儿在。” 公孙度叫着自己庶长子公孙康的小字,侍坐在公孙度身后的公孙康马上膝行两步上前俯首回应。 公孙康面貌肖似其父,身形虽然不高,但和其父一样也有几分魁梧。 “早两年时,我带你去过一次辽西乌桓处,你可还记得?” “孩儿记得。” “你可还记得丘力居的样貌?” “孩儿不止记得辽西乌桓大人的样貌,还记得他那侄儿的。” “嘿嘿,你倒是还记得被他那侄儿摔角时压在地上的情形?被个比你还小的孩子压地上打,也不知道丢脸。” “呵呵,他才比我小半岁。”公孙康挠挠头,一脸憨笑地辩解道。 “且住,谁与你说这些了?”公孙度见自家儿子又要胡搅蛮缠,便打住了话题,继续道:“此次你元亨兄长、李主簿和凤声贤弟要往辽西乌桓一行,你既还认得丘力居,便与他们同往。到了地方后你转告丘力居,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让其好好款待。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这一路上,务必要听你元亨兄长和李主簿的吩咐,不得擅作主张。闲暇之时不妨多与你凤声贤弟交往交往,也好改改你这粗陋的脾性。” “孩儿知道了。” “都尉为助我等,竟是派出令郎与我等同行,这可怎生使得。” “这却是哪里话来,我本就要遣人去丘力居处,这番有李主簿与两位贤侄担纲,正好让犬子跟随历练历练。还望李主簿莫要嫌弃犬子愚鲁少经世事。” “都尉言重了,此去途中我等必会与令郎同心协力,不辱使君与都尉之命。” “那我可就以此杯水酒预祝诸君马到功成了,哈哈哈!” “满饮!” 公孙度官邸中的饮宴的确如同公孙度所说的酒肉管够,宾主之间相处融洽,又处于合作的状态,宴中气氛十分热络。 虽然陶应一行从公孙度这里没有得到辽西乌桓部的明确方位,但无疑给诸人指明了方向,只需按照他的指引去做多半便会有结果。 对于公孙度将他儿子公孙康塞进了队伍中,大家都觉得是个好事。而从饮宴中的表现来看,公孙康是个憨厚少年,并无太多的心计。有这样一个与辽西乌桓人打过交道的同伴加入,对于和乌桓人打交道自然是一个不错的助力。 陶应也知道按照历史的演进,公孙康就是公孙度的接班人,但他之前看书时对这父子俩本就没有太过关注,留下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不过,在现在,陶应心中根本没有太多关注公孙康的事情,他满脑子里都在想着公孙度口中那个疑似逃亡到此地的大力士。 直到躺在床上,将睡未睡时,他就做起了美梦。 梦中的他遇到了那个红脸美髯持大刀的汉子,然后他浑身一震王霸之气侧漏,引得那个红脸汉子纳头便拜,从此做了他的小弟。 然后,他就咧着嘴在美梦中睡了过去。只不过,与他美滋滋的神态不太协调的是枕头上那横流不止的口水。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五十五章 令支轻侠 第二天一早,府中的仆役就来报说有人抬着个箱子说是来找陶家二郎。 显然,昨晚上公孙度大开宴席招待刺史主簿和刺史的儿子侄子的消息被有心人打听了去。不过陶应根本就不想和这姓王的打交道,也没问来者是何人,只是吩咐留下箱子让来人回去。 公孙度府中的下人依着吩咐把沉甸甸的箱子端了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码放着十枚麟趾金,观其成色形制均是上品。陶应觉着这王家人还算是识趣,没有再生什么事端,不然的话借着昨天公孙度的话头发挥一下,指不定就扯出什么事儿来。 派去寻找来往于塞外的商队和向导的事情自然无需他操心,早有李羽、陶升等人安排妥当。无事可做的陶应在屋内看着一箱金子发了会儿呆后决定复习下功课,拿出崔象所赠的《政论》看了起来。 不过陶应今天的心思有些浮躁,平日里尚且觉得精妙深奥的文章现在看在眼中更显得晦涩难懂。恰巧公孙康奉了他父亲的指示前来拜访,陶应便放下书册与这个比自己大了两岁,但憨厚了不止一点半点的少年攀谈了起来。 “公孙兄,之后你我要同行前往,可是要多承你照顾了。” “凤声兄弟何必见外,你直唤我小字阿昌好了。” “呵呵,那行,我就叫你阿昌了,你也称我小字阿应便是。” “我阿父吩咐我称你凤声,还说要我向你学着点儿待人处事。” “那是你阿父胡诌的,待人处事是长辈们要考虑的,你我尚且未冠,管这许多作甚。” “嘿嘿,我觉着也是,只是这话却不能和我阿父说。” “那就不用和你阿父说。我且问你,辽西乌桓丘力居处你去过几次了?” “就去年春天去过一回。” “噢!你昨儿说的与丘力居的侄子摔角的事情,到底是怎生回事?” “嘿,听说那小子打小就是吃肉长大的,力气可真不小,偏还会耍诈,我就输给他了。” “他怎么诈你了?” “他身上藏了东西,我被他用手臂夹住,然后我就闻到一股味道,被熏得没了力气,就被摔倒了。” “啊?” 陶应听到这个说法,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下来,那哪里是藏了什么东西,多半是身上体味重的原因。 “这大约不是藏了东西,怕不是几天没洗澡吧?” “那也是诈我,哪有几天不洗澡和人摔角的。” “额……没毛病。那丘力居的侄儿叫啥来着?” “叫蹋顿!我记着他呢,这次我定要赢回来。” “必须的,赢回来,我给你加油。” 和直肠子的少年人交流总是简单愉快的,但陶应心中想着最近怎么遇到名人有点儿密集了。前几天才在土垠遇到程普,这就要和公孙度去找丘力居他侄儿蹋顿找回场子,然后还有一个疑似从中州犯了事逃到幽州来的某大力士。难不成我的主角光环开始起作用,王霸之气要侧漏了? 就在陶应沉浸于他的胡思乱想之中时,公孙度府上的仆役又来传信说门外有个自称姓韩的高壮汉子找陶家二郎。陶应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想起大约是昨天遇到的那个携弓雷巾汉子。他心想自己做的那番姿态大约是起了作用,所以这个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陶应以有事为由打发走了公孙康,亲自前往门口去迎那雷巾汉子。在路上他又吩咐人把族兄陶升和他那几个轻侠朋友叫到他屋里,从他的观察中这雷巾汉子当是和陶升他们会有类似的经历,那就比较容易沟通。 “我道是谁,原来是韩兄大驾光临,快里面请。” “怎敢劳陶家郎君亲迎,是韩某冒昧了。” 雷巾汉子今天的姿态倒是比昨日里要来得平和得多,陶应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总是令人愉快的转变。 “哪里话来,昨日听了韩兄关于射术与攻防的高论,总觉着意犹未尽,幸得韩兄今日前来,你我正好可以畅谈一番。” 将雷巾汉子引到陶应等人所居的侧院中,陶升等人也已经在院门口等候了,几人在门外打过招呼后就一同入了堂内叙话。 “韩兄,昨日里在校场外人多眼杂,故而并未与韩兄互通姓名,今日当与韩兄重新见礼。” “我乃丹阳陶应字凤声,这是我的族兄讳升字元亨,乃是闻名魏郡的大侠,这几个皆是我族兄的乡里好友,分别是汲伟康,晏仲建,习孟才。” “见过两位陶君、汲君、晏君、习君,在下令支韩当字义公。” “见过韩君。” 陶应与诸人一起与韩当打着招呼,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犹如千万头草泥马奔过,寻思这刚碰到程普怎么又遇上个韩当了。 “韩君昨日站出来驳斥那个姓王的,可是大快人心呐,若不是我等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有所避讳,陶某倒是也会效仿韩君所为。” 陶升果然不改轻侠本性,看着韩当很是顺眼,故而见陶应呆着不说话,便接过了话头与韩当攀谈起来。 “韩某鲁莽之举让诸位见笑了,我只是看不过此人那般目中无人的姿态,加之又有把握此人必然会败,才出言激他。” “哦?韩君竟有把握?我初时还为韩君捏了一把汗呐。” “兄长怕不是为韩君捏了一把汗,而是为你的本金担心吧?” 陶应此时已经从方才的惊愕中缓过劲来,听到此话适时地调侃了陶升一句,引得众人呵呵一乐。 “说起本金,昨日多谢小陶君代为筹措赌资,不过韩某今日前来乃是要退还这些珍珠。韩某虽然眼拙,但是也知这些珍珠当不止五金之数。昨日再三蒙两位照应,却是不好再占了两位的便宜了。” “韩君这却是哪里话来,当时我也就随便抓了一半,又随便分了一半与你,是多是少本无定数,若是少了些难不成韩君今日还要找上门来补回不足不成?” “呃……韩某并无此意。” “那多了些为何又要退还与我?” “这……。” “我也知韩君为人必不如此,这多一些少一些的事情就不必纠缠了,再说我能赚着这五金还是仰赖了韩君出手,我与我兄长早就看那姓王的不顺眼,也为我兄弟解了气。” “好吧,既如此,韩某便生受了。” 玩起文字游戏韩当怎会是陶应的对手,被他圈子一绕便搞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陶应却又把话题引了开去。 “方才听韩君说有把握那姓王的必败,可是因着什么?” “因我与那扛鼎汉子有过交道,知此人力大无穷,非常人可及也。” “韩君认得此人?” 韩当轻飘飘一句话,却是让陶应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不过他记忆中这两位可没什么特别的交情,难道又发生了些他所不能预料的变化?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五十六章 料敌先机 “韩君认得此人?” “说是认识也不恰当,只是打过交道。” “哦?愿闻其详。” “诸位昨日里去的那个酒食铺子是我一个旧日好友的长辈开的。当初我与好友年少轻狂,自以为练了几分本领,便接了给商队护卫的活。没曾想有次遇见鲜卑人前来抄掠,商队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是势单力薄被鲜卑人击破。我俩见事不妙突围而走,我侥幸得脱,而我那好友却是没那么走运。” 韩当说起昨日之事,却勾起了他往日回忆,说到好友遇难时,表情很是沉重。 陶应等人见此情形,也是温言劝慰了一番。 “鲜卑胡儿实在可恶。” “韩君莫要伤感,人各有命,强求不来。” “我与我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素来相得,而其父也视我如子侄,我后来找着我好友的尸首带回令支时,他父亲很是神伤,却并未责怪于我。” “再之后,我又多次来往塞外,若是遇着落单的鲜卑人,我也没少拿他们解恨。但我那好友终究不能复生,我便只能代其照料家人。” “严叔腿脚不便,家中农活做起来不是很利索,而我向来不擅长农耕之事,便时不时拿些银钱米粮给严叔。后来校场重修,旁边缓坡上有人搭起了坡棚,我便也帮着搭了一个在此地卖些酒肉吃食,也算是给严叔找了个轻松些的营生。” “只是严叔是个老实人,我怕他受了那些南边来的莽撞汉子欺辱,便时时在他店里照看。但凡敢在严叔店里生事的大都被我给轰了出去,那些人不占理,拳脚上又不占上风,便也都老实了。” “有一日,我又打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想要赖账的家伙。谁料那些家伙却是不知好歹,叫了帮手想要找回场子。这次他们找来的倒是一把好手,我与他过了几招之后便知此人不是易与之辈。” “此人拳脚功夫一般,但出手势大力沉,好在我多年来打熬力气,又仗着身法灵敏才与其打了个平手。打起来之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旁人都纷纷议论说是刚才喝醉酒想要赖账的几个混账叫了个挺厉害的帮手。而那人或是听到了旁人的议论,打了一会便留了力收了手。” “他拉过同来之人喝问之下,方才知道是被同乡糊弄当了枪使。那人倒也干脆,向我与严叔赔了个不是后,也不再管他那几个疲赖的同乡,就径自去了。这个帮手便是那日在校场中扛鼎的力士,说起来,我与他还是不打不相识。” 韩当说了半天,总算是把那赤帻汉子的事情给说了个大概,但旁人还是没明白他为什么有把握能赢下赌局。 “噢?原来还有如此一出,那为何韩君说那姓王的必败呢?” “韩某从小好武,时时打熬身体,现今所用练力气的石磨盘也有四五百斤,在力气上还算有些底气。不过我与那扛鼎力士的拳脚较量过一场,仅从力气上算,怕还是要逊他一筹半筹,故而我料他能举起第六鼎。” “哈哈哈,原来韩君料敌以先机,怪不得昨日我看你稳如泰山不露声色。” “机缘巧合罢了,不足为道。” “那韩君后来可又碰到过那个赤帻汉子么?知道他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 “倒是再未遇见,不知他姓名,只听他与乡人说话,应是关东人氏。” “此人力能举六百斤铜鼎,而韩君与其斗了个旗鼓相当,也是相当了得啊!” “惭愧惭愧,只是拳脚较量,做不得数。” 陶应心想,那赤帻汉子关东人氏,倒是附和条件,看来有谱。虽然目前还没有打听出此人的具体姓名和籍贯,也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听公孙度说此人是自己前来此处报名当屯田客,料来便就在附近的屯民临时住处,找个机会前去寻访一番便是。 赤帻汉子的事情先揭过不提,面前的韩当能够和他拳脚较量而不落下风,不愧是史载有名的大将。既然被自己遇到了,那可是得好好结交一番,看看能否引为我用。 就在陶应还纠结于那个赤帻汉子时,陶升却留意到了韩当之前述说中一个关键的点,那便是韩当被聘作商队护卫时常来往塞外,或许便是他们所需要找的向导人选。 “韩君经常游走于塞外,对来往路途和辽西乌桓邑落料来是相当熟悉的吧?” “塞外辽阔异常,韩某不敢说全然熟悉,但出了燕山往阳乐的路途还是没有问题。至于乌桓邑落,也曾随商队到过一些,但乌桓人居无定所,就谈不上有多熟悉了。”韩当虽然经常来往塞外,但语气之中还是很谦虚,并没有说得太满。 “韩君可知近日是否有商队将要前往塞外行走?” “这倒没有听说,我适才在市肆中听到有人也在打听此事,还有人在询问是否有熟悉塞外路途的向导,可是陶君派去的人?” 陶升与陶应对视一眼,觉着事情真巧,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呵呵,倒是被韩君说中了,早上我就派出属下前去市肆中寻找有顺路的商队和合适的向导。不瞒你说,我等此来令支乃是路上经过,正打算往塞外走一趟。” “此去燕山以外,因着地广人稀,匪盗丛生,又受鲜卑人威胁,故而规模稍小的商队多半不愿独自行走,而是结伴同往。与商队同行虽则人多安全,但累赘众多行路迟缓。若是诸君人手足够,倒也未必要与商队同行,行路迅速很多,也来的自由自在。” “我等人手足够,倒也非是一定要与商队同行,只是苦于没有熟悉塞外地形的人手,故而不得不在此等候。” 由着韩当此来乃是叙昨日之事,互相之间以朋友交往。陶升虽知韩当熟悉辽西的路途,但也不好当面开口请求,便只能将自身的难处说了出来。 “韩某不才,若是两位陶君信得过,我为两位当一回向导便是。” “好!韩君是爽快人,我等便也不推辞了,那这路上就拜托韩君了。” 第五十七章 以人为城 在找到了向导后,陶升一行便没有了再在令支待下去的理由。第二天一早,准备充分的队伍便出了令支东门往肥如县而去,打算从肥如县北边出燕山关墙。 这并非是陶升等人原本的计划,原来他们打算从更东边的临渝出燕山继续往东走,这样可以在关墙之内多待上两天时间。 而经常游走于辽西塞外的韩当建议从肥如北面出塞,理由是这里的的卢水、玄水流域水草丰美,向来多有乌桓部族在此放牧生活。若是要找寻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的踪迹,自然往这里出塞找乌桓邑落打听是个捷径。专业的事情自然要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陶升李羽等人从善如流,很快就决定更改了出塞的路线。 从蓟县出发时,队伍中以陶升、李羽、陶应为主,章诳、汲陌、晏姜、习资、陶茂、樊槐等人随行,以及三人的扈从各数人,人数已经有二十来人。到令支后,有向导韩当加入,公孙度也派了他的长子公孙康随同队伍一同去辽西,又安排了十个得力的家将护送。出使的队伍因而就扩充为三十多人的大队人马,所有人都是一人双马,甚至还有驮马背着辎重,整个队伍行走在路上声势倒也雄壮。 声势大了有个好处,一路上不会有那些个不长眼的蟊贼前来找死。但声势大了也有个坏处,自打队伍出了边墙后,无论是汉人的堡寨还是乌桓人的小型邑落,看到这么一支队伍靠近后,都是各自警戒,并不让队伍太过接近。 “哎,王道不兴,我辈竟被汉人堡寨拒之于门外。”李羽驱马走上一处坡地,看着远处堡寨紧闭的大门抒发了一下感叹。 “我们人数太多了,又没有带着货物,一看就不是行商,这些堡寨起了防备之心也是寻常。”作为向导的韩当对这种情况早就司空见惯了,代为解释道。 “韩兄说得不错,之前我数人前往辽西时,沿途堡寨虽然接待于我,但外宽内严防备实多。乌桓邑落则稍好一些,拿些布匹盐巴送上便会受到款待。”陶升点了点头,肯定了韩当的意见。 “我固知之,然实心忧。”李羽叹了口气道。 “士翼兄长不必过于心忧,依我看,此种情形不出三载必然大有改观。”陶应见李羽意志消沉,便出言宽慰道。 “噢?凤声何出此言?” 李羽的这个问题,表面上是一个现象问题,但陶应知道,这其实是一个理念的辨析。这些汉人堡寨为何大门紧闭,实际上就是安全感严重缺乏而导致的行为表现。 安全感,是任何生物都需要的一种基本需求。对于树木,它的安全感来自于扎实的根系和茂密的枝叶;对于野兽,它的安全感来自于飞快的速度、锋利的爪牙、巨大的力量、坚硬的躯壳;对于拥有文明的人类来说,安全感不仅仅来自于个体的力量,还来自于家庭、族群、国家。 在中原地区,一个人出门肯定不需要随身带把刀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有些治安好的乡里甚至能做到“夜不闭户”。这是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子民,有律法来保护他们,让人保有基本的安全感。有制度、道德、民议等等来约束人们,有朝廷官员和官兵来管理和保护人们,让人们的安全感得到提升。 而在这塞外之地,虽然这些堡寨内的汉人也算是汉家子民,但这里的国家力量薄弱,并不能提供给这些汉人足够的安全感。所以这些汉人退而求其次,以自身的族群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感。而族群提供的安全感相对有限,有限到经不起严重的失误,所以在面对不确定因素时,将自己封闭起来便不失为一个较明智的方法。 而如何能够让治下子民觉得安全呢?无外乎八个字,“内治文德,外修武备。” 文德暂且不提,武备的重要性在此处是显而易见的。辽西郡在燕山以外到医无虑山以西的阳乐城中间千余里地上,并无一处置县,没有县城便缺乏武备,缺乏武备就保护不了治下的子民。若是和平无事的时期还好,可现今鲜卑屡屡入寇抄掠,生活在其间的人们苦不堪言。 而同是汉家子民,燕山内外的区别为什么就如此大呢?这或许便是农耕文明的特性,在守而不在攻。春秋战国时期,此地的主人燕国基于守备东胡的原因,筑起了燕长城。一道长城给人的安全感是十分踏实的,故而汉家子民有的迁居到了长城之内。但有些汉人还是难离故土,不愿放弃垦殖了许久的田土,选择留在长城之外生活。 若是国家力量强盛之时,生活在长城里面和长城外面其实也区别不大。 就如同汉元帝时期,南匈奴已经内附,而北匈奴的郅支单于擅杀汉朝使臣谷吉,后畏惧汉朝兵威远遁西域康居国。 八年后,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统率四万汉胡大军兵临康居,一举击溃匈奴与康居联军,斩杀郅支单于,大胜凯旋。 此战随着陈汤那封扬眉吐气的奏疏而流传千古,奏疏中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所具有的气魄,正是所有汉家子民都能感受到的安全感。 但此时正是三路北伐大败后的第二年,国家力量明显衰败,生活在长城之外的汉民就益发艰难起来。 这些缘由,陶应早就在上次随陶谦出巡时就想得明明白白,但却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 陶应拨转马头,往后指道:“士翼兄长看我们身后。” 此时一行人出了边墙已经很远,山上长城的踪影已经渺不可见,但燕山山脉的轮廓依旧一览无余。李羽等人跟着回头观望,看除了看到群山和来时之路外便再无其他。 “这是?”李羽略有些疑惑地发问道。 陶应驱马往前几步,面向着燕山外的辽阔天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自由的风吹拂在身上,随后他回过身来,以燕山为背景,向着众人说道:“这是燕山,也是长城。千百年来,有长城庇护,即便中原衰弱之时,其中的汉家子民亦可保无虞,而中原强盛时,力能及至长城之外。” “而今,胡虏猖獗,若无改变,长城之外将无复汉家所有。故而,我等才要一力推行边郡屯田之事。此番边郡屯田若能功成,无异于在塞外之地再造一长城,凡汉家屯田之民所至,即汉家之长城所及。” “此长城远非燕山上之长城可比拟,燕山上之长城以山为基以土石为墙,可保一方百姓无虞。此长城以煌煌华夏为基以大汉健儿为墙,保的是我华夏江山社稷万世永昌。” “让我汉家子民,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高喊出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第五十八章 乌桓邑落 “好一个‘以煌煌华夏为基以大汉健儿为墙’,好一个‘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在场的诸人中,陶升对自己这个族弟最为了解,李羽也见过陶应几次高谈阔论,故而听了陶应的这番话后虽觉立意清晰,但也并不甚奇。唯有韩当第一次听到陶应如此激昂地演说,心中称奇,大声称赞应和。 “韩兄也觉得当是如此么?” “这是自然,任一个大汉健儿都当作如是想。”韩当回答得斩钉截铁。 “韩君身手了得,又是辽西本地人,若是投军,至少可以捞个队率当当,就没有考虑一二?”身位刺史主簿的李羽倒是时刻为公,出言询问道。 “初听典农部募兵时,我也没在意。后来县中开始募兵,也前去看过几次,只听说县中百姓对此次募兵多有诟病。我料想我闲云野鹤惯了,也不耐军中规矩繁多,便没起那个心思。” “哦?县中百姓却是因何对此次募兵多有诟病?” “听说是给士卒的安家费,非是纯给制钱,而是钱谷相杂。” “这也是常例,又因何不满?” “若是给的好谷子也罢了,据说不是那回事。我等黔首百姓自愿投军,也多是希望给家人留些钱财。现今家人只得些陈粟烂谷,你说能满意么?” “竟有此事?为何无人向郡中州中告举?” “黔首百姓哪愿意惹那些事情上身,大不了不挣这份卖命钱罢了。再说了主持这募兵之事的不就是郡县属官么?” “这……!怪不得辽西一地募兵数额一直不高,原来还有此等猫腻。彼辈视国法律令如无物,我回蓟县后必当上报使君彻查此事,给辽西百姓一个交代。” 李羽拳头紧握,在空中虚击数下,显然被此等事情刺激得不轻。 而陶应却知道,阳光下必然会滋生黑暗。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募兵处大都疲赖不堪,虚应故事,只有在土垠遇到程普这样一个勤于为公的兵曹掾。这还能说是官吏的日常懈怠,但此次募兵涉及到数额不小的士卒安家费。以一个士卒三万钱来计算,一百个士卒就有三百万钱,实在不是小数目,有人因此而上下其手,那就也不足为奇了。 这年头官官相隐更是常例,他们在令支待了两天,在公孙度府中也没见有什么人提过这事。若非是韩当这样率性自如的人,并且和陶应等人混的比较熟,才会毫不避忌地捅破了这个篓子。 但既然有人捅破了篓子,那此事怕就不能善了。陶谦到任之后,一直把工作的重心放在了防备边患上,或许正是他的这个态度,让人忽略了刺史真正的职责是监察诸郡吏治。这次有人胆敢在陶谦最为看重的备边募兵事宜上做手脚,又干犯律法,怕是要被拿来杀鸡儆猴了。 “李君且莫置气,我等还是以完成辽西乌桓之事为主,说不定等我等回到蓟县,辽西从事已经查知此事上报与族父大人处置。” “也对,辽西从事素来崇法家之学,若是知道有此等事情,必不能与之善罢甘休。” 因着在堡寨前的遭遇和辽西募兵的糟心事,大家都没了谈兴,一路沉默无言,埋头赶路。 路过几个小的乌桓邑落时,韩当与陶升等人上去询问,乌桓邑落的部民也并不知道丘力居的具体下落,只说丘力居的帐幕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么西边来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倒也能够接受,毕竟辽西塞外这么辽阔,他们几个人沿着路途寻找过去就好比瞎猫逮耗子找得到找不到纯靠运气。 夜幕降临前,他们来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乌桓邑落处。这个邑落有六七十个帐幕,上千头牲畜,占据了玄水边上一个拐角处的丰美草原。 远远看过去,几个牧民正在驱赶着放牧回来的牛羊回到圈栏里,邑落中央呈圆形分布的帐幕中间已经有袅袅炊烟升起,边上的玄水波光粼粼映着夕阳的余晖,有几个年轻的姑娘还在玄水边上洗涤衣物,苍天之下厚土之上的人与物,仿佛装入了一幅美好的画卷,令人心生宁谧。 队伍走近后,乌桓邑落中也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或许是部民见到来者是三十多个精壮汉子,都带着刀兵弓弩,不像是商旅,也是暗自警戒,隔着老远就派出几个青壮部民前来询问。 为首的青壮汉子用带着些口音的汉话,向诸人问话道:“敢问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我们从广阳而来,奉了幽州刺史的命令前往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处。”主簿李羽上前答话道。 当得知是幽州刺史派来找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的使者后,乌桓部民才稍稍安心,但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既是这样,为何到了我们这儿?” “我们不知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身处何方,故而前来打听。” “这我却也不知,得问过我族中宿老。” “那就麻烦通传一下族中宿老,就说幽州刺史的使者前来拜访。” “可以,不过你们先不要跟着过来,让我先回去告诉宿老。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旁的事情吗?” “天色迟了,我等想在贵部歇息一晚上,问贵部买些吃食。” “行,你们等着,我去去便回。” 青壮汉子打马飞奔而去,钻进了邑落中央最大的帐幕,过不多时,就又钻了出来,跑回到众人面前说道:“我问过了族中宿老,宿老说他也已经多时未见着丘力居大人了,最近听说的消息是丘力居大人还在大渝水上游放牧。宿老还说了,你们人多,我们族中帐幕也不够用,你们就在这里自行搭帐篷歇息吧。宿老还说了,汉家的朋友来了,我们乌桓人自然不会短少了招待朋友的美食,稍后就会给你们送来。” 青壮汉子说完,就指着邑落外面一处平整的空地,示意他们可以在这里扎营。 “我看你们自己带了帐幕,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尽管派人来找我普呼卢。” 那唤作是普呼卢的乌桓人做事很是雷厉风行,说完话,也不等李羽等人回复,就招呼了同伴转身驱马走了,留下李羽、陶升等人大眼瞪小眼。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五十九章 封侯之谶 “莫要惊讶,我们人多势众,又不是贩货的商旅,乌桓人有所提防也属正常。”韩当走上前说道。 “那乌桓人倒也干脆,把话一撂就走了。” “呵呵,这个乌桓人说话还算是利索的了,有些乌桓人更不善言辞,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入乡随俗,我们且先别管这许多,还是先把帐幕搭起来吧,不然晚上就只能苍天为被咯!” 之前陶升走辽西时,因为人少,都是借住在乌桓人的帐幕里。这次人多,事先也作了充分的准备,自己备了不少帐幕。 眼下众人在那片空地上忙着搭帐篷,队伍中有不少老手,所以速度也不慢,相比之下陶应从来没有搭过帐篷,就只能边看边学当当下手。 搭好了帐篷,支起了炉子,烧好了热水,乌桓人承诺的吃食也刚好送了过来。乌桓人送来的是三头貊炙的整羊,烤得金黄流油的肥羊串在烤架子上,被连着架子一同抬了过来,还没走到时,就已经闻到了阵阵焦香。 当李羽要递给乌桓人铜钱时,那领头的普呼卢却直接推了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是朋友,乌桓人招待朋友从不收钱。” 拿着钱串的李羽听了这话倒有些尴尬,不过正在一旁的陶升拿过两个装酒的酒囊上前道:“汉人对待朋友就会敬上最美味的酒浆。” 说完,就把两个沉甸甸的酒囊递了过去。 那普呼卢听说有酒,原本死板板的脸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再也不提刚才不收钱的话,麻溜地接过酒囊,迫不及待地扒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说道:“汉人够爽快,乌桓人也爽快,若是吃得不够,就告诉我普呼卢。” 然后就心满意得地拎着两个酒囊回去了,与他一起送吃食来的乌桓人看酒囊的眼神也是两眼放光,纷纷围在普呼卢的身边期盼着能蹭上一口。 “我终于知道元亨兄长你为什么一定要带这么多酒出门了。”陶应从身后冷不丁说道。 “哈哈哈,我可不止带了酒,还带了些绸缎,乌桓男人好酒,乌桓女人则爱极了绸缎。” “嘿嘿,一看你就是个有经验的老手。” “呃……” 现在正是秋天,乌桓人的羊很肥,烤得火候也很到位,但这烤羊肉盐放得少,其他调料更是略等于无,总是欠缺了些味道。因着盐在乌桓人这里价格可不便宜,其他一些调料即便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不过这对陶应来说绝对不是问题,他知道要去幽州时,就在卢县搜罗了各色各样的调料,胡椒、花椒、马芹子、盐、茱萸等应有尽有。 当其他人已经开始就着没滋没味的烤肉嚼着硬邦邦的胡饼时,陶应正在架起那头羊重新加工。调配好的各色调料被均匀地洒在羊肉身上,随着柴火的热度慢慢将调料的味道渗入肉中,散逸出的香味也弥漫了整个营地。 曾经尝过陶应烤肉的陶升等人自然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吃肉嚼饼,而是很自觉地围在陶应身边,静静等待着他烤肉。慢慢地,其他正在动着嘴巴的人也嗅着香味凑了过来,看着陶应不停地把那些黑的、黄的、白的细末洒在肉上,然后就喷发出一阵阵更浓郁的香味,让正在咀嚼的人围着味道便多流了几分口水。 “凤声,怪不得你不急着吃肉,原来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呐!”一直在路上安守本分的公孙康凑到陶应旁边说道。 “呵呵,乌桓人貊炙的肉寡淡无味,阿昌可吃得惯?” “哪能吃得惯,乌桓人穷的叮当响,盐花子都不舍得放几颗,这肉烤得比我的胡饼还淡。” “那你怎么不加点盐再吃?” “我也加了,可是哪像你这般豪奢,出个门还带了这许多调料。” “夫子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辈煌煌华夏,自有区别于狄夷之处。” “嘿嘿嘿,你连吃个东西都能说出这许多道道来,怪不得我阿父要我多和你学学。” 陶应对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也是没辙,便切了块羊腿给公孙康道:“你且尝尝,这肉烤熟了再加调料怕是欠缺了些滋味。” 公孙康也不顾着烫,心急火燎地咬了一口,然后边吐着舌头吹着气边说:“好吃好吃。” “哈哈哈”公孙康的吃相引起了众人一阵哄笑。哄笑过后,大家也都分到了陶应重新加工过的肉食,尝了味道的没有一个不夸陶应的手艺。 “想不到小陶君还有此等手艺。”就着一片羊肉的嚼饼子的韩当夸赞道。 “贪图一些口腹之欲罢了,将就着吃是一顿,讲究着吃也是一顿,韩兄以为然否?” “小陶君妙语连珠,韩当赞服。” “饮食,小道尔,反观那日韩兄关于汉人与鲜卑人塞外争锋的言论方显大道。要说赞服,当是陶应赞服韩兄才是。” “韩当粗人一个,也只会这些打打杀杀之事,万万当不得小陶君之称赞。” 陶应看了看韩当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在烤羊身上切了片羊肉尝了尝,觉得味道还行。便把胡饼放在火边上烤一下,让胡饼更松软一些,然后将切成小块的羊肉夹在烤软的胡饼中,卷成一卷,递给了韩当。 韩当接过卷饼咬了一口,觉得这样吃起来更方便,饼与肉混在一起也更容易入味。 而陶应则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烤着饼子切着肉。 摇弋的火光映照在陶应身上,显得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纯熟干练,绝不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儿郎,而像是一个老道的厨子。 陶应又做完了一个胡饼夹肉,然后擦了擦手,举起酒囊与韩当对饮了一口后道:“韩兄,若是天下太平之时,自然要广修文德,讲究一个‘治大国,若烹小鲜。’” “可若是天下纷乱之时,必然要勤治武德,如你我这般,胡饼包肉,一嚼一大口,图得就是那爽利干脆。” “所以说,时势造英雄,安知韩兄今日之打打杀杀的本领,日后不能换个封侯拜将封妻荫子?” 韩当听了陶应的话陡然一愣,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了一阵后说道:“承陶君吉言,他日我韩当若能封侯拜将,必不忘陶君今日之吉谶。” 第六十章 微末小技 从肥如北边出了燕山关墙后,实际上已经进入了较高海拔的丘陵地区,此地平均海拔在四百米到七百米之间,放眼望去全是此起彼伏的山陵。 好在陶应一行始终沿着玄水行走,一路上有汉人的堡寨和乌桓人的邑落帮他们确认方向,加之又有韩当这样一个给力的向导,所以并没有在这些山丘之间迷路。 越往北走,汉人越少,乌桓人越多,并且还遇到过一些既不是汉人也不是乌桓人或鲜卑人的小部族。 这些小部族往往都作为乌桓、鲜卑等大部族的附庸,谁在此地得了大势,便有权利驱策他们,搜刮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谁占了上风都一样,无非是向哪里纳贡的分别,至多也就是前来收取皮毛和牲畜的使者是严苛或是宽纵。 就这样缓缓地走了两天后,韩当带着队伍离开了玄水河畔,走到了一处山势骤起的谷口。 “这个夹谷当地人称其为飞狐谷,谷中道路狭长,除开夹谷两头以及中间有一处山凹之外别无其他出口,两侧山势陡峭,尤其西侧有一段乃是绝壁。夹谷两侧山势复杂,又因着此谷乃是玄水通往渝水的路径之一,多有亡命之徒藏匿其间,寻常商旅轻易不从这里行走。我等要往渝水上游去,从此处走最为便捷,两位陶君、李君,你们怎么看?”韩当指着处于两侧山脉缺口处的谷口说道。 陶升和李羽两人面面相觑,虽然韩当一路上与众人相处也很融洽,但始终是个新结识的向导,还是毛遂自荐的那种。现如今他说要带大伙走这样一条看似险峻的夹谷,不由得陶、李二人心中嘀咕。 正在陶升和李羽犹豫的时候,陶应却是不假思索地说道:“义公兄熟悉道路,又知悉谷中情形,直接带路便是,中间需要我等留意的,不妨边走边说。” “也无甚要留意的,这谷中一两处占山为寇的家伙我也打过几次交道。倘若他们识趣别罢,若是不长眼前来惹事,直接打杀了便是。” “好气度!那就有劳韩兄带路了。”陶升见陶应已经把话说满了,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走入山谷之后,果然如同韩当形容的那般,两侧山势陡峭,中间的谷道宽约五十步,地上都是被风沙吹落的碎石和树木断枝。从谷底往上看去,连头顶的阳光都被两旁山坡上茂密的树木给遮挡了不少,让山谷中显得有些阴冷。 在进入山谷前,陶升吩咐所有人都把兵器弓弩装备起来,放在显眼的位置,一来有备无患,二来可以警戒宵小。或许是这样的举动起了效果,又或许是队伍的声势不凡让宵小之辈不敢生出歹念,队伍在山谷之中孤零零地走了一天,也没遇见什么不长眼的蟊贼。 凡是人越少的地方,自然生态的保护就越好。山谷中由于人迹罕至,各种动植物都相当活跃,若不是中间的道路会有来往的旅人行走,加之地面上满布碎石,怕是想要找一条穿过山谷的路径都难。随着队伍的前进,头顶始终盘旋着被惊飞的鸟儿,而一些胆子大的松鼠、猴子则爬在树枝、岩壁上观望这些不速之客。 韩当说穿过这个山谷需要走上两天,途中没有什么邑落堡寨可以借住和购买吃食,需要自己解决吃住的问题。想着一会只能就着水袋嚼硬饼子,这些大老爷们哪里会甘心,故而队伍中一些擅长射猎的就看上了那些出没在道路两侧的野鸡野兔。 对于这样的举动,陶升并没有制止,只是吩咐不要脱离队伍太远,不要射猎太远的猎物。 幽燕之地的男儿大都好武,而能够被选出来随扈出行的则更是精通武艺的好手。虽然不是专程出来打猎,但一路行去的收获也是不少,好几个骑从的马后挂着猎到的野物。射射猎,笑笑闹闹,倒是让枯燥的路途变得生动了一些。 陶应也拿出了自己的弓,尝试着射了几箭,但一来骑在马上,二来走在颇有些颠簸的山路中间,导致了他的准头大失水准。几番失手后,他便失去了再度尝试的兴趣。 有几个人是没有参与射猎的。陶升是其中一个,他并不以射术见长,又是队伍首领,需要保持稳重的形象。以射术见长的章诳也没有参与其中,他此次肩挑了陶应的护卫工作,容不得半点差池,因而时刻策马跟在陶应身旁。 队伍中还有一个能开三石强弓的隐藏高手,陶应倒是很想见识一下韩当的射术。不过,韩当自打进了山谷之后,就一直走在队伍的前头带领着队伍前行,旁人的射猎举动也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力。 陶应仔细打量韩当,才发现他并非是一味埋头前进,而是时刻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陡坡。每当经过一处较为狭窄,或是较为险要的地形时,就会驱马上前查看一番。有几次,他驻马原地盯着某一处看了很久后,才重新往前走。 这样诡异的行为引起了陶应的注意,他与身旁的章诳悄声问道:“他在看些什么?” “许是他留意到有人在暗中窥伺,故而驻足探看。”一旁的章诳也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你可看出些端倪?” “倒是没有,我等对此中山地情形不熟,或许他有些别的本事。” “我去问一问。” 陶应说罢便策马上前,走到韩当的身后问道:“义公兄,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也没什么,不过是几个无胆鼠辈在窥伺罢了。” “哦?为何我等都未看出端倪?义公兄有何窍要之处?” “这山谷间的蟊贼欲图不轨,必然挑那些个道路狭窄险峻处设伏,你往那处看,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韩当指着山道旁边一个满是树木的缓坡说道。 陶应随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并未觉得有何异样之处,因而问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们一路行走,飞鸟随之而惊动,一些胆大的飞鸟和些松鼠猕猴之类的小兽会呆在树上看热闹。可你见那几株树上,可有飞禽走兽停驻?” 陶应听了韩当的话,再去看时,果然发现有几棵树与其他树不太一样,上面绝无小兽,连飞鸟都很少停在树上。 “原来如此,是因为树下藏了有人?” “正是,若是寻常人等也还罢了,彼辈身上戾气深重,故而鸟兽均会走避。” “义公兄今日可让我长了见识了。” “微末小技,不值一哂尔。” 第六十一章 轮番值守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走夜路明显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当陶应将韩当发现有人窥伺的消息告诉了陶升后,陶升决定就地提前扎营。 趁着天色还亮,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将上面的一些矮树杂草清理干净后,竖起帐篷,拴住马匹,燃起篝火,一个简易的营盘就搭好了。 有山的地方就有山涧,几个护卫将白天猎获的野物洗剥干净后,全部交给了陶应来处理。陶应在篝火前指点陶茂、樊槐将这些猎物一一涂上调料放在架子上烤制。 山谷中倒是四处散布着一些蘑菇和野菜,有些蘑菇长得特别水灵,但陶应知道越是好看的可能越毒,未经试毒前他可不敢轻易尝试。 吃不着的就不用多加惦记,拿出一些随身带的咸菹菜煮了几瓮热汤,就着烤肉和胡饼也是一顿十分不错的餐食。这顿晚餐与平日里有些不同,陶升吩咐了禁止饮酒,并且将所有人的酒囊全部集中起来,防止有人偷饮。这样的举动虽然会引起几个酒鬼的埋怨,但陶升在队伍中的威信既立,大家也只好遵照。 鉴于安定人心的考虑,陶升并未将韩当发现有人窥伺的消息传播开去,只是吩咐吃饱喝足后及早休息,并且安排了人轮流值守。 队伍中一共有三十多个人,均分成了三组人,每一组十来个,第一组由李羽带队,第二第三组分别由陶升和章诳领头。李羽值守上半夜的戌亥二时,陶升值守深夜的子丑二时,章诳值守下半夜的寅卯二时。 为了照顾陶应在前半夜能睡个好觉,主仆三人都被分配到与章诳一组。而韩当也主动要求值守丑时以后的时段,陶升自无不允。 这一路上由于陶应的刻意结交,和韩当的交往还是比较顺利,这从陶应对韩当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从最初称其为韩君,到韩兄,再到义公兄,几天之内已经不知不觉地改了两次称呼,关系自然也拉近了几分。 既然今天一同值夜,陶应便拉了韩当与自己共用一个帐篷。 用硝制过的羊皮制成的帐篷很大,帐篷里睡了四个人也不显得有多拥挤。这羊皮帐篷原本北方胡儿的手艺,后来被汉人学了去,取其结实耐用的精髓,而在制作手艺上更为精细。羊皮的材质比起麻布既结实又挡风,只是刚做好时有股硝制皮革的味道,不过这次他们带出来的帐篷都是早就制好,并且拿香草熏过的高档物件。 说起来,这还是陶应第一次在荒郊野岭里宿营。念着白天周围有人窥伺,想着万一晚上有人前来劫掠,自己应当如何如何,陶应躺在毛皮垫子上辗转反侧竟久久不能入眠。而身旁不知内情的小猴儿和大笨牛在赶了一天路后,很快便入了梦乡。 就在陶应胡思乱想间,平躺了许久未曾动弹的韩当却突然小声说道:“小陶君莫不是心忧那几个蟊贼,方才难以入眠?” “呵,原来义公兄也还没睡。” “我等常年行走在外之人,睡没睡着都差不多,即便睡着了,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立刻醒来。” “怪不得义公兄装束完好和衣而眠。” “小陶君若是因着那几个不长眼的蟊贼而无法入眠,我看大可不必。我等人多势众,又戒备森严,等闲贼子不会轻易招惹。即便是那些个不要命的亡命徒真要打我们的主意,也不会在丑时之前下手,所以小陶君大可以好好睡一觉再说。” “为何不会在丑时前下手?” “因着上半夜守夜之人大都比较警醒,到了下半夜才会有些懈怠,而丑寅时分又通常是睡得最死,困意最浓的时候,贼子挑这个时候动手脚胜算最大。” “义公兄说得有理,怪不得你主动要值守丑时之后。” “早些睡吧,怕是打从今天起,每晚上都要如此了。” 听了韩当的分析,陶应的心中安定了不少,加之毕竟是少年人的身体渴睡得很,不一会也就进入了梦乡。 —————— 丑寅相交之时,陶应被帐幕外值夜之人换班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自己也要值夜,连忙坐起身来,发现帐幕之中只有如同自己一般睡得死死的陶茂和樊槐二人,却没了韩当的踪影。陶应连忙踢醒了还在死睡的二人,整理了一下装束就出了帐篷。 帐外前一班值守的人员已经钻进帐篷补眠,而后一班值守的人员已经在营地周围巡梭。营地中间的篝火处,章诳正和韩当箕坐在一旁烤火,两人手里还端着水椀,正在小声说些什么。 陶应走到篝火旁,章诳对他笑了笑说道:“我还想着让少君多睡一会,少君就自己起来了。” “呵呵,我倒是也想再睡会,可是说好了要值守的,规矩不可轻废啊!” “少君说得是。” “义公兄是何时起来的,怎么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我起来换班之前韩兄就已经起来了,刚才还与我去四周巡视了一圈。” “少年人睡得死,你看那俩小子都还没睡醒呢。”韩当朝呆呆站在陶应身后的陶茂、樊槐两人努了努嘴道。 “哈,别管他俩个,义公兄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并无什么异常,这条山谷中的山贼都不成气候,人多些的也就二三十人,少的十来个人,平时也就会找些路过的商队讹些财货,或是对落单的旅人下手,遇到我们这般精干的队伍,轻易不会来滋事。”韩当摇了摇头道。 “若是那些蟊贼不长眼,我等的刀剑弓弩倒也好让他们长长记性。”章诳年轻气盛,仿佛更期待着能够有机会施展一下他的武艺。 “我们自然不会怕了那些蟊贼,只是刀剑无眼,若是动起手来,难免有个伤亡。出门在外,能避开麻烦自然还是避开得好,完成父亲交托的任务才是第一要务。” “少君说得是,诳孟浪了。” “不惑,出门在外就不用这么多虚礼了。走,我们巡视一遭去。”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六十二章 山谷清晨 飞狐谷中的夜,具有一种独特的意境。 白天里两侧高企的群山在夜里只化为影影绰绰的黑影,没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但两侧山坡上茂密的树木依然没有忘记挥舞着它们的手臂,发出“簌剌剌”的声响,对进入山谷中的不速之客宣示它们的存在。 除此之外,山谷中又是极度安静的,除了偶尔有几声夜枭的嘶鸣和野狗的吠叫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皎洁的清辉透过两侧的山顶洒落下来,为山谷中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轻纱,凭空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美。 与山谷中的静谧与朦胧相比,闯入山谷中的不速之客为这个山谷的夜晚带来了罕有的生气。 篝火在持续向四周散发着光和热,虽然火光无法穿透厚重的夜幕,但足以让野兽不敢靠近,热量虽然不能驱散山谷中的阴寒,但足以让睡在篝火旁的人们感到舒适。 从寅时末卯时初开始,天边便有微光照来,先是头顶如同浓墨般的天空渐渐透出一丝湛蓝,然后蓝色越来越浓,黑色越来越淡,仿若在一缸浓墨中泼入了大量的靛蓝致有喧宾夺主之势。 天底下的景物也萌生了变化,初升的朝阳先是两侧山头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夜色的轻纱仿佛试图抵挡,却终究难以抗衡,被这光晕逐渐侵蚀,露出群山本来的面目。 再然后,那光晕想要落入山谷之中,却在山谷上方遭遇了地气的抵抗。山谷中蒸腾而起的湿气也非同小可,被那光晕一激,在山谷上方形成了厚厚的一层湿雾。可惜,那光晕有大把的后援,这湿气却是孤军奋战。终于,渐渐强烈的日芒犹如万千支利箭扎穿了氤氲的雾气,在头顶折射出万道霞光。 坐在篝火前的陶应目睹了整个过程,虽然并未亲眼见着金乌从东边升起,但已然观摩到了那番日与夜、光与暗的精彩交锋,感受到了初升朝阳那沛不可挡的大势。 “那些蟊贼终究是无胆前来,少君,天已经亮了。” 巡梭营地回来的章诳一声招呼打破了这黎明前的宁静,陶应站起身,揉了揉久坐发麻的腿脚,笑着说道:“是啊,天要亮了。” 虽然那些山上的蟊贼没有前来,但随着天光大亮,山谷中的鸟兽开始了一天的生息。许多休息了一晚上的鸟雀围绕在营地上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是好奇的孩子只敢隔开一段距离窥看,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叽叽喳喳” 陶应听到了在营地一角传来几声类似鸟鸣的声音,但发音却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在学着鸟叫。他绕过去一看,原来是刚刚起床的公孙康,披着个袍子,拿着一把谷子子在逗弄那些鸟儿。 公孙康叫一声便洒一小些谷子,开始时洒得较远,那些游散在营地外边和上方的鸟儿开始时对他的行为并不理解,也并没有走近前啄食。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人中有胆儿大的,鸟中也有那些个胆儿肥的。等了一会,终于有几只落下来啄食散落在地上的谷子。而其余的鸟雀见有鸟带头,便也加入了进食的行列。 公孙康随后又洒了一些谷子,有些个胆子小的见他挥手的样子还是会惊得飞起,也引得其他鸟雀一阵慌张。但在发现并无事情发生后,便又会飞回来一些继续啄食。如此反复几次后,随着公孙康控制谷子洒落的范围由远及近,那些鸟雀也被吸引到了公孙康身前一两步处。 到得最后,公孙康蹲下身,将谷子平摊在手心中,放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他身前的鸟雀在啄食完了地上的谷子,发现并没有新的食物洒落后,有些飞走了,而有些被他掌中的谷子所吸引,袅袅婷婷地一步三摇靠了过来,侧着头用鸟眼仔细打量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啄了一嘴。 公孙康见到鸟儿近前后,也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看着鸟儿们的啄食。待到掌中的谷子被啄食干净后,有几只鸟儿还不愿离去,在公孙康的身边蹦蹦跳跳好似说着早饭还没吃饱,让厨子赶紧上菜。公孙康从身侧的袋子中又掏出一把谷子,不过这次并没有拿在手中,而是随意地洒在身周,那些鸟儿见了谷子后更不考虑,直接上去一顿猛啄。 从侧面看去,他的脸上神情很是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心情不错。陶应一开始还以为公孙康是想用谷子来抓几个鸟,靠近他身前的几只鸟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有几只羽翼很是斑斓美丽。不过公孙康显然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仿佛只是享受着喂食鸟儿的乐趣。陶应心想这大约是公孙康的一个小爱好,而这个爱好和后世那些见到猫猫狗狗就拔不开腿的人们想来也差不多,便也不以为意。 当陶应正准备转身走开时,公孙康也发现了他,出声招呼道:“凤声,凤声。” 陶应听到招呼,也只得转回身来回话道:“阿昌好兴致,大清早就开始逗弄鸟雀了。” “哈哈,让凤声见笑了,我在家中经常喂食鸟雀,方才被鸟鸣声惊醒,便想试试这山谷中的鸟雀是不是也如此贪嘴,没曾想倒是和我家附近的鸟儿一个鸟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了吃食,谁人不贪乎。” “我不清楚这些道理,不过我知道鸟儿没有心计,和鸟儿待在一起不用紧张。” “哦?阿昌为何如此说。” “呃……”公孙康听了陶应的问话,却是略有些犹豫。 “我就随便一问,若是阿昌不方便说那也无妨。” “呵呵,无甚不方便的,只是说来怕凤声笑话。” “凤声你也知道,我是家中庶子,我嫡母生的弟弟小了我好几岁,加之身体较弱,我阿父便对我颇多期许。我阿父性子严厉,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往往便是一顿批驳,而我嫡母又看不惯我,往往寻着由头便要训我。我受了委屈又不能和我阿母多说,说了也无用,便只能跑到无人之处,与鸟雀说说话。因我经常带些谷子喂食,久而久之,我家附近的鸟雀便从不怵我,我与鸟雀多待一会,便也什么愁苦都消去了大半。故而我将鸟雀视为朋友,这才随身带着些谷子,倒是让凤声见笑了。” 陶应不曾想,简简单单喂个鸟,自己随便一问,倒还问出这么一番故事来。看来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眼前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楞小子,其实也不是真的傻。 “呵呵,倒是我多管闲事了,累得阿昌说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平时我还没机会说呢,幸亏这次阿父遣我随你们一同出来,可比待在家中要爽快自在得多。” “既然阿昌难得自在,便不要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且先爽快一把。” “哈哈哈!对,且先爽快一把!” 第六十三章 节奏变化 在山谷中又赶了两个时辰路后,韩当找到了陶升、李羽二人,略有些犹疑地道:“陶君,李君,这山谷中的蟊贼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 “按理说,昨天他们白天窥伺了许久,若是想要打些什么主意,多半会在晚上找来,一般昨晚没来的话就是死了心了。可我今儿在路上又看到了几处山贼的探哨,不但没有比昨日里少,反而益发多了些。虽说这飞狐谷北段与南段的地盘各被两股不同的山贼占据,但中间的这段是两边的缓冲,向来两边都不会有人涉足。我们刚才经过中段时,却也有人窥伺,这在往日里几乎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噢?这却是稀罕事,难不成这些山贼真要动手不成?” “我们一行不曾带有货车,又没有老弱皆是青壮,彼辈一般不会找不痛快,故而我有些疑惑。” “这却是奇怪了,韩兄,这谷中的山贼情形你可知晓?” “我之前从这里走过几回,南边和北边各有一支山贼占山为王。南边的贼首老龙头是汉人,手下有二十几个人,行事还算收敛,一般也就是打从过往商旅手中讹些钱财。北边的贼首半边云,传言是汉人与鲜卑人的杂种,手下有三十许人,此人心性凶残,据说前些年有两支小商队行经此处被其全部掠杀无一生还。” “还有此等凶残狡诈之徒,为何地方上不出兵剿灭?” “李君你有所不知,此地已属辽西边界,辽西郡治离此地又有上千里地,断然不会轻易派兵前来,而稍近的肥如等县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哎,武德不修,竟叫此等狂徒猖獗如斯。” 李羽正在感叹之时,陶升却正在思量如何避免可能发生的冲突,要说这几十个人的山贼他们是不怕的,但山谷地势险要,保不准有什么变数。 “韩君,如今这情况,你可有什么建议?” “要说这两股山贼人数虽然不多,大都也只是乌合之众,但他们占着地利,骤然交手怕也难缠。” “我也如此看,可有办法避开?” “若是往后退出山谷另行择路倒也可以,只是要绕很大一个圈子。” “那耽搁太久了,还有什么其他方法?” “还有就是加速行路,只要出了山谷,彼辈失了地利更不足惧。” “此法倒是可行,此处离开谷口还有多少路程?” “尚有近百里路,是按照我们目前的行速,还要在谷中休息一晚,明天才能出谷。” “近百里路,若是纵马提速,不过两个时辰可过,可是如此?” “若是前路无甚变化,应当可以。” “李兄,你如何看?”陶升和韩当商量出了法子后,向李羽征询意见。 “两位所商议之法,我也觉着可行。” “那就决定加速前进,吩咐所有人立刻下马稍事修整,略进饮食,有皮甲的在袍服之下套上皮甲,弓弩上弦,换备马准备加速前进。” “善!” 定下了策略后,陶升将命令一一吩咐下去,队伍中人虽觉奇怪,但这些时日以来已经养成了附从陶升命令的习惯,便也悉数照做不误。 刚才陶升和李羽、韩当在商议事情时,陶应在旁边听着,但却没有发表意见。对于路上的安排他显然没什么经验,属于萌新类型只能跟着学习学习。不过在陶升等人商议出了方案后,他心中也起了一点小心思。 之前让胡铁匠制作的一批马槊已经做好了一段时间,闲暇时候也会和家中的几个家将扈从操演,但操演练习总是不及实战检验的效果明显。此次出行陶应也挑了一些较短的马槊随行,指望着万一能够派上用处。而如今说不定便是一个机会,若是那些山贼真的要半路劫道,拿他们来试验一下马槊冲阵的威力那是再好不过了。 陶应把这个想法和章诳提了一提,章诳是个好武之人,平日里练习马槊也很勤快,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当陶应表示想要亲自试用马槊实战检验后,章诳却咬死了口,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 章诳虽然为人没有许耽那样稳重,但这次出门之前许耽特意吩咐他务必要保障陶应的安全。而马槊冲阵这种举动实在是存在诸多风险,章诳也是十分清楚,便表示由他带领其余扈从来执行,让陶应在后观战。 陶应在交涉无果后,也只能接受这个结局。他便看着章诳等人将马槊上包裹的麻布揭开,擦拭检视一番后重新包裹起来,并放在容易取用的位置。 整个队伍中除了章诳几人带了马槊之外,只有公孙康的两个扈从带了戟,其余人都没有带长兵器。毕竟这也不是战阵之中,没什么人会特意备着长柄兵器,多数都只是带刀剑和弓弩防身。因而当章诳等人将长达两丈的长柄兵器拿出来后,其余众人都好奇地打量。 “义公兄可识得此物?”陶应对一样好奇观望的韩当问道。 “观其形制略似矛,又似铍,然其锋刃较矛为长,与木柲之相合又与铍不同,木柲又极其长大,倒是之前所未见。敢问此物为何兵器?” “义公兄分析得极其到位,我将其称之槊,此物用来冲阵最为合用。” “小陶君准备得倒是充分,这回或可以派上用场。” “哈哈哈,赶巧而已。” 队伍中所有人很快便简单用过了饮食,扈从们将皮甲都着在了身上,兵刃弓弩也都准备妥当。在换上了备马后,一改之前不疾不徐的赶路风格,突然就全员提速前进。 骤然的节奏变化,让暗处窥伺的山贼猝不及防。若是队伍还慢慢地前进,一旁的探子还能绕山间小路去前方报信,而马队提速前进后,他们连报信都来不及。 “啾啾啾!” 一旁山上响起了几声类鸟的鸣叫,但明显是有人在模仿。 “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能通过传递声音报信。”韩当提醒道。 “不去管他,我们只管加速前进,早点出谷,省的和这些鸡鸣狗盗之辈打交道。”陶升自信十足地回道。 第六十四章 一冲之威 马队在山谷中提速跑起来后,惊得山谷两侧的鸟兽纷纷走避,而路上窥伺着的探哨也再没有机会把消息传递到后方。 一口气在谷道中跑了一个多时辰,按着韩当的说法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出谷的时候,道路前方两侧的树丛后突然跑出了两匹马,一边鸣哨示警一边往后跑去。 走在队伍前方的韩当顿时拍马疾驰往前,从背后的弢囊中取出那张三石弓,也不多瞄,拉开就是一箭。只见那一箭既劲且疾,飞了足有百二十步左右,直接将前方一人射落马下。吓得另一人使劲地踢打马腹往前疾窜,倒是将将避过了韩当射向他的第二箭。 “好箭术!” 此刻队伍中人已然知道了前方可能有山贼劫道,本还有些担心,但看到韩当这一箭如此了得后士气大振,纷纷为其喝彩。 韩当却是不以为意,大声喊道:“这许是山贼最后一处探哨,此去谷口已然不远,若是有埋伏当就在前方。” “大伙儿跟上了,切莫落下。” 果然,在转过了一个山凹后,看到前方道路狭窄处有几个山贼正在搬运木石,准备将道路堵塞住。可能由于马队的突然提速,让山贼们措手不及,原本应该在他们到达前就完成的路障眼前才弄了一半。左侧一根断木已经横在路中,而右侧几个人正扛着一根砍倒的树木准备和左侧合拢,正在忙碌的山贼看到马队趋近后一阵手忙脚乱。 显然陶升等人却不会给他们将路障布置完成的机会,原本已经跑起来的马儿再度提速,片刻间已经冲入了路障百多步处。在陶升的带领之下,凡是携带弓弩的纷纷张弓往山贼们射去。虽然大多数人在疾驰之中的准头很是有限,但韩当、章诳等射术精湛的还是能够射中目标。 只听路障处响起几声惨叫倒下几人,余下正在搬运木石的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慌忙躲到路障后面去。而路障之后,也有两个头目一般的贼人呼喝了几句,忙乱的山贼在喝骂中反应了过来,纷纷举弓还以颜色,但好在匆忙为之,并未对马队造成多大的影响。 章诳等六名扈从早已经从身旁备马身上摘下马槊,除去布套,六个人一字排开冲在了马队的最前方。扈从在袍服内都披有皮甲,对路障处射来的箭支只是护住头脸,哪怕射在身上其余之处也并不致命。百多步的距离对于把速度完全提起来的奔马来说,简直就是眨眼间的工夫。 躲在路障后的山贼只来得及射出一箭,刚要搭上第二支箭的时候,那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眼前。抬眼望去,恰好看到马槊的锋刃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寒芒,那并排冲来的骑士虽只区区六人,却仿佛千军万马。 此刻若是两军对峙,自然会高高竖起枪矛阵让冲阵的骑士知难而退。但山贼们哪里料得到出来做一票生意还会遇到骑兵冲阵,那几个骑士竟然也不管路障直直就要撞将上来。 胆儿小的山贼已经被那平举长槊奔若惊雷的骑士吓得呆坐在地,完全不知道应当做什么。而有些个胆儿大的在身后头目的呼喝之下,猫腰躲在路障之后,一手举起蒙了生牛皮的木盾,一手持着环首刀准备接战。 说起蒙了生牛皮的木盾,在寻常交手中可是个极为厉害的防具。寻常弓弩根本就射不穿它,即便是刀剑矛戟也轻易奈何不了它。若是遇上寻常持矛戟等长柄武器的骑兵,或者能仗着马力捅穿木盾,但矛戟被卸掉了力气后,至多也就是撞开持盾之人,若是遇到眼明手快的持盾刀兵还能卸开力气扑杀马上的骑兵。 但经过改进的马槊绝非普通矛戟可比,槊锋长达两尺,锋刃用精钢锻制,锐利之处不亚于刀剑。被章诳等人骑来冲阵的坐骑亦都是良马,经过了两次提速,已经完全能将长槊刺击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章诳等扈从调整方位,将槊锋对准了路障后的山贼,面对路障毫不减速,在一丈以外的距离上就扎了上去。 “嘭嘭”几声响起,扎在木盾上的长槊直接就把盾面扎了个大洞,余势不衰继续刺中了盾后的山贼,有两个没来得及用盾挡住槊锋的山贼更是整个人被刺了个对穿。 在刺出长槊之后,章诳等扈从纷纷提缰,胯下坐骑顺势跃起,直接跳过了放置在道路中间的断木,落入了路障后山贼阵中。 若是两军对垒,仅靠着六骑冲入敌阵那无异于送死,两边包夹而上的兵卒用戈戟可以轻松地把骑士从马上拉下来。但这是面对着还没有做好准备的山贼,仅仅靠着刚才那全力一冲的威力,已经把路障后的山贼全部震慑住。 这些山贼平日里也算得上是凶顽不灵的人物,手底下没少害过人命,但他们多是拦拦路劫掠弱小,哪里经历过如此刚烈的骑兵冲阵。那挡在前头的几个山贼在这一伙贼窝中已经是悍勇之辈,但在那一冲之下竟然无一幸免,有些个还被连人带盾一起捅穿,怎不叫人胆寒。 那些胆儿小的山贼已经在寻思,眼前的这几个骑士还是人吗?怕不是幽都王派来的鬼使吧? 章诳等人可没空顾及山贼的感受,跳过路障后马速不减继续往前,一如他们平时训练时的样子,在前冲的过程中将槊锋左右拨打。凡是挡在他们正面的山贼也和那些草人一样,不是被划开衣服皮开肉绽,就是被抽翻在地任马蹄从身上踏过。 路障后的十七八个山贼就在这几息时间内,全部丧失了战斗力。大多数被捅穿刺倒,还有几个已经被吓傻了呆坐在地上。 章诳等扈从还没冲过去前,就连陶应也心中没底,虽说知道长槊骑兵冲阵很厉害,但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还在未知。所以当前面的扈从开始骑兵冲阵时,身后的马队也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紧随其后指望着能帮一把手。 但跟在后面的人们目睹了那一冲一跃之后,几乎个个都张口结舌,无法相信仅凭六个人的冲锋就把山贼们的正面拦截撕了个稀烂。 “一冲之威,竟至于斯。” 第六十五章 包抄反杀 “一冲之威,竟至于斯。” 韩当走在马队的最前方,目力又佳,因而对刚才章诳等扈从的冲阵看得一清二楚。 他初见马槊时不过是对其形制有所好奇,但总觉得和陶应一家惯用的那唤作马镫的物件一样,不过是个新奇之物。只是刚才的所历所见实在是大为出乎他的意料,那形制简单的长柄武器竟然在骑兵冲锋时能够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能够连人带盾一起刺穿的恐怖场景实在令人咋舌。 马队中人都被刚才的场景所震撼到,原本准备的援手更是无从提起,纷纷减缓马速,仿佛不想靠近那处刚刚上演单边屠戮的场所太近。 但陶升和陶应俩兄弟对马槊的威力是有所预估的,虽然实战效果有些惊人,但还不至于惊到目瞪口呆。眼前既然突破了山贼的埋伏,那自然得赶紧开溜,万一山贼还有什么后手可又是一场麻烦。 “都别发呆了,赶紧去几个人把前面的路障给移开,此地不宜久留。”陶升对身后被眼前场景惊呆的众人说道。 见识过马槊演练的汲陌、孙康等人最先反应过来,率先上前搬动横在路中间的路障,其他人才反应过来上前帮忙。路中间的路障本就简陋,两棵砍倒的树木也都还没完全合拢在一起,几个人合力一搬就搬开了一个可供通行的口子。 陶升和陶应等人穿过路障,看到路障后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十几个人有一多半直接被斩杀,余下的也多半身受重创躺在地上哭嚎,只有一开始就被吓呆躲在一旁的才幸免于难。此刻见到陶应等人拿着刀剑靠近,那些个还能动的已经生不起反抗的心思,都哭喊着讨饶。 虽然陶应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走进满地是血的厮杀现场,看到开膛破腹的死者,听着倒地伤者的哀嚎,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后,还是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就现场开吐。 韩当也跑了过来,他经验老道又见惯了厮杀,根本没在意那些山贼的惨嚎,而是一一检查倒在地上的山贼。 他先将山贼的刀剑踢开,然后翻看每个倒地山贼的面貌,在翻看了一遍后向跑到陶升面前,严肃地说道:“这里面没有贼首半边云。” “杀啊!杀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韩当的话,只听得从来路上响起了一阵喊杀声,然后就从那处山道拐角处冲出了一队人马。来者个个都骑着马,都用黑巾包头,和地上躺卧的山贼一般打扮,约莫十几个人,一边冲来一边吆喝。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队伍中人大吃一惊,而此刻大队人马全部拥挤在路障之前呆愣着,眼看就要被山贼冲到近前。 韩当最先反应过来,说道:“定是山贼原本打算两面合围,却不知前面拦路的已经被我们击溃。” 陶升道:“定是如此,既然他们来了,那总得招呼他们一下。” 此时恰好刚才冲阵的章诳等人从道路前方折返回来,虽然隔开中间的大队人马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形,但也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喊杀声。 “少君,出什么事了?”正在驱马靠近的章诳大声喊道。 “不惑,你来的正好,后面有人包抄后路,你们还能再冲一阵吗?”陶应被喊杀声一打岔,倒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也没那么恶心了,知道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便忍住血气翻涌回答道。 “好,让前面人马让开路。” 陶升和陶应立刻反应了过来,若是前面的人堵住了路,后面章诳等人是过去不的。他们连忙反身走出了路障后,大声招呼着其余的人把中间的道路留出来。 “前面的人,快把中间的路让开。不要呆着,拿好武器,准备跟着上。”刚刚靠过来的李羽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跟着招呼。 “有山贼冲过来送赏金啦!大家让开中间的路,让后面再冲一阵,我们跟着上去补几刀就能领赏金啦!” 陶升不愧是曾经主持过缉盗工作的,三言两语就把对面气势汹汹冲过来的盗贼说成是移动的赏金,让不知所措的众人纷纷有了干劲。 “大家伙并肩上啊,杀山贼领赏金了!”汲陌、晏姜等人纷纷应和道。 而韩当则是话不多说,直接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便迎向了那群山贼。 那处山谷拐角离开路障处也不过是两百步的距离,为首的两三个山贼打扮明显不类汉人,披着皮袍,头上戴着尖顶的毡帽,可能其中就有韩当所说的贼首半边云。 韩当带头反向迎上去后,掏出了他那张三石强弓就对当先的山贼射了一箭。 三石的强弓弓力果然够劲,而韩当的射术更是甚有可观,只见这一箭既劲且疾,直奔当先一人的面门而去。 当先那山贼也不是白给的,反应也够快,一看不妙连忙趴伏到马背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一箭最终只是射中了那贼人的尖顶毡帽,将毡帽给带飞,露出了帽子下被打散的发髻。 虽然当先贼人的反应够快,运气够好,险险躲过这追命一箭。但紧跟在身后的贼人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那带飞了帽子的一箭余势未衰,身后第二个贼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惨叫一声被射落马下。 这一箭的威力显然吓到了疾奔而来的山贼,让他们的冲势为之一遏。 韩当见一箭得手后更是弓弦连开,箭出连珠。但山贼们有了提防,纷纷挥舞兵器格挡,即便被射中也都不在要害。 经过这一番阻扰,山贼们便不能轻松的突入到马队身前,给了马队更多的反应时间,可以让开中间的道路给章诳等人反冲。 而马队中也多是精壮汉子,经历了初时的慌乱后,很快便都在陶升等人的指挥之下镇定了下来,清理出了中间的道路,有些个还拿了弓弩刀剑跟在韩当身后向山贼招呼过去。 这时候后路包抄而来的山贼也觉着情况有些不对,眼前的马队被两路包抄竟然还忙中不乱能够反击自己。但他们也被中间的人马阻隔,看不清路障后的情形,还以为路障处仍然在纠缠。 直到章诳等六骑穿过人群持着长槊反冲了过来,山贼们才知道情况不妙。但两方人马已经相隔不到百步,又是面对面骑马冲刺,这时候再想要停下步伐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个被射落皮帽的山贼也不是善茬,一发狠就呼喝着带领山贼继续往前冲。 长槊骑兵对上不披甲的山贼,交锋的结局一目了然。山贼们面对长达两丈的马槊无计可施,只能仗着马术躲避着眼前的寒芒。 但冲刺起来的马槊又岂是那么容易躲得开,持槊之人只需轻轻摆动木柲,让面前的锋刃划过眼前的目标。没有披甲的山贼们被高速冲刺的槊刃轻轻划过便能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哪怕被槊杆带到一下都可能失去平衡摔下马去。 那十几个山贼的阵容生生被六个持槊骑士给冲垮,交错而过后,已经有六七个人被击落在地,还有几个身上也负了伤。 马队中的其余人等先是看到韩当一箭毙敌,再看到槊阵之威,纷纷鼓起血勇之气,冲了上去。这其中公孙康带来的几个护卫还拿出了军用的弩机对着山贼们就是一顿猛射。 弩相较与弓来说,威力更大,但每一次发射都要仔细瞄准,不像熟练的弓箭手可以凭经验和感觉射箭。因而弩大都是军用成规模使用,用以大面积打击敌方。 原本那几具手弩在实战中其实并不比弓要来得有效,但此刻双方靠近了后,也就无所谓瞄不瞄准,只要对着大致的方向射过去,没有尾羽的弩箭快得让人无法躲闪。 这十几个山贼先被韩当一箭遏了气势,再被章诳带头冲散了队伍,随后又经历了一波弩箭的洗礼,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丧破了胆。 当陶升等领着余众上去补刀时,剩下的六七个人再也没了战意纷纷往两边逃窜。可是他们逃得过前面的刀剑却是逃不过身后飞来的羽箭,大家伙对于追杀逃贼都有着无比的热诚,那些亡命逃窜的山贼也被一一射落马下。 只有最初那个被韩当一箭射飞帽子的贼首倒是有武艺不凡,一边打马逃命,一边还注意着身后的情形,不停躲避着飞来的箭支。 不过俗话说得好,强中更有强中手,这贼首身手了得,但在追杀的队伍中也有本领非凡之人,先头给过他一箭的韩当早就盯住了这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在那贼首将将要纵马窜入一处山石掩映的小路时,紧紧缀在他身后的韩当张弓搭箭,箭出如连珠,一连三箭直奔那贼首的后背而去。 那贼首光听身后羽箭破空之声便知道不妙,连忙拉拽缰绳身体左倾堪堪躲过第一箭,再用手中环刀奋力格飞第二箭,却是被这箭上的力道反震带歪了重心,却再也避不开第三箭,只能用力一扭腰躲开要害,让原本射向背心的那箭落在了肩膀上。虽然没有一箭毙命,但箭上的力道瞬间就把已然重心不稳的贼首带倒下马。 韩当驱马上前翻身下马,用环刀一把抵住妄想垂死挣扎的贼首。 至此,这场山谷遭遇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六十六章 审讯山贼 马队中人谁也没料到,好好的赶路突然间就遭遇了拦路抢劫。 而飞狐谷中的山贼也没人料到,好好的一场两头包抄拦路抢劫突然间就变成了怒送人头送到团灭。 遭遇了这么一场变故,再蒙头赶路就不合时宜了。组织人手打扫了战场后,清点下来得知前后两头的山贼加起来共有三十四人,当场被击毙十六个,重伤垂死七个,轻伤九个,只有两个被吓呆没有抵抗的反倒因祸得福没有受伤。 而马队这边除了章诳等六骑在冲阵时受了些并不严重的箭伤外,其余人几乎都是毫发无损。 那个被射落毡帽,最后险些逃跑成功的贼人正是飞狐谷北边的山贼首领半边云。此刻连同半边云在内的十一个贼人都被五花大绑押解到了路旁,至于那七个重伤垂死的没人会去想要抢救一下,自然也没人会浪费那个手脚去绑一下。 “章兄等人端的神勇,杀得这些贼人哭爹叫娘。天可怜见,终于叫半边云这厮落了网。”韩当笑着夸起了章诳等人。 “韩兄神射,令我辈叹为观止也。若非韩兄一箭阻了贼人的冲势,我等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反冲。” “在下抛砖引玉,自是要为诸君登场揭幕。”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过现在还没到互相吹捧的时候。”陶升清点完山贼人数后听到两人正在说些有的没的,上前打断了他们道。 “半边云一伙既然自投罗网,那我们也不需与其客气。此人盘踞于此多年,必然多有截获。说不定贼窝中还有其他同伙藏匿,若不及时处置,怕是要生出变数。” 陶升曾经有过剿匪的经验,对处置此类事务很是熟悉。 “升郎君说的是,我这就去拷掠俘虏,逼其说出贼窝,然后过去抄了他的老巢。” 章诳在刚才那场冲突中一进一出杀得好生痛快,此刻仍旧战意昂扬,想着能再杀上一场。 “此议甚是,此间伏诛的贼子有三十四人,料来贼窝中不会留下多少人手。但还是不可轻忽,前后都要放出探哨,以防不测。” “此事要从速,免得被贼窝中的同伙得了风声逃匿。”韩当补充道。 “好,我这就去。”章诳风风火火地正要前去审讯山贼,却被陶应一把拉住。 “你打算如何审讯那些山贼?” “还要如何审讯,过去一个个问,若是不老实直接打一顿。” 陶应就知道章诳这个脑子简单的只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但这样显然存在漏洞,不能不帮他指出来。 “现在那些个山贼都绑在一处,你直接过去询问,若是碰到个嘴硬的岂不是要被他们串供了?” “呃,那要如何处置?” “你将那些个轻伤的和没受伤的分开单独审问,若是不老实就按照你的方法来,然后比对一下各自的供词,就不难分辨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了。” “凤声此法甚妙,打打杀杀之事我不擅长,审讯辨别真伪之事我还是能够一做的,我便与章兄一块儿去吧。”主簿李羽道。 “说来也怪,这半边云居然提前设伏,还打算两头包抄,看来是对抢掠我等颇有自信。可若是他从今天早些时候就盯梢咱们,应当知道我们并不是这么好相与的。”陶升皱着没有自言自语道。 “元亨兄长不用想太多,那个贼首不就在那儿么,你去问问说不定就知道了。” “也对,走,我们也去会一会他。” 兄弟俩和韩当一起跑到山贼俘虏处,那些个轻伤的家伙已经被李羽遣人一个一个带走了询问,而李羽和章诳两人正在亲自审讯贼首半边云。 “半边云,你等盘踞于此,罪恶累累,此番还妄想螳臂挡车,不甚愚乎?” “若是你识趣的,便赶紧交代贼窝在何处,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贼首半边云身材壮硕,生得与汉人颇有不同,颧骨很高,毛发浓密有着一脸络腮胡子。此刻半边云面对李羽的审讯正自一脸桀骜,也不说话只是冷哼完全不配合。 “好你个贼子,已经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还嘴硬。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章诳恐吓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半边云的确是十分顽固,不屑地回道。 “嘿!还真是嘴硬。” 章诳气不过,挥起了手中的马鞭就给他来了几下。但半边云生生受了几鞭子,倒是也够硬气,竟然一声不吭。 章诳见此情形,愈发恚怒,举起鞭子作势便要继续抽打。 “不惑先莫动怒。” “升郎君,少君,你们来了。” 陶升和两人打过招呼后,走到半边云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半边云,今早在飞狐谷中段鬼鬼祟祟窥伺的可是你的手下?” “哼!”半边云依旧梗着脖子不配合。 “嘿,脾气倒是不小,若是你的本事和脾气一样大,至于落得如此地步么?” “莫要多废话,有种的便给爷爷一个痛快。” “想死?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半边云这边死硬得很,不肯开口,但他的同伙可并不都是硬骨头,尤其是那两个吓破了胆举手投降的家伙更是最好的突破口。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派去审讯其他山贼的人便有了结果。 原来半边云这伙人一开始并不知道陶升一行要穿过飞狐谷,而是在今天早上,山谷南边的老龙头派人找到半边云。半边云的人说是有一票肥羊今天要从南边往北边走,肥羊身上带着好多宝货,如小枣般大小的东珠就有十几袋子,因而请了许多护卫护送不好下手,希望和他一起联手干上一票。 说起来这飞狐谷两头的山贼里,老龙头的实力要比半边云差上不少,故而半边云向来看不太起老龙头。当老龙头的人找到半边云说了这事后,半边云当然对财货感兴趣,但对于老龙头的提议却是兴趣寥寥。 半边云当着老龙头的人谢了老龙头的提醒,但联手的事情却是表示不必,并且自大地说他自己就能搞定肥羊,若是得了手自会分杯羹给老龙头云云。 第六十七章 一石二鸟 老龙头派来的人对于半边云表现出的这种态度很是气愤,但畏于半边云的强悍而只得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于是乎,半边云就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场。他倒也不是盲目乐观,得知来者护卫众多后,决定在前头设路障拦住去路,再从来路上杀出来两头包抄。 可是陶升、韩当等人的警觉性够高,察觉出了不妥之处,临时决定加快行进速度,让前头设置路障的山贼们措手不及。山贼们还没来得及设置好路障就被马队突到近前,而在前方布置的探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报信。 当章诳等人奋起冲阵的时候,半边云才刚刚得到迟来的探哨报告的消息,匆匆带了人前来包抄,却是给马队留出了足够多的反应时间。 而半边云又颇为自负,在察觉出了情况的变化后,以为凭着自己一方的悍勇足以打破僵局。却没曾想先遭遇到了韩当这个神射手狙击,再亲身体验了马槊骑兵冲阵这样的大杀器的洗礼。 就这样,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山贼们就一战而溃,成为了倒毙在蒿草之间的尸首和五花大绑的俘虏。 这些被俘的山贼已经被刚才的冲杀吓破了胆,求生成了他们最强烈的本能,即便是有几个嘴硬的在一顿鞭子后也老实了下来。对于审讯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交代了今天的事情,就差把三年前的事情也交代了出来。 而且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托到了半边云的身上,仿佛他们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良心好汉。还有些心思灵活的以为来者是黑吃黑的道上同道,信誓旦旦说是知道半边云藏财宝的地点,希望籍此戴罪立功获得宽释。 在听过了审讯结果后,陶升等人终于知晓了今天这场遭遇的背后成因,但刚解开一个疑团便又有一个疑团蒙在了他们的眼前。 “若是这些山贼所说为真的话,那山谷南边的老龙头倒是有些奇怪。”主簿李羽皱着眉头低语道。 “何止是有些奇怪,简直就是行为诡异。”陶升一语断言道。 “两位兄长说的是,此人窥伺了我等一日一夜,但竟忍住不出手,反而将我等的行踪专门透露给了半边云。且他居然说我等带有大批宝货,甚至还说出了其中有十几袋大似枣子的东珠,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了。” “凤声说得对,我们一行并无车辆载货,除了马匹多一些外并看不出有何不同,这老龙头如此说显然大有问题。” “关键是我等的确带有东珠,但并非十几袋,而只有兄长身上的那一袋,但这厮为何金银珠玉旁的不说单单要说我等带了东珠?” “许是那日你在人前显摆露了财,被人给盯上了?” “哈哈哈,那不是代兄长把想做的事情给做了嘛!”陶应见话题扯到自己头上,连忙打哈哈转移话题道:“但我那天只是拿了一袋出来,为何此人要说我们带了十几袋东珠?” “许是给他传递消息的人弄混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夸大。”李羽道。 “此僚倒是乖觉,自己不出头,卖了个乖却让半边云这杀才来送死。”章诳满不在乎地道,言下之意谁来都是送死。 陶应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义公兄,你之前说这老龙头是汉人,行事还算收敛,多是讹些钱财,少有真动刀枪劫掠?” “不错,正是如此。” “那此人当是与来往的商旅会有些交情?” “算是,一般来往商旅会主动交些钱财买个平安,一来二去没有交情也有了。” “这飞狐谷中间的那段缓冲地带,可是因为老龙头与半边云之间互相防备?” “料来便是如此。” “那若这两股贼人有机会能除去另一股的话,可会伺机下手?” “此等贼子毫无信义可言,互相之间更是随时会火拼一场,若是有机会吞了对方定然不会错过机会。” 通过与韩当的对话确认,仿佛更佐证了陶应的想法,陶应徐徐道:“我有一个假设,若是有人在令居校场外看到了我展示过那袋东珠,然后又出于某些缘由想要对我们不利,但又不敢自己下手。恰好这人在市坊之间探听到了我们的行程后,将此消息传给了打过交道的飞狐谷老龙头,可能在传递消息的时候为了引起老龙头的贪欲故意把一袋东珠说成是十几袋。” “而老龙头虽然贪恋财货,却窥伺到我们人强马壮,又戒备森严,故而不敢下手。但他又舍不得这大好机会,便想到了北边的邻居半边云。他知道半边云为人凶悍,生性贪婪,若是知道这消息定然会出手。或许老龙头在传递消息的时候还会故意夸大几分,引起半边云的贪欲。” “至于说半边云能不能成功得手,老龙头自然是不在乎的。若是半边云顺利得手,他仗着传递消息的情面上指不定真能分一杯羹。若是半边云失手了,他也毫无损失。他甚至巴不得半边云和我们鹬蚌相争斗个你死我活,好让他这个渔翁得利,既除了恶邻又得了财货。” “精彩!凤声分析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李羽赞道。 “若是如凤声所料,那这老龙头倒是奸猾得很。”陶升道。 “嘿!他再奸猾,又怎料到我们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击溃半边云。”章诳颇为自得地道。 “若是他谋算别人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谋算我们,却是不能与他善罢甘休。”陶应恨恨地道。 “不错,若不是我们事先察觉,怕不就中了半边云的埋伏,着了老龙头这奸贼的道道。” “此人如此奸猾,实在可恨。” “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反过来给这厮下个套子。” “哦?凤声有什么办法,赶紧说说看。” “老龙头布了这个局,定然是想在局中获得收益。他窥伺了我们一天一夜,到今天早上应当还派人查探,随后传递消息给半边云,而半边云这厮的自大轻狂说不定也在老龙头的预料之中。若是我所料不错,他晚一些定然再会遣人过来查探消息,看看半边云是否得了手,再行决定他之后要如何做。” “而我们是否能够还他一道,也就着落在此了。我们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不怕老龙头不入圈套。” “妙啊!凤声果然好计!” “好!那我们便以牙还牙,还他一招。” 第六十八章 坐收渔利 老龙头今年四十有二,乃是渔阳人氏,具体姓甚名谁已经无人知晓,自打他在家中犯了事后逃出塞外,就舍弃了本名改用现在的诨号。 他也不是不想回到乡中,但无奈当年犯事的时候家中穷的叮当响,虽然朝廷有大赦以缣布赎罪的惯例,但是这缣布他也出不起啊。现如今倒是有钱了,但老龙头的诨号已经传遍了幽州北面几个郡,上了贼船又怎么才能罢手身退。 老龙头当年刚当上山贼的时候还不是头目,只是因为他的岁数不小,虽然当时也只有三十七八岁,但在这个恶山恶水的地方又天天舞刀弄枪的,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算是不容易了,所以就被人称呼为老龙头。 他为人小心谨慎不出风头,有几分头脑又颇会笼络人心,故而在前任头目在一次抢劫意外身死后被大家推举为头目。而老龙头也不负众望,带领余众在飞狐谷做起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的无本买卖。 这几年,在他见多了刀头上大秤分金的畅快,也见多了刀头身死的悲剧后,益发地信奉以和为贵的理念。这倒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贪生畏死的正常心态,若是能靠扯几句嘴皮子就能赚下一份钱来又何必动刀呢。 飞狐谷这个地方乃是辽西郡西边四个县通往渝水上游乌桓聚居地的最近之路,向来来往商旅不少。老龙头这伙山贼靠着收过路费日子也过得很是滋润,除了山中的阴冷会让老龙头的关节时不时酸痛一下外,便也没有太多的缺点。 只不过,两年前山谷北面又来了伙人,带头的是个名叫半边云的半胡子。半边云这个杀才丝毫不讲江湖规矩,一言不合便要对来往商旅赶尽杀绝,丝毫不懂竭泽而渔的道理,导致了行经此处的商旅一下子少了不少。商旅少了,保护费自然也就少了,这让过惯了舒心日子的老龙头很是不满。 对于这个破坏了规矩,耽误了自己收过路费的混账小子老龙头却是敢怒不敢言。倒不是他真的心胸开阔,他也曾借着拜山头的名义遣人去半边云这边打探过,得知这个半胡子这边人手比他多,其中还有一半是凶悍的胡人,明显不是好惹的。 自那以后老龙头便再也没去过飞狐谷北边,怕那个疯起来连自己都怕的家伙万一真发了疯拿自己开刀。但拿那个半胡子没辙不代表就心中没有挂碍,时时刻刻想着给半胡子一点好看的老龙头终于找到了个机会。 此刻,在一处靠近飞狐谷中段的据点中,老龙头喝着温热的酒浆,心中不无自得。 “这王家小儿送来的酒浆倒是醇厚,比咱们自家酿的可好多了。” “头儿说的是,王家小儿知道头儿好这一口,这次倒是送了好些来。”一旁陪着的手下奉承道。 “哎,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酒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 “头儿不是将鱼饵洒给了北边那个半胡子么,这次的鱼饵这么大,不愁那半胡子不上钩。” “那半胡子的性子咱还不清楚么,我倒是怕他嘴巴不够大,吃不下这一口。” “说来这伙人也的确扎手,大晚上的都有人巡夜,让我们白白耗了一晚上。” “哼!我就知道这送上门的大鱼可不是这么容易得手的,王家小儿也没安着好心,想要借爷爷的刀帮他除了仇家,却没提这伙人竟然如此难缠。我看半胡子这次多半也讨不了好去,就算是拿下了那伙人也要付出些代价。” “还是头儿神机妙算,咱在这儿喝着小酒,那些舞刀弄枪的活计不就该北面那些杀才去做么?” “哈哈哈哈,小崽子说话可是越来越中听了。” 正当老龙头笃悠悠烤着火,喝着美酒,骂着人时,派出去打探的手下急急匆匆跑了回来。 “头儿,半胡子得手了,半胡子得手了。” “什么?这厮真得手了?” “是啊!我刚跑到果子岭半胡子的老巢下面,就遇上半胡子的手下,说是他们前后合围刚刚拿下那伙马队,正在清点收获,半胡子还邀请头儿你过去一同喝酒呢。” “那伙马队这么一大群人就被他们轻松拿下了?” “是拿下了,我还见了他们正在挖坑埋人呢,尸体排了好长一排,足有二三十人呢!不过据说半胡子这儿也不好受,折了几个人,我还瞅着他们有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 “半边云这个杀才还真是好杀成性,竟杀了这许多人,也不怕遭了报应。你遇上的是他们哪个?是怎么对你说的?” “我遇上的是王二麻子,就是前些时候打从咱这儿经过被半边云派去去买酒的那个。他说半边云现在正在兴头上,此次得了好多硬货,除了十几袋东珠还有好些金饼子和玉器,然后放了话邀头儿一块儿去喝酒,说是要谢过头儿传递的消息。” 老龙头听了十几袋东珠和金饼子、玉器后咽了口口水,不由暗自肉痛自己凭白失了大好机会,却又生出了几分期望,贪图起半边云先头答应的分一杯羹来。 “这半边云什么时候竟然如此懂得礼节了?你说他是真心实意邀我去喝酒的么?” 那个前来报信的手下暗中捏了捏刚才去北边去打探消息时后得了的赏银后说道:“头儿你给半边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他请你喝酒也是应当的,再说了先头不是说好要分我们一份的么?” “对对对,这不是讲究个礼尚往来么,他们得了这么大一笔财货也有我们盯梢了一天一夜的功劳啊!”一旁的手下贪图财货和酒肉,也跟着帮腔道。 “行吧,那我就去会一会半边云,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长进了。” “好叻,我去为头儿牵马。” “我去为头儿备鞍。” “嘿!你们这俩小崽子可不就是想跟着去蹭吃蹭喝吗?不过半边云这小子反复无常,我们也不可不留一手。你去通知二当家,带上我们的人候在果子岭外面,以防不测。” “好叻!” 第六十九章 引人入彀 老龙头颇为小心谨慎,拉扯了手下一大半的精壮共十来个人来到半边云的老巢果子岭。 在山脚下,老龙头也看到了一排排新起的坟头,二十多个新坟很是瘆人,足以说明白天那场厮杀的惨烈。 到了果子岭寨门前,吩咐了二当家带了十个人守在寨门外,自己只带了四个亲信在山寨把门的带领下进了山寨。 半边云的老巢选的地方很是不错,乃是一处山壁环绕的山凹处,这里被山谷包围不会被恼人的北风得劲地吹,算是飞狐谷过冬的好去处之一。 此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寨中点起了松脂做的火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情舒缓的松香。 可能是白天收获了一场大胜,山寨中除了零零星星巡守的人外,基本都聚在山寨中央的堂屋内饮酒作乐,隔着老远就听到堂屋中传来的大声笑闹之声。 从山寨入口去到山寨中央的堂屋还要经过一个拐角,在拐角的边上是寨内的马厩,现在马厩内内外外正系着六七十匹马,将不大的马厩挤得满满当当。 其中有两匹马最引人注目,左边是一匹纯色的白马,右边则是一匹纯色的黑马。虽然马厩拥挤,但仿佛是畏惧于这两匹马的暴烈脾气,其他马不约而同地在这两匹马身旁让出了一定的空间。 老龙头瞅着那些马无不贪念地问道:“这些就是那马队的马么?” 在前头引路的是一个伶俐的少年,年约十六七岁,麻溜地回道:“贵客说得不错,这些都是那马队的坐骑,都是幽并之地的好马,其中还有几匹是大宛马呢!” “嘿,你家当家的倒是好本领,竟然一口吃了个胖子。” “哪里哪里,也有些兄弟伤着了,正在后面养息呢。” “小兄弟你面生得紧,口音也不像是幽州人氏嘛!” “贵客的确有见识,俺是从兖州投靠亲友的,刚来此处没多久。” “哦?听说朝廷从各处征发了不少人口到幽州来,小兄弟年纪轻轻的,可是受了苦了哟。” “呵呵呵呵。” 这个少年正是泰山尹礼,对于老龙头脑补的情节,自然只有打个哈哈胡混过去。好在这段尬聊并没有持续多久,拐过拐角走出不远就到了中央的堂屋,堂屋前守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见到老龙头等人走近,那几个汉子也不出声招呼,只是如木桩般杵在堂前。正当老龙头等人要进入堂屋时,那几个汉子却是伸手拦住了去路。 “呔,没点眼水么?这可是我家大当家的,你们头儿请来的贵客。”老龙头身边的一个亲信连忙上前喊道。 那几个汉子却是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看了看几人的佩刀,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兰錡。 先头带路的那个少年赔笑道:“此处是我山寨的规矩,外客到此必须解下兵器后才能入堂,请各位担待一二。” “你们……!” 那亲信正要再上前分辨,却被老龙头拉了回来,老龙头心想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和半边云这个疯子起了冲突殊为不智,便微微一笑后说道:“入乡随俗,到了半边云兄弟的寨子里,这点礼数还是要讲的。” 说完,老龙头带头把随身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了兰錡上。他的亲信随从见老大如此,也只得有样学样,把兵器解下放好。 这次那门前的几个汉子却没有再行阻拦,爽利地放了几人入内。 堂屋的入口处有一面巨大的屏风,将里面与外面隔了个严实,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老龙头带着人转过了屏风后,屋内的热闹气氛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主位之上,半边云大喇喇的斜倚在床榻上,额头上扎着白布,右肩上也绑着厚厚的绷带,从绷带上还隐隐看得到血色。 堂内两边坐榻上坐满了人,食案上堆满了好酒好肉,堂中诸人正在高声庆贺吃酒喝肉,好不畅快。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吃食注视过来。主位上的半边云见到老龙头进来后并没有出声招呼,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老龙头心想这厮还是那么不知礼数,但看到半边云身上也带着伤,心中也暗自叫好,决定且不与这个莽夫计较,便脸上堆着笑道:“半边云兄弟旗开得胜,老哥哥来给你祝酒来啦!” 主位上的半边云依旧没有回话,但右首一个英武的青年起身说道:“这就是南边的老龙头当家吧,幸会幸会,远来是客,你们怎么还不给南边的朋友们让个座?” 堂中的人听了话后,顿时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给他们空出了两个案几。 老龙头见这个青年说话颇有分量,虽然不认得,但大约是半胡子手下说得上话的,便拱手回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兄弟,老哥哥来得晚了,却是扰了大家的兴头。” 说完老龙头正准备带几个手下入座,但听那位青年又发话道:“你等怎么如此不晓事,贵客乃是南边的大当家,岂能坐在如此卑下之座。这两个座位就安排这几位随从坐吧,至于贵客,就在大当家的旁边再设个上座。” 堂中的人倒是颇为听话,连忙应承了下来,几个人帮着布置坐席,很快便在半边云的右首又安了个食案坐席。 老龙头见北面主位上原本只坐了半边云一个人,加了一副食案后也只是坐两个人,倒是有好几个仆厮在旁服侍,还有几个被半边云掳掠来的女子在两旁端酒递食。虽然已经入了秋,但那几个女子的衣着还是单薄得很,举动之间若隐若现十分撩人。 他对这番安排觉得很是满意,不由高看了那个青年一眼,心想这倒是个懂规矩识礼数的。而他的随从见着中间那个空出的食案上堆满了酒肉,早就食指大动,都眼瞅着自家当家的,只消当家的一点头,怕就要急不可耐地跨步入座。 “哈哈哈!兄弟客气,那老哥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七十章 突生变故 飞狐谷中,果子岭上,山寨堂内,老龙头抬头迈步从两边桌案中间穿过,往北面主位上走去。 而那四个随从,则是顺理成章地坐进了给他们安排好的座位之后,瞅着眼前的酒食留口水。 老龙头走向主位的时候也没忘记观察一下座中诸人,只见两旁之人包括那位青年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主位上的半边云也在对着他笑,不过他只觉着半边云笑得有些诡异,仿佛是带着几分讥讽。 但他也不及细想,便步入了给他安排好的座位之上,入座后向四周团团一揖说道:“某方才在山下看到了那些个坟头,又在马厩中看到了这许多马匹,诸位做得好大买卖啊,某家佩服佩服!” 那位青年答道:“贵客过奖了,举手之劳不费多大力气。听说贵客还有一些兄弟们在外面,怎不进来一同饮酒,可是嫌我寨的酒不美么?” “哈哈!那些家伙粗俗得很,又不会说话,便不让他们进来闹腾了。” “不管怎样,来者是客,都不应当怠慢了,既然他们不愿进来,那就端些酒肉过去。贵客可愿让贵属下一同跑一趟?” 老龙头琢磨着外面的人可不能进来,此时听了这话,自然无有不可,便吩咐了一个随从跟着往寨门外送酒肉。 “某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兄弟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什么时候入的飞狐谷呐?” “好叫贵客得知,在下姓陶名升,魏郡人氏,来飞狐谷不久,不过才只两天而已。” “那陶兄弟倒敢情巧了,初来乍到便遇上这宗大买卖。” “哈哈哈!的确巧了,若不是在下恰好适逢其会,不然也不会见识了贵客的好计谋呐!” “噢?此话怎讲?”老龙头听了这话后,感觉有些不是味儿,只是下意识地问道。 “贵客昨天里窥伺了一日一夜,今早又不辞辛苦前来报信,不就是想着果子岭可与那马队拼个两败俱伤,好让贵客渔翁得利么?” “嘿,陶兄弟这话说得,老哥哥我可就听不明白了。”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自打老龙头进入堂屋后始终不发一言的半边云却是突然大笑起来,可能是笑得太用力反而牵动了伤口,咳了一口淤血出来,但即便咳血也没止住半边云的笑意。 半边云这一阵大笑,直笑得老龙头心中发毛,让他联想到了入堂时半边云那声冷哼以及始终带着讥讽的表情。他心道不妙,自己那点儿小九九怕是已经被看穿了,可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是在哪里露了破绽。 心怀忐忑之下,老龙头忍不住探手去到腰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随身兵器已经被自己亲手解下挂在了堂外兰錡上,不由暗暗叫苦。 这个半胡子可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杀人不眨眼,如今若是被他认定了自己故意坑害于他,那还怎么讨得了好去。坏就坏在自己竟然还入了他的老巢,如今熊虎环伺,而自己手无寸刃,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危机之下,老龙头只得往好处去想,这半胡子总算是得了手,虽说有些损伤,但也得了这许多财货,料来看在财货的面子上应当不会太过为难自己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龙头只得装傻充愣陪笑道:“大当家的因何发笑?” “哈哈哈哈!我笑你个满肚子坏水的腌臜货也一样没有好下场,我呸!”半边云说着说着一口浓痰吐向了老龙头。 老龙头猝不及防之下,竟让浓痰就吐到了脸上,顿时又惊又怒,起身指着半边云道:“你……!” “兀那杀才,怎生如此无礼。”老龙头带来的三个随从见自家老大被羞辱,也在座中起身骂骂咧咧,边骂边还摩拳擦掌仿佛想给自家老大找回场子。 不过他们也就蹦跶了一下下,马上就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剑把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 乍现的刀剑在烛光之下映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在主位上的老龙头见堂下一言不合就拔刀,吓得连脸上流淌而下的浓痰都顾不得擦,直道:“误会了,误会了,大当家的只是与我开个玩笑,你们不可无礼。” 又急急慌慌地对半边云说道:“大当家的,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且容我分说一二。” 半边云却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径自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取过一椀酒水一饮而尽。 “贵客且安坐,不要高声呼喝,免得惊扰了兄弟们手中的刀剑,那可就相当不妙了。”陶升端起一碗酒,饮了一口后淡定地道。 老龙头听了这话,顿觉要遭,正待作势起身,却被身后两个仆厮及时伸手按住,又觉肋下一紧,低头看去,两把出了鞘的短剑已然抵在了腰肋之间,吓得他丝毫不敢动弹。 “陶兄弟,这却是要做什么?” “贵客稍安勿躁,容我先处理一些事宜。”陶升放下酒碗,站起身来道:“来啊,把那几个先给我绑了。” “好叻!” 用刀剑架住那几个随从的人们便掏出了麻绳把那三个随从绑了个结结实实,为了防止他们呼喝还用破布塞住了嘴巴。 而这几个随从方才还在胡吃海喝,霎时间便刀兵加身,都吓得不敢反抗,生怕脖子上的刀刃不小心抖落几下擦破了自家的油皮。 “定然误会了,定然误会了啊!陶兄弟手下留情,好歹看在我传递消息的功劳啊!”老龙头见自家的随从都被制住,连忙讨饶道。 “误会不了,贵客且先闭嘴,若是再嚷嚷那就别怪身后的兄弟们不客气了。” 随着陶升的吩咐,老龙头只觉着腰肋间的短剑又逼紧了几分,剑锋已然刺破了肋下的衣裳,吓得他挺直了身子再也不敢乱说乱动。 陶升却是再不管他,吩咐左右道:“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了。” 话音刚落,只听屏风处转进几个人来,为首一个少年笑着说道:“元亨兄长倒是手脚利落,我这儿也已经处置好了,就差外边几个小鱼小虾。” 第七十一章 耀武扬威 这少年自然就是陶应,只见陶应身后跟着进来几人,还押解着个反绑着手塞住了嘴巴的人,却正是方才出去的那个随从。 “凤声贤弟忒地胆大,怎就自行动了手,不怕走漏了风声么?” “嘿嘿,怕甚,与他送完酒肉回来,就说要去后厨再搬些酒肉入堂。待他入了后厨,哪还由得了他造次。” “就你鬼点子多,外面的鱼虾们可都上钩了?” “呶,有这厮跟着送去酒肉,那些小鱼小虾自然毫不怀疑,估计此时已然敞开了肚皮吃上了。”陶应用嘴巴努了努面前绑着的俘虏说道。 “不惑可把住了下山的道路?” “早就把住了,咱也快点儿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也耽误了咱们喝酒吃肉。” “好!这就了结了此事。” 陶升转过头来,对着主位上的半边云和老龙头说道:“两位请慢用,陶某失陪一下去去就来。” 半边云并不答话,只顾着埋头喝酒。 而老龙头看了看转身离去的陶升,又转头打量了下半边云,才发现半边云身后也始终有两个侍从贴身,与自己的待遇差相仿佛。结合了从进来后半边云的沉默寡言,以及那位陶姓青年的潇洒从容掌控全局,再到现在和自己一同被留下的半胡子,老龙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半边云,你……你是失手了?”老龙头难以置信地道。 “哼!你个老匹夫还有什么脸同我说话。” “这……这……这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莫要再装蒜了,你现在再如何蹦跶也跑不了了。” “没想到你半边云竟然降了,还和外人联手暗算于我。” “呔!你这老匹夫竟然还反咬一口,若不是你这厮谎报消息,我这许多兄弟又怎会白白送死。” 半边云越说越激动,眼睛瞪圆,双手一撑,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猛地挺了起来,吓得老龙头往后一缩。 “我……我……我哪里谎报消息了。”老龙头被这么一瞪,倒是有些心虚道。 孙康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半边云的身后监视他,此刻见两人争执起来,便喝道:“你们两个消停点,别给脸不要脸,可是想与那几个家伙一样绑起来?” 两人碍于形势,便也都收了声。半边云气哼哼地饮着酒,而老龙头则是心中迷糊怎么就被说成是谎报消息。 虽然老龙头向来看不起半边云,传递消失给半边云时也的确没存什么好心,但他也如实转告了这伙人护卫众多,这谎报却又从何说起。 老龙头心中的这个疑问,却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两个时辰前,陶应把心中的假设说了出来,而大家都觉得有一定的道理。随后他又设计了一个将计就计的圈套,想要给老龙头一个惊喜。 陶升向来是个胆大心细的,在仔细琢磨了陶应的计划后,便决定尝试一下。不过,在尝试之前,为了验证陶应的猜测,也为了计划能够顺利施行,他们决定诈一诈半边云。 “半边云,你可是听信了老龙头的鬼话,故而猪油蒙了心,才设下了这些招待我等?” “枉你还是飞狐谷北边的老大,竟然被老龙头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不自知。” “哼!”半边云面对陶应的盘问丝毫不为所动。 陶应早就知道半边云这厮犟得很,也没指望这就能让他配合,便大声道:“刀来。” 一旁的扈从递过一柄环首刀,陶应反手接过便往半边云掷去。 半边云被俘后自知绝无幸理,又素来蛮横胆大惯了,见陶应掷刀过来也不躲闪,就直愣愣跪坐在地上等死。 不过这一刀却并非直奔半边云而去,只见寒光一闪,环首刀直直插在半边云身前一两尺处。这把刀很是锋利,入土很深,露在地面上的刀刃和刀柄余势未衰还在嗡嗡晃动。 “看仔细了,这刀可与寻常之刀有所不同?” 半边云见眼前少年并不是要拿到杀他,而是要让他看刀,也觉得奇怪,便抬眼看去。 这刀虽然锋利,但显然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刀身与刀格、刀柄制作精良但也都属寻常材质,并无什么镶金错银的奢华装饰,刀柄上的缑也只是细麻绳而已。唯一与常人所用的环首刀略有不同的是,此刀的刀脊之上刻有一道铭文,乃是“熹平二年渔阳铁官”,只是半边云这个半胡子目不识丁,自然不明白这铭文的含义。 “可看到了么?知道有什么不同了么?” 半边云却是不愿承认看到了但看不懂,故而依旧不发一言。 陶应也毫不在意,继续喊道:“弩来!” 身旁扈从很配合地递过一具弩机,陶应接过之后,上弦支弩,就是一发射出。 没有尾羽的弩箭既疾且劲,准确地扎在了半边云身前一尺处。由于陶应射出的距离很近,弩箭几乎全部扎进了地面的泥土里,只留下弩箭的尾端。 “你可识得此物的厉害?” 半边云自然识得这弩的厉害,在之前的厮杀中,刚刚亲眼见识过。被那几个狠得不像话的持槊骑士冲溃后,又被好几个持着这种弩的武士攒射,他手下好几个人就因此而中招倒地。亏得他机警,拨飞了射向自己的弩箭才保得性命。 在汉代,弓不算是管制武器,但弩绝对是管制武器。因为要用一张强弩杀死一个人需要一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而同样强度的弩只消在一个小孩的操作下就能完成同样的效果,尤其是在短距离内简直防不胜防。 当然,有管制便会有违禁。但制造上等弩机的工艺和材料向来是被朝廷严密看管,绝对不容许私下流传,所以民间制弩往往在威力都远远及不上军中所用弩机。 从这一弩的力量上看,显然是官造作坊生产的军用弩机。这样的弩机轻易不会流落在外,但这伙人竟有十来具。半边云心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头? 陶应见半边云陷入了沉思,知其已经入毂,继续喊道:“槊来!” 身旁的章诳早就配合娴熟,及时递过了一柄丈八长槊。 陶应接过长槊后拿在手中抡了个半圆,锐利的槊刃劈开周围的空气发出劲急的破空声。随后单手平持槊身,用手臂抵住木柲,将槊锋悬停在半边云的身前。 “可曾见识过此等兵器?” 半边云对此物早就恨得牙痒痒,方才在冲杀时,两马尚未交错,这出乎意料地长兵器便像毒蛇一般盯住己方,而己方在他的远程威胁下根本就无法用刀剑伤到对方。若非自己并未冲在最前,又见势不妙躲过了刺击和扫击,怕也要伤在这奇怪的兵器手下。 半边云虽然被俘,但眼前少年不停地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轮番展示刀、弩、枪,不由大怒道:“要杀要剐但凭你等,莫要在某家面前耍威风!” “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二章 一网打尽 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话语,引得众人一番哄笑。 半边云被人讥笑之下愈发恚怒,一张胡子脸涨得通红。 “你道我这是在你面前耍威风?可笑你被人卖掉都还不知道。” “你见了这刀、这弩、这槊,还当我等是寻常商旅么?那个给你透露消息的人,怕是没有告诉你,我等带了这些防身吧?” “昨天有人窥伺了我等一天一夜,却不敢亲自动手,我还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呢!没想到却是引了你来当冤大头。” “怎么样?被人当刀使的感觉如何?被人坑骗欺瞒的感觉如何?” 半边云面对陶应步步紧逼的语言攻势,胸口起伏心急气喘,再也承受不了,咬牙切齿地喝道:“够了!” 陶应见自己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便也不再言语,只是收回长槊,静静看着他。 半边云平复了一下呼吸后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们乃是奉了幽州刺史和辽西典农校尉之命前往拜访辽西乌桓的使者,随行的都是军中好汉,用的都是军中器物,你还看不出来么?” “什……什么?”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来头?或者说那人告诉你我们是什么来头?是携带财货的商旅?亦或是待宰的肥羊?” “现如今,你应该知道是上了谁的当了吧?” “老龙头!我与你没完!” 在陶应的诱导之下,半边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被下了套。而既然半边云有了这样的认识,那么现在双方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老龙头。 “虽然老龙头这个套下得稳准狠,我也有点佩服他。但是他明显用错了方向,竟然想要让你来埋伏我们,那我也不得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半边云,别说我没给你机会,眼前有个让老龙头也吃不了兜着走的买卖,你要不要参一脚?” 半边云刚刚被陶应勾起心头火,对于这个提议自然不会拒绝。 而陶应的计划里本也不需要半边云做太多,只要将老龙头引来之后,让半边云配合一下,在筵席之上稳住他,消除他的戒心,降低他的防备,争取兵不见血地将来者一网打尽。 于是,便有了果子岭寨堂中的那一幕。 ———————— 山寨门口,几个临时歇脚的坡棚内,老龙头带来的手下们正在畅吃畅喝。 山间夜晚的秋意有些冻人,这些手下初时还在抱怨自家首领和那几个好命的亲信可以进寨里饮酒吃肉,而自家只能在山寨外面喝西北风。但在那个亲信带着山寨中人端出了好酒好肉,点起了篝火后,那些怨气自然也就随风消散抛诸脑后。 二当家却是没忘记老龙头出门前的吩咐,也知道在半胡子这个疯子的家门口不能丧失警惕,故而在那亲信出来送吃食时还仔细问了堂中的情形。当得知老龙头被迎到主位上座,与主家言笑晏晏时,悬着的心才放下了大半。但他依旧保持着警惕,吩咐诸人看好兵器,莫要喝多了。 但山寨中人实在是热情,一会儿便来一次,不是端来几瓮酒,就是端来几盘肉,让诸人应接不暇。 而这伙山贼平日里哪里有这等敞开了吃喝的时候,此刻见了酒肉就如见了爹娘般亲,唯恐下手慢了比别人少吃了一份。 酒过三巡,所有人便都聚在了篝火边享受着为数不多的畅快时光。 吃着喝着,山寨中人再一次前来。缘着前几次过来时都端着酒肉,使得山贼们已然习惯了山寨中人的殷勤。此刻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好些个根本就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专注于面前的酒食之中。 倒是二当家还有几分警惕,回过头来一看,发现寨门之中这次来送吃食的人好似有些多,黑暗之中影影绰绰怕不有十来个人。 正在二当家心中觉着奇怪时,那些人影却是很快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而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酒瓮和餐盘,而是那些被高高举起上了弦安了箭的弩机和寒光闪闪的刀剑。 “有敌袭!啊!” 二当家只来得及吼出一嗓子,便被黑暗中钻出的一支羽箭给射在了面门上,迎面摔倒在地,打翻了身后的酒肉。 正在吃着喝着的山贼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有些个急急匆匆想要拿兵器抵挡,有些个却见势不妙就要开溜。 不过陶升等人却是不会给他们反抗和逃跑的机会,几个妄图想要拿武器反抗的被射倒在地,而脚底抹油的那几个却是被山道旁边林子里伸出的长槊和刀剑给逼了回来。 “跪地免死,反抗者杀!” 在陶升带头喊了一嗓子后,无论是跟在他身后的扈从们,还是从山道两旁树林从包抄上来的扈从们纷纷跟着高喊:“跪地免死,反抗者杀!” 山寨前的山贼们群龙无首,几个胆大的又被射伤射杀,此刻见了有求活的机会,便都失了斗志,纷纷跪地请降。 至此,老龙头带来的山贼无一逃脱全部落网。而陶升等人分毫未损,乃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 当这些山贼被反捆住押送进堂内的时候,老龙头唯一心存的那点侥幸也已经不复存在,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而一旁的半边云却是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贵客,你的人都在这里了,认一认有没有缺了少了?”陶升客气地对老龙头问道。 “二……二当家呢?” “那个举刀反抗的,杀了。”韩当干净利落地回复道。 “你……!” “你什么你,你设好套子让我们往里钻的时候怎么就没为我们想想?你哄骗半边云劫道的时候怎么就没帮半边云掂量掂量?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陶应将老龙头的话头呛了回去。 “我……” “你是该说说了,我们既非商旅,又人强马壮,为何偏偏要与我们过不去?”李羽义正言辞地问道。 老龙头此时在求生的欲望驱使下,想要推脱自己的责任,下意识地便说道:“不是我,不是我要与各位作对。都是那姓王的小子要我做的,我受了他的钱财,不得不为之啊!” 第七十三章 人非蝼蚁 两天前,当陶升一行走进飞狐谷的时候,从者三十余,马匹七八十,人强马壮意气风发。 三天后,当陶升一行走出飞狐谷的时候,却是另有一番景象。 原来队伍中的那些扈从依然龙精虎猛,但队伍中却多出来许多神情萎靡的面孔。这些多出来的人自然就是半边云和老龙头两处山寨中被俘的山贼了。 在制服了老龙头后,第二天一大早,陶升便带了人去了老龙头的老巢。老龙头前一天晚上把寨中精锐全部带了出去,家中只留下几个老弱,根本无力抵抗。又有老龙头亲自带领劝降,轻轻松松便扫平了这飞狐谷南边最后的祸患。 如此这般,队伍中便生生多出了三十余个山贼俘虏,还有六七个被山贼们掳掠来的女子。这两伙山贼在此处盘踞多年,掠获的资财颇为丰厚,光是马匹就有四十来匹,甚至还有四五辆辎车,尤其是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金银珠宝更是堆了好几箱子。 现如今,这些财货都被装在了车上,由被俘的山贼赶着车驾着马随行。 “贼厮鸟的,多了这许多累赘,却是要走到何时去!”章诳看着这些慢吞吞行动的俘虏们抱怨道。 “慢就慢一些吧,不过也慢得值得。这路上经过的乌桓邑落部民得知了这些是我们从飞狐谷里俘获的山贼时,那惊讶又崇敬的眼神,你想必也看见了。”陶应轻飘飘地开解道。 “哈哈哈!自然是看见了。乌桓人对这两伙贼人,尤其是半边云也头疼得紧吧!这回却被我们给一锅端了,无怪乎他们会有那种神情。” “我听说草原上的牧民平时没什么喜好,又难得碰到一块儿,但凡碰到了总会互相拉扯着唠唠嗑,而这些夷灭顽嚣贼寇的故事便是他们最喜欢掰扯的话题。我们想要在牧民中立威,不妨借着这些牧民之口,把我们顺道灭了飞狐谷群盗的事情给宣扬宣扬,或许会有些意外之喜。” “凤声所言甚是,将剿灭山贼之事多多宣扬,正可使彼辈胡儿畏威而怀德,于使君屯田边塞之大计有百利而无一害。”李羽颇为赞赏地道。 “这多亏了大家奋勇破敌,方才有此成果,士翼兄回去之后可莫要忘记给大家请功啊!” “那是当然,诸位的功劳我必当一字不漏呈报使君。但要我看,幸得凤声识破了老龙头的奸谋,再将计就计,设下天罗地网诱捕元凶,方才有此大胜。故而此间之事,凤声亦居功至伟,不得不提!” “小陶君心思敏捷,行事果决,韩某亦深感佩服!” “那是当然,少君的智谋,那可是连家主都点头称许的。” “那日凤声说要随我们一同走辽西,我便知道路上能轻松不少,果不其然呐!” “凤声兄弟着实厉害,怪不得我阿父要我多向你学着一些。” 李羽这带有奉承意味的大实话获得了韩当、章诳、陶升、公孙康的一致好评,简直好评度99%。若说还有谁给了差评,那自然只有老龙头和半边云这对好哥俩,不过谁也不会在意两个阶下之囚的意见就是了。 见惯了士大夫们清谈务虚的陶应自然不会被这些吹捧给迷失了自我,摆摆手道:“可不敢居功,我这只是把诸位兄长们的想法给说了出来罢了。你看元亨兄长听了我说的立刻就下了决断,显然早有打算。加上老龙头这厮又稀松平常得很,在诸位通力协作之下,哪有不成功之理。” “哈哈!凤声就是会说话,不过该是你的功劳还是要提一提,不然怎么显得叔父派你出来的英明。” 陶应心想这个倒是很有必要,若是父亲陶谦觉着自己能够有所担当,那今后自己在行动上也能自由很多。 “跟着兄长耳濡目染,自然得有所进益了。” “少来,我可教不出你那么玲珑剔透的心思。” 陶应不愿意在这种话题上绕来绕去,连忙转移话题道:“义公兄,这出谷已然半天了,倒是要往何处去找那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 “小陶君莫急,这北边那条河便是上游渝水,沿着渝水往东再走上不远边可进入一片较为平坦的河谷平原。那处平原的西北边和东南边都有一行山岭遮蔽,故而内中较少受到强风侵袭,向来是塞外胡儿过冬的好场所。我料那丘力居多半也会率部驻歇此间,我们且沿着渝水一路打听过去,应该会有所获。” 韩当不愧常年护卫商队出塞的能手,对如此边鄙之地的地理都知之甚详,一番侃侃而谈下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义公兄好本领,我尝闻前朝卫长平、霍骠骑皆因熟知地理而得以驰骋塞外,马踏龙城、封狼居胥,立不世之功勋。义公兄既于地理有如此之见识,又勇武过人,若是能领一部人马,或也能与胡虏一争长短。” 陶应这番话说得很有艺术,先抬出两尊战神级的人物来佐证将领熟识地理的重要性,再联系到韩当身上。虽然大家都不会觉得韩当能与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但明显也因此而高看了韩当不少。 “韩兄的射术与胆量,前几日我们就多次领教了,我也是十分佩服的。” “州中有如此贤才遗于乡野,是州郡的疏忽了。我回去后定会向使君举荐韩兄,以酬韩兄此次之功劳。” “韩兄好武艺,若是想要带一部人马,我可以与我阿父说一声,我阿父正愁手下无可用之人呢!” 面对众人的一致夸赞,韩当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道:“小陶君与诸位高看韩某了,卫侯、霍侯皆是不世出之英杰,韩某连给这两位提鞋都嫌不够格。在下一介武夫,只是粗通武艺,做些护卫之事,哪堪大用。” “哎~!义公兄这话就说的不是了,卫大将军早年也曾放羊牧马值守宫门,一旦得遇明主,便如蛟龙得水、虎豹得幽。义公兄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小陶君说得是,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非是韩兄之过,而是如今之世容不得我们荒怠。若是如今天下承平倒也罢了,可如今内忧外患,我辈又岂能不思进取乎!” “说得好!我辈又岂能不思进取乎!” 辽西塞外,渝水上游,左临水,右依山,眼前是大片的草原,秋风吹过,牛羊隐现,牧人的帐幕远在天边。 略有凉意的秋风吹拂在几个青年身上,但却无法吹凉他们炽热的心胸。 他们的心胸中满满装载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封妻荫子的炽热愿景。 在不久的将来,陶应、陶升、韩当等人会为了今日的愿景而奋斗拼搏,而一旁的李羽、公孙康、孙康、尹礼等人亦会在那个纷乱的时代粉墨登场,留下自己的事迹。 人非蝼蚁,又岂能不思进取乎! 第七十四章 猎虎蹋顿 韩当的判断很是准确,在进入那片河谷平原后不久,就打听到了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的消息。 丘力居所部一个月前已经来到了渝水中游的白岩湖附近,正打算在那边常驻,待过一整个冬天。 从马队所在的位置到白岩湖约三百多里路,中间多是平缓的河谷平原和丘陵,只有一些不宽的小河阻隔,若是快马疾驰一天多便可到达。 不过,陶升他们商量下来决定保持现在的速度,慢慢前进。因为队伍中有三十来个俘虏以及被解救的女人,并不适合全速前进,并且他们费了这么大工夫端掉的两窝山贼,正好一路上当作耀武扬威的最好道具。 这一路上,他们但凡路过一个乌桓邑落便会上去打个招呼,表明自己的使者身份。 当有人问起那一串被绑缚住双手,被绳索串起来的俘虏时,便会由口舌便给的随从上去解释一番。那些乌桓部民听说这些俘虏就是长期盘踞飞狐谷作恶的山贼时,往往便会大声赞颂使团的勇武,还多半会拿出牛、羊、奶、毡、皮毛等当作敬礼。 使团对这些部民们的好意照单全收,不过他们也不是白拿,而是从山贼们掳掠的财货中找出些乌桓人喜欢的绢帛、盐巴、陶器等当作回礼。 乌桓人收到这些回礼的时候都十分高兴,益发赞美起了使团的仁善和友好。如是这般,两天下来经过了六七个乌桓邑落,使团的美名已经在这片河谷地区传扬开了。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好客的乌桓邑落里接受着部民的款待。 口舌比较灵便的习资正在向一众乌桓部民们大肆宣扬着他们击破两伙山贼的光荣时刻。当然,他在其中不免夹杂一些临时编造的段子,比如他纵马疾驰一枪捅死了三个山贼,然后又张弓射死了想要逃跑的四个山贼的英勇事迹,引得几个乌桓少女眉目频传。 那几个乌桓少女长相甚是讨喜,弯眉大眼,身姿窈窕,直瞅得习资恨不得口若悬河直接从日上三竿说到夜色低垂,从篝火边上直接说到帐幕里头。 可惜天不从人愿,正说得起劲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力。 只见从东北边来了三骑,马背上的骑者骑术很是精湛,没多久便到了邑落外围,邑落外围值守的部民好似识得来者,只是隔着远远地互相打了个招呼,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回来禀报。 “啊!是猎虎儿。阿父,你看是不是猎虎儿。” 邑落长老的女儿蜜梨拉着他父亲的手,语气中充满了欣喜。 “没错,应当是猎虎儿了,快去看看,他为何来了这里。” “好呀!” 蜜梨听到父亲开声,蹦蹦跳跳地便迎向了来者。邑落长老看着女孩子轻快地步伐,微笑着捋起了胡子,面上充满了欣慰。 待那三骑驰到近前,使团中人才发现那为首的唤作猎虎儿的是一个生得很是壮实的少年,他身后两人也与他岁数相近。 “蹋顿,蹋顿!” 使团中的公孙康却是突然大声喊叫起来,引得那三骑注目看来。 那为首的少年只是与迎上前去的蜜梨简短说了两句,便往邑落中央走来。 “公孙康,没想到你竟然来了,可是嫌上次输得还不够惨吗?哈哈哈”为首的少年大笑着道。 “呸呸呸!蹋顿你个臭小子,这回看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 “你莫要叫我蹋顿了,现在我叫猎虎儿。” “虽然你之前的名字也不咋地,但为何要改成这古怪的名字?” “哼!你知道什么,我要像我叔父一样只身猎虎。在没猎到老虎前我就叫这个名字。” “哈哈哈,那怕是你要一直叫猎虎儿了。” 蹋顿白了公孙康一眼后,转身对邑落长老躬身行礼道:“莫当长老安好!” “猎虎儿好!是什么好风把你给送来了?”莫当长老笑眯眯地道。 “我叔父听说了汉人的使者来了河谷,让我前来迎接一下。” “呵呵,你叔父倒是耳目敏锐。这些便是汉人的使者,你来打个招呼吧。” “好!” 听了这少年先后与公孙康和长老的对话,陶应等人已经知道这便是丘力居的侄儿,现在改名叫猎虎儿的蹋顿。陶升、李羽等人见了蹋顿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但陶应却是从史书中知道这个乌桓少年会成长为一个强者,一个被边地部族长老类比为匈奴冒顿单于的强大领袖。 从公孙康之前的述说中知道蹋顿比他小半岁,那大约是十三四岁,但看其体格十分壮实,已然像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蹋顿和其他乌桓部民的装束并无甚不同,皆是身着皮袄,披散着头发,仅仅用一根绳子扎起。 蹋顿在乌桓部民之中属于比较讲礼节的的那种,虽然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的侄子,但在乌桓邑落长老面前也是持礼甚恭。在面对使团时也是一样,先施礼再说话。 “猎虎儿见过诸位汉家使者。” “幽州刺史陶使君属下主簿李羽,见过足下。” “魏郡陶升、丹阳陶应,见过足下。” 李羽、陶升等人分别和蹋顿见礼过后,李羽便向蹋顿说起了他们此行的来意。 而蹋顿则表示他叔父丘力居已经从其他乌桓邑落之中得到了消息,知道这支汉人使团打从渝水上游来,并且在经过飞狐谷时还顺手剿灭了盘踞在那里的两股山贼。 丘力居所部驻扎的白岩湖虽然并不算太大,但是围绕着湖区还是要走上一段时间。丘力居怕使团找不着路,故而才派了侄儿蹋顿前来迎接。 对于蹋顿说的怕他们找不到路的鬼话,陶升等人自然是不信的。河谷平原一马平川,只有几条小河和不高的小丘,丝毫不会阻碍他们赶路。 在陶应看来,这些胡儿天生崇拜强者,他们对于这伙三十个人的使团能够顺路剿灭两倍于自己的山贼,并且抓获了一倍于自己的俘虏,应该比使者的身份更感兴趣才是。 不过不管怎么样,丘力居派了人前来迎接都算是好的兆头。说明他们前些时候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而陶谦交代的任务,也终于有了完成的希望。 第七十五章 汉胡之别 既然丘力居已经迫不及待地派人来引路,那使团就也不必装模作样慢吞吞地前进了。 稍事休息后,马队便在蹋顿的引路之下加速往白岩湖而去。 一路上,陶应虽然和蹋顿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他还是对这个异族少年保持了足够的兴趣。 经过他的观察,发现蹋顿果然有异于常人之处。 蹋顿的汉话要比一般的乌桓人说得更好,口音也更接近于幽州汉人的口音,在表达能力上算是相当不错。 他也比大多数乌桓人注重礼节,无论是在面对邑落长老还是面对汉人使者,都作出了合乎身份的礼仪行为。 他虽然还年少,但显然做事颇有几分决断力,对于他的安排,比他看着还要大一些的小伙伴都一应听从。这点也看出来他在同龄人之间算是有一定威信。 见微而知著,这些小小的不寻常,可能就是今后成就他威名的因素。 对于这个时代史籍留名的人物,陶应一点儿都不敢轻视,他只是在想自己这只蝴蝶的到来会扇起怎么样的风暴,又会否改变这些“著名”人物的命运。 之前,陶应和孙宪等人的闲聊之中,他就有意识地去从多个角度去了解北边的这些少数民族。 越了解,他越发现包括乌桓、鲜卑、匈奴在内的这些北地胡人虽然也都曾强极一时,但很难说是一个伟大的民族。 因为这些民族虽然可以纵马驰骋于草原之上,凭借着强大的武力搅扰得的中原文明苦不堪言。但不是在中原文明缓过气来后反过来教训他们一顿,便是他们自身内部出现问题而莫名衰弱。 宗其根本,还是这些民族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核心文化,导致他们的王朝统治架构落后,传承机制落后,极度依靠领导者的个人能力和声望来维持王朝的兴盛。 缺乏核心文化还表现在他们没有统一的语言,更没有自己的文字。导致了他们的政令只能通过口头传达,隔开较远的部族甚至语言都互不相通。更无法用自己的文字记叙自己的历史,也就无法将经验系统地传承给后代。 这些弊病对于这些民族来说可能是缺点,但在陶应看来,绝对是汉族的大大利好。 他不像汉代的大多数士大夫那样是民粹主义者,认为华夏与狄夷自不相同。有着后世五十六个民族大团结经历的陶应,在他眼中这些与汉人长相差不多的胡人完全有着被当作同族的先决条件。 而在中华文明几千年的发展历程中,也始终在潜移默化地融合这些周边少数民族,所差者只是主动融合与被动融合的区别罢了。 陶应知道原本历史轨迹中的蹋顿会在乌桓部族中建立起足够的威望,从而将乌桓人团结在一起。趁着汉末中原大乱之时,占据塞外的大片土地,尝试效仿冒顿和檀石槐等曾经的塞外霸主,试图建立起属于乌桓人的强大政权。但却被曹孟德率领张辽、田畴等人征讨,最终兵败身死,乌桓王朝的梦想也就此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当然,知道这些的陶应可没有帮助蹋顿实现他建立乌桓王朝的梦想。他想着的只是能否给眼前这个颇讲礼节的少年灌输汉胡融合的文化,最好是能够和他建立起非同一般的友谊。那样在日后缓急之时或许还能招来十几万乌桓大军作为帮手,光在脑海里想一想就觉得美滋滋。 “猎虎儿,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可是被谁刺激了?”蹋顿的老朋友公孙康在一边调侃道。 “哼,我可没有被人刺激。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这叫‘立志’。”蹋顿不屑地道。 “立志?你还长进上了。” “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猎虎儿立得好志向。”一旁的李羽忍不住出来掉起了文辞。 “猎虎儿,你听懂了这什么意思没?”公孙康听到李羽说话,转头便给蹋顿挖了个坑。 蹋顿虽然汉话说得不错,但对文绉绉地典籍显然理解能力有限,便很老实地摇摇头道:“不懂。” “那你还立啥志呢!” “阿昌,你别逗了,你自己听懂了么?”陶应冷不丁横叉一杠子道。 “哈哈,我当然是没听懂。” “那你挤兑猎虎儿做什么,不如听听士翼兄长讲解一番吧!” “此句语出《左传》,乃是教谕我等所立之志,所发之言,所践之行当要归三者为一体,方能成其大。”李羽在典籍上的功夫还是很深,说起来头头是道。 “受教了。” “受教了。” 在陶应的带头之下,公孙康、蹋顿都在马背上向李羽施礼道谢。 “猎虎儿,你汉话说得很好,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有了刚才的交谈,陶应便与蹋顿闲扯起来。而蹋顿因着刚才陶应帮着解围,也对他颇有好感。 “我曾经随着族中长辈去过几次你们汉人的城池,并且我们族中也会有你们汉人前来,听说还是被你们汉人朝廷放逐的士族。” 陶应猜测蹋顿所说的被放逐的士族多半便是前些年受党锢牵连的人,这些人不能被朝廷所用,也会有些人生出些别他的心思,倒也正常。 “怪不得如此,你到过几个城池?” “到过阳乐、昌黎、无虑和肥如。” “还挺多的,你可觉得这些城池有什么特点?” 蹋顿面对这样的问题,仔细想了一想才答道:“我觉得你们汉人的城池有城郭、城墙,住的是砖木的房子。有固定的官署、市集,每个街坊都整整齐齐的。” “与你们乌桓人的邑落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乌桓人帐幕到了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家。” 蹋顿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一股自豪的神情。 “那你觉得固定的城池好,还是移动的邑落好?” “我觉得都挺好,城池比较方便。只是你们汉人靠种地过活,适合城池,我们乌桓人靠放牧过活,不适合固定的城池。” “那你们乌桓人就没想过种地吗?” “想过啊,我们也有人种过,但是收成不怎么样。” “若是能有机会让你们乌桓人也能靠种地有好的收成,你们会去做吗?” 蹋顿想到了经过汉人城池外那些绿油油金灿灿的良田稻谷,又想到在群山与草原之中不断迁徙的艰辛牧民。他也看得出农耕生产和城池生活的好处,但他也知道乌桓人长久以来习惯了游牧生活,也未必能够适应农耕生产,所以他也相当犹豫,不知如何作答。 “应当……或许……会吧?” 听到蹋顿犹疑不定的回答,陶应微微一笑后,用略带鼓励的语气说道:“呵呵,不确定吗?没有关系,可以尝试尝试嘛!” 第七十六章 辽西乌桓 有传言说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所统辖的部民有五千余落,但显然这只是一个大率之数。乌桓人可没有户籍制度,你即便是问丘力居本人,他恐怕也不能确切地说出自己统辖的部民有多少落,多少口人。 而且,在塞外的广袤土地上,并非只有乌桓人生活在此,还有为数众多叫不上名号的零散部落也星散其中。这些小部落是真正意义上的墙头草,匈奴人强便奉匈奴人为尊,鲜卑人强便奉鲜卑人为尊,乌桓人强便奉乌桓人为尊。反正一句话,你拳头比我大,你就是爸爸,你拳头比所有人都大,你就是爷爷。 虽然丘力居无法像汉人的官员一般精细化地管理属下的部民,但是乌桓人自然有他们的一套生存法则。 当陶应等人越往东走,越靠近白岩湖,在路上遇到的乌桓邑落就更密集,而他们也意识到离开丘力居的帐幕已经不远了。 当日头渐渐下落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颇有些宽阔的湖泊边上。 在湖边有一个巨大的帐篷群,远远望去居然看不到尽头。在帐篷群的外缘还圈起了许多牲口栏,此刻正有一拨一拨的牧民赶着牛羊往回走,哞哞咩咩的很是热闹。 “到了!前边便是我叔父的帐幕所在,看上去可还行?”蹋顿指着前方的帐篷群,无不自豪地道。 “倒是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的帐篷和牛羊,看上去倒也壮观。” “哈哈哈,这些还不算多,若是赶上赤水节时,那可真是帐幕牛羊漫天,数都数不过来。” “赤水节?这是什么节?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们汉人当然没听说过了,这是我们乌桓人的节日,用以纪念我们来自于赤水之畔的赤山之上。” “真有赤山和赤水?都在哪里呢?” “当然有的,在西边,要骑马走上三四天才能到。” “这赤水节的时候,会有很多人一起过么?” “那是当然,那时候,辽西、辽东、上谷、代郡、渔阳、右北平等地的首领或是亲自前往,或是派族中亲信之人前往,绝对不会少了一处。” 曾经的乌桓可没那么听话,在几十年前被大汉朝廷教训了一顿后,才被分化迁徙到各郡外边。 陶应听说各地的乌桓部族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大会,心想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便留上了心,继续打探道:“这个赤水节在什么时候?在哪儿举行?如此热闹说得我也想见识见识。” “那你可没赶上,今年的赤水节刚刚过去。每年的七月中,在赤山下举行。” “那就可惜了,你们这么多人凑到一块可是商量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蹋顿才发觉自己一时兴起好像说得太多了,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便期期艾艾道:“也……也没商量什么。” 陶应见他如此窘迫,不愿就此冷落了场面,便故意道:“可是研究怎么应对鲜卑蛮子?” 蹋顿见有了话题可以接口,便也就坡下驴点头道:“正是,正是,鲜卑蛮子好生无礼,这些年与我们很是干过几回。” 两人说话间,底下四只马蹄并未稍停。因是有着蹋顿在前头带路,路上的乌桓人毫不阻拦地便放他们入了帐篷群的内围区域。 一下子有这么多汉人的到来,引得四周的乌桓部民纷纷凑近了看热闹,但是当乌桓部民们发现这些汉人不像是商队后,大多也就退了开去,只有少数调皮的孩童仍然缀在队伍后面奔跑嬉戏。 最外围的帐篷都很普通,越往里走里面的帐篷越精美,在内围的帐篷幕门处经常能看到丝绦做的装饰。 又往里走了百多步,发现内围的中心区域又围成了不大的一个圆圈。在这个圆圈外还专门有精壮的乌桓部民来回巡梭,更显得与众不同。 “这里便是我叔父的居所了,我让人进去通报一下,我们就在这里稍等片刻。” 蹋顿吩咐了身边的随从进去通报后,转过头来和众人解释。 陶应仔细打量这里的帐篷,发现这里的帐篷更显华贵,除了见到用丝绦装饰之外,甚至有些帐幕外还结着银色的铃铛,被风吹起后叮铃铃很是悦耳。 不过多时,便有人出来邀请使团中的首脑进去叙话,并且帮他们安排了一处紧邻中心区域的空地扎营。 当陶升、李羽、陶应等人跟随来者走进中心区域,来到一处最大的帐幕前,一个身材魁梧的乌桓大汉便已经率领着好些属下等在了帐幕之前。 这个乌桓人生得膀大腰圆,留着一副茂密的络腮胡子,因而也看不出具体有多大岁数。隔着老远,陶应等人还没有走近,便已经听到了乌桓大汉的宏亮笑声。 “哈哈哈!这是哪儿吹来的吉祥风,居然将汉人的使者送来了我们这儿。” 大汉边说,边带着身后的从人迎了上来。 虽然无人介绍,但显然这个领头的大汉就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 使团明面上的首领李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大汉幽州刺史属下主簿李羽,见过辽西乌桓大人。” “好说,好说,李主簿快快请起。我听说一同前来的还有新任刺史的家中晚辈?可是这边两位?” 陶升、陶应兄弟心想这丘力居果然好敏锐的耳目,已然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此刻见丘力居已经提起,便也上前见礼道:“魏郡陶升、丹阳陶应见过辽西乌桓大人。” “哈哈哈,我们这儿虽然也经常有汉人前来,但多半都是来贩货的商人,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那些商人都带着铜臭味。直到今天,终于有你们这些带着书卷气的大汉英才光临,与有荣焉呐!” 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粗矿的丘力居说起话来非但一点不显得粗鲁,反而一套一套的,不动声色地就夸赞了来者一通,让听者觉得很有面子。 “承蒙大人高看,我等久慕大人风采,如今一见,果然神采奕奕非同凡响。” “呵呵,诸位远来是客,且进帐来饮一杯我们的酪酒,尝一尝我们的肉食,好好乐呵乐呵。”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第七十七章 共抗鲜卑 丘力居所居住的帐篷非同一般,足足有十来步宽,整个帐篷的框架全部用木材来构建,有柱子有梁,形成一个圆顶结构,然后在框架外用缝合的毛毡覆盖,便做成了这样一个巨大豪华的居所。 乌桓人的帐幕大门全部是面向东方,据说是为了迎接初升的朝阳,提醒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这个大门也异常宽阔,可以并行两三个魁梧的大汉,大门上除了卷起的帘子,还有金灿灿的铃铛作为装饰。 陶升等人进入了帐篷后,在丘力居的安排下分宾主而坐。 乌桓人最初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于汉人,更像是匈奴等北方民族,故而他们的坐姿也与汉人的跪坐不同,乃是盘膝而坐。 但汉族文化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所有与汉族文明交融较深的边缘民族都会下意识地去学习模仿汉族人的文化和习俗。 自从光武中兴,乌桓归附之后,从地域上与汉民族生活更为接近的幽州等地的乌桓部族与汉人的交往益深。他们通过与汉人交易,卖掉他们多出的牛羊、皮毛换回盐巴、稻麦、麻布等生活用品,让他们简单的游牧生活得到了很好的补充。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见识过了汉人生活水准,乌桓人自然也会心生仰慕。那些丰富的食物、鲜艳的衣服、华贵的器物,以及令他们最为羡慕的文字书籍。 在没有学会汉人的文字之前,乌桓人用以传达讯息的方法只有口口相传或者是简单的刻画图案符号。前一种方法容易以讹传讹,后一种方法则无法表达较为复杂的事情,并且收到讯息的一方还要靠个人经验来解读,极其容易造成误读。以上两种方法都存在极大的弊端,所以当乌桓的统治阶级与汉文明接触久了,自然而然会把汉字这样好用的工具拿来使用。 最初被光武皇帝刘秀征服的乌桓人还多只是会说汉话,而不会写汉文。到了现在,在幽州生活的乌桓人中间,较为高贵的家族子弟,至少都会认得许多汉文,一些较为好学的甚至读过一些汉家典籍。 而随着汉文的普及,汉人其余的文化和习俗也就潜移默化地深入到了乌桓贵族之间。 此次接待汉人使者,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特意在帐中增添了很多汉人的摆设。比如现在丘力居高坐的木床,陶升、陶应等人所坐的木榻,以及面前拜访了酒食的案几,案上的碗碟竹箸等器具。 丘力居本人虽是穿着皮袍胡服,但并未如通常的乌桓人那样盘膝而坐,而是除去靴子,如汉人一般跪坐在床上。见其神情自若的样子,显然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汉坐了。 陶升、李羽等人自然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垫着兽皮的木榻上,但对面相陪的乌桓人就比较随意了,既有几个如丘力居一般汉坐,也有几个保持了乌桓人较为普遍的盘膝而坐,但好在并未有人用相对而言更无礼的箕坐。 高居主位的丘力居见众人已经坐定,端起酒杯道:“诸位远道而来,我部不甚荣幸,边鄙之地无以待客,唯有汉地不常见的潼酪可堪一饮,我便以此杯潼酪聊敬诸位汉家英才。” 说罢,丘力居持杯向陶升、陶应等人示意,然后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辽西乌桓大人殷殷款待,我等感铭于心。” 在李羽的带头回应下,在座众人均是举杯作饮。 这杯中之酒虽然被丘力居称为“潼酪”,但他在后世有一个更知名的名字,那便是马奶酒。自从使团出塞之后,多次受到乌桓邑落的款待,因而对于这种潼酪也尝过很多次了。 对于曾经喝过白酒、葡萄酒、黄酒、啤酒的陶应来说,现在汉人所酿的粮食酒与乌桓人所酿的马奶酒都寡淡得很。汉人的酒类似于酒酿的米汁,甜中带辣,而乌桓人的酒更像乳酸菌饮料,酸中带辣。 对于丘力居的敬酒,使团中一些好酒的自然一饮而尽,而一些不好酒的则是浅尝辄止。而陶应既不属于好酒的,也不属于不好酒的,他是完全没把这白乎乎的东西当酒。 丘力居见汉人使团大都满饮了杯中酒,尤其连其中新任刺史家的半大孩子也爽快地一饮而尽,觉得很是满意,笑呵呵地道:“既然新任刺史派遣诸位前来,想必是有事情吩咐,还望李主簿赐教。” “岂敢言吩咐二字,我家使君初到州中,有感于边州时事多变,鲜卑狡黠凶蛮,故而遣我等面谒诸乌桓大人,相商共同应对之策。”李羽四平八稳地回答道。 “哎,说起鲜卑人,我辽西乌桓辖下诸邑落近来也多受其侵扰,牛羊等损失不在少数,实在是令人头痛。” 丘力居听李羽提起鲜卑人,第一反应便是诉苦。 当初,光武皇帝将乌桓诸部迁徙至幽州,便是为了让他们作为大汉的屏障,能够帮助大汉刺探匈奴、鲜卑的情报。而乌桓人生活的区域离开鲜卑人更近,受到更加野蛮的鲜卑人劫掠也是常态。 尤其是檀石槐效法匈奴在弹汗山建立鲜卑王庭后,鲜卑势力强盛,众多零散的部落纷纷投效。与鲜卑同为东胡余种的乌桓人却已经与大汉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不愿意尊奉檀石槐的号令,故而也被檀石槐所率领的鲜卑人所敌视。 “我家使君也是体恤乌桓各部,故而欲要与各部多作和连,共同抗击鲜卑。” “哦?陶使君又有什么想法?我部疲弱,恐不堪大用。” 丘力居听说新任刺史陶谦对鲜卑人有想法,以为陶谦又要征召自己属下的精壮族人出战,故而语气中就流露出了不情不愿的姿态。 在去年秋天,大汉发三路大军征讨鲜卑,当时乌桓人以为是跟着大汉军队在后面你吃肉我喝汤的活计,故而高高兴兴地便响应了大汉的征召,派了好些族人出战。谁知道大汉军队大败亏输,连累了各部乌桓也损失了不少族人,肉汤没喝到,反而被割了好些肉去,让各部乌桓也肉痛不已。 丘力居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李羽口中提出陶谦要征召他的族人攻打鲜卑人,即便撕破了脸皮也要严词拒绝。 第七十八章 故交旧识 李羽和陶升都听出丘力居语气中明显的不耐,也大致猜到丘力居的想法,不过他们此来的意图显然并不是征召乌桓人出兵讨伐鲜卑,只不过不说清楚的话,的确容易引起误会。 “我家使君鉴于鲜卑连年侵扰我幽州疆土,故而意欲在边境之地增加武备,以保境安民。” 丘力居听说不是要主动征讨鲜卑人,而是增加防备,心中稍安,问道:“哦?刺史仁厚,却不知刺史所欲为何?” “我家使君欲在各州郡边地屯田建堡,以阻碍鲜卑游骑南下劫掠。” “屯田?” “正是。” “可是与玄菟郡那边的屯田部一样?” “嗯……应当差不多。” 丘力居算是见多识广,又与公孙度相善,曾经去过玄菟郡,知道玄菟郡在靠近高句丽的边境地区设置过一些屯田部。他曾经远远看过那几个屯田部,觉得也就和普通汉人的农田差不多,只是多了些巡守的兵卒。现在听到幽州刺史要在各郡边境也建设屯田部用来防御鲜卑人,他从心里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用,但他也并不打算说出来惹人嫌。 “刺史深谋远虑,可需要我部做些什么?” “我等奉使君之命前来,只是与各部大人互通有无,将使君之计划详加告知,倒是并无什么具体要求。” 丘力居听说没有什么具体要求,终于放下心来,也就附和着说些漂亮话道:“既然刺史已有定计,我部自当悉心配合,不知可有什么详细方略?” “朝中已经任命了三郡典农都尉,分别执掌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之屯田细务,而辽西郡典农都尉,应还是大人之旧识。” “哦?却是何人。” 李羽正待答话,却被陶升抢先说道:“辽西典农都尉也有派人随我等一并前来,大人一见便知。” 丘力居被陶升故所玄虚的举动吊起了兴致,说道:“既如此,快快有请。” 公孙康此来更多是其父公孙度的私人委托,而非公务,所以在刚才并未跟随李羽等人一同去见丘力居。不过公孙康也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正站在乌桓人安排的帐篷前,看着远处差不多岁数的乌桓少年在那边追逐嬉戏。 虽然公孙康已经十四岁,但在父亲身边管教甚严,玩乐的时间也不多,所以此刻见了乌桓少年恣意嬉戏,心里颇有几分艳羡。正在想着他要如何才能加入那些乌桓少年之中疯玩一把,却听到有人招呼。 “公孙小郎君,李君、陶君并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有请。” 公孙康被搅扰了兴致很有些不快,但认出来者是陶升的伴当后,也只得应道:“好,我这便与你去吧!” 来者正是掉杯儿汲陌,他方才跟随陶升前去丘力居的帐幕,喝了乌桓人的潼酪。旁的人可能还对这带着酸味的酒不习惯,但向来嗜酒如命的他则是趁着旁人说话之时,连着饮了好几杯。 当陶升转头吩咐他去叫人之时,看到放在他面前的那个酒囊已经瘪了大半。陶升对自己这个伴当如此不堪也觉头痛,正要斥责两句,却被丘力居也看到了。 丘力居对这个貌不惊人的汉人如此能饮也是称奇,称赞了他几句,并说喜欢潼酪的话定然管够,还让身边之人特意递给他满满一囊潼酪。 现在汲陌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时不时揭开瓶塞啜上一口,神情很是惬意。 公孙康跟在他后面,见他喝得乐淘淘,也好奇他在喝什么,便问道:“你喝的是什么?蜜浆吗?” “非也非也,此物比之蜜浆更胜几分。”汲陌摇头晃脑地道。 “这儿哪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我不信。” 汲陌虽是好酒之人,但却也是个喜欢与人分享之人,见公孙康不信,便将酒囊递了过去道:“你可饮一口,便知其醇厚。” 公孙康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嗅了一下,却闻到酸中还带一点奶腥味,便猜到是马奶酒了,回道:“不就是潼酪么,你自饮吧!” 汲陌见安利失败,也不以为意,继续享受着自己的快乐。 乌桓人给使团安排的营地离开核心区不远,没多久便走到。公孙康因着曾经到访过辽西乌桓部,认识丘力居,也丝毫不怵,掀开帐幕走进去,看到主位上的丘力居,施礼道:“玄菟公孙康见过世叔。” “哈哈哈,我道是哪个旧识,原来是阿昌贤侄。如此说来,升济兄当是起复了?” “世叔明鉴,家父已然受任为辽西典农都尉,目下正在令支城中筹备典农事宜。” “好啊!这可是大大的好消息,升济兄赋闲在家多时,终于可以一展所长。来来来,且以此杯潼酪遥祝升济兄得偿所愿。” 丘力居显然对于公孙度获得这个重要的任命很是高兴,而李羽、陶升等人见此情形也暗暗觉得带公孙康前来的确是一步好棋。 在欢乐的气氛中,众人都饮了杯中酒为公孙度遥祝。 “世叔,出门之前我阿父有一言要我转告与你。” “升济兄有何言语要与我说,贤侄快快说来。” “我阿父说,李君、陶君、凤声兄弟都是他的好朋友,要世叔好生款待。” “哈哈哈!原来如此,诸君既然都是升济兄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好朋友。再说了,诸君到了我这儿,岂有不好生款待的道理。” “贤侄来,到我这里来与我同坐。” 为了表示亲昵,丘力居招呼公孙康坐在他的旁边。而公孙康又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加推辞便应声上前。 若是在汉家习俗中,这属于冒失的行为,但这倒反而附和了胡儿直爽的性子,丘力居不以为杵反而乐呵呵地帮公孙康整理身旁的兽皮坐垫。 “升济兄获任辽西典农都尉,那另外两个又是何人?” “好叫大人知晓,渔阳人弋门弘盛获任右北平典农都尉,辽西人邹安初获任辽东典农都尉。”李羽答道。 “此二人虽未闻名,但能与升济兄相提并论,想必也是汉家英才。” “大人所言甚是。” “阿昌,你阿父到令支多久了?这辽西的典农事宜又要如何进行。” 丘力居念在公孙度的旧日交情,加之当年公孙度及其义父公孙琙对他们乌桓部族也多有帮助,便关心起了辽西典农的事情,想着若是不麻烦倒也可以帮一把手。 “回世叔,我阿父到令支已然月余。至于屯田等公务之事,阿父吩咐我一应听李君、陶君等安排。” 李羽听到丘力居问起,便借着公孙康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辽西一地之典农事宜,大致要先从燕山这一侧择地建堡寨,辟田土招募士民耕植,农时耕种,其余之时整训备战。待边境之地堡寨连结,烽燧相望,若鲜卑再来,则无法轻易入寇我幽州腹心之地,即便有所疏漏,也可聚各处之兵围歼之,务使鲜卑不敢轻易来犯。” “若如此,倒也不失为一良法。”丘力居点点头道。 正当李羽等人觉得此次出使的结果颇为合意,心情放松之时,却听到对面突然有人说道:“我有几点疑问,望诸君能够帮我答疑解惑。” 第七十九章 答疑解惑 只见说话之人乃是对面相陪之人中坐在第二位的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这汉子虽然汉话说得甚是流利,但却并未如丘力居和蹋顿那般汉坐,还是依照乌桓人的习性盘坐在榻上。 “不知这位……?” “哦,这是我族中小帅,名唤那袭。那袭,你有什么疑问,且向使者问来。” 从这那袭的座次来看,显然是丘力居的亲信之人,在丘力居的介绍之后,那袭便道:“请问贵使,汉人屯田之地将在何处?” “在郡界北部边境之地。” “将择何等土地屯田?” “倒是不拘一格,以近水之地为美。” “郡界北部边境近水之地多为我乌桓各邑落放牧之地,若按照贵使之言在此屯田,岂不冲突?” 那袭提出的问题乍听之下有板有眼,但在逻辑上却大有问题。因着耕田是固定在一处地方劳作,所占用的土地是固定的,而放牧大大不同于耕田,放牧是靠天吃饭,游走到哪里放牧到哪里,并不完全依仗于一地。 虽然汉人的屯田建堡的确会占用一定的土地,但这可不是中原腹地,而是幽州北界。幽州这片地方什么都不多,多的便是土地,而但凡是土地鲜有不长满了牧草的。乌桓人绝对不会因为汉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建了几个屯田堡寨就少了放牧的牧场。 “兄台所言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屯田部所用田土有限,而贵部放牧本就随处迁移,何谈冲突。” “我各邑落原本走到哪里放牧到哪里,如今汉家要在此屯田,我等岂不是要绕路而行?再说近水之地多是水草丰美之所在,我等皆乐往之,若变为屯田,怎不冲突?” 在一旁的陶应见那袭言辞尖锐,显然是想要挑拨是非,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乃是要结好乌桓人,若是任李羽和其一本正经地辩驳起来怕是有伤和气,便出言道:“敢问这位仁兄,你之所问,是代表了你个人之想法,还是代表了幽州各郡乌桓共同之想法?” 陶应的问题问得很有技巧,因他看那袭多半是丘力居的亲信,故而没有问他是否是代表了辽西乌桓的想法而是问他是否代表幽州各郡乌桓。他料那袭多半不敢放言代表整个幽州乌桓,故而从汉人和乌桓的大的矛盾可以转变为他个人的利益冲突。 果然那袭看了看丘力居,犹豫再三,却也只能说:“是代表了我个人之想法,不过我所率部民亦有两百落,其余乌桓邑落的想法多半便与我之想法类同。” 见那袭果然很是配合地说他只是代表个人想法,陶应便继续道:“呵呵,敢问这位仁兄,贵部现下在哪里驻扎放牧?” “正在白岩湖北边十里处,可有什么问题么?” 那袭对于陶应突然扯开话题的行为很是疑惑,因而发问。 但陶应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道:“贵部是何时到白岩湖北边的?” “约十日前。” “那十日前,贵部在何处放牧?” “在北边侯水水畔。” “彼时,白岩湖北边十里处可有其他部族放牧?” “这我却是不知,料来也有。” “贵部可要在北边常驻?” “不会,再过月余便会往南去。” “那贵部现在所驻扎之地,可是你所专有?” “不是,不过我在此牧马,其他邑落轻易不会前来。” “所为何故?” “可放牧之场所到处皆是,等闲人不会争夺牧场。” “你离开之后,此处可会有人来放牧?” “可能会有。你问这些作甚?” 陶应一个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连番问出,不给那袭思考的时间,而那袭在习惯性回答了几个之后,终于觉出一些不对来。 陶应轻轻一笑道:“呵呵,当然是大有关碍了。” “有何关碍?” “我正在为辽西屯田部择屯田建堡之所在,听兄台所言,彼处料来便是个合适的地方。” “你!你说要在白岩湖北边屯田?” “正是,有什么问题么?” “难道你是要与我争夺牧场?” “非也,非也,我为何要与你争夺牧场?” “那我在这里放牧,你如何能来此屯田。” “不急于一时,等你走了我们再来便是。” “我……我为何要走?” “哦?等彼处牧草被啃食殆尽,你还不走么?” “我……我走后会有其他邑落前来放牧。” “哦,原来你还是要走的。那你走后,此地是有人来放牧或是有人来屯田,又与你何干?” “不行,你们不能在此处屯田。” “咦?这却怪了,彼处既非你所专有,在你之前也有人在彼处放牧,在你之后也可能会有人来彼处放牧。你却不许我在此屯田,却是管的忒宽了吧?” “那可不同,放牧与屯田怎可混为一谈?” “放牧与屯田自是方法相异,但乌桓人靠放牧为生,食肉饮乳,我汉人靠耕植而生,食五谷菜蔬,俱是赖以为生之所为,实乃法异而途同也!” “你若是在彼处屯田,我岂不是不能来放牧了?” “你为何要来彼处放牧?” “我为何不能来放牧?” “足下方才自陈‘可放牧之场所到处皆是,等闲人不会争夺牧场。’可是忘记了?” “你……!你强词夺理。” “小子就事论事而已,足下觉得可有不妥之处么?” “当然不妥,此地向来是我乌桓部族放牧之地,凭什么要给你们汉人屯田?” 那袭在言辞之上说不过陶应,因而有些气急败坏,却是蹦出了一句不应当说的气话。毕竟目前从名义上来说,乌桓各部臣属于汉朝,受汉朝统辖,而现在大部分乌桓人所居之地都在汉朝广义上的领土之内。 陶应见那袭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却是正好给他找了个由头,哪能轻易放过他。陶应站起身来,双手摊开加强语气地道:“足下方才所疑虑之种种,还可说是个人之疑惑,我可为你答疑解惑。但足下方才所言,却是大大不该了!” 第八十章 汉胡往事 “哼!有什么不该的。”那袭虽然依然嘴硬,但语气却不免弱了几分。 既然那袭还要嘴硬,那陶应便决定就此好好与这些胡儿讲讲他们的光荣历史。他到了幽州之后,也多次就境内少数民族的来龙去脉请教孙宪等人,也借阅了一些方志和典籍,今天正好可以显摆显摆。 “既如此,我便与你说说,有何不该。” 陶应撂下了话,清了清喉,继续说道:“昔日匈奴势盛,乌桓亦屡屡被其欺压,岁输牛马羊皮。我大汉世宗皇帝不忿匈奴之霸道,遂遣霍骠骑击破匈奴左地,解救乌桓部众于水火之中。” “世宗皇帝怜乌桓部众流离之苦,因徙乌桓族人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乌桓族人始有安身立命之所在。为使乌桓族人明我汉家礼仪,令各部乌桓大人一岁一朝,又设护乌桓校尉拥节兼领。” “孝昭皇帝时,乌桓匈奴交恶,匈奴又东击破乌桓。大将军霍博陆闻之,即遣度辽将军范明友将两万骑出辽东,逼退匈奴。” “及至世祖皇帝中兴,中原鼎盛,四夷朝贺络绎而至。辽西乌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余人率众向化,诣阙朝贡。世祖皇帝有感于郝旦等之赤心,封乌桓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余人,怜乌桓族人之艰苦,始令居于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各侯王君长招徕种人,供给衣食,为汉家侦候、助击匈奴、鲜卑。并复置护乌桓校尉兼领,并赏赐质子,许以岁时互市,乌桓族人乃得长久之安。” “由此可见,我大汉历代先皇皆是宽厚仁睦之主,体恤乌桓族人之不易,对乌桓族人多有优容,致有如今乌桓族人遍布幽州塞内塞外。” “足下如今牧马之地,皆是我大汉之土,我大汉先皇恩许贵部可居停之。何得言只许乌桓部族放牧,不许汉人垦殖?” 陶应搜肠挖肚,把他所知的乌桓人和汉人打交道的历史中比较伟光正且对汉胡团结的那一些挑来说了,至于那些互相打来打去影响团结的自然也就略过不提。 陶应刚才所说的塞内塞外,可不是燕山上的燕长城和卢龙塞等关塞,而是更北方的秦汉外长城。那条由秦始皇时期营建的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辽阔防线见证了秦汉两个王朝的兴盛,在中原王朝强盛的时期,异族基本进不来外长城以内。 如今幽州这一段的外长城年久失修,朝廷也已经不在外长城一线布防,外长城到燕长城中间有一大片土地虽然名义上还是汉王朝的领土,但相比西汉时期已经减少了设置县城管辖。 不过再怎么样,光武皇帝刘秀诏令允许乌桓人在此放牧却是不争的事实。故而那袭的那一番话着实无礼,被陶应抓住小辫子一顿义正言辞地斥责。 坐在主位上的丘力居看着场下的激辨,面上虽然无甚表情,但心中着实有些惊异。 那袭作为他的亲信,他是知道那袭的性子的,为人自大狂妄,无论是看汉人还是看鲜卑人都十分不顺眼,但却是个缺几分心眼的家伙。 那袭要跳出来质问汉人的屯田,他也乐见其成,毕竟汉人要在这片草原上屯田,或多或少也会影响族人的放牧。虽然那袭说的那些话头让他也有些不以为然,但若是那袭出来闹上一通,能从汉人那边得到些好处,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事情一开始的发展还属正常,但直到席间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新任刺史陶谦的幼子站出来回应那袭的时候,丘力居才觉得不太正常。 这个看起来比自家侄儿蹋顿还小上一两岁的少年竟然言辞如此锋锐,仅仅简单几个问答就把那袭给绕了进去。而那袭这个蠢货说不过孺子也就罢了,居然气急败坏说了那番蠢话。而接下来陶应洋洋洒洒一番大论更是让他越听越是心惊。 他可不是那袭这般不学无术的家伙,这几年族中众头领都识汉文读汉家书籍,他更是其中佼佼者。他从族中宿老的口中和汉家书籍中也了解了祖上与匈奴、鲜卑、汉人的不少恩恩怨怨,因而知晓陶应所言非虚。 但眼前一孺子就能知道这许多旧时典故,还能故意挑着那些有利的侃侃而谈,怎不让人讶异。这新任刺史陶谦家一孺子便如此不凡,那刺史陶谦又该怎生了得。 见那袭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又要张口说些什么,丘力居连忙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笑了笑道:“那袭少识前时典故,又一时口误,陶家郎君莫要与其一般见识。” 说完又转头对那袭道:“那袭,你有疑问便好好问,莫要出言无状,免得伤了族中和汉家的和气。” 丘力居在辽西乌桓中也素有威名,那袭见此情形也不再多言,略有些不情不愿地道:“方才说错了话,诸位莫怪。” 陶应当然也不会蹬鼻子上脸,见丘力居和那袭都先后表态,便也不再理睬那袭,只是向丘力居拱一拱手道:“小子方才一时多言,若是有所冒犯,还望辽西大人原宥则个。” “哪里哪里,我方才闻小郎君侃侃而谈我乌桓与汉家之过往,令我心向往之。小郎君高才阔论,令人佩服啊!” 陶应正要逊谢几分,却听丘力居话锋一转道:“那袭方才虽然一时失言,但他所顾虑汉家屯田将与我乌桓游牧有所冲突,倒也不可不虑,诸君如何看?” 按说丘力居提的问题本应当由李羽和陶升来作答,但陶应左右看看,发现李羽和陶升都无意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他,仿佛是想让他继续表现。陶应想了一想,丘力居客客气气地提问,他就不能如刚才那般用反问的把戏,只得老老实实地回道:“幽州土地辽阔,我汉家屯田所占田土并不甚多,倒也不虞会与贵族人放牧冲突。” 丘力居道:“我也知你们汉人性喜垦殖近水之田土,但我族人也喜在水草丰美之处放牧,而近水之地便只有那么多,总是会有些影响。” 第八十一章 彼此两便 陶应也知道丘力居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是或多或少会发生的,但他不想正面回答,转而问道:“我等来此处的路上,颇受乌桓族人招待,除了潼酪、肉食之外,也曾食过一些米粥,有用稷米者,也有用另一种谷者,口感与我平日所食略有不同,听乌桓长者言说此稷米与谷皆是乌桓族人所栽所收。大人可知此为何谷?” 丘力居听了后略一思索,便吩咐身后侍坐的一个少女。那长相清秀的侍女从屏风后拿了一个袋子递给丘力居。 丘力居打开袋子,从里面捞出一把细碎的谷物摊在手中,问道:“小郎君可是说的这个?” 只见丘力居手中是一种浅褐黄色,扁片的圆形谷物,其大小也就和芝麻差不多,一抓一大把。 “正是此物。” “原来小郎君说的是此物,此物名为东蘠,倒也是此地的一种特产,我族中老幼颇喜以此物做粥。小郎君可是喜食此物?我可吩咐人做些前来。” “谢过大人好意,东蘠做粥口感滑腻,确是好物。东蘠与稷米乌桓族中多有种植?” 丘力居不是那种甩手掌柜,对这些细致的杂务也了然于胸,说道:“我乌桓族人虽然以放牧为生,大都不善垦殖,但也有一些族人会操弄一些农活。稷、东蘠皆较好侍弄,一些族人也会在山坡种些稷,荒丘上播些东蘠。” “乌桓族人牛羊无数,也需要种谷物么?” 丘力居略显无奈地笑了笑道:“小郎君这就有所不知了,放牧乃是看天吃饭,若是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可是近些年夏天大旱,冬天大寒,我们的牲畜也多有因旱热和酷寒而倒毙。好年节里这些谷物可有可无,遇上灾年倒也不失为续命之粮。” “哎,看来非止我大汉百姓,就连乌桓族人也生活不易啊!” 陶应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是为乌桓族人的遭遇而感到同情。 在座的不管是汉人还是乌桓人闻听之下,都觉世道艰辛,帐篷内的气氛倒有些压抑起来。 陶应见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便重新振声道:“世道如此艰难,我以为,乌桓各部当更支持此次边境屯田之事才是。” 丘力居还沉浸在往年的艰苦岁月中,突然听到陶应话锋转变,下意识地问道:“噢?此话怎讲?” “敢问大人,山坡种稷,荒丘种东蘠,其收成如何?” “我族人侍弄庄稼的手艺只是平平,也不是日日照看,故而收成也只是寻常。” “若是乌桓各部能有个稳定的粮谷获得来源,敢问大人乐不乐见?” “若是如此,当然是好事。只是来往于我乌桓各部的商旅大都嫌粮谷累赘,获利不丰,不愿多携带。” “既然乌桓各部也需求粮谷,那又何必去求那些见利而忘义的行商呢,这眼前不是就有一个更好的方法么?” “噢?小郎君这是说屯田之事?” “正是此理,塞内之地在前朝本便多有汉民耕植,只是后来受匈奴、鲜卑袭扰,汉民内迁后,良田重又荒芜。如今这些宜耕之地全部用作放牧,正所谓物不尽其用。” “试想乌桓族人随手栽种之稷、东蘠尚能有助于备荒,若是由精于耕植的汉人来侍弄良田,所产之粮谷决计不在少数。若如此,岂不美哉?” 丘力居已经大致听明白了陶应的意思,不过他仍然有一些疑问道:“屯田所产之粮屯兵屯民自己不需食用?还能供给我乌桓各部?” “屯兵屯民自然需要食用,若是如之前那般汉人城池与乌桓各部隔开老远,那自然供给不了乌桓各部。可现今我屯田部都设在边地,与乌桓邑落比邻而居。既然大家都是邻居,彼此更应该相互帮衬,我有多的米粮换你多的牛羊,岂不是互惠互利彼此两便?” “妙啊!”丘力居一拍大腿,高声称赞道。 “边地屯田之好处非止于此。屯田所建之屯堡等同于一乡里,但凡有乡里邑落之处定然会有那些逐利而来的商旅。等各地屯堡建成后,来往于北地之商旅定然远远多过如今。届时乌桓各部平日所产之皮货毛毡,岂不是更容易换成所需的绢帛盐铁等物?” 陶应说到这里,不止丘力居频频点头,就连陪坐在对面的乌桓豪帅们也有些动容。 这些乌桓豪帅们平日里也亲自率领部民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风调雨顺时也罢了,遭逢酷热和酷寒之时,草原上的人和牛羊都不好过。而往往在草原上最艰难的时候,想要将那些不能啃不能食的皮货毛毡去换些粮食都没处换,因为商旅鲜少在闹灾的时候前来,即便前来也很少会带他们急需的粮食。 “还有一点,我各屯田部新设,或有缺乏人手之虞。若是有乌桓族人愿意前来帮忙耕种,我屯田各部定然欢迎之至,必会为前来帮手之人提供衣食。有我汉人屯民亲身指点示范,假以时日,乌桓族人不擅耕植之弊亦或将大为改善。俗话说得好,技多不压身,虽则乌桓族人以放牧见长,但若也精于耕植,岂非锦上添花哉?”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可还有什么好处么?”丘力居见陶应说得一套一套的,而且好多还说中了他的心坎里,益发对这个少年人赞赏起来,便配合着他道。 “自然是有了。众所周知,鲜卑人自檀石槐建王庭以来,野心愈盛,屡行侵攻之事,我大汉与乌桓各部皆深受其扰。我等此次于边地建寨屯田,正是要与乌桓各部携手,共御强暴。待得我各屯部建成后,与乌桓各部协力之下,必能将鲜卑狂徒远逐塞北,保长城以内之境界太平,使境内之民皆可安居乐业,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好!陶家郎君好气魄。” 陶应与丘力居的这番对话是有技巧在内的,他故意避而不谈丘力居提出的矛盾,而是先通过稷米和东蘠来引出乌桓人的粮食保障问题。继而给乌桓人展示了一种他们所没有想到的方法来解决他们的粮食获得来源单一的问题,再引申出了共同开发、技术教学、招徕商旅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到最后才强调了一下汉人所最为关心的核心要务防备鲜卑。 若是反一反,上来就和乌桓人大谈特谈,建寨屯田有利于抗击鲜卑,估计包括丘力居在内的乌桓豪帅们都会兴趣缺缺。毕竟乌桓人和鲜卑人打交道也不是三年五载的事情,他们并不怎么惧怕鲜卑人。因为塞内的乌桓人能生产的东西,塞外的鲜卑人自己也能生产,而乌桓人又穷,相比之下鲜卑人更喜欢抢掠更富庶的汉人。 现如今陶应给双方找到了共同利益点,只有共同的可期许的利益,才能让双方放下芥蒂精诚合作。而初时那些微不足道的矛盾,便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第八十二章 解酒之浆 第二天,陶应醒过来之时已经日上三竿都不止,这对于恪守自律的陶应来说是相当难得发生的情况。 不过这也难怪,昨天在丘力居大帐中的那番对答让陶应出尽了风头,使得他在接下来的饮宴中成为焦点。不管是钦佩他的或者看不惯他的都轮番上前敬酒,他实在推拒不过,便多饮了一些。 虽然潼酪的酒精度不高,但陶应毕竟还只是少年人的身体,也经不住旁人的殷殷劝酒,没多时便被灌得烂醉如泥,连怎么回的住处都不记得。 睁开眼躺着不动还罢了,刚想要翻身起来,就觉得眼前的帐幕仿佛还有些打转,吓得他连忙闭上眼睛,心想醉酒果然伤身且误事,以后可不能饮这么多了。 听到帐篷里有动静,守候在外的小猴儿和大笨牛掀开帐幕走了进来,见陶应已经醒了,便上前帮着起床。 陶应虽然往日里都是自己穿衣起床,鲜少麻烦他人,但今天酒意未消,便也只得任由两人帮忙穿戴衣饰。 待饮过水后,稍许缓和了些,陶应看着两人道:“这些时日路上辛苦,现今到了地头要好好休息几日,你们也不用整天守着我,可以四处去逛逛,只是记得待人客气一些,莫要轻易和人起冲突。” “我们俩也没什么地方可逛的,不若等少君酒醒了后带我们一同去转转。”陶茂乖巧地回道。 陶应表了态后,见两人不为所动,便也不强求,正想要斜倚着再闭目养神一会,帐篷外恰好传来了人声。 “陶家兄弟可在里面?” 陶应正要出声应答,身旁的陶茂已经抢先回道:“我家少君在,外面是何人?” “我是蹋顿。” 陶应听说是蹋顿来了,检视了自己身上衣着没什么失当之处,便吩咐道:“快快有请。” 陶茂机灵得很,早就候在了门帘前,一待陶应吩咐便掀开了门帘邀请门外的人进来。 蹋顿精神奕奕地走了进来,见陶应安坐在内,上前对坐在陶应面前道:“陶家兄弟倒是已经起了,我叔父知道昨晚上陶家兄弟饮得尽兴,难免会有些宿醉,特意吩咐我给你送解酒汤来。” 陶应苦笑道:“潼酪虽美,但在下实在不胜酒力,辜负了诸位的好意啊!” “哈哈,昨日你侃侃而谈,我可是佩服得紧了。后来见你饮宴时也是酒到杯干,还以为你饮酒也如此厉害,没想到喝到一半你就醉了。” “哎,我这张嘴啊,只擅长往外,不擅长往内呐?” “噗嗤。” 陶应本是自我调侃一番,却没想到引起了一声嗤笑。抬眼看去,原来是跟随在蹋顿后面一起进来的少女。 少女生了一双大眼睛,弯弯的眉毛,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巴,肤色白皙,脸颊两侧泛着浅浅的红晕,目测身高比陶应矮一些,却一眼分辨不出具体的岁数。少女的穿着与寻常乌桓女子也略有不同,上身穿着合身的乌桓风格小皮袄,下身却穿着一袭青色的中原风格罗裙,脚踩一双小巧的牛皮靴子。 在发式上,乌桓人与汉人的风格迥异,汉人习惯于蓄发,而乌桓人则会把头发剪短到合适的长度,到有些类似二十一世纪人的作风。虽然也会有一些比较另类的汉子会整个光头或者奇形怪状的造型,但大多数乌桓人只是为了平时方便而剪较短的头发。 眼前的少女也只是留了过肩的长度,如同大多数乌桓女性一般编城了一股股小辫子。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少女的每一缕辫子末端都系着一个极其小巧的银铃,随着少女的动作还会叮铃作响。 少女双手捧着个陶瓮,瓮口还搭着个木勺子,想必就是蹋顿所说的解酒汤。在听到陶应的说话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忍不出嗤笑起来。笑过之后,见大家都看向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咬嘴唇把头低下,但嘴角的笑意依然。 陶应只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少女,却没明白她因何发笑。 “银铃儿,莫要失礼,赶紧把酸浆子盛给陶家兄弟。” 那少女听了蹋顿的话,方才止住了笑,将瓮上的盖子反过来当碗,盛了一碗汤水,膝行两步递了上来。 因着当瓮盖的陶碗较浅,装不了多少汤水,少女端碗的时候也很小心,两只白皙的小手努力地维持着平衡。 陶应连忙身体前迎,伸出双手去接碗,碗不大,却要被四只手传来递去。虽然陶应已经很小心地伸手,但还是免不了指尖与少女的掌缘相触,从指尖传来一股冰凉滑腻的手感。 陶应在夏天里曾经在?水边有过接椀的尴尬境遇,心想这下又要出糗,端着个碗正不知要怎么办。 却见那少女行若无事般侧转过身,将陶瓮挪了过来,举起木勺酌了一勺汤水作势要添给陶应。少女挪好了陶瓮,抬眼看陶应还举着碗没有喝,她也只得持着木勺虚搭在瓮口。 陶应这才反应过来,别人就没在意,而自己端着个碗像傻子一般,连忙将碗中的汤水一口喝下。许是喝得太快,那汤水又酸得带劲,陶应愣是被呛了一口,还要反应得快用袖子掩住了嘴没有喷到外面失了礼数。 “噗嗤……嘻嘻嘻!” 陶应的这下反应,却是让少女再也忍不住讪笑了起来。 在陶应面前的蹋顿虽对陶应喝个酸浆子都会被呛着有点讶异,却也不明白那少女为何频频嗤笑,不由喝道:“银铃儿,你这是怎么了!” 那少女听到蹋顿提高声音训斥她,也有点不高兴,眉头一皱,嘴巴一撅地嗔道:“他就是好笑嘛,为何不许人笑?” “陶家兄弟说个话,喝个水,有甚好笑的?你再这般无礼,小心我告诉叔父去。” 蹋顿虽然还用着教训的语气,但显然被那少女一顶嘴,音调也比刚才低了几分。 “哼!你去说好了。” 少女说完,把木勺子往瓮中一撂,站起身就钻出了帐篷,只听得发辫上的银铃“叮铃”作响,瞬息间竟是走得远了。 第八十三章 独醒之伤 叮铃声渐渐远去,帐中气氛却略有些尴尬。 蹋顿见少女竟然撂挑子走了,气得重重哼了一声。 而陶应犹自在莫名其妙之中,他愣是没明白自己有什么引人发笑之处。 初时他只以为这是寻常侍女,但他看蹋顿和少女说话的语气,好似那少女根本就不怵这个辽西乌桓大人的侄子,而蹋顿也好像不太敢训斥少女,而是要抬出丘力居的名头来压她。再回想起少女的衣着打扮精良,尤其那满辫子的迷你银铃更不是寻常少女能佩戴得起的,不由怀疑起了少女的身份。 “蹋顿兄,不知方才那位小娘子是……?” “哎,让陶家兄弟见笑了,这是我的从妹银铃儿,从小被我叔父给宠坏了,待人也没个礼数。”蹋顿无奈地道。 蹋顿的从妹,这岂不就是丘力居的女儿么?陶应一下子想起来,昨天在丘力居的大帐中,给丘力居递东蘠袋子的好像就是这个少女。昨天陶应光想着如何应对,没太留意除了丘力居之外的其他人,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刚才为何觉着眼熟。 “哦,原来是辽西乌桓大人之女,可是昨天随侍在丘大人身后的那位?” “恩,昨日里银铃儿也在。方才银铃儿多有失礼冒犯之处,我在这儿代她陪个不是,还望陶家兄弟多多担待。” 蹋顿说完就要揖手作礼,陶应连忙俯身架住蹋顿道:“蹋顿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大好男儿怎会和一女儿家计较。” “哈哈哈,说的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喜被人成为大男人,故而蹋顿听到陶应如此说,也是十分高兴。 “蹋顿兄,你家与阿昌乃是故交,我与阿昌也颇为投契,你便也直接称呼我为阿应便是。” “好,那我也就不与你虚套了。你且先多饮些酸浆子,此物最是解酒。” 陶应想起还有这一茬,连忙装了一碗酸浆子喝下肚去,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喝得也不急,只觉得这酸酸的汤水慢慢地品来还挺好喝。连着喝了三碗之后,原本有些不适的肠胃舒缓了不少,乏意尽消,人也精神了不少。 “此物果然神奇,我的酒意大去,这却是怎么做的?” “一些随便采的野果子罢了,算不得什么。” “哦,我之前却是没有饮过。” “你人舒坦点便好,我叔父还吩咐人用东蘠和稷米熬了粥,刚才不知你醒了没有,怕放久了凉掉也没能一并带来,现在银铃儿这疯丫头却是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倒是多承贵叔侄照顾了,应汗颜。”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提到银铃儿,就又听到一阵“叮铃”声响,银铃儿去而复返,手中却提着一个犹自冒着热气的小陶罐。 “背后说人坏话的,不是好人!” 银铃儿把陶罐往地上重重一顿,丢下一句话,又钻了出去。还真是有如风一般的女子,猝然而至,瞬息而去,只留下一串银铃叮当声飘散在风中。 蹋顿被人抓了个现行,也是颇感尴尬,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说道:“阿应你且喝点米粥,等午后我再来寻你。我叔父说你们远道而来,到了我们这儿就好好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回去。” 说完话,蹋顿便起身去了,陶应自然也只得揖手相送。 送走了这对兄妹后,喝着黄澄澄的米粥,陶应不由思索起昨天以来和丘力居、蹋顿等人接触的情形来。 没来幽州以前,陶应的思维里,虽然不会把乌桓、鲜卑人当作那种茹毛饮血的野人,但显然自以为这等游牧民族是相当落后和野蛮的。 刚到幽州的时候,看到城市里,乡野间居然有不少胡人出没,让他很是吃惊。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些胡人居然还颇知礼仪,而孙宪、李羽这样的幽州本地人对这些胡人生活在自己身边早已经见怪不怪。 随着陶应在幽州待的时间日久,见识的胡人越多,他也逐渐接受了包括乌桓人在内的异族人和汉人也差不太多的认识。 若说之前带给他的惊讶还属于低级和中级的层次,那么直到昨天,他和丘力居、蹋顿等人接触下来,这种惊讶无疑达到了高级的层次。 丘力居和蹋顿等人通晓汉话、汉人习俗、礼仪,甚至还会读一些汉家典籍。若是他们穿上汉人的衣衫,作汉人的打扮,在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陶应自忖也难以区分他们到底是汉人还是乌桓人。 在二十一世纪流行着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这话放在汉代也是适用的,若是乌桓人都如同丘力居和蹋顿这般既掌握了汉人的知识,还保持着北方异族的武勇,那还真是一件想想都可怕的事情。 不过还好,陶应一路上遇到的大多数乌桓人都还是淳朴的牧民,只知道放牧和射猎。看来文化觉醒这种事情也只在乌桓的少部分精英阶层中发生,但仅就这样就已经很值得警惕。 依照陶应先知先觉的历史知识来说,大多数能够在北方强盛一时,甚至问鼎中原的异族,都是接纳了汉人的先进文化和技术,再辅以异族所特有的武勇,才造就了一时之霸业。 这样看,陶应也就能够想象得出日后蹋顿是如何能够整合了乌桓所有部族,趁着汉室倾颓群雄割据,在幽州形成一定的气候。若不是遇上挟破冀州之威的魏武,或许还真能够重现匈奴冒顿、鲜卑檀石槐当年的盛大气象,甚至更进一步将晋末五胡乱华的乱世惨剧提前几十年上演。 操着悲天悯人的心,原本香滑软糯的杂粮粥顿感索然无味起来。 在这一刻,陶应隐约体会到了屈原说出那句流芳百世的名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意兴阑珊之下,陶应将碗一推,站起身来放声高歌。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第八十四章 适逢昏礼 接下来的几天,使团在白岩湖畔驻扎了下来。毕竟之前路上也是好一阵忙活,还穿插了飞狐谷缉盗这样的插曲,现在把陶谦吩咐的正事搞定之后,略作休整也是应有之意。 白天里,李羽、陶升会和丘力居等人商谈一些官榷、屯田的事宜。 而陶应对这些细务不感兴趣,反倒是整天带着陶茂、樊槐、孙康、尹礼等人在各个乌桓营地里到处转悠。 陶应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兴趣,无论是放牧、挤奶、制酪、酿酒、制作皮袄、编织毛毡、制弓矢鞍鞯、打铁锻刀,他都会观摩一番甚或聊上几句。 白岩湖畔驻扎的乌桓族人大都知道首领丘力居处来了一支汉家使团,而这支使团的豪爽与勇武早就通过前些时间的接触在乌桓部族之间传播了开来。 因而,大多数乌桓族人对于几个汉人少年都很是友好,任凭他们旁观,有的还会拿出野果、浆水来招待他们,甚至陶应走在路上还被顺路拉去参加过一个乌桓人正在举办的婚礼。 说起乌桓婚礼,和汉族人的婚礼可大不相同。汉人讲究明媒正娶问名纳聘那一套,但乌桓人则随意得多。 大多数的乌桓男女都是自由恋爱,他们在一些节日集会上放歌邀舞,若是看对了眼,则会把姑娘带走试婚。若是双方试婚合意,过上两三个月后,男子会带着姑娘,牵着牛羊做聘礼一起回娘家,这就算是完成婚礼的前半部分。然后男子会住在姑娘家一起生活一两年,姑娘家会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送夫妻回夫家,这才完成整个婚礼。 陶应遇到的正是乌桓婚礼的前半部分,一对新婚夫妇正沿着白岩湖驱赶着几十头牛羊欢欢喜喜回娘家。沿途有不少好热闹的乌桓族人跟随着他们歌唱着吉利的祝辞,闻讯赶来的乌桓少年们奔前奔后好不热闹。 陶应见有热闹可看,也随着送亲的大部队慢悠悠地走。到了地头后,已经收到消息的娘家人早就准备好了美酒、燃起了篝火,架起了烤架烤着牛羊。 古时候“昏”通“婚”,最早的一些典籍,比如《礼记》中都是写作昏礼。而既然写作昏礼,那当然就是在黄昏的时候举行。 这对乌桓新人算好时间,将将在黄昏时分赶到新娘家中,一番问答叩拜之后,便正好进入婚宴的环节。 乌桓人认为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越多,新婚夫妇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美满。因而对于前来送亲的人,不管是从夫家一路送来的,还是半路加入的,全部被邀请参加新婚夫妇的婚宴。 陶应等人反正到了白岩湖后,天天就是蹭吃蹭喝,在哪儿蹭都是蹭,便也就欢欢喜喜地加入这个异族婚宴中。而新婚夫妻看到有出没于首领大帐的汉人贵客前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也觉得与有荣焉。 乌桓人的婚宴十分热情奔放,大家伙儿不管男女老幼,全部围着一团巨大篝火席地而坐。在族中长者给新人进行了一番简单的祷祝之后,便开始自由发挥了起来。 用过了一些酒食之后,新郎新娘带头载歌载舞起来,每每舞到来参加婚宴的宾客面前,来宾们也都欣然放歌起舞或是献上祝辞。 不消多时,全场的气氛就被带动了起来。年长的乌桓族人们还比较稳重,注意力多放在喝酒吃肉上。而那些荷尔蒙充沛年轻的男女则根本不用人邀请,自发地参与到了歌舞盛宴之中。 既有男子对着女子放歌的,也有女子邀请男子同舞的,被拒绝了也不尴尬,被接受了则皆大欢喜。或许,今天的这对新人也是从某一场婚宴中结识,最终走到了一块儿也未可知。 陶应几人作为旁观者来说,自然不会像乌桓人那么嗨,而他们几个看上去都还小,所以也没闹出什么乌桓少女主动邀请汉人小哥跳舞的尴尬场景。 当新人们巡场巡了大半圈,来到了陶应的面前时,新郎已经喝得脸通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但还是意兴盎然。新郎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喝高了,但一旁新娘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几个年轻的兄弟姐妹更是随侍在侧唯恐他一不小心踩空摔倒。 这种似曾相识的欢乐场景,让陶应有些出神,心想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人们的在婚宴上的表现还真是没多大变化。 这对新人给陶应等人一一斟满了潼酪,按照陶应先前观察的经验来看,客人喝了这杯酒之前通常都要或歌或舞地为新人送上诚挚的祝福。 对于乌桓人的歌舞,陶应自然是不擅长的,他先前便想好了应对之策。陶应面对新人,将酒杯平举,说道:“今日我等适逢其会,事先不知两位今日喜结良缘,也未能置备下礼物,实在是有失礼数。如今两位这良缘美酒,我等自然不敢不饮,我便以一首诗赠予两位,恭祝两位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婚宴中很多都是路上随缘拉来的宾客,所以陶应的前半句话也只是表面上的谦辞。乌桓人的习俗率性得很,新人们根本也不会在意来宾有没有带上礼物,新郎大着舌头红着脸带着酒气说道:“你们能来,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陶应见场面话应付过了后,便清了清嗓子吟起了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首《国风·周南·桃夭》与先前乌桓族人的祝辞和歌声风格迥异,颇具韵律的四言诗被陶应还没发育的清亮童声念得朗朗上口,虽只区区几十字,但已经成功吸引了周边正在饮酒作乐的人们注意。 念罢第一遍,陶应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前一遍时是陶应一个人,这一遍时身后的陶茂、樊槐、孙康、尹礼跟着一起念,来了个童声大朗诵。 陶茂、樊槐两人常年陪同陶应打拳念诗,早就把诗经背了个囫囵熟,而孙康、尹礼两人离家跟随陶应闯荡后,也多次与他们一起打拳念诗,因而这齐声朗诵显得既整齐又响亮,让新人与来宾都觉得很是惊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悠扬的诗声回荡在白岩湖畔,与篝火前载歌载舞的人们相得益彰,融洽非常。 第八十五章 草原行猎 陶应在篝火的照耀中专注地念着诗句,而在篝火之外的暗夜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看着这一幕。 这两人正是蹋顿和他的从妹银铃儿,丘力居得知今天族中有人举行昏礼,便派他二人前来祝贺一番。当他们俩刚刚走近婚宴现场时,就听到了陶应的诗歌朗诵,为了不打扰新人的祝酒,便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陶应几人的齐声朗诵,让兄妹俩也感受到了汉诗的韵律之美。 蹋顿是读过《诗经》的,虽然相比《诗经》这类描写先古国风民情的诗集,他对《论语》这种包含治世理念的书籍更感兴趣,但此刻受了陶应等人齐声朗诵的影响,也低声应和起来。 银铃儿作为一个生长在乌桓贵族之家的小女孩,虽然也识得一些汉字,但却没正儿八经读过什么书籍。此刻听到陶应念着诗句,自己的从兄也低声应和,不由问道:“他念的是什么?” 蹋顿回头看了银铃儿一眼,上次银铃儿笑话陶应的事情犹在眼前。虽然他说要去叔父丘力居那边告状只是拿来吓唬一下银铃儿而已,不会真去告状。并且他也知道即便去告了状也没什么用,叔父如此宠溺银铃儿,得知此事最多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训斥她两句,他却会把银铃儿给得罪死了。 他最喜欢读的《论语》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银铃儿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想想都可怕,他蹋顿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与这小女子计较。现在看银铃儿对陶应念的诗又起了兴趣,怕她又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连忙解释道:“这是汉人《诗经》里的一篇,是祝福新人家庭美满的。” 蹋顿的语气很郑重,银铃儿却仿若未觉,看着前方念诗的人,自言自语道:“这就是诗吗?” 银铃儿说话的声音很轻,蹋顿没有听清楚,便问道:“你说什么?” 银铃儿抬头道:“唔……没什么,阿兄,你那个《诗经》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蹋顿对银铃儿突然对《诗经》感兴趣也颇为不解,不过他见银铃儿不像是又要作妖,心下稍安道:“行,我一会就拿给你。” 等喜宴的主角给来宾们敬酒完毕后,蹋顿和银铃儿才上前致意。为了不打断喜宴的气氛,在转达了丘力居对他们的祝福后,他俩也没有多留,回去向丘力居复命。 蹋顿在回去之前倒是想去与陶应打个招呼,但看了看身边的银铃儿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谁知道这个疯丫头到时候还会不会突然发癫。 走在前面的蹋顿没看到的是,走在后面的银铃儿倒是频频回首,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 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使团成员们通过这几天的休整,一路上的疲惫尽消,为了不使陶谦久候消息,便决定两天之后起身回程。 在使团回程之前,丘力居决定组织一场行猎来增进一下双方的友谊,活跃一下气氛。 这日清晨,准备齐全的乌桓精壮和汉家勇士纷纷轻装出行,前往白岩湖西边的大青山行猎。乌桓族人由丘力居带领,蹋顿、那袭等人俱在随从之列,汉家勇士则由陶升带领,陶应、韩当、章诳、公孙康等人跟随其后。 不得不说,丘力居选择来过冬的这片谷底实在是好地方,纵马驰骋过大片平坦的草原后,才到了高企的山林之间。 秋天食物充沛,故而没什么人到山林间来打猎,这段时间也是动物们贴秋瞟的时刻,不管是山鸡、野兔、獐子、狍子、野鹿都肥得很。前来行猎的人手里,不管是乌桓人还是汉人,大都是精通射猎的好手,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收获了不少猎物。 “猎虎儿,你说今天会不会遇到老虎?”走在队伍中央的公孙康略带调侃地问道。 “哼,我怎会知道遇不遇得到老虎。”蹋顿没带好气地答道。 “若是遇到了,你待如何?”公孙康有意逗他,也没管顾蹋顿语气中的不耐,继续撩拨道。 “不待如何!” “噢?你不是誓言猎虎么?” “我是要单人独猎,可不是一群人来行猎。” “嘿!有志气,就是不知到时是人猎虎来还是虎猎人?” “你可是皮痒了?想要再打一架?”蹋顿被公孙康冷嘲热讽,心中有气地挑衅道。 “打就打么,难不成我还怕了你了?”公孙康见挑衅成功,得意洋洋地道。 少年人之间就是这样,往往一言不合就要开干。 这几天陶应看多了他们俩的友谊交手,仅就摔角而言,公孙康与蹋顿相比是输多赢少。而陶应在与蹋顿的几番接触下来,虽然觉得乌桓人身上是有些常年肉食的体味,但显然并不像在令支时公孙康说得那么夸张。所以知道公孙康说得被熏晕之类的多半也是为自己输了找的托词。 陶应知道今天出外行猎,两人就是习惯性拌拌嘴,也不会真就下马打上一架,但他也不想俩人继续争执下去坏了气氛,便出言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蹋顿兄、阿昌兄,你们看不惑和那袭俩人的较量谁会占上风?” 有人的地方就有较量,这场行猎的目的虽然是为了欢送使团而活跃一下气氛,但射猎这种男人间的游戏免不了会演变成一场竞技。这种隐含较量的游戏其实是具有正面的作用,可以激发大家的斗志,锻炼大家的捕猎技巧,因而丘力居、陶升等人都乐见其成。 作为乌桓人中间的强硬派,那袭自忖射猎之技精熟,在乌桓族人之间也称得上是一把好手,故而言辞之间多有不逊。 汉人这边章诳也一向是个不服气的性子,而且他初来第一天时在丘力居的大帐之中便看不惯那袭,只是那日论嘴皮子上的功夫他可不在行,陶应怒斥那袭的时候他可没少在心里喝彩叫好。这次那袭在射猎一事上出言撩拨,章诳便立刻接了下来,双方相约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谁猎获的野物多者为胜。 为了给两人营造一个公平的竞技环境,其他人纷纷撤了回来,静待两人一决高下。如今这一炷香眼瞅着已经燃了近半,远处两人的身影早已隐没在山林间,只偶尔传来羽箭的破空声和野兽的悲鸣声。 第八十六章 射猎较艺 “那定然是章兄占优了,在来的路上我可见识过章兄的勇武,那些凶恶的山贼都抵挡不住章兄一合,何况这些无知兽类。” 公孙康率先发表意见,作为汉人他自然不会为那袭鼓劲助威。 “行猎可不比与人冲杀,既看射术又看捕猎技巧,那袭在辽西乌桓中可是有数的高手,他对这一带的野兽又熟悉,我看好那袭。” 使团已经在白岩湖驻扎了好几日,他们在来路上顺手剿灭了飞狐谷两伙山贼的事迹早就被或有心或无意地传遍了整个白岩湖畔。作为与使团众人过从甚密的蹋顿自然对这段经历知之甚详,故而他做出的判断也更中肯。 公孙康一脸不服,正要再辩,陶应怕他俩又继续开撕,便往前一指道:“快看!” 原来正好从山林左侧蹿出两头雄鹿,这两头雄鹿连头带角足有一个寻常成年男子般高,生得膘肥体壮怕不有近千斤重,通体红棕色的短毛夹杂少许黑褐色刚换上的冬毛,头上的鹿角都是两边各六个分叉,且鹿角的形态生得都非常完美。 辽西地界赤鹿和梅花鹿并不少,但如此雄壮的雄鹿却难得一见,今儿还真是巧了,不但见着了,还一次见着两头。 鹿是群居动物,八九月又是赤鹿的发情期,照理来说如此雄壮的两头雄鹿在这个时段相见,多半会头碰头角对角地厮斗一番,以争夺雌鹿群的交配权。但现在只见这两头雄鹿却顾不得互相打量,而是行色惶急,齐头奔行在山林之间。 果然在雄鹿奔行过后,从雄鹿的来处奔出两匹快马,马上的骑士正是那袭和章诳,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目标都是前方的雄鹿。 原来那袭和章诳二人进了山林后,凭着自身高强的身手各有不少猎获,同时也随时留意对方的情况,因而双方之间并没有拉开太远的距离。 两人在进入山林后就看不到线香的燃烧情况,故而在比赛计时的线香上画了五道印记将线香平均分作六段,每燃到一道印记后,就会有人往天上射出一支鸣镝来通知正在比赛的两人。在线香完全燃尽后,已经交回来的猎物有多少头便算多少头,若是此时有人还没回到行猎的大队中,则无论他身上携带的猎获有多少,都不被计算在最终成绩之内。 在猎物的计算上,田鼠鸟雀之类的不算,野兔、山鸡以上的有一头算一头,若是猎得两百斤以上的猎物,一头抵两头。若是两人中有谁能率先猎得虎豹熊罴,便直接获胜,不必再计算猎物的头数。 规则还注明,两人只能对猎物出手,还不能攻击对方的人和马,也不能抢夺对方已经猎获的猎物,不然会被直接判负。 因而两人虽然距离隔开并不远,偶尔打了照面时,都只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但也奈何不了对方。 两人射猎技术都不差,眼力和耳力都绝佳,对方开弓声和猎物中箭后的悲鸣声都能基本判断对方是否得了手。在一次两马交错时,章诳根据先前的情形目测那袭马后的猎物要比他多了一头,自己暂居微弱劣势。 那袭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状况,在错身而过的时候对章诳比了个略带挑衅意味的手势,还吹了一声十分轻佻的口哨。 章诳虽然平时也是火爆性子,但他知道这次比试非比寻常,不仅事关他个人的胜负,隐约间还代表着汉人使团的颜面。所以面对那袭的挑衅,他努力平抑着自己的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射猎之上。 或许是上天眷顾,在第二声鸣镝响过之后,章诳正好转过一片山林的拐角,发现了一片空地,而空地上正停留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鹿群。 鹿群中的幼鹿和雌鹿都四散在较远空地周围,将空地的中央留了出来。因为空地的中央有两头健壮的雄鹿正头顶头角对角鼓起蛮力互相较劲,这两头雄鹿的体格绝对超过五百斤,若是被顶中一下可不是好玩的,怪不得雌鹿和幼鹿都躲得远远地怕被误伤。 章诳见此情形心中暗喜,心想这两个呆货犹自不知死活在那争夺不休,待自己趁其不备一箭一个了结了它们。于是他便放缓马速悄悄从侧翼绕了过去,手上扣了两支箭,准备瞅准机会来一个连珠箭拿下双杀。 由于这雄性赤鹿体型巨大,身胚壮实,奔跑起来快逾奔马,若是一箭射出没有射中,极有可能惊动了目标致使目标逃走。而若是没射准要害,也很可能会被其跑脱,再要追逐一番凭空费了好多工夫。 故而章诳小心翼翼控马跑到了五十步左右的一颗树后才站定,正当章诳张弓搭箭准备出手的时候,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且说那那袭对于辽西的这种山林内射猎的经验要比章诳丰富不少,他在林中如鱼得水,片刻间又猎获了一头野兔,正自鸣得意间,却突然想起有段时间没听着章诳那头传来开弓声和猎物的哀鸣声。他心知章诳射猎水准也极高,长时间不开弓定然是有什么状况,或许是瞄上了哪头不凑巧出现的虎豹熊罴准备一举拿下从而赢得整场比试。 虽说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发现并猎得虎豹熊罴的机会实在低微,但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那袭自恃自己领先于章诳,若是因着这种偶然的可能而输掉整场比试,那可就相当懊恼了。所以他暂且止住了继续在林中打猎的心思,而是循着章诳经过的行踪缀了上去。 此刻两人都已经深入了山林中,所到之处人迹罕至,地上马匹踩踏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对于那袭这样经验老道的猎手来说,要追踪章诳并不是难事。 那袭缀着章诳的马蹄印子绕过了山林的拐角,发现眼前一片空阔,两头雄赳赳的赤鹿正在空地上使劲角力。 那袭见着这两头雄鹿时乍一喜又乍一惊,喜的是他知道如此健壮的雄鹿十分罕见,无论是那对硕大的角还是赤色的皮毛都价值不菲,惊的是他瞄到章诳已经藏身于雄鹿五十步外的树后,张弓搭箭作势欲射。 那袭知道章诳的箭术了得,在五十步内开弓多半不会失手,这两头雄鹿个个都有五百斤开外,若是都让章诳猎获得去,自己多半便要从领先瞬间变为落后。 这让那袭如何肯甘心,他毫不犹豫地打马往前,一边跑一边鼓足了中气大喝一声:“啊!!!”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八十七章 鹿马竞逐 不得不说那袭这招的确有些阴损,他鼓足中气的这一声大喝着实响亮,惊得四周树上的鸟雀齐飞,而把全部心神放在雄鹿身上的章诳也被惊得手上一缓。更关键的是,那两头雄鹿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顿时停下了角斗,抬起头观察发生了什么。 章诳见两鹿停止了争斗,心道不妙,但仍想趁着雄鹿站着未动的机会抓紧射出手中箭。最佳的机会已经稍纵即逝,章诳连珠而出的两箭虽然瞄得很准,但已经有所警惕的两头雄鹿灵敏地闪身躲过了射向脖子的羽箭,转身便跑。 章诳见煮熟了的鸭子飞了,知道是那袭搞鬼,恨得须眉直竖,目眦尽裂,大喊道:“好你个奸贼!” 那袭见狡计得逞,自知理亏之下也不与章诳争口舌之利,只是拍马追向那两头雄鹿,一边跑一边还“哈哈”大笑,显得嚣张至极。 章诳恚怒之下,怎肯让那袭反而猎到自己瞄了许久的猎物,便也打马追了上去。 这片鹿群居留的空地一头连着一条山间谷道,两头雄鹿见身后来人穷追不舍,忙不迭地往那条谷道奔去。 这两人一个离着远但本就已经提起马速,一个离着近但是立定在树后,因而在追入谷道之时正好前脚赶着后脚,谁也不让着谁,端的是你追我赶好不激烈。 跑在前头的那袭有几次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想先拔头筹,但赤鹿奔跑甚速,想要在双方同时在奔跑中射中难上加难。加之身后的章诳也有样学样,每每在那袭将将要射出去的时候,就卡着点儿大喝一声。 跑在前头的两头雄鹿本就身姿灵活,再加上有人大喝提醒,稍一闪身便让那袭的偷袭落了空。到得后来章诳和两头鹿的配合愈加默契,只要听到喊声,就往旁边跳开一步,数度让那袭无功而返。 那袭对此也无计可施,便只得安心御马缀在雄鹿身后,并且成功卡住身位,让身后试图超越的章诳不能得逞。 这条谷道沿着一片密林一路拐着弯,跑着跑着便冲出了山林外,来到了行猎队伍停驻的草原左侧空阔地带。 这便构成了陶应、蹋顿、公孙康,以及所有前来行猎的人们刚才所看到的奇妙场景。两头健硕的雄鹿夺路狂奔,两个猎手在身后紧追不舍,同时两个猎手之间还在相互使着绊子。 两头雄鹿冲出谷道后,却没想到面前还有许多骑着马的人类。 它俩今天可被人类给吓着了,有两个家伙没事就发神经似的大喊大叫,光叫也就罢了,还没完没了地在屁股后面追着我鹿,光追也就罢了,还有拿箭射我鹿的屁屁,光射我鹿的屁屁也就罢了,一个射另一个还要叫。这世界上哪里来的这么变态的家伙,可怕的是这么变态的家伙好像面前还有一大群。 俩鹿一看不妙,这对相爱相杀的冤家终于在一大群变态的恐怖威胁之下,九十度角转弯,各奔东西而去。 面对往左右两侧山林分开跑的两头雄鹿,缀在前边的那袭分身乏术,只能择一而追,稍作迟疑之下,最终他选择了追左侧那一头。而章诳早就厌恶了跟在那袭后面吃灰,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往右侧追去。 两头鹿在转弯后稍许得了些喘息,各自找了个树林内的空隙窜了进去,而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人也如影随形地跟着钻了进去。 两鹿两人两马从钻出山林,急停变向左右分边,再到钻入山林,也就是须臾间发生的事情,却让停驻在草地上的人们看得很是过瘾。首先这两头鹿就不寻常,其次你追我逐的激烈场景最易让男儿血脉偾张,而且两鹿两人两马的反应和速度都可称得上绝佳。 不过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同样是看了方才那电闪雷鸣的一瞬间,大多数人只觉得这场较量定然精彩,但明眼人却能看出很多讯息。 陶应自忖自己眼力有限,看不出什么端倪,便时刻留意着站在他面前几人的表情。 只见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作为能够单人伏虎的勇士,见了那场景,先是点了点头,又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 汉人之中陶升的眼力很好,但他并不精于射猎,倒是陶升身旁的韩当在看了那场景后,眉毛便拧了起来。 陶应悄悄凑到韩当面前,问道:“义公兄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章兄的革囊不若那袭的鼓囊。”韩当的回答言简意赅。 陶应对于韩当一眼就能判断出两人革囊内的猎物多少感到十分钦佩。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不过他见丘力居先是点点头后再笑着摇摇头更有些不解,便又问道:“就这些么?” “在山林中疾奔容易伤着马脚,两人方才一阵猛跑还没能追上那两头鹿,眼下马力已疲,就更追不上了。”韩当也没有多加思考,继续说道。 陶应听出了韩当的言外之意,就是若是两人就这么一直追下去,恐怕章诳这就要输了。这大约也就是韩当一直在皱眉,而丘力居先是点点头,然后笑着摇头的原因。 “若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妙了啊?” 听到陶应半是问人半是自问的话,韩当并没有回答,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虽然这只不过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比赛,但从民族自尊心的考量,大家都不想输了这场比赛,汉人如此,乌桓人也是如此。 现在情势虽然对己方不利,陶应心想事情或还有转机。章诳虽然没有许耽那么稳重,但近年来行事已经大有长进。眼下才刚刚响起第三声鸣镝,若是章诳能够悬崖勒马果断放弃追逐那头雄鹿,这样就还有一线机会。 就在陶应低着头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时候,却听得身旁的人一阵惊咦。他连忙抬头看去,只见章诳从刚才钻入的林中又钻了出来,而且这次他没有再往山林里钻,而是径直往人群这边奔来。 看到章诳去而复返,丘力居略微点了点头,韩当的眉头舒展了一些,陶应则是面露微笑,心想:“好样的,不惑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第八十八章 绝佳助攻 我们将镜头回溯一下,回到章诳紧随着那袭身后追入谷道的时候。 章诳一开始是因为被那袭用阴招阻扰了射猎而愤慨难当,故而在追逐的过程中多次试图想要凭借着骑术和马力超过那袭。但在几次尝试超越未果后,章诳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初时以为那两头雄鹿虽然健壮,但跑起来未必有他们的马快,故而紧紧缀着那袭,不给那袭单独射猎的机会。在谷道中跑了一会后,章诳发现前头的两头鹿越跑越精神,他俩怎么追都追不上。而且在路况复杂的天然谷道中,鹿的适应性还要强过他们的坐骑,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没有章诳在后面阻扰,那袭多半也搞不定前头的雄鹿。 既然在这两头雄鹿身上找不到机会,章诳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袭身上。他处于追赶的一方,在那袭后面可以清楚看到马屁股两侧革囊的荷载程度。从那两个略显沉重的革囊可以看出,在追逐雄鹿之前,那袭的猎获要明显多于自己。若是继续这样追下去,即便是他与那袭两人各猎获一头雄鹿,那自己在整场比试之中多半就要输了。可以说,刚才自己在树后埋伏的那一下被那袭用阴损的方式破坏时,自己就失去了一个反超的良机,而现在跟在那袭屁股后面只是出于气愤的本能而已。 在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章诳心中便有了放弃追逐雄鹿的想法。与其追这两头跑得比马还快,壮得像头小牛犊子般的家伙,不如去找一些更好猎获的目标下手。比如林中的野兔山鸡傻狍子,或者刚才自己在林间空地上看到的幼鹿,都是很好的目标。 但疾奔在谷道中,章诳又不能骤然停下来。因为若是他放弃追逐,那袭肯定也会猜到原因,若是那袭也放弃追逐雄鹿,转而和他做一样的事情,那按照目前的优劣势,自己想要赢还是太难。 正思虑间,雄鹿已经冲出了谷道来到了草地上,随即左右一分,各自逃命,而前头的那袭追着左边那头雄鹿去了。章诳心想机会来了,便不犹豫,连忙追着右边的那头雄鹿而去。 章诳追着雄鹿重又钻进了山林后,却没有入林太深。雄鹿虽然健壮,但身姿很是灵活,在林间东钻西躲越发追不上。雄鹿和他追逐的动静很大,惊动了林间的一些小兽。 章诳本也就没打算继续和雄鹿玩耍,趁着林间小兽乱窜的时机,突施冷箭射落一只锦鸡,又瞅着一只惊慌乱窜却撞着树桩的野兔补了一箭。 “嘿嘿!总算没白追你个憨货,且让我先捞回点利息再说。” 雄鹿趁着章诳捞利息的光景,早就隐没在林中不见踪影。不过章诳也并不在意,将锦鸡和野兔塞入马背上的革囊,拍拍渐渐鼓囊起来的囊袋,心想得先回去卸下猎物,不然一会再有猎获可就装不下了。 章诳便原路返还,在出了山林后还探头打量了一番,没发现那袭的踪迹后,心里稍觉宽心。 却说陶应看到章诳打马往他们奔来,刚要迎上去,却想起方才韩当提到他观察两人马力已疲,便心生一计。 陶应下了马,吩咐陶茂和樊槐两人也下了马。他步行牵过黑蹄和点点两匹枣红马,行出大部队后向章诳的方向迎了上去。 章诳策马靠近后,原本要将革囊内的猎物取出来,然后再折返往回跑。 陶应迎上来后喊道:“不惑,换马。” 章诳见着陶应牵马迎上来,就猜到了陶应的意思,于是回道:“好叻!” 陶应将马头对向山林的方向,章诳也策马绕了个半圆,将坐骑的马头与两匹枣红马同向。然后章诳在即将越过枣红马的时候,左脚离蹬踩在了鞍桥上,然后左右脚在鞍桥和马镫上同时发力,借着前冲的势头一下子凌空而起,拉住右边黑蹄的缰绳,跳跨到了黑蹄背上,完成了无间断换马。 “好!” “彩!” “咻咻!” 不管是汉人还是乌桓人,都欣赏能够驰骋马背的健儿。章诳漂亮的空中换马,赢得了前来行猎的人们一致叫好喝彩和口哨声。 章诳换完马之后也不耽搁,立刻往前打马前行。 而身后的陶应也没闲着,趁着章诳换马的间隙,将自己背后装满箭支的步叉塞在了另一匹枣红马点点的背囊里,然后使劲一拍马股,点点也不需人驾驭,追着黑蹄便撒丫子跟了上去。 “背囊里有箭!” “喏!” 陶应与章诳简单的一番对答后,一人两马便绝尘而去,不一会便隐没在山林之间。 章诳原本的坐骑无人驾乘后,慢悠悠地在地上踱步啃食着半黄不青的野草。跟在陶应身后的陶茂机灵地上前牵了回来,卸下马背上的革囊,给马儿喂水喝。 韩当目睹了整个过程,对于陶应的随机应变以及他和章诳的默契配合很是赞赏,想起在途中的经历,便上前问道:“凤声小郎君一路上让章兄等人反复习练隔空换马,便是为了这一着?” “我哪料得到会有这一出,今儿只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我见乌桓人中有些擅骑之人都会隔空换马,既然此技艺有用,没来由我们不去学一下。” “小郎君说得在理,这些年频频入寇的鲜卑游骑几乎个个精于骑术,长途奔袭一路不下马也是他们的一个绝招。” “我们也不能故步自封,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嘛!” 韩当听了这句颇具哲理的话,点了点头。 牵着马的陶茂却又问道:“少君,你的小白龙更神骏,为何不让章哥儿换小白龙?” 陶应白了陶茂一眼道:“怎滴?舍不得你的黑蹄?” 陶茂连忙满脸堆笑地道:“哪里哪里,少君向来英明,我这不是不明白少君为何如此英明嘛!” 这一路上韩当对这个机灵的仆僮也颇有好感,便代陶应答道:“许是小郎君认为两岁马日常骑乘尚可,用于行猎还多有不足,相较之下三岁马便稳健了许多。” “听到了没有?你平时天天喂马遛马可都白干了,还不谢过义公兄指点。” “谢过韩大哥指点。” 陶茂要对着韩当揖手作礼,却被韩当用铁钳般的大手给托住,说道:“随口一句而已,哪里称得上指点。我看小郎君应该还有其他意思。” 陶应点了点头道:“我那匹白马性子偏躁,不适合临时换人骑乘,这两匹枣红马就温驯许多。且此二马从小同栏长大,平日里也形影不离,当作另一匹的备马根本不用骑手分心操控,万一不惑一会猎获较多或能派上用处。” “小郎君见事独到,思虑周全,人所不及也!” 第八十九章 鹿死谁手 章诳在心里盘算,第三声鸣镝刚过,还余下不到一半的时间,按照之前的预估自己稍稍落后于那袭,若是那袭继续死命追雄鹿,那自己不一会就能迎头赶上。 刚才换马的时候少君并未提到那袭回来过,而根据自己的观察,那袭马背上的革囊已经不足以装载更多的猎获,也就是自己还领先了回去卸下猎获的时间。更巧妙的是,自己换了蓄养过马力的马,且还有一匹备马,那意味着自己即便猎获了较大的猎物,也能较方便地载回去。 判断过形势后,章诳果断地策马沿着那两头雄鹿先头逃窜出山的谷道而去。这条谷道虽然也不甚平整,但比之两旁的山林那要好走很多,从这条谷道一路疾驰下去,就能到那片林间空地。 那林间空地上可是有一个鹿群在等着自己,虽然自己刚和那两头难缠的雄鹿打过交道,但雌鹿和幼鹿想必不会那么难以对付。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章诳正在向着目标进发,那边厢那袭却有些情况不妙。 那袭的确称得上乌桓族中的射猎好手,对辽西地界的山林鸟兽又相对熟悉,所以在这场比赛的前半段发挥要好过章诳。而察觉到章诳不见踪影后,果断停下打猎寻踪而去,恰好破坏了章诳的关键埋伏更是神来之笔。虽然手段有些卑劣,但确不在规则禁绝的条目之中。至于说礼义廉耻,那袭既不是汉人又没读过什么书,自然是不在乎的。 其后在谷道追逐中,他也牢牢卡住了章诳的前进的路径。虽然他的几次尝试开弓也都没能得手,但压过章诳一头的感觉的确不错。 在谷道口各奔东西的时候,他追着那一头雄鹿钻进了林子时心中还在想:“这次没有章诳在后边捣乱,自己要拿下这头鹿还不容易。” 他也不是没想过抛开雄鹿转而去猎一些容易猎获的猎物,但他自忖遥遥领先于对手,且刚才所有参加行猎的人都看到他们俩追着两头鹿,若是章诳猎得一头而自己没有猎到的话那就很没有面子了。他那袭要的就是完胜,上次被那汉人小子在众人面前埋汰了一顿,这次逮着机会要好好奚落那些汉人一回。 于是那袭盯着那头雄鹿穷追不舍,誓要拿下它好好长一长脸。只是天不遂人愿,想得美不代表结果也很美。 刚刚钻进山林时,林中都是些比较高大的乔木,没了掣肘的那袭倒是逼近了雄鹿几分。但那头雄鹿被逼得急了,到处乱窜,加之林中树木阻隔,倒是让那袭轻易找不到下手机会。 无巧不巧的是面前正好有一片松林,雄鹿慌不择路往松林里一钻,顿时让那袭傻了眼。原来这片松林不是常见的那些油松、黑松、樟子松,而是并不太多见的罗汉松。罗汉松在松树中算不上高大,它的枝叶不仅从较低矮的地方就横生出来,还生得十分茂盛。 那头雄鹿虽然健壮,但连头带角不过是七八尺高,鹿一低头往松树林里冲了进去,那颇具规模的鹿角虽然也带到了一些枝叶,好歹是没有阻住鹿的去势。而且鹿角坚硬,那些小枝叶和松针也奈何不了它。 但追在雄鹿身后的那袭就尴尬了,那袭身下的也是一匹好马,光马的个子就比那头鹿要高上一些,再加上马鞍和马鞍上坐的人,足有一丈多高,想要穿行在低矮的罗汉松林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袭初时尚且不甘心,抽出随身的腰刀劈砍面前的松枝,但松枝是劈砍不尽的,每往前跑上两步就又要面对松枝的干扰。那些松针也不比寻常树叶,扎在人和马头脸上让人很是难受。 往松林里跑了几步后,就连胯下坐骑都开始抗议,不愿意再顶着长满松针的松枝往前走了。那袭气愤之下,只能用力挥砍手中的刀,拿四周无辜的松枝撒气,松枝被挥砍得七零八落,惹得松树上的几只松鼠抱头鼠窜。 等撒完了气,听到吱吱叫声,看到逃窜的松鼠,他才想起还在比赛之中,才收起怨念,退出松林重新寻找猎物。而这时候,第四声鸣镝刚好响起,比试的时间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那袭心道不妙,自己为了追这头鹿耽搁了太久,若是被章诳给反超了那就糟了。好在那袭在山林中射猎的技巧着实不错,收摄精神后,很快便又有所猎获。 不过那袭又发现了个新问题,他马背上的革囊已经装满了,若是仅一两只野鸡野兔的用绳子扎住脚挂搭在马鞍边上倒也无碍,但接下来若是再有较大的獐子、狍子甚至山猫、野鹿什么的就没办法装了。好在这回入林并不算太深,那袭便一路射猎一路往回跑,出了山林后直奔行猎的大部队而去。 乌桓族人这边因着有了陶应刚才的榜样,也有族人牵过马迎上去供那袭替换。那袭倒也身手了得,虽然骑着有鞍无蹬的马,但也来了个飞身换马,博得了全场一阵彩声。 陶应根据先前的经验,依旧观察着丘力居和韩当的表情。只见丘力居神情略显严肃,而韩当则是脸现轻松之色。 陶应知道那袭的情况多半不咋地,但为了求证心中的想法,还是问道:“义公兄,情形如何?” “那袭的猎获好像添得不多。”韩当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 “嘿嘿!至少他也没猎到那头雄鹿。”身旁的陶茂起哄道。 陶茂说了个大实话,而且是显而易见的大实话。 先头章诳入林不久就弃了雄鹿回来换马的时候,有些乌桓族人还颇有轻蔑之态,好生说了些贬低章诳抬高那袭的大话。但那袭过了这么久出来也照样是徒劳而返,简直就是把刚才那些人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陶应见陶茂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不想陶茂表现得太过轻浮,便敲打他道:“你且先别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第九十章 皆大欢喜 留给两人的时间并不多了,没一会儿第五支鸣镝就应声上天,宣告了这场比试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等待了许久的人们,都期盼着这场过程激烈颇多插曲的比试揭晓结果。 随着线香越燃越短,人群中议论之声渐渐嘈杂,有些个好事者还设了盘口,互相赌起了胜负。 陶升、李羽陪着主人丘力居闲聊着些有的没的,蹋顿和公孙康还在继续抬杠,陶应则是和韩当讨论一些射猎方面的技巧。 当线香只剩下一个指甲盖长短的时候,山林处终于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而且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来判断,左右两侧都有人在迅速靠近。 听到山林中蹄声响起,等待的人们纷纷停下了闲谈,想看看两位猎手会否带回什么稀罕的猎物,谁的收获会更多。 因着时间已经不多,两边往回赶的速度都很快。那袭还是从最初进入的那片山林里出来,章诳则是从那条谷道处冲出。 无巧不巧,在两人冲出来的夹角处,正好有一头浑身满布白色斑点的梅花鹿在闲逛。梅花鹿也听到了两侧都有蹄声响起,出于本能,它对响声和快速移动的物体最为敏感。正自惴惴间,看到两侧各有一人冲了出来,在受惊之下,连忙向反方向逃跑。 或许是站在原地不动的人们让梅花鹿没有感受到威胁,所以竟一头冲向了看似没有威胁的行猎队伍。只不过,慌乱之下惊走的梅花鹿哪里跑得过身后已经提起马速的猎手。 只见一侧单人匹马,一侧一人双马都发现了去路上的猎物,两人为了这场比试从开头斗到了结尾,如今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哪会就此放过,纷纷打马提速追赶。 要说这两人的射猎技巧的确难分伯仲,若是在山林之中可能那袭仗着地利还略占上风,但如今在草原平地上就相差无几了。所以两人做出的反应异常相似,都并不是追着梅花鹿的屁股跑,而是和梅花鹿保持平行,这样可以留出射向斜侧面的角度。因为若是追着鹿屁股跑,即便一箭射中了鹿屁股,也不能一击得手,若是因此而阻碍了鹿的行动,反而被另一人射中要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梅花鹿本身就较赤鹿要小上许多,且这头又是没有长角的雌鹿,加之是突然遇袭,没有跑出多远,便被两人追到了五十步左右。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到了最佳的出手时机,所以两人几乎是同时张弓引箭,只听重叠而起的破空声响,正在疾奔的梅花鹿应声而倒,四脚朝天摔翻在距离行猎队伍的不远处。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得很快,但因是离开行猎队伍近了,陶应看得一清二楚,这两箭都没有落空,差不多同时射在了梅花鹿的左右两侧腰肋上。也正是因为同时受到两箭的左右夹击,才让梅花鹿瞬间便失去了行动能力,看上去像是配合已久的合击术一般。 那袭与章诳两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个情况,既然已经抢了,那就索性抢到底,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倒在地上正在抽搐的猎物冲去。 五十步的距离瞬息便至,两人同时偏过身体用手去抢夺猎物。两者到达的时间近乎同步,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一人抓住一条鹿腿,就这样把整头鹿给抬在了空中,却是谁都没有占到便宜。两人谁都不肯退让半分,一边控着马往前走,一边还在使劲拉扯,试图将猎物从对方手中抢夺过来。 这个位置已经离开行猎队伍近了,丘力居和陶升、李羽看到这个情形,便同时打马迎了上来。 “两位勇士果然不凡,射猎之术让我等大开眼界。这头鹿就暂且放下来吧!”丘力居作为此间主人率先表了态。 “正是,方才那一幕两位同时射中,简直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此鹿当算两位共同猎获,便不用再争了。”李羽也跟上来打圆场道。 两人听了各自为首之人的劝说,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险些被分尸的梅花鹿,下马上前见礼。 “两位之技艺皆可称道于世,比试亦惊心动魄,让我生出了一炷香竟有如此久长之感慨。”丘力居见两人放下了梅花鹿,便也说起了场面话。 “两位技艺的确令人佩服,让我等来看看两位的猎获吧!”陶升想着比试结果总得揭晓,也好让大伙不用等得如此心焦。 两人将各自的猎获分别拿了下来摆放整齐交由丘力居等人检验。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章诳总计有十一个猎获,已经是效率相当高了。而那袭虽然浪费了一些时间,但不愧是乌桓当地有数的猎手,竟然在数量上还比章诳多了一个。 不过,在进一步检验后发现,那袭却没能赢了章诳。因着那袭虽然猎物总数是十二,但他猎到最大的猎物也只不过是个狍子。章诳虽然猎物总数只有十一,但他猎物中有一头从那片林地中猎得的幼鹿,赤鹿体格较大,即便是半大的幼鹿也超过百斤。按照事先定好的规则,超过百斤的猎物加倍计算,所以两人恰恰好打成了平手。 这样的结果,很是出乎大家的意料。虽然没能分出胜负,但一场针锋相对的比试最终能以和和睦睦的结局收场,也算是皆大欢喜。 “我乌桓族人旦夕生活于马上,弓矢无日不离手,故而人人皆擅射猎,那袭更为我辽西乌桓部中之佼佼者。而今日观章壮士之技,方知汉家亦有擅于射猎的好汉。”丘力居笑眯眯地夸道。 章诳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对这种场面话却不怎么会应对,只是揖手逊谢道:“那袭壮士身手了得,若非诳侥幸猎得一头赤鹿,还真就败了。” “哎!赤鹿向来难猎,能猎到那是章壮士的本领,怎可说侥幸二字。” “过奖过奖。” “说起赤鹿,方才那两头赤鹿端的雄壮,殊为罕见,让其走脱了倒是可惜。” “若是辽西大人欲要猎那两头赤鹿,或还有机会。” “噢?此话怎讲?” 章诳就把刚才如何发现那片林中空地和鹿群,如何伏击赤鹿而不得,只是当着那袭的面向丘力居告状实在是有些无状,所以被那袭打扰的过程只是轻飘飘带过没有详细描述。 但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从章诳语焉不详的语气和那袭闪烁不定的眼神来看,便知其中必有猫腻。不过大家伙的关注点都放在那两头雄鹿身上,便也没有细究。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日得遇如此异兽,自当由我等逐而得之。” 丘力居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信满满,在身后看着这一幕的陶应不由心想:“这就是标准机会主义者的说辞,怪不得日后此人会在中原饱受黄巾之乱时,被张纯、张举等人拉拢叛汉,为祸幽冀青徐。”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如今,汉亦要失其鹿了。 悲夫矣! 悲夫哉! 第九十一章 围猎鹿群 乌桓人这样的游牧民族,对于捕猎来说的确是有些本事。在丘力居的组织之下,行猎人马在打探到鹿群所在具体位置后,从两头分兵穿过山林绕到林间空地的侧后,对空地上的鹿群形成了一个松散但完整的包围圈。 这空地上的鹿群今天也是触足了霉头,半个时辰前被两个骑马的人冲出来吓了一跳,好在领头的雄鹿将那两人引了开去,让鹿群不安的情绪稍稍缓解。 但谁知还没多久,雄鹿没回来,那个骑着马的人又回来了。那人凶得很,撵着鹿群狂追,有一头可怜的小家伙没能逃掉,被那人射翻在地。好在其他鹿终于是及时避入了林间逃脱了那个坏人的追杀。 过了一会后,鹿群的首领和那个不久前才从其他地方游荡来的强壮雄鹿先后跑了回来,刚刚受惊的鹿群才从林间跑了出来,围在雄鹿身边互相问候。 这两头雄鹿的其中一头一直生活在这个鹿群附近,这鹿群里很多雌鹿都受过它的雨露恩泽,故而把这个鹿群视为禁脔,鹿群中较多雌鹿也与这头雄鹿关系密切。 而另一头则是最近才游荡过来的年轻雄鹿,属于赤鹿中的小鲜肉美少年,还是天天混健身房浑身腱子肉的那一款。自然界物竞天择,腐女都喜欢小鲜肉,雌鹿们自然也有很多对年轻雄鹿动了心。所以年轻雄鹿趁着老雄鹿不注意很是和几头雌鹿私会了几遭。 老雄鹿觉察出情况不对,哪肯和这个觊觎自己后花园的混账鹿罢休,便有了方才章诳所见的那一幕。 经过刚才好一阵奔跑,回到林地的两头雄鹿也没精力继续角力,而是不约而同找个地方吃点草回复体力。 可鹿群们的倒霉事情还没有结束,随着一声尖锐的鸣镝声响后,林地四周涌出了几十个持着刀剑弓矢的家伙。这些人比刚才两个还要可恶,还没有靠近便纷纷吹着尖利的口哨,让鹿群听到后躁动不安。 那两头雄鹿更是心想,这些邪恶的人类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刚才追得自己屁股都生烟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来了。 鹿群焦躁不安,有几个灵活的赤鹿想钻进山林中去,却被四周包围的猎手们挥舞着明晃晃地刀剑和尖利地叫声给恐吓了回去。 而围猎的猎手们并不急于上前抓捕,也没有进一步缩小包围圈的意图,只是在外围持续保持压力,让林地内的鹿群四处惊走消耗体力。 在林地通往山外的谷道口,行猎队伍的首脑们正驻足观看着场内的情形。由于人手大多都被分派去进行包围的动作,故而留在此处的也没剩下几人。 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持着一根马鞭,遥指着惊慌失措到处乱窜的鹿群道:“今日倒是运气好,竟遇上这么一群赤鹿,怕不有二十来头,若是不抓个几头回去,实在是暴殄天物。” 为何丘力居只说抓个几头而不说全部抓回去呢?那是因为常年行猎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赶尽杀绝。即便是遇到一个兽群,也只是猎掉其中较弱的,对于那些能够挣扎脱身的较强者就不会死追不放。而不猎过于幼小的幼兽和怀孕的母兽更是猎人间不成文的准则。 当然,有常例就有特例。 像刚才那两头雄鹿被追了半天还不能得手,足以证明了他们是鹿中强者,一般的猎手就会放他一马。但俗话说得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俩货长得好一副壮观的鹿角,令人足以有打破常例拿下它们的理由。 陶升和陶应都是打从南边来的,之前可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鹿群,而那两具直冲天际的鹿角也着实引人注目。 陶应说道:“此鹿端的雄壮,实属罕见。” 丘力居道:“如此雄壮之鹿角,自然只有英雄了得的人物方配饰之于堂内。我虽未曾面谒陶使君,但观陶使君之行事气魄犹如医无虑山一般雄奇,此鹿角正当为陶使君堂中而设。” 这医无虑山乃是自古以来的幽州山镇,丘力居把陶谦比作医无虑山,那是对陶谦的极高赞美。当然,其中肯定有这几天在一些官榷事宜上双方谈得比较合意的原因,也不免有一些互相吹捧的因素。 花花轿子人人抬的勾当,自然还是正牌的汉人士族最为拿手,作为陶谦亲信的主簿李羽不经思考便回道:“大人英姿雄发,辽西乌桓在大人手中日渐兴盛,此鹿角若是挂在大人的帐中,亦相得益彰耳。” 丘力居听了李羽的话后很是高兴,哈哈大笑道:“那袭,可否再试一回,拿下此鹿?” 丘力居虽然是乌桓族中公认的优秀猎手,但他自恃身份,在汉人使者面前更不会自己动手。而此刻其余人手中要属那袭的捕猎技巧最强,虽然刚才失手过一次,但如今有其余人帮忙围猎,丘力居对他还是很有信心。 一旁的那袭刚才在比试中没有获胜,至今还耿耿于怀,尤其方才在众目睽睽下没能拿下那头雄鹿,反叫丘力居重又问起。虽然丘力居并无贬低他的意思,但那袭仍然决定要好好表现一番长长脸,便道:“这有何难,猎此鹿根本无需刀剑弓矢,且看我为豪帅活捉此鹿。” 此刻虽然林地周围有猎手帮忙,不至于让鹿轻易逃脱,但那袭口出大言不用刀剑弓矢就能活捉,其中难度亦是不小。因而陶应等人都为之侧目,但丘力居好似不以为奇般地回道:“既如此,你且去吧,可莫要让诸君等太久了。” “喏!” 那袭倒也干脆,领命之后就卸下了刀剑弓矢,一身轻松地策马往林地中去了。 陶应见那袭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由心下奇怪,回头见着韩当神情淡定,便凑过去问道:“义公兄,这那袭不用刀剑弓矢就想捕猎雄鹿,是要闹哪一出?” 韩当轻飘飘地回道:“无他,胡儿善用飞索耳。” 第九十二章 飞索套鹿 韩当一语惊醒梦中人,陶应才想起自己怎么会忘记游牧民族的拿手绝技飞索套马用在这里正当其时。 那袭策马奔向鹿群后,并不理会四散逃逸的雌鹿和幼鹿,只是对准了先前的一头雄鹿而去。 那头雄鹿刚刚歇息了一会,见那袭连人带马冲了过来,慌忙避走。这雄鹿果然健硕,原地启动速度很快,呲溜一下就冲出老远,并未让那袭成功靠近。 那袭和前一次不同,并未纵马直追,而是忽缓忽急,忽左忽右,不停变换节奏调整方向去消耗雄鹿的体力。 若是那袭单人匹马想要如此做,那肯定会成为个笑话,因为雄鹿只要找到机会往林子里一钻,那袭便没了辙。但现在外围散步着一圈猎手,每当雄鹿想要钻林子时,都会被持着棍棒大呼小叫的猎手们逼退回来。 如此往复数次之后,雄鹿的体力明显有所下降,开始在奔跑中大口喘气。而那袭见到雄鹿力疲后,果然如韩当所言,从革囊中拿出了一盘长索想要上演一出徒手套雄鹿的风骚操作。 这长索的前端是打着活结的圆环,因着雄鹿有一对硕大的犄角,原本套马所用的圆环被那袭拉得更大。此刻长索的前端正被那袭举在空中不停挥舞,绳索破空所发出的咻咻声让雄鹿感受到了异样的威胁,更是急躁地奔跑起来。 但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雄鹿的最后挣扎不过是徒然消耗掉最后的体力。缀在身后的那袭不停地尝试用飞索去套住雄鹿,他的飞索用得很纯熟,好几次都套住了鹿角,却被雄鹿摇头晃脑摆脱了绳索。直到最后一次飞索稳稳地套在雄鹿脖子上,才制服了死命挣扎却不得的雄鹿。 那袭得手后,围拢在四周的猎手们都纷纷高呼喝彩。而他拖着绑缚住的雄鹿来到丘力居面前时,脸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雄鹿已经活捉,请豪帅发落。” “哈哈哈,那袭果然是我乌桓族中的好手,此鹿就由你带回白岩湖,让族人们都见识见识。” “喏!”那袭回复了丘力居之后,又转头问向了陶升等人,尤其在章诳脸上看了几眼后说道:“敢问汉使,那另一头雄鹿可要我代为捕来?” 虽然那袭的话语中看似好意询问,但从倨傲的神态上显然没有那个意思。陶升、李羽等人面面相觑,却是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刚才那袭这一手飞索套鹿的确漂亮,而汉人使团中无人会使飞索。而章诳被看得火起,刚想出言反驳,却被陶应拉住。 场面正自尴尬间,却听有人说道:“不劳费心,汉家之物皆当自取之。” 众人回头看去,却是站在陶应身后的韩当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噢?汉家子也有擅使飞索之人么?” 之前韩当甚少在人前有所表现,因而丘力居、那袭等人都不知其底细,现在看到韩当贸然接话,自然有所疑惑。而那袭的疑惑也是陶升、李羽等人的疑惑,就连陶应也不知道韩当有没有这个本事。现在韩当满口子话说了出来,若是不能做到,面子上可就挂不住了。 面对众人的注视,那袭的疑问,韩当并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上的佩刀和步叉解下,往地上一扔,就策马往前走去。 乌桓人素来敬服勇者,对于韩当敢于应下这一局也是肃然起敬。在韩当经过丘力居身旁的时候,丘力居见韩当身边并无任何武器,马背上的革囊也是空空如也,连绳索都没一条,便好心问道:“这位壮士可备有绳索?” “并无。” “可需要绳索?” “可。” 丘力居将随身的绳索抛给了韩当,而韩当接过绳索后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后又抛还给丘力居。 丘力居不解道:“可是这绳索不合意?” 韩当回答道:“太长了。” 乌桓人惯常用的套马索长度约为两丈许,而丘力居递给韩当的绳索长达三丈。这是因为猎手可以根据猎物的远近来控制自己抛出的绳索长度,一般越高明的猎手可以使用的长度越长。 而如今韩当若是嫌绳索太短还能说是他技艺高明,需要更长的绳索,但韩当反其道而行之,却嫌绳索太短,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噢?需要多长的?” 韩当将两手张开比了个长度道:“如此可也。” 听到韩当的话后,丘力居愣了一愣,随后却哈哈大笑道:“壮士好胆魄,好身手。” 说完后,丘力居拔出拍髀亲自从手中的套马索上截下一段抛给了韩当。 丘力居的眼力很准,截下的这段绳索差不多就是六尺左右,与韩当比划的长度基本相当。韩当接到绳索后,也不多看,只把绳索挂在了腰间,然后朝丘力居拱了拱手道:“谢过辽西乌桓大人。” 说完话,韩当就径直拍马朝林间空地上行去。然后当他行到离开鹿群一段距离处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观察了一下鹿群,还弯腰在地上捡拾了些东西。 鹿群经过刚才那袭追捕雄鹿的慌乱后,得到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纷纷聚拢在一起,有些个跑累的鹿都趴伏在地上,但依旧充满警惕,连地上的悠悠青草都顾不上吃上一口。 鹿群中另一头雄鹿虽然没有了竞争对手,但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因为四周那些令它不安的人类并未撤走,依然对它们虎视眈眈。 见到有人靠近,原本趴伏在地的群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用大眼睛盯着他看,只要察觉出苗头不对就要逃跑。但看了一会,发现那个人类并无其他的动作,鹿群的警惕心便也渐渐降低。 韩当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待到鹿群警惕性渐渐降低后突然上马,然后一夹马腹便往鹿群冲去,惊得鹿群立刻四散逃逸。韩当并不管其他的雌鹿幼鹿,只是盯着那头雄鹿直追。 而那头雄鹿也意识到情形不妙,想要凭借着强壮的身体冲出空地冲进山林,却被四周包围的猎手们用棍棒和呼喝声阻扰,不能得逞。 林间的空地上,前鹿后马,又上演起了生死追逐的大戏。 第九十三章 空手缚鹿 韩当主动站出来接下那袭的挑衅,让使团中人大为意外。 在这一路上韩当都将自己向导的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好,对于其他的事情,既不多问也不多说。虽然存在感并不太强,但每逢事情需要韩当发表意见时,却基本都很中肯。这些日子以来,使团中人对这个武艺高强又谨慎本分的青年向导都相当信任,也颇多好感,所以谁也没想到平时不多话不爱出风头的韩当会主动站出来。 不过也有人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便释然于心,陶氏兄弟便是如此。 陶升本身就是内黄游侠出身,又在令支城校场外的坡棚下见过韩当为了个陌生人而出头,所以很能理解韩当的行为。 而陶应比之陶升更有了先知先觉的巨大优势,知道韩当算得上汉末乱世中的一员虎将,只是因着出身低微而名位不显。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韩当似乎也清楚自己的劣势所在,本就不是士族出身于诗书学问上并不精通,故而平日鲜少高谈阔论只是默默低头做事。而他这样的行事风格倒是暗合了孔夫子所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隐隐间有古君子之风范。 但韩当毕竟是从少年时便名扬乡里的轻侠,他的低调谦和只是针对他身边亲近之人,若是遇上无关之人的肆意挑衅便会显露出他刚强果决的另一面。彼时看到红袍人王业在坡棚内嚣张跋扈目无余子,韩当就能主动站出来落他的面子。此时看到章诳公然挑衅使团,若是有能力站出来又岂会踌躇不前。 所以陶应见韩当主动接下了场子心中还是很笃定,以为韩当久走辽西,也学会了些飞索缚马的招数。只不过当韩当拒绝了丘力居的绳索,而只拿了一根六尺长的短绳后,陶应也是心下叫苦,担心韩当太过托大反而下不了台。 不过韩当也不是个粗疏之人,他也如同那袭刚才一般,并不急于和雄鹿比速度,只是来回驱赶消耗着雄鹿的气力。在追逐了一会儿之后,见雄鹿已现疲态,韩当却不忙下手,只是从背后弢囊中取出那张三石强弓,缀在雄鹿身后不远处时不时拉弦开弓。 韩当掏出弓的时候,围观的众人还以为他要射猎雄鹿,但想起他出发之前已经卸下了装箭的步叉,都不知其意欲何为。后见韩当频频空拉弓弦,而那雄鹿仿佛也像是和韩当商量好的一般,每当弓弦声响起,就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似地加速逃窜。众人只觉这情形很是神奇,只有陶应大约猜出了韩当这是在用弓弦震动发出的嗡鸣声去刺激惊吓雄鹿,想要榨干雄鹿最后的体力。 如此往复数次之后,那雄鹿被追得气喘吁吁,奔跑的速度大为减缓,显然已经是体力殆尽。韩当见机策马前冲,他坐下的大黑马端的神骏,几个大步一跨就奔到了雄鹿身侧。 只见韩当从腰间革囊中取出几个小物事,近距离一个个往雄鹿身上扔去。那物事黑不溜秋也不反光,大约便是韩当刚才蹲在地上捡拾来的碎石子,如今被他当作了暗器往雄鹿身上招呼。 韩当的暗器手法挺准,雄鹿的脑袋、脖子、身体上接连被碎石子砸中,痛得呦呦嘶鸣,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趔趄。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韩当策马靠到了雄鹿身旁与雄鹿并行,并且操控黑马去踢踹雄鹿。 那黑马也是个爆裂脾性,平时被韩当驯服得服服帖帖,今天得了机会可以奉旨踢鹿,哪还会客气,扬起碗口大的马蹄子就往鹿身上招呼。那雄鹿头上被石子扔,身上被黑马踢,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关键是跑也跑不过,真真气死鹿了。 雄鹿益发疲敝不堪,跑动的速度也迟缓如牛,倒是它的身子也有几分牛的壮实,倒是没有被黑马一脚踢翻。 正当旁观的众人以为韩当就要这样耗死雄鹿时,韩当却是止住了黑马不再扬踢,而是紧贴雄鹿,然后从黑马身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雄鹿身上。 那雄鹿虽然疲敝至极,但陡然身上多了个人,惊得奋起余勇剧烈挣扎起来。只是韩当早已经双手握住了那对硕大的犄角,一人一鹿拼死角力。 若是雄鹿精力旺盛体力充沛,那韩当是万万不敢行此险计的,雄鹿重逾千斤力气不小,头上双角更是夺命利器,随便一个翻腾可能就会让韩当吃不了兜着走。但这倒霉的雄鹿今天经历了两次奔逃,方才又被石子扔又被黑马踹,浑身力气早已十停去了七八停,如今被一个壮硕汉子骑在身上,又被按住头角死命往下摁。 一人一鹿僵持了一会后,终于那头雄鹿再也坚持不住,四脚一软跪伏在了地上。韩当死命摁住雄鹿,直到确认它不会再形成有效反抗后,才把雄鹿掀翻在地露出鹿脚。而从丘力居处拿来的短绳这才派上用场,韩当用绳子把鹿脚给扎了个结结实实。 看到这里,无论是在林地出口处的丘力居、陶应、陶升等人,还是在四周包围的猎手们,纷纷为韩当的徒手缚鹿而高声喝彩。乌桓人素来敬重强者,韩当以力服人的方式极大地得到了乌桓人的认可,而汉人们对韩当能够用如此夸张地方式降服雄鹿更是为之自豪。 可是,韩当带给众人的惊喜还没有完。 绑缚住雄鹿后的韩当站起身来,将背后装弓的弢囊解下装入马背上的革囊中,然后整了整衣襟,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后韩当伏低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将重逾千斤的雄鹿一举扛过了肩。 扛起雄鹿后,韩当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鹿放稳,然后就这样往林地出口行来。他的黑马乖乖地跟在身后,至于那头可怜的鹿,此刻早已不复与对手角斗时的雄风,只剩下四脚发抖呦呦哀鸣的份。 那头鹿的分量着实不轻,因而扛着它的韩当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扎实,扎实到观者仿佛都能听到他踏步在大地上的“蹬蹬蹬”声响。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扛鹿的壮汉一步步靠近,直到韩当快要走到林地出口,陶应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跳下马步行向前迎去。其余人看到陶应上前,也纷纷下马步行前迎,面对扛着雄鹿走回来的韩当,没有人自认为可以安坐于马背之上。 韩当走到人们面前,将背上雄鹿放落在地,抱拳道:“幸不辱使命。” 第九十四章 庆功践行 缘着韩当的精彩表现,乌桓人中最为桀骜不驯的那袭也没敢再横生事端。一行人开开心心地完成了今天的行猎,这一场行猎十分顺遂,几乎每个人都有所收获,而且还捕获了包括那两头雄鹿在内的八头赤鹿。 傍晚时分,行猎队伍带着丰厚的猎获回到了白岩湖畔,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最为欢畅的饮宴。 几头被绑缚住脖子被牵着走的赤鹿成为了队伍中的亮点,很多乌桓族人看到这许多赤鹿以及领头两头鹿脑袋上的硕大鹿角时,都拍手称奇。有些个小孩子更是围拢在鹿边上仔细打量,若不是畏惧行猎队伍中身上隐现血迹的猎手们,怕就要伸手去摸了。 银铃儿也在欢迎行猎队伍的人群中,自然也看见了那两头大角鹿,她犹如看见了心爱的玩物一般,恨不得上前揉捏几下。但是她可不会像那些小鬼头一般惧怕身上带血的猎手,她只是碍于身份不屑于凑上前去。并且她知道这等雄壮的猎物只会是属于他父亲丘力居,只要晚些时候她向父亲讨要来便是了。 今晚上的这场宴会既是今天行猎归来的庆功宴,又是送别汉家使团的践行宴,故而布置得十分隆重。丘力居的大帐被好好整理了一番,原先分隔前后的屏风被撤去,整个大帐被打通成一个极大的宴会厅。在大帐中,仿照汉人的习俗,香炉、案几、坐榻一应俱全。 入夜之后,辽西乌桓部族的中心区域每隔三五步便支着一个火把,照耀得营地中有如白昼。在丘力居的盛情邀请之下,陶升、李羽、陶应、公孙康等使团中的核心人物来到了丘力居的大帐中。当然,白天有着高光表现的章诳和韩当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今天饮宴的规格比过去数日来都要高,席中不仅有常见的牛羊鸡鱼肉,还有今天猎得的鹿肉、锦鸡、兔子等肉食,比较罕见的是竟然还有熊掌和驼峰。据说熊掌是从前几日辖下邑落的几个猎人献上的,驼峰则是乌桓人少量饲养的牲口。为了照顾汉人的饮食习惯,除了熬制了香浓的东蘠稷米粥,还制备了好些不知名的野菜。 “诸君远道而来,我部也无甚好物招待诸君,丘某人自感惭愧。今日聊设此宴,一来感念陶使君之抬爱,二来为诸君践行,且为陶使君及诸君满饮此杯。” 丘力居说过了祝酒词后,饮宴便正式开场,因着这几日来双方交往甚是相得,所以席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席间自然少不了谈起白天行猎时的话题,虽然白天那袭和章诳等人多有竞争,但到了晚上却没人再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是互相吹捧而已。 宴中一些口舌便给的人将白天行猎时的经历说与没参加行猎的人听,作为白天表现突出的那袭、章诳、韩当三人自然成为了饮宴中的焦点,频频被众人劝酒。不过这三人的酒量自是陶应一个少年郎无法比的,被灌了许久也没有问题。那袭和章诳两人倒是被问着说了不少行猎时的事情,反观韩当却话不多,被问起也只说是侥幸而已。 随侍在丘力居身后的银铃儿此时已然知道那两头雄鹿分别由那袭和韩当所捕获,韩当捕获的自然归了汉人,而那袭捕获的那头定然是要献给自己父亲丘力居的。银铃儿便凑在丘力居身旁撒娇求恳父亲将那头大角鹿给自己作宠物。 丘力居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辽西乌桓部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好不风光。但他本人膝下子嗣却是个问题,这些年也生过几个孩子但成功长大的只有银铃儿一个女孩。 辽西苦寒之地又没有甚么比较好的医疗手段,故而新生儿生存率并不算高,即便是婴儿能够顺利生产,到其安然长大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虽然这也是常见之事,但丘力居好生为此烦恼,而且不知怎地,这两年来他也频频宠御一些小妻,但竟是无甚动静。 故而丘力居对他唯一的女儿十分宠溺,几乎是有求必应,无论是从汉人那边买来的稀有物件,还是辖下邑落献上的奇珍异宝基本都让银铃儿先挑选。虽然女孩子家养一头雄鹿有点不成体统,不过这里是乌桓部族也不需要顾忌这么多,丘力居又经不住宝贝女儿的软磨硬泡,便答应了下来。至于说雄鹿是那袭捕获的,这根本不是问题,一会问他要来便是谅他也不敢不给。 正当银铃儿得遂所愿眉飞色舞间,不知何时跑出帐去的那袭却是端着一个银碗走了进来。 那袭走到丘力居面前,高举银碗双膝跪地道:“豪帅,族中宿老说鹿血补气壮阳,雄鹿之血功效尤巨,今日得此雄鹿,正当献予豪帅。” 不得不说,那袭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乌桓人作为有着渔猎习惯的民族,本就有饮兽血的习俗,尤其是捕得的虎豹等异兽之血。而丘力居多年无子,补气壮阳也正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但问题就出在这头雄鹿身上,丘力居刚刚在银铃儿的求恳之下答应将雄鹿给她做宠物。丘力居斜眼瞄去,果然身侧宝贝女儿的小脸蛋已经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写满了委屈。 不过那袭不知道这个事情,况且他这番表现也是为了在汉人面前给自己长脸,可不能寒了他的心,便接过银碗问道:噢?可是今日那头雄鹿之血?那头雄鹿如何处置了?” “已然宰杀,等清理完毕后,鹿角将呈于豪帅。” “呵呵呵,好!既如此,且再取些鹿血来与诸君同享。” “喏!” 丘力居身后的银铃儿却站了起来往帐外跑去,只是走的时候有点惶急,扬起的衣决差点带翻了大帐中央的香炉。 由于刚才丘力居和那袭在说话,座中所有人都看着丘力居,自然也发现了丘力居身后的银铃儿神情不太对。如今见银铃儿跑了出去,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场面就有些尴尬起来。 “呵呵,小女娃不懂事,诸君莫怪,莫怪!” 第九十五章 鹿与鹿血 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自然影响不了场内的欢快气氛。 当温热的鹿血被端上来之后,李羽却说鹿血太补,不适合少年人多饮。丘力居便表示几个少年人只需浅尝一二便可,不需多饮。 陶应巴不得李羽这么说,这鹿血虽好,但气味实在是太重,茹毛饮血的生活他还是不太能够接受。他稍稍喝了一点点下去,发现这鹿血果然是效力大,喝下后带给人的燥热感比之白酒都不差。 人说饱暖思**,有宴有酒怎可无舞,丘力居吩咐了一些乌桓少女们进来跳着一些民族特色舞蹈。乌桓少女们穿着紧身的皮袄和修身的皮裙,不停地在筵席中间踩着小碎步扭着腰肢摇动着身体,看得刚刚喝过鹿血的人们气血上涌,脸现欲色。 有酒有色,众人不免就多喝了一些。而陶应也觉着刚才饮了鹿血后,口中有一股血腥气始终无法消散,便多饮了几口潼酪。没曾想这鹿血和潼酪可能有些化学反应,原本还能喝一些的陶应就觉着头有些晕了。 他感觉帐中十分闷热,便借着小解的由头溜了出来。小解自然也是需要的,但丘力居的大帐附近被众多火把照耀得有如白昼,他自然不可能冒着可能被人看见的风险当众方便,于是正好散散步吹吹风跑远一些。 陶应跑到个没人的阴暗角落里小解之后,身上一阵轻松,但被白岩湖畔的秋风一吹,禁不住打了几个哆嗦。他紧了紧衣衫赶紧往回走,因是想着避风,便贴着几个帐篷移动。 说来也巧,陶应走到一个帐篷后的时候,听到帐篷里传来一阵啜泣声,那啜泣声里还夹杂着骂声,显得声音的主人又是伤心又是气恼。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陶应自然也是有那么点好奇心的,便停步在帐篷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呜呜呜……你这个臭那袭……呜呜呜……还我大角鹿……呜呜呜……臭阿爸明明答应把大角鹿给我的……” 帐篷内的年轻女声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几句,陶应从话中意思才发现,这好像就是丘力居的女儿银铃儿的声音。听起来可能是丘力居答应将雄鹿给她,然后却被那袭给宰了饮血吃肉,所以暗自垂泪。 听到这个曾经将自己笑得莫名其妙的小女娃吃了瘪,陶应自然不会幸灾乐祸,但脸上却不免挂起一抹微笑。正当陶应摇摇头想走开的时候,却听到帐篷里的银铃儿喝道:“谁?是谁在外面?” 陶应一看不妙,原来是自己的影子被身后的火把给照在了帐幕上,而这帐幕与墙壁可不一样,站在墙外只要不发出声响无论如何是不会被发现的,但再厚的帐幕若是有影子被照上去就露了相。也怪自己粗心大意,以为晚上无人发现就好奇偷听了一会,现在要跑已经是来不及了,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我。” 帐篷里面已经止住了哭声,银铃儿从前面幕门里绕了过来,见到面前的是陶应的时候,也颇感讶异。 “原来是你?你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我帐篷后面偷听?”银铃少女柳眉倒竖叱责道。 “这却是误会了,你阿父招待过于殷勤,我不胜酒力,所以出来吹吹风,散散酒意。” “咯咯咯咯咯咯!” 陶应编了个半是事实的借口,却没想到正儿八经的一句话,又引起了银铃儿一阵哂笑。陶应不由想,这女娃儿不会是不太正常吧? “不知……女郎因何发笑?” “哼,你偷听我说话,我为何要告诉你!” “呃……若是我举止有何失当之处,女郎可晓谕于我,我也好及时改进。” “哼!不会喝酒就别喝,次次都这样,你今儿不会又吐了吧?” “吐?”,“又?”陶应心想我什么时候吐过,难道是上次饮宴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不记得了? “谢过女郎关心,这却是尚未吐。” 银铃儿白了陶应一眼道:“鬼才信你。你说,你躲在我帐篷后偷听,想做什么?” “冤枉啊,我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这儿帐篷这么多,为何要从大帐那儿跑这么远恰巧路过我的帐篷?” “我……” “你们汉人不是讲究什么礼数的吗?这就是你们的礼数吗?” “呃……” “哼!我要去与我阿父说去,就说你跑到我帐篷外图谋不轨。” 陶应不曾想到这小女孩词锋如此犀利,被她一阵抢白竟然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而女孩儿说完竟然就要往丘力居的大帐而去,吓得陶应赶紧急走两步拦在银铃儿面前道:“哎呀!且慢且慢,误会误会了。若是在下不慎搅扰了女郎,容我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这女孩儿疯疯癫癫的说做就做,若是让她跑去丘力居的大帐胡说八道,虽然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要去对这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图谋不轨说出来也没人信,但这种花边新闻可是有损清誉,这乌桓女孩儿家可以不在乎这些,陶应可是在乎得很。 陶应只得放低姿态先把银铃儿哄住,让她不要乱来。而女孩儿仿若也是做做样子,被陶应一拦也没有硬要闯过去,只是停下步子面带笑容地道:“若是要我不去说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你说你答不答应?” 陶应瞅着面前的小女孩不怀好意地笑容,就像是个小黄鼠狼看着小鸡崽子一般,心知自己这是着了她的道了,但如今形势比人强,若是惹恼了这个小姑奶奶她当场发起疯来大喊大叫,那自己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呃……敢问女郎,却是要我答应什么事情?” “你这是不想答应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问问,女郎想要我答应什么事情?” “哼,也就是一个小事情而已。听说你们汉人今天去行猎也猎了一头大角鹿?” “确有此事。”陶应听她问起鹿的事情,心头放下一块大石,隐约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那你们把那头大角鹿送给我,不,卖给我吧?行不行?” 小女孩终究是没什么心机,刚才还凶了吧唧的,真正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后,竟流露出了一些求恳的语气。 陶应心想这鹿倒也不是大事,虽然是韩当捕获的,但这肯定要算作使团共有之物。自己刚才偷听到丘力居答应将那袭捕获的那头雄鹿送给银铃儿,却不巧被那袭给宰了,若是己方将鹿送给丘力居的女儿,那也是结好他的一种方法。 看着面前小女孩哭泣过后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面上满含期待却又担心被拒绝的神情,陶应也不忍让其失望,便道:“这鹿不是我猎的,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为你去说说看,料来是可行的。” 银铃儿听到上半句刚把嘴巴一歪就要哭出声,陶应一看不妙连忙说出了后半句,银铃儿才破涕为笑道:“信你了,那你现在就去说吧,我等你。” “呵呵,哪有这么急的,如今正在饮宴之中,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人前商议。不过我出来久了,是得回去了,免得里面之人忧心。”陶应也想着赶紧摆脱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娃。 “啊?你不会骗我吧?你们明日不就要走了么?” 一旦银铃儿说出了心中所求,那主动权马上就转移到了陶应这里,陶应见其一脸哀怨,怕她又要发作,便道:“断然不会,你明天早上等我好消息。” 说完,也不待银铃儿回答,便匆匆走了,只余下小女娃依然痴愣在原地。 有风吹过,叮铃声起。 第九十六章 少女与鹿 陶应回到酒宴中时,乌桓少女们的歌舞已经散去,而宴中诸人大都喝得熏熏然陶陶然。幸好李羽和陶升两个领头者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并未喝多,在饮宴结束后,陶应拉着两人商量小女娃与大角鹿的事情。 “我道凤声为何弃宴中乌桓少女歌舞而不顾,原来是另有佳人相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凤声俊逸少年,被人仰慕必是有得,不过凤声可要发乎情止乎礼啊!” 陶升和李羽饮了些酒,正在兴头上,听说陶应出去后见了丘力居的宝贝女儿,便齐声拿他打趣。而陶应自然也不是束手待毙之人,反嘲道:“两位兄长一见宴中羽衣蹁跹鸾回凤翥便目不暇给,小弟我只能略为代劳使团中事了。” “哈哈哈,凤声甚是善谑,这私会少女也能这般说道。” 玩笑话点到为止,陶应自然不想和这两个灌饱了黄汤的家伙扯犊子,开门见山道:“丘力居膝下尚无子息,只得一幼女银铃儿,故而甚是宠爱。今日那银铃儿见了我等行猎归来得了两头雄鹿,便留上了心,在宴中求恳丘力居将雄鹿赐予她把玩,丘力居倒是答应了,却不曾想那雄鹿被那袭个憨货给宰了,还抬了鹿血来献给丘力居。丘力居碍于那袭好心,也不好说啥,可那银铃儿见到手的玩物眨眼间变了死物,哪能高兴,便在宴中一走了之,两位兄长也是看在眼里。” “银铃儿私下怨尤时恰好被我听见,小弟想这区区一鹿,若是能解了丘力居之尴尬,岂不美事一桩。便来找两位兄长定夺,不曾想两位兄长只知胡女舞姿窈窕,无心他事,倒是小弟冒失了。” “哈哈哈,好嘛!士翼,我俩反倒被这小子给挤兑了。” “哎!被挤兑便被挤兑了吧,谁让凤声如此为我等考虑呢。凤声,那银铃儿还曾对你说了其他什么否?且一并说来,我等一起许了。” 玩笑归玩笑,两人自是和陶应想的一样,若是能换得丘力居感谢,这一头鹿送得也值。 直到陶应回到自己帐篷躺下要睡时才想起,陶升、李羽二人虽然答应了这送鹿一事,但明日一早他们便要启程返回,中间也没什么机会提起这事。若是当着丘力居的面突兀说起,必会被问起为何要送鹿给银铃儿,而若是当着众人之面说起他和银铃儿夜半相遇,怕是会有损清誉。 为了这事,陶应辗转反侧,却是好一阵不能入眠。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陶应便吩咐了陶茂前去寻找银铃儿,向她转述其中的关窍。要说小猴儿虽然机灵,但乌桓人的帐篷几乎都长得一个样,他也不识哪个是哪个,好在陶应依稀记得银铃儿的帐篷周遭悬挂的铃铛最多,陶茂按照陶应的提示寻找,果然便被他找着了。 却说银铃儿昨夜里也是久久不能入眠,既喜自己得遂所愿,又忧陶应会否食言而肥。故而睡得也很浅,一大早听到帐外有人叫唤自己,出了帐见是陶应的伴当才心中稍定,待得听说了小猴儿的转述更是喜上眉梢。 使团诸人收拾行装,准备返归,丘力居自然率领了族中头面人物前来相送。 此次使团来时是从肥如出燕山,在辽西群山之中绕了好些个圈子,但那是为了寻觅丘力居的踪迹,如今回程自然不需这么麻烦,只要经阳乐走后世山海关外的大道便可。 白岩湖正处于辽西郡治阳乐城的正北方几十里路处,丘力居与使团诸人这几日相交甚是相得,更要亲自送上一程。 被韩当捕获的那头雄鹿正是较为年轻的那一头,可能是昨天被韩当给折磨得惨了,自打被掳掠回白岩湖后,倒也老老实实,给啥吃啥牵个绳子就跟着走。如今一众备马堆里夹着头顶着大角的雄鹿,颇为有趣。 乌桓人女性地位本就较高,近些年来虽然上层贵族颇通汉礼,但并不限制女性抛头露面,故而银铃儿也随在送行的队伍之中。她的目标始终是那头雄鹿,待得发现之后,就跑到雄鹿身旁又是抚背又是揉颈,那雄鹿被侍弄得舒服了倒也不反感这女娃儿,反倒还“呦呦”叫唤了几声。 走在队伍中央的陶应见正是时机,便用鞭梢轻点前头的陶升,并向陶升努嘴示意。陶升心领神会,拉上丘力居说道:“令爱好似对那雄鹿颇感兴趣。” 丘力居自然也是看到了银铃儿在逗弄雄鹿,想起昨天宴中自己答应之事也是略微苦笑,摇了摇头道:“小女娃就是喜欢这些新奇之物。” 身后的陶应见话头搭了起来,便插言道:“昨日此鹿在义公兄手中如此桀骜不驯,不意今日在银铃儿手下却如此乖觉,倒是巧事一桩。” “或是辽西乌桓大人家的女郎与这鹿有缘,既如此,不若便将此鹿赠予银铃儿吧?” “此鹿既受女郎喜爱,我看也行。” 李羽和陶升两人一搭一唱,配合得很是默契,倒是不枉父亲陶谦特意指派他俩搭班出使。 “这可怎么使得,此鹿乃是贵属猎获,合当献于陶使君,银铃儿岂能受之。” “大人好意,我等代使君心领了,只是此去蓟县路途遥远,我等带着头鹿也多有不便。我等中也无人识得豢养鹿,若是有所损伤反而不美。” 银铃儿隐约听到陶升等人与丘力居的交谈,知道自己得鹿有望,便伸长了脖子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父亲。丘力居见此情形之下,便也不好太过委拒,就顺坡下驴道:“既如此,我可就又承了诸位的情了。” 陶应见事情得偕,便跑到银铃儿身旁告知结果,喜得银铃儿解开雄鹿的绳索就要往回牵了走,好似害怕别人反悔一般。银铃儿牵着雄鹿走开了两步却陡然停住,回头向目送她离开的陶应招了招手。 陶应左右打量了下,见两旁无人,确定银铃儿是向自己招手,便走上前去。说实话,陶应有点害怕面前这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小女孩,因着这小丫头肆意妄为,还多次在人前讪笑自己。 不过这次银铃儿却并没有讪笑陶应,反而带着些扭捏地道:“对不起,谢谢你!” 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银铃儿扭头就走,只留下飘散在空中的铃声和满头雾水的陶应。 第九十七章 途径阳乐 辽西郡治阳乐城离开白岩湖并不太远,两者都处于松岭的东侧,只是阳乐城居于南边的丘陵地区,白岩湖处于北边的山麓夹谷。 丘陵地区一会上上坡一会儿下坡的并不好走,但总共也就那点路程,辞别丘力居往南走了半天后,经过的汉人村舍就一个连着一个,道路两旁尽是上好的良田。 这一片地区虽然处于松岭东侧,地势高低不平,但其中的田地收成竟不比平原地区来得差。这也正是因为挨着松岭,山间有许多山溪往东汇入渝水,百姓们汲水浇灌都较为便利。 较为低缓的田地中冬麦已播,较为高陡的山地也大都洒了菽豆种子,此时田地中还有些勤劳的百姓在锄草施肥,满目届是令人舒心愉悦的生活景象。 正当使团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将要进入阳乐北门时,门内却出来了一彪人马,正好拦住了进城的道路。抬眼看去,出城的人马皆是披了轻甲的骑士,足有十几二十人,待到走近时,却发现为首的二人都是熟人。 走在当先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黝黑颇有风霜之色,身材欣长体格魁梧,骑一匹枣红马,头戴着武弁大冠,身穿武官的红衣袍服,袍服外罩着汉军的制式轻甲,腰袢的虎头鞶囊开口处露出一截黑色绶带。他身后那人较前者年长一些,面白无须,身材单薄,骑一匹大黄马,头戴獬豸冠,身穿文官的黑色袍服,袍服外倒也罩着件轻甲,腰间也佩着黑色绶带。 前头这人正是新任的辽西典农校尉营司马幽州玄菟郡人徐荣徐显华,后头这人乃是辽西典农校尉营监营谒者冀州甘陵国人吴伉吴高行。 此刻对面两人也瞅着了使团中的陶升、陶应、李羽、公孙康等人,双方笑着上前见礼。 “李主簿、两位陶郎、公孙大郎,你们怎么到阳乐来了?” “我们这不是知道徐司马高升,特地前来道喜好讨椀水酒喝喝嘛!”因着徐荣的司马一职也有陶谦的荐举之功,而且李羽和徐荣都是幽州东面边郡之人,说起话来自然更亲切几分。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这微末职位,还是靠着陶使君和公孙都尉的荐举方才侥幸得任,今天来者都是自家人,自当好好招待各位一番。” “诸君想必是完成了陶使君之命,打从阳乐回蓟县的吧?”谒者吴伉操着那稍显尖细的嗓音,倒是把陶升等人的来去说得分明。 “吴监使目光如炬,我等正是从辽西乌桓部丘力居处来,欲要从阳乐南下返回广阳。” “诸君春风满面,料来此行必大有所获。” “呵呵,赖我大汉天威,那些胡儿自然会悉心效命。” 李羽不知吴伉这宦者到底是什么心思,应对他的回复当然也都只是官样文章,尽说些好听的话糊弄过去。 一旁的徐荣听了这些没滋没味的对答,便打岔道:“诸君去了一遭辽西乌桓部,却为何绑了好些人回来,难不成是从丘力居处买来的胡奴?唉?不对,这里面汉人胡人都有啊?” “这些并非胡奴,他们的来历倒是说来话长。” 两拨人马略作寒暄的时候,加起来大几十的人人马马却是把城门洞堵了个严严实实,进出城门的黔首百姓见堵着路的不是戴官帽穿官服就是持刀佩剑的精壮汉子,即便是心中有牢骚也不敢发,只得站在路旁静静等候。 徐荣倒也并非是鲁莽之人,见此情形便道:“既如此,我们堵着城门口也不妥,这就随我回城相谈吧!”说罢便指挥身后骑士原地调头返还了城中。 众人到了徐荣的临时府邸坐下详谈方知,徐荣也是三日前方才到了阳乐。一个月之前,幽州刺史陶谦和辽西典农都尉公孙度联署的表文急递入京,而皇帝刘宏对幽州屯田的热度还未消退,立即就批准了徐荣的司马任命。驻扎在令支的公孙度得到朝廷批复的消息后,让谒者吴伉随同中使一同前往玄菟宣诏,顺便对徐荣做进一步的交代。 依照常例,营司马得到朝廷任命后必须前往长吏所在地赴任听用,但公孙度与徐荣本就是多年老友相交莫逆,典农部的事务又亟待开展,公孙度便特意吩咐吴伉与徐荣直接前往阳乐开展工作,等到公孙度稍后前往阳乐时再补上其他手续。 而徐荣也马上进入了角色之中,刚刚到阳乐,安顿好吴伉带来的一部分人马后,就考察起了医无虑山以西的诸多潜在屯田点。今儿午后,韩当正打算出北门往白岩湖方向去查探一番,却恰恰好在城门口碰着从白岩湖南下的陶升一行。 吴伉在令支城见过陶升、陶应等人,知道他们奉了陶谦的命去找丘力居,便问起一路上的经历。当得知他们在路上还顺手剿灭了盘踞飞狐谷的两伙山贼时,徐荣等人都大为讶异。这两伙山贼中山谷北段的半边云尤其凶残,这阳乐城中也贴有他的海捕文书,郡县两级贼曹均对这伙人马束手无策。 “诸君果然是陶使君府中精兵强将,顺手为之便剿灭了这群惯匪。” “为民除害,为君长分忧,正是我辈所当为之事。” “这等蟊贼如此不长眼,竟然想要劫掠官差,合该他们被顺手夷灭。” “嘿!这里头倒还有些关窍,这半边云倒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喔?此话怎讲?” “这却要叫凤声来分说,这里头的关窍都是他琢磨出来,诱捕老龙头的计策也都是他定下的。” “呵呵,早闻陶使君家的二郎足智多谋,今日正要领教一二。” “徐司马过奖了,应不过是侥幸瞎蒙罢了。” 陶应便把老龙头受人蛊惑对他们图谋不轨,却反被他设局一网拿下的事情说了。 “这姓王的与你等有何仇怨,竟处心积虑要陷害你等?” 陶应又说起在令支城外校场与王业因打赌结怨的事情,说完还问道:“徐司马可知辽西太守府中主簿可是姓王,可与这王业有亲戚关系?” “这我却是不知,我方才到阳乐,与刘太守只是打过一次照面。若是陶郎有需,我可派人打听一番。” “不用劳烦徐司马了,此等小事我们自行处理便是。” 徐荣初到阳乐,此处是辽西太守的官署所在,虽说他和刘太守互不统属,但也不想多事,听陶应没有要他插手的打算,便也揭过不提,只是问些辽西乌桓部的事情。 陶升等人便继续说了些到辽西乌桓部后的经历与见闻,包括去行猎中发生的比试云云。徐荣也认得丘力居手下的小帅那袭,知他颇有勇武之能,见章诳能与那袭比较射猎而不落下风,韩当更是能徒手缚鹿,不由大加赞赏。 凡此种种皆是闲话,自略过不提。 第九十八章 污点证人 由着受到徐荣的招待,使团一行人便没有投宿邮亭,而是驻歇在徐荣的临时官署兼宅邸里。 辽西一地近年来屡屡受到鲜卑侵袭,阳乐城尤其孤悬于燕山以外,虽有郡兵防卫,但上下士民皆不胜其扰。当满城士庶得知新任的辽西典农都尉将分兵一部驻扎在阳乐附近时,都是连声称赞。谁又会嫌保护自己的兵丁太少呢?更何况此时朝廷表面上国泰民安,这多出来的典农都尉部有朝廷拨付粮草,也不会要自家出钱出谷。至于前些时候州刺史和本郡太守搞的“捐资助国”那一码事归一码事,出了钱的人家可都署了太子舍人进雒阳开眼界去了,绝对是“捐”有所值。 因着身份受欢迎,加之徐荣又是幽州本地人士,亦有交游,所以城中富户为徐荣辟出的官署五进三重甚是宽敞。徐荣亦是功利心不浅,得到消息后心急火燎只身赴任,连女眷家人都还未跟来。所以这个宅邸内现在只住着徐荣和吴伉的一些仆从亲卫,陶升、陶应一行大几十人全部住了进来也不觉拥挤。 自打使团出了肥如县后,路上半个多月都是扎帐篷歇息,这回终于睡在了屋舍中床榻上,人人皆觉爽利非常。不过这些享受只属于使团中的每个人,那些被绳索绑缚的蟊贼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待遇,三十来个人被塞进两间柴房内,睡觉的时候也只能垫着些用来烧火的麦秸秆子。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有阶级的地方就有阶级斗争,在这些山贼俘虏中间亦然。有些山贼俘虏能睡在麦秸铺得最厚的避风处,有些个就只能睡在近乎于泥地的柴门口吹凉风,这不,睡在柴门口的半边云和睡在避风处的老龙头又开始了日常斗嘴。 “你个老奸贼,杀千刀的,你给我过来,看我不一脚踹死你。”半边云看上去气色不怎么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许多,但骂人时候的神情依旧凶恶。 “哟,半胡子今儿吃得饱了?有力气给爷爷捶捶肩挠挠痒了?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你也没几顿可吃的了。”老龙头虽然衣着也破烂,但比之半边云要厚实了些,面色也略微好过一些。 “呸!若不是你个老奸贼,我会在这里?” “咚咚咚”门外的守卫听到柴房内的争执,用刀鞘敲了敲门扉骂道:“吵什么吵?不想睡觉了?不想睡的话爷爷把你们拉出来吹北风!” 这已经不晓得是半边云与老龙头互相之间第几百回骂战,半边云深恨老龙头瞒骗自己,因而在一路上没少借机辱骂踢打老龙头。 要说同为俘虏,体格强健的半边云自然比半老头子老龙头要占据优势,无论是一对一还是多对多老龙头都占不了便宜。但成了俘虏后,谁的地位高可不是看身板儿,而是看俘虏者的心情。 由于半边云之前作恶太多,被明确记在他名下的命案就不止一两个,使团中人对这等凶恶之徒自然不会有好脸色。那半边云在陶应的眼中已经是冢中枯骨,暂时留他一命只是为了押他回蓟县明正典刑,也好让幽州百姓见识见识刺史府的威严,故而只要活着押解回去便好。 为了防止这些俘虏逃跑,不仅仅会绑缚手脚,在日常食物方面也只让他们吃个三成饱,而半边云以及他手下的几个心腹连三成饱都吃不到,几乎就是吊着命不让他们饿死的程度。 而老龙头因着为人乖觉,在飞狐谷南段时通常都是威吓一番收个买路财了事,鲜少动刀动枪,所以恶名不显。且他还是与那王业交通联络的关键人物,时不时会被陶应叫去讯问一番。老龙头也知道自己此次是彻底栽了,也不心存侥幸,倒是很配合陶应的讯问,不仅把王业遣人买通他劫掠陶应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还把他暗中打听到王业的一些讯息和盘托出,只为了苟活于世求个从轻发落。 从老龙头的嘴里得知,这王业王家乃是辽西一地数得上号的富豪之家,但因王家出身平平非是诗书传家的士族,故而在辽西郡中一直名位不显。 但这两年来王家在郡中威风不小,那是因为王家当今的家主王演十分擅于钻营,在上一任黄郡守时就巴结货贿上官得了个金曹掾的美差。在新任太守刘基到任后,更是投其所好将自己未出阁的幼妹许给了与自己岁数相仿的刘基当小妻,从而被任命为郡守亲近吏的主簿一职。 在早先各郡发动“捐资助国”的时候,王家积极响应也捐了百多万钱,得了个太子舍人的名额。王演倒没有自己占了这个名额,而是给了他的胞弟王质。这倒不是因为王家兄弟之间有多少兄友弟恭,而是因为王演仗着有郡守撑腰,打算让小妹多吹吹枕边风让自己也能举个孝廉光明正大地入朝为郎,所以看不起这个近似于捐纳而来的太子舍人。 新任辽西太守刘基到任之后,最为自诩的事情便是发掘了两个贤才,一个是公孙瓒,另一个便是王演。公孙瓒是前任太守的佳婿,为人高大英武,声音宏亮,颇能言事,被刘基任命为功曹兼上计掾。王演则是老成持重,处事圆滑,又知情识趣献妹与己。刘基本就对来辽西苦寒之地任职多有怨言,得了两个贤才后更是把郡中事务大都委于公孙、王二人,自己乐得与小了两轮的小妻时时耳鬓厮磨。 这二人中公孙瓒是个纨绔子弟,夸夸其谈可以,对于具体做事却兴趣缺缺,倒是王演一朝得权,很是愿意多揽些职权,所以近些时间以来郡中政令多出于王演之手。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日里被人看轻的王家人自然也骄横跋扈了起来。 在令支校场外与陶应打赌的王业便是王演的幼弟,向来便是个不消停的主,王家得势后更是目中无人只觉得这天下刘家第一,王家第二。 对于胆大妄为敢于买凶杀人的王业,陶应怎会与他善罢甘休。之前使团有重要任务要完成,不得不把这事儿暂且搁上一搁,但现在成功完成了使命回到阳乐,便得把之前的帐好好清算清算。 父亲陶谦到任幽州后,正愁没有人可以拿来立威。这不?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王业自寻死路,这王家岂不是最好拿来立威的靶子。但对付王业等同于对付王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这老龙头还有用处,少不得到时候要拉出来做个污点证人。 对于污点证人,那待遇自然得比其他人高一些。鉴于老龙头的配合态度,陶应默认了可以保住他的狗命,免他受牢狱之灾,反正屯田垦荒正缺人手,到时候哪里艰苦把他发配哪里便是。 第九十九章 世事难料 在阳乐的第二天,使团并未急着赶路,此去蓟县出了阳乐城之后,要走到上千里外的临渝才能重新进入汉人城池,难得在城池之内驻歇,众人自然要修整一番补给一下。 而陶应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便是打探一下王演王业三兄弟在辽西郡中的情况。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王业与陶应等人因赌斗之事起了纷争,从而王业试图买通飞狐谷的山贼谋害他们。如今王业的奸计没有得逞,而陶应还抓获了和王业有所串谋的老龙头来当污点证人。 这事情看似简单,只要将王业拿下,有人证举认,便能将其绳之以法。但实际上却远没有那么轻松,王业只是派手下亲信家仆去与老龙头口头联系,并未留下任何字据,即便是对质公堂,王业也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有这码子事。若仅凭本非良人的被捕山贼一面之词就给王业定罪,明显不能服众,父亲陶谦也不会支持他这么做。 但因为缺乏证据就得放过王业一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王业此人,乃至于整个王家都有必须惩处的理由。这并非是因为王家乃是辽西本地的富豪之家,也并非是因为陶应要帮父亲找一个立威的对象,甚至说更不是为了陶应与王业的私怨,而是为了公义之所在。 陶应在心中把整件事情的脉络整理了一下: 八月廿二日,在令支校场外与王业赌斗; 八月廿三日,王业按约到公孙度官邸交付赌资; 八月廿四日,使团经肥如出燕长城; 八月廿七日,使团进入飞狐谷; 八月廿八日,遭遇半边云劫道。 若说在令支校场外,陶应和王业还互不相识的话,到了第二天陶应可能还并不太在意王业的身份,但王业定然已经知晓了陶应他们几人的身份。陶应他们受到公孙度的款待并非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消息,只要稍加打听便能知晓,这点从王业乖乖交付赌资上便能看得出来。 事情的关键在于,王业既然知道了与他赌斗的数人中有幽州刺史主簿和刺史的子侄,却还不罢休,表面上认赌服输,背后却想下阴招害人性命。陶应、陶升、李羽等人的身份都不能让王业有所忌惮,若是和他赌斗的是寻常人家,那又会是个什么下场。所以王业此人要么是蠢笨如牛不知所谓,要么就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而从其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来看明显属于后者。 陶应一行的行程虽说并未公之于众,但也非无迹可寻,在令支时他们就去市肆中寻觅熟悉辽西北面的向导。王业想必也就是因此而知晓了他们要出燕山往北面一行,从其能联络到远在飞狐谷的老龙头,可见他定然亲自或遣心腹跟踪使团,从而猜测到使团会经由飞狐谷。 种种事例说明这王业不但不蠢,还很有几分心机智计。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料到,常年盘踞于飞狐谷的山贼们竟如此不抵用,非但没能遂了他的借刀杀人计,反倒让陶应抓住了他的把柄。 而王业为何如此狂妄嚣张,除了其个人的因素之外,两汉时期的历史环境也有影响。 班固在《汉书》中有言“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即是拿幽州涿郡的豪族西高氏、东高氏举例子现身说法。两高氏纵容门下宾客为盗贼,事发后还包庇藏匿于内,竟使郡中吏员不敢追究。幸得东海下邳人严延年到郡为太守,刚厉敢为,严考其罪,穷竟其奸,才让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如今观之,王业之所为比之前朝西高、东高氏更为不堪。若非王家之人平日里骄横跋扈惯了,又怎会行此恶毒行径。 所以陶应想得很清楚,要么不动王业,要动,必然要以雷霆之势一举把王家连根拔起,千万不能拿些容易扯淡的事情让王家有了防备,导致除恶不尽,反而给这等地方豪族在屯田等事情上有使绊子的机会。 既然把矛头从王业身上转而对准了整个王家,那辽西主簿王演便是最值得关注的突破口。王演在辽西太守刘基身上进妹邀宠位居显职,以他兄弟俩的行为品性来看,陶应才不信他王演在为吏的过程中没有贪赃枉法的行为,他王家在乡里间没有欺压百姓的勾当。何况在令支时公孙度就曾说过这王家没少干龌龊事,当时自己不想多生事端,却不料自己反被王业给惦记上了。 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王家树大招风,要找王家的茬更不是什么难事。陶应一方面派了陶茂等人在城中闲逛,去市肆茶铺等闲杂人等出没的地方多多打听王家的消息,另一方面召来随公孙康同行的一个公孙度亲信家人问话。 这公孙度亲信家人倒是稳重,口风也紧,被问起公孙度所言王家做的龌龊事情指什么时还不肯说,但在听说那飞狐谷劫道的山贼便是王业怂恿的之后,便把他所知的王家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原来公孙度到令支之后,对于地方政务上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对于事关自己的征募兵丁屯客事情却最为上心。他查了辽西五县的征募兵丁屯客数目,发现要比刺史府公布的其余各郡征募数目要差了不少。 细访之下才发现,辽西各县发给兵丁屯客的安家费中折成粮谷的部分,全部是经由郡中王氏所经营的粮铺中买来。前去应募的兵丁屯客反映,他们收到的粮谷大都是陈粟烂谷,有些个梗直的百姓拿着领来的陈粟烂谷要求调换,却都被一概拒绝,个别扬言要去告官的还被一些围拢在募兵处外的闲汉们推搡殴打了一番。 公孙度管辖不了地方上的政务,也不想初来乍到便横生事端,因而知道了这事之后,也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只是在和陶应等人饮宴之时暗中发发牢骚。 谁曾想当时的陶应没有搭腔,如今却亲自询问他的亲信家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正好被拿来做铲除王家的把柄之一。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第一百章 掩目捕雀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陶茂等人前前后后地回来了,因着他们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所以能够打听到的消息也有限得很。虽然并没有带回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陶应还是从各人的回报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陶应派出去的陶茂和另几个随从多是健谈之辈,他们在市肆、茶铺、酒铺等地,无论是找伙计搭话还是寻顾客闲谈都能聊上半天。但当这些人被问及郡主簿王演王家的事情后,却大都顾左右而言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要再多问便就不予理睬了。 按说王演一介主簿,乃是郡中高坐方床的人物,又是本地士绅,本地商贩顾客怎会不识得王家。若是王家是寻常人家,不管是有好名还是有恶名,随意吹捧或是贬斥几句总是无妨。但这些商贩顾客在人前却都绝口不提王家之事,可见这王家在本地势力不小耳目众多,平日定是骄横跋扈惯了,黔首百姓唯恐祸从口出均是闭口不言。 因着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陶应觉得这王家定然有问题,便再遣人去附近乡里打探打探,想着这市肆茶铺人多耳杂黔首百姓不好多说什么,但在乡野道旁的人们私下或许就不会顾忌这么多。只可惜他们不能在阳乐待太久,不过这王家在令支也有宅邸产业,到那边查访一下也是可行的。 处理完了事情后,陶应也没有闲下来,而是拿出一卷《礼记》仔细阅读,边读还边作笔记。 出蓟县之前,父亲陶谦吩咐自己的学业不能荒怠,说是回去之后要考校自己。前些时候放马原野之上,日夜与胡儿作伴,草长莺飞胡服骑射,哪里还看得进这些枯燥的经籍,即便是有空看书的时候也多是翻翻《四民月令》、《草书势》这样的杂书消遣。如今已经走在回程的路上,想起书还没怎么读,便有些慌神,连忙拿出书册来抓紧补习。 不过他刚刚看了一会书,还没提笔记下几个疑问,守在外面的樊槐就来报,外头有人来访说是来寻李主簿的,而李羽和陶升出去体察民情了,便来问陶应要不要见。 陶应心想他们一行昨日刚到阳乐,本不想惊动别人打算停留一日便继续上路,恰好遇到徐荣才驻歇在他府中,怎么会有人专程来这里指名道姓找李羽。而人家既然找来了,总不能不见一见,便吩咐引了来客进来。 待得来人跨进了陶应等人所居的偏院,陶应先是一愣继而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德范兄,你怎么来了,也不让门子通报下姓名,弄得神神秘秘地。” 来者正是陶谦手下的郡国从事渔阳泉州人阳仪阳德范,此人乃是朝中新任尚书令阳球的族子。 泉州阳家向来崇尚法家之学,而阳球此人更是人如其字,十分“方正”,讨贼治吏极尽刚强之能事。阳球有才干又敢作敢为,受一部分推崇,当然也会受一部分人忌恨。他自仕官以来,几度被罢黜却又几度起复,就在今年刚从将作大匠的位置上被罢。当今天子刘宏却有几分赏识这个敢作敢为的能吏,没几天就拜阳球为尚书令。 按说当上“三独坐”之一的尚书令执掌中台算是位高权重了吧,但阳球依然不怎么消停,入主中台之后立刻上疏一道怼起了当今天子,当然这次他也是跟风朝中士大夫一起奏罢鸿都文学。 以上种种,阳球之为官行事风格可见一斑。 阳仪作为阳球的族子自然也是锐意效仿族父的行事风格,所以被陶谦任做了专察辽西的郡国从事。 听了陶应的招呼,阳球却是趋步上前道:“哎!凤声莫要声张。”说完还左右探看了一番。 陶应见阳仪这番表情,又见阳仪只是着了件普通的直裾锦袍,腰间并未系有装官印的鞶囊,不由恍然大悟,放低声音道:“德范兄这是玩微服私访?” “微服私访?倒也贴切。” 现在是在汉朝,自然没有微服私访这个说法,但刘向在《说苑》里有“白龙鱼服”之比,阳仪也不是蠢人,自然一想便通。 陶应刚才愣的是在此处见着阳仪,而喜得也是在此处见着阳仪,他正愁没有好办法对付王家,这专门巡行辽西刺举不法之事的阳仪送到眼前,可不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陶应连忙喜笑颜开地迎着阳仪入了堂中坐定后说道:“德范兄好灵通的耳目,我等昨日刚到阳乐,你便寻上门来了。” “日前出蓟县往辽西行巡时,使君特意嘱咐我留心一下你等的行踪。我从公孙都尉处得知你们自肥如出了燕山,我自是不便缀着你等而行,便自往阳乐而来。到了阳乐后嘱托城门守卒,若是有大批人马进城便知会我一声,昨日得了消息说是有一彪人马在门口遇着辽西典农徐司马,被徐司马迎进了府邸,我便知多半是你们了。” “德范兄果然好手段,在阳乐也能支使得动那班门卒。” “啐!”阳仪为人倒也诙谐,自嘲道:“哪里是我支使得动那班卒子,是孔方兄支使得动他们才是。” “哈哈哈!这般说来,德范兄此次到阳乐来并未知会刘郡守?” “我为何要知会于他?”阳仪有些讶异地抬眼看陶应。 陶应虽然大约猜到了阳仪为何如此做,但仍然装作一副好学的乖巧模样问道:“我却不知郡国从事一职该当如何施为,正要向德范兄请益。” 阳仪也知陶应素有早慧之名,此刻见他态度端正地向自己请教,心中也是高兴,回道:“吾尝闻彼处有郡国从事行巡之时招摇过市,唯恐人所不知,以旦夕出没于郡守县令堂中,高居上座为荣。彼辈,岂非掩目捕雀之徒乎?” “德范兄之高论,如晨钟暮鼓,使人耳目更新,茅塞顿开哉!”阳仪这番言论说得既形象又精到,让陶应不由不给他戴上几顶高帽子。 “呵呵,过奖过奖。我只是谨遵使君之命,安守职分,不敢懈怠罢了。” “德范兄不必过谦,且喜今日见着兄台,弟正有一事需得仰赖兄台之耳目。” “哦?凤声有何事尽管说来。” 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一百零一章 信你有鬼 阳仪是父亲陶谦任上征辟的属吏,陶应和他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如今更是需要他的帮助,便把与王业的赌斗、飞狐谷的遭遇等等都细细说了。 阳仪听了陶应的述说后既惊且怒,惊的是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辈,怒的是这人胆敢对刺史派遣的公人下手。 “凤声,此僚如此猖狂,我必不与其罢休,我这就前去令支会同县令捕拿此僚归案。” 阳仪撂下一句话就作势欲起,陶应连忙拉住阳仪道:“德范兄稍安勿躁,此事目前只听得那山贼一面之词,事情真伪尚未可知,若是……” 话未说完,就被阳仪打断道:“凤声忒好脾性,被人欺到了头上还能忍耐,这山贼无缘无故如何会去攀诬王业,按我看必是那王业不忿赌斗输了勾连山贼挟私报复。只要有人作证,待我将其拿下,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这阳仪还真有他族父阳球的几分影子,敢作敢为,想要拷打成招,但这和陶应想象的大不一样,这事情他们可是占着理的,何必行此下策,连忙劝道:“虽说有人证在此,但若是王业拒不承认,或是受了刑后招认,怕是会被人说我等屈打成招,这王业也是本地豪家,恐怕会招惹物议。” 阳仪虽然敢作敢为,但也不是傻子,刚才那一番话,虽是真有这样做的想法,可也不无向陶应表态的意思。他也知陶应素有智计,便安心坐下,想听听陶应如何说。 “那凤声意下如何?” “王业此人如此猖狂,必非偶然之事,其兄王演又为郡主簿,对其弟之所为能不知晓?若我等仅就山贼之事处置王业,说不得王演会求托辽西太守说情,若是王业拒不招认,我等也不好强判。” 陶应陈述了一下事实,见阳仪又要急着插话,便继续道:“我料王氏兄弟平日里定然没有少做那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勾当,若是我等详加查访落实,再加上勾连山贼图谋行凶之事,岂不是令王氏兄弟百口莫辩?远的不说,我这里就有王氏犯下的另一大罪证。” “噢?凤声还有其他罪证,为何不早说。” “呵呵,这不是要一件一件分说清楚嘛!”说罢便吩咐樊槐将公孙度的亲信家人再叫来。 不一会,公孙度的亲信家人来了,陶应便说道:“此为刺史属下阳从事,专事行巡辽西,你且把公孙都尉查访得知的辽西各县募兵情况与阳从事分说一二。” 那家人刚才已经说过一回,此刻重新复述一遍,说得倒也顺溜,中间阳仪还提了几个问题,均都一一答了。 阳仪听完之后面现愤慨之色,斩钉截铁道:“王氏竟如此奸猾,敢在屯田募兵一事上上下其手,此事若无王演在其中参合,绝无可能。” “德范兄所说甚是,我料想这只是王氏兄弟犯下的事情之一,若是详加查访,说不定还有其他更多干犯国法之事。” “定是如此,连屯田募兵事都敢下手,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 “可惜我方才遣人去市肆、茶酒铺打听王家之事,那些个店主伙计均顾左右而言他,没得了什么有用的讯息。我明日就要启程返回蓟县,没时间详加查访。” “定是城中黔首敢怒而不敢言,此事凤声莫要担心,尽管包在我身上,我定查他个水落石出不可。” “那可就有劳德范兄了,弟先与李主簿、我族兄回蓟县向家君禀明此事,顺便等待德范兄查访的消息。” “何敢言劳,行巡地方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还要谢过凤声为我指明方向,惭愧惭愧。”阳仪说着要向陶应行礼,自然被陶应一把托住,阳仪又道:“使君临州之后,第一要务乃是边郡屯田事,于州中吏治上倒是关注不多,竟使彼辈小人以为有机可趁,实在可恨。此次我必将辽西王氏所犯之事一一详查后禀明使君,将其绳之以法,以震慑州中宵小之徒。” 阳家崇尚申韩之学,族中之人多自比能臣干吏,阳仪受任为郡国从事后正愁没有什么大事可以让他显名。如今若是纠治了辽西郡主簿一家,岂不是声名大噪,想到此处阳仪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现在就大干一场。 此时恰好陶升与李羽二人从外面回来入到堂中,见到阳仪在此都略感讶异,李羽说道:“德范怎么也来了,倒是正好,刚才回来时在门口遇到刘府君遣人过来相邀我等过府一叙,不若一同去吧?” 陶应和阳仪听了李羽的话后,都不回答,却是互相看了看,然后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李羽和陶升都被他二人笑得莫名其妙,正要相问,阳仪却是起身揖手道:“李主簿、陶郎君,阳某尚有要事要办,就不陪诸君去了,先行告退,莫怪莫怪。”说完就径自去了。 阳仪没几步就出了院门,陶升想要挽留都来不及,便转头问陶应道:“阳德范为何趋之匆匆?” 陶应笑着道:“无他,不愿作掩目捕雀之徒尔。” 陶升和李羽还是不明就里,抓住陶应问个究竟。陶应便把刚才阳仪关于掩目捕雀的段子转述了一遍,陶升和李羽听了后也是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李羽脸现困惑地说道:“这阳德范倒是善谑,可这刘太守的宴我等还要不要赴了?” 陶应站起身来一手拉着陶升一手拉着李羽道:“为何不去?他阳德范奉命行巡辽西,自是要避忌一二。我等只是路过此地,又没担着监察地方的职责,既有人好酒好肉招待,不去享用一番岂不是错过刘府君一番美意?” “我看凤声是想要再去会一会辽西王主簿吧?” 陶升是知道陶应安排了人手去探听王家的事情,此等事务他那几个伴当做起来得心应手,自然是少不了要劳烦他们。 “口腹之欲我所欲也,以直报怨亦我所欲也,两不相碍,两不相碍。再说了,之前也没与王主簿相交,说不定相见之下引为莫逆呢?” 陶升横了陶应一眼,一副我信了你就有鬼的样子。 第一百零二章 出言招揽 走在阳乐与临渝之间那辽阔的草原上,大家的心情都很闲适。虽然大半个月前出肥如后的路上也是差不多的景象,但那时尚不知任务是否能顺利完成,如今却是已经大功告成,只要回去复命便可。 走在中间的陶升对陶应打趣道:“凤声,昨日见你与王主簿相谈甚欢,是否已经引为莫逆,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昨天陶应等几个人前去辽西太守刘基府上赴宴,功曹公孙瓒、主簿王演等人都列席作陪。 刘基是个甩手掌柜,基本上不管什么事情,郡中事物大都交托给功曹和主簿来署理,自己仅仅画押用印而已。前一次陶谦亲自到阳乐的时候,刘基倒是表现得很符合中州名士的风范,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但这回路过的几个人都是晚辈,若不是消息灵通的公孙瓒说新任的辽西都尉司马徐荣款待了李羽、陶升等人,他根本就不想多那个事情。所以昨日在太守府中的饮宴像是例行公事而已,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席间刘基偶尔卖弄着一些朝中见闻,引得辽西郡吏们纷纷应和,倒是陶应和陶升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是虚应几句而已。 陶升倒与邻席同样有豪爽之气的公孙瓒颇多攀谈,甚是投契。陶应因着心中记挂着王业那档子事情,筵席之中与主簿王演多聊了几句。他发现王演也并非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见识言谈也只是平平。可笑得是王演应当还不知晓他弟弟王业和陶应之间发生的冲突,若是他知晓其弟王业胆大妄为的举动,怕也不会如此淡定吧! “庸人而已,我哪能和他引为莫逆。此人久在阳乐,怕是和令支的王业还没通过什么声气,至今仍然蒙在鼓里。” “呵呵,他若是知道你这只小笑面虎正打算把他王家一网打尽,可不得气疯了?” 面对陶升的调侃,陶应把脸一板,故作一本正经地道:“元亨兄长这就说得不对了,这可不是我要把他王家一网打尽,而是王氏所为于天理国法不容呐!哈哈!”说到后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凤声有阳德范出手相帮,那王演、王业兄弟多半是难逃法网了。阳家崇申韩之学,最不缺的就是办事的手段。”作为同僚,李羽对阳仪的看法相当中肯。 “乌角仙师赠我的《老子五千言》中有一句话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便我们没遇着王氏兄弟,未能发觉他们做下的恶行,他们迟早也难见容于天地之间,我们只不过做了些应当做的事情罢了。” “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聃此言诚善!”李羽听到陶应说起了经籍谈起了玄道,顿时来了兴致。 陶应却不想纠缠在这些上,他转头向一直在旁听他们谈论的韩当道:“义公兄,此次出使,多赖兄台之力,引道寻途,望哨示警,神射制敌,还大显身手徒手缚鹿。若无义公兄相助,恐怕难以顺利完成使命。待得回到燕山之后,自当重酬义公兄,陶应在此先向义公兄一表谢意。”说罢便在马上向韩当深深一揖。 陶应突然这么一出却是大出韩当意料,他连忙深揖还礼道:“既受诸君之托,此乃我分内之事,何敢受陶郎君大礼。” 一旁的陶升、李羽见此,也纷纷向韩当施礼诚谢,韩当又各自还礼谦谢。 陶应虽然举动突然,但心中却是早有盘算。 这韩当一路上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谓是尽职尽责还有意外之喜,性格又谨慎,不好夸夸其谈,其为人和能力早已得了众人的认可。而陶应更是先知先觉地知道韩当是在史书上大大有名的人物,所以平日里刻意与韩当多有亲近。 自打泰山那一摔后,陶应一心想要有所作为,平日里十分注重结交有用之人,其中既有史载其名的董昭、孙康、孙观、尹礼、蔡邕、单飏、陈登等人,也有他并不曾听说过的仲阿东、孙宪、张成等人,但至今为止在三国魏蜀吴三大势力中较为有名的人物还只有董昭、程普、韩当三人。 这三人中董昭与自己颇为相善,程普与自己只是萍水之交,但他二人有个共性,那就是他们都已经出仕郡县,自己只能与他们交往,而不可能让他们依附于自己或者自己的父亲陶谦。只有韩当,与自己相处了大半个月关系不错,最为关键的是韩当出身于寻常百姓,若无意外很难正儿八经地出仕为吏,这就给了自己拉拢他的机会。 这一个活生生的江表虎臣就在眼前,又与自己颇为相得,若是不想个办法招揽一下岂不是自误误人。虽然陶应不记得韩当是何时何地为何就随了孙坚,但他有心算无心之下,只能和久仰大名的江东之虎孙文台先道个歉了。 但韩当目前还只是向导的身份,使团如今已经出了阳乐西返,再有两三日间就能进入燕山,到了燕山以内自然毋须什么向导。若无意外,韩当会在进燕山后与使团分别,至多也就是跟随他们回到令支,决计不会随他们去蓟县,这就让陶应有些心焦。 所以刚才陶应才特意郑重地向陶应道谢,引出话头好好吹捧一下韩当,好为之后的言辞做铺垫。 “义公兄,弟冒昧问一句,回令支后,兄台有何打算?” 第一百零三章 盛情难却 听到陶应的问话后,韩当并未马上作答,而是略作思忖,然后道:“并无什么特别的打算,还如往常一般罢了。” 这些时日一同行走,大家也都知道韩当并不是没有主见之人,刚才听了问话之后想了一想才回答的话,分明就是推唐之词。 陶应尚且来不及说话,热心群众李羽就说道:“韩兄行事果决,武艺高强,不若由我向使君荐举,在州中任职如何?” 韩当在马背上向李羽揖了揖手道:“李主簿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一介乡野鄙夫何敢与诸君同班。” 陶升与韩当都有轻侠之名,放在二十一世纪那都能称上一句社会人,不过陶升和韩当却有本质的区别。陶升出身于传统士族,行轻侠之举只是出于年少轻狂,韩当则是纯粹的黔首百姓。但以士族身份行轻侠之举的毕竟是少数,陶升平日里交往的轻侠儿大都也是黔首百姓,就例如随他出外闯荡的汲陌、晏姜、习资仨人便都是寻常人家,所以陶升很能理解韩当婉拒李羽的心情。 陶升说道:“如今州中各地即将屯田建堡,以韩兄之身手,若投身军旅,料也能大展拳脚。” “谢过陶郎君指点,此事在下倒也想过,只是在下闲散惯了,军中的规矩太多怕是无法习惯。” 陶应看着陶升还要劝韩当去加入屯田军,心想若韩当去了各郡屯田都尉手下当屯田军,那自己岂不是白操心一场,忙对韩当道:“我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陶小郎君有何事情尽管吩咐。” 陶应一拉缰绳,止住小白龙继续前行,在马上侧转身正对着韩当郑重地道:“令支校场外,义公兄‘纵马驱驰,左右开弓,上能射鹰隼,下能射虎狼。’之豪言阔论,如今犹在耳旁。这一路同行,得见义公兄之神射勇武,陶应深为之拜服,因而生出一些念头,想要向义公兄学习这‘纵马驱驰,左右开弓’之术,不知义公兄可愿指点一二?” 陶应此话一出,旁边的热心群众李羽和陶升便都不再劝说,也都拉住了马头静候韩当如何答复。队伍中为首的几人都止步不前,整个队伍自然也就慢慢停在了路中间,前前后后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眼光,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当猝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略有些惶恐地道:“陶小郎君年少才高,哪是我能指点的。况且章兄射术亦是绝佳,哪轮得到我来班门弄斧。” 走在队伍后面的章诳这时候上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连忙道:“韩兄也太谦虚了,在飞狐谷时,你那两箭大伙儿都亲眼目睹,我的射术哪及得上你呐!” 前几日在乌桓邑落行猎的时候,章诳与那袭斗得难解难分,后来那袭用飞索套鹿后还向章诳挑衅,章诳却没那个技术只能忍气吞声。好在韩当及时站出来上演了一处徒手缚鹿的绝活,给汉人大大长脸,章诳从心里认为韩当是帮了自己一回,所以自那以后与韩当的关系就密切了许多。 两人都是擅射之人,一路上也颇多交流,章诳虽然对自己的射术颇为自傲,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几次切磋之后他也清楚韩当的射术要更胜一筹,在私下里对其十分推崇。如今听到陶应想要向韩当学射,章诳自然要帮着说几句话玉成一下。 陶应见韩当还要推拒,便道:“义公兄,可还记得那日里我们吃胡饼夹肉时的闲谈?” 韩当顿时眉头一抬眼睛一亮,怎会忘记呢,封侯拜将,好大一个愿景。他韩当平日里和那些乡里轻侠们即便是喝得酒酣耳热时,也不过是做做良田万顷三妻六妾富家田舍翁的梦想,却从未有人和他谈起封侯拜将封妻荫子如此宏大的愿景。若说有人有资格追求封侯拜将的话,也不是应该是他韩当这么个大老粗,而是眼前的刺史之子陶家郎君才是。 这些时日以来,韩当早就发现这十二岁的少年何止是早慧,其言行举止透着令人不解的成熟老道。而且他身上丝毫没有高门大族子弟通常带有的纨绔气息,对任何人都谦谦有礼,与他相交如沐春风。同时,这少年人一旦遇到事情却极能拿主意,行事果决到让李羽和陶升这两个领头之人往往都会听取他的意见。 尤其令韩当觉得舒心的是,陶应好像十分信任自己,无论是在飞狐谷前,还是在行猎之时,陶应都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的意见表示支持。 韩当平日里闲散惯了,本不耐于受人拘束,但碍于与陶应很是相得,也不好断然拒绝。 陶应见韩当似有意动,呵呵笑道:“义公兄,我知你定非甘于寂寞之人,况且以你的本领自当有出人头地之日。我只是感于这一路行来,与义公兄相交甚是投契,便想与兄台多盘桓些时日,在弓马之事上也可以时时请教切磋,闲来置酒高会,岂不痛快!” “哈哈!凤声就是爱热闹,在卢县时也是这般,我本只想去走个亲戚串个门子,没想到怎么就被他拐带到了幽州来。韩兄,不管如何,你都当和我们走一趟蓟县。不然我族父问起我路上是哪位好汉与我们指路,哪位好汉一箭擒贼,哪位好汉徒手缚鹿,我这笨嘴拙舌的定然回答不好。李主簿,你可回答得好?”陶升见陶应一意笼络韩当,果断上前助攻。 “哎,陶兄都说不利索,我又怎么能行。不过陶兄说得极是,韩兄这一路上劳苦功高,我定要与使君当面禀明。以使君之明,自会重重嘉奖韩兄,指不定便会委以显要之职。”李羽虽然是顺着陶升的话头说了下去,但他心里却想这韩当虽有勇力但非士族出身,想要得到提拔重用却是也不容易。 众人的纷纷劝说让韩当不忍辜负好意,心中也有些意动,想着凭借自己的本领,应当也能占据一席之地,便答道:“诸君之盛情在下深为之感怀,各位若不嫌韩某叨扰,我便与诸君走一遭吧!” 第一百零四章 兵分两路 从阳乐往南,到了燕山余脉的南侧再一路西行,这条路是连接辽西两头最为平坦的道路。陶应一行人人皆有马代步,所以行得很迅捷,不到两日便入了燕山以内,到了临渝城。 刚从蓟县出发的时候,他们才二十余人,五十多匹马。到了令支后,公孙康加入途中,又多了十来个人,二十多匹马。经过飞狐谷一役后,又多了三十多个俘虏,几个被掳掠的女子,加上四十多匹马。 他们出发的时候本就带有一些中原的物产,夷灭山贼之时又多有缴获,这些物产和一部分缴获在各个乌桓邑落间用合理公道的价格卖给了乌桓人。相比往日里那些唯利是图的汉人商旅,使团交易货物时不斤斤计较的作风博得了乌桓部民一致的好感。 而本着不空走一趟的原则,使团又从乌桓人手里买下了当地特产的兽皮、毛毡、皮袍、皮靴等等物资。最重要的是他们从丘力居处还买了不少幽州马,以他们和丘力居的良好关系,丘力居自然不会用劣马来忽悠他们,所购的马匹匹精良,若是贩运回中原少说也能有两倍的利润。 虽然使团在卖货给乌桓人的时候价钱要得并不高,但大多数乌桓人都还比较淳朴,卖货给使团的时候也很合理公道。而使团在带货回来的路上更有商队所没有的一个巨大优势,那就是不用交税。他们随身带着证明身份和公差事由的文书,那些收税的税吏虽然看着每一匹驮马上都满载了货物,但也只能咽咽口水不情不愿地挥手放行。 在阳乐和临渝的市肆中售卖掉了一些货物,得到的利钱全部分给了此次随行的扈从和兵丁们,随行们都皆大欢喜。毕竟跑这一趟是有风险的,来往带货的盈余作为出行人员的补贴已经是不成文的惯例。 陶应在这次来回带货贩货的过程中全程参与其中,对每一件货物的在各地的价格都详细记录在册一一比对。李羽和陶升见他如此热心于货殖之学都觉得很意外,但见他对于贩货之事说得头头是道,拨起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算盘算账算得门清,简直比常年经商之人更拿手,后来索性作了甩手掌柜全部交给了他来负责打理。 陶应对此倒是正中下怀,他可不像时下的士族,以货殖之学为轻贱之事。在他的理念中,管子所提出的“士农工商”概念绝对是被后人所曲解了,原本同样被称作“国之石民”的四种身份竟然被生生分出个高低上下来。 虽然在农业社会中,以农为本是大前提,毕竟不填饱肚子什么都是空中阁楼。但若无工匠制作更为精良的工具和器物,商人奔波于各地贩售商品,那社会又如何向前进步呢? 更为关键的是,商业是最容易积累财富的渠道之一,若是没有大笔的钱财,做什么都没有底气。想那曹孟德不就是受了陈留卫兹的资助才能首倡义兵,想那刘玄德不就是得了巨贾糜氏的支持才能掌控徐方。但朋友有钱、家中有钱都不如自己有钱来的自由,所以陶应对于赚钱这件事情向来就不敢轻忽。 当陶应亲自将一串串制钱分发出去的时候,扈从和兵丁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他也觉得心中舒畅。分发完毕之后,陶应抬起手在鼻子下嗅了嗅,自言自语道:“嗯!予人玫瑰,手有余香,予人钱财,手有……呃……那个铜臭。” 却不料被正好进门的陶升给听去了,陶升大笑道:“我还道凤声整日价研究货殖之学,已经钻进钱眼里去了呢,原来也嫌弃这铜钱有铜臭味吗?” 陶应自不会与他计较,反问道:“元亨兄长怎么回来了?不是和他们去逛女闾了么?难不成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陶升脸上一红,啐道:“我送了‘掉杯儿’、‘傻大个’他们进去我就回来了。” “咦!莫非元亨兄长是嫌弃那些庸脂俗粉不够入眼?” “嘿嘿,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那几个闾中女子脸上的脂粉抹得比猴儿屁股还红。” “我才不去,不然飧食可能就白吃了。” “哈哈哈!那倒也不至于。” 陶应不想和这个猥琐的家伙夹缠不清,岔开话题道:“元亨兄长,我正好想起一事,倒要与你相商。” “何事?” 陶应并不言语,只是拿起书案上一根竹简指了指东侧的柴房,那里关押着三十多个山贼俘虏。 陶升道:“凤声是说如何处置这些山贼之事?这些山贼既然被俘,自然要带回去交给族父处置,还有什么计较?” “这是当然,我是说我们如何将其押送回去的事情。” 陶升向来心思敏锐,略一思忖便道:“凤声可是不想打草惊蛇?” “呵呵!兄长果然知我,我等若循着原路从令支回去的话,这乌压压一大群人,其中又押解了这许多俘虏,难免会被那王业探听到些风吹草动。虽然这也无碍,但若给王家有了防备,总是不利于之后将其惩处。” “那按凤声之意,我们当如何做?” 陶应从书案上翻检出一轴绢布,于案上铺平打开,却是一幅幽州地形图,他指着图上辽西郡的那部分道:“我们现在临渝,径自往西走经肥如、令支、徐无、无终、潞县回蓟县是最近的路,不过从临渝往西南边走,经孤竹城到海阳县,然后再折向西北可以到土垠县,这条路虽然绕一点路,但也是康庄大道费时不多。我们押解俘虏不妨走这条路,兄长你意下如何?” 陶升看着陶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点点头道:“稍许绕点路倒是无妨,只是公孙郎君却定然要回令支公孙都尉处,想是不会与我们走海阳了。” “那却无妨,我们兵分两路,各走一边就是。” “哦?我们兵分两路?难不成凤声你也想走一遭令支么?” “嘿嘿,就知道瞒不过兄长,那王业既然给我们设了局,我又怎好不去亲自拜会一下他。” “对,来而不往非礼也,虽说有阳德范在阳乐查访王家的不法之事,但我等这次回去路上,自当亲自查访一番。我去与李主簿相商,由他带着人押解山贼走海阳,我陪你走一趟令支。” “兄长,山贼俘虏有三十余人,我们总共才二十余人,若再分兵,怕是会捉襟见肘吧?” “无妨无妨,让李主簿明日去临渝县中征调些县兵护送便是。” “好!那就这么着,我们这就去会一会王业这厮!” 第一百零五章 随机应变 第二天,使团便一分为二。李羽带了一部分扈从,又去临渝县中借调了三十个县兵,押解这俘虏们往南取道海阳去土垠。陶应、陶升等人陪着公孙康往北取道肥如去令支。 陶应等人轻骑简从,半日之间就到了肥如城中歇脚。在肥如县城的邮舍内,他们却得到了一个刚刚从西边传来的消息。刺史陶谦于六日前以巡视新设典农都尉部的名义出了蓟县,三日前便已经到了右北平郡俊靡县,那里是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的行辕所在。在俊靡待了两天后,刺史车驾继续东行,现在估计已经到了徐无。 陶应取过地图查看了一下,肥如距离令支只消小半日路程,徐无距离令支则有近一天行程,也就是若父亲陶谦中途不改变行程的话,那至晚明天午时前后也能到,比他们也就晚个半天时间。 这可是个大大的好消息,陶应本想着他们回到蓟县向父亲禀明之后,再由刺史官邸行文彻查,但现在刺史车驾直接到了令支,按照父亲陶谦的脾性,肯定会立刻下令查处。既然现在情况有变,那原先的计划也就应当随之而变了。 陶应叫过陶升、章诳、韩当、公孙康几人私下商议,陶应说道:“诸位兄长,家君在明日也能到达令支,那我们也不用与姓王的多费周折,明日里便先算算账吧!” 陶升说道:“凤声有何打算?” “我欲遣人快马先行,向家君禀明此间情况,让家君心中有数。” “合该如此,由族父亲临令支主持此事。” “既然我们要好好算一算账,那在家君赶到之前,我们自当先行查实了王氏不法的证据。我们稍后加快速度,可以早些到令支城安排起来。别的先不提,王氏在屯田募兵时私下以陈粟代替新谷便够他喝一壶的。义公兄,你是令支本地人,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那王氏多行不义,先前多有乡民在募兵处被其屈辱,我亦看不过眼,既然陶郎君要主持正义,那韩某自当效劳。” “好,那就先谢过义公兄了。” “元亨兄长,王氏既如此胆大,敢于在募兵处动手脚,各县之中必然有与其勾结者,我们不妨就从令支县开始查起,你看如何?” 陶升摸着颌下的胡茬思忖了一会道:“从令支县查起是可以,但有个难处,你我皆无官职在身,如何去查?” “呵呵,元亨兄长又与我打马虎眼,你在内黄破得好大的匪案,不就是靠着明察暗访么?” “今时不同往日,彼时我虽只是个小小游缴,但也算是现管,可以便宜行事。如今暗访倒是勉强做得,但要明察,尤其你要明察县中官吏,那可就无能为力咯!” “嘿,这却无碍,我包管明察与暗访两路皆可并行,我们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是了。” “妙啊!凤声果然足智多谋,哈哈哈!” “还有,原本我们让士翼兄押解俘虏绕路,现在看来就没那个必要了。我们得派人抄近路去知会一下士翼兄,让其直接折向令支,届时也可以在令支百姓面前展示一下这王氏勾结匪类的证据。” “好,我来安排,我们午歇之后抓紧启程。” 陶应又转而对公孙康说道:“公孙兄,此间之事你都耳闻目睹,还望你回到令支后向公孙都尉禀明,若是那王氏胆敢聚众抗法,或还要公孙都尉的照应。” “行!我回去就和我阿父说。”一旁的公孙康听到陶应安排诸事条理分明,心中十分艳羡,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了陶应的话没口子答应了下来。 计策已定,只待施行。 —————————— 第二天,使团便一分为二。李羽带了一部分扈从,又去临渝县中借调了三十个县兵,押解这俘虏们往南取道海阳去土垠。陶应、陶升等人陪着公孙康往北取道肥如去令支。 陶应等人轻骑简从,半日之间就到了肥如城中歇脚。在肥如县城的邮舍内,他们却得到了一个刚刚从西边传来的消息。刺史陶谦于六日前以巡视新设典农都尉部的名义出了蓟县,三日前便已经到了右北平郡俊靡县,那里是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的行辕所在。在俊靡待了两天后,刺史车驾继续东行,现在估计已经到了徐无。 陶应取过地图查看了一下,肥如距离令支只消小半日路程,徐无距离令支则有近一天行程,也就是若父亲陶谦中途不改变行程的话,那至晚明天午时前后也能到,比他们也就晚个半天时间。 这可是个大大的好消息,陶应本想着他们回到蓟县向父亲禀明之后,再由刺史官邸行文彻查,但现在刺史车驾直接到了令支,按照父亲陶谦的脾性,肯定会立刻下令查处。既然现在情况有变,那原先的计划也就应当随之而变了。 陶应叫过陶升、章诳、韩当、公孙康几人私下商议,陶应说道:“诸位兄长,家君在明日也能到达令支,那我们也不用与姓王的多费周折,明日里便先算算账吧!” 陶升说道:“凤声有何打算?” “我欲遣人快马先行,向家君禀明此间情况,让家君心中有数。” “合该如此,由族父亲临令支主持此事。” “既然我们要好好算一算账,那在家君赶到之前,我们自当先行查实了王氏不法的证据。我们稍后加快速度,可以早些到令支城安排起来。别的先不提,王氏在屯田募兵时私下以陈粟代替新谷便够他喝一壶的。义公兄,你是令支本地人,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那王氏多行不义,先前多有乡民在募兵处被其屈辱,我亦看不过眼,既然陶郎君要主持正义,那韩某自当效劳。” “好,那就先谢过义公兄了。” “元亨兄长,王氏既如此胆大,敢于在募兵处动手脚,各县之中必然有与其勾结者,我们不妨就从令支县开始查起,你看如何?” 陶升摸着颌下的胡茬思忖了一会道:“从令支县查起是可以,但有个难处,你我皆无官职在身,如何去查?” “呵呵,元亨兄长又与我打马虎眼,你在内黄破得好大的匪案,不就是靠着明察暗访么?” “今时不同往日,彼时我虽只是个小小游缴,但也算是现管,可以便宜行事。如今暗访倒是勉强做得,但要明察,尤其你要明察县中官吏,那可就无能为力咯!” “嘿,这却无碍,我包管明察与暗访两路皆可并行,我们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是了。” “妙啊!凤声果然足智多谋,哈哈哈!” “还有,原本我们让士翼兄押解俘虏绕路,现在看来就没那个必要了。我们得派人抄近路去知会一下士翼兄,让其直接折向令支,届时也可以在令支百姓面前展示一下这王氏勾结匪类的证据。” “好,我来安排,我们午歇之后抓紧启程。” 陶应又转而对公孙康说道:“公孙兄,此间之事你都耳闻目睹,还望你回到令支后向公孙都尉禀明,若是那王氏胆敢聚众抗法,或还要公孙都尉的照应。” “行!我回去就和我阿父说。”一旁的公孙康听到陶应安排诸事条理分明,心中十分艳羡,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了陶应的话没口子答应了下来。 计策已定,只待施行。 —————————— 申时三刻,令支城。 贯穿城中东西二门的街道上十分萧索,初冬的北风狠狠地刮过,将街道两旁悬挂在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今年的秋寒来得既早且重,早到的严寒让城中的百姓都失去了在街上闲逛的兴致,偶有路人经过也都行色匆匆。 令支城县寺中今儿如往常一样一日无事,此刻快要下值,有些个本地的吏员已经借故开溜出去,县寺中冷冷清清,只留下两个看门老卒守在门后避风处打瞌睡。 “嘀哒哒,嘀哒哒。” 从城东的道路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让这两个正在打盹的老卒转了出来,想看一下是谁如此胆大在城中疾驰。 那一彪人马行速迅捷,很快便到了县寺门口,那两个老卒刚要喝骂,一看来人均是鲜衣怒马便乖觉地止住了口,免得无端惹上是非。 不过他们不惹是非,是非却偏要往门前送。这彪人马在县寺前齐齐勒缰止马,竟是冲着县寺而来。 “诸位前来县中何事?”别人都到了门口,门卒也不能不上前打个招呼。 “我等是幽州刺史府的使者,奉命前来面见廖县令,还不快快通传。”马上骑者还未下马,便有人回道。 虽然骑者言语殊为无礼,但门卒久于世故,知道来人惹不起,便乖乖道:“在下这就进去禀报,请上使稍待片刻。”说完便留了一个门卒候着,另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往内去通报消息。 不一会,那门卒便与一文吏快步跑了出来,那文吏揖手道:“不知贵使前来,有失远迎,在下令支功曹,奉了我家县君之命来引诸位至厅堂相见。” 来者自然是陶应、陶升一行,他们在肥如午歇之后马不停蹄疾驰而来,在令支城外按着计划一分为三。公孙康一边的人马直接去了辽西都尉府邸向公孙度禀明事情,韩当自去寻他的轻侠友朋暗中行事,余下陶应、陶升等人则直接来了令支县寺。 陶应等人面对令支功曹,回了礼后并不多说,只让功曹前头引路。 此时令支县寺最后一进中,廖县令正忙着让侍妾帮忙整理衣冠。 原来县中一天无甚事情,近来辽西的天气又出奇地冷,让荆州来的廖县令十分不适应。他提前回到了屋内脱去官袍换上便服,烤着火炉,暖着一壶水酒,身旁偎着佳人。正惬意之时,却听功曹并门卒来报有刺史的使者前来,让他一阵忙乱。 一边整理着衣冠,廖县令心里却在嘀咕:“今早不是刚得了消息,陶刺史昨日里还在徐无县,怎么就派人专门到我这儿来了?不是说刺史是来巡视典农都尉部的么?那不是应该去找公孙度么?” 整理完衣冠后,廖县令迈步往堂中踱去,一面走一面叹道:“哎!扫兴扫兴,但愿不会有什么麻烦事情才好。” 第二十五章 投壶争胜 PS:本章误删,重新发布,看过的请略过。 公孙度家的堂中摆设比较简略,唯有壁上挂着几张虎皮和熊皮颇引人注目。 堂内正中,并排放着两个大腹细颈双耳铜壶,壶口之中各插着一支柘木矢。 而在正对门口的榻上,面对面放着两张食案,上面布陈酒肉,还有几支木矢散放在榻上。 “看来,陶某却是来得不巧,搅扰了公孙君与徐君的雅兴了。” “哈哈哈!闲来无事,正好徐君前来做客,便玩几局投壶助助酒兴。如今更是有贵客盈门,岂不美哉!” “陶某久不见人投壶,不知二位胜负如何?” “却是让陶君见笑了,度技艺不精,却是输得惨了。” “升济兄过谦了,我不过先胜一筹,何况赛局未毕,胜负尚在未知之数。” “这九局五胜,你已拿下四局,我已回天乏术矣!” “如此,不若我们且慢入座,先看两位赛完此局。” 陶谦大约是见目前气氛尚佳,也不愿开门见山说出来意,便建议两人把这场投壶比完。 “好,我正要与显华博上一搏。” “但凭陶使君指教一二。” 说起投壶,往日里陶应在卢县饮宴之时,也没少玩过。这虽然是一个老少咸宜的游戏,但最初之时,却是一项重要的礼仪活动。 周朝之时,人人尚武,若是不会射术者会被无情地鄙夷。故而当时上至天子、诸侯,下至士族、平民,在相聚饮宴之时,都会邀请客人射上几箭。 后来,由于场地、天气、人员等等的限制,邀射之礼也会用较为方便的投壶来取代。 当然,古时候的人们饮宴绝非二十一世纪几个狐朋狗友下一顿馆子炒几个好菜干几件啤酒那么简单,大多数时候都会带有一些政治目的,而投壶往往也就会成为饮宴者争强好胜的工具。 就比如晋昭公十二年,齐景公带着大夫晏婴和勇士古冶子上晋国来串门子。晋昭公当然也不会怵他,叫上大夫荀吴便开宴款待齐景公。 酒过三巡,晋昭公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玩几把投壶乐一乐。齐景公自然无有不从,于是铜壶放好,木矢备齐,准备乐一乐。 晋昭公刚刚继位一年,正是踌躇满志之时,心想若是就投一下又有什么意思,我得寻思如何装一下逼,便执矢在手斟酌再三。 恰巧晋大夫荀吴是个会来事的人,深刻领会到了自家大王的装逼诉求,趋前祝辞道:“有酒有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我大晋国的酒犹如淮水那么多,肉食堆得像土丘那般高,我家国君投中此矢,自然应当统帅诸侯。 晋昭公听了大乐,这荀吴的马屁正好拍在了屁股正当中,不偏不倚,甚是舒服,便把那手中之矢投了出去。 巧合的是,那矢偏偏就中了。晋昭公心想,若是后面几下没投进,岂不是装逼不够满分,便潇洒地把余下的木矢往地上一扔,大意是我轻轻松松来那么一下子就能统帅诸侯了。 荀吴见自己马屁拍得咣咣响,马上很配合地伏地高称千岁千岁千千岁,而其余晋国大臣自然也有样学样,狠狠满足了晋昭公的装逼瘾。 晋国君臣在这边玩得不亦乐乎,那边厢齐景公自然不乐意了。 此时的晋国早已不复晋文公、晋悼公那时候之强大,而齐国在晏婴、司马穰苴、越石父等人的辅佐之下国力正在盛时。 齐景公心想你们这晋国君臣当着我的面演戏,老子吃过的盐比你晋昭公吃过的米都多,你小子图样图森破,还需要好好增长你们的姿势水平知道不。 于是齐景公拿起木矢,摆了个pose,在投出去之前,也来了一段祝辞:“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我齐国的酒如同渑水那么多,肉食堆得像山陵一样高,我这一发投出去如果中了,就勉为其难取代你们晋国做一下老大吧! 无巧不巧,齐景公这一发也投中了。齐景公哈哈大笑,把余下的木矢随便一扔,看着晋人上上下下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益发得意,便径自取酒自斟自饮了起来。 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在饮宴之时装逼,还是需要有一点技术的。若是夸下了海口,临到出手时却投了个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还是啪啪响的那种。 言归正传,公孙度家堂中,公孙度与徐荣二人并立案前,摩拳擦掌,准备投矢。 之前两人斗了七局,大分打成四比三,徐荣领先,小分一比一平。 轮到徐荣先投,他的投矢手法很娴熟,略一瞄准便投进了。 公孙度接着投,瞄了一瞄,木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也进了。 要说这投壶虽然只站在两三步外投,但其实难度并不小。因着木矢长达七扶,也就是二尺八寸,而铜壶的壶口却并不大,只相当于一个小碗的大小,并且壶口往内还有收窄处理。 距离虽近,但却不能用蛮力,而需要用巧力。若是用蛮力,很可能投中了壶口,却因为角度的问题被收窄的瓶颈给弹出来。陶应就曾经在玩投矢时轻忽大意而交过不少学费,被灌了很多酒。 场上的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便把一组四发木矢全部投毕,竟然是个两者全中皆大欢喜的局势。那总体局势就很微妙了,徐荣四胜一平三负,只要最后一局打平便赢下了整场比赛,而公孙度则要全力争胜才能守和。 场上进入决胜局,这回换公孙度先手。公孙度屏息凝神,目不斜视,稳稳地投进了第一发。 换作徐荣,徐荣的姿势依然很标准,发挥很稳定,也投了进去。 如此往复竟然小分又打了个三比三,战况实在胶着。 投最后一矢时,公孙度的表情依旧如常,仿佛丝毫不受危急的局势而影响,手法稳定,手起矢落,应声入壶。 “彩!” 虽然胜负尚未分出,但诸人也都为公孙度四矢全中而喝彩。 轮到徐荣投最后一发,只见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仔细瞄了又瞄,木矢出手,抛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噹!” 第一百零六章 鸡毛令箭 廖县令刚刚从堂中的屏风转出来,尚未来得及落座,抬头一看来者却是大吃一惊。 来者一共四人,分坐左右两边,坐在后侧的两人身材健壮,他并不认识,但坐在前侧的两人他却认得。 前些时候辽西典农都尉部校场比武的时候,廖县令也被邀请前去观看,还到公孙度的府邸赴了宴。那天正好州中李主簿和刺史之子陶应和族子陶升一同前来,与公孙度畅谈许久还驻歇在公孙度府中。陶升也就罢了,那天饮宴上陶应的表现却让廖县令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成熟老练的言谈举止几乎让人不信他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先前廖县令还以为是为刺史陶谦打前站的使者,需要他准备迎候,却怎么也没料到是刺史家的子侄亲自前来。 “两位陶家郎君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看见廖县令进来,陶应等人也不敢托大,全部站了起来回礼。 “我等冒昧而来,倒是打扰廖令休息了。”陶应见廖县令久久方才从堂后出来,因而揶揄道。 廖县令老脸一红,却也不敢发作,只好装糊涂道:“不知两位陶郎君前来所为何事?” 陶应清了清嗓子,顿了一顿道:“廖令君,你大祸临头了!” 一言既出,惊得廖县令和陪坐一旁的辽西功曹目瞪口呆。 好半晌,廖县令才反应过来,言语结巴道:“陶……陶郎君为……为何如……如此说。” 见廖县令如此表现,陶应和陶升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心道此计已半数得售,便道:“你县中募兵处在募兵之时以陈粮烂谷充当新谷分发给应募之人,被应募之人家眷发现提出调换后还打骂驱赶。廖令君,你可知晓此事?” “我……我并不知情。”廖县令说这个话的时候有些心虚,前些时候募兵处折腾出的动静他哪能一点不知晓,当时他听说有县中大族参与此事,事情后来也被压了下去没有闹大,他便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过问,如今被骤然问起,连忙撇清关系。 “哦?那谁知情,功曹可知情?” 陪坐一旁的辽西功曹是本地人,虽然并未参与这档子事,但对其中的猫腻自然略有耳闻,此刻见廖县令矢口否认,也连忙推脱道:“在下亦不知,此事乃是由兵曹主理,要不要唤来询问一番?” “问自然是要问的,只是募兵屯田一事朝中瞩目,竟有人胆敢在其中上下其手,廖县令与功曹竟丝毫不知情么?” 廖县令此刻稍稍缓过劲来,分辨道:“募兵屯田一事事关重大,乃是由郡中直接操办,我县募兵处只是协同处置,此事下官的确不知情。” 辽西功曹听到上司开了口,连忙顺着说了下去道:“正是如此,此次募兵分发的钱粮都是郡中分拨下来,我县中也只是经手而已。” “噢?如此说来,贵县那是全无责任了?那我就如此回去禀报家君,但凭家君示下了。”陶应说完后就作势欲起。 廖县令见了连忙道:“陶郎君且稍待,且稍待。虽说我于此事并不知情,但属下经手之人或有……或有……知情之人,容我查访一二,或能查清此事。” “廖令或是想说属下经手之人或有贪渎枉法之人吧?” 廖县令被陶应当面揭穿,面现尴尬之色,陶应却也不想廖县令下不来台,说道:“此次募兵屯田乃是当今圣上亲自过问,关系幽州士庶之安危,实在不可轻忽。我看廖令君与功曹虽不知情,但辖下发生此事,必然也难脱失察之责。家君车驾明日便到,若是届时廖令君不能给出个交代的话,恐怕不能善了。” 廖县令一听事情仿佛还有转圜的余地,哪还顾得上之前的尴尬,连忙问道:“正是正是,依陶郎君看,下官现在该当如何处置为好?” 陶应听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自称下官,也觉可笑,但他也没必要去纠正这种事情,回答道:“廖令君该当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用问我,我等只是恰巧经过,想着与令君有一面之缘,便来提前知会一声罢了。” 话虽如此说,但廖县令与功曹自然不会真把他们当做“恰巧经过”,他们可不知道陶应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两人心知要把自己从此事中摘出来必然要抓到替罪羊,并且把事情给查实得清清楚楚才能交代过去。 两人既然有了主意,接下来如何查处的事情自然也驾轻就熟。当着陶应与陶升的面,廖县令吩咐把募兵处与仓曹的账册拿来核查,又吩咐人去请兵曹掾、仓曹掾前来盘问。 面对胥吏抬来的几十捆账册,廖县令先是叫了与自己亲厚的主簿、主记、五官掾等相帮一同查验,但这些吏员本就不知为何要查验账册,加之对于摆弄算筹也谈不上精通。陶应见他们查验得很慢,便取过几卷账册由他和陶茂亲自查验,主仆二人拿出珠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动,便把几卷账册验算完毕,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陶应从仓曹和募兵处的几卷账册中核对下来,发现账册倒是进出相应,看似没有毛病,但其中的细目却大有问题。 拿其中两笔来说,第一笔是仓曹账册记载,六月廿三日仓曹向王氏米铺购得粟一千石,偿付钱三十二万。第二笔是募兵处的账册记载,七月上旬募兵处共招募兵卒六人,支出钱九万,粟二百五十石。 这两笔记载乍看上去也没什么毛病,但其中有两处极大的问题,第一是仓曹向王氏米铺购粟的价格为三百二十钱一石,第二是募兵处在以钱折粮支付募兵钱的时候,这粟价又变成了三百六十钱一石。 第一个问题出在粟价奇高,虽然粮食的价格随着季节不同、地域不同、丰年荒年的影响而变化,但辽西这两年并未遇上大的灾害,六月又恰是麦粟的收获期,各家各户都有新粮入仓,乃是一年中粮价最为低贱的时候。这时节市肆中的新粟买卖都只开价两百余钱,若是大量收购甚至都能低于两百钱一石。仓曹居然用比市面上的粮价高出一半的价格收购王氏米铺的粮食,而且收购的是新粮还是陈粮都无从得知,岂不令人生疑。 第二个问题则是向应募士卒兑付安家费的时候,募兵处又把粮价与钱的折算比往上抬高,导致三万安家费到手只得一万五千钱加上四十一石六斗粟。粟价被两次抬高后,导致应募士卒应得的安家费被大大缩水。 由这两条账目便可知,仓曹、募兵处、王氏米铺在这中间定然做了手脚,而这样的账目绝不仅仅只有两条。 账册上的事情,陶应已经查验出了一些,但账册之外,更有甚者。从公孙度、韩当等处已经获知募兵处分发的粮食中掺杂有好些霉变生虫的粮食,这王氏开着比市面上高出一半的价格,卖的不但不是新粮是陈粮,还是黑心烂谷。 王氏之恶,可见一斑。 第一百零七章 内堂审讯 陶应在这边厢盘算账目的时候,在廖县令的内室里也在进行着一场严肃的对话。对话的四个人分别是廖县令,县功曹、县兵曹掾和县仓曹掾。 坐于主位的廖县令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摆出了上官的威仪道:“两位可知我将你们请来,所为何事?” 坐在对面的兵曹掾和仓曹掾被县中皂隶匆匆叫来,却并没有被引入堂中,而是径直引入了县令的内室。在路过堂外的时候还看见堂中有好些个人正在翻检些账册,两人都是不明就里,此刻见上司语气不善,都心中有些打鼓。 仓曹乃是掌管一县钱粮进出的肥差,天天经手大笔的钱粮要是不贪墨一些也难,所以仓曹掾自知屁股不干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便闭口不言。 这兵曹掾乃是令支公孙一家中的一个子侄,他心想县令使人翻检账册,兵曹本就没什么账册要检阅,琢磨着自己近来也没做什么引人诟病的事情,便大大方方回道:“下吏不知。” 廖县令见一人沉默不言,令一人却举止大方,心想这仓曹掾定然大有问题,这兵曹掾或并未参与,便问道:“前些时日州中在我县募兵的事情,你可详知?” 兵曹掾出身大户人家,来县中也只是混个资历,对于募兵这种具体的细务只在最初之时关注过一两回,到得后来都任由曹中胥吏经手操办,自己只是隔三差五看看籍册,因而谈不上知道得详细。但现在上司问起,他也只能如实回答:“下吏略知一二。” “噢?你且说来听听。” 兵曹掾便把县中按照州郡下发的要求如何募兵,如何发放安家费,总共募得多少兵员的事情一一说了。 “那每人三万的安家费可曾如实发放?”廖县令见他说的倒也清晰,便找了重点继续盘问。 “下吏看籍册记录,均如实发放了。” “你可亲自主持发放?” “并未,乃是属下胥吏操持。” “那你可知道属下胥吏可有何不妥之处?” 兵曹掾被上司如此一问倒想起了个事情,早先时候募兵处曾有人来闹事,说是分发的粮谷糜烂想要调换,属下胥吏认为这些刁民胡搅蛮缠就此打发了。他见事情没有闹大便也没多过问,如今却想来这中间或许有些问题,他老老实实道:“这个倒未曾查知,只是前些时日有些刁民来闹事,被驱赶了。” “哼!这么说,你对于用陈粟烂谷充当好粮分发安家费的事情是一概不知了?” 廖县令此言既出,对面二人都大惊失色,兵曹掾连忙一揖到底道:“此事属下实不知情。” “那仓曹掾呢?也不知情?” 那仓曹掾听到县令揪着募兵一事不放,他就知道情形不妙,如今被恶狠狠一问,顿时慌了神说道:“下吏……下吏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却慌些什么?募兵处的钱粮可是从你处拨付的?” “回禀令君,募兵所费钱粮应由郡中拨付,我曹只是先行垫支。” “那你垫支的粮谷可有问题?” “回禀令君,曹中积粟不多,我恐不敷使用,故而向城中粮铺先购入了些粮谷交予募兵处,待郡中拨付的钱粮运至再冲抵,故而下吏亦不知有无问题。” 廖县令一听仓曹掾的说辞,便知他定然有问题,继续追问道:“共买了多少粮,买粮之时你可细细验看?” “共购了五千多石,买的时候也曾……也曾验看了。” “你就没验看到其中有问题?” 那仓曹掾知道此事不可承认,便死硬地道:“并无问题。” 廖县令被仓曹掾死硬的回答气得吹胡子瞪眼,正寻思如何处置的时候,却听门口有人说道:“有没有问题,看看这账册便知。” 只见两人推门进来,正是陶应和陶升。 原来陶应俩人见廖县令带了人去盘问久久不归,又担心廖县令包庇属下串通一气,便拿了有问题的账册往后堂走去。一路上的仆役已经听说了刺史府的使者前来,竟无人敢阻拦,被他二人走到了廖县令的堂外。 二人在堂外驻足听了几句,发现廖县令虽然没有包庇下属的意思,但却对这仓曹掾束手无策,于是便推门而入。 那廖县令见陶应二人突然闯入,不惊反喜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都已经传入了陶使君耳中!这是陶使君家的子侄,特意为此事而来,你还不肯交代?” 那仓曹掾心想这事情不必寻常贪墨的事情,屯田募兵一事事关重大,若自己招认了定然吃不了兜着走。又寻思自己从王氏米铺购粮的事情也无多大不妥,且购得之粮已经全数交给了募兵处分发下去,现在并无实据,自己咬死不说也奈何不得自己。 陶应见仓曹掾虽然低着头,却仍然死硬,便翻开账册说道:“仓曹六月廿三日从王氏米铺购入粟米千石,所费钱三十二万,一石粟合三百二十钱。廖县令,你觉得这粮价可有问题?” 廖县令一听之下大为吃惊,这粮价事关重大,所有的地方官都将平抑粮价当作重中之重,这三百二十钱一石粟要比寒冬时节的价格更高,自然大有问题。 “仓曹掾,为何购粮价格如此之高?你可有话说?”廖县令见手中有了证据,腰杆子也硬了起来,大声呵斥道。 “回令君的话,募兵所需米粮量大,其他人家都无大量米粮贩售,只王氏米铺有粮估售,这是王氏米铺开出的价格。” 仓曹掾也知道这个价格是有问题,便立刻把脏水泼到了王氏米铺身上,心想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这王氏米铺是郡主簿王演家的,你们要查便去查王家,何苦为难我这个小小掾吏。 “廖令君,我看仓曹掾是欺你不知农事了,六月下旬早粟早麦皆已经收晒入仓,晚粟晚麦也正在收割,正是一年之中粮价最轻贱之时,岂会只有王氏米铺一家估售?”陶应在一旁冷嘲热讽道。 “正是此理!市肆中非止一家粮铺,即便粮铺价高,你也可向县中大户调借,为何擅自做主买下如此高价之粮?”廖县令正要在陶应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免得陶应向其父进言他办事不利,见仓曹掾满口狡辩之词,也怒从心生。 那仓曹掾自知理亏,便也不说其余,只咬死之前的话头说是王氏米铺开的价格。 陶应虽然见这事情已经成功查实到王氏米铺头上,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但见这仓曹掾如此冥顽不灵,也是心中来气。 他走到廖县令身边,将另一卷募兵处的账册展开,指着其中的关窍向廖县令耳语一番。廖县令闻听之下先是眉头一皱,然后随之一喜,说道:“好好好!陶郎君果然洞若观火。”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大白 陶应等人与廖县令在兵曹掾的带领下,前往兵曹的一间耳房中,此处乃是乃是曹中胥吏日常办公的场所,也兼放着一些临时物资。 此刻耳房的角落里正堆着好几十个大袋子,陶应上前踢了一脚,袋子死沉死沉的,但发出了谷物摩擦的声音,应是装满了粮食。 廖县令见此处屋中果然有粮袋,便令亲信仆从上前把粮袋一一解开验看。仆从的手脚很是麻利,几十个粮袋很快便个个开口朝天堆满了一整个屋子,屋中散发出粟米的气味,但在这粟米的气味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腐朽的味道。 “禀令君,这里都是陈粟,还有一小半已经朽败了。”仆从验看了袋中的粟米后道。 “仓曹掾,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廖县令见兵曹耳房中果然还有积粟,并且还是烂掉的,不由心中暗恼手下然果然瞒着自己做下了这等无法无天之事。 仓曹掾本以为从王氏米铺买来的陈粟烂谷早已经分发殆尽死无对证了,不曾想这耳房中还存有一批,当下心里一凉。不过他犹自抱着侥幸心理,强辩道:“此处是兵曹耳房,又非我仓曹库房,我怎知这些粟米是怎么回事?”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一旁的兵曹掾正自暗悔自己怎么就没好好管教一下属下胥吏,竟然在耳房内藏有这许多陈粮,如今听到仓曹掾想要攀诬自己,立刻出言喝骂。 “兵曹掾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陶应见二人要争执起来,不想他们夹缠不清,便打断道。 “仓曹掾,你与王氏勾结,以募兵所需钱粮数额大的名义,从王氏米铺中用高价购得陈粮烂谷。然后将这些陈粮烂谷当作安家费分发给应募士卒,应募士卒及其家人胆敢有异议者,你们便仗势欺人打骂驱散。” “你们本以为这些陈粮烂谷是用于支付士卒安家费,不用进仓库,全部分发完毕后即便有人闹将起来你们也可以矢口否认,想要追查之人也无从查起。” “可你们却忘了件事情,你既晓得抬高购粮价格从中渔利,那些胥吏又如何不会效而仿之?他们在分发安家费时,在你等三百二十钱每石的价格上又抬高了八分之一,以三百六十钱每石的价格折谷计发。虽然粮秣经手的时候有所损耗也属常例,但此次这些胥吏胆敢虚增如此多的损耗也必是受你等贪渎之行的影响。” “若是如往常那般,胥吏私自添加损耗,暗中中饱私囊也就罢了。可巧就巧在你与王氏米铺勾结所购之粮非但价格齐高,而且还是陈粮烂谷。若多出的损耗是好粮,那些胥吏多半早就悄悄分而化之带回了家中,那倒真变成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但这些陈粮烂谷他王氏米铺不要,你仓曹掾不要,这些胥吏又怎么会要呢?他们会搬回家中自己食用?他们将其堆放在此处,多半也是打算在下次募兵之时再将这些陈粮烂谷以次充好,再换些好粮拿回家去。” “有道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若你与王氏不起这贪念,又怎需在这儿百般抵赖,苦苦支撑?” 陶应一番话直说的仓曹掾冷汗直冒,没想到这些许蛛丝马迹几乎就被拼凑出完整的模样。仓曹掾还以为是刺史府的从事盯上他们许久,暗中查访后得出的结果,却不料是陶应到了令支县寺后才将这些事情梳理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万念俱灰,再也坚持不住,腿脚一软坐倒在地上。 陶应见此情形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但他的主要目标不在这个仓曹掾,而是要针对王家,便一改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温言道:“你既然已经知道犯下大错,就老老实实地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已经查知那王氏米铺非止向令支一地的募兵处售卖陈粮烂谷,且王家多行不义,干犯国法的事情绝没有少做。” 一旁的廖县令此刻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心想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怕是难逃,只寻思如何挽救,连忙跟着说道:“正是此理,你且将所犯之事如实道来,陶使君念在你悔过诚恳的份上或许能从轻发落。” 廖县令虽是叱责着仓曹掾,但眼光却向陶应飘去。察觉到廖县令目光的陶应回了一个和煦的微笑,让廖县令顿觉心中稍安,想着赶紧配合陶应查实了此事,好让陶应在刺史面前为自己多多美言几句。 仓曹掾坐在地上缓过劲来,基于求生的本能,便将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当然在这中间没少把责任都推卸给别人。 事情果真便与陶应刚才所推断的相差无几。本来这募兵之事若是按照原先的方案全发现钱,铜钱又无法损耗,他仓曹也就几无油水可得。所以当王家找到他说可以以粮折钱,并且让他向王氏米铺购粮的时候两者一拍即合。 仓曹掾和王家商定以三百二十钱每石的价格成交,王氏每售一石便给他五十钱的回扣。他们便分几批依次成交,王氏米铺最先交付的两匹粮食倒也正常,虽然多是陈粮但并无什么其他的问题。但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了,运来的粮食有一小半都是发霉朽烂的,还出了被人闹到募兵处要求调换的事情。 好在募兵处的胥吏也被王家的人收买了,将此事压服了下来。仓曹掾也知这样做会出问题,他便去与王家理论,王家却以这些粮食又不会入县中库房,而是都要发放完毕为由来说服他。当然,若不是王家把给他的回扣从每石五十钱上调到每石八十钱,他也不会被王家的人轻易说服。 九月中旬,县中募兵终于结束。仓曹掾本以为事情就此揭过,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还为凭白得了三十多万钱而暗中自得,不料这钱还没捂热便已经东窗事发。 整件事情令支县寺中的参与者便有仓曹掾以及仓曹掾属下的几个属吏,还有兵曹与户曹负责招募与登记的几个属吏,那兵曹掾倒是并未参与其中。而王家具体与仓曹掾交涉的便是陶应的“老熟人”王业,以及王家的几个管事。 第一百零九章 狐假虎威 王家勾结令支仓曹私将陈粮烂谷高价售卖,以充当应募士卒的安家费一事,至此已经水落石出。而令支县一地就已经如此,以王演担任郡主簿的手腕决计不止在一处如此施为。现在有了确凿的证据,加上仓曹掾自从交代之后,对攀诬王家极尽能事,凭这些已经足够查处王家。 事情办得顺利妥当,陶应与陶升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浮现的喜色。 陶升自从进入县寺后就鲜少发言,专心看陶应表演。虽然陶升也不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他自认为在与人相谈和辩难的能力上的确不及自己这个年少的族弟。 不过他陶升自也有他的长处,他胜在观察力与执行力俱佳,并且常年与乡里轻侠厮混,熟知社会民情。与他同行的轻侠少年自然既是与自己相得的,又各有擅长的本领,在入城前陶升便吩咐汲陌等三人跟随韩当,配合韩当暗中查访王家的不法之事。 就在刚才,汲陌过来回报,说是韩当带着他们又招呼了几个轻侠少年,已经去相熟的乡里寻访。他们首要的目的就是找到那些从募兵处领了陈粮烂谷的兵卒家属,其次也是查访一下王家有什么其他的不法勾当。 陶升深知这些活跃于乡里之间,平日里看似游手好闲的轻侠们,大都本心并不坏,且多有些嫉恶如仇的性格。他在内黄之时便是用恩义钱帛来笼络他们,引导他们为自己所用,所以才能“恰巧”破了那个惯匪案。 所以当陶应在泰山拉拢孙康、尹礼,在令支结交韩当的时候,他都相当支持。他原以为陶应只是觉得好玩,但如今方知陶应这些举动或许都有深意。 有了这些乡里轻侠的帮助,必然能寻找到那些领了陈粮烂谷的黔首前来作证。即便是查访王家其余的不法之事料来也没有太大难度,毕竟王家这么大个家族,怎会少了行事乖张跋扈的地方。 若是在往日,王家有些瞒丁占田的事情,自然没有人真会与其计较。可若是贪墨募兵款、勾结山贼谋害公使等事情发作了,到时候王家立刻变成众矢之的,这些个陈年旧账必然都会被抖落出来,成为彻底击垮王家的一道道力证。 短短几个时辰之间大局已定,陶升不由对自己这个族弟愈加佩服。 正当陶升在一旁胡思乱想的时候,廖县令走过来问道:“两位陶家郎君,这仓曹掾已经全都招了,现在该当如何处置?” 廖县令心知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况且他也不知道刺史派自家子侄前来还有什么其他的安排,所以姿态放得很低。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屋内已经点上了烛火,烛光有些跳跃,照得屋内数人的影子摇摆不定。只是廖县令和仓曹掾、兵曹掾的心情恐怕比这烛火和影子更为飘摇不安吧! 陶应沉默了半晌也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问道:“元亨兄长,你看如何处置?” 陶升也是个很有决断的人,他想了一想道:“既然仓曹掾已经招供,此事已经能够定案,不过若无苦主的告举指证,那王氏说不定还会百般抵赖。如今已经入夜,仓促间也来不及寻访苦主收集证据,不如等到明日收集了证据后,再捕拿王氏众人归案。” “兄长说得在理,那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王氏在此地家大业大,若是得知了消息就不知道会做些什么事了。”陶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陶应却闻弦歌而知雅意,转而对廖县令道:“廖令君,你县中之人可会走漏消息?” “不会不会!决计不会。”廖县令知道是考验自己的时候,连忙表态,并且叫过自己亲信仆从吩咐道:“立即关上县寺大门,许进不许出,严禁有人往外通报消息。” 陶应见廖县令很是配合,便安抚道:“令君颇有决断,办妥此案亦是有功。” 廖县令听了后觉得自己还能够挽救一下,又殷勤地道:“那是否要下官派人去应募士卒的家属那里取证?” 陶应看了廖县令一眼,直看得廖县令心里发毛,却道:“不必了,你仓、兵、户各曹属吏皆与王氏私通,指不定其他人也有这个心思,若是走漏了消息反而不美。此事我等已经安排了人去做,至迟明日便会有结果。” 廖县令被陶应当众打脸,心中大惭,却又宽慰自己道:“果然刺史府另有准备,还好我没有包庇仓曹掾,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廖县令急于表现,连忙指挥手下将仓曹掾以及那几个涉案的属吏全部关押了起来,又将在县中的属吏全部召集起来亲自重申了禁止外出的命令。 陶应与陶升只是冷眼旁观,并不插手。 廖县令将事情安排妥当后,又来问道:“今日事发仓促,只能委屈两位郎君在这儿休歇一晚上,我已经吩咐仆从将我所居之处洒扫干净,一会便送上酒食。” 这廖县令虽然言辞谦卑,但好歹也是千石县令,借着父亲陶谦的名义逼迫他加紧查处案件无妨,但陶应绝对不会托大到要县令给自己让出卧房。这种事情传扬出去定然会被旁人诟病他们不知尊卑上下,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可是对他们以及陶谦大大不利。 陶应断然拒绝道:“不用劳烦令君,我等便就在前院觅一处屋舍歇息便是,也方便晚上有人来找我等通报事情。”说完,陶应、陶升便向廖县令告辞径自去了县寺前院。 依照汉制,官吏平日都应当居住在官署内,每逢休沐日方才能够归家,虽然这年头纲纪废弛,很多本地官吏大都会回自己宅子居住,但县寺中都是按规定备有屋舍。 此刻早就已经过了下值的时间,留在县寺中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当廖县令的这道命令吩咐下去后,县寺内内外外尚不知情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陶应和陶升亲自跑到县寺门口,看到他们留下的扈从与廖县令的亲信仆从一起严守县寺大门,才放下心来。 回到县中属吏为他们安排的屋舍中,陶应解下衣服,陶升才发现,虽然此刻已经是深秋时节,但陶应贴身的里衣竟全湿了。陶升戏谑道:“我还道刚才凤声如此镇定自若怕不是生了颗虎胆,原来也会紧张得浑身发汗呐?” “嘿嘿,我哪儿算得上老虎,要算也是我阿父,我最多也就是只狐假虎威的狐狸,心中也没底啊!”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俩皆纵声大笑。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一百一十章 轻侠显能 就在陶应和陶升在县寺中拿着鸡毛当令箭,扯起虎皮做大旗的时候,在城外便与他们分手的韩当也没闲着。 韩当既不齿王家坑骗募兵款项的所为,又对陶应提出的计划十分佩服,心里还存了好好表现一番或能出人头地的念想,所以在接到找证人证据的时候十分卖力。 凭借着在乡里厮混多年的优势,他轻轻松松便联络了诸多与其相善的轻侠少年前来。 这些少年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管闲事,对于前些时日募兵处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有所耳闻。不过他们也知王氏家大业大郡中又有人罩着不是好相与的,便也没人会去找不自在操心那与自己无关的闲事。但如今在令支当地轻侠中甚有威望的韩当出面找到他们,说幽州刺史府将要亲自到令支查处此事,并称他们若是协助找寻那些领了陈粮烂谷的应募士卒家属,刺史府会分发赏钱给他们。 这些轻侠少年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好事,帮着官府做事还能得赏钱。而且这王家势力不小,在四野八乡的没少得罪过人,就连王家的仆役看到这些轻侠少年也没好脸色过。打恶霸斗土豪向来便是这些轻侠少年的梦想,虽然他们平日里做的一些事情也并不光彩到哪儿去,但绝对不妨碍他们替天行道主持正义。 轻侠少年们聚拢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把他们所眼见的耳闻的王家所作的恶事一一罗列了出来,什么占人田土,把上田报成下田,瞒报丁口,欺压百姓,就差没把王家某个管事走路的时候踢了路边野狗一脚都罗列了上去。少年们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让韩当觉得士气可用,便吩咐他们连夜动手。 轻侠少年们说干就干,也不顾天色已晚就穿行于各个乡里之间。到得天色全暗,各个里坊门全部紧闭的时候,这些少年们依然干劲十足不肯罢休。他们各个都是本地的人精,里坊门关闭了哪能难得倒他们,哪儿坊墙缺了一块,哪儿坊墙外有大树可攀爬都了如指掌,翻墙过院引得各处夜半犬吠,不知晓的还以为哪儿来了贼人。 当这些轻侠少年找到应募士卒的家属,说起州中刺史明天会亲临令支,帮他们这些受了募兵处胥吏欺压的黔首百姓做主时,这些百姓们大都将信将疑。他们前些时候刚去募兵处想要调换坏粮,却被打骂了回来,心中虽也为少得了许多钱粮而不平,但又畏惧县中胥吏的积威而不敢再次出头。 不过好在陶应早有预料,他事先关照韩当,在鼓动乡民前来告举的时候,若是乡民有所疑虑,便不用勉强,只消告诉他们明日午后刺史车驾将亲自莅临令支县寺,并且会派人捕拿为募兵处提供陈粮烂谷的王氏米铺之人前去县寺审问。若是以上之事果真一一实现,让这些受了委屈的乡民再前去县寺告举便可,并且承诺凡是前去告举的,定然可以补足缺额,调换坏粮。 这些黔首百姓本就心疼家中父兄子弟去应募卖命换得的安家费被侵吞了不少,加上又听说州中大官真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便也都答应明日午后前去县寺张望。轻侠少年们也不与他们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他们前去县寺的时候带上领取安家费的收讫凭证以及收到腐烂发霉的坏粮。 忙活了三四个时辰,少年们便在附近乡里联络了二三十户人家,战果斐然。回报韩当之后,韩当见事情办得顺利,而少年们的兴致高涨,此时离开天亮县城开门还有些时候,这些少年郎今夜定然是不会睡了。便在乡中找了个相熟的屠户,拍开屠户的家门让其连夜宰了一头肥豖,供众人通宵达旦饮酒吃肉。少年们自然兴高采烈,却是苦了那头睡着正香的肥豖,哪能料到大半夜也会挨一刀。 —————————— 第二天一清早,初冬早起的夕阳仿佛还没吃早饭,照出的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令支城更像个贪睡的巨人,仍旧趴在深秋的晨雾中不肯起床。 “咯咯咯咯咯咯……” 随着几声门轴的闷咳,两扇厚重的城门渐渐开启。堆积在城外的浓雾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一下子从刚刚打开的门缝中钻了进去。 钻进城门缝隙的不仅只有薄雾,还有一个身材矮小却十分灵敏的家伙,而那个家伙的突然窜入可把城门里正在拉门的门卒吓了一跳。 门卒刚想拉住那个莽撞的家伙盘问一番,那人却已经“蹭蹭蹭”跑得很远,瞬息间隐没在雾气之中消失不见,空气中只余下门卒恼怒的喝骂声。 那个灵敏的家伙沿着城中的大道径直前行,跑到了城池最中央的县寺外,然后熟门熟路地叩响了尚未开启的大门。 若是在往日里,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这么早就叩门,要么就是久叩无应,要么就是被吵到早觉的县寺门卒恼羞成怒叱骂一顿。但今天显然不太一样,无需久等,门内很快便传来问话声。 “是谁?”门内传来的是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 “阿雉,是我,老汲。”门外之人仿佛听出了门内之人是谁,直接招呼道。 “啊!杯儿哥,你这么早就来啦?” 随着门内年轻人的说话,门闩被拉开,紧闭了一晚上的县寺大门便被打了开来。 门外之人走了进去道:“两位郎君可起了?” “这却不知,我俩在这看门,你自进去看看,在二进左边的耳房。” 原来这灵敏的汉子便是“掉杯儿”汲陌汲伟康,他昨晚随同韩当一同在外查访,因着他脚力最劲,便由他先来禀报。 在县寺内开门的则是尹礼尹子雉和孙康孙伯台,他二人与汲陌等人相处多日,早就厮混熟了。 汲陌虽然年纪也不大,但人长得磕碜,看上去就像二十七八岁一般,所以他常自称老汲。但孙尹二人则不好直呼他的绰号,便在他“掉杯儿”的绰号上略作改动叫他“杯儿哥”。 虽然尹礼出门前他阿父为他取了字,但称呼起来太正式,所以汲陌他们仍然叫他小名“阿雉”。至于孙康,他不太喜欢说话,在家中有弟弟孙观在,便由孙观代劳,出门后有更为活络的尹礼在,则由尹礼代劳。 随着汲陌转入门廊之后,县寺的两扇红漆大门重又“咣当”一声合拢,那迅捷的速度像极了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一百一十一章 欺男霸女 陶应在穿越之前,也曾经看过一些小说,做过很多白日梦,在自己假象的环节里打恶霸斗土豪简直不要太爽。不过这一切真的要实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小紧张的,所以一晚上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太好。 当汲陌踩着清晨的雾气前来敲门的时候,他立刻就爬了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去开了门。深秋的清晨凉意凛冽,从门外透进的凉风顿时让陶应一哆嗦,还好汲陌有眼色,也没注重那些虚礼就钻了进来,合上了门。 有了这些动静,睡在邻床的陶升也醒了过来,撑起身子道:“掉杯儿,你倒是勤快,这么早就来了。” “啊哈,两位郎君吩咐的重任,我能不上心么?” “少贫嘴,赶紧说说,事情办得如何了?” “顺利,相当的顺利,韩义公本领不小,在几个乡里一招呼便聚拢了二三十个轻侠少年,他们听了小郎君的计划都很是上心,连夜分头找那些被坑蒙的人家,约了二三十户人家在今日午后一同前来县寺外观望,若是陶使君果真下令捕拿王家之人来审问,便一同出面告举。” 陶应和陶升二人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纷纷叫好。 “除此之外,那些轻侠少年还罗列了王家这些年做得不少恶行,有些还有名有姓,好似能找到苦主。”汲陌补充道。 “哈哈!如此便好,倒是真被凤声料中了。” “这是应有之意。不过这些根本不必我们操心,若是王家陷入了贪墨募兵款以及勾结山贼的事情后,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些往日受了冤屈的百姓自然会纷纷站出来。” “嘿!我可得留个心,千万莫要被凤声给惦记上了,不然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晓得。”陶升拿陶应打趣道。 “得了吧,你就别拿我凑趣了,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的,惹得你也没睡好吧?” “这倒也是,现在事情妥了,正好补个眠。”陶升说完也不管不顾,直接钻入被窝继续睡了起来。 城内城外的事情都顺顺利利,让陶应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加之受陶升淡定从容的举止影响,在汲陌告退之后,陶应也钻入了被窝补了个回笼觉,这次没有再辗转反侧,很快便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 辽西令支王家本宗长房的老三王业昨晚上倒是睡了个极好极好的觉。 昨天他与城中另一些大户子弟聚在一块儿赌钱,猜枚、投壶、樗蒲、弹棋等等轮番玩了个遍。王业不知怎地就踩了狗屎运了,竟然在赌钱的时候手气大盛,不管哪个项目都是输少赢多,玩到子时时分散场结束,他自然是满载而归。 王业志得意满,与一众狐朋狗友喝了几瓮酒,闹到寅时过了才醉意熏熏地回到家中。他屋内的小妾名唤翠儿,年止二八,才被王业纳入房中不久,前些时候没少挨打骂,已经学了乖了,小意侍奉他睡下。 王业临睡前自然没忘记蹂躏翠儿几回,可怜年方二八的少女初初破瓜不久,就被半醉的莽汉肆意挞伐,浑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翠儿伺候了王业睡着后,才悄悄抹一把眼泪躺在床边边上假寐,好像能稍稍远离王业都让她的心中好过一些。 身下传来的疼痛让她不由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一个多月前翠儿给家中老父去田里送餐食,走在田埂子上却被王业和几个恶仆给撞上。王业对她百般调戏,路旁其他的乡人都畏惧王家的威势不敢相帮,直到听到动静的老父亲赶来,王业仍旧不改初衷,竟还对老父说要纳自己为妾。 翠儿家中条件尚可,老父自然不愿意把宝贝闺女许给年已三十的王业当妾室,何况王业乃是令支有名的恶霸。但王业态度嚣张,对老父说,这女儿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老父也畏惧王业的跋扈,连田活都不顾了,带着翠儿便回到了自己家中。老父吩咐她这几日不要出门,在家避避风头,翠儿自然也一应照做。 不过躲在家中装乌龟,又怎躲得过王业这等恶霸豪族的手腕。没过多久,他家的麦禾被马踩了,水井被石头填了,院墙被人用石头砸缺了个角,就连走在路上的老父都差点儿被马车给撞上。 这些事情都干的阴损,并没有落下实据,即便他们家想要告官也无从告起。他们一家便只得日日抱头垂泪,感叹怎么就被王业这个恶霸给盯上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老父终于熬不住,在王业几次三番遣人游说之下,便答应了将翠儿许给王业做小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想死的心都有,只可怜见她的老父只她一个女儿,若是她死了,她老父肯定然也不得活。她便认了命入了王家,成为了王业的侍妾。 只是翠儿心里怀着怨恨,对王业便没什么好脸色,但既然入了王业的家中,哪还由得她使小性子。王业对她几番打骂,还拿她的老父威胁她,形势比人强,她便也只能收拾起心中的怨尤,强颜欢笑伺候着王业。 翠儿一直在想,这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呢,她和老父好好的为什么要受这等折磨,而王业这种恶人怎么不降下一道天雷给劈死。心里想着心事,翠儿便再也没睡着,直到天色大亮,宅内传来其他人活动的声音。 王业昨晚上闹了一宿,此刻白日高卧乐得逍遥,自然不会这么早醒来,翠儿却毫无睡意,只想离开这个令她恶心的人远点。她小心翼翼地在床角挪动身子穿上衣服,免得发出声响搅扰了王业睡觉,徒然惹来一阵打骂,但却不曾想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把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王业睡得正香,突然被敲门声吵醒,半睁开通红的眼睛瞪了一眼,却看到衣衫尚未穿整齐的翠儿一脸惊惶地躲在床脚远处,心中来气便想喝骂。 敲门声又起,同时还传来家中管事王二麻子的叫门声。 “三爷,三爷,不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恶形恶状 “何事鬼叫?”被吵醒的王业的语气很是不善。 门外的王二麻子虽然听他语气不善,但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这许多,只道:“三爷,我听说那些刁民又要闹事?” “哪来的刁民?” 王二麻子朝左右瞅了瞅,发现并无闲杂人等才略微压低了声音道:“就是……就是那些领了陈粮的刁民。” “他们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还敢来?” “三爷,我听说他们要去县寺告举。” 王业此时已经没了睡觉的性子,爬了起来拿起衣裳一披,顺便踹了翠儿一脚,骂道:“还不去开门!” 翠儿心中委屈,却不能言语,只得乖乖去把门开了。 那王二麻子连忙钻了进来,顺手把门给锁上,也不顾脱鞋子,就蹭到王业身旁附耳道:“三爷,我那住在城外的外甥一清早就跑来与我说,说是昨晚上那些乡里少年走乡窜里联络那些刁民,怂恿他们来告举。还说……还说……” “那些小崽子们竟然也有胆量与我王家作对了?还说了什么?你别磨叽!快说完!” “还说是州中的大官要来严查……查我们王家。” “什么!”王业劈手就扇了王二麻子一个耳刮子。 王二麻子委屈地捂住自己的半边脸,心想我这也是听说的,你打我干甚。 王业却浑不当回事,问道:“你可曾听错?” “并……并未。” “那州中的人为何管这档子闲事?” 王业虽然为人蛮横,但也不完全是个不知轻重的。他也知道他大哥王演虽然被郡中太守任命为主簿,王家有那个便宜姐夫罩着,在郡中料来也没人会动他。但刺史府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职责就是揪郡县官的小辫子。 所以王业自认为行事也还算“低调”,就好像那日在校场外吃了亏后,他打听到对方是刺史家的子侄,便也知不能刚正面,只得乖乖奉上赌资。但心中忍不下那股气,便暗中耍阴招,企图人不知鬼不觉地找回面子。 如今听说刺史府的人要过问那件事,他自然不能不当回事,他问王二麻子道:“之前那事情都是你经手的,首尾可处置干净了?” 王二麻子刚刚挨了一巴掌,可不敢随便回答,磨蹭了半天,看王业眼珠子凸起,瞪得他心中发毛,才小心翼翼道:“处置干净了,就是……就是米铺库房中还有些……有少许收来的陈粮。” 王业一听之下,顿时心头火起,拿过床上一个竹枕就丢了过去,叱骂道:“为何库房中还有?你是怎么干活的!” 王二麻子心里委屈地想道:“这又怪不得我,这受了潮发了霉的谷子价格低贱,只要十几钱便可买回一石,是你让我去问那些米铺和大户人家专门收购这些陈粮烂谷,还说是多多益善,一转眼便有十多倍的暴利,现在却赖在我头上。” 他想是这般想,嘴上却不敢顶嘴,只是说道:“县中募兵已经结束,这些陈粮便无处发卖了。” “你就没点脑子?不会掺杂在新粮里放在米铺里卖掉?” 王二麻子满头的汗,心想这个三爷怎么到现在还在说这些胡话,便催问道:“三爷,你看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让人向大爷报个信。” “当然要报信,你赶紧让人快马往阳乐走一趟。” 王业此刻已经无心安坐,就站在床榻上来回踱着步子,还不停喃喃自语道:“这快马赶到阳乐最少也需两天时间,怕是大兄急缓之间也顾不上此间的事情了,看来还得我自己来解决。” 此刻情况危急,王业竟被逼出了几分急智,心里不停盘算,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他问道:“与仓曹立的贩粮契书你可还记得?” “小的记得。” “可是约定仓曹以现钱与我们家买粟?” “正是,三爷好记性。” “契书上可有写清是新粟、陈粟,何处所产?” 王二麻子心里嘀咕这怎么会写在上头,回答道:“并未。” “嗯,那就好。” 王业心忖往募兵处贩粮可都是立了契书的,虽然价格高了些,但粮价也非时时不变,既然契书里只写了贩粟,并未写明是什么品种,大不了就推说贩给募兵处的都是上好的雍州黄粱。只要我米铺中人一口咬定此事,谁又知道到底卖的是什么粟。至于仓库内的那些陈粮,一不做二不休放把火烧了便是。只要不落下把柄在他们手里,就凭那些泥腿子和浪荡子,谅也奈何不了他王家。 心中有了计较后王业在床上站定,低头一看,王二麻子正站在床头目光游移神情不定,看着便来气,他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还喝骂道:“有了些许事情便派不上用场,你说养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处?” 王二麻子见王业的脚丫子踹过来,也不敢躲避,只能略略转身避过了要害,然后使劲往后一倒,装作一副凄惨的模样。 王业踹出一脚后,见王二麻子那副衰样,心中之气稍解,便说道:“走,和我去一趟米铺,我倒要看一看这些小崽子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说着还瞪了一眼避在屋角的翠儿。 翠儿近些时日遭打骂多了,故而益发谨小慎微,见王业瞪过来,连忙小心翼翼地靠近王业,帮他把衣裳给整理好,王业此刻也顾不上朝她撒气,只是手臂一甩,便带着王二麻子出了门。 翠儿见王业出去了之后,连忙关上门,心里激动万分,心想这恶霸终于祸事临头了,祈求州中官员赶紧把王业给绳之以法。又担心王业狡猾,王家势大,万一州中官员制服不了王业可怎生是好。 诸般小女儿心思,暂且不表。 且说那王业率着王二麻子及家中几个得力的管事,招呼上十来个恶仆,就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王业总觉着自家门前走动的黔首百姓都比平日里多了些。他心中有鬼,以为这些黔首百姓是闻听了消息来看他王家的热闹的,戾气上升,便吩咐恶仆上前驱赶,说是王家门前十步以内不许停留,不然便小心挨鞭子。 门外经过的黔首早就知道王家跋扈,哪会有人反抗,便都慌忙走避。王业见门前清净了,便带着人往城南市坊而去。却无人留意蹲在角落里的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便往县寺方向跑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助人为乐 虽然王氏米铺算是王家名下比较重要的一个产业,但王业平日里以欺男霸女赌斗博戏为乐,并不怎么到店铺里来。此刻入了店里,犹自嫌弃店中陈设简陋,让他几无立足之地。 他忍者不适刚召集了米铺中的上上下下,准备合计一下今儿的事情,就听到铺子外面传来动静,随之就有好几个人闯了进来,而留在门外的恶仆竟然阻拦不住。 王业怒道:“是谁人闯到我王氏米铺来?没看见门外竖着歇业客止的牌子吗?” 来者哈哈大笑,丝毫无视王业的咆哮道:“王兄,多日不见,这就不认得了吗?” 王业这才看清,来者正是一个月前与自己相约赌斗的雷巾汉子,以及那个横叉一杠子的可恶少年。 那日赌斗以后,他查知那个雷巾汉子是本地的轻侠姓韩,那个少年则是刺史的儿子。他对于刺史家的儿子不敢当面报复只能耍耍阴招,但却容不得本地人忤逆于他,可是他遣了恶仆几次去姓韩的家里却都扑了个空,这姓韩的光棍一条又无家人,他也只得作罢。现如今这二人都到了面前,却是不用他费心再去找了。 只是王业心里也有些疑惑,他打听了陶应一行是要往北边胡儿那去,又是从肥如北出燕山。燕山之外那片山坳坳里盗匪横行,他手下的商队与其中几个也有些联系,所以他让驻扎肥如的手下缀着陶应他们,打探到他们行止后向山贼通报消息,想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如今陶应大喇喇站在自己面前,这些山贼想必是失手了,倒是有些可惜。 虽然王业觉得有些可惜,剑脊没有得逞,但他怎么都料不到陶应他们仅仅凭三十多个人就能连破两股人数远大于他们的山贼,尽数歼灭活捉,还拷问出了他的奸谋。 王业虽觉陶应等人突然前来有些不太对劲,但仍旧不愿失了气势,便道:“诸位前来我王氏米铺,可有什么见教?若是无事的话,本铺今日歇业,就恕不招待了。” “我听说王氏米铺乃是令支,乃至于辽西一地最大的粮食商铺,每日售粮几逾千钟,好大一番气象。” 王业见陶应笑呵呵地说着好话,便也面色稍霁道:“好说,好说。” “我在幽州各处米铺看了,好多粮谷品种都买不到,所以便想来王氏米铺看看有没有卖。” “你且说来,想要买什么粮谷?料来我王氏米铺若无的话,幽州其他米铺也未必有了。” “噢?那我就打听一下,贵铺中可有贩售西旅游梁,御宿青穄,瓜州红麴,新城粳稻,邺城清流,河内青稻、百门陂米?” 陶应像绕口令一般一股脑儿报了好些粮谷的名字,却是听得王业面色发青,这里边好些个都是中州名产,贡献御前的良中,甚至还有些他听都没听说过,但就他知道的那些都不是普通人家能食用的,其价值也非同寻常,他的铺子里自然不会备有。 到了这时王业才晓得陶应一行来者不善,乃是来砸场子的,板起脸道:“哼!你说的这些本铺一概没有。既做不了你的生意,那就请回吧!送客!” 围拢在两旁的恶仆作势想要驱赶,但与陶应一同前来的韩当、章诳等人都是虎狼之士,那些恶仆刚在门口就没拦住他们,此刻瞪视着两旁的恶仆,竟无人敢轻易上前。 “且慢且慢!买卖不在仁义在,王兄却为何要赶我们出去。”陶应犹自在韩当、章诳的左右护持中挑衅道:“罢了罢了,既然刚才那些你铺子里没有,但有一样你却定然有的,那便是黑了心的陈粮烂谷,不知可卖完了吗?” “你!”王业恼羞成怒之下大喝道:“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恶仆们领了命,抄起短棍便一拥而上,但被韩当和章诳等人抬手踢脚便放倒了一批。 自从陶应等人闯进王氏米铺的时候,就引得市坊内众多伙计和顾客的围观,现在见里头打起来了,更是指指点点嘈杂得很。 王业见自家恶仆不得力,又知道陶应等人这样挑衅应该是为了他家向募兵处贩粮的事情而来,便趁店内纷乱之时拉过王二麻子悄悄吩咐了几句。 王二麻子得了指示频频点头,然后悄悄往铺子后的库房溜去。不一会,铺子后就传来“走水啦!走水啦!”的大叫声。 米铺外看热闹的人群见着屋后火起,害怕殃及池鱼,连忙去找寻水桶水缸要去灭火。 堂内的王业心中得意地想到:“这草袋粮谷都是易燃之物,且看我一把火把陈粮烧个干干净净,看你们如何指摘我。” 不过他的得意没能保持三秒,就听到后院的叫声越来越嘈杂,“走水啦”的叫声渐渐隐没,倒是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哎呦哇啦”的痛叫声。 然后从后院方向跑来数人,为首的正是陶升,身后跟着汲陌、孙康、尹礼以及韩当找来相帮的本地轻侠少年们,个子最大的“傻大个”晏姜晏仲建手里还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提着身材枯瘦的王二麻子。 “凤声,果然有人要使坏,这个人跑到库房里引火,被我等当场抓住,后边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陶升高声说道。 晏姜把王二麻子往地上重重一摔,然后一脚踩住他的背心,那王二麻子只能趴伏在地上哎呦哇啦地痛呼。 此刻堂中与韩当、章诳等人扭打的恶仆们也都被突然发生的变化给震慑住了,觉着情形不妙,都退了下去。 陶应看了一眼王二麻子后说道:“王兄,有人在贵铺里纵火行凶,我兄长帮你抓住了这个人,你是不是应当好好感谢我等一番?” 王业见事情败露,怒喝道:“你!你休要欺人太甚。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闯到我铺子中想要做什么?” “噢?我可不是来与你论冤仇的,我只是来买米罢了,至于捕拿纵火贼人,徒然是顺手为之助人为乐。施恩不言谢,既然王兄并不乐见,那我等便告辞了。”说完便招呼了众人一齐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道:“只是要告诫一下王兄,就待在米铺里不要乱跑,也莫要再去库房内引火了,你那些黑心烂谷可是都被坊内的伙计顾客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捕拿归案 陶应等人走后,王业自然不肯束手待毙。他纠集了恶仆,妄图想把进入他后院帮助灭火的“热心市民”们驱赶出去,好方便他处置库房中的陈粮烂谷毁灭证据。 那些混迹于“热心市民”中的乡里轻侠们自然不会如此听话,他们就赖在王氏米铺的库房里不走,说是为了四周的屋舍安全一定要把火头完全扑灭。而王氏恶仆经了刚才的震慑也不敢太过嚣张,就在双方推推搡搡之际,米铺前头又有动静。 不消片刻,令支县廖县令带着县尉以及诸多县卒鱼贯而入,顺便将沿途的王氏米铺中人尽数擒拿。王氏中人见众多官吏威风赫赫而来,明显对己方不利,都吓得两股战栗,而那些“热心市民”则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廖令君,这是所为何来?”王业心中也自惴惴,但犹自强撑道。 “王君,有人告举王氏私立契约盗取官钱,以次充好,所售不当,你且与我回县寺一趟把!” 廖县令此刻与昨晚上判若两人,虽然称呼上还算客气,但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毫不容私。他刚才带了人守在市坊外面,看到市坊里面王氏米铺方向起火,心中焦急,却听了陶应的吩咐让他稍安勿躁,等他出来之后再进去。等到陶应出来时,与他说了已经在王氏米铺后仓查获了大量未售出的烂谷,他心中大定,便带了人匆匆进来。 “令君,我王氏平日里可没薄待于君,我大兄往日里在府君面前也为君多有美言,君又何苦如此相逼。” 廖县令心想我虽然与你这等当地士族关系尚可,但绝不至于在此等事情上偏袒与你,况且如今这么多双耳朵竖起,这厮如此胡乱攀扯,实在可恨,便大声喝止道:“王业,休要不知好歹聒噪不休,陶使君车驾今日便至,莫说你王业逃不脱,便是你兄长王演,怕也是难辞其咎。来人啊,给我尽数拿下,押解回县寺囚室。” “你!你!……”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身子一软,往地上摔了下去。 想来是王业昨夜里闹了一宿至天亮方歇下,没睡多久就被王二麻子叫醒,然后赶到王氏米铺后被陶应当面羞辱,此刻又被廖县令当面呵斥,急怒攻心之下,竟然就生生气晕了过去。 “哼!想要装晕拖延?把他给我抬起来,全部带走,把王氏米铺查封了,派人好好守着,莫要被奸人寻隙进来。” “喏!” —————————— 汉光和元年(178年)冬十月卅日丙子,晦日。 午时刚过,令支城东门外马车隆隆,一大队人马前有导车后有从车,前后还各有数骑骑者开道卫护,路过城门也毫不减速竟直直冲进了城中大道。 跑在最前头的骑士持着令旗高声呼喝着清道,把门的门卒自然都有几分眼力,俱都单膝下跪恭迎上官。两旁的行人也早就避让在一旁,有些个老实本分兼具胆小的更是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匆匆而来的正是幽州刺史陶谦,他此刻安坐在疾驰的刺史车驾中,除了偶尔的几声轻咳外,面上神色泰然自若,但心中却有些止不住地担忧。 他的车驾于七日前出了蓟县,直奔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的驻地俊靡县,在俊靡县待了两天,事无巨细地考察了右北平典农诸事,觉得尚且满意,便继续东行往令支而来。 因着本非急务,车驾便缓缓而行,顺便查看一下路上的民情,晚上驻歇在徐无县以东的一个野亭中。入夜后,他在亭舍中就着烛火处置了一些公务,正准备睡下,却闻听亭舍外一阵人马声。 然后,随侍在侧的许耽便带着一个家中的扈从进来拜见。这个扈从乃是被派去跟随陶升、陶应同行的一员,此刻孤身前来,却是来为陶应和陶升送信。 陶谦看过自家儿郎写的信函,又问过送信扈从一些事情后,对陶升、陶应一行路上的境遇以及他们想做什么已经大致有数。 他虽然也愤恨有人胆敢在募兵之事上监守自盗,更恼怒有人勾结山贼对使团不利,但更多的是欣慰使团出使顺利,以及他们能够以少敌多剿灭顽匪,还查访到募兵贪墨一事。但他更多的是对自家子侄的不放心,虽然知道侄儿陶升办事得力,但更知道自家次子是个心思极为活络并且胆大妄为的小家伙,有他怂恿之下,兄弟俩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勾当。 自家子侄哪怕长再大,在父母眼里依然是需要关照的孩子,更何况自家子侄最是不消停的时候。陶谦心中忧虑,虽想连夜便赶往令支,但却碍于身份,只是召来治中刘舒、别驾卢敏等人交代了此事,吩咐明日一早便立刻启程速往令支。 按照陶谦往日的作风,是不会在大道上摆足了官威疾驰,但心中有事,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许耽吩咐车队提速之时,他虽觉有些扰民,却终究也没有出言制止。 此刻进了城门后,他吩咐车驾减速,以免误伤了行人,心里想到自己紧赶慢赶在日中之前总算是赶到了令支城,半日之间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小子料来还没能闯下什么祸事吧!他此行既是为小儿辈做主,又要严格看住小儿辈不使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却不料往东行驶的车驾,在令支城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相交之处,却和自南边往北行的一大股人马相遇。自西往东走的刺史车驾车马多,自南向北走的队伍却是人数众多,除却中间正在押送人犯行走的皂隶外,两旁更是跟随着许多看热闹的黔首百姓。一时间,颇为宽阔的路口竟给交错而来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 高坐车驾上的陶谦老远就看见这许多皂隶押送着怕不有二十多人的人犯,他眉头一皱心道怪哉。然后走在另一头人马中间的廖县令便匆匆跑到车驾旁一拜到底,高呼着“下吏有失远迎”的话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懂规矩 道路中间,廖县令心中惴惴,双手长揖及地,久久不肯起身,若不是碍于身份,就差拜倒在刺史车驾前。 车驾之上,陶谦看看押解人犯的队伍,又看看长揖不起的廖县令,似有所悟。他让别驾卢敏将廖县令扶了起来,吩咐他近前说话。 “敢告于使君,下吏察人不明办事不严,幸得使君遣人提点,现已将属下受赇之人并行赇及以烂谷充好粮扰乱募兵事之人一并拿下,还请使君拨冗莅临本县县寺,开示下吏等人。” 陶谦听了这话后,便知自己还是来晚了,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定然扯着自己的虎皮做大旗,也不知他们用了何种手段看似已经把事情给办成了。此处人多眼杂,也不方便多加过问,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淡淡地道:“廖令处置得恰当,那就先入县寺再说吧!” 廖县令见陶谦的态度还算和缓,心中稍安,连忙跑到前头吩咐皂隶们退后,并驱散了两旁围观的百姓,然后亲自带着人在前边为刺史车驾引路。 此刻令支城中各处遍布了韩当招来的轻侠少年们,王业在市坊内被捕拿、刺史车驾入城与县令汇合共同往县寺而来的消息纷纷传入了陶升和陶应的耳中。陶升和陶应虽然昨夜里和今晨行事殊为大胆,但得知陶谦前来心中也有些慌乱,两人细细盘算之下觉得行事中尚好无甚不妥之处,也知多想无益,便都到了县寺外列队迎候。 县寺的大门全开,门槛被撤去,廖县令引着陶谦的车驾直接开进了县寺之中。陶谦扶着车辕下车时,由于一上午的疾驰,久坐颠簸之下,竟有些站不太稳。跟着车驾进门,站在车驾两旁的陶升和陶应连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陶谦。 乍扶之下,陶应才发现,父亲陶谦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大手有力得很,捏得自己臂骨隐隐生痛,哪里像是虚弱无力的人。联想起刚才进门时,父亲看到自己却当作没看到的表情,顿时心头大定。父亲这明显是外表严厉内心慈和,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惩戒自己,那么想必就没有多大的问题了。 入了县寺堂内,廖县令前来请示,是否由陶谦主持审理案件,陶谦以不干涉县中事务为由推辞了,只说让廖县令秉公而断,自己却借了县中的内堂,叫上自家的子侄进去问话。 令支县内堂中,陶谦屏退左右安坐床榻上,堂中只余下陶升与陶应二人。陶升与陶应却没那么好命,他二人在上前跪拜见礼后,陶谦就没让二人起身,自然就更没让二人落座。 陶谦端着水杯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汤,整个堂中清寂异常,除了堂外秋风刮过的声音以外,吹气和饮水声都清晰入耳。陶应在底下悄悄挪动酸痛的膝盖,心想不会要跪到天黑吧,这小小的异动却被坐在上首饮汤的陶谦看在眼里。 “给我跪好了!出去几天,都不晓得规矩为何物了!” 陶应噤若寒蝉,连回话都不敢回,想起了之前父亲威严的作风,连忙把头又低下去了几分。 一句话出口后,见二人努力摆出乖巧的模样,心中怒气稍解,冷冷道:“元亨,你把这些时日的经历一一道来,莫要怕详尽,反正时日还早。” “喏!”陶升连忙应声,便把出了蓟县后的经历一一陈述,只是他仍旧保持着面朝下的跪拜姿势,说话的声音就难免有些模糊。 “起身说。” 在陶谦一声简短的吩咐后,陶升终于可以轻松一些,抬起身来,但也不敢把屁股搁在脚后跟上,而是直着腰跽坐说话。旁边的陶应本想跟着起身,但一想父亲并没有让自己说话,更没有让自己起身,便只得继续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 陶升他们一行出蓟县后经历的事情很多,昨天虽然通过书信,但书信所能书写的内容有限,如今娓娓道来很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期间廖县令几次使人前来恭请陶谦指导审案,全部被陶谦给推拒了。 直到陶升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他们一路上的经历以及在令支县的所作所为给陈述完毕。而此时,陶应已经在仅仅铺了一层薄筵的硬木地板上跪了半个多时辰,膝盖痛腰背酸,仿佛经受了一场酷刑。 “如此说来,这假托我的名义,恐吓欺吓令支县令,逼迫其查处此案都是你的主意了?” “正是如此,情势所迫,侄儿担心走漏风声,故而擅自做主,请族父责罚。” 刚才陶升在陈述过程中,前半边涉及到剿匪、与乌桓议事等功劳很多都说成是陶应推动,而在令支的所作所为却基本都揽在自己身上。在被陶谦问起时更一口应承下来,让陶应很是感动。 但陶应却不能凭白受了这番好意,他也不顾父亲陶谦有没有允许他说话,低着头道:“禀告父亲,在令支恐吓欺吓令支县令等事都是儿的主张,元亨兄长只是拗不过我方才准允,在实施之时还多有劝诫,让儿小心行事莫要莽撞。这一切都是儿的过错,请父亲责罚。” 陶升见陶应如此说,便也重新跪下揽过,两人竟似商量过一般,看得上首的陶谦眉头直皱,将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说道:“够了!你们两倒是好大的胆子。以为相互揽过我便不知真相了么?以为相互揽过我便会放过你二人?” “咳咳!”兴许是说得太快,又气怒攻心,陶谦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元亨为人谨慎,若无你这小儿怂恿绝对做不出此等胆大妄为之事。你从小就喜好胡闹,这两年看似懂事一些了,却原来更会犯浑了。你可知道你二人一无官身二无凭信就敢假托我的命令,恐吓欺瞒官吏,若是事发,当叛何罪?咳咳……咳咳。” 陶应见陶谦咳嗽得厉害,抬头看去,发现陶谦不知是气得还是咳得,面孔憋得通红,他有心过去为父亲揉拍一下背,却不敢骤然起身,只是趴伏在地唯唯应诺。 这时候,刘舒引着廖县令进到堂中,原来廖县令几次三番遣人来请陶谦去旁观审案没请动,而他也把该审的都审完了,那仓曹掾以及胥吏们都招认了,但王家的人却嘴硬得很,他也不好擅自上刑,便忍不住自己前来相请。 陶谦见廖县令亲自来了,此间问话也已结束,两个小家伙做的事情他已经知晓,便应了廖县令的相邀前去外堂听审。 陶应见陶谦出了堂外,心知把王业定罪是紧要大事,也不顾陶谦让没让他起身,连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扶着陶升跟在陶谦身后。陶谦转过头斜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最终任其跟着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凭实据 今天早上县寺吏员大动干戈,把县中大族王氏的族人及管事抓来了几十人,让所有人都晓得此次廖县令怕是下了决心要拿王氏开刀。中午又把刺史车驾给迎进了门,顿时让县中几个收受了王氏好处,协助其以烂谷充好粮的胥吏们死了心,纷纷如仓曹掾一般把过去所犯之事一一招供。 廖县令本以为有了这许多共犯招供指证,王业会顺顺当当地认罪伏法,但他却是低估了王业的冥顽不灵。王业对于仓曹掾等人的指认一概不认,只说他王氏帮助郡中募兵,因着县中粮谷不足,所以向县里贩售粮谷,反问廖县令为何捕拿清白士族。 对王业的满口胡言,廖县令自然是半句都不信,但不能让王业当庭认罪亦是不能完美结案。他心想刺史派了子侄前来调查此事,说是已经掌握了王氏犯法的证据,所以频频派人前去请刺史前来审理。谁知屡请不至,而县寺门外聚拢的黔首百姓也越来越多,若是激起民变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所以他便吩咐门亭长把县寺大门给关了,自己又亲自前去请刺史出来审案。 廖县令到了后堂,发现昨夜今晨处事从容的刺史家子侄不知做错了何时跪伏在地,但他也不及细想,便引着刺史陶谦往外堂而去。 陶谦到了外堂,也不与廖县令客气,在主位上坐下,廖县令和县丞、尉纷纷坐于下首相陪。陶谦也听到县寺门外沸沸扬扬的人声,便叫过许耽吩咐了几句。 许耽便跑到县寺门口,让门亭长将大门侧门统统打开。门亭长看了看廖县令,见县令并无阻拦之意,便依了许耽的意思。 门外的百姓见紧闭的县寺大门突然开了,一时间倒忘记了喧哗,纷纷伸头向里面张望。许耽站在石阶上,大声喊道:“刺史在此断案,闲杂人等禁止喧哗,违者,笞十杖。” 随即便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卒站在大门外,手持木棍对门外百姓虎视眈眈,倒把门外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门外百姓小声议论仍然不能禁绝,但好歹没有人胆敢大声鼓噪。廖县令见陶谦一下子便把场面给镇住了,又是惭愧又是敬服,刚想开口恭维几句,却被陶谦严肃的表情给堵了回来。 陶谦面对跪在堂中的几人道:“汝等可知罪?” 跪在堂右,以仓曹掾为首的几个县中吏员均俯首道:“吾等知罪。” 而跪在堂左的王业以及一众管事却大言不惭道:“民无罪。” 陶谦见为首一人衣裳华贵,态度骄横,便知多半就是王氏族人,问道:“汝何人,报上名来。” “民令支王业。” 陶谦心想这廖县令还真是不知变通,王氏这许多人放在一起审讯,为首的不肯招供,旁的人自然也就跟着死犟。 “将王业留下,其余人等皆押解下去。” 县中皂隶将其余人全部押解下去后,堂中只孤零零剩下了王业一人,他刚才强撑着的气势也有些难以为继。 “王业,令支仓曹及诸人已然招认了你行赇之事,你可承认?” “回禀使君,小民未曾行赇,仓曹掾诸人乃是诬告。” “大胆!在使君面前,还敢狡辩。”廖县令见王业兀自强辩,大声呵斥道。 王业此刻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梗着脖子也不理睬廖县令。 “你!……”廖县令被他气得不轻,若不是顾忌陶谦在场,只怕就要用刑。 安坐主位上的陶谦却是从陶升那里知道他们做得如何,挥手制止了廖县令的无用废话,问道:“既然你不承认行赇,那你为何与仓曹定下石米三百二十钱的粟价?” “回禀刺史,我家所售之粟皆是雍州黄粱,合当三百二十钱一石。” “你言下之意,售给仓曹,用以偿付募兵安家钱的粮谷都是雍州黄粱?” “正是。”王业虽然知道米铺的事情已经败露,但犹自死撑。 陶谦转过头来,瞪了一眼随侍在身后的陶升与陶应二人,陶应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向候在堂外的韩当示意。韩当略一点头后就走到县寺门口向候在人群中的轻侠同伴做了手势。 随即,县寺外的人群中就挤出几个人来,上前几步跪伏在县寺门口,一边叩首一边叫嚷着些什么。把门的门亭长上前与其说了几句后,便返回来走到堂内禀报道:“禀使君、令君,外头有人要告举募兵处吏员并城中王氏。” “噢?将人带上来。” 只见几个黔首从亭外走了进来,这几个黔首俱都是老弱,其中有个老者颤颤巍巍走进堂内,便俯首在地,膝行上前道:“敢告于使君、令君,我家中次子前时应募屯田,郡中当支三万安家钱,募兵处仅只支了一万五千钱予我儿,余下之钱以四十一石六斗六升粟相抵。” “原本我等黔首,即便少领了些米粮亦不会有何怨言,但我儿应募去后,我打开县中所支米粮,却发现其中之粟多为积年陈粟,且泰半皆已受潮发霉。小民不甘心我儿为朝廷效力所得米粮却是烂谷,便找到募兵处要求调换,却被募兵处胥吏推诿,并受到王氏手下的恶仆恐吓打骂。” “小民畏惧胥吏之威势王氏之蛮横,便只得归去。今日得见令君捕拿王氏归案,更有使君车驾到县,小民便斗胆前来告举,还望使君、令君为小民主持公道。” 陶应心想韩当做事果然有一套,找来的这个告举人倒是很妥当,听其言谈条理清晰,并无寻常百姓见了官就话都说不清的弊病。 而其余几人见这老者带头,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意思便都差不多。 陶谦听他们说完,举起放在案几上的铁如意,轻轻敲击两下,止住了告举人没完没了的絮叨,令堂中一肃,然后问道:“尔等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那几个告举人纷纷从怀中掏出收讫木凭,解下背囊打开后露出发霉的烂谷呈递上来。 陶谦吩咐人检视无误后,冷笑一声,对王业说道:“这便是你所说的雍州黄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铁案如山 虽然此时已入初冬,但跪在堂中的王业已经是冷汗直流,但他仍然想着不能在此刻轻易承认所做的事情,仅存的一些侥幸心理让他想着拖到兄长闻知此事再来相救。 “这些人都是污蔑,我王氏米铺售的都是好粮。”王业犹自强撑,但语气明显已经弱了三分。 “廖令,你抄没王氏米铺时,有否收获?” “回禀使君,我等前去时,王氏米铺有人纵火烧仓,幸得周遭邻居及时扑灭,未能让王氏销毁证据。下吏又从王氏库房中取回腐坏的陈粟。” “且拿来比对比对。” 县中的皂隶将王氏米铺中没来得及烧毁的陈粟堆中运回来了不少粮袋,此刻拿出来与诸多百姓手中的一比较,非但陈粟均是一般腐烂发霉,就连装粮食的袋子都是一样的成色。 “两者完全一致,你还有何话说?” “或……或是巧合。” 王业的话音未落,县寺门外又传来喧嚣声。 不一会,门亭长又带进来十几个百姓,在堂中跪了一地。这些百姓大都是昨晚上轻侠儿们联络好,但胆子比较小在外观望的。他们见果真如轻侠儿们所言,刺史亲来查案,又有人先进去告举,便纷纷跟了上来。 无论哪个时代,平民百姓们最是喜欢跟风,只要有人带头,胆气自然就足了。而且在这十几个百姓中,更有两个并非家中有子弟应募领了烂谷,而是因为其他事情被王氏欺压,欲要一同告举。 这些百姓们各诉各的冤屈,收了烂谷的也纷纷把烂谷带了前来作证,一时间群情汹汹,让王业几不能抵挡。 人呐,往往在得意的时候欢喜的事情是一桩接一桩,反之亦然,背运的时候倒霉的事情也喜欢扎堆临头。 随着几声大喝,县寺门外围到水泄不通的人群,竟然从后面硬生生被挤开一条通道,有一队人马正从南面挤进来。待这支队伍走到近处,才发现走在队前开道的皆是披着皮甲持着矛戈刀剑的兵士,怪不得这些百姓们如此自觉让道。 来者正是刺史府主簿李羽以及他押送的诸多山贼俘虏,他将队伍带到县寺门口,然后凭着随身印绶只身进了县寺。 “回禀使君,下吏李羽前来复命,属吏随行还押送有辽西燕山之外山贼俘虏三十二人。” 陶谦早从陶升的信函与讲述中得知使团一行在飞狐谷遇袭一事,但他却装作毫不知情,问道:“主簿出使辽西乌桓,多有辛劳,吾当为主簿酬功,只是这山贼俘虏却是怎一回事?” 李羽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在满堂官吏以及前来告举的百姓面前好好展示了一下他的口才,把使团途径飞狐谷的三天两夜精彩历程徐徐道来。 李羽有意卖弄,把使团所遇凶险皆往宽处说,把山贼的狠厉往大里讲,言到紧张激烈之处,引得堂内人等阵阵惊呼。待到李羽把老龙头招供出是令支王氏遣族中管事往飞狐谷向山贼报信时,顿时满堂哗然,那些个本就痛恨王氏的就把那些陈粮烂谷往王业身上扔了过去。 而王业自从李羽押解着山贼俘虏前来时就呆愣住了,他当时给山贼们通风报信的时候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山贼未能得手,也无人能够追索到他身上,没曾想这飞狐谷南边北边的两伙顽寇竟然被使团轻轻松松顺手除去,还招供出使他王氏商铺传递的消息。 此刻被愤怒的民众一丢之下,顿时警醒过来,若是认下此事,那可绝不是行赇受赇那等罪名了。他连忙以头抢地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这是那山贼攀诬于我王氏,我王氏向来清白,多有在郡县为吏,岂会做这等目无法纪之事。” 陶谦手一抬,让皂隶制止了那些愤怒的民众,然后问道:“你王氏若是清白人家,那些山贼为何会攀诬你家?” 说完也不等王业继续狡辩,直接问李羽道:“那山贼头目可曾带来?且押上来问话。” 很快,老龙头和他手下一个亲信被押解到了堂内。这一个月来当俘虏的日子早就把这伙山贼的燥气给磨灭殆尽,老龙头本就是个乖觉的贼首,入了堂中就跪伏于地,不停叩首连呼知罪。 高坐堂上的陶谦甫一问话,老龙头就如同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王氏如何遣人报信,他如何观使团威风凛凛不可侵犯,又心存侥幸当了回二道贩子再把消息传递给北边的半边云,然后贪念可以分得财货又去果子岭赴会,结果被光明正义的使团诸人轻松拿下,他识得使团天威,再不敢抵抗等事,在路上早就被陶应反复盘问过多次,如今说来竟是纯熟至极。末了他还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说到王氏在给他传递消息的时候并未说是刺史使者,只说是贩东珠的豪商,若是他知道来者是刺史使者,再借给他三百个虎胆他都不敢造次云云。 与老龙头一同被押解上来的那个山贼,便是负责与王氏管事接头的亲信,陈述之事也和老龙头并无二致。而在老龙头与他的亲信被带上来之前,陶应已经示意章诳带他去认一认今天与王业一同被抓回来的王氏众人,巧合的是,那个前去飞狐谷传递消息的管事赫然其中。此刻老龙头等人招供了,陶谦便要皂隶把那个管事也押解上来。 王家的这个管事瞅了瞅已经面无人色的主人王业,初时倒也想做个忠仆,但一听要给他上刑,立刻毫无节操地把王业如何指使他监视尾随使团,并向山贼传递消息的事情给供了出来。 “王业,你可知罪?” “我……我……” 正当王业满头冒汗,心中煎熬之时,县寺外围观的民众却突然齐声惊呼。 堂中众人都不明所以,不知百姓为何突然喧哗,纷纷往外看去,却发现未时刚过的明亮天色,竟一下子暗了下来。 天狗,又来了。 光和元年(178年)十月卅日,丙子晦,日有食之。——《后汉书·灵帝纪》 第一百一十九章 琳瑉琉璃 凡是家里供养过主子的朋友都知道,从一只萌萌哒的小奶猫长成一只膀大腰圆的大肥猫简直就是眨眨眼的事情。 陶应和乔琳都是青岛大学的学生,学校宿舍中自然不能养宠物,而小黑猫如此小只,放在野外哪能放心。乔琳的爱心犹如决堤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对于陶应将小黑猫放生的建议一口回绝,当天就坐车把主子给接回了市内的家中。 陶应是南京溧水人,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去了,他从小便由父亲拉扯大。父亲因工作原因调到青岛后,陶应便也就跟了过来,在青岛上了中学,考大学的时候也选了青岛本地学校。陶应的父亲从事地质研究工作,经常出差,所以他从小就比较独立。 因着陶应是半路才从南方搬来青岛,刚开始与同学存在方言上的差别,所以他在学校里也没几个说得来的朋友。不过他南方人的身份倒也有好处,父亲同一个系统内的同事乔叔叔是安庆潜山人,虽然不是一个省,但溧水与潜山距离并不算太远,在山东本地人眼里被一视同仁为南方人,所以他们两家也多有来往,在父亲出远差的日子里,也会托付乔叔叔一家照应一下陶应。 乔家就在陶应家对面一栋楼,与陶应家里常年空空落落不同的是,乔琳家永远都很热闹。乔叔叔和阿姨非常和睦,膝下还有两个女儿,乔琳是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小瑉。 不知是否女孩子们对毛茸茸还会动的物体具有天生的好感,乔琳把小黑猫接回家去后,姐妹俩对这主子简直就是无微不至,而这主子也心安理得由着姐妹俩伺候。为此,乔阿姨还戏谑地说,家里又多出了一个毛孩子。 在给主子起名的时候,陶应起的“小黑”是第一个被全票否决的,原因自然是过于粗俗,乔家的孩子怎么能起这么粗俗的名字。 小瑉提议给小黑猫起名为“黑珍珠”,这名字的确不错,但经过检查,小黑猫虽然萌力十足却妥妥地是个小公猫,所以这么娘的名字也就被枪毙了。 为人亲和又书卷气十足的乔叔叔提议起名“珊瑚”,这名字乍听上去有些奇怪,但结合小琳和小瑉姐妹俩的名字就不难看出,乔叔叔的确是将小黑猫当作了家中的孩子。“琳瑉青荧,珊瑚碧树”,小琳和小瑉的名字都出自《西都赋》里的章句,用下半句中的“珊瑚”倒也不错。不过这个提议最终也被否决了,因为小黑猫长得黑不溜秋,一点都没有珊瑚那种白白的感觉。 最后,小琳提议给小黑猫起名为“琉璃”。此名一出,乔叔叔便连声称赞,还掉了几句诗文,诸如“窻扉多是绿琉璃”、“我来瞻庙貌,碧瓦琉璃光。”此类,说琉璃二字与小黑猫浅碧色的猫瞳异常贴切,既好听又与姐妹俩的名字隐隐相合。 于是乎,小黑猫“琉璃”便有了新名字。对于这个既成的事实,刚刚被领回来的小萌猫反抗是不能反抗的,只能伸出舌头略略略这样子。 不得不说,琉璃与其他主子还真有点不一样,它有一个异常突出的特点,那就是特能吃,而且不挑食。 刚接回主子的前几天,小琳和小瑉听取了宠物医生的建议用羊奶喂它。好家伙,它一顿能喝一整奶瓶,而且一天里能喝三四回。在喝了几天羊奶之后,琉璃就好像被充了气一般大了好几圈。这时候它已经不满足于喝奶了,但它对于猫粮是拒绝的,不管是什么猫粮,放在面前都不动一口,但对于小琳和小瑉平日里吃的东西却是兴趣不小。 不管是米饭还是面条,无论是辣炒蛤喇还是鲛鱼水饺,甚至是驰名神州的青岛袋装啤酒,还有据说单只能卖三十八元的活虾,统统来者不拒,甚至说是你不给我吃我就捣蛋。 一开始姐妹俩都不敢给琉璃乱吃东西,不过在琉璃喝过啤酒后只是打个饱嗝睡起了大觉后,他们也就没当回事了。当然,悄悄把啤酒倒进了琉璃喝水碗的陶应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的手臂和肩背上可没少留下姐妹俩指掐拳擂的印记。 把琉璃带回家一个多月后,小黑猫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瑟缩样子,已经长成一个颜值爆表的小公举。只是琉璃并不怎么亲人,除了小琳小瑉兄妹俩以外,对其他人大都是爱理不睬的样子,尤其是对陶应更是满脸嫌弃,仿佛还记恨着初次见面时那只粗糙的大猪蹄子。 但凡陶应想要去哄一下琉璃时,琉璃大都会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他,惹得乔琳忍俊不禁,陶应自然是气得牙痒痒的,口中嚷嚷着不与呆猫计较的话。但这年头非但人不如狗,而且还人不如猫,自从琉璃出现后,日常占据了乔琳的胸怀和大白腿,看着面前小美女在初夏时节穿着清凉的短袖短裤,被小黑猫挤出颇有纵深感的胸怀,白生生的大长腿,让陶应十分羡慕起这只无良黑猫,猫醋喝了一缸又一缸。 小黑猫琉璃还有个特点就是完全不怕生,它非但不怕两条腿的生人,连四条腿的其他生物也一应不惧。 乔琳喜欢郊野踏青,陶应便怂恿着乔琳把琉璃一块儿带上出游,乔琳在犹豫了片刻后就被陶应软磨硬泡地说服了。陶应自以为得计,想着这只呆猫若是跑到外面,多半是一副怂样,还趴在地上走不动道的那种。 没曾想,黑猫琉璃仿佛能听懂人话似的,在陶应向乔琳怂恿的时候,碧绿的猫瞳犹如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他。在被乔琳抱出屋外后,也没有如陶应预期的那样瑟瑟发抖,而是老神在在地倚靠在酥胸之上。 当他们跑到一片草坪上,将琉璃放到地上后,原本在草坪上撒欢的几只汪星人便感觉到了一些不同。他们嗅着气味想要前来试探一下这个新来的喵星人,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被琉璃弓起身子一瞪眼便留下几声意味不明的狗吠仓皇而逃。陶应大失所望,黑猫琉璃则得意洋洋,翘起尾巴在乔琳脚边走来走去。 五月初的青岛还不算太过炎热,在一棵苍劲古朴的柏树下,苦力陶应将身后背包里的郊游毯铺平在草坪上,然后拿出背包里的食物和饮料伺候琳妹妹和小主子吃喝。二人一猫笑闹了一番,吃饱喝足后,齐齐躺在郊游毯上享受着午后的惬意时光。 夏风拂面,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下稀疏的光点, 陶应在左, 乔琳在右, 面对面侧躺的少男少女眼中情意绵绵, 在两人中间, 正有一只萌萌哒小黑猫眼睛紧闭四脚朝天。 这一刻, 仿佛时光不再流延, 定格出了令人心醉的画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见晛曰消 大汉光和元年(178年)十一月初三,己卯日,晴。 名曰“冬”的精灵刚刚赶走了他的同伴“秋”,已经开始他长达三个月的巡游,他将以朔风为衣,以漫雪为袍,将苍茫大地全部覆盖。 “冬”刚刚到来的前两日,着实努力了一把,那两天北风呼啸,大雪飘弥,几欲让人不愿出门。不过再勤劳的人也会偶尔打个盹,“冬”也是一样,在巡游了两日后也累了,不知躲在了哪个角落休息了起来。 与“冬”的懒散不同,劳模中的战斗机“阳”则是趁着“冬”打盹的时候连忙给苦恼的人们播撒光与热。 因着北边有高耸的燕山作为屏障,令支城的初冬并不算太过严寒,但连续两天的冬雪还是将城中各处全部裹成了白色。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无胥远矣。”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伴随着押韵的念诗声,在县寺最里近的小院中,陶应与陶升等人正在扫雪。 手中的笤帚刷刷挥动,口中的诗声朗朗上口,陶应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他忆起了去年的十月初一,自己因缘际会摔落回兖州泰山。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零两天。 他发现那个经常出差的父亲与日日劳心于案牍间的父亲在自己的心中的形象竟有些渐渐重合。 他又想起了远在丹阳的亲人,不知母亲的身体是否康健,不知兄长的仕宦是否顺利,不知小妹是否依旧天真烂漫。 他还想起了始终在梦中萦绕的身影,那双对视的妙目和满目情波。 庭院中的雪被扫到一角,脚下的砖石有些湿滑,但不妨碍这群小伙子们排出整齐的队伍做着划一的动作。 自从陶应教会了陶茂和樊槐打军体拳,这个习惯便一复一日地保持了下来。随后在去蒙阴的路上教会了陈应和颜然,在岱阳亭又教会了孙康、孙观兄弟和尹礼,在卢县教会了陶升、汲陌等人,加上家中章诳等扈从们,陶应的早锻炼俱乐部那是越办越红火。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莫肯下遗,式居娄骄。” “雨雪浮浮,见晛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几遍诗句念罢,三套军体拳也已经依序练完,陶升便拿过一条热布巾擦着汗,一边说道:“这些宵小之辈可不就像雨雪一般,一遇旭日便纷纷消融,不过我们却不用再为这些小人而烦忧了。” “是啊!升郎君说得极是,我这几日在外面到处都有听到人们在议论三日前的事情呢!” “这王家怕是完了,这两日每日一大早就有前来告举王家的诸多不法之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王氏为祸乡里久矣,此刻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听说王家宅院中的仆厮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晦日那天天狗掩日,怕不是上天对王家所做之恶的不满吧?” “呸!那王家何德何能,也配上天降谕?” “正是此理,怕不是朝中又有什么动静吧!” 院中的几人顺口闲谈间,院外跑进一个人,乃是与陶应关系相善的刺史府簿曹从事孙宪。孙宪也听到了他们之前的闲聊,把手中举着的书册扬了一扬道:“还真是被诸位给说对了,这日蚀怕是意有所指。” 听孙宪话说一半,陶应不由问道:“伯欣兄,你可卖什么关子,赶紧说道说道你又打探到什么秘辛。” “呵呵,凤声你却是料错了,我此次可毋须打探什么秘辛,这是朝廷下达的诏书抄录,皇后宋氏被废,宋氏一族多有牵累,后父执金吾宋酆亦身陷囹圄。” “啊!”陶应惊讶得张大了嘴,灵帝废后,专宠何氏的场景就在记忆中浮现了起来,心想原来是这个时候的事情,这当今天子果然是个不消停的主啊。 听到如此震撼的消息,刚才议论纷纷的几个人也都闭上了嘴,虽然当今并不以言获罪,但居于屋舍内的陶谦却是个侃然正色的人,若是被陶谦听到他们妄言朝政,少不得一顿斥责。 “伯欣兄,你是来给家君传递抄文的吧?那你先里面请,我去后厨看看炖的梨子好了没,一会便进来相陪。” “好!” 陶应目送着孙宪推开房门进了陶谦的屋内,他也返身往后厨走去,心中还带着些许忧虑。 说来,刺史的车驾已经在令支城停留了整整三天。陶谦来令支的目的虽然是巡视辽西典农诸事,但他自从到了令支的第一天处置了一下有人告举王氏的事情后,就一直待在县寺内没有出去。这当然不是因为陶谦需要像“冬”那般休歇一下,而是他病了。 陶谦生于汉顺帝永建七年,也就是公元132年,今年也已经四十有七了,在这个年头已经可以被大多数人称为长者,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陶家是扬州丹阳人,在这个年代属于相当南方了,近些时日幽州的气温骤降,陶谦又没日没夜地处置公务,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顾,所以身体就有些不适。四天前,陶谦在野亭中收到子侄寄来的书信,心中急切,第二天便倍道兼程赶路,路上的颠簸让他很是劳累,到了令支后又忙活了半天,到了晚上后就有些发热。 对此,陶应在心里颇有些自责,心里想着若不是他要借着父亲行巡的威名大办快办王家的事情,可能父亲也就不会劳累至此。不过空有自责也是无用的,他这几天日日随侍在旁,端水递食地照料,陶谦的病情倒没有加重,今早上热度也退了下去,让他稍稍心安。 陶应对于医学方面并无所涉,但他炖的梨饴可是被华佗高徒樊阿称赞过的,他这几天来便每天炖着给陶谦食用,也是略进一番心意。 陶应将梨饴端进了父亲屋内,孙宪已经将朝中传递来的诏书内容禀报完毕,陶谦正在问着州中事情。 “辽西其余几县募兵的账册可都查验过了?” “禀告使君,辽左四县已经查验过了,除了海阳县募兵处尚无发觉问题,肥如和临渝二县募兵处也有类似于令支的事情发生,且与当地官吏暗中交易的也是王氏米铺中人,阳乐县孤悬辽右,目前已经行文给阳从事查验此事,还要过上一段时间才有回复。” “哼!王氏果然恶行累累,小小一个郡主簿便赶将手伸到募兵屯田的事情上。” “使君勿忧,刘治中此番持了使君的命令前去阳乐,定然能将王演下狱查问,便是辽西郡守刘府君,想必亦会自疏引咎吧!” “不论他是否自疏,此番我必定会上疏弹劾于他察人不明,御下不严,办事不力,持身不谨之罪。” “使君明鉴。” 陶应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却想,自己与王业这么一闹腾,竟然要引得辽西郡守引咎辞职了。 不过陶应又回忆了一下,好像史籍中记载公孙瓒原本就要随着他上司的槛车同赴雒阳一回。那么,自己这一遭到底算是亲自见证了历史事件的发生,又或是拨快了历史的进程呢? 第一百二十章 秉公直断 第一百二十章秉公直断 接下来的几天里,各种各样的消息纷至沓来,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好消息。 专责行巡辽西的郡国从事阳仪行事得力,得了陶应的启发后,非但查实了阳乐一地募兵处也有猫腻,还查获了不少辽西太守主簿王演私自利用职权或假借太守的名义犯下的其他不法事情。比如干预郡中的案件审理、勾结税吏私加私截赋钱、在令支及阳乐等地侵夺田土、田宅车驾违制、指使并庇奴仆行凶等等。 当州治中刘舒带着刺史的文书到达阳乐之时,二人直接进入郡守府中告知辽西太守刘基。前几日被王业匆匆派出报信的家仆早就被守候在外的轻侠们堵截了下来,所以辽西太守刘基以及主簿王演此时对发生在令支的事情尚且一无所知。 收到刺史文书的太守刘基大骇,他虽然对王演的幼妹颇多怜爱,但罗列在帛书上王家的一条条罪名实在是令其触目惊心。 刘基平日里对王演颇多信任,但却没料到王演一家竟然如此肆意妄为,背着自己做下了这么多丑事。现在证据确凿,刺史又亲自过问此事,作为一郡官长的他也难辞其咎。刘基羞惭之下,竟是当场就表示自己戴罪之身无法胜任郡守一职,将职事全部委予了郡中长史暂署,然后自桎梏于郡府后宅中闭门谢客。 刘基倒也想悬梁挂印一走了之,但他出身宗室远亲,见多了朝中之事,知道若是普通失察之事尚且能够自辞引退,但此次事情闹得不小,他定然逃脱不了被追究责任,索性便摆出一副我认打认罚的姿态。 一郡太守尚且如此,郡中其余人等更是膺服,加之王演平日里仗着有郡守撑腰对郡中其余官吏也并不怎么客气,所以当刘舒与阳仪将王演捕拿归案时倒有不少人暗中拍手称庆,郡长史还特意派了一屯郡兵帮忙押解王演去令支等候刺史发落。 在令支这边,廖县令也忙得不可开交,王氏是本地大族,在令支周边做下的恶事丑事最多,这几天接二连三会有黔首百姓到县寺来告举。 辽西典农都尉公孙度是个人精,他在问听了长子公孙康转述这些时日来的经历后,立刻派遣了属下军吏整理了一批在应募时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兵卒名单,一应交到了刺史府中,算是作了表态为此事背书。 在十一月十五日,被押解回来的三十余名山贼在令支县寺中被公开审判。幽州地界许久未曾有过活捉几十个盗贼一同审判的盛大场景,闻听到这个消息的百姓从四处纷纷赶来旁观。 这一日,县寺大门敞开,提前得了讯息的人们早就将县寺外堵了个水泄不通,比之半月之前捕拿王氏时更为热闹。 在前几日,这些山贼们已经一一审讯完毕,经过了一个多月艰辛赶路的折磨,山贼们早已不复在山上落草时的桀骜,该怎么招便怎么招。有些个想逃避罪责的也被同伴给互相检举揭发,徒然多挨了些皮肉之苦罢了。 这次的两伙盗贼中,半边云与老龙头手下的人数都达二三十人,故而满足了【盗五人以上相与功(攻)盗,为群盗。】的群盗罪条件。 在两伙盗贼的山寨中,都起获了大量的贼赃,满足了【盗臧(贓)直(值)过六百六十钱。】的大额赃值条件。 两伙盗贼都参与或者部分参与了劫掠使团一行的谋划,满足了【劫人、谋劫人求钱财,虽未得若未劫,皆磔之。】的抢劫罪条件。 在半边云的山寨中还救出了几个被劫掠的女子和孩童,几个女子和孩童大都是汉家良民,他们的家人大都被半边云给杀死,更是坐实了他的杀人重罪,犯了贼律【贼杀人,及与谋者,皆弃市。】条款。 最后判决了半边云及其手下几个参与劫杀的山贼磔刑、弃市,因其罪证确凿,罪大恶极,所以不必留待乞鞠,也就是罪犯家属请求复审的时效,直接斩立决。 老龙头及其手下,则因为手中并无人命案,在飞狐谷当山贼时候又多以恐吓讹诈钱财为主,并不使用暴力劫掠手段,所以罪减一等,皆黥为城旦,正好为各郡边地屯田建堡立寨增添了几个罪囚苦工。 至于向山贼们通报消息,试图假借山贼之手为自己报私仇的王业,汉律中也有相应条款。 【智(知)人为群盗而通(饮)食餽馈之。与同罪;弗智(知),黥为城旦舂。】 【谋遣人盗,若教人可(何)盗所,人即以其言□□□□□及智(知)人盗与分,皆与盗同法。】 【劫人、谋劫人求钱财,虽未得若未劫,皆磔之。罪其妻、子,以为城旦舂。】 【贼谋杀、伤人,与贼同法。】 王业明知飞狐谷群盗的身份,仍然与群盗馈赠交易物资,并向群盗提供使团一行的消息,诱其劫掠甚至劫杀使团,虽然王业并未钱财要求,但他的行为明显【谋遣人劫】,甚至有【贼谋杀、伤人】的嫌疑。 但是表面上主持审讯的廖县令向陶谦请示的时候,陶谦却只是建议【黥为城旦】,同时执行【罪人完城旦舂、鬼薪以上,及坐奸府(腐)者,皆收其妻子、子、财、田宅。】的抄家条款。 不过,王业及其王家的众多管事、恶仆们并未立即处置,王家还有募兵行赇及其他诸多案子等待审判,王业更是其中一个重要人物,待到所有案子全部审讯完的时候,再一同处置不迟。 这次州中和县中的效率相当高,巳时在县寺中叛完案子,半边云一伙十来个被叛斩立决的山贼就立刻被拖到城外校场中等待行刑。 午时三刻,日头高照,城外校场内的人虽然很多,但气氛却有些肃穆。 在千余百姓的围观中,十几颗大好头颅被一一斩落,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高台之下,腔子中的热血激射而出,哪怕是远离处刑台十丈外的围观人群,也被这股血气给激得纷纷退避。 震骇过后,围观的百姓们却纷纷高声叫好,庆祝这些为祸辽西的贼寇终于伏法。 在人群中,有个身高马大的赤帻汉子也目睹了这一切,却不发一言,只是眉头微皱,悄然退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厨房夜话 “咕嘟咕嘟咕嘟。” 令支县寺的后厨中,陶应搬了一个小胡牀,坐在灶台之前,灶台中的火光映得陶应的脸上忽明忽暗。 灶台上架着一个两层的容器,底下是一个黑陶所制的鬲,陶鬲形似陶瓮,但底下有三个足可以立在灶台之上,鬲的上方是与鬲身差不多大小的开口,口上还向外翻卷出一层微微向内倾斜的鬲沿。 在鬲沿之上,架着一个宽度相似的陶器,从外面看上去像一个低矮的瓮,也有盖子,但这个陶器叫甑。甑乃是底部开孔专门用来蒸制食物的器皿,像陶应平日里食用的粟饭稻饭都是在甑的底部铺上两层麻布,然后将淘洗过的粟稻放在上面蒸熟。 此刻,甑中并没有蒸着粟稻,而是放着一个大陶碗,里面码着切好的梨块和沙饴。陶应正在做着他相当娴熟拿手的绝活,“炖梨饴”。 灶眼里透着红光,但是冒出的火苗并不算旺盛。炖梨饴一定要用小火慢炖,火太大则梨饴炖不软,而且会有鬲中水分蒸发殆尽之忧,只有用小火才能把梨子炖煮得刚刚好,既不会太烂又饱含温润的梨汁。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各种事情都很顺遂,但陶应的心中仍然没有什么喜色,那是因为父亲陶谦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为此平日里最是闲不住的陶应,都连着好几天没有出门,日夜随侍在父亲身旁。 这个年头的医疗水平实在是堪忧,去年末今年初的时候母亲甘氏染了寒症就旷日持久,幸得陶应请来华佗的高徒樊阿,才医治好了母亲的病。 父亲迁任幽州刺史的时候,樊神医还特地嘱咐母亲最好不要随同前往更为寒冷的幽州。陶家自是从善如流,让大兄陶商护持着母亲和幼妹回了丹阳老家,一路上樊神医还亲自护送。前些时日从丹阳寄来的家书中谈及母亲的病早已痊愈,回到故乡亦是心情大好。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身体强健的父亲陶谦,却因为到幽州之后过于操劳,又无体己之人照应,反倒生起了病来。 这几天陶应延请了令支城中以及附近各县有名的医者来为陶谦诊治,但不知是医者水平不行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父亲的病情一直未能完全和缓,还是有些低热,伴着咽热咳嗽。 每每到这个时候,陶应就十分艳羡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可以带着急救箱甚至带着某某系统穿越,只要拿出些阿莫西林或者泰诺来,就轻轻松松可以客串一把神医。但他艳羡管艳羡,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命,如今只能事在人为。 陶应一边四处寻访有能力的医者,一边写了信件请人快马急递回徐州彭城,希望樊阿看在大侄子樊槐的面子上北上幽州来为父亲诊治。 这年头求医问药真是个难题啊,总不见得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找华佗找樊阿。他之前看史书的时候,知道医者在这个年代虽然并不像商贾一般算作贱籍,但比起传统的士族来说,社会地位并不算太高,可能这也是当今医疗不够重视不够发达的原因之一吧。 正在陶应看着灶火发呆胡思乱想的时候,后厨的门却被推开了,门外窜入的新鲜凉风,让面前的灶火陡然兴奋地窜高了几许。 陶应回头看去,来者却是一个本不会进入厨房的人,甚至本不该此时在令支出现的人。 “伯欣兄,你怎么来了?” 簿曹从事孙宪身上风尘仆仆,显然是经过了一段奔波,陶谦虽然在病中,但并没有怠慢工作,孙宪前些时日被陶谦派去阳乐盘查辽西郡中的账目。 “自从刘治中与阳从事从郡守府中带走王演后,辽西郡守闭门不出,将所有事务尽数委于长史。辽西长史亦是乖觉得很,在我到达之前,便已经理清了郡中的账册供我核查,我到达之后倒并不需花费太多精力,故而便早些回来复命。” 孙宪笑呵呵地回答,却是一语双关,既点明了辽西太守的配合态度,又暗示了郡中已经有所准备,账册全部清理过,如果有什么其他大的疏忽此刻想必也被尽力弥补过了。 现在的各地吏治早已经不复中兴之初,要说完全没有问题,那是绝不可能的。各地的郡县吏员全是本地士族出身,在施政过程中倾向于本地大族,盘剥黔首百姓乃是常例。 水至深则无鱼,孙宪不是行事鲁莽刚强的人,他自然不会为了帮助刺史府做些实绩而得罪了辽西全郡上下。借着募兵一事,揪出王演,拔除王家,已经足够做到杀鸡儆猴,震慑州中那些不服管教的士族。但孙宪也不喜欢把事情继续闹大,继续一查到底,虽也可能查处一些官吏,但他认为无论对于州中还是郡县都不是一件好事。 “伯欣兄回来之后不是应当先去见我阿父么?为何来后厨之地。” “那还不是闻着梨饴的香味寻来的么?何况我刚刚赶了一天的路,身上还带着风霜之气,若是直接去使君屋内怕是不妥,来后厨烤烤火暖暖身子,一会再换身衣衫再去不迟。正好也多日未见凤声,特意来与凤声说说话。” “呵呵,伯欣兄不在,的确是少了一个说得来的朋友。” “凤声既然觉得与愚兄还说得来,愚兄却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陶应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孙宪,说道:“伯欣兄但说无妨,何必踌躇。” “前些时日使君弹劾辽西郡守的表章已经六百里急递上呈尚书,此事京中的朝议应该会是一边倒,所以刘辽西多半少不了一个槛车征入的结局。有了此事立威,想必幽州十一郡国再无人敢于小视刺史威严。” “王氏多行不义,除之乃是昭天理明刑法之善政,亦能以儆效尤。不过,宪私以为,除王氏、贬斥刘郡守已足矣,若再大行稽查之事,则恐弊大于利。” 孙宪说此话的时候不复往日轻松说笑的样子,而是看着陶应,一脸认真。 第一百二十二章 炖梨之论 在孙宪的话头起了一半的时候,陶应便猜到了他大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他并未打断孙宪,而是让其慢慢说完。 孙宪一口气把话说完后,看到陶应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往灶底添了几许柴草,厨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正当孙宪忍不住又要开口的时候,陶应站起来转过身道:“伯欣兄,州中之事自当建言于我父,却为何与我说起这些。” “凤声虽年止十二,然言谈行事绝不下于成人,我亦从不以少年看待凤声,故而我之意,凤声亦当知之。” 陶应当然听明白了孙宪的话,陶应与陶升在令支先斩后奏的行事作风,或许是让孙宪误以为这是陶谦的事先授意,所以先来劝谏于他,希望通过他来影响陶谦的定策。 王氏一族自己作死,在募兵一事上行赇、勾结贼寇,这都是至少黥为城旦的重罪。而这些天来到令支告举王氏的有各种各样的罪名,以前黔首百姓摄于王氏的威势不敢告举,即便告举了,郡县官吏也多为其隐恶。但现在王氏已经注定倒台,令支县廖县令自然是有案查案,严查厉处,几天下来王氏家人和奴仆有一大半倒要黥、髡、耐刑,然后输作城旦、隶臣妾。 但这件事情并未随着王氏的倒台,王氏家人奴仆的伏法就结束。 黔首百姓们寻求公道的诉求在王氏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人都是欲求不满的。百姓们犹如被日日暴晒,毫无活力和水分的干柴稻草,王氏的倒台犹如在这把干柴上点上了几许火星,而这星星点点的火星大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有一些受了其他地方豪族欺压的百姓也走进县寺诉求公道,让廖县令很是为难。刺史在自己的县寺里驻留不走,他也摸不清上意如何,既不敢全部得罪了地方豪族,又不敢轻易偏袒他们。在处罚了几个犯事较轻的豪族奴仆后,廖县令便用起了拖字诀,声称案件太多,来不及审讯,需要排队。 那边厢廖县令用起了拖字诀,这边厢刺史府中的明白人孙宪走了一遭阳乐后,更是觉得问题严重。 孙宪出身广阳大族,叔父孙瑾是现任常山国相,也算是州中望族。按说在令支乃至于辽西的案件离开广阳相当遥远,也涉及不到他孙家,但孙宪说这番话,却并非是为了他孙家,乃是为了幽州全州的士族,也是为了各郡可以继续稳定地施政,更是为了刺史府在州中主导的事务可以良好推进下去。 “伯欣兄认为此事当到此为止?” “难道凤声不如此认为么?” “这些地方豪族所有不法,难道我们就听之任之?” “自不可听之任之,对其劣迹斑斑者严厉查处一如王氏,但……” 对于孙宪没有说完的弦外之音,陶应也已经明了,反问道:“伯欣兄可是想说,各郡县施政尚要多多依仗地方豪右,故而对其睁只眼闭只眼?” 孙宪却也不肯正面回答,只是说:“水至深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几月之前凤声献策,使君主导的‘捐资助国’之策,州中大族多有支持,各郡屯田备边之事,亦有需要其助力之处。” 此时,灶上甑内的梨饴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炖梨的甜熟香气布满了整个厨房。陶应用脚踢动两块砖石将灶底的通风处堵住,然后轻轻掀起甑盖,让甑中碗内的梨饴稍稍冷却,然后装入一个食盒内。 做完这些,陶应对孙宪道:“炖此梨饴,初时需用大火使鬲中水沸,然后减火让水汽慢慢渗入碗中化开沙饴,由热气渐渐将梨子炖软使之与沙饴交融。大火与小火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是我多次炖梨饴的经验之谈,伯欣兄以为然否?” 孙宪听了陶应这番话,顿时脸现喜色道:“凤声此论高妙!妙极!妙极哉!” “梨饴已经炖好,伯欣兄与我一同端去我父屋中吧!” 孙宪此刻也已经忘记先头说要换一身衣衫的话了,殷勤地提起食盒,问道:“这几日有否为使君延医问药,使君的病情为何尚不见好。” “附近医者尽皆庸碌,几人之诊断竟有互相矛盾者,哎!”说起这个事情,陶应也是大摇其头。 “哎?竟没有请有名的医者前来?” “我已经写信吩咐扈从前去徐州延请华佗高徒樊阿,但远水治不了近渴,徒呼奈何。” “呵呵呵,凤声你这却是舍近求远了,放着大大的御用医者不请,倒要远求什么华佗高徒。” 陶应听了此话,顿时喜上眉梢,拉住孙宪的袖子急急问道:“什么?御用医者?伯欣兄快与我说说清楚,可能相帮请来。” “御用医者自然是有的。不过,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请不来。”孙宪话说了一半,故意卖了个关子,见陶应一脸急切,才慢悠悠地道:“我虽然请不来,但有一人,定然能将其请来。” “兄长快快说来,谁可相请?”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便是使君的门功曹书佐孟成老弟了。” 陶应还以为孙宪要提及州中哪个大人物,却没料到竟说出张成的名字。张成是涿郡人,比陶应不过大了三岁,因着年资小,故而只做了门功曹书佐累积资历,平时里与陶应的关系倒也不错。这次刺史车驾出巡,张成没有一同随行,而是待在蓟县处理往来文书公务。听到孙宪骤然提起他,陶应仍旧是一脸迷惑。 陶应喃喃道:“孟成竟有如此能耐?能请动御用医者?” 孙宪此时也已经不卖关子了,笑说道:“凤声可还记得方城张氏的来历?其大父廷亮公曾掌涿郡、右北平府事,因以迁家于涿郡。廷亮公早已作古,但孟成之父如今燕居在家,其父益谦公致仕之前乃是太医院药丞,深擅歧黄之术。但益谦公回到方城之后并不与外人多交往,等闲亦不会为人诊治。不过凤声若是说动孟成前去相请,想必益谦公也不会不给他佳儿一个面子吧哈哈哈!” “好你个孙伯欣,有如此事竟不早说!” “我怎知道料事如神的凤声贤弟,竟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哈哈哈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医药丞 得知张成之父乃是太医院药丞,而且就在涿郡方城时,陶应心中大喜。他因为要照顾父亲不能亲自前往相请,便与陶升商量了一番,由陶升赶赴蓟县找到张成,然后与张成一同前去方城请张逊来一次令支。 令支到蓟县,蓟县到方城,方城再到令支等于是画了个尖头的三角形,路程并不算近。不过好在一路上都是修缮过的县道,其中有一段还是早先的秦驰道之一,所以陶升也并没有让陶应等待太久。 张成是太医院药丞张逊的次子,其父年过四十才生的张成,所以张成现在年仅十五,但张逊已经五十有六。不过张逊不愧是精于歧黄之术的太医,碎念年纪不小但保养得宜,即便是赶了两三天路,依然精神不错。 在堂中陶应对张逊郑重拜谢了一番后,才将其引入陶谦屋内为父亲诊治。 汉朝置一太医令统管禁中医药等事,秩六百石。太医令下又置二丞,分别为药丞与方丞,秩三百石。虽然太医令及药丞、方丞的秩禄都不太高,但经常能够面见天子,亦是相当重要的职位,非等闲人可以当得。 陶应延请张逊来为陶谦看病,陶谦事先并不知情,此刻见张逊进来,虽然两人之前并未见过,但知晓了张逊的身份后,仍然对张逊持后进之礼,并把陶谦呵斥了一顿。 “竖子,为这点小事,竟劳动长者奔波数百里,何其不敬哉!” “哎!使君切莫责怪令郎,令郎至孝,见使君久病不愈故而心急如焚。倒是我那犬子,竟不知君长有恙,不思为君长分忧,逊实汗颜。” “益谦兄切莫如此说,孟成虽然年少,但在我门下亦勤勤恳恳多有助力,此番我出行之后才偶感风寒,孟成并不知情。” 床榻上,对坐的二人不停拿自家儿郎说事,而侍立于一旁,被两个长辈轮流埋汰的陶应和张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张逊为陶谦把脉问诊后,说陶谦只是积劳,加上气温骤降,导致气血虚浮内火旺盛,又逢外寒侵体,所以才久久不愈。在开了几剂药方后,张逊关瞩室内要保持通风,不可太过闷热,并且平日要多食用一些菜蔬,不可全以肉食米谷充饥。 在幽州的冬日里要食用菜蔬可不是易事,平头百姓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只有豪族大户才有能力在一些暖室里温养一些菜蔬。好在王氏一族犯法,王演和王业兄弟戴罪狱中,王氏的宅邸已经被皂隶们看管起来,只等王氏兄弟被判决之后就要全部抄没。王氏的宅邸里也有温养菜蔬的温室,却是正好被拿来当做刺史府中诸人调剂饮食的来源。 与樊阿一样,张逊对于陶应鼓捣出的炖梨饴也给了相当程度的好评。称梨子生食便可生津止渴润肺止咳,但若是患者咽喉肿痛往往无法生食,只能榨取汁液。此法将梨子炖软之后,即便咽喉肿痛者服食之亦无阻碍,且梨子炖煮后更容易克化吸收。 张逊来到令支后,每日早晚都会为陶谦诊治,除了调节饮食,调整药方外,还嘱咐陶谦要多加休息,并笑言:“有事,弟子服其劳。使君家中子侄出色,手下诸吏得力,何必事必躬亲。” 可能是张逊太医药丞的身份比较具有说服力,陶谦果然减少了处置公务的时间,静心养病,几天之下竟然有大好的趋势,热度退了,咳嗽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张太医说久处室内不利于身体康复,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群人拥着陶谦往公孙度设在令支城外的临时驻地而去。 自从八月中秋以后,三个典农校尉部的工作已经陆续展开。辽西郡这边更是两头并进,阳乐方向的事务交给了司马徐荣全权负责,辽左这边则是已经在肥如和临渝对应的燕山外围建立了两个堡寨,开垦了百余顷新田。 虽然这些新田都是仓促开垦,远远谈不上良田,但这两个屯田堡寨选址不错,都是水土丰美之地,洒上耐寒的冬麦种子,到得来年春夏时节,好歹也有些收成。 因着分了一部分人手去阳乐以及屯田建堡,原本热闹非常的城外临时营地便冷清了几许。 在经过校场一旁的缓坡时,看着那几个挂着酒招的坡棚,陶应与陶升、李羽、韩当诸人不由相视一笑,感叹几句当初在坡棚下巧遇一同赌斗诸人却是命运各有不同。如韩当一般在剿灭山贼途中立了功,会得到州中的奖赏,而如王业此等自作孽的家伙自然难逃额面黥字城旦苦役的下场。 营门处,几个木桩子高高杵着,上面悬着前几日在上千百姓面前公开处刑的山贼首级,依旧向路过的行人昭示着朝廷的威严。 公孙度携着一种属吏出了营门相迎,这些时日公孙度没少往令支县寺陶谦的临时住所里探访,他的儿子更是受了其的嘱咐每日里都会来找陶应闲聊几句,故而他早就知道了陶谦得了张太医的诊治。此刻相见,少不了贺喜一番陶谦的身体康复,恭维一番张逊的医术高超。 经过两个多月的整训,公孙度属下的屯田卒们操演起来已经有了军伍气象,无论是列队行伍左趋右移,还是分进合击挥刀挺矛,都相当整齐,可见公孙度练兵颇有几分能耐。连一些暂时空闲下来的屯客,也接受了基本的军事训练,他们可以作为防守屯田堡寨的辅助。 看到这一幕,陶应又想起了那个举鼎的赤帻力士,不由向公孙度打听道:“公孙都尉,那个举鼎的力士,可有被你征入军中?” 公孙度却皱眉道:“不曾,此人虽然力大,但却声称家有老母卧病需要照料,不便习刀兵,倒是揽了一份修缮皮甲鞍具的活计。” 陶应听到那赤帻力士并未被征入军中,心中既喜且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道:“哦?此人倒也有几分孝心。” 他喜的是此人并未被公孙度招揽,疑的是没听说他逃亡到幽州来的时候还带着老娘啊,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第一百二十四章 踏雪引弓 虽然陶应表面上只是随口应付过去,但心里却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父亲陶谦的身体已经渐渐康复,又有太医张逊照料,已经不需要陶应时刻随侍在旁。第二天早上,陶应去父亲屋内行过礼,服侍了昼食之后,便邀上陶升、韩当、张成等人以习射为名出了城。 光和元年的十一月初,已经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节气。如同节气的名称一样,令支近来的天气也是三天两头下雪。 城外无论是田地还是树木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绵雪,若是想要习射的话,还需要先扫出一片空地,方便架设箭靶以及来回取箭。曾经在济北的时候,陶应与陈应、颜然一同去习射,因着偷懒扫出的空地比较狭窄,当时射术还不太稳定的陈应一箭射出去脱了靶,钻入积雪中瞬息不见,可是让众人笑了许久。 这个时节里平头百姓自然不会玩什么习射的作妖把戏,他们都纷纷躲在或是透风或是不透风的屋子里乞求漫长的冬季早日结束。 不过陶应自然有办法,他一拍马便往城东的校场而去,昨日里为了迎接陶谦的视察,屯卒们刚刚在校场上演练了一番,校场内的积雪无疑要比其他地方浅得多。 小白龙最近很烦躁,前些时候陶应日日不离陶谦身旁,连带遛马都是委托了章诳等人代劳,虽然章诳的骑术也不错,但小白龙还是更喜欢那个时时拿菽豆给它加餐的少年。 今天陶应亲自驾驭着小白龙,而且并不像往日那般只绕着令支城池跑圈,而是往更远的地方纵马疾驰。小白龙心情舒畅之下,跑动得益发欢快,连蹄后的积雪都扬高了几分。 小白龙跑得欢快,但却苦了紧跟陶应马后的陶茂和樊槐二人。樊槐依旧木愣愣低头赶路,陶茂却是略减了些马速,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雪粉,看着小白龙一颠一颠的马臀嘴里碎碎念碎碎念。 看管校场的屯卒不是不长眼色的蠢货,认出了来人是刺史家的儿郎,连忙打开大门亲自引着陶应等人进去,顺便派了个同伴去向都尉报信。 校场一角,陶应拒绝了屯卒帮忙扫雪的殷勤好意,只是借了一些笤帚和铲子,亲自扫起了雪。 不一会,得了消息的公孙康也匆匆赶了过来,听说陶应要习射更是大为高兴,相比起习文来说,公孙康更喜欢练武。公孙康也帮着一起扫雪,跟随前来拍马屁的屯卒们顿时也无一闲下,拿簸箕,持笤帚,挥铲子不一会儿便扫出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雪扫完了,人也运动开了,许久没有习射的陶应也起了兴致。 靶子立在五十步开外,陶应率先出手试射,动作依然十分标准,三发羽箭都稳稳地停在了箭靶上。 一旁的张成轻“咦”一声,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箭靶,再回头看了看陶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呵呵,孟成为何惊呼?”陶应注意到了张成的表情,问道。 “哈哈,可是因着天寒,凤声的准头竟差了不少。” 原来张成看到箭靶上三支箭分别只是落在五环、七环、八环上,合计才二十环。张成与陶应年岁相差不大,在蓟县的时候也时常一同去城外习射,知道陶应五十步内是八九不离十的,此刻见陶应发挥大失水准,故而惊讶。 “可能吧,还没暖手,我们来射一组箭较量一下。”陶应呵呵一笑,并不介意,只是笑容看起来有些狡黠。 “好,不过说好了,我可不与你赌斗,和你赌斗射术我就没赢过。” “哈哈,行。” “要比射?我也来。”公孙康见年岁相近的两人要比射,自然也要来凑一下热闹。 于是乎,三个少年人依次并列,开始一组十支箭的射靶。一时间场上弓弦连弹,羽箭横飞,期间还伴随着围观众人的喝彩声。 三人中,倒是张成率先射完十箭,他对于今天自己的表现还挺满意,再看了看左右两边陶应与公孙康的靶子,有了比较后,更是觉得自己射术大有长进。 很快,陶应与公孙康也射完了十支箭,自有那些殷勤的屯卒跑去把三个箭靶抗了回来。 几人围上前去验看,张成为八十九环,的确是不错的成绩,与之相对的是陶应的七十四环和公孙康的七十六环,均很一般。 张成心中有些窃喜,但又有些懊恼,早知陶应今天发挥如此欠佳,倒是应该与其赌斗一番。 “孟成,可是觉得方才没有与我赌斗,吃亏了?”陶应倒是脸皮颇厚地说道。 “早知凤声今日手风不顺,倒是可以一试。”张成是个老实孩子,点点头道。 “要不,我们再射一组?小赌一番?” “呃……,就你我二人赌射?赌注是什么?”张成心里有些嘀咕,在蓟县的时候他与陶应赌箭,基本上十赌九输,陶应的确射术要比他更强一些,他是怕陶应耍诈,刚才故意射偏来钓他上钩。 陶应看出了张成的犹豫,又看了看公孙康,见公孙康正咧嘴笑,便说道:“自然是我们三人继续赌射了,我们就赌大家伙今天午时的酒食吧,就在校场外的坡棚那边将就一些,谁射中环数最少谁请客,如何?” 张成心里默默盘算,陶应的射术他是知道的,若是如往常般正常发挥要略胜自己一筹,不过陶应今天的准头不佳,倒是个机会。至于公孙康的射术如何张成之前并不知晓,但从方才一组十箭来看,也不足为虑,况且之前自己同陶应一起过来,公孙康是临时跑来凑热闹的,谅他们也不至于有默契要坑骗自己,只要自己不垫底便不算输。 盘算之下,张成觉得胜算颇大,跃跃欲试地道:“好!就赌一次。” 张成自信满满地一声宣告,却引来旁边围观的陶升和章诳、韩当纷纷轻笑。张成与陶升关系也不错,便红着脸问道:“元亨兄长,为何发笑?” 陶升笑眯眯地回答道:“我笑孟成怕是又上了凤声的当了,哈哈哈!”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左右开弓 张成听了陶升的话后将信将疑,但他已经答应了与陶应赌斗,现在收回也来不及了。他只得倍加小心,持弓在手,每一支箭都瞄了又瞄,务求发挥出最佳水准。 张成专心致志地瞄准了自己的箭靶,也不分心去看两旁的情况,待到十支箭全部射完,感觉发挥得比刚才还要好,方才心中略定。 殷勤的屯卒把箭靶抗回来后,张成数了一数,自己得了九十一环,比刚才更准了一些,心中不由有些自得。不过这份自得没有能够保持三秒,待到他瞄了一眼旁边另外两个靶子后,顿时眼前一黑。 只见陶应和公孙康的靶子上中央红心处密密匝匝,几乎每一箭都扎在了红心周围,细数之下,陶应得了九十五环,公孙康得了九十四环,竟都比他高。 “孟成兄,看来今天这顿酒食就着落在你身上了啊,哈哈哈!” “怎么会……怎么会?你们前后两次为何准头相差如此之大?莫非你们是商量好了坑骗我吗?” 张成先是有些惊讶,再是有些疑惑,最后竟有些恼怒。陶应与公孙康,以及旁边围观的陶升、章诳等人却都笑了起来。 “孟成,你且再仔细看看,我两次射靶有何不同。” 陶应重新张弓搭箭,往远处一个空的靶子上射了一箭,却是正中红心。 “这是我刚才与你赌斗时的射法,可看清了?” 张成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陶应然后将左手所持之弓交到右手,用左手从步叉中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亦是一箭射出,这次却没那么准,只命中了八环以外。 “看明白了吗?” 张成早已经嘴巴张成了个○型,惊讶地道:“你……你用左手开弓?” “正是如此,这下你可明白为何我两次射靶准头相差如此之大了?” “啊?凤声你何时学会用左手开弓了,怪不得我刚才看你试射的时候怪怪的。” “也就没学多久,所以左手开弓还不熟练,准头有限得很。” 也怪不得张成会如此讶异,他和陶应之前一样,都是站着习射,故而只用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这样的射法在步战之中毫无问题,用一个姿势习练得久了还能增加精准度,根本用不着左右开弓。 但如果是骑在马上,只能单手开弓的话就会对战术的应用形成很大的限制。 设想一下,如果一个弓骑兵要横向移动,并且朝他的左侧射击,如果是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的骑士会相当顺手。但如果方向反过来,横向移动并朝右侧射击,那左手持弓者因为姿势的问题几乎无法做到。 而这个问题,只能通过练习让左右手都能持弓开弓,才能妥善解决。 前次拜访辽西乌桓部的时候,陶应看到乌桓的猎手几乎人人都能左右开弓。他们的准度先不提,仅仅凭这样的技术,在骑兵作战中便能占据极大的优势。尤其是在广袤的开阔空地上以游骑兵行骚扰战术,更是要求一击即走,绝不会有多余的时间让马背上的骑士调整射击方向。 看过乌桓人的骑术和射术后,反观己方使团众人,虽然也不乏擅射者,但是能够做到左右开弓的实乃少数。就连步射八十步以上十拿九稳的章诳,换了左手开弓其熟练度与准度也要大打折扣。 这其中只有曾经在令支校场外大放豪言“当纵马驱驰,左右开弓,上能射鹰隼,下能射虎狼。”方能于塞外与鲜卑抗衡的韩当,不仅能于奔马之上左右开弓,而且左右手都神准无比,并无二致。 陶应根据所见乌桓人的骑射水平来分析,从小便在马背上迁徙的胡儿骑术绝非汉人可及,不过汉人的高桥马鞍,以及陶应制作出的铁马镫可以略微弥补汉人骑术上的劣势。射术上的劣势则可以由弩机来弥补,但弩机操控连续发射的速度绝对及不上一个熟练的射手,所以想要培养一支优秀的游骑兵还是要下笨功夫练骑射,练左右开弓。 认识到这两点的陶应在一路上便向韩当虚心请教骑射之术,韩当也是个爽快人,对于骑射的技巧多有指点。尤其是在从阳乐返归的路上,韩当答应虽陶应等人回蓟县后,更是倾囊相授再无藏私。 陶应这一学一练不打紧,却是带动了队伍中其他人一块儿习练,其中尤以公孙康和章诳二人最为勤快。章诳是在那次射猎之后佩服韩当的勇武,对其发自内心地推崇,见韩当骑射之术比自己娴熟便效仿习练。公孙康则本就喜练武多过习文,见陶应习练便也日日跟从。 只不过,他们几人常年来的习惯都是右利手,骤然改成左手开弓并不是很适应,加之习练的时间也短,所以进展并不快。好在陶应与公孙康在射术上都有些天赋,多日习练下来,左手射靶的平均水准将将能够进入七环,但与他们右手开弓的准头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乎,便有了他二人先前换左手手开弓习射,因为张成的粗心大意,乍看之下只觉得有些奇怪,却没看出真正的异常,故而自投罗网输了这一筹。 “我……我不服!”张成一张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上了当。 “哈哈,孟成你不服也没用,凤声只说与你赌斗射术,可没有规定要用哪只手开弓,你就老老实实认栽吧,比心眼你可比不过他。”见张成有些恼羞成怒,陶升却拿他取乐,还调侃道:“若是孟成不舍得那些酒饭钱,我们午时每个人少吃两口便是了,保证不把你吃穷了。” 陶升的话引得众人齐声哈哈大笑,倒是把张成也逗笑了,啐道:“呸!就凭你们几张嘴还能吃穷小爷我?” 笑闹一场后,在场诸人每个人都上前习练了一会步射,随后陶应又向韩当请教起了骑射之术,公孙康、张成等人亦一同旁听学习。 一时间,校场内羽箭“嗖嗖”,马蹄“嘚嘚”,倒也有了几分热闹气象。 第一百二十六章 醉宴分金 上午的时光很快便打发过去,近午时分,公孙度遣人来相邀陶应等人去他营中用(飠象)食,不过陶应不愿意去接受公款吃喝,便以已经安排了饭食为由敬谢婉拒。 到了饭点,众人说说笑笑地往校场外的缓坡处行去,那几个坡棚的生意依然不错,但韩当的好友之父,也就是其中一个坡棚的掌柜严叔提前得了韩当遣人通知的消息,坡棚内并无其他客人,专门留待陶应一行到来。 话说韩当现在也已经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韩当了,如今也有好几个人跟随他办事。韩当原先就在令支乡里轻侠少年间颇有威名,此番又替陶应召集少年们一夜之间收集了诸多王氏不法证据,帮助陶应一举把当地势力强大的豪右之家给连根拔起。所以那些轻侠少年既佩服韩当的本领,又羡慕他能够抱上刺史家郎君的大腿,所以不乏有人提出希望他引荐跟随陶应做事。 韩当从与其相善的轻侠少年中选了几个身家清白,为人仗义的推荐给了陶应。陶应正愁手中无人可用,见韩当引荐相善的轻侠少年前来,自是大喜过望,全部收了下来交给韩当统一带领。 前些时日陶应与陶升引了韩当去拜见陶谦,陶谦虽然在病中,不过举手投足自有封疆大吏的气势,令韩当肃然敬服。陶谦听说是韩当为使团一行带路,并且在击破山贼时立下战功,又在丘力居等乌桓人面前为汉家使团长脸,很是褒奖了韩当一番,并言之讨捕山贼等功当一并叙之,回到蓟县后当有任用。 若说两月之前韩当还是对陶升、陶应等人保持着一份好感,愿意为他们引路。而通过路上的种种表现,尤其是通过前几日在令支城发生的事情,深切感受到了陶升、陶应兄弟的不凡之处,更震撼于他们假借刺史的威名,便能让县令震怖,令豪右伏辜。所以,韩当愈发觉得自己之前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与八月中旬路过此地时不同的是,原先两边透风的坡棚四周都围上了羊皮挡风,坡棚内生了炉火倒也不觉寒冷,只是生羊皮的膻味有些重。 刚刚落座不久,几个屯卒便抬来了一整只杀好的羊,以及一些菜蔬酒水,说是典农都尉犒劳众人的。虽然他们上午只是借了人家的场地玩闹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可以犒劳的,但公孙度遣人送来总不好退还回去,况且公孙康也凑过来吃他那份“赢来的”酒饭,陶应便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并嘱咐屯卒代为感谢都尉的盛情。 上午运动了一番,众人又都没有公务在身,便敞开了肚皮饮酒吃肉,胡吹海侃。期间陶升趁着公孙康等当日参与杀贼的人都在,还把郡中承诺的购赏以及州中额外发出的赏金与众人分了。 飞狐谷北侧的山贼半边云一伙人累累犯案,但因其所在地域乃是各郡县所无法管辖之地,各县无力单独剿灭,所以根据遭到劫掠逃出生天的客商告举,辽西郡中曾经发出系牒,曰:“群辈贼杀行商良民,毋大爽,宜以时伏诛。愿设购赏:有能捕斩半边云等渠率者,购钱十万;党与五万;吏捕斩强力者,比三辅。” 半边云与老龙头皆是贼首,余下斩首和生俘的党羽共六十余人,换得购赏三百四十万,加上州中额外奖赏的五十万钱,总计三百九十万。使团一行人人有赏,在杀贼中立下大功的韩当、章诳各分得四十万的赏钱,其余人等按照出力多少各有所获。 至于陶升、李羽、陶应、公孙康等首脑人物则没有去分这些赏金,倒不是他们看不上这些赏金,而是他们不必要与普通扈从士卒争利。 剿灭两伙山贼时缴获了大量金银财宝,那些不易携带的丝布漆器盐谷全部在一路上和乌桓人互通有无换成了皮货马匹,容易携带的金银一部分上缴了州中府库,另一部分则被大家潜规则截留了下来,与一路带回的皮货马匹等一起私下分了,因而他们每个人都分了至少上百万钱。 有酒有肉还有钱分,坡棚内的气氛极为热烈,好在他们远在城外,也不怕搅扰了附近百姓。 酒酣耳热之际,陶应持一杯酒向韩当敬道:“义公兄,两月之前你我恰是巧遇于此坡棚之内,与兄一同豪赌一局,并有幸聆听兄之高论,与兄结识。两月之后,你我却是已经同历戎马,不说相交莫逆,也是彼此相得了。今日再于此处,与兄畅怀痛饮,看来此处却是与你我有缘啊!” 席间气氛虽热烈,但韩当却并没有喝多,听了陶应的话,连忙避席而出,长揖及地道:“韩当一介草民,何敢当贵子折节下交,更受陶使君嘉奖,在下实在惶恐。” 陶应哪里会与他客气,拉住韩当的手道:“义公兄莫要如此作态,今日你我只叙友谊,不谈其他。” 韩当知道陶应也是个爽快的人,便也没有一味辞让,只应道:“既如此,韩某就僭越了。” 两人对饮了一盏后,陶应道:“义公兄,你我在此饮宴,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人,你可知是谁?” 韩当想了想后答道:“可是那已然伏法的王业?” “不然,彼辈冢中枯骨,何足挂齿,我想起的乃是那日力拔山兮的举鼎力士。” “哦!原来小郎君是想起了此人。” “义公兄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我也是久不在令支,倒不知晓,可以问一问严叔。”说罢,韩当便亲自前去把严叔请来问道:“严叔,那日为那几个无赖子打抱不平,后来知情退去的壮汉最近可来过?可知晓他最近如何了?” 严叔腿脚不便,但说话倒也利索,说道:“哦,那壮汉啊,来我这儿买过几回酒喝,端的是个能饮的,为人倒也客气,听其同伴都称他皮匠大哥,想是谋了份皮匠的差事吧!” 陶应听了严叔的话后心想倒是与公孙度那儿得知的消息吻合,便问道:“那壮汉可是住在校场北边的临时屋舍中?我听说其母卧病,可有此事?” “应当就在那边,小郎君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他与同伴好像问起过草药和医者之事,只是小老儿记性不佳,却是不记得详细了。” “无妨,谢过严叔指点。” “小郎君切莫如此说,可真是折煞小老儿了。” 陶应知此乃普通黔首百姓的正常作态,便也不多说什么,只转而问韩当道:“既然你我到了此处,何不踏雪寻访那举鼎力士?义公兄可愿同往?” “敢不从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寒舍小院 令支城外,校场以北的这片屋舍乃是秋天时候公孙度派人搭建的。 比较靠近校场的是辽西典农都尉屯卒的营房,设施相对完备,比较靠外的则是屯田客们的临时屋舍,相形之下就更为简陋了几分。 这几天下了好几场雪,有些简陋的屋舍被大雪一压,倾覆了一些,不过好在前些时候住在这里的屯卒和屯田客们已经分流出去了不少,余下屯田客们可以挑拣状态好一些的屋舍住。 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污浊的泥地上,顿时也被污染成了泥水的一部分,走在屋舍中间泥泞小道上的陶应仿若走入了后世的棚户区。 他并没有让众多扈从都乌泱泱一起跟进来,一同前来的只有陶升与韩当、章诳三人,但几个衣饰华美的年轻人突兀进入了不该他们出现的场所,还是引来了四周或明或暗的围观与窥伺。 好在那赤帻汉子的居所并不难找,只要说起举鼎的力士,“棚户区”内的人们脸上或现佩服或现敬畏或现惧怕,但都为陶应指明了方向。 赤帻汉子的屋舍处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附近的屋舍都还齐整,看上去像是屯田客中稍有地位的人们居所。 众人所指的屋舍外围有及胸高的柴篱,柴篱隔出的小院中央杵着几个硕大的木墩子,屋檐下晾晒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褐衣,屋墙外面堆着几捆干柴,篱墙边上竟还放着两只灰陶制的鸡埘,有两只老母鸡正在鸡埘里面往外探头探脑。 仿佛是听到了有人靠近,屋舍里传来了老妇人的声音。 “可是…咳咳…吾儿回来了?咳咳。” 陶应与引路的韩当对视一眼,应当是找对地方了,陶应上前一步,用他那还没开始变声,极具欺骗性的清郎童声说道:“好叫老妇人知晓,我等乃是慕名前来拜访举鼎力士。” “咦?” 伴随着咳嗽声,屋内又响起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过不多久,屋子的柴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拄着一根木杖走了出来,老妇人的面色不太好,可能是病中的缘故,但其衣着还算是齐整,在冬衣之外还披着一件幽州地界常见的羊皮袄子御寒。 老妇见篱墙外站着四人,最先一个乃是面貌清秀的少年,后几个也是青年人,来者的衣着得体,一看就知道不是此间贫苦的屯田客,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好。 陶应不想场面尴尬,便道:“见过老夫人,我这友人与令郎打过一次交道,而我等曾于校场外见识过令郎举鼎夺魁,故而额冒昧来访,倒是搅扰了老夫人歇息。” “贵客切莫如此称呼老妪,可是折煞老妪了,我那憨儿,咳咳……为了我这病去延请医者了,此刻尚未归来,贵客且先进院中坐吧,院门没锁,老妪腿脚不灵,客请自便。” “如此,那我等可就失礼了。” 既然来了,陶应便也不用过分客气,推开柴扉,几个人进了院中,陶应向那老妇作揖道:“老夫人有恙在身,屋外寒冷,且回屋歇息,我等在院中等候便是。” 陶应等人进了院内,老妇看得更清楚,这为首的少年和另一个青年衣袍尤其华贵,或许真是贵人,且那少年手里还提了一条羊腿,看其一脸天真无害的样子,也不似是恶客,便放心道:“好,好,贵客歇息片刻,我儿应也快回了。”说完便回了屋中合上屋门。 陶应手中提的羊腿正是午时公孙度遣人杀好送来的,吃不了那么多,便被陶应隔下了一条腿拿来当见面礼。陶应把冻得硬邦邦的羊腿往一个木墩子上一放,几人就打量起了这个小院。 小院并不大,除了几个大木墩子外,也与其他乡居寒舍相仿,此刻鸡埘内的老母鸡也畏畏缩缩地不愿露头,生恐被捉去炖汤。不过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在有心人眼里也能看出不同来,之前并未说话的陶升问道:“凤声,你可看出院中有何特异之处?” 陶应仔细打量了一下院中,没发现有何特异,他看看陶升,又看看韩当和章诳,发现章诳和他一样四下打量不明所以,但韩当却是嘴角微扬。 “未能看出有何特异之处,义公兄可是看出来了?且为我分说一二。” 韩当道:“陶君可是说这木墩子么?” 陶升只是微微一笑还没回答,章诳却不解道:“这木墩子有何出奇之处?不就是树桩锯下来当坐墩么?” 经过陶升这一问,再经过韩当这一提醒,陶应盯着地上的几个木墩子仔细看了又看,终于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地上的几个木墩子高和宽大约都是两尺,外面的树皮都没有剥去,显然从同一棵树上锯下来没多久。这个大小的木墩子当坐墩正好,但显然这几个木墩子的作用不仅仅是坐墩那么简单。 院内的雪被清扫得很干净,地上的泥土很平整,但因为雪水的原因有些潮湿。陶应发现他身旁的木墩子周围泥地上有着好几道圆形印子,然后他走了一圈,发现其他的木墩子周围也同样有很多圆形印子,有些印子还互相交叠在一起,很像是木墩子被搬动留下的痕迹。 陶应用力踩了一踩地上的泥土,虽然泥土表层很潮湿,但底下却很夯实,一脚踩下去只留下浅浅的足印,比那些圆印子还浅。他蹲下来仔细探看了一番,发现地上的圆印子之间还略有深浅的不同。 同时,因为蹲下来后角度的不同,陶应又发现了木墩子的侧面中间部位掏出了一个类似于把手的凹槽。他把手伸过去比划了一下,正好可以一手合握住,槽孔的内里磨得很平滑,他心里一机灵,用另一只手绕到木墩子的另一侧摸索了一番,果然也是同样的设置。 然后,小院里就出现了相当尴尬的一幕。 陶应半蹲在一个木墩子前,双手扣在两侧的凹槽里,使足了力气用力一抬,木墩子却不给面子,只是象征性地晃了一晃。 这个巨大的反差引得旁边围观的三人忍俊不禁,笑了出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力士“韦憨”? 陶应虽然被几人讪笑,但他也不以为意,拍拍手站了起来道:“元亨兄长,你可是说这木墩子是用来打熬力气的?” “然也,这些木墩子应当就是这个用处。” “原来这木墩子还能当石锁用。”章诳恍然大悟道。 “兄长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木墩子的特异之处。只是这木墩子死沉死沉,我可完全抬不起来。” “这木墩子实沉得很,你虽然能开一石弓,但毕竟年岁小,没打熬过力气,加之用劲不得法,自然抬不起来,若是不惑或者义公来抬得话,就轻松多了。” “好!我来试试。” 一旁的章诳摩拳擦掌,只见他蹲在木墩子前,腿脚发力,一下子就把木墩子给抬了起来,然后手一松,木墩子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出意外的话,泥地又被砸出一道印子。 “是有些沉,得有二百来斤。” “怪不得那力士能举巨鼎,看来是日日习练呐!”陶应不由感叹道。 几人笑闹间,屋门却又开了,那老妇没有拄杖,而是斜倚着门,手里却端着个木盘,盘上盛着四杯水。 陶应见老妇端盘子的手有些颤抖,连忙抢上两步,躬身接过,口道:“谢长者赐汤。” 老妇见这贵胄少年颇有礼貌,心中也是欢喜,笑道:“寒舍简陋,无以奉客,仅就几杯温汤,贵客且饮之。” “老夫人切莫操劳,我等自便即可。” 被这老妇端水的举动一搅,几人也无心继续研究木墩子的功用,各自端过水杯分别坐下啜饮。 水是温的,可见屋内燃着灶火,从老妇人的穿着,以及小院内的鸡埘、柴垛等看,扛鼎力士的家中条件尚可,比起外面那些穿着单薄破烂衣裳过冬的穷困田客要好得多。 屯田客可不像屯卒,屯卒好歹有朝廷发放的安家费,虽然不免被克扣,但好歹能够改善一下家中的穷困。 这些屯田客都是各郡县类似于济阳冯瘸子一般的无地贫民,或是被灾的逃荒者,被各地集中起来押送来此地,其中自觉自愿前来的几乎没有,毕竟在家乡能够苟活谁又愿意远离故土呢? 所以陶应更是奇怪这户自愿北上的母子二人,那日离得远看不清楚具体面貌,只能在心中揣测这扛鼎力士是否是某个戏文中所说的红脸膛大汉,而如果真是的话自己又能如何做到霸气侧漏震得此人心神不属。 陶应的胡思乱想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从他们来的路上,传来了一道坚实而有力的脚步声。 回到这个年代后,陶应身边所熟悉的武猛之士并不算多,细数之下无非是自家的家将许耽、章诳,陈登家的家将陈野,陶升的伴当“傻大个”晏姜勉强也算一个,最为出色的还要属令支人韩当。 许耽个子矮而壮,章诳、陈野虽然个子高但都不算特别强壮之人,晏姜虽然身胚壮大但一脸憨厚一点凶厉样子都无,韩当则既高且壮,配合上不太爱说话的神态,看上去就很有气势。 而面前走来之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武猛非常,头上戴了赤帻,身上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冬衣,面上须发贲张,脖项粗壮,身高比韩当略矮了些许,但一身蛮横的腱子肉将衣衫撑得鼓鼓胀胀。 唯一让陶应觉得有些不对头的是,来者面色非但一点都不红,反而有些黑。 来人走到了篱墙之外,见院中有外人在,微微侧身用右手推开柴扉,一只脚踏进了院中,左手却按在了腰边所佩的长刀之上,目光之中满是警惕之意,说道:“尔等何人?为何擅入我家院中?” 也不等眼前之人回答,高声呼道:“阿母,我回来了,阿母可毋恙否?” 陶应四人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相迎,却不料被当作了擅闯宅邸的恶人,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不过他们身后的屋门也被推开了,老妇人拄着拐杖说道:“憨儿莫要无礼,是老妇请贵客进来稍坐的。”老妇人这句话说得有些急,便又咳嗽得弯下了腰来。 那赤帻汉子听老母亲如此一说,又心急母亲的病情,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手扶持住老妇人,一手帮老妇抚背。 老妇人咳了几声后,稍稍缓解,慢慢说道:“我无碍了,贵客说与你曾有过交道,特意来访你,你且照应客人,我先去休歇了。”说罢朝陶应等人略一颔首便退入了屋中。 那赤帻汉子扶持了老母亲进屋后,返身说道:“先前无礼之处,还望诸君莫怪,只不知诸君找我韦憨作甚?” “韦憨?”陶应心里嘀咕:“此人既不是红脸汉子,又是没听说过的名讳,的确令人有些失望,不过从其侍母至孝,将屋舍捯饬得齐齐整整,加之力能举鼎,倒也值得结交一番。” “韦君,莫非你不识得我了么?”韩当站出来说道。 韦憨看了看韩当,仿佛是想起了两月之前的事情,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可是在校场东边食肆上与我相斗的?” “呵呵,你的力气可不小。” 韦憨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韦憨那日鲁莽了,事后我还教训了那几个无赖子一顿,他们没再去惹过事吧?” “应该是没有。我乃令支韩当,这几位是外黄陶君讳升字元亨、丹阳陶郡讳应字凤声、章君讳诳字不惑,都是久仰举鼎力士之大名,故而今日冒昧前来。”韩当说明了来意,而各人也都与韦憨见过礼。 “哈哈哈,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那些个卖弄力气的事情早就没人记得了。”韦憨见是熟人,又被提及他很是得意的事情,顿时神情放松了许多。 “怎会忘记,亏得韦君力拔山兮那一举,我与义公兄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呐!”陶应凑趣道。 “噢?还有此事?” 陶应便笑着把那日在坡棚内的赌局与韦憨简略说了,韦憨听过之后哈哈一笑,问道:“这王业可是前几日被查抄的王氏米铺东主?” “正是此人!” “好!两位赢得好,我听说这王氏乃是无恶不作的乡里恶霸,这等人的钱,不赢白不赢。” “此等不义之人不提也罢。我等今日在校场外饮酒,忆起那日之事,便乘兴而来,也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只有这条羊腿奉上,还望韦君莫要嫌弃。”陶应说着便把羊腿递上。 “哎!无功不受禄,我怎好受这礼。”韦憨却摆手婉拒道。 “谁说韦君无功,凤声赢那五金可全凭了韦君呐,莫说这羊腿,便是受十只羊也不为过。”陶升在一旁打边鼓道。 “兄长说得极是!韦君就莫要谦虚了,正好羊肉温补,对令堂之虚咳或有助益。” 韦憨见陶升如此说,又听陶应提到母亲的病,不由面现忧色,也不再推拒,道了声谢便接过了羊腿。 “之前听令堂说,韦君去延请医者了,却没请来么?” “哎!这几日天寒,医者也忙碌,说是被请去出诊了,我等了许久还等不到,便先回来了。” 韦憨的语气很无奈,那是因为这城中的两三个医者架子都不小,听说要到校场北边出诊便都不乐意,而韦母又畏寒不能走远路。亏得韦憨出了两倍的诊金才请来个医者出诊,只是这医者配的汤药也不甚灵光,韦母吃了几副后也不见好。 今日再去相请,那个守门的童子只说医者出门了,问去了谁家几时回来也说不清楚。韦憨实在是心里憋屈,想着要是在自家乡里时,哪个医者敢如此怠慢自家,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强,除了发发牢骚还能怎么办。 “这寒症可不能拖,我母亲年初时也得了寒症,一时没请到良医就绵延了好几个月。” 陶应对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是比较不看好,他母亲和父亲先后都因为劳累和风寒久病,所以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不过陶应却是被现代的医疗水平所误导了,尤其是抗生素的使用,可以快速压服一些炎症和发热,但或多或少也有副作用。 传统中医本也就需要用药物辅助激发人体的自身免疫能力来治疗,即便是有名医诊治开对方子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体现药效。 就像陶谦前段时间的劳累与风寒,通过几日的休息以及医者用药,本也就有所缓解,待到张逊前来诊治后,也不过是做些调整药方和病人作息的事情,更多的是他太医的名头,容易让人有较高的心理预期,而心病好了,身上的病自然也就快好了。 这些知识陶应不知,韦憨更不会知道,他只觉得陶应说得在理,更是长吁短叹起来。 反倒是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章诳冷不丁冒出一句道:“张药丞医术高明,他家的孟成郎君是不是也会点医术?” 陶应听了后一拍脑袋道:“照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这便去邀孟成来给韦媪诊治诊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推己及人 张成在午饭之后并未跟随陶应一起来“棚户区”,而是随公孙康又去了校场。 虽然张成在席间对于陶应和公孙康用左手习射蒙骗了他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不过他和初次见面的公孙康关系却处的不错,一个缺心眼,一个傻大憨,两人在午饭过后便又约了一同习射。 这次张成吵着也要学左手开弓,说下次要全部用左手再比过,因着中午喝了点酒,更是豪气干云地赌咒发誓要赢回一局。 当陶应跑到校场内的时候,张成的酒意已经消了,习射的三分钟热度也已经退却,正揉着发酸的左臂休息,听到陶应招呼立刻撂了弓箭拍拍屁股就走。 张成是家中次子,比他大兄小了十来岁,因着父亲张逊是老来得子,所以家中上上下下对张成都比较宠爱。虽然没有把他宠成无法无天的性子,但却缺乏敲打琢磨,行事就有些粗心大意。 张逊的大父,也就是祖父益州键为郡人张皓曾经贵为司空,张逊的父亲张宇也任过二千石郡守,但张逊却不好高官好医术,遂入了太医做了药丞。 张逊的长子性格与父相肖,做事谨慎,便也得传了张逊的医术,现在正在朝中太医院供事。次子张成的粗疏性格并不太适合学医,所以张家便把他送到州中准备走正规仕途。 不过张成可没有这份自觉,他觉得自己在医术上还是有几分天赋的,但苦于家中人管束着无从实践的机会,难得听陶应说有让他施展一下医术的机会,更是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到了韦憨的屋宅,韦憨见陶应初次相识便为他奔前跑后还请来了韩当、陶升口中的太医药丞之子,虽然这太医之子也就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但他还很是感动,向陶应与张成一揖到底,连声道谢。 这年头《礼记》所说的“男子居外,女子居内。……男不入,女不出。”虽然在士大夫之间有一定市场,但在贫苦百姓间是没那么多讲究的。 张成是“医者”也是个少年郎,陶应更是个半大少年,便也不需避讳地跟了进去,其他人就继续候在外面聊天打屁。 韦家的临时屋宅虽然比其他棚户区好一些,但也并不宽敞,屋内被一道隔墙分成了里外两室,外室门后支了个炉灶,灶上煨着个陶壶烧水,灶内发出的微弱热气让室内的气温比室外温暖了少许。 在外室的另一头靠墙支着个长榻,铺着衾被,应当是韦憨的卧具。 “鄙室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无妨无妨,生活不易。”陶应随口答道。 内室也不宽敞,只容得下一个矮床和一个案几,韦母似是精神不济靠在床上小寐。韦憨叫醒了老母亲,和母亲说了这是请来的医者,又取过两个垫子给二人垫在席上,便不挤在内室,告罪一声,出了门去陪韩当等人。 韦母刚刚从瞌睡中醒来,还有些迷迷糊糊,张眼看见是方才那个知礼数的小郎君与另一华服少年,便想起身施礼。 陶应连忙劝道:“老夫人莫动,由吾友先为老夫人辨辨脉。” 韦母身上无力,便也只得重新躺下,伸出一只瘦弱的手让张成切脉。 张成与陶应就并排跪坐在床前,张成伸出食、中、无名三指像模像样地按在了韦母寸口上,口中念念有词道:“脉累累,如循长竿者,名曰阴结也。脉瞥瞥,如羹上肥者,阳气微也。” 陶应跪坐在一旁无事,便打量起了四周。内室最里侧放着床,上面躺着韦母,一个案几被置在了床头放些水杯之类的物事。 他们跪坐的地方处于床侧和背后夹墙的中间,地方并不宽敞,背后的墙上挂着些东西,陶应想要看背后墙上所挂何物,所以跪坐在地上的腿脚往前挪了挪,却不料膝盖触到了一个硬物。 陶应低头看去,却不是触到床脚,心中好奇,便伸手往下摸。一摸之下,发现是一个棍状的物体,棍身还包裹着细密的藤条。摸到包裹着藤条的棍身时,陶应心里便有些了然,这个手感他相当熟悉,是中长柄武器的木柲,之前在练习马槊的时候,胡铁匠所制的马槊木柲便用细密的藤条包裹防止持握者打滑。 对于韦家内室的床下藏着武器,陶应十分好奇,便趁着韦母与张成都不注意的时候,身体微微下倾摸索了起来。他顺着木柲摸索,发现床下并不止藏了一支木柲,而是有两支木柲交叠放在床下。 沿着木柲往上探去,他摸到了一个铁柄,再往上仔细摸索,发现是一个类似于戟的形制,有前伸的戟刺和平伸的戟枝。不过他感觉这个戟的铁制部分要比平时看到的戟更宽大,倒是与比较粗的木柲很是搭配。他掂量了一下,发现戟身挺沉,凭陶应现在的力气要单手持握还是比较吃力。 床下所藏的笨重双戟,让陶应联想到了前两个月仲阿东写给他的信,提到陈留发生的一件事情,不由心中生疑。 此时距离他们进入内室已经有了一会,陶应转头看了看张成,发现他眉头紧皱,嘴巴一动一动像在念叨什么,同时额头鬓发间微微见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陶应便借机与韦母说说话,也好分散一下张成的注意力,问道:“韦媪,我听你们口音像是与我本宗的口音类似,你们可是陈留人?” “嗯,贵客本宗也在陈留吗?这倒是巧。” “我陶氏本宗在陈留济阳,陈留的冬天可没有幽州这么冷,今年初我就在济阳过的正旦。不知韦媪家在哪里?” “我家啊,在己吾,哎!”韦母说话间语气有些无奈。 陶应心想:“好嘛!己吾人姓韦名憨,家里还藏着两把大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陶应心中一合计,便问道:“孟成,韦媪的病可是寒症?” 张成骤然听陶应一问,心中一惊,他虽然读过些医书,但终究没有实操过,信心满满地进来,等到切了脉他却发现脑海里空空如也,不知如何继续诊断下去,唯唯诺诺道:“应……应是寒症。” 陶应也看出了他的为难,不过他心中已经有了别样计较,说道:“这寒症可轻可重,可急可缓,最是变化无常,实在不可等闲视之。” “甚是甚是,凤声说得有理。”听到陶应为他开脱,张成如释重负连忙符合。 “既如此,我看孟成也不便轻易诊断,不若请药丞公把把脉后再下定论吧?” “啊?这怕是不妥吧?” 陶应知道张成的父亲张逊可不是轻易便会为人看病的医者,乃是为禁中皇族去疾的太医。 不过,陶应自然有他的说辞,他凑到张成耳边道:“孟成,我们方才已经报出了汝父的名讳,你又亲自来为韦媪问诊,若是不能确诊甚或不能治好,传扬出去怕是有损汝父的颜面,那可就大大不妥了。” “呃,只是……” 见张成还有顾虑,他继续说道:“我等自然不能让药丞公前来此地,不若我借个车将韦媪载回城中亭舍,也方便药丞公为韦媪诊治一番,你看如何?” 张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见说动了张成,陶应自觉得计,等到一会把韦母请回了亭舍里,就住在张逊隔壁,又有张成亲自劝说,料来张逊也不会不给面子。 事不宜迟,陶应暂且抛开了床下的双铁戟,站起身来对韦母说道:“韦媪之病情虽无大碍,但恐有反复,不若随我等进城一次,让我友之父再妥善诊治一番,也好让韦君放心。” 韦母此刻倒也已经缓过劲来,婉拒道:“这可如何使得,老妇些许小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怎敢劳烦贵客之长辈。” “韦媪切莫如此说,我父我母亦有患病之时,我亦尝为父母多方寻医问药,必要治好我父母之病方得心安。由此推之,韦君此刻应也心焦不已,我等后辈,既然得见,又怎能视若无睹,任长者受病痛折磨,使孝子心无安宁。” 陶应这后面与韦母说的几句话刻意抬高音量,说得情真意切,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韦母更是听得老眼含泪,也不知是被陶应的义行感动,还是怜惜自己的憨儿。 自韦憨出去后,屋内的门便没有合上,陶应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门外数人耳中。 守在门外的韦憨一听之下,顿时眼眶一红,转身进入屋中,行到床尾处,不由分说对着陶应和张成便是一个大礼,口中还道:“谢过陶郎君、张郎君愿意为我母延医问药,韦憨感激不尽。” 高卧床上的韦母看了暗自点头,陶应心头一喜,但是面上仍旧作出惊讶的表情,刚刚站起来的身体重又跪坐下来,面对着韦憨还了一礼,说道:“韦君为何如此作态,陶应不过是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罢了。” 身后的张成见突然有人给他行大礼,也吃了一惊,随着陶应一起还礼,说道:“正是,正是,韦君莫要如此,我必会请家父为韦媪妥善医治。” 谁知韦憨听了这话,更是不住行礼,而陶应和张成也只得继续回礼。 小小陋室里,一老妇卧病在床,一昂藏大汉与两个清秀少年相对叩首,情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第一百三十章 塞翁失马 令支县寺的官舍并不大,陶谦一行寄驻其中已经有些拥挤,临时来访的张逊便没有入住县寺,而是住在城中的邮驿内。 韦母被陶应一行用车载进令支城内后,也直奔邮驿而去。 按规矩,黔首百姓没有资格住进邮驿最里进的精舍,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官身是有用的,五铢钱是大家都爱的。 陶应在亮明了身份,并且预付了一串五铢钱的借宿费后,韦母被顺利安排进了最里进的精舍,而且就在张逊的隔壁。 夯土而成的墙壁隔音效果并不太佳,在韦母的屋里能听到隔壁张逊教训儿子的声音。 前去相请张逊的张成自然少不了被责骂一番,张逊责骂他的理由倒不是怪他多管闲事,而是骂他平时学艺不精,倒也敢擅自为人诊治。 不过张逊骂管骂,对于爱子惹出的麻烦倒也并没有置之不理。 待到跑到隔壁来的时候,张逊已经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让陶应感叹这年头人变脸的速度可真不是盖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张逊的医术可不是一般二般,望闻问切纯熟至极。 当着病人的面,他只说此病无碍,只需静养些时日,服几剂汤药便可。 但是出了门后,他却对韦憨说:“汝母之病,非止寒疾,亦有心忧之疾。寒疾易治,心疾却非吾所能为也。心忧不解,则郁气滞结,寒疾亦易反复。吾只能开几剂治寒疾之方,其余的……嗯。” 张逊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意思很明显。 在张逊说话的时候,陶应一直留心着韦憨的反应,发现韦憨在听说母亲心忧气郁时,面现沮丧之色,看上去十分自责。 陶应上前谢过张逊的援手诊治,张逊只是笑着摆摆手,便回了自己屋内,顺便把张成也带了走。看着一脸苦相的张成,陶应也爱莫能助。 虽然陶应大约猜到了韦母为何心忧,不过有些话不便宣之于口,他只能宽慰韦憨道:“韦君也莫要太过担忧,年长之人心怀故土故而忧心乃是常事,不若先治好了寒症,然后只要韦君母子在此处过得顺遂,料来老夫人的心疾也会渐愈吧!” “陶郎君之厚意盛情,韦憨感铭在心,今后若有用得到在下之处,陶郎君尽管吩咐便是。”韦憨郑重地向陶应一揖道。 “哎!我又非医者,你谢我作甚。韦君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先将阿母送回家中,再去药铺抓药。” “恕我直言,韦君不应将母亲接回去,而是应该安心在邮驿中住下。” “这……” 陶应见韦憨想要开口拒绝,便一抬手,抢先说道:“韦君与我说起来都是打南边来的,韦君是陈留人,而我更是远在更南的丹阳,不过好在我于济北待过几年,故而能受得起北方的严寒。在这幽州苦寒之地,你我身体康健之人也就罢了,年长者却是难捱这辽西的冬天。” “且大河以北与大河以南屋舍结构别有异处,自冀州以北,屋舍之中多设坑床,上下皆以石板而砌,于石板上涂以塈土,其内有火道疏通,于基侧室外燃以爨火,炎势内流,则屋内温暖如春。” “校场北边的临时屋舍乃是今秋速成之物,自然不会建坑床,但这邮驿屋内便有,刚才我已经吩咐亭父燃起爨火,此刻屋中应该一室皆温了。” “令堂病弱,若是久居寒屋,恐不利于康复,不若安居此处,在城内抓药煎药都便捷。且与益谦公比邻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有些反复,也好就近诊治。韦君看我说得可有道理?” 韦憨只觉得今日有如云里雾里一般,他虽然并不是没有见识之人,但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地顺遂。 眼前的少年郎虽是初见,但为人知礼又热心。虽说自己曾无心之中帮其赢了赌斗,料来也不至于令其如此上心。 他还以为陶应贪图些什么,但想想自己除了一身力气,其他也没什么可以让这等士族贵子看得上了。莫非陶应也想要自己帮他做些不方便做的事情? 心中虽有些莫名的疑惑,但韦憨忧心母亲的身体,听陶应说得头头是道,便也有些意动,拒绝的话便也有些不太坚决。 “我与我母住在屯田营中,若是迟迟不归怕是有些不妥。” 韦憨说得也是实情,屯田客虽然并不是正规的屯卒,但入了屯田营后,由屯田营负责提供居所和基本的食物,而屯田客则要受典农都尉部的半军事化管辖。 这在韦憨看来是个事情,在陶应看来却无足轻重,他说道:“这却无碍,我与辽西典农中人有些交情,稍待遣人去分说一二便是,你近些时日也不用为屯田营修缮皮具了,便安心侍奉令堂吧!” 陶应为其想的很周到,韦憨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是面向陶应长揖及地,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应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回了一礼后就径自去了。 隔壁,耳闻了屋外陶韦二人全部交谈的张逊轻轻一笑,对自己的宝贝儿子道:“陶家郎君很是看重这韦姓黔首啊!” 说完,看着不明所以,只知点头的张成叹道:“哎,你说你比陶家郎君要大了三岁,但行事还及不上他三分。早知你行事如此粗疏,倒还不如和你大兄一般随我学医,做个庸医虽然于国无益,但至少也能自持保身。” 张成听了父亲一顿数落,心中却暗暗发奋,立意有所作为,那便是后话了。 陶应回到县寺中,先去父亲房中问安,见父亲的病情恢复得很好并无反复,此刻正在审阅州中文书。他祭出张逊说的“要宽心养性,少事操劳”来劝慰了一番,啰嗦到陶谦故作佯怒把他赶出去为止。 虽然陶应被陶谦赶出了房门,但心头却似有暖流滑过。 他与父亲陶谦之间的关系,因着父亲卧病的这段时间日夜侍应在旁,倒是亲近了几分,陶谦也不再像往常那般时时板起脸来教训他一顿,而陶应偶尔也能与陶谦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颇有些寻常人家父子的感觉。 陶应回到自己房中,揉了揉脑门,发现今天短短一天,操心的事情可并不少。 但他想起了手指抚过缠着藤条的戟身,那铁戟冰冷的触感,还有那昂藏汉子“韦憨”的叩首大礼,便觉得今天的忙碌忙得很值。 陶应打开收纳书信的漆盒,找寻一卷来自成阳的纸书。这纸书很好找,因为只有仲阿东这样挥金如土的土豪才会把售价不菲的齐地桑皮纸当作寻常书信来用。 信上是有些令陶应头痛的草书。 自从在济水渡口,自己当着仲家扈从的面,在仲阿东的帛书上回了个草体的好字,收到回信的仲阿东仿佛便沉迷上了草书,前后往幽州寄来的两封信都是用草书所写。 不过这最近一封的草书字体已经比之前的入眼不少,也不知仲阿东是拜了哪位擅草书的名家苦习过一段时间。 信里也就是些闲话家常,陶应之前看过便直接略过,倒是把信末仲阿东所转述陈留郡的一桩见闻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合上纸书,陶应心中又笃定了几分,不由露出了黄鼠狼看见鸡一般的笑容,心想:“先前还以为是红面美髯大汉,今日见了却是个黑面虬髯汉子。不过,俗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哉!” —————————— “啪嗒!” 这边厢陶应看着纸书发着花痴,那边厢却有一人看着手中的书简怒从心头起,将书简往地上使劲一扔,砸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扔书之人身着绣锦,头戴进贤冠,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浓眉和深目,正是辽西郡功曹公孙瓒,此刻正坐在内室坑床之上,身周围坐着三个人,俱都衣衫华贵。 “伯兄息怒,伯兄息怒。”其中一人上前拾起地上的书简,顺便劝慰道。 “吴越蛮子,竟然欺我辽西无人乎?”公孙瓒依旧气愤难平,叱骂道。 “伯兄说得甚是,彼辈南人竟敢在我幽燕之地如此猖狂,实在令人气愤。”敬陪末座之人顺着公孙瓒的语气附和道。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那王氏也的确有些过分,竟敢欺瞒郡守,干犯下如此胆大包天之事,倒是死有余辜。只是牵累了郡守,也牵累了伯兄,哎!” 先前那拾回书简之人也说道:“王氏仗着有妇人吹枕边风,也不把旁人看在眼里,往日里对伯兄也多有不敬,诚然可恨!” 公孙瓒听了二人劝慰中掺杂着意见的话后断然道:“不然!王氏诚然可恨,但毕竟是郡中大族,即便有事,也应该由郡中处置。彼辈蛮子,竟丝毫不顾及郡中颜面,一意孤行。尤其那陶氏小儿,月前还经过阳乐,郡守更是设宴厚待彼辈,谁料彼辈竟如此不识好歹。” 先前说话二人四目相对,虽然二人平日里早就看王氏不顺眼,见王氏倒台心里是暗暗叫好,但慑服于公孙瓒的淫威一下,也不敢再提什么不同的意见。 坐在公孙瓒下首之人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道:“事已至此,伯兄且毋怒,在我看来,此事若是应对得当,倒也能于伯兄有利。” “俗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哉!” 注:如果有在看本书的读者,欢迎留言交流,欢迎加书友群96433014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臣之义 辽西郡,阳乐城,公孙瓒宅邸。 公孙瓒被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给吊起了兴致。 此人着一身月白道袍,戴道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但却称呼公孙瓒为伯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其实在座的这几位虽然都兄事公孙瓒,但都不是公孙瓒的亲兄弟,也非是族人,而是公孙瓒所交的亲信友人。公孙瓒自号伯兄,称呼他们三人为仲弟、叔弟和季弟,颇有几分刘关张结义的味道。 着道袍的名叫刘纬台,乃是一个卜数师,也就是俗称的江湖骗子,哦不对,是江湖术士。 先前捡起书简的那个名叫李移子,乃是一个贩缯者,也就是个卖布的商人。 敬陪末座的那人名叫乐何当,乃是一个贾人,也就是什么都卖的行商。 看到这里,可能各位看官就要问了,公孙瓒一个士族子弟,为何相与交往称兄道弟的不是士族名门而是卜数师、商人这样的贱业者,这还要从公孙瓒的出身说起。 公孙瓒虽然出身于世代皆出二千石高官的令支公孙世家,但他本人的出身并不算好,因为他的生母并不是正妻,也不是有舅族撑腰的小妻,而是个地位卑下的婢女。 所以,公孙瓒的身份是极为尴尬的婢生子,俗称“小婢养子”。 在令支公孙这样的大家族中,子嗣繁多,一个婢生子自然不受重视。 好在他母亲的基因不错,因而公孙瓒从小生得俊俏,说话声音也宏亮。而且公孙瓒因为出身的问题,性格敏感,自卑中透着自信,很喜欢表现自己。 公孙瓒成年以后,因着公孙家族的名头,公孙瓒终于也在郡中谋了一份差事,但既非功曹、主簿这样的右职,也没捞到诸曹掾、史这样的美差,只是做了一个微末不入流的小吏“门下书佐”,干起了抄抄写写的勾当。 公孙瓒对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愤愤不平,可惜他没有办法强烈谴责严正交涉,只能默默拾起笔墨拿起刀削做一个悲催的码字工。 人,总是需要朋友的。 富贵有富贵的朋友,贫贱有贫贱的朋友。 像公孙瓒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士族婢生子,高门大户的士族贵子不屑于与他交往,普通的伧夫农户他也放不下身段结交。所以,公孙瓒结交的朋友也与他相类,多是些温饱有余,钱财不缺,但地位不咋地的人。 大约也就是这个时期前后,他认识了卜数师刘纬台、贩缯李移子、贾人乐何当等人,并引为莫逆。 就当公孙瓒以为他的人生即将要在不停地抄抄写写中度过时,命运之神却突然睁了下眼看到了他。 辽西郡来了个新的太守,太守姓侯,非常狗血非常戏剧性的桥段来了。 没错,就是各位看官所想象的那样,侯太守有个待字闺中的闺女跟着侯太守一块儿来上任,而且这个侯小姐还恰巧看到了身高马大人模人样的公孙瓒。 不得不说,自古以来外貌协会的势力都无比强大,侯太守的女儿不知怎地就对公孙大帅哥芳心暗许了。 而更巧的是,侯太守有一天需要查阅一些郡中的资料,让书佐整理好了送去,公孙瓒就带着资料兴冲冲地去见侯太守。 正好侯太守事务繁忙,问起了其他一些没有带来的资料,而公孙瓒记性不错,口齿也便给,当场就将其他资料说予了侯太守听。 侯太守觉得此人倒是个人才,便问了一些其他各曹的事务,而公孙瓒竟然一一答复,无有错漏,并还提出了些自己的见解。 侯太守心想这小伙子不错,头脑聪明,又生得一表人才,还是令支公孙家的子侄,便记在了心里。 也不知这两件事孰先孰后,但事情的结局都归为一个,那便是侯太守把女儿嫁给了公孙瓒,并且为其选了个好老师,州中大儒涿郡卢植卢子干。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但公孙瓒并未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晕了脑袋,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给那些曾经轻视自己的族人、士族们看看。 不过,当他来到雒阳东南的缑氏山后,发现卢老师门下弟子众多,他幽州边郡士族的身份,并不能让他受到重视,而卢老师更是难见一面。 最终,公孙瓒也没能成为卢植的亲传弟子,只是成为了众多的再传门生中的一个。这样的结果让正处于人生上升阶段的公孙瓒很是不满。 心思灵活的公孙瓒见识了雒阳的花花世界后,眼界也开阔了不少,便借着偶然的一个机会,拜入了皇帝的老师光禄勋刘宽的门下。 要说公孙瓒这个举动还是颇为大胆的,因为卢植力倡古文经学,而刘宽所授乃是今文经学。在熹平年间,因为要刊刻太学石经的缘故,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的拥趸们曾经起过一次巨大的争辩。 不过好在公孙瓒这样的小鱼小虾也不引人注目,大家也并不把他太当回事。 拜入刘宽门下后,虽然也只是个再传门生,但公孙瓒的心气却平了不少。原因无他,因为刘宽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又是当朝高官,可忙碌得很。 不得不说,公孙瓒还真是命运之神所眷顾的宠儿,就在他刚刚拜入刘宽门下不久,刘宽就又升职了,而且直升为东汉文官之首的太尉一职。 公孙瓒的这次投机得到了巨大的收获,短短一两年间,竟从一个不被人高看的“小婢养子”,成为了当朝太尉的门生。 公孙瓒在雒阳又厮混了一段时间后,恰逢岳父要离任,他便回辽西送岳父一程。 虽然这次回家算不得是衣锦还乡,但也称得上意气风发,那些曾经低看过他的人,再看见公孙瓒时大都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 公孙瓒对那些人面上笑嘻嘻,心里却mmp,很不以为然,反倒是和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更让他觉得自在。 到雒阳镀过一次金回来的公孙瓒头上已经有了“太尉门生”的光环,在郡中已经无需做那不入流的书佐小吏。新来的刘太守很是看重他,征辟他为功曹,还兼了上计的美差,乃是郡中最为显要的职位。 但命运总喜欢与人开玩笑,刚刚在郡中扬眉吐气没多久的公孙瓒便遇到了重大的挫折。 因着王氏枉法一事,太守刘基也被牵累,自己上疏求辞也未被接受,朝中宣达旨意的使者已经随同槛车一并到达,明天一早,戴罪之身的刘基便要坐在槛车中被押往雒阳等待廷尉发落。 所以,在宅邸中,公孙瓒便在与刘李乐几人商量对策。 恰巧令支公孙家来的书信也说了刺史陶谦常驻令支,王氏一族尽被收入狱中的事情,便引得公孙瓒勃然大怒。 而现在,公孙瓒已经平静了下来,毕竟王氏一族被连根拔起与他本人也没什么关碍,他只不过是借着由头来抒发一下心中的不快罢了。 比起王氏的兴衰,又或者太守刘基的命运,他更关心的是切身利益,是自己如何能够在这桩事情中寻觅到对自己有利的机会。 听到刘纬台的话,公孙瓒坐在坑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往江湖骗子更靠近了几分,问道:“纬台何以教我?” 刘纬台最善于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兄长已经被自己的话给说到了心坎上,又知道公孙瓒最喜欢被人吹捧,便故作谦逊地道:“弟何敢言有教于伯兄,弟只是对此事有些浅见,试为伯兄分析一二。” 公孙瓒对刘纬台的态度很是满意,抬手道:“仲弟还请言之。” “王氏本是寒门,族中又并无甚出色子弟,王演庸庸碌碌,王业骄横鲁莽,其家不过仗着献妹邀宠,忝居郡中方床,一朝得志便猖狂,犯下此等愚蠢之举。” “而伯兄世家贵胄,得先后两任太守信重,更为侯府君乘龙快婿,刘太尉入室弟子,居显职而不骄,流而不盈,持中守正。王氏与伯兄之高下立判也。” 刘纬台的这番说辞,虽然有些不尽不实,但公孙瓒就是喜欢听这些虚捧,摸着自己颌下短髭频频点头。 “今王氏伏法,刘府君亦受牵累,即将槛车入雒。王氏死有余辜,刘府君有失察之过。但王氏之事于伯兄丝毫无涉,伯兄可毋忧也。” “弟窃以为,此事正合为伯兄扬名而设也。” “喔?何以见得?”公孙瓒不由问道。 “刘府君辟伯兄,委以美职,与伯兄实有君臣之义。今府君一朝得咎,若伯兄不弃始终,必得天下人赞誉。” 公孙瓒抚掌细思之下,深觉刘纬台的提议精妙,他本就好为常人所不为,一经点拨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更对如何去做有了腹案。 “哈哈哈,仲弟不愧为精于卜算之人,竟能于危境中为为兄寻出如此一条通天狭道。” 陪坐一旁的李移子和乐何当听两人说得云里雾里,不解地问道:“伯兄与仲兄说的是何意思?” 公孙瓒并没有理会这两个庸人,而是抬头挺胸,仿佛是为自己鼓劲打气一般,说道:“我意已决,我将亲自护持府君前往雒阳,以全臣下之义。” 一言既出,刘纬台捋须颔首,李、乐二人大惊失色。 第一百三十二章 难解心忧 冬日慵慵,北风凌冽。 比这北地的寒风更冷的是人心。 令支狱寺前,停放着一架用粗糙的原木搭造的车辆。 未去皮的原木搭建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框,四周还竖了一条条的栏杆,正是令所有不法官员闻之色变的槛车。 往日里高冠博带悬印佩绶的故辽西郡守刘基,如今仅以一幅苍巾包头,一袭絮袍蔽体,战兢兢步出郡狱,在廷尉直属的狱吏看护下走上了槛车。 与曾经意气风发新官上任时百官载道捧慧相迎不同的是,往日里卑躬屈膝奔前跑后的属吏同僚们一个都未能前来送刘基一程。 刘基还在唉声叹气为自己的境遇不平,而狱吏们早就见惯了这般世态炎凉,丝毫不以为意。 就在一行人整饬完毕正要启程之时,远处街边却急匆匆跑来了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还喊着:“且慢,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押送刘基的狱吏一阵紧张,心想要不要这么点背,刚刚上路就遇到劫人。 不过来人并没有让狱吏们的担心成为现实,这两个人虽然奔行急速,但手中并未持有兵刃,反倒是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还牵着两头壮实的马骡,看上去像是要出远门走远道的样子。 “你这厮,吼什么吼?大惊小怪的,可是要冲撞槛车?”虽然来者不像是要劫人的样子,但狱吏仍然不敢大意,一手按住刀鞘一手握着刀柄,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气势。 来的二人中当先一人身高马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却穿得普普通通,唯苍巾絮袍而已,五官倒也端正,但面上黑不溜秋也不知有多久没有仔细洗过。 后一人身形有些瘦弱,走路好似有些飘飘然,一样是寻常衣着不甚显眼。 当先一人跑到狱吏面前五步开外,停下声揖手道:“好叫上差知晓,我俩乃是刘公家中侍卒,之前去备办衣物骡马,现在赶过来和刘公汇合同赴雒阳。” 狱吏见他生得壮大,依旧有几分警惕,因问道:“哦?刘公的家人?之前为何不曾见过?” 这时候跟在后边那个瘦子也跑到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上差容我分说一二,容我分说一二。”说着还把他那双瘦弱的手臂高高举起扬了扬,以示自己没有威胁。 那狱吏眼力不错,看见这瘦子的虎口上好像夹着一块亮闪闪金灿灿的物事,便知道有玄机,便道:“你,近前来说话。” 瘦子连忙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去,走得有些急仿佛有些站不稳,狱吏很体己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而瘦子的双手正好按在狱吏的手上借了把力站定。 狱吏收回手后,手指捏了一捏,面上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大手在袖子里一伸一缩,再伸出来时却已经不按刀柄,只是叉着腰道:“汝等既然是刘公的家人,为何来得这么迟,还不赶紧跟在队伍后面?” “是是是,我等这就跟上,这就跟上。” 两人连忙赶着骡子上来,那瘦子在途经那狱吏的时候,从骡子被上取下一件羊皮袄子,说道:“这幽州的天气苦寒,诸位上差行路不易,这边有几件羊皮袄子,上差若不嫌味儿重,就披上御御寒气。” “哎!你这是要当众行赇吗?”狱吏说得虽然严重,但态度却并不那么坚决。 “哪能呀,在下哪里能如此不长眼,向廷尉手下行赇。这幽州啥都没有,也就是皮袍子还能入眼,咱正好捎上几件回雒阳,也好挣个路费不是?且这骡马载物也有限,若是几位上差不嫌味儿重,倒正好可以帮在下把这几件羊皮袄子背回雒阳,在下还得给上差道个谢呢!” 这瘦子的口才相当便给,竟有几分颠倒黑白的功力,那几个狱吏互相对了下眼神,又深觉天气寒冷,便勉为其难地帮瘦子各背了一件羊皮袄子上路。 而那高个子借着递皮袍的机会,把一件狗皮褥子塞给了槛车中的刘基。 刘基精神不济,眼神也不太好,等到高个子走到近前他才认出来人竟是他属下功曹,正想开口招呼,高个子却抢先说道:“家主,天气寒,这褥子且垫在脚下,到了前边亭舍时再说。” 刘基呆了一呆,嘴巴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既然这个高个子是公孙瓒,那个瘦子自然就是江湖骗子刘纬台了。 要说昨晚上公孙瓒下定决心要护送刘基去雒阳后,便与三人商量起了方法。 刘基毕竟是戴罪之身,朝廷并不允许其旧属随行,所以公孙瓒不能公开地护送,只能乔装打扮成刘基的家人侍卒蒙混过关,而公孙瓒的外貌过于出众,不得不拿炭灰涂了脸以求泯然众人。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刘纬台,声称愿意跟随公孙瓒一同护送刘基往赴雒阳,倒是让公孙瓒很是窝心。 李移子和乐何当二人听到刘纬台表了态,心中大感尴尬,虽然他们四个人称兄道弟,但李、乐二人又与刘纬台不同,他二人世代经商,哪里吃得起这等苦头,但碍于面子,扭扭捏捏地也说愿意同往。 公孙瓒也不是蠢人,看二人态度不坚,便温言勉励了几句,又以人多不便为由婉拒了。 就这样,公孙瓒和刘纬台成功混进了押送队伍中,一路上好酒好肉地招待着那些狱吏,很快便上下打点周详。 同时,刘基的槛车生涯也舒坦了许多,絮袍里套上了皮袄御寒,头上戴了笠帽遮风挡雪,晚上睡觉还有最好的房舍,足够的食物。 这可把刘基给感动坏了,恨不得也凭空变出个十八岁的女儿嫁给公孙瓒做小妻才好。 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公孙瓒“千里送恩主,尽忠以邀名”的计划可以说已经成功了大半。 ———————————— 这边厢,公孙瓒计划顺利实施,心下自得。 而在他的老家令支城,另一伙人可就没那么安逸了。 朝中将辽西郡守刘基槛车征入廷尉受审的诏书到达辽西的时候,也意味着王演、王业兄弟一案已经彻底没了转机。 王演、王业兄弟并王氏宗人、家奴,以及辽西几个县中的官吏,凡是涉及参与行赇贩卖烂谷、沟通山贼、欺压乡里等罪的,共几十个人在一天以内悉数被判决。 当天,令支县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当一个王氏之人被宣判完押解下去后,县寺外的吃瓜群众就会报以热烈的彩声。 彩声久久不能停歇,震得四周屋宇房顶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在堂上高声宣判的廖县令也被如此轰动的场景所震慑,心中隐隐后怕,若是他一念之差岂不是也有沦为阶下囚之虞。 王演、王业等一干主犯,均被判作了“髡钳城旦舂”,也就是要被剃光头发眉毛胡须,然后在脖子上戴着铁圈做成的刑具,干上六年筑城修路开渠之类的重劳力苦工。 这还是他们命好,生活在一个不前不后中不溜的年代,既不是生在汉文帝废除肉刑以前,也不是生在晋朝恢复肉刑之后。若不然,以他们犯下的罪名,可是要在额头上黥面刺字,留下一生都无法洗脱的耻辱。 至于一些从犯们,则是被分别判为了“完城旦舂”做五年的重劳力苦工、“鬼薪白粲”做四年的砍柴择米等轻劳力苦工。 这些被判为城旦鬼薪的重犯,正好全部被送往边郡屯田的所在,又会被当作最为低贱的劳力使用,能否活着完成刑期还在未知之数。 虽然自汉文帝时施行了“尽除收帑相坐律令”的诏书后,“城旦、鬼薪白粲”之类重刑犯的妻子儿女不用被连坐为隶臣妾,但犯法诸人的家财被籍没后,她们的生活也将变得凄惨无比。 经此一事,整个幽州地界上上下下皆见识到了刺史陶谦的强势,一个二千石太守被弹劾罢黜槛车征入廷尉、一个世居辽西的大族被连根拔起。 使得那些庸官浊吏头皮发麻,地方豪族胆战心惊,倒也为幽州之地的吏治清明乡里清宴做出了不小地贡献。 在令支的事情已了,陶谦的身体也已经康复,便不能再继续久待。时值年末,他也已经不准备继续东巡辽东,而是打算回到蓟县坐镇,安安稳稳渡过光和元年。 —————————————— 令支邮驿内,韦憨的母亲病体已然大好,但是韦憨这几日里却有些心绪不宁。 虽然母亲的身体渐渐康复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去,但那天张太医的话却令它耿耿于怀。 “汝母之病,非止寒疾,亦有心忧之疾。寒疾易治,心疾却非吾所能为也。心忧不解,则郁气滞结,寒疾亦易反复。” 韦憨也知道母亲的心疾由来,对于那件事他心中虽无悔,但县乡里亭到处贴满的系牒,却让老母亲为自己担惊受怕日夜垂泪。 在家乡己吾附近那些亭卒游缴自然不被放在自己眼力,但他放心不下让老母亲独自留在家中,所以就带着老母亲一起藏匿于山林之间。 但母亲年纪大了,在山林间无法适应,且离开家中不远,也难排解心中的忧惧。正好他听说幽州边郡屯田招募屯田客,就托人做了一副假验传,带着母亲悄然北上,准备走得远一些避避风头。 他没料到北方的冬天竟如此寒冷,虽然他手中尚且不欠缺银钱,即便按照那日陶家郎君所言,在居所里修一个火炕也不是做不到。 但母亲的心疾,却要如何才能排解,却是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步杀一人 “笃笃笃” “韦君可在?” 就在韦憨愁眉苦脸想心事的时候,想起了敲门声,韦憨连忙跑去开门,却发现正是这几天一直来邮驿屋舍中探望的陶应。 “又劳烦陶郎君前来,韦憨实在过意不去。” “韦君这是哪里话来,我闲来无事,便到益谦公这里走走,顺便来看看老人家的身体是否痊愈了。” “多谢陶郎君牵挂,我母的身体已然大好,我正想和陶郎君告辞返归城外。” “老人家身体痊愈总是好事。不过,我前次见老人家眉宇之间尚有忧色,却不知是为何?” 韦憨当然知道母亲心中的忧惧所为何来,但实在是不能宣之于口,但陶应对他们母子多有帮助,他也不想在言辞上欺瞒,只是叹道:“哎!都是我不孝,引得母亲忧心。” 只不过,韦憨却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早就对他的来历了然于胸。 不过韦憨虽未言明但也并不显虚伪的回答倒是让陶应暗暗认可。当初自己只是为韦憨的举鼎巨力而惊叹,其后听韩当说起此人是独自北上加入屯田营,便有了几分念想。 韦憨在乡里同伴想要赖账,与韩当发生冲突的事情处理上,倒是让陶应看出此人并不是个只知恃勇斗狠之人,还是知礼节懂进退识分寸的好汉。 在校场外的“棚户区”里,见到韦憨自己只穿普通絮袍,而给母亲穿羊皮袄子,又多方寻医问药,一听自己要帮助其母求医,更是大礼拜谢。韦憨的纯孝表现让陶应又对他高看了几分。 而结合了仲阿东的来信和陶应记忆中的史籍典故,更是让知道面前这个魁梧大汉曾经做出过豪举。 单人独车,身怀尺匕,光天化日之下潜入闹市,在守备严谨的豪右之家,刺杀前富春县长,然后在一众守卫的震怖之中杀出宅邸,取出车上刀戟徐徐退走。其狠厉的杀气竟震慑得上百追踪之人畏避锋芒不敢近前,让其会同伙伴后得以脱身。 若仅仅是这般匹夫之勇也就罢了,但结合了他之前“事母纯孝”、“知礼节懂进退识分寸”的表现,才让陶应对这个历史上为“人妻曹”背锅而死,有“古之恶来”美名的折冲之士大生好感,更坚定了招揽之心。 “韦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陶郎君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既如此,那就容我妄言一二,若有不当之处,韦君莫怪。在我看来,老人家所忧之处无外两点。其一,人皆有故土难离之情,骤离故土,这思乡之情便也难免。其二,韦君母子二人旅居此辽西苦寒之地,前途未卜,老人家自然难以畅怀,抑郁不止。” “哎!小郎君说得甚是,可我……我暂且也不能回乡,却要如何是好。”韦憨听了陶应的话后深以为然,却是益发忧愁。 “韦君也莫忧,在我看来,老人家这心疾也不是无法可解,既然我们找到了源头,那就对症下药便是了。” “既然韦君暂且不能归乡,那我们不妨从第二点上着手。辽西典农新设,屯卒屯客还都还在继续招募,目前新设的几个屯田堡寨虽然离着燕山并不远,但总是远离城池,附近也少汉家乡里。待到来年其余几处屯田堡寨建起之后,韦君怕也是要被征调前去。” “各处屯堡新设,条件总是艰苦一些,虽然韦君身强体健并不在意,但老人家身体羸弱怕是难以适应。若是遇到些桀骜不驯的鲜卑胡儿前来侵扰,虽是我辈杀敌立功的良机,但万一吓着老人家也殊为不美。” 这些话,虽然韦憨平时也有想过,但都不如陶应分析得如此清晰透彻,闻听之下不由频频点头,求教道:“那依小郎君所言,韦憨当如何去做?” “在我看来,韦君当从屯田营中脱身,于更安稳妥当之处安家,或能解令堂之心忧。” 陶应一袭带有试探性的话,听在韦憨耳中却是别有意味。 自从那日陶应可以请动宫中御医为他母亲医治时,他便知眼前的少年身份不同寻常,而少年又自称是丹阳陶氏,和幽州刺史陶谦的籍贯相同,韦憨便心中有所怀疑。 住在邮驿的这几日来,他在与邮亭中人闲聊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邮亭中人虽嫌他粗鄙,但知他是陶应安排住进后进精舍中的,也不敢怠慢,更不会刻意防备。 有心对无心,韦憨便从邮亭中人的口中打听到了陶应的许多事,包括其父陶谦常驻县中主持王氏等人的案件署理,包括陶应曾经参与提议“捐资助国”、“边郡屯田”的方案,也包括陶应制过风靡州中豪右之家,名为“团圆饼”的糕点等等等等。 在确认了帮助自己的少年即是幽州刺史陶谦家的儿郎时,韦憨心中惊讶,但也有几分不安。 惊讶于一州刺史之子的华贵身份竟如此平易近人,不安于他实在不知陶应为何要如此善待自己。 他甚至联想起了曾经同样莫名善待自己的襄邑刘氏。 想那刘氏也是郡中豪右,不知怎地竟找到了自己,自己也无甚所求于他,所以一开始只是与其虚与蛇委。但刘氏出手阔绰,一会送衣服、一会送鞋履、一会儿送家中物件,一会儿送卅炼钢刀,让韦憨在乡里轻侠之间倍儿有面子。 后来韦憨受邀去襄邑刘氏宅中拜访,刘氏更是对其殷勤款待,盛宴珍玩、车骑美女无不恣意所欲,让韦憨好好享受了一番士族豪右的腐败生活。 刘氏家中虽然也有不少门客,但韦憨一个后进之人竟然不多时便高居刘氏所有门客之首座。 如此的生活持续了一年之久,当韦憨领受到刘氏足够的好意之时,有一日,刘氏却突然当着一众门客的面前长吁短叹起来,在门客们多番问询之下,刘氏才勉强地讲述了缘由。 原来这刘氏与邻郡睢阳人李永向来不怎么对付,而李永不仅仅多方诋毁刘氏,近来更是在州郡士族面前当众出言羞辱刘氏。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叔可以忍婶婶不能忍,听到刘氏如此说,其座下一众门客都义愤填膺声称要为主家报复李永,绝不让李永再如此嚣张。 而刘氏却声称李永家中素有人为官,家大势大并不好相与,反而劝说起了诸般门客们。门客们自然不忿,反而作出了各种提议,什么毁其田亩、燔其宅邸、绑架妻儿、造谣中伤等等不一而足,但刘氏却始终不愿附和只是唉声叹气。而门客们的话题也渐渐止歇,都注目于高居门客首座的韦憨身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刘氏门下的门客之间自然也有亲疏远近十分。这些人中间有一些是依附于刘氏的小家族,有一些是各有奇能异术的江湖人,但若论勇武,则无人能出韦憨其右。 韦憨初到刘氏门下时,有些以勇力见长的人还不忿于韦憨能够骤居高位,而多有不服,但在几次私下交手,被韦憨轻松击败之后,无论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却都俯首敬服。 但无论是平时与韦憨相合亦或是不合的门客们,俱都想看看这个最受刘氏所信重,膂力过人,有志节任侠的韦憨,将会如何为刘氏分忧。 韦憨倒也没有让刘氏失望,他也知自己受刘氏恩惠实多,虽然刘氏不提,但也应当有所报偿。在众人噤声后,韦憨表示,愿为刘氏刺杀李永,以报刘氏之恩。 对于杀人,韦憨倒没有太过惧怕,他往日里为轻侠之时,私下殴斗也不是没有杀伤过人。这次虽然听说李永曾为官员,家中人手众多,但在韦憨眼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不值一哂。 但韦憨这个大胆的提议,还是将刘氏门客们震得不轻。 要知道无论什么年代都不乏键盘侠式的人物,他们活跃于各处人口攒动之所在,口出狂言但绝少实际行动。刚才那些门客们号称要对李永“毁其田亩、燔其宅邸、绑架妻儿”也多是说说罢了,但就是这些东汉键盘侠们,也不敢大咧咧就敢说把李永给一刀宰了一了百了。 刘氏闻听之下却不像门客们般目瞪口呆,而是夸赞了韦憨的刚厉敢为,但却又担心地说李永家宅防备紧密,要刺杀李永怕是以韦憨的勇武亦难成事。 韦憨受了刘氏的激,便声称区区李永何足挂齿,他只需单车一乘便能径入李宅取其性命。 刘氏闻听之下大喜,便当场向韦憨行了大礼,敲定了这桩胆大包天的提议。 而韦憨便果真将这个豪言壮语付诸实施,单人独车守候在李永宅前,一待李永出门之时,便上前欲要行刺。 李永虽然年纪不小,但却不乏警惕之心,见突然有个魁梧大汉直直往自己靠了过来,便觉心中不妙,就想躲回宅中。韦憨自然不会容其得逞,快步上前,冲进门内当场刺杀了李永夫妻二人。 李家的护卫阻拦不及反被杀伤了几个,其余之人想要阻拦韦憨的逃逸,却被韦憨返回车中取出长刀短戟又杀伤了几个,剩下的就胆气尽失不敢追得太急,只敢遥遥缀着韦憨。 连带着被闻讯赶至看热闹的附近闹市商人乡民共几百人都不敢轻易近前,竟眼睁睁目送韦憨步出闹市,出了郊野与同伴会合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假公济私 韦憨本以为陶应对其示好,也是和刘氏一样,想要他去处置一些不便于宣之于人的活计。 但前几日和他不打不相识的韩当来访,他又与其闲聊中听说了陶应的许多故事。 校场外的豪气赌斗、出使途中那番“以煌煌华夏为基,以大汉健儿为墙,保华夏江山社稷万世永昌”的高论、剿灭山贼追索元凶的谋算、出使乌桓时的雄辩、利用轻侠奔走结合朝廷法度既为自己报仇又为百姓伸冤的堂皇作风。 陶应的这些表现,让韦憨更对其肃然起敬,也愈发看不懂陶应想要做什么。 直到陶应说出“从屯田营中脱身,于更安稳妥当之处安家”时,他仿佛明白了陶应是想要招揽自己为其所用。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的韦憨虽然心中有几分不甘,但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他在帮助刘氏刺杀李永后,牵累老母亲整日忧心忡忡因而患病时,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莽撞,所以出于本心并不愿意再成为豪右之家的食客,受那份恩义的牵累,所以韦憨才心有不甘。 同时,陶应待人谦和,之前的种种作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而其家世又显赫乃是堂堂刺史之子,若是能投入他门下总好过刘氏这等乡里豪绅,且从韩当的例子来看,陶应颇有几分识人用人之明。投入陶应门下,既能报答了陶应帮助母亲寻医问药的恩情,又可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所以韦憨才觉得如释重负。 自以为想明白的韦憨打定了主意回答道:“既然承蒙陶郎君高看,而陶郎君又对在下母子有恩,韦憨愿为陶郎君效力。只是在下母子的验传都只是应募幽州屯田的,若陶郎君有其他打算,还要请陶郎君妥善安排,给我老母亲一个安身之所。”话说出口,韦憨倒也不再踌躇,静静等着听陶应将要如何安排。 不料,陶应听了他说完后,却是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道:“韦君怕是误会了吧?你们的验传自然没有问题,令堂当然也会有个安稳的居所。只是,我何曾说过需要韦君为我效力?” “啊?那是……。” 见韦憨面上满是疑惑,陶应心中暗觉得计,笑道:“当今国事惟艰,正是国家用人之时。以韦君之身手,岂能屈身寄食于门墙之下,依我看,当效力国家,谋得一份出身才是。” 韦憨听了陶应的话,以为他是要劝说自己当屯卒,可这样岂不是和当屯客无甚区别,危险程度更高么?自己倒是不怕危险,但老母亲病弱,若是自己不能随侍照料,更是放不下心。 他十分不解地问道:“先前辽西典农的军吏也曾想要征召我入屯田军,我放心不下母亲,故而拒绝了这个提议,陶郎君可是要我答应辽西典农么?” “非也非也,若如此,岂能安令堂之心,恐怕老人家将更为忧惧,岂不是背道而驰?” 听陶应这样说,韦憨稍稍放心,问道:“韦憨愚钝,还请陶郎君指教。” 陶应没有直接说话,而是郑重地向韦憨行了个平揖之礼,吓得不明究竟的韦憨也连忙跟着还礼。 陶应起身后说道:“好叫韦君知晓,家君讳谦,乃是本州刺史,先前并未如实相告,乃是怕韦君误会。如今我要与韦君所提之事,却是与家君有关,故而不得不与韦君言明。” 见陶应如此郑重地向自己重新介绍,韦憨很是感动,差点就把自己的隐情给也给说了出来,还好他知道事关重大,把这个冲动给忍了下来。 “韦君应当有所耳闻,此次边郡屯田之事乃是由家君一力促成。家君感念幽州边地百姓连年受鲜卑胡儿侵扰,而幽州北方边境过于绵长,仅就靠各郡县兵实在难以完全抵御,故而要通过边郡屯田来为黔首百姓铸就一条抵御胡儿的先头防线。” “现今三郡屯田已然开展,但不出意料,后几年朝中仍然会在内地各郡征无地、被灾之民及邢徒到幽州,扩充边郡屯田的规模,直至鲜卑再无能力为患幽州为止。” “所以,除了三郡屯田营兵之外,州中还会在州治蓟县设一个中转之所在,将后续朝廷征发而来和州中招募的屯卒、屯客们进行整训,使之熟习刀枪弓马。如此,便可对边郡屯田之事大有助益,若鲜卑胡儿侵扰其余边郡,也可及时应对救援。” “义公兄熟习弓马,前次为我等作向导途中也多有建功,家君对其多有勉励,已经准备礼辟其为这个临时中转营的弓马教习。” “而韦君力举六百斤巨鼎夺魁,为诸多百姓所传颂,听义公兄言及韦君亦擅搏击之术,正可为临时中转营的步战教习。不知韦君可愿屈尊一试?” 当陶应把话说完后,韦憨却是心中大惭,他原以为陶应是要招揽他为自己所用,却不料陶应是要举荐他去担任什么中转营的教习。 虽然他也不清楚这个中转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起来处于州治蓟县,远离边郡之地,倒是能够让老母亲稍稍安稳一些。 而且作为教习,怎么说也是为官家做事,算是个正经的职事,与私人僚属门客在地位上那可是大有不同。自己一介被遝书系牒之人,远走幽州后竟然还能混上官家的饭吃,简直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韦憨深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更是感念陶应的一番好意,不由长揖及地拜谢道:“在下一个乡野鄙夫,竟受陶君如此看重,何敢言其余,但凭陶君安排而已。陶君的大德在下实在无以为报,唯有铭记在心,他日陶君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自当万死不辞。” 看韦憨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陶应知道自己花费了一番心思的安排终于是没有白费,装作一番诚恳地表情说道:“韦君哪里话来,我也是出于公心,不愿大才埋没罢了。” 话虽如此说,但陶应的心里实际上早就乐开了花,心道:“拉拢你当作门下食客那是下策中的下策,把你安排去蓟县后,难不成还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去?再说了,所谓的中转营更是受刺史辖制,想要任命谁就任命谁,简直就是自家的自留地,和自家的食客又有什么差别。韩当和韦憨二人都是寒门黔首出身,在官场之中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也不怕他们能够翅膀硬了飞走,所以这假公济私的活计大有可为的啊哈哈哈!” 韦憨自是道谢不止,就连在内室中休歇,继而被二人说话声吵醒后一直在偷听的韦母都跑出来定要拜谢陶应。 陶应自然不肯受老人家的大礼,连忙找了个由头先行告辞而去。 出了邮舍的门,陶应顿时放下刚才在邮舍中的矜持,忍了很久的笑意显露在脸上,嘴角高高上扬,若不是路上有人看着怕破坏形象,他就差点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在安排好了韦憨的事情后,陶应暗自盘算,孙十万和人妻曹的墙角自己好歹都撬过了那么一两块,什么时候该轮到刘大耳呢? 话说,刘大耳此刻应当还在涿县吧? 自己到幽州之后忙得不可开交,等空下来倒是应该找个由头去涿县会一会桃园三兄弟,见识见识三国第一励志屌丝刘大耳,正牌红脸大汉关二爷和万人敌张三爷,只不知未能扬名立万前的三人又是何等人物。 而这三人也是出身草莽,会不会也能如韩、韦般被自己招揽,为自己所用呢? 这种念头,光是想一想就令人心绪难平。 这汉末丧乱黑夜前的美好黄昏,还真是绚丽缤纷啊! ———————————— 时隔大半个月,刺史的车驾终于要离开令支西返。 这对于辽西一地的官员来说,那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 虽然王氏一案最终并没有被穷究极治,但也有好些涉事官吏被罢免问罪,而其余并未牵涉其中的官吏们也胆战心惊,唯恐被这波整肃吏治的大浪给殃及无辜。 与来时的倍道兼程行色匆匆不同,回程的时候刺史车驾前导后从两旁各有持戈戟斧钺的骑从步卒随行卫护。 居中的轩车之上,身体已然痊愈的陶谦高冠博带,悬印佩绶,手扶阑杆而立,面上神情肃穆庄严,极具威仪。 得知刺史车驾西返的百姓们自发地列于道旁夹道相送,路旁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前些时日的几次县寺大审让这些百姓们过足了瘾,虽然主持审讯判决的乃是令支廖县令,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无刺史陶谦亲自坐镇主持此事,绝不能使得王氏连根拔起,让诸多贪官污吏无所遁形。 碍于骑从步卒的威慑,黔首百姓们不敢高声呼喊,但前些时候因着王氏的案子而得以受益的人们则情难自已。他们有些人低声喃喃地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为刺史陶谦祈福还是述说着心事,有些人跪伏于地,不停向刺史车驾叩首拜谢。 “明使君大德啊!” “明使君大德啊!” 也不知人群中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句,就引发了众人纷纷应和,道旁数百人众口一词,竟也有几分气势。 昂首直立于轩车之上的陶谦心中颇为自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向道旁百姓故作矜持地扬了扬手。 韩当、韦憨等人也跟随在刺史车驾之后,走在夹道欢送的百姓们中间。当百姓们突然齐声高喊,那股发自内心的称赞与敬畏扑面而来,让从未感受过如此威势的他们有些惊讶,虽然他们并不是百姓们称赞的目标,但走在队列中也感觉与有荣焉,更让他们坚信了此去蓟县的抉择是明智的。 只有陶应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出戏,他不由想到,若是父亲陶谦扬手的时候顺便再说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那可就更带感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出好戏 光和元年腊月三十,除夕。 作为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忙碌了一整年的人们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犒赏自己的理由。 除夕夜,若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家会准备年夜饭,走亲访友,燃放爆竹,互相拜贺,通宵守岁,还有就是打开CCTV的除夕晚会,哪怕不看,就放着听听声音也能增添几分喜庆味道。 而两千年前的家家户户在这一天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差不多,人们会置备上礼物走亲访友“相与赠送”,再拜贺一番说几句吉利的话语。 门外街上燃着火盆,不时有顽童将几节青竹丢入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用来驱赶疫鬼和寒气。 到了晚上,富贵人家自然是灯火通明置酒高会莺歌燕舞,寻常人家也能聚拢在一块儿吃一顿比往日里都要丰盛的飧食,憧憬一下明日的美好生活。 火盆一夜不息,人们也终夜不眠,誓要守住这个年岁的平安。 至于春晚,汉代当然是没有的。 不过,这个年代自然有更独特的庆祝方式,那便是“击鼓驱疫跳大傩”。 正午之前,蓟县的鼓楼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黔首百姓,他们多是城中的百姓,也有附近乡里专程跑了许久的路来蹭这场免费的娱乐节目看。 蓟县作为幽州州治和广阳郡郡治所在,历年来都在鼓楼下行“逐除”之礼,也就是俗称的“击鼓驱疫跳大傩”。 今年的逐除之礼尤其要大办特办,因着跳大傩作为礼乐的延伸,在炎黄二帝时与蚩尤族大战,在击败了蚩尤后,黄帝带领了族人行祭祀之礼,祭祀之中由骁勇的战士上演了一出击败代表疫病与灾难的蛮荒异族,这就是最早的跳大傩。 如今幽州大举在边郡屯田,正是要与异族相抗争,因而今年的逐除之礼具有重大的意义,州府尤其重视,一定要大办特办,办出新意,办得别开生面,办得州中上下士庶百姓们皆大欢喜。 为此,陶谦甚至派了州中大儒卢植的儿子,别驾卢敏亲自正定礼乐,校正大傩的规制。这可把卢敏苦得不行,连过年都没办法回家与家人团圆,不过,卢敏的老爹也正在朝中为官,并不在家,这却是题外闲话。 卢敏为了逐除之礼的事情翻阅典籍,多方求证,还要协调乐工舞者,等等工作可忙得个四脚朝天,一个多月里头发都掉了不少,总算把这场大傩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对于卢敏的辛劳,陶应很是同情,但作为普通吃瓜群众的一员,他更是拍手叫好。 原因无他,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而陶应也无意于在东汉发展娱乐产业,所以难得有正面意义的大戏可看,他自然也是乐见的。 眼下,陶应就与陶升、卢敏、孙宪、鲜于辅等人到了鼓楼附近。鼓楼四周已经聚拢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将鼓楼下面划出的表演场地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州郡中安排了军士维持秩序,还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子。 陶应他们自然不会傻傻地拼着出一身臭汗挤进去,也根本没有让仆从开道硬闯的打算。他们从拥挤的人群旁绕过,走到鼓楼旁边一个里门处,这个里聚名为“通平里”。 通平里所处的位置在蓟城东西南北两条城市中轴线的交汇处,乃是城里最为繁华的地段,也就相当于后世帝都中王府井所在的位置一般。 通平里的位置如此显要,能够住在这个里聚的人家自然也非等闲,里中有大半人家姓徐,都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姓徐氏宗亲。 见陶应等人到了通平里外,早就侯在了里门内的一位高冠华服青年走了出来,招呼道:“两位陶郎君、卢别驾、孙簿曹、鲜于兵曹等诸多英俊联袂来访,通平里中顿觉蓬荜生光,徐氏上下皆与有荣焉。” 来人名叫徐克,正是蓟城徐氏中的年轻一辈,目前在郡中任事金曹掾,广义上讲与卢敏、孙宪等人也份属同僚,年岁相仿,辈分相若,正是接待他们的最佳人选。 卢敏等人此次前来,乃是为了找个好位置能居高临下观看指挥今天的逐除大礼,而鼓楼正对面的最高建筑正是通平里徐氏大宅中的四层高楼,故而卢敏早就和徐氏商议过,并且事前也曾来此演练。 大家都是熟人,互相打过招呼后,徐克便引着卢敏等人穿过里门,进了徐氏大宅,入到堂中与徐氏在家中的长辈象征性地见过礼,然后就熟门熟路去了大宅最中心的四层高楼。 这年头,由于建筑材料以及建筑技术的限制,要建高楼实属不易,故而一般人家多是建两层小楼,富贵人家才会建三层楼,而四层楼以上更是凤毛麟角。 蓟县徐氏虽然这几代先人在仕宦之道上成就有限,并未出过二千石的高官,大都只是铜印黑绶的丞、尉等佐贰官。但徐氏世居蓟县诗书礼乐传家,又广置田宅,甚至还有族人经营货殖牟利,其家中财力非同一般。 眼前的雄奇壮观的四层高楼便是徐氏财力丰厚的明证。 此楼楼基宽广,皆以汉白玉条石砌就,重檐歇山顶,整栋楼宇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极尽奢华之能事。 走到最顶上一层楼时,往外一看,视线几乎要与对面鼓楼上的大鼓齐平,除开钟鼓楼之外,四周其余人家的楼宇皆要矮上一大截,令人有鹤立鸡群之感。 今天的主角卢敏始终面色严肃,上了楼顶后就面向鼓楼,将随身所带的五色旗帜拿出,与对面鼓楼上的鼓手、鼓楼下的乐师以及舞者们一一呼应了旗语,从旗语上确认了诸多“演职人员”的准备无误才放松下来,面露得色,仿佛是对自己的安排相当满意。 “子达,你今日终于一改前些时日的愁眉苦脸,可以一展身手扬眉吐气了。”诸人中最为善谑的孙宪调侃道。 “逐除之礼尚未开始,具体能做到如何尚未可知也。”卢敏虽然言辞谦虚,但神情上却隐含自得,显然是对即将开场的逐除之礼期许甚高。 “子达兄这些时日来为了此事日夜钻研,连头发都掉了不少,若是还不能如意,岂不是亏大发了。”陶应也上来凑趣道。 “呵呵,尽人事知天命罢了,卢敏倒要谢过陶郎君为我出谋划策,还有鲜于君的鼎力相助,方能将此次的大傩安排得如此精彩。”说着对陶应以及鲜于辅一揖道谢。 陶应和鲜于辅分别作揖回礼,陶应也罢了,倒是比卢敏年轻上几岁的鲜于辅这一揖回得深了几许。 通常来说,汉代官吏五日一休沐。但这个休沐的日子并非是定死的,因为律令只是规定“吏及宦皇帝者、中从骑,岁予告六十日。”,所以只要得到上司的许可便可以灵活调配。 因此,刺史府中但凡家在其他郡的属吏们都直接请了长假回家省亲,还留在蓟县的除了广阳郡本地的吏员例如孙宪等人,就只有卢敏因为身负逐除之礼的重任不得归家。 但凡事都会有意外,家在其他郡中的官吏中也有主动留在蓟县过年的,那便是前些时日才被陶谦正式提拔为兵曹从事的鲜于辅。他对此次大傩也看得很重,特意留在蓟县没有回渔阳家中过年,就是为了亲自参与督促训练大傩中的一段乐舞表演。 原本逐除之礼和州兵曹从事鲜于辅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毫无关联,只需由负责时节祠祀的月令师主持,便是卢敏也是陶谦特意指派才来全权负责此事。 但一个月前鬼点子极多的陶应见卢敏整日里长吁短叹,为了如何办出一场别开生面的逐除之礼而发愁,他便向卢敏提了个不同寻常的提议。 他提议将逐除之礼中的大傩与时下幽州的热点话题“抗击鲜卑”做深度关联,让老百姓们在看戏之中感受到鲜卑的威胁,又通过戏剧暗示的手法宣扬汉人终究能击败鲜卑,为百姓们去除威胁,创造幸福安康的生活环境。 为此,更是建议将原本大傩中的一部分舞者全部换成正规的军士兵卒,既能演练士卒,又能通过这场逐除之礼来耀武扬威,向前来观礼的百姓彰显州中的军力强盛。 卢敏也不是蠢人,经过陶应极具蛊惑力的一番陈说后,他也想明白了其中隐含的好处,便将陶应的建议消化采纳,更是举一反三增补完善,将这场逐除之礼包装得益发精彩。 刺史陶谦在看过卢敏呈上的逐除大礼流程后,更是肯定了其中把跳大傩和抗击鲜卑关联起来,并展示军威的想法,并立刻指示鲜于辅协助完成此事。 所以,当卢敏找到新任兵曹从事鲜于辅时,一个想要创新求变,一个想要有所作为,顿时一拍即合,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紧密合作。 当对面鼓楼上的月令师用旗语向高楼上的卢敏等人示意午时将至后,卢敏果断地扬起了五色旗,指挥鼓手开始打鼓,而休歇在鼓楼下的乐师们也搓了搓手准备奏乐,舞者们也纷纷起身准备开始盛大的除夕跳大傩表演。 一出好戏,即将上演。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逐疫驱鬼 “咚咚咚咚咚咚” 鼓楼上的报时大鼓十分庞大,用上好的楠木做成的鼓身涂以朱漆,擦拭得十分干净,在阳光之下熠熠生光,鼓面乃是一整张老黄牛皮制成,韧性十足,每一下击打都会在鼓面上漾出一阵细密的波纹。 虽是寒冬时节,但鼓手只是穿了件夹衫短绔,光着两条肌肉贲张的膀子,手持一双椴木鼓槌,鼓槌的尾端还系有红绸,随着鼓手的上下击扬,在空中带出道道红影,煞是好看。 鼓声一阵比一阵疾,红影一道比一道快。 随着一百零八通鼓点打完,鼓楼下的乐声响起。 但围绕在鼓楼四周的百姓们听到这个乐声却发现有点懵圈,这和之前几年的乐声不太一样啊。 中原传统的礼乐虽然乐器繁多,但总是脱不出“编钟、编磬、建鼓、排箫、笙、瑟、埙、篪”的藩篱。 不过,今天开场的礼乐却很是特殊,乃是一阵“叮叮咚咚”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声伴随着“呜呜嘤嘤”的羌笛声。 要知道,逐除之礼乃是汉家大礼,怎可以胡乐琵琶和羌笛演奏。所以场上一些懂礼乐的书生和士族纷纷皱眉,但广大的吃瓜群众只觉得有些异样,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胡乐响起,从鼓楼的门洞里涌出好多赤裸上身的舞者。 这些舞者虽然没有穿衣服,但浑身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就连脸上也绘上了骇人的花纹。 他们手持竹刀竹矛,高声尖叫着在人群面前欢蹦乱跳,这些扮作疫鬼的舞者有时候自相攻杀,有时候刀枪对外作势要往人群打去。 有些站在前排的小孩甚至被突然凑近的大花脸给骇得哇哇大哭,倒是引得四周百姓善意的哄笑。 疫鬼们在场地中间闹腾了一会后,只听楼上的大鼓声重新响起,而楼下的礼乐声霎地一变。 从琵琶、羌笛的胡乐声切换成了正统的“钟磬箫笙,瑟埙篪琴”,堂堂华夏礼乐琳琅而出,令人精神一震。 鼓楼的门洞中一阵步伐声响起,然后步出了一个百姓们既敬且畏的人物。 步出之人生得极其高大雄壮,身着黑色的长裾,身披朱色的大裳,头上蒙着熊皮,面上覆着一张长着四只金色眼睛的面具,右手持戈,左手扬楯,正是驱疫避邪的神祇“方相”。 按照往年惯例的逐除剧本,方相会率领十二瑞兽,也就是十二生肖来祛除疫鬼,同时还会选一百二十个年龄在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童子来作为伥子,都头戴赤帻身着皂服,手执大鼗,也就是大号拨浪鼓为方相和瑞兽们加油助威。 但这次的剧情又没有按照以往的剧本走,跟随在方相之后的不是瑞兽也不是伥子,而是一队四十八名披甲执锐的勇士,勇士们踏着整齐步伐趋步前行,顿时给场上带来了一片肃杀之气。 这些甲士并没有像军中通常的配置那般长短兵相结合,而是统一为一手执盾一手持刀,踏着鼓点,每走一步就把手中的环首刀往上高举,口中还喊着整齐的“呼喝”声。 当方相率领着甲士走到场地中央时,先前那些“疫鬼”们仿佛都因为惧怕而躲避到了场地的边缘。 但方相和甲士们并未放过他们,在方相的居中指挥之下,甲士们分进合击,使用着统一的兵器,做着统一的动作,与“疫鬼”们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疫鬼”们被逼迫到了绝地,也奋起反击,上蹿下跳极尽凶狠蛮横之能事。 一时间,场上喊杀阵阵,刀光霍霍。 但终究是方相率领的甲士更胜一筹,大盾抵御住了“疫鬼”们的进攻,钢刀砍断竹矛竹刀,将“疫鬼”们一一击毙。 击败“疫鬼”的甲士们并未散去,而是在方相的指挥下重新列队,然后用刀背拍打着盾牌,发出“啪啪啪”地声响。 此时,“疫鬼”尽除,礼乐已终,唯有建鼓之声仍然在应和甲士们的刀盾之声。 生着“黄金四目”的方相环视四周人群,手中之铁戈遥指苍天,高喊道:“击破胡虏,保我河山。” 甲士们一边拍打着刀盾,一边跟着高喊:“击破胡虏,保我河山。” “击破胡虏,保我河山。” “击破胡虏,保我河山。” 仿佛是被甲士们的高呼声所共鸣,也仿佛是被甲士们先前的耀武扬威所激昂,围观看热闹的黔首百姓中,也有一些不乏血勇之气的汉子跟着喊出了这句响亮的口号。 随之,呼号之人越来越多,呼号之声越来越响亮。 最终,汇合成了如雷般的吼声。 这吼声,不仅仅是场上甲士和场外百姓们的心声,更代表了幽州元元众生的民意,乃至于代表了整个华夏民族的意愿。 因为,这吼声中饱含了华夏苍生对生他养他之苍天厚土的深情厚爱。 这,便是光和元年最末一天,陶应想要带给这片大地的一出好戏。 ———————————— “子达兄,这场逐除之礼竟如此震撼人心,孙宪佩服之至矣!” 鼓楼下的另类跳大傩已经演毕,“击破胡虏,保我河山”的口号也已经随风散去,身处高楼之上的众人返回楼中稍歇。 孙宪正举起一杯酒向卢敏祝贺,但此时已经毫无戏谑之意,满含敬佩之心。 “都是凤声的奇思妙想,加之子车兄的选练配合,诸位鼓手、乐师、甲士的精诚合作,方得有此盛况。卢敏不过适逢其会,实在不敢居功。” 卢敏虽然言辞谦逊,但面上的得意之色却难掩,大家自然也不会把他的话当真,纷纷上前敬酒祝贺。 徐家的高楼虽然宏大,但顶楼的内室也并不会太宽阔,诸人也都是年轻人,就围坐成团团一圈,用着预先备好的酒食。 在诸人身后侍坐着几个童子持着长柄的斗杓为诸人挹酒,陶应先头还以为这些童子是徐家的仆僮,但看这些童子俱都样貌清秀衣着精致,问过之后方才得知这些都是徐氏各支的子弟,被族中长辈派来随侍,顺便蹭着看看逐除之礼。 徐氏不愧是蓟县屈指可数的士族,族中礼教做得不错,这几个童子虽然年齿尚幼,但言行举止都十分得体。 不过,陶应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坐在他对面的鲜于辅身后有个总角童子,年约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挹酒的时候也规规矩矩,但空闲下来的时候却拿了个耳杯也装了些酒,籍着鲜于辅宽大的身影遮挡下偷偷啜饮。 这小童很是机警,都是趁着鲜于辅举杯饮酒时,在他宽大的袍服掩映下偷偷抿一口,若不是陶应对杯中物兴趣不大反而对观察座中人物兴趣更大,倒也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 这年头的酒虽然度数低,酒味淡,但都是纯粮食酿造,也容易醉人。 陶应以为这小童偷偷喝了酒后会醉酒失态,不过观察了一会后却有些失望,小童只是面色微红,但并未有其他异常举止,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偷酒惯犯。 正在陶应暗暗盘算这偷酒童子什么时候会醉倒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走上来了个昂藏汉子,正是从令支典农“棚户区”被陶应忽悠来的扛鼎力士韦憨。 韦憨依旧是一幅赤帻包头,穿着干净整洁的寻常絮袍,但从他的额头鬓角间隐约可见汗渍,显然是刚才剧烈运动过。 看到韦憨走上楼后,陶应立刻站起身来,笑道:“哈哈哈!为我们‘逐疫驱鬼’的神祇来了,辛苦辛苦。” “韦憨只是按照陶郎君与鲜于从事的筹划施为,并不觉得辛苦。” 楼上众人见陶应站了起来,便也跟着起身相迎。 座中除了陶应、卢敏、鲜于辅等寥寥数人知道韦憨便是方才在鼓楼下方相的扮演者,其他人都并不知情。此刻听了陶应的话后,俱都面现讶异之色,尤其几个小童更是流露出了敬畏之色,只方才那个偷酒童子对场上的变化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忘我地在偷酒喝。 原来韦憨自从来到蓟县后,便在陶应的推举下,进入了中继营担任步战教习,吃起了官家饭,老母亲也妥善安顿了下来。 韦憨身手出众,混久了轻侠圈子为人也有几分手段,分配给他的那些新兵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故而他所训练的这一部新兵算是风貌比较不错的。 而在月前,受了陶应启发的卢敏前去寻找鲜于辅要求他出人手来演练。 彼时鲜于辅也刚刚就任兵曹掾,手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靠谱人手,便一同去了中继营选人。 卢敏与鲜于辅看到身材魁梧的韦憨在训练步卒时不怒自威的气势,便选定了他来当‘逐疫驱鬼’的方相,再精挑细选了几十名士卒作为驱鬼的兵卒,一并交给韦憨演练。 韦憨原本只是想来混碗部队大锅饭吃,却阴差阳错踏入了演艺圈,还真是始料未及。 在装神弄鬼结束后,韦憨本打算回家与老母亲团团聚聚过大年,却被陶应差人给叫了过来。 到了徐氏的高楼上,陶应将其介绍给在座众人后,还特意在自己身侧加了个坐垫邀请韦憨一块儿入席,韦憨推拒不过只得应了。 在座众人都是士族子弟,平日都鲜少与黔首百姓同席共饮,但看在陶应的面子上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好奇陶应为何要对这个粗鲁莽汉如此高看。 陶应将座中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一应如常。 韦憨落座后,饮宴间的气氛有些凝滞,不过好在没过多久,酒席间突然发出“咣啷噹”一声异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馈岁贺仪 “咣啷噹” 一个长柄斗杓摔在了木制的楼板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斗杓中的酒浆也四处飞溅,流得筵上到处都是。 陶应听了声音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偷酒惯犯干的。 果不其然,对面那个偷酒喝的小童此刻正一脸懵圈,仿佛被自己掉下的斗杓给惊到了,小口微张,一双小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偷酒童子可能是偷喝得太过畅快,醉意上头,拿着斗杓帮鲜于辅挹酒的时候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此刻他还想故作镇定,不过通红的小脸蛋已经出卖了他,显然已是醉得不轻。 主座上的徐克看见他这番作态,气不打一处来,叱骂道:“邈儿,你怎又偷酒喝?” 那被唤作邈儿的童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啊?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喝的,嗝!” 一连串否认三连十分娴熟,但说着说着就很不争气地打了个酒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徐克被自家这个子侄气得想要发作,倒是坐在邈儿身前的鲜于辅劝道:“徐兄也莫要置气,想我少年时也没少偷喝过长辈的酒,不过此子年只七八岁就如此好饮,我所不如也!鲜于辅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陶应听徐克叫这偷酒童子为邈儿,他不由心里想道:“姓徐名邈?这人好像有点印象,原来竟是个偷酒喝的小贼,倒也有趣。” 想到这里,他也笑道:“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贵家子侄行事异于常人,日后,或也能有非常之功哉!” 经过偷酒童子的这一打岔,众人笑闹一阵后,也都没了酒兴,加之今日正是除夕佳节,都各有正事要做,便匆匆散席各自归去。 出了徐氏的宅邸后,陶应与诸人告辞,但却并未直接返回刺史官署,而是向一同出来的韦憨问道:“韦君,可有空闲,与我同行一段?” 韦憨虽然心里念着老母亲,也不知道陶应想要他同行去做什么,不过既然陶应开了口,他也不好回绝,便道:“但凭陶郎君吩咐。” 陶应见韦憨答应了,也不去骑陶茂牵过来的小白龙,只是在前头与韦憨一同步行,让陶茂牵着马,樊槐赶着车在后面跟着。 此刻鼓楼下的表演虽然早就结束,但城中的百姓还未完全散去,道路两旁那些吃食摊子边都围聚了不少人,一边吃着些小吃,一边胡吹海侃刚才的见闻。 陶应饶过人群最多的地方,并不往西面的刺史官署去,而是转而往北。 他们经过的路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燃起了火盆,那些个顽童将竹段抛到火盆中,烧得噼啪作响,那是在吓唬疫鬼,让他们切莫进门,好保佑明年一家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痛。 冬日里的寒意仿佛都被这燃起的火盆和喧闹的爆竹声给驱散了不少,让经过的人们感受到了浓浓节日气氛。 行不多时,陶应几人就到了广阳郡守府邸,陶应止住步挥挥手示意后面停下。他走到樊槐驾着的辎车前,打开辎车的门,顿时有一股诱人的糕饼甜香弥漫开来。只见辎车内码放着整整齐齐地食盒,里面正是陶应让家中仆妇提前蒸制好的米糕,密闭存放此刻犹有余温。 取出好大一摞食盒后,陶应自然拿不了这么多,便由韦憨和陶茂分别帮提了,步入了郡守府邸。 郡守府的门卒自然是认得这个如今州中最会来事的官二代,哪里会阻拦,只是派人进去禀报郡守刘卫。 刘卫乃是堂堂二千石大吏,若是刺史陶谦亲自前来,他自然会摆出降阶相迎的姿态。陶应只是陶谦的儿子,刘卫自然不需要如此,但他对这个很能来事的小子有些头痛,也不敢太过托大,站在了门廊下等候。 陶应见到刘卫后却是意态谦卑做足了晚辈的礼数,亲自将食盒高举过头提着个食盒上前揖手道:“刘府君,辞旧迎新,羊年大吉,陶应来向您馈岁了。” 东汉习俗,除夕夜,人们需要带着礼物向亲朋好友馈赠,名曰“馈岁”。礼物不需要多名贵,一份心意而已,所以陶应发明制作,风靡幽州士族的团圆饼便成了最佳的馈岁礼物。 收到馈岁礼物的刘卫心中笑呵呵,原来这小子不是来搞事的,也不去管那句颇有些怪异的贺词,大赞特赞了一番陶应的团圆饼好吃,什么还没打开便闻到了香味云云。 陶应也不想和这糟老头子多废话,虚应了几句后,便告辞出来,又去了隔壁郡丞处,一样送上馈岁礼。 然后多出来的那一大摞食盒,陶应在郡守府中见人就道一句“辞旧迎新,羊年大吉”然后便递上一个食盒,不管是功曹主簿亦或是仆役门卒,无论身份尊卑高下都见者有份。 收到礼物的人们自然是喜出望外,陶家郎君制作的团圆饼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拿回家后定然能在婆娘和四邻面前吹嘘上几天。 有些头脑灵活口齿便给的也学着陶应的贺词,回以“辞旧迎新,羊年大吉”的吉祥话,最后这句风格清奇的新年贺词倒是在蓟城流行了开来,却是始作俑者陶应没有料到的了。 除了广阳郡守府邸,陶应又在城中七弯八绕,跑了好几户人家,基本都是父亲陶谦所征辟家在蓟城的属吏。 好在人数也不多,陶应在蓟城也没什么新交的朋友更无亲戚,最后车马绕到了东城门内的一处小宅院外,停了下来。 与韩当这等光混汉子不同,韦憨家中有老母亲,自然不便住在陶家赁居的别院中,这一处小宅院正是陶应为韦憨帮忙张罗的住处,出了东城门走不远路便是中继营训练的校场,很是便捷。 韦憨见车马停在了自家门口,也有些诧异,不知陶应要做什么。 陶应却打开辎车门,取出一个食盒,然后笑着对韦憨说道:“韦君,劳烦你刚才随我一同去馈岁,先头我家诸多故旧友朋已经都走遍了,如今就只剩下最后一家了,只不知这家人家欢不欢迎?” 看着陶应言笑晏晏的样子,韦憨不由心中一暖,先前陶应拜访的郡守郡丞州中诸多从事身份高贵自不消说,那些郡守府中的仆役门卒自然是沾了广阳郡守的光,可如今陶应亲自到了自家门口,言辞中又是把自己引为友朋,怎不让人感动。 韦憨连忙抢上两步,打开院门,躬身相迎道:“陶郎君能光临寒舍,实乃在下之幸事。” 陶应自然不会客气,提着食盒进了门。 韦母听到动静,正从屋里出来,陶应便笑着向韦母道了那句“辞旧迎新,羊年大吉”,然后双手奉上馈岁贺礼。 自从来到蓟县后,韦母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她也知这一切变化都是拜陶应所赐,平日里没少在自己儿子面前念叨要知恩图报,此刻见了陶应前来,忙不迭要向陶应行礼。 陶应早有准备,抢上两步将食盒塞在韦母手中,让韦母举着东西不好施礼,还说道:“除夕佳节,老夫人就不要拘于俗礼了,免得坏了喜庆气氛。” 陶应在韦憨家中与他们母子闲话家常了几句后,便也不再多留,他也要回家侍奉老父过除夕。 待到陶应走后,韦母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整齐放着八个雪白雪白的团圆饼,团圆饼的上面还用模具压出了字。韦母不识字,叫过韦憨问他压了什么字。 韦憨看了一看,他虽然不识经籍,但简单的字都认得,上面正是“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两句贺词。 当他把“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念出来的时候,韦母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韦憨见老母亲好好的又哭了顿时手足无措,只是跪坐在母亲面前劝慰。 韦母握着儿子的手喃喃道:“憨儿,如今我们在蓟城安顿下来,你又帮着官家做事讨生活,这小日子过得还算如意。你可莫要再做什么憨事了,你可晓得?” 韦憨自是点头不迭,韦母又念叨道:“还有,陶家小郎君的恩情,你得记在心里,我这把老骨头是无能为了,只有你日后想法子报答陶家的恩情。” 听母亲如此说,韦憨又在心里回味起了进门前陶应说得那句话,不由有些出神。韦母见儿子发呆没有回应,就拉了拉他的手,韦憨连忙握着老母亲的手道:“儿知道了,儿记在心里,必然会报答陶家的恩情。” 韦母见儿子答应了,含笑点头道:“你记得便好,人呐,正是要知恩图报呐!” 这边厢母子念叨着闲话,告辞而出的陶应却在漫天的爆竹声中往刺史官署走去。 一边走,陶应一边想着这已经是自己回到这个年代来的第二个新年了。 相比去年,今年倒是收获不小,在幽州算是混出了点小名堂,捐资助国算是蹭了个热点,边郡屯田算是小小改变了下大汉朝和鲜卑的攻守格局。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撬动了两块既大且厚的墙砖。 来年,更要努力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试制蹄铁 与上一次过年相比,陶应回到东汉后的第二个新年并不算很热闹。 一大家子人里,母亲和兄长、幼妹都远在老家丹阳,只有父亲和自己在幽州这个冷得出奇的地方,反倒是族兄陶升写了信回家说要留在幽州陪他们一起过年。 元日的清晨,父子叔侄三人早早起来,先按着元日的标准流程,杀公鸡、换桃符、燃爆竹。 三人互相拜贺一番后,开饮椒柏酒。 每岁饮椒柏酒时都是最幼者先饮,然后依次由幼及长,按照这年头的习俗,饮了椒柏酒后陶应就又长了一岁,十三岁了,不容易啊! 饮了开胃酒,接着便是桃汤、胶牙饧、五辛盘和鸡子的过年欢乐套餐,吃过套餐后就要祭拜先人。 因着是旅居在外,不需要去祠堂祭祖,只是在堂屋中对着南方遥遥拜祭一番。 这些全部忙完后,三人在屋中闲话家常,平日里陶谦不怎么与子侄说闲话,即便是交谈也多是谈公事或者询问陶应的功课进度。 今日里倒是得闲,说了一些族中旧事和士林逸闻,父子叔侄三人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这闲适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陶谦是一州刺史,近来又风头正健,自然有的是人前来拜贺新年。 最先来访的是别驾卢敏和兵曹掾鲜于辅,他二人昨天要忙活正午的逐除大礼,所以没来得及赶回家去守岁。今天一清早前来拜贺过后便打算赶路回家,范阳和泉州都不算太远,抓紧赶赶路还来得及回家吃晚饭。 卢敏和鲜于辅走后,接踵而至的却是陶应一家的旧日熟人济南阳丘县人胡铁匠一家。 胡其自从去年夏天随着陶谦父子北上幽州后,没过多久就被陶谦安插去了涿郡故安的铁官中任事。 故安铁官虽然不比东平陵铁官这么有名,但也远没有那么忙碌。 吃技术饭的看一看就知有没有,胡铁匠的技术自然是没话说,加之又有刺史推荐的背景,才去了半年多便升任负责锻造的大匠师。虽然也是无品小吏,但不用勾心斗角,胡其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乐得自在。 胡铁匠一家在幽州无亲无友,而当初刚到蓟城时候所住的屋舍陶应一直给他们留着,过年前陶应特意邀请他们从故安来到蓟城一块儿过年。 见到胡铁匠,陶谦的工作狂作风又复发了,寒暄几句后便问起了为屯田营制作铁农具的事情。好在胡铁匠业务纯熟,有问必答,没闹出什么尴尬场面来。 过不多久,又有其他人等前来拜贺,胡铁匠一家便告辞离去。 陶应也有许久没见到胡铁匠了,如今看到了他就想起了一件事情,便借着送胡铁匠出去的机会溜了出去。 陶应将胡铁匠引到马厩中,指着马厩中的马说道:“幽州之地多产良马,故而幽州郡兵中所配军马也不少,但我发现军中的战马多为三岁至十五六岁的年齿,相比他二三十岁的寿数来说并不算长。” “其中三岁以下幼马还未长成不足驱策,但十五六岁之后的成年马仍然健壮,却已经无法作为战马使用,大匠师可知道为何?” 胡铁匠虽然精于打铁制器,但对于牲口实在是了解不多,自然是一头雾水。 陶应见他答不上来,也不难为他,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战马需要大量奔驰冲刺,这些马匹在长时间地训练和作战中,马蹄严重磨损,导致于马蹄的生长速度跟不上磨损速度,长此以往,一匹好好的战马便废了。” “根据我所观察,非止马匹有此情形,耕地的牛,拉货磨墨的骡驴,若是日日使用也会有蹄子磨损过多的情况发生,很是不利于百姓劳作。” “小郎君真是博闻多识,连牲畜的学问都了然于胸。”胡铁匠这才听明白了陶应的话,不过他还是不明白陶应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陶应也听出了胡铁匠恭维话里的敷衍,他也不指望胡铁匠能有多高的觉悟自己想到马蹄铁上,他主动说道:“大匠师,你我不用赤足走路劳作,皆赖袜履之力。我便突发奇想,是否能在牛马骡驴的蹄子上也安上鞋履,若这样便可让牛马等牲畜延长一些役使时间。不知大匠师以为然否?” 胡铁匠虽然不懂得争权夺利,但是个标准的技术宅,他在卢县的时候亲自打制过许多农具,故而对陶应这个提议很感兴趣,问道:“小郎君果然心系民生,为牲畜安上鞋履之想法,实乃发前人所未发。” 陶应叫胡铁匠来是让他来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可不是听他吹捧的,便道:“大匠师既然觉得此议可行,可否助我完成此事?” “合当如此,愿为小郎君效微薄之力。只是人皆可随时穿脱鞋履,可牲畜要如何施为?且牛马多行于田地道路,恐鞋履磨损亦重,靡费不少。” “大匠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牛马供人役使,自当由役使之人为其安鞋履。至于牛马之鞋履,更不用囿于你我所着之鞋履样式,可为其安一铁质护蹄,经久耐用,岂不甚好?” 胡铁匠一下子接受到的信息量过大,一时间有些懵圈,心里想着鞋子,蹄子,铁蹄子,始终没绕明白。 陶应便走到小白龙面前,先给它喂了一把菽豆,然后帮它捋了捋毛,安抚了下它的情绪,再举起它的一个前足,一边比划一边说道:“大匠师,你看马蹄前端呈弯月型,我们若在马蹄上安上一个铁圈,则马匹在役使的过程中接触到地面的不再是马蹄,而是施于其上的马蹄铁。如此,便等于是给牛马等牲畜安上了一个鞋履了。” 胡铁匠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道:“着啊!小郎君这是说做个铁鞋子给牛马套上?” 陶应见自己解释了半天,胡铁匠还是没搞明白,不由心里大摇其头,不过面上却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便说道:“大匠师果然是一点就透,差不多就是个铁鞋子,不过怎么给他安上,我们还要细细研究一番。” “若是大匠师觉得此议可行,不若我们一同去向家君禀告一番,然后可以试着制作制作?” “可也,此事有利民生,胡其愿与小郎君面谒使君。” 于是乎,陶应又把胡其领回了陶谦堂中,陶谦和陶升见俩人去而复返有些不明就里。 陶应知道胡其不擅言辞,便一五一十地把他和胡其刚才交谈的内容陈述了一遍。 陶谦听了后,虽然对这个提议能够带来多大的好处尚不清楚,不过若是能够做成也的确有利于延长牛马等牲畜的服役时间,对军事和农事或多或少也有助益。 最关键的是,他对于自家儿子的表现很是满意,在新年元日并没有耽于玩乐,而是心怀国计民生,儿子看来是大有长进了! 陶谦又问了陶应和胡其几句话,见二人对此事都比较看好,便吩咐胡其主持试制陶应口口声声所称的“蹄铁”,并行文要求州郡军中负责掌管骡马的军吏以及各郡县劝农使大力配合。 如果说,最初制作马镫和马槊的时候,陶应心中还有些忐忑,担心这些辅助骑兵冲阵的器具能够让北方少数民族得到之后如虎添翼,会对华夏民族造成更大的威胁。 那么,现在推动马蹄铁的出现时,陶应的心中已经十分笃定,再也不复当初的彷徨。 原因是他在幽州大半年的时间里,既跟随父亲陶谦视察过了州郡的武库,又远走乌桓部族了解了乌桓民族所使用的武器以及打铁锻造技术。 两相比较之下,陶应得出一个结论,汉人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 蓟城的武库规模极为宏大,武库中各种兵器甲胄弓弩战车堆得满满当当。这些兵器不敢说全部是精兵利器,但大多数都是按照规制制造,能够经得起检验检测的合格军械。 这些,都依托于汉朝的完善制度,以及中原王朝的技术和人才积累。 反观乌桓人,既没有铁官这种机构,也没有先进的技术和熟练的工匠,丘力居直辖的部族也只有几个靠打铁吃饭的匠人。 乌桓部民中有许多人使用的刀具还是铜刀,箭头更是五花八门,有铜有铁更有骨制角制的箭头。 像乌桓这样百多年来接近和学习汉人的北方游牧民族尚且如此,那更为落后的鲜卑、匈奴又会好到哪里去。 马镫这种能够帮助汉人更方便操控马匹的东西,对于从小生长于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马槊这种需要精铁打制的兵器,也未必附和游牧民族游击骚扰的战术,且他们也未必有能力制作出足够多的马槊。 而马蹄铁对于牛马众多的游牧民族来说更是可有可无,他们的战马众多,他们的牛不需要耕地。 但对于汉人而言,牲畜的役使至关重要,能够延长役使期限绝对是大大的利好。 而且,陶应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因为小白龙今年也已经是三岁马了,年齿尚幼的时候用不着打马掌,但三岁之后已经接近成年马,好马难得,如何保养便也已经提到了当下的日程之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灾之民 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光和二年的元月仿佛就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瞬乎而过。 回家过年的属吏们都早就回到了工作岗位上,继续他们日复一日的繁琐工作。 不过,来到蓟城过年的胡铁匠一家却并未返回故安县的铁官,而是留在了蓟城干一件他认为稀松平常,但陶应却认为举足轻重的大事。 马蹄铁的事情在正月初一报到陶谦前面时,陶谦下意识地认为此物于军对战马有助益于农对耕牛有帮助,而且是自己儿子鼓捣出来的正事,所以在放假过后便把马蹄铁列为了幽州刺史府第一号政事。 他听从了陶应的建议,以“调研”为名,从故安铁官借调来了胡铁匠,再安排了几个属吏到马苑和负责官牛深入调查研究,制定可行方案。 胡铁匠也不负众望,在一番努力后,很是给出了几个计划,不过在陶应看过之后,就全部给毙了。 “大匠师,这给牛马裹上麻布,是何用意?” “人穿履前要先着足衣,故而如此。” “大匠师你洗袜子吗?” “洗。” “那牛马裹着这麻布,谁给它洗?不洗的话臭掉怎么办?” “……” “这马蹄铁为何做得和人穿的鞋子一般形制?还要系鞋带?” “为了不易脱落,故而做成如此形制,系鞋带正是加固作用。” “那谁来给牛马系鞋带?还天天脱了穿,穿了脱吗?” “……” “这马蹄铁为何做成这么大一个铁套子?准备套在马蹄上?” “正是,可以收口固定在马蹄上。” “那马蹄长长了怎么办?怎么卸下来?再说了,做这么大个铁套子的耗费多少铁,太费钱了吧?” “……” 反正胡铁匠和一众属吏们鼓捣出的方案各种脑洞齐开,就是没一个靠谱。 “大匠师,马蹄铁就有两个要求,一个是轻便牢固,一个是易装易换。你再研究研究,若是还没什么好的方案,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现成的,你参详参详。” 说着便把一张预先准备好的画纸拿了出来,上面正是弯月形铁圈与铁钉的经典组合。 胡铁匠拿过图纸瞅了半天,纸上的弯月型铁圈很好理解,正与马蹄的形状契合,但那几根铁钉实在是让他费解,思量半天后用非常不确定地语调问道:“这铁钉……是用来固定这铁圈的?” 陶应一拍大腿,故作惊讶地道:“然也!大匠师真乃高人,一眼就看出了此物的用法。” “这铁圈的确轻便牢固,若是真能用铁钉固定住,倒也不失为一种良法,只是……用铁钉钉上去是不是有些残酷了?小郎君是怎么想出来的?”胡铁匠说道这里感觉脚底有些发麻,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陶应可猜不到胡铁匠想到哪里去了,他也不好说自己怎么想出来的,只是托词道:“不会不会,我去岁前去乌桓部族时,见到有牧民用刀削为牛马修蹄子,也有不解。上前请教才知,牛马的蹄子类似于人的指甲,只是长得厚实得多,若是有些牛马的蹄子长得过快,甚至还影响到行走,需得人给修剪才行。” “我便想既然马蹄指甲这么长,在上面装个马蹄铁用钉子固定住也应该可行。不过,具体钉子要多长,马蹄、牛蹄、骡蹄是否有差,我却也并不知晓,倒是要大匠师再琢磨琢磨。” 将这个马蹄终极形态图样抛给胡铁匠之后,陶应就没有再多花精力关注这事。 之前胡铁匠等人囿于见识的原因,想不出铁钉钉马掌的方法倒也情有可原,若是自己将图纸都画了出来,他们还不能弄出个所以然来,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陶应转而把视线投向了蓟县城外规模日益庞大的“中继营”事务上。 这个中继营名义上是作为三个边郡典农都尉部的预备营,中转站。去年第一批从朝中各地调拨来的屯卒,输送来的屯田客们已经全数被分拨给了三个典农都尉部。 但边郡屯田乃是长期计划,想要在漫长的边境线上筑起一条屯田的堡寨线谈何容易,第一批招募的人手远远不敷使用,所以朝中仍然再往边郡的征募屯卒、屯客,只是速度和规模远远比不上去年夏秋之交的时候。 但陶谦也并不计较,朝中能惦记着幽州边郡这些事情已经是难能可贵,怎可要求太多。虽然诉苦的奏疏他也一直在往上递,但明显比不上当初那道奏疏引起了当今天子关注的奏疏那样有效。 不过事情到了今年的元月之后有了些转机,虽然征募屯卒的事情收效甚微,但北方各个郡县倒是遣送来了不少贫苦百姓和犯法的邢徒。 这一切还都要拜越来越不正常的气候所赐。 去年的冬天如同前几年一样残酷无比,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天气一阵比一阵寒。 这对于广大穷苦人民来说又是一个严重的考验,酷寒的天气让他们失去了外出谋生的可能,连出外打柴都是HARD模式任务,只能窝在家中靠着不多的存粮捱日子。 但窝在家中还有可能祸从天降,连绵的大雪对于朽蔽的屋舍来说杀伤力极大,几乎每个乡里都有被积雪给压垮的房子。 这一场冬天下来,也不知有多少如同济阳冯瘸子一般冻饿家中无人知晓。但受了雪灾活不下去的贫民越来越多,已经多到了各郡县不得不重视的程度。 当天气稍有好转,这些贫民便聚集在郡县官寺前等待赈济。还有一些胆大的便干起了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他们的技术自然比不上专业选手,但好在偷到了有吃有喝,没偷到被抓进了官狱至少也有吃有住。 这些郡县对每年都会发生,但今年特别严重的灾民现象十分头痛。 不过,好在去年秋天的那场屯卒、屯客大招募给各郡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幽州屯田计划得了朝廷的支持,钱粮调拨一应优先,有了钱粮的幽州出手豪气,为了吸引屯卒屯客的前来,对郡县承诺凡是贫苦百姓只要送到幽州地界,便会负责其吃住。 若是郡县官府愿意帮助押送前来,还能酌情偿付一些路上的粮食消耗。去岁参与押送屯卒、屯客前去幽州的郡县都得了或多或少的钱粮偿付,而其中又不免被参与其中的官吏上下其手。 得了甜头的郡县官吏们在冬去春来时,面对大批大批的被灾百姓需要赈济时,便有些心思灵活的想起了去年的事情。 有些个谨慎的官吏行文幽州询问是否继续接收贫民,而有些受灾严重而财政捉襟见肘的郡县则直接把灾民往北方押送,与其长时间赈济这些无田贫民,不如花些钱粮送走,也好一了百了,至于能不能从幽州得到钱粮贴补倒也无所谓了。 幽州刺史陶谦在受到郡县的行文,得知各郡县押送受灾贫民北上时,自然是喜出望外。一一回文表示愿意接受各郡县受灾民众,只要到了幽州地界就能负责他们的吃喝。 经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受灾民众和犯事的刑徒们陆陆续续来到蓟县,全部被安排进了中继营。 这些灾民和刑徒虽然比起去年的那一批要落魄得多,个个衣衫褴褛精神萎靡,但好歹是个大活人。而且能活着走到蓟城的人身体都还不算太差,因为身体太弱的早就熬不住漫漫寒冬和路上的艰苦旅程。 当陶应连着去过几次近乎于难民营一样的中继营,了解了这批难民的情形后,他忍不住去向父亲陶谦说道:“父亲大人,孩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陶谦看了一眼自家儿子,这个小子近来行事愈发合自己的意,但胆子也愈发大了,今天却玩吞吞吐吐这一套,不知要干什么。 “如果你觉得当讲,就讲。不当讲,便免了。” 陶应被陶谦一句话给噎了回去,心想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但他既然来了,也不能打退堂鼓,便腆着脸道:“那是因为孩儿之前曾经提过此议,但彼时时机不成熟,孩儿又思虑得不够周详,险些犯下大错,故而今时有些犹豫。” “汝素来行事狂浪,何故意态狷狷?” 陶应没想到父亲对自己是这样的评语,不由心中汗颜,回答道:“实在是事关国家大事,儿不敢轻言,又不敢不言。” 陶谦也只是故作姿态敲打一下儿子,并没有真想禁止他发表意见,便问道:“既如此,你姑且一说,我姑且一听。” “儿近几日多往城外中继营走动,所见所闻似与去岁之时大有不同。迁来的被灾之民虽然是拖家带口的居多,但孤身一人的也不在少数。这些灾民和刑徒缺衣少***神不济,但其中多是年轻体壮之人,真正的老弱反而不多。” 陶应先总结了一下自己的见闻,然后瞅着陶谦的脸色,发现陶谦并未什么特别的反映,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有这些被灾之民到来我幽州,自然对边郡屯田之事大有助益。不过,儿窃以为,这些精壮倒也不必急着全部交付屯田都尉部。” 陶应的话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他知道父亲并不昏庸,点到为止的话已经足够,若父亲感兴趣自然会问下去。 高坐床榻之上的陶谦听了陶应的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陶应定定看了许久,直看得陶应额头见汗,以为自己的想法又被父亲看穿,且又有什么粗疏之处。 陶谦却突然轻轻一笑,将身侧案几上的一卷简书丢在陶应面前,说道:“拿去看看吧!你们这几个混小子,倒都真不是省油的灯。” 第一百四十章 所见略同 听父亲如此一说,陶应反应过来两件事,第一是父亲听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了,第二是有人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陶应好奇地拿起简书看了起来,想看看是谁如此有才,和自己的想法撞了车。 “光和二年正月乙巳朔初七日辛亥,兵曹从事下吏辅拜上刺史。” 陶应一看第一句,有些懵,鲜于辅作为兵曹从事天天看着城外中继营,能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也很正常,可为什么是一个多月前的正月初七就上书言事了。 按照他的回忆初七日鲜于辅还在泉州放假过年,而那时候各郡县的受灾百姓还没到幽州,这算是未卜先知? 不过陶应又一细想,才记起来今年的正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是丙子日不是乙巳日,又好像反应过来今年是闰正月,闰正月初七就是前两天的事情,这就好理解了。 鲜于辅的简书里也如同陶应想的一样,把今年初各地送来的受灾百姓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然后他根据灾民的情况做了两个提议。 提议之一是将拖家带口的受灾百姓尽快移交给三个典农部,尽快充足典农部的屯田人手。 提议之二是对那些孑然一身的灾民和轻刑徒则区别对待,料选其中身强体壮者暂且留下一部分单独成营,对其按照戌卒的要求严格训练,使其能成为州中完全掌握的一支能战之兵。 看完言事简书,陶应不由对鲜于辅高看了几分。 之前凭记忆中的记载知道鲜于辅在举主刘虞死后对抗过公孙瓒,后来又投靠了曹操,在边事上挺有作为,好像最后混到封侯拜将。但那个时期正是人妻曹北上幽州的时候,凡是投靠他的都待遇不错,原本陶应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从这道言事疏,陶应就不得不重新认识鲜于辅此人,能够史籍留名之辈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鲜于辅进入父亲陶谦的门下并不算早,既不像孙宪、李羽等人是自己前来应聘,也不像卢敏、刘舒是父亲遣人上门礼辟,而是陶谦在巡行郡国的时候辟为属吏。 因为鲜于辅和鲜于银兄弟岁数都不太大,最初陶谦并未给他们安排实职,经过了好一番考验,到了年前才正式辟鲜于辅为兵曹从事。 既然鲜于辅当了兵曹从事,其族弟鲜于银则因为避嫌不可能继续在兵曹做事,就被派去了右北平典农都尉弋门樊处当低阶军吏混资历。 鲜于辅这人年轻管年轻,倒也不以自己辈分小资历浅为意,年前配合卢敏训练逐除之礼的时候就很是上心,过完年之后也早早到来,这些时日更是整日里泡在中继营中,想要做出一番成绩。 这样想来,他能够出这些点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陶应一方面对鲜于辅与自己的意见相合而赞赏,一方面也在揣摩父亲陶谦的心思。鲜于辅两日前写的这封简书,那么父亲最迟昨天就看到了,但一天过去了并未听说他召集属吏商议这件事情。 他猜测陶谦如此表现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并不认可鲜于辅的看法认为此议不可行,故而毋须商议。 二是他认可这个看法甚至早有更完备的打算,就如同刚刚到幽州巡行到涿郡前一天,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劝说他建立州兵,父亲表面上并未说什么,但第二天在涿郡太守府就抛出了更为完善的计划。 这两个可能中,根据陶应对父亲的认识,觉得第二种可能居多。这年头,能够在官场混这么久的,不是老好人就是老阴逼,而父亲明显要属于后者。 既然猜测父亲认可这个计划,那陶应的心思就活跃了起来,说道:“父亲大人,鲜于从事所见所看很是公允,其所建议也颇有可行之处。” “嗯?哪里可行?” 陶应见陶谦的语气并不像是否定,便继续道:“第一条将拖家带口的灾民交付各典农部乃是应有之意,暂且不去论他,孩儿就单独说说这第二条。” “大汉制度,边郡可常备郡兵以应付边患,故而我幽州各郡都常备有两千到三千的郡兵,若是有事,征发戌卒后,各郡可有三五千不等之兵。但本州边境狭长,近年来鲜卑若是来寇,多是挑拣守备不严的郡县作为突破口,而各郡县往往疲于应对顾此失彼。” “若是鲜卑大举来犯,则郡中要征发各郡兵同时应援。而郡兵本就疏于训练,临时征召的戌卒更是不经用,待到援军往援后,往往鲜卑已经掳掠了人马物资退走。” “鲜卑人如此作态,无非是仗着其人人擅骑,以为我大汉只能被动守御,且各郡多是自扫门前雪,确保本郡无虞为先,对于应援邻郡并不太上心。” “州中虽有渔阳营、扶黎营等营兵,但其不受州中调遣,州中需要用武之时还要行文求恳其出兵,而不到了鲜卑入寇严重时,营兵并不轻动,致使州中十分被动。” “各郡屯田虽然能够在边地建堡设屯,有效阻碍鲜卑入寇,但屯部初设,前期所起的效果也有限。若是州中能够有一支自己掌握,且足够精锐的武力,不管是守是攻,都能应对自如。” “先时中继营中,有朝中征发而来及各郡零星招募的壮勇三四百人,虽然这些时候父亲将其留在蓟城严加训练,但人数太少,尽卫护之用尚可,若是要以之应对边患则犹如杯水车薪。” “此次中原各郡县输送来的受灾之民,正是上佳的兵员,若是将其统一编练,至少可得两三千精锐之士。有这些精锐之士,则父亲应对鲜卑边患之时就能得心应手不少。” “故而,孩儿附议鲜于从事此议。” 陶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陶谦看了看他,说道:“就只这些?” 陶应从陶谦的语气中听出好像并无嘉奖之意,又反思起当初在涿郡太守府的那一幕,顿时察觉到了些什么,临机一动继续说道:“这些精锐之士名义上仍然是各典农部的后继补充,且不妨让三个典农部各派少许人手来协助训练,这样也可避免落人口实。” “且这股精锐应当控制在两三千人以内,不宜过多。无论后续中原郡县还有人输送来或是州中招募到的人手,都可编练进去,但可将先头训练好的人手相应调拨一些给各典农部。如此,则我中继营便真正可称之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而各典农部得到的人手亦是经过严格训练之士,可以直接使用不必再重头训练。” 既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陶应犹如开了窍一般,又现场发挥了不少,直到他觉得说无可说才停了下来。 陶谦这次听了后才点点头,说道:“比之先前的考虑倒是周详了不少,你且记得,兵事、政事、民事、农事皆要通盘考虑,不可有所偏废,更不可着眼于一点而忽略了其余。有所进取是好的,但切莫让自己处于险地,这才是为官之道。” 陶应得了赞许,心想还好自己反应得快,不然又要鲁莽行事,到时候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批评。 过了几天,果然陶谦并未直接商议,而是让鲜于辅直接在灾民和刑徒中料选出一千多精壮男子和之前中继营中的三四百征募士卒一同训练,其余人手则立刻调拨给了各典农部。 有了一千多人的加入,中继营的士卒规模达到了近两千人,新任的兵曹从事鲜于辅自然是兴高采烈摩拳擦掌,而早先被任命为弓马教习和步战教习的韩当、典韦二人,也忙碌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陶应骑着小白龙,在章诳等一众扈从的随扈下,来到中继营观摩士卒训练。 小白龙和其余坐骑走在平坦的道路上的声音有些清脆,那是因为他们蹄子上都打上了马掌。 胡铁匠的研发工作终于取得了成效。 在经过了几次试验后,胡铁匠发现了牛马蹄子果然可以承受铁钉的加固。具体试验的时候,只是在放倒牲畜的时会显得惊惶失措,但真钉上去倒也反应不大。 在反复衡量了铁钉的长度后,由几匹驮马骡子先做试验,钉了蹄铁的驮马骡子立刻就能继续役使,从行走的反应来看几乎不受影响。 在初次试验过了十天之后,钉上蹄铁的牲畜依然好好的,没有丝毫问题出现。但参与此项试验的人中,仍然有人心存疑虑,担心时间久了会出现问题。 故而,负责管理马苑的苑丞不愿让手中的军马先期使用蹄铁,负责管理官牛的力田们也不愿意让手中的耕牛先期使用蹄铁。 得知了此事的陶应呵呵一笑,立刻就把自己家中所有的马匹全部交给了胡铁匠,在苑丞和力田们的面前,全部钉上了马掌,也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为其他人作了榜样。 有了陶应的带头,刺史府中的官吏马厩的小吏在请示了刺史陶谦后,也把刺史府的官马带来钉马掌,算是作了官方背书。 刺史府的各个掾吏自然都是人精,钉马掌这事情事小,即便出了问题也不过损失点牲畜罢了,但站队的事情可不小。得知刺史支持钉马掌,立刻团结在了陶谦周围,都把自己名下的一些牲畜带来钉马掌。 随后,消息灵通的广阳郡守也让属吏把自己私人的马匹和郡守府中的公家骡马全部带了来,蓟县令张普立刻跟风效仿。 两三天内,蓟城内内外外竟形成了一股给牲畜钉马掌的风气。 更有人传言钉马掌能够带来幸运,行路顺利,耕地丰收云云。 一时间,前来找胡铁匠钉马掌的人络绎不绝,可把他可忙得不轻。 见蹄铁已经被广大人民群众所接受,刺史府便行文各郡,希望各郡县工师统一推行试用蹄铁,面向百姓提供服务,按价收费童叟无欺。 幸运马蹄的传说,也藉由这件事情,慢慢从幽州传播了出去。 始作俑者陶应得知此事后只是呵呵一笑,脑海里出现了幸运三叶草、预言卡、幸运鸟、龙眼戒指的宝物加成,还真是怀念能够联机操英雄无敌的时光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整训灾民 中继营就设在蓟县城西门外,与校场毗邻而居。 这里的一排临时屋舍是去年秋天所建,用来安置去年秋天时候各郡县以及各营征发来的人手。 同时,原来简陋老旧的蓟城校场也经过了一番整理扩建。 现如今,正好再捯饬捯饬就作了中继营的老窝。 前几批送来的受灾群众已经接受了料选,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的已经移送给了各典农部,而身强体壮的单身狗们则被留了不少下来接受整训。 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并不是真心想吃刀头饭,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不愿接受整训或是整训过程中不卖力,除了会挨罚还会饿肚子。 至于逃跑,倒也不是没人实施过。这些灾民在被押送前来幽州的路上就逃亡了不少人,灾民多,押送的官吏少,遇到个林子随便一钻,遇到个草地随便一猫都可能逃过押送者的目光顺利逃亡。 可这些动了逃亡念头的灾民发现,若是他们在路上逃亡算是下普通副本,但到了这里后再想逃亡简直就是史诗级地狱难度副本。 这里是幽州,是蓟县,是幽州的中心。 陶谦到幽州的大半年时间里威信已立,他所做的几件大事又得到了上至本地士族下至黔首百姓的一致好评,所以百姓们对这届州府的支持度很高。 尤其是边郡屯田以备鲜卑这件事上,本就代表了幽州地界元元众生的根本诉求。当得知中继营中的士卒整训将是抗击鲜卑的一支重要力量后,蓟城附近的百姓都非常喜闻乐见。 这都是人之常情,身边多一支能够保护他们的强大武力,又不吃自己家米,何乐而不为。至于这些士卒的给养最终还是要落到他们的头上,从他们交纳的赋税中出,普通百姓是绝对考虑不到的。即便是有些头脑清楚的士族看到了这个问题,也不会贸贸然发表意见。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和边郡屯田抗击鲜卑唱反调,那根本不用官府处置,那些个被勾起兴头来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所以中继营的整训备受关注,冬春交替之季百姓们并无多少农事要做,平日里便有百姓自发前来中继营看这些灾民被整训。 中继营的规矩又多,营房也扎得严,白天被百姓们众目睽睽围观着绝无逃跑的机会,倒了晚上,想要逃出营房也不是件易事。 即便是有几个身手敏捷的侥幸逃出了营地,还没走出蓟县地界便被四周的遇到的百姓们察觉不对重又押解了回来。 对于这种情况,让陶应深深感叹,原来两千年后的朝阳区群众热心助人的传统并不是偶然,这片地区两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如此的传统。 既然跑不掉,这些单身狗们便只能默默接受命运,乖乖接受整训。当他们安下心来接受整训,稍稍有了些成绩后,还算富裕的幽州府库便出钱粮好好嘉奖了他们一番,总算是为这些单身狗们提升了些许士气。 由于中继营本身就游离于现有的郡兵、营兵体系之外,对外宣称是三个典农部的后备中转站,所以这个营并没有现成的编制,也没有相匹配的官吏。 若是按照两千人的人数来算,足够配备一个比二千石的校尉或都尉专门带领此营。 但中继营没有编制,名义上的协调管理者是刺史陶谦,实际上主持整训的兵曹从事鲜于辅只是个州刺史征辟的百石吏。 原本中继营内只是帮着训练三五百州中新征募的屯卒,有了陶谦安排进去的几个教习,加上一些借调来的军吏足够应付,鲜于辅管带这个营也看上去不算夸赞。 但陡然增加人数后,军官的数量严重不够,鲜于辅虽然对于能带这么多人手赶到兴奋,但也压力山大。 不过陶谦的威严已立,不但州郡无人对这种打擦边球的做法敢于非议,简简单单几个做法便把这些不协调之处应付了过去。 他先行文三个典农部借调一些有经验的军吏,分别充作中继营的临时军官。 军官数量还嫌不足,便把原先的一些教习以及小吏提拔起来,如韩当、韦憨等人除了要负责教习更多的人手,也各自统带了一百个人,做起了有实无名的假职百将。 就连陶升和他的几个伴当,以及章诳和家中的几个得力扈从,也纷纷被安插进了中继营担任假职军吏。 这些人的假职任命自然不会随着时间变为正式任命,但陶谦曾经透露出一些想法,若是在之后应对鲜卑人的战事中有所建树,那么从假职任命变为正式任命,甚至于更高的职位秩禄都不无可能。 所以,这批主要由陶谦亲信构成的临时军吏在做事的时候相当卖力,一个月时间不到,就把这些疲赖的灾民训练得有了几分样子。 校场内,韩当、韦憨、汲陌等人正率领着手下的士卒操演队列。 校场外,陶应并未贸贸然进去打扰,而是混在百姓人堆里围观。 与陶应一同前来的孙康、尹礼眼里满是艳羡之色。 他们俩从卢县就跟随陶家一同北上,从亲疏关系来看自然是比之其余人等要亲近许多。孙康为人老成办事严谨,尹礼则为人机灵心思活泛。但他二人实在是过于年轻,若是让只有十七岁的他们也去中继营中担任假职军吏实在有些不太像话。 故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与他们一同玩耍的汲陌等人风风光光带着手下操演,心里却难掩郁闷之情。 陶应仿佛感觉到了身旁两人情绪不高,心想这两个原本要做了泰山贼的家伙果然都是闲不住的主,即便是被自己带到幽州都不肯消停。 “伯台、子雉,你们可是羡慕掉杯儿他们?” “是。”孙康答道。 “并无。”尹礼答道。 俩人同时回答,答案却截然不同,也与二人的性格相符,孙康老实,尹礼滑头。 陶应却不管他们如何回答,只是说道:“这些灾民、刑徒身上戾气重,你们岁数不大,不太好压服他们。” 孙康、尹礼二人听了陶应的话嘴上唯唯诺诺,面上却不以为然。 陶应继续说道:“统带这些灾民、刑徒也无甚意思,费时费力不说,收效也微小,即便是日后遇到鲜卑来袭,也不能指着他们出大力气。反倒是另有一事,比统带整训这些灾民有趣,在战场之上,亦能更威风,更有效。” 孙康和尹礼闻听之下,顿觉有戏,连忙追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可需要我等效力?” “你二人可还记得出使乌桓之事?” 出使乌桓那次是他二人到幽州后所经历的最跌宕起伏的事情,故而记忆犹新,异口同声道:“自然记得。” “那次出使,何事让你们记忆最深?” 孙康是个直性子,并未多想直接回答道:“韩君徒手缚雄鹿,令康记忆犹新。” 陶应听了他的回答却只点了点头,含笑不语。 尹礼心思灵活,知道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仔细思量后说道:“韩君缚鹿、章君竞猎、陶郎斥责乌桓人等事均令人记忆深刻,但最激荡人心的乃是章君等六名扈从持槊冲锋,一冲破前敌,二冲扫后敌。” 陶应听了之后,哈哈笑道:“卢儿说得好,匹夫之勇何如军阵之威。在卢县之时章诳等人训练马槊冲阵之术你们也多有观看,彼时我虽然知道马槊骑兵冲阵威力强大,但并无实战检验也无从知晓具体有多强,那日两度冲阵,足以验证马槊骑兵冲阵之威。” “若是我要专门编练一队马槊骑兵,你们可愿为之?” 孙康和尹礼二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之色,连忙回答道:“我二人愿意参与。” 他们的回答自然在陶应算计之中,陶应又道:“我可要说在前头,你二人若是参与训练,可要从一普通骑士做起,可不如汲陌、晏姜等人统带人手如此风光,你们可甘愿?” 孙康和尹礼此时脑子里只充斥着自己持着长槊冲锋在战场上的畅快想象中,哪里还会在意统带几个疲赖的灾民,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陶郎君,那这马槊骑兵要什么时候开始编练?一共多少人马?”心眼多一点的尹礼多问了一句,他怕陶应以这事忽悠敷衍他们。 “快了,不惑现在暂时帮着整训这些灾民,我已经让他留意此中的人等,料选一些身家清白为人本分的出来。加之义公兄在原本那些州中征募良家子中挑选的人手,凑个两三百人应当没有问题。” “届时我会亲自统带,以不惑、义公为教习,以州中良家子为主,以身家清白的灾民为辅。这支骑兵中的每一个人,不惟持槊冲锋,人人皆要遍习弓马,以期面对任何敌虏皆可从容应对。” 讲述了困难,画完了大饼后,陶应也没忘记继续给二人灌蜜水,继续说道:“当然,以伯台、子雉的身手能力,统带个一屯人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切,还要看你们各自的努力咯!” 孙康、尹礼犹如被打了鸡血,一齐向陶应施礼道:“唯陶郎君马首是瞻!”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丹阳乡亲 “少君,少君,好消息,好消息!” 这一日,陶应正在屋中看书,突然屋外传来了小猴儿大惊小怪的高呼声。 陶茂也不敲门就直接冲了进来,陶应正要呵斥他,却见着陶茂身后跟着一人。看清这人的样貌后,陶应也顾不上责骂陶茂了,起身迎上去笑道:“丰哥儿,辛苦辛苦,家中可还安好?” 来人站在门口抖落了下衣袍,扬去些许风沙,然后向陶应一揖及地道:“二郎安好,家中一切安好,这里是夫人与大郎君给家主和二郎的信。”说完便解开外衫,从夹衣里取出一包层层包裹住的布包来。 来人二十出头,形貌酷肖陶茂,但比陶茂要壮实得多,正是陶茂的大哥陶丰。 陶丰原本虽其父母一同在卢县随侍陶谦,去年春天的时候,陶谦夫妇分道扬镳一北上就任一南下归乡,陶丰因着为人稳重,又是家中年轻一辈里最为得力的仆从,所以被陶谦指派护送甘氏和陶商归乡。 甘氏归乡之后,也曾通过官驿往幽州来过几封书信,但亲自遣人前来送信还是第一次。陶丰在丹阳过了年,正月初八就启程出发,路上走了足足四十天才到了蓟县。陶丰找到刺史官寺后,陶谦正在处置公务,管事的忠伯不敢打搅,便让陶茂引到后宅来找陶应。 常言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身处蓟县安逸度日的陶应虽然丝毫没有感受到战争的气息,但能够收到家中的来信还是小小激动了一番。 这年头既无电话,也无微信、电邮,想要和家人友朋通讯交流只能写书信或让人带口信。从蓟县到丹阳足有两千六百多里地,即便是借用官家的邮驿系统,一封信从寄出到寄到起码也要隔了两个多月时间。 而且邮驿系统可不会帮你带货物,想要寄送一些物品除了委托南来北往的商旅捎带的话,就只能派专人递送。商旅捎带货物的时间拖得更长,专人递送则快得多,只是来回靡费不少不过丹阳陶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些。 这次随同陶丰一同前来的,还有陶氏及附属家族的一些年轻后生,帮着押送家中送来的诸多物资,而且过来之后就打算留在幽州充实陶谦府中的人手。 幽州大举屯田抗击鲜卑的事情已经传扬回了丹阳陶氏宗族,陶氏宗族对于陶谦能够监掌幽州很是重视,而且身处南方,对于北边鲜卑人的威胁也没有深切体会,多认为陶谦鼓捣出的这个屯田方案明显是捞取军功的便捷途径。 扬州多剽轻之士,而丹阳郡尤其如是,丹阳山险,民多果劲,好武习战,高尚气力,自春秋时代吴国越国便在这里征募精兵征战天下。 陶氏作为丹阳大族,宗族以及附属宗族的年轻子弟中自然也不乏武艺高强的骁勇之士。 在听说甘氏要往幽州寄送物资书信,陶氏宗族中人自然会将族中好武的弟子送来,请求甘氏一同带往幽州,期望能够捞些功勋,再不济也可混些资历,总好过在家中恃勇斗狠惹是生非。 陶应在陶丰的述说下得知了有这么一批人手后,自是心中欢喜,也顾不上看书信,先打算去慰劳一下。 刺史官寺前自然不会容留这么多人在,忠伯已经将人马和辎车等全部引去了别院。当陶应到达别院的时候,别院中好一番热闹景象。 章诳被派去中继营内充当军吏,但老成持重的许耽则一直随扈在陶谦身旁,许耽以及其余的扈从时间最久的已经离乡三四年,此刻见了如此多的乡人,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旧日相熟的友人,自是兴高采烈。 陶应踏入宅院中时,那些个刚刚从丹阳前来的人没什么反应,但所有跟随陶谦多年的老人,包括忠伯、廖伯、许耽等人都纷纷郑重行礼,让其余人等颇为讶异。 陶应今年十三岁,五年前离开丹阳随陶谦出任卢县令的时候才不过是个八岁小儿。这里新来的人当初都是见过陶应的,但五年前的小小人儿,现在已经长得接近成年人那么高,他们自然认不出来。直到忠伯等人躬身施礼喊陶应为“二郎”时,他们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这次前来的一共有三十二人,除了陶丰以及家中家将、仆从八人之外,其余二十四人皆是陶氏宗族以及乡里宗族子弟。这其中陶氏宗族有五人,母亲甘氏族中也有二人,其余都是所谓的乡里良家子,但这些人里只有三个人曾经在郡县中为吏,其余都是以剽轻见长的刺头。 陶应微笑着和来人一一见过礼,新来的人虽然知道了陶应的身份,但有不少人见他年少,笑起来又一脸无害的样子,也并未认真对待,只是敷衍地回了个礼。只有少数头脑灵活的见陶家管事忠伯和扈从首领许耽都对陶应特别尊敬,心中暗暗琢磨,面上就不愿意失了礼数。 陶应可不管他们是如何想的,若是自己回到丹阳,那么人际关系还难处理,现在他们来了幽州,就只剩下攀附父亲陶谦这颗大树一条路好走,时日久了自然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手腕。 陶应也不必知会陶谦,当场就吩咐了忠伯今天杀几只羊,多买几车酒来,给远道而来的乡里之人好好洗尘接风,并说等父亲陶谦处置完公务后,再请父亲前来接见他们。 大家伙听说有酒有肉,自然心中畅快,都觉着陶应知情识趣,言辞之间便也亲近了几分。 暂且安顿好了远道而来的乡亲,陶应回到刺史官寺,见陶谦仍然在忙着处置公务,也不去打搅,回到自己屋中拆看家中寄来的书信。 书信被放在一个扁扁的木匣子里,外面包裹着好几层绸布。打开木匣子,里面是放得整整齐齐的纸书,一卷一卷用细绳系好,纸张各有不同,显然是不同的人所写。其中有三卷纸书单独用一条红绸系着,绸带上写着五个娟秀的小字“致吾儿凤声”,想必便是家人写给自己的信笺。 陶应也不去翻看那些写给父亲陶谦的书信,只取出红绸系着的三卷纸书打开来看。 三卷纸书分别是母亲甘氏、大兄陶商和小妹陶青儿所写。 母亲的信中依旧东拉西扯,一会说说这个一会说说那个,将整张纸写得密密麻麻,无非都是些家中琐事和对于丈夫儿子的思念牵挂,其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大兄与抗家女郎的亲事总算是定了下来,也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 大兄陶商今年二十一,故长沙太守抗徐的女孙芳龄十六,无论是年龄和家世都还相当,故而算是当地一桩十分美满的婚事。这年头年轻男女的婚事虽说由长辈做主,但大户人家的年轻男女总还能照个面看看是否对眼,陶应只是好奇大兄这个闷葫芦性子是怎么讨得未来嫂嫂的欢心。 大兄陶商的信里就一字不提自己的婚事,只是波澜不惊地说了自己在郡中做了议曹掾,算是个清闲的职务,每日里协助郡守参议政事。信中摆起了长兄的架势,一本正经地嘱咐陶应要熟习经籍,莫要贪玩,还要孝顺父亲,莫要仗着家中权势胡作非为云云。 陶应对于陶商的信笑着快速扫过,接下来打开了最末一封信,信纸上书写的文字还不怎么娴熟,个别字还有些歪歪扭扭,不过对于刚刚七岁的小孩子能够不让人帮助自己完整地写信已经相当不容易。 青儿小丫头的信里内容就有趣得多,正所谓童言无忌。 她说她回到丹阳后好不适应,南边的天气湿热,让她长了不少疹子。吃的东西也不太适应,肉少鱼多,还有很多蚌肉蛤蜊,那腥味大得让她都吃不下饭。丹阳乡里人说得话又快又急,她听起来费力得很。家里与她同龄的小女娃娃们也不怎么玩得到一块儿去,她嫌弃她们没见识,玩的玩具都不上档次。 青儿小丫头信里十分念叨二兄能够带她去逛市肆,上回带她去买的齐鲁大纸鸢,别说那些小娃娃,连大人们都没见过,只是没有陶应陪她放纸鸢,大兄管得紧,出去玩的机会不多,可闷得慌。 陶应看过之后呵呵直乐,这是相当正常的事情,陶青儿一岁多就离开丹阳北上,在卢县待了四年,语言上虽然家中私下说着吴越方言,但吃食口味上更接近齐鲁口味。 丹阳虽然开发很久,但还属于比较偏远的郡,郡中的发达程度肯定不能和中原郡县相提并论。陶青儿见识过了中原的风物,再回到丹阳自然觉得那些从生下来就没出过百里之外的小屁孩土得掉渣。至于那个风筝,别说是现在,就是放到两千年后,潍坊的风筝都驰名天下,号称“鸢都”,做出来的风筝堪称工艺品。 看着母亲、大兄、小妹寄来的书信,陶应心中暖暖的,仿佛血肉至亲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向自己嘘寒问暖述说别情。 自己的思绪也随着书信的纽带,回到了两千六百里外的丹阳家中,看着母亲高坐堂上,长兄带着嫂子向母亲跪拜,小妹乖乖坐在一旁,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正当陶应神游物外之时,这时候应该在城外校场整训兵卒的章诳却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陶应还以为他是得知了丹阳来人的消息特意赶回来,但章诳却是给他带来了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义与小义 章诳心急火燎地跑来见陶应,进了屋后还鬼鬼祟祟地左右打量,见没有旁人,凑到陶应面前小声说道:“二郎,我在中继营打听到件事情。” 陶应见章诳神神道道的样子,心想中继营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问道:“何事,说吧,别卖关子了。” 章诳说道:“中继营中有个陈留己吾来的灾民,说起去年他们县中出了一桩大事。县里有个有名的轻侠为人报仇,去了梁国睢阳,单人闯入豪族宅邸杀了人后,还得以从闹市中脱身。那轻侠亡去之后,郡县中竟然久久不能将其捕拿归案。” 陶应听章诳一说陈留己吾就知道要糟,他将韦憨安排到中继营的时候,以为没人认得他,但章诳如此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报信,定然是新来的灾民认出了韦憨。 陶应伸手制止了章诳继续往下说,反而说道:“那灾民可是说那为人报仇的轻侠长得和中继营中某个教习有些像?” 章诳听了这话后,顿时眼睛瞪得老圆,结结巴巴地道:“二……二郎,你……你已经知……知道了?” 陶应心想这事情既然出了总得妥善解决,韦憨的真实身份现在揭露开来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但章诳既然说了,便也不能瞒他,而且,要妥善处置这件事情还得章诳帮手。 陶应从自己的书信匣子里又翻检出了去年仲阿东寄给自己的纸书,想要展示给章诳看,却不料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陶郎君,我是韩当,有事求见。” 陶应只能暂且作罢,唤了韩当进来。 韩当进来后见章诳也在里面,眉头微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而平时和韩当关系不错的章诳,则略带些戒备的样子看着韩当,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陶应把二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想到:“嘿,还都凑一块儿来了,不过韩当若是也来说这件事情,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惑,这封纸书你先拿去,到外边找个地方看一下,然后等我招呼再进来,我与义公兄有些话要说。记得,不要让其他人看到纸书上的内容。” 章诳看看陶应,又看看韩当,有些举棋不定。 陶应则没管这么多,把纸书塞到他手里说:“去吧,一会就招呼你。”章诳这才拿着纸书出了门。 韩当见屋中没了人后,也是凑上前小声说道:“陶郎君,我在中继营打听到件事情。” 陶应心中一乐,两人的说辞都一毛一样,便也一本正经地问道:“何事,说吧,别卖关子了。” 接下来韩当的说辞和章诳的也基本上差不多,陶应听韩当全部说完,问道:“这个传言什么时候传出来的?听到的人信不信,你信不信?” “大约是昨天传出来的,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我……” 陶应见韩当捉摸不定,便也不等他说完,到门口招呼章诳进来,问道:“看完了没?” 见章诳点了点头,陶应说道:“把纸书给义公兄,让他也看看。” 韩当从章诳手里接过纸书,打开一看,前边的闲话家常他匆匆略过,后边讲述陈留己吾的故事可比他们听到的详尽得多。 韩当看完之后,和章诳四目相觑,都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但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能静静等着陶应发话。 “不惑,现在中继营中所有的人员籍册由谁掌管?” “是元亨郎君掌管。” “行,你去元亨兄长那里知会一声,让他将所有陈留己吾来的灾民全部列出来。嗯……还有陈留襄邑和梁国睢阳的也列出来。” “喏!” “和元亨兄长说,从新来的灾民中再料选一些人,将这三个县的人全部替换掉。至于这些替换下来的人尽快移交给三个典农部,其他人也就罢了,那个散播谣言的家伙,不惑你派一个人亲自押送,把他押解到辽东郡邹都尉处,我稍后会写一封信,你帮我转交给邹都尉。” “喏!” “今后中继营料选灾民编练时,上面三个县的人一概不取,己吾周边的宁陵、鄢县、柘县也尽量不要取。营中更要立个规矩,禁止乱嚼舌头,若是有人再传播谣言,你们也得好好管管。” “喏!” 陶应一番处置说完,两人心里已经了然,这韦憨便是那灾民所说的典韦,信中提及的典韦便是和他们天天相见的韦憨。而他俩尤其惊异的是,陶应貌似早就清楚这件事情,但时隔几个月后,等到出了这一茬才和他们提起。 陶应看着他们俩人一脸迷糊的样子,说道:“其他的先别问了,你们先去处置事情吧,若是见着韦君,便当此事没发生过,明白了吗?” “韦君?”章诳依旧有些迷糊。 “对!韦君,中继营里只有韦君,也只能有韦君。”陶应言之凿凿地道。 “喏!” “处置完事情后,你早些回别院,陶丰从丹阳过来了,还带来了好些个乡里人,和乐正在招待他们。” “啊?好,我知道了。”章诳为了典韦的事情心急火燎,根本没管没顾其他事情,到现在还不知道老家来人的消息,此刻知道了,倒是面带喜色地应道。 章诳和韩当告辞离去后,陶应也没了继续看信的心情,走到院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院中载了几株树,靠北墙的是梅树,靠南墙的是桃树。 此刻正是二月上旬,因着今年有闰正月,所以此刻的梅花已经过了盛花期,渐渐开始残败,边上的桃花却刚刚迎来花期,一部分还是花骨朵,但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吐露芬芳。 一阵北风吹过,刚露峥嵘的桃花在枝头欢欣跳跃,一旁的残梅却不堪折磨,或粉或白的花瓣飘落一地。 花开花落正是世间万物生生变化,但有些事情却不能任其自然。 韦憨的通缉犯身份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哪怕是被父亲陶谦知道都是个麻烦事。这个事情只要再等上几年,待到天下大乱的时候就会迎刃而解,但现在除了帮他隐瞒住之外却没什么好办法。 话说,典韦这家伙可不是真的憨人,章诳、韩当都听说了这事,他料来也有所耳闻了吧,他又会如何应对呢? 这个疑问,并没有保持太久。 陶应观看了一会落花陶冶情操后,正打算回屋继续念书,陶茂就又引来一人。 陶应一看,得,今天的正主来了。 韦憨穿着军中的红色袍服,最大号的袍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得宽大,但这一身整齐的装束让他显得精神抖擞。他走到陶应面前,长揖及地道:“陶郎君,在下有一事禀告。” 陶应见韦憨的神情还算坦然,尤其是他随身的长刀也没带在身上,就连拍髀也没带,显然是故意为之。陶应本就不担心韦憨能起什么歹念,他老母亲还在城中,自己对他只有恩没有仇,便放心地引他进屋说话。 “中继营的营兵选练效果不错,韦君近些时日来辛苦了。”陶应进来之后,为了调节一下气氛,先夸了他一通。 “这是在下分内之事,并不辛苦。”韦憨谦逊了几句,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在下今日,乃是专程向陶郎君谢罪而来。” 见韦憨语气诚恳,语调低沉,陶应连忙举手打住,说道:“韦君且慢,我这儿有个故事,倒要先和韦君说道说道。” 韦憨刚刚鼓足了勇气,准备将自己的来历坦陈,但被这么一打岔,也只能暂且听陶应要说什么。 “我去岁在济阳过年的时候,结识了个好友,他是成阳人,名叫仲阿东。他与我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互相投契,之后常有书信来往,即便是我来到幽州后,也没断过。” “去年秋天,仲阿东曾给我来过一封信,说起了南边陈留郡和梁国发生的一件事情。他说己吾有个当地有名的豪侠为了帮助襄邑某个刘氏士族报仇,孤身前往梁国睢阳,杀了故富春长李永,然后持刀戟逼退数百追击者,得以脱身。” “我看到仲阿东的书信时,对其人颇不以为然,国家自有法度,若是人人均为报私仇可肆意行事,那朝廷制定律令又所为何来?前时,王业与我因赌斗起了纷争,试图勾结山贼对我不利,那我是否也应当以直报怨,雇一猛士刺客使其血溅三尺?” “事实上根本不必如此,王业干犯国法自取灭亡,我只需搜罗其违法罪证,付之官府,自然有官家会明律令正国法行正义。若是人人皆因私怨就要寻衅报复取人性命,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陶应说到这里,见韦憨低着头不发一言,胸口起伏显然心情有些激动,说这些话当然不是刻意要斥责于韦憨,现在表明了态度,遂话锋一转道:“在我看来,那襄邑刘氏心实险恶,自家与李永有仇就想要取对方性命,明面上市恩贾义,私底下却心肠歹毒。” “出了此等大事后,他完全可以推脱个一干二净,依旧做他的郡县右姓。可那轻侠却没那么好命,以后的日子即便不是完全依附于他,求他庇护,也得隐姓埋名苟且度日。” “想必,现在那轻侠心中也颇多悔恨吧?” “在我看来,那刘氏才是此事主谋,当要伏法抵命。而那轻侠,受人指使,亦难脱罪责。” “世人皆言轻侠之辈重义轻生,然则生命只有一遭,义却要分大义与小义。” “受人钱财礼遇之殊小恩惠,连小义都算不上,怎堪用大好性命来偿?” “为了天下元元,抵御胡虏,逐除贪官污吏,扫除恶绅恶霸,乃是大义。若为行大义而不惜身,亦可堪称是大义之士。” “韦君,你以为然否?” 第一百四十四章 骑兵计划 韦憨本是抱着向陶应坦白来历听凭发落的心态而来,却被陶应劈头盖脸这一番义正言辞大义凛然的话说得一愣一愣。 他觉得陶应所说的和自己心里所想的有点像却又似是而非。 比如他也悔恨帮刘氏做事,那是因为牵累老母亲,让老母亲不能心安。从意识里虽然也有些对刘氏不满,但绝没有像陶应这样把刘氏市恩贾义的行为剖析得如此明了。 又比如陶应对于大义与小义的类比,韦憨之前也是并无认识。陶应所说的胡虏可怖,贪官污吏可恨,恶绅恶霸可恶,他仅凭一己之力,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去行所谓的大义。 直到他从己吾走出来,来到幽州这个地方,事情才有所改观。听幽州百姓述说鲜卑人连年寇抄致使百姓不得安宁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大汉王朝的北边,居然还有如此大的威胁。 在令支县寺和校场,看到王氏一族、飞狐谷山贼们被判决行刑时,他甚至还有些物伤其类。但后来通过了解,才知道这些人都死有余辜,而陶应不报私怨而明法度的方法也让他眼界大开。 陶应刻意打断他,而提到的那封信中的故事时,韦憨便猜到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但陶应后来说的那段大义小义之论,也禁不住让他有些羞愤,感觉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错得离谱。 面对陶应的质问,韦憨面色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道:“是……是,我……我……” 陶应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也不等韦憨说出自己的想法,直接说道:“对于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如今我们在幽州所做的事情正是行大义之举。接纳灾民,料选出一支精干的队伍,可以在抗击胡虏之时大显身手,此义昭昭然天地可鉴。”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对于之前的些许错误不必耿耿于怀,只要如今以及将来皆以大义为先,那此人在我眼中可称之为义士。我生平最敬仰此等为国为民的义士,有如韦君这般无名无实却辛辛苦苦训练士卒的义士,堪当我陶应一礼。” 陶应说完,直接避席而出,对韦憨施了一礼,吓得韦憨连忙跟着回礼,口中呐呐地道:“在下……在下当不得陶君如此大礼。” “韦君,我在幽州,暂且只识得韦君。君且安心在蓟县教习士卒,其余之事,我会妥善处置,万勿心忧。对了,君那对镔铁大戟也暂时先勿要亮出来便是了。” 韦憨听到后哪里还不明白陶应的意思,他心中激荡,但却不知如何说才好,只是拜服在地,深深给陶应叩了三次首道:“君之大恩,在下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陶应这次安坐在床榻上坦然受了韦憨的大礼,微微笑道:“韦君今天且先回家陪陪老人家吧,我会帮你请个假,待得明日再去校场时,就一切妥当了。” “唯!” 韦憨点点头,一揖后便退了出去。 直到韦憨走远,原本正着身子坐的陶应才松松垮垮地斜倚了下来,端起案上的水杯大口大口喝着水,丝毫不顾忌形象。 陶应心想,刚才这顿操作还真累得慌,既要把话说得漂亮,让韦憨明白自己的意思,领了自己的情,但又不能把话说穿了,免得到时候被父亲问起不好交代。 反正现在若是有人问起自己认不认识典韦,自己肯定眼睛眨都不眨地回他个否认三连。 休息片刻后,陶应理了理思路,想了想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现如此处置已经是最佳结果,便不再多想,提笔给辽东典农都尉邹靖写了封信。 他与邹靖并无多少深交,但好在父亲算是邹靖的举主,若是些许小事,自己让其帮个忙想必也不会不给面子。信中只是提及有个陈留来的灾民,最喜谣言惑众,提醒他最好把他安排在偏远一些的屯田堡寨中。 写完信后,估摸着父亲那边的公务也应当处理完毕了,便带着家中寄来的信笺往父亲的堂中而去。 “父亲大人,丹阳来人了,这里有母亲寄来的信。” 陶谦正高坐堂中阅读公文,听到陶应的话后,放下公文,呵斥道:“大惊小怪地成何体统。” 陶应见父亲虽然是呵斥自己,但丝毫无怒气,他现在脸皮也厚了,便腆着脸把装书信的木匣子双手奉上。 陶谦对这个疲赖子也没办法,伸手接过书信,也不再管那些没完没了的公文,许久没有家中的消息,他心中也颇有几分急切。 与陶应只收到母亲兄长妹妹写的三封信不同,这木匣子里寄给陶谦的信可不止有自家亲人写的,更有族中长辈、同辈,郡县中的昔日同僚,乡里士族友朋等等。 陶谦现在四十来岁,从千石县令转而监掌一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仕途绝不会到此而止。若不出意外,在幽州任事两三年后,不是调入京中为京官,就是升为二千石守相。那些原来就和陶谦关系尚可的自然会写信联络联络感情,便是那些本无多少交情的,也不妨碍写个信表示一下善意。 陶谦把木匣子中近二十封书信一一看完,已经花去了大把的时间,让等在下首的陶应后悔刚才没有找个由头提早开溜。 “哼,这些趋炎附势之徒,你大兄才不过‘纳吉、纳征’,还未‘请期、亲迎’,他们便要送财货与我家,幸得你阿母为人持重,除了自家族人的礼,其他人送来的礼,但凡货值超过千钱的一概不收。” 陶应在自己收到的信中倒是没有提到这些,现在听父亲如此说,显然是父亲对于当初辞官寓居家中的时受到的境遇仍旧耿耿于怀,若不然真正关系密切的友人,随手送点小物件就超了千钱。 “父亲,阿母如此做,会不会落了亲朋好友的面子?” “无妨,若是我陶某人的友朋,自然能体谅则个,若不是我陶某人的友朋,管他作甚。” 陶应暗暗汗颜,心想父亲这脾气就是太刚,心里认定的事情便就不顾其余人的感受,喜欢一意孤行。 “你阿母此举甚合我意,要知道,当初张磐以五百赢钱便欲臧我贪墨,污我清白。你需记得,为官之人需时时自省其身,切莫留给他人攻讦的借口。”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好嘛,自己不过随便一说,就引得一通教训,陶应心想还好自己在典韦的事情上处置很是小心,若是不慎被他知道自己包庇窝藏杀人犯,还指不定会怎么着呢! “你阿母说,这次跟随陶丰前来的除了自家家将仆役外,还有二十四个乡里子弟,你可见过了?” “陶丰到时,父亲在处置公务,忠伯将他引来我屋中,还将其他人等车马全部引去了别院。我见父亲一时半会还忙不好,故而已经去别院代父亲迎接一二,并安排了忠伯多被酒食好好招待他们。” “嗯,本家子弟里有两个论辈分你还要称一声族叔,其余也都是你的族兄,你阿母甘氏也有两个侄儿前来,你切莫缺了礼数。” “孩儿明白。” “这些前来的乡里子弟,虽然并无大支嫡子,但也都是良家子弟,只不知品性如何,是否得用。” “禀父亲,孩儿方才前去接待时所见,此次前来的乡里子弟中只有三人仕事过郡县,但来人大都有几分勇武,怕是以为我幽州有边事,好混军功吧?” “儿戏,他们以为军功是这么好混的么?” “父亲,孩儿倒有个对策,能磨一磨他们的燥气,又能让乡里子弟觉得受了重视。” “喔?你且说来。” “孩儿在卢县时,让胡铁匠和忠伯等人制了一些长刃马矛,称之为马槊。去年出使乌桓时,在飞狐谷中章诳等六人就以马槊冲阵一举冲破山贼埋伏,马槊骑兵冲阵之威可见一斑。” “孩儿以为,中继营既然要控制人数,不能留太多人,便不妨走精兵路线。况且幽州地域辽阔,若要州中武备保持机动,更以骑兵为上选。我州中又不缺马匹,正是编练一支骁勇骑兵的良机。” “先头韩当已经在幽州征募士卒中择一部分教习骑战弓马之术,但人数有限。若是在灾民中再料选一些人手习练弓马,待得训练完成之时,不失为一支奇兵劲旅。” 陶应心里对训练一支骑兵的想法早有绸缪,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如今正好借着这事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让乡里子弟一同参与这马槊骑兵训练?”陶谦马上就明白了陶应想说什么。 “正是如此,可令乡里子弟如同元亨兄长、章诳等人一般随同中继营训练,消磨其燥气,再许诺他们完成训练后,可编入马槊骑兵或是统带人马。有了这些乡里子弟编入营中,则父亲对于营兵的控制又强了几分。” 陶谦就着陶应的思路,想了一想后道:“马槊骑兵之事,你可与鲜于从事并你元亨兄长一同参详参详,拿出个条陈出来,我再看看。至于把乡里子弟编入营兵之事,就按你说的办。” “喏。” “父亲,那些族叔、族兄、表兄们,还要你去安抚安抚,我说了可没您管用。” “哼!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第一百四十五章 牧师苑令 在光和元年的年末,也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里,往日里来得最勤的鲜卑强盗反而在幽州地界偃旗息鼓,偶有小股人马前来劫掠也没闹出多大的动静,也不知是不是边郡屯田起了作用。 前些时日,朝廷传来的邸报说鲜卑人也并未消停,只是他们大规模寇略了凉州酒泉等地。凉州地方的官吏们或许要为鲜卑人的寇抄头痛不已,但幽州各郡县的官吏则庆幸不已。 熹平四年、五年、六年的三年里鲜卑人都有大规模寇抄幽州的记录。而陶谦一到幽州,搞了个边郡屯田之后,竟然使得边患大大减轻,让州中各地的官吏包括新上任的护乌桓校尉皇运都深深吐出了口气。 这个改变,被他们视作一个了不起的政绩。于是乎,大规模的商业互吹开始了,郡县官吏纷纷称赞边郡屯田的功效,而州刺史府也少不得夸赞一下各郡县的配合得力。 从辽东郡和玄菟郡传来的情报显示,去年鲜卑人依旧十分残暴,他们只是没有把手伸到幽州来,而是更往东抄掠了东边的几个部族,抓了好大一批人口回去,据说是为了帮鲜卑人捕鱼。 但幽州刺史陶谦的心态和郡县官吏也差不多,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鲜卑人暂时不寇略幽州,那么就很值得自吹自擂一番。 于是,州刺史、各郡太守、护乌桓校尉纷纷往朝中上书,称赞了一番天子圣明,力主推行的边郡屯田得到了显著成效。 这些奏疏上到朝中后,让去年亲自决定推进此事的当今天子刘宏龙颜大悦,又大笔一挥,难得痛快地从西苑拨付了些钱粮给幽州。 举州上下,仿佛都十分乐观的认为,只要在边郡屯屯田建建堡便能吓退鲜卑人。 这种乐观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刚刚从南方大老远跑来的丹阳子弟们,让他们认为鲜卑人不过尔尔。 但没过多久,这种乐观的情绪便消失无踪。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令人深恶痛绝的艰苦训练。 这些丹阳子弟论一对一都是条好汉,但都从未经历过军旅生涯,对于行军列队令行禁止这种作风那是相当的不习惯。 但陶谦在接待他们的时候,把陶升给引荐给了他们,当众讲述了陶升曾经在内黄剿灭流贼的功绩。陶升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资历上,都足够压服他们。 此刻,陶升亲自带着他们训练,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丹阳子弟便也只得乖乖认命。 有那么几次,陶应也跑来校场凑趣,跟着他们一板一眼地训练列队行军御马操弓。陶应也不搞特殊待遇,平常士卒做什么,他也做什么,而且还做得都特别出色,让这些本不太服气的丹阳子弟们瞠目结舌。 最初之时,这些丹阳子弟还仗着自己有能耐颇有不服,但陶应适时地安排韩当、韦憨等人和他们私下较量较量后,他们就老实了不少。 马槊骑兵的事情在经过几番探讨之后,便经过陶谦的批准准备付诸实施。 不过,在具体操作的时候,陶应却遇上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幽州在大汉朝的疆域里,虽然比不上凉州那样盛产好马,但也素来建有几个牧苑向军中和州郡官署供应马匹。但当陶应和鲜于辅等人跑去蓟县城外的牧苑征调战马时,牧师苑丞却推脱战马不足,让他们去找牧师苑令商议。 几人正在兴头上,当天就倍道兼程去了上谷郡居庸县,那里有幽州最大的牧苑之一,也是总管幽州马政的牧师苑令官署所在。 话说这个“牧师”可和那种穿黑袍戴十字架的“牧师”不是一个意思,这是自从汉景帝时代便设置的一个官职,和工师、铸师、织师等等一样,乃是技术工种,专门为朝廷管理散布在边郡的牧场。 牧师苑令是个看不出具体有多大的半老头子,陶应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搬了个胡牀,坐在牧场边上的一株老槭树下,一边喝酒一边歠豆子。 此刻正是春天树木抽枝发芽的世界,槭树叶子还没到发红的赏叶期,只从绿叶背面能隐约透着点金黄的颜色。 小老头子在绿树的掩映之下,啜一口酒歠一个豆子,摇头晃脑地好不惬意,悠哉悠哉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是在上班时间,若不是他那身官服和绶带,简直就让人以为找错人了。 上前行过礼后,兵曹从事鲜于辅说道:“邹苑令,蓟县苑丞说要调拨大批量的马匹得来找您,我们就从蓟县赶过来了。” 姓邹的牧师苑令显然是老油子了,根本没顾忌他们几个,照样啜了口酒后说道:“喔?要调拨马匹作甚?可有州中行文?” 鲜于辅连忙把陶谦所写的行文递呈上去,小老头子看了一眼后就砸吧着嘴道:“州伯好大的手笔,训练州兵,需要调拨上等战马五百匹。可惜啊!我这儿没有,你们还是让州伯另想办法吧!” 见牧师苑令一口回绝,鲜于辅就不依了。 他们面前的这个牧苑规模十分庞大,就放眼所见养着的马匹就得有几百匹,何况幽州并不止这一个牧苑。 “苑令,眼前不就养着许多马匹,为何说没有?” “呵呵,你这个小娃娃,你且告诉我现在州里有多少州兵?” 鲜于辅虽然对于牧师苑令称自己为小娃娃很是不满,但面对这个为老不尊的糟老头子也不好发作,只是陪着笑脸道:“州中现有两千州兵。” “慢来!你说州中现有两千州兵?现在又不是战时,哪里来这许多州兵?小娃娃,有些事可是做得说不得的啊!” 鲜于辅被抢白了一通,很是尴尬,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辩白。 糟老头子说的是对的,州中平时也就保留个一百多人的州兵,用来护卫刺史出巡时的车驾,而被鲜于辅称为州兵的来的中继营,根本就没有编制,算是个四不像的产物。 一旁本没说话的陶应听了牧师苑令的话,哪里还不清楚这糟老头子心里门清,所以对于刺史的行文鸟都不鸟,敢于直接拒绝,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很值得玩味。 “邹苑令,那您所说的另想办法,又是什么办法?” “嗯?你这个小娃娃,又是哪个?” “禀苑令,小子陶应,家君忝居州中牧伯之位。” “哟,原来是少州伯当面,失敬失敬。” 糟老头子虽然口头上客气,但面上丝毫也没看出来有什么改变,依然是那副嘚瑟的样子。 “小子无知,还请苑令指点一二。” “免了免了,我可听说,少州伯号称多智,这办法嘛,哪还用的到我这个糟老头子来指点。” 见牧师苑令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陶应却依旧没有放弃,反而凑近前去,低声说道:“是是是,是小子鲁莽了。苑令也说了,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不若您看这样,好歹我们都来了,您老人家怎么也不能让我们白走一遭,好歹也从手下划拉些战马给我们,如何?” 牧师苑令见陶应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倒也觉有趣,说道:“嘿,若是人人都来走一遭我就划拉些马给他,那估计我这牧苑里的牲口早就被划拉完了,哪还等得到你们?” “那不一样,我们可是有州中的行文。” 小老头断然摆手道:“那不抵用,我这儿调拨马匹都要往朝中太仆处备案,你家那位的行文若是送去太仆处,我可免不了吃挂落。” 见小老头如此说,陶应不由想起了出门前父亲似有深意地和他说让他见机行事的话来,看来父亲也清楚他这个行文忽悠不了牧师苑令,更忽悠不了太仆官署的人。 “苑令,无论如何,州中要调拨一点战马,太仆也不好横加阻拦吧?” “太仆是不好阻拦,可战马也不能凭空生出来,各郡要战马,乌桓校尉营要战马,扶黎营要战马,渔阳营要战马,昌黎营要战马,就连你们新倒腾出来的典农都尉营也要战马,我这儿的战马哪里够分呐!” 陶应见老头子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坚决,开始诉苦,便道:“既如此,小子也不难为苑令,苑令就随便划拉些战马予我们吧!” 陶应这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疲赖样子倒是令老头子有些吃惊,他本也就不想把事情做绝,便道:“这样吧,我担着被斥责的风险就划拉给你们五十匹战马吧!” “五十匹怎么够用,怎么着都得三百匹吧?” 小老头子瞪着眼睛道:“三百匹?你要么去抢?最多只有一百匹,再多一匹都没了。” “苑令,咱们有事好商量,这次朝中又调拨了不少钱粮来,我看苑令这儿的日子也过得清苦得很,我回蓟县后会面陈家父,将此间的艰苦条件代为陈述,或能说动家父分拨些钱粮来牧苑中。” 陶应这番话却是说到邹苑令的心坎里去了,牧苑居于边郡荒凉之地,所以牧苑实在是个苦衙门,太仆拨付来的钱粮也时有克扣,作为牧师苑令来说也算不上是个美差。 养马的业务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即便是想从苑中的马匹上想办法,但每一匹马都登记在册,少了些许还能借口是病死走失,若是少了太多则免不了要被稽查。 一听有门道能给牧苑弄来钱粮,糟老头子立刻两眼放光地问道:“此话当真?” 第一百四十六章 讨价还价 看到糟老头子两眼放绿光,陶应知道这事情基本成了,便非常诚恳地道:“小子哪敢虚言诓骗苑令。只不过……苑令你看这三百匹马是不是……?” 既然到了讨价还价的阶段,糟老头子也不含糊,直接问道:“能拨付多少钱粮来?” 陶应琢磨了一下,低调地说道:“大约能有个三十万钱,三千石粟样子吧!” 陶应这么说是有考虑的,三十万钱加三千石粟大约值百万钱,而幽州地界上买一匹战马一两万钱可以搞定,但刺史府问牧苑征调马匹可不是做生意,马匹都是朝廷的,有人肯出钱粮贴补一下这个清水衙门,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但邹苑令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油子,脸上一副图样图森破的表情道:“三十万钱,三千石粟,两百匹马,不能再多了。” 陶应自然不肯就范,立刻回道:“四十万钱,四千石粟,三百匹马不能少。” 邹苑令道:“六十万钱,六千石粟,小老儿拼着受太仆挂落,给州伯凑三百匹马。” 陶应道:“五十万钱,五千石粟,三百匹马,州里要花销的地方也不少。” “成交!” 一大一小两条狐狸在短兵相接的交锋中迅速达成了默契,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谁,纷纷露出狐狸偷到了鸡一般的笑容,直看得一旁的鲜于辅目瞪狗呆。 “小娃娃倒也有趣,走,陪老儿喝一壶去。”邹苑令交易达成后心情甚佳,站起来拍拍屁股道。 “嘿,就着豆子我可喝不惯呐!” “哪能用豆子招呼少州伯,你放心,到了我这儿酒肉还是管够的。” 邹苑令既然乐意了,便也不摆出最初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招呼上苑中的牧奴安排酒食,不一会儿,在官署里便开上了宴,还真是酒肉齐全,满案皆荤。 酒过三巡,陶应与邹牧苑胡吹海侃了一大通,若没看见两人的年龄相差悬殊,不知道俩人是今儿第一次照面,还以为这二人是穿过同一条裤子的多年狐朋狗友。 这一顿酒喝得尽兴,从酉时初直接就喝到了酉时末,外面的日头已经落下,堂屋中也渐渐昏暗。 正借着屋中昏暗之时,陶应手中持着一物,说道:“苑令,我前些时候得了些小物件,想让苑令鉴赏鉴赏。” “喔?有什么宝贝,也好让我长长眼界。” 陶应与邹苑令本就坐得近,却又趋前几步,把手伸到邹苑令面前的案几上,动作很是神秘,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陶应突然两手一张,只见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间里顿时氤氲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这团白光并不强烈,但在昏暗的环境中倒也有些让人晃眼。待得被晃花的眼睛重归正常,屋中的人才看清,原来陶应手里托着的是五颗大小相若的白色珍珠。 珍珠这玩意,虽然通常来说越大越值钱,但同样是大珍珠,里面的学问可不少。 这几颗珍珠都有食指般粗细,且色泽、大小、形状都几无二致,正是陶应从陶升那袋子珍珠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几颗。 邹苑令看到陶应掌中的珍珠顿时把小眼睛眯起来仔细瞧了又瞧,干咽了口唾沫道:“的确是好东西。” 陶应把五颗珍珠放在了邹苑令的案几上,莹白的珍珠在深褐色的案几上滴溜溜打转,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掉下去,唬得邹苑令马上把手臂拢在案几边上。 “苑令,这样看不真切,你不妨拿起来仔细瞧瞧。” “喔?” 小老头子已经被珍珠勾住了魂,闻言顿时照做,拿起一颗珍珠凑在面前仔细端详,同时另一只手还拢着案上的几颗防止掉到下面去。 财迷心窍的小老头一颗一颗比较过去,像是玩大家来找茬一般,但此刻屋内的光线昏暗,那几颗珍珠就反射着光源,哪里又能看得清楚。 “呵呵,苑令我们且来饮一杯,这珍珠待得日后你慢慢比较就是了,也不急于一时。” “好好,我们来饮一杯,日后慢慢……”糟老头子仿佛突然被惊醒一般,把手里的珍珠放了下来,瞪眼道:“你说什么?” “我说苑令可以日后慢慢比较。” 邹苑令看了一看座中其他人等,而座中其他人等都很自觉地自顾自饮酒叙话,根本没往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处看,他压低了声音道:“少州伯,你这可是要行赇吗?我虽然只是小小苑令,贪赃枉法的事情可也不屑于做的。” 陶应见糟老头子虽然把话说得漂亮,但一副鬼鬼祟祟的语气,配合上手上不肯放手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为官有多清廉。 “苑令此言差矣,小子只是请苑令鉴赏鉴赏,怎么就扯到行赇上去了呢?” 邹苑令听说陶应并不打算行赇,点了点头,但陶应总觉得他面上的表情显得很是惋惜。 “不过,这牧苑的条件实在艰苦,你看这才酉时末天就黑了,外面的牧奴才刚刚把马给驱赶回马栏子里。苑令日夜操劳殊为不易,尤其是入夜之后,还要验看马匹,实在受累啊!” “谁说不是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糟老头子随后应和道。 “苑令你看,我得的这几颗东珠,入夜后稍稍可放些光华,若是苑令不怕麻烦,便代我保管一段时间,也好方便苑令夜间点验马匹,不使看漏了眼。” “这……这不妥吧?” “哎,哪里有什么不妥的,我等要从苑令这里调拨三百匹马,少不得要苑令好一顿操劳,夜间点验马匹那也是有的,若是点验错了马匹,让那些劣马充作了上等的战马,于我等也是多有不便不是么?” 邹苑令这下总算是听出了几分意思,陶应这还是变着法儿要把这珍珠送给他。 其实他原本也是打着如意算盘,牧苑里的马匹高下有差,他自然不能把那些当驮马的劣马调拨给州中当战马,但战马之间也分个三六九等,好的次的各搭配一些,凑个三百匹就算是交了差,也不枉得了州中那些钱粮好处。 话说从州中得的钱粮是得入了牧苑的公账的,虽然经他过手总能往自家口袋里藏掖一些,但也有人看着,不能做得太夸张。如今陶应掏出的这五颗东珠,号称是让他代为保管,但陶应的意思谁都明白,想要交换的代价是在调拨马匹的时候全部要上等的战马。 糟老头子见陶应做人厚道,便装作糊涂地呵呵一笑道:“那我便帮少州伯保管些时候,待得调拨给州中的马匹全部点验交付完毕再一并归还。” 陶应见糟老头子肯收下东珠,知道这事已经成了,也呵呵笑道:“好说,好说,那这事情就要苑令多费心了。” 一顿酒宴喝得宾主尽欢,喝多之后,糟老头子甚至宣称明天就让他们先带着一百匹精选出来的战马先回去,其余的在十天之内全部调拨齐全。 对于这些酒后醉话陶应只是听过就算,没有当真。 夜已深,他们在牧苑的客舍里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便打算辞别邹苑令回蓟县复命。 没曾想到,陶应刚刚出屋子洗漱,便看到昨天喝得酩酊大醉的糟老头子正骑在一匹无鞍马上从远处跑来,身后还跟着好些个牧奴驱赶着一群马匹。 糟老头子满面红光,丝毫看不出丁点醉意,正遥遥和他打着招呼,声音宏亮,和昨天的猥琐强调一点儿都不像。 “少州伯,这里一百匹上好的战马已经点验完了,你们用完了朝食便可尽数带走。” “好叻,苑令真乃信人也!” 陶应心中想着,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老家伙昨晚上喝醉了都不忘记起个大早办事。 待到邹苑令走到近前,又说道:“少州伯回去后记得和州伯说一声,就说我老邹挺佩服他的边郡屯田之策,往年里鲜卑蛮子没少来我牧场找事儿,去年州伯到州后,那些鲜卑蛮子愣是没过来讨嫌,倒是让我省却了不少麻烦。” 陶应见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并不似作伪,心想昨天里自己是不是被这个糟老头子给耍了,他那些推脱之词和今天的话怎么完全两个风格。那自己承诺的五十万钱,五千石粟,还有那五颗东珠岂不是白瞎了? 糟老头子见他一脸呆愣,仿佛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凑上前来说道:“小娃娃,有些事可是做得说不得的啊!” 放下话后,糟老头子哈哈大笑着策马而去,那无鞍马一颠一颠的,让陶应看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这糟老头子颠下来摔个大马趴。 陶应心道自己多半是被这糟老头子耍了一道,他本就没打算阻扰陶谦问他要马,只是表面上装作为难的样子,然后好讨价还价一番为牧苑得些好处,乃至于为自己谋些私利。 郁闷管郁闷,但陶应却记恨不起来,那些钱粮本也就是朝廷拨付,分些给牧苑也说得过去。 而那五颗东珠本来就是他从陶升那儿顺来的,上次剿灭山贼后他和陶升等人都腰包鼓鼓,哪里会计较这十来万钱的事情,也就当是花点小钱请这糟老头子给自己上了一课罢了。 况且,从糟老头子点验出来的这一百匹上等战马来看,这五颗东珠就花的值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冀州马商 从出门前,父亲陶谦那番饱含深意的话里,陶应深知此行要去顺顺利利征调五百匹战马那难度系数可是相当之巨大。 不过,好在陶应应对合宜,付出些许代价换回三百匹上等的战马,算是没有白走一遭。 即便是已经从牧苑得了三百匹战马,加上州中本就有些马匹能充作战马,可还是大大不够。 在陶应出发之前,陶谦已经吩咐陶升着手在两千中继营士卒中选了五百人,编成十个骑兵屯,分别由章诳、韩当等人统带。 这三百匹马即便全部调拨到位,离着给五百骑兵每个人配上坐骑都还不够。而真正的冲阵骑兵至少要配置一人双马,才能够保持足够的马力发起冲锋。 这巨大的差距让人头痛,不过既然是在幽州,那这问题倒也不是不能解决。一路回蓟县的路上,陶应就想好了两套处置方案,一套可解燃眉之急,另一套则可立足于长远。 幽州本就产良马,除了朝廷在这里建的牧苑之外,州中民众养马的并不少,但这些通常都是留作自己役使的,等闲也不会拿出来卖,陶应也没往这方面考虑。 除了牧苑外,养马最多的便是北边专门以放牧为生的汉人和胡人,尤其以胡人为主。 而恰恰好的是,他们去年刚刚和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搭上了线,目前的关系处得还行。通过丘力居的居中协调,上谷、代郡、右北平、辽东等部的乌桓大人也或派人或送信到幽州刺史处,对幽州的边郡屯田计划保持谨慎支持。 说是说谨慎支持,意思就是他们不反对,但要想让他们出钱出人帮手,那就另当别论。没办法,这些乌桓族人大都鼠目寸光,既无奈于北边鲜卑恶邻的威胁,又看不懂边郡屯田计划的实质意义。 无论如何,州中算是和各乌桓部建立了正面的沟通。而乌桓人向来都趋利,若是多用中原的丝布漆器等物交换马匹,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从乌桓各部交易马匹的事情是长远之计,但却难解近渴。 五百骑兵早就料选完毕,列队行军刀弓枪戟的训练也已经在章诳、韩当等人的带领下进行了许久。 但州中原有的马匹不多,能称之为战马的更是寥寥,导致五百人现在只能轮流骑着几十匹马练习骑战之术,可把那些马匹给累得不轻。若是再不给他们配齐坐骑,陶应都怀疑要训练出一支骑马步兵来了。 所以说,陶应准备把这个小缺口给立刻补上,而最快的方法自然是买买买。 没办法,谁让现在州中有钱呢,有缺的,先找几个马商买齐用起来再说。 回到蓟县后,陶应和鲜于辅回到官署向父亲禀报去居庸求马的情况,陶应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但略作改动把鲜于辅在事情中的作用给稍稍夸大了些许。当然,他可不会自找麻烦,自动忽略了那五颗东珠的事情。 鲜于辅这一路上对陶应的骚操作已经佩服得不行,如今见陶应为他美言,便也顺着陶应的口风说了一通。 陶谦见他俩用五十万钱加五千石粟便换回三百匹良马也觉得办得漂亮,说道:“此事处置的还算妥当,不过才三百匹,还差了不少,你们有何计较?” 陶应和鲜于辅在路上已经稍稍商议了一番,鲜于辅便把和乌桓人开市交易,用丝布陶器漆器等换取马匹的事情说了,陶应又把从马商手中先买马应急的事情提了一提。 “此等琐事,公载你便莫要管了,一心看顾好州兵训练便是。应儿,你去找伯欣商议一下,看看如何从马商出买马。” “喏!” 陶应口上应诺,心里却想:“好家伙,父亲这是把我当作打杂的了,啥事麻烦就轮到我来。” 当陶应跑到孙宪的值房里时,孙宪正噼里啪啦打着陶应送给他的算盘,在核对今年的刚收的冬麦田赋,计算春耕所需的种子耕牛,忙得不可开交。 孙宪见陶应又给他找来了新的麻烦表示十分无奈,说道:“我这儿忙得不行,这些许小事凤声自己定夺便是,需要多少钱粮你到时候予我说,我为你列册向使君批复。” “伯欣兄,你倒是会偷懒,可这事儿少了你可不行呐!” “咋就不行了,你可瞅着了,我这儿抽不出身,去岁那几个新设的屯寨都种了些冬麦,我需得一一查验收成,并给他们分发今年的种子,哪儿还有空管买马的事儿。” “哈哈哈,那你还不得好好谢谢我给你做的算盘,不然你就算是把算筹铺满了一整个屋子都忙不过来。” “行行行,我改日一定专程设宴款待你,可你就别再拿些琐事来难为我了。” 看孙宪实在忙得不行,陶应也只能另做他想,道:“行吧,那伯欣兄你得给我指条明路,州中哪些马商的生意做得大,我得去哪儿找他们?” 骑兵训练需要买的马匹不在少数,寻找那些小马商不顶用,必须得找大马商,且陶应心里还有些额外的想法,故而有此一问。 孙宪见陶应问到了点子上,放下手中的账册,细细想了一想道:“本州虽然产良马,但多是北边胡儿所牧养,州中的马商大都只是从乌桓人等处收来马匹再贩运去南边售卖。而若论起贩运马匹的勾当,州中的马商又都不及冀州的几个马商做得大。我也是之前核对市税的时候才发现,去年在州中缴纳市税最高的马商前两名竟然都是冀州人,还真有些意外。” 陶应听了孙宪的话,也是一脸讶异,自家州中的大宗马匹贸易竟然被外州人给垄断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好奇问道:“哦?这倒真有些出人意料,是哪两家马商?我倒要去拜会拜会讨教讨教他们的生意经。” “这两家马商一家姓张,另一家姓苏。马商不比坐商,在我幽州主要就是两头贩运,一般不设店铺,跑到哪儿便借了马厩搭个便棚就可做生意,所以各县市坊他们都有出没。不过,我听说他们在涿县市坊倒是常年设有店铺,你或可去那儿看看。” “还是伯欣兄见多识广,这不说我还不知道,要是让我一个人瞎折腾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买上马呢!” “你小子就埋汰我吧,赶紧去买你的马去。对了,顺便把你家小猴儿借我用一下,他打起算盘来可精乖得很。” “好叻。” 陶应把房外的陶茂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就留下一脸不情愿的陶茂去陶谦堂内复命。 在陶谦的堂屋外,正好遇着从城外校场赶回来的陶升,兄弟俩有几天没见着,陶升见面就捶了陶应一肩膀,说道:“凤声你可够能耐呀!去了趟居庸就从一毛不拔的牧师苑令那儿调拨来三百匹马,现在营内都在念你的好呢!” 陶应冷不丁被陶升打了个趔趄,揉着自己的肩膀,呲着嘴道:“哎呦!元亨兄长你可是陪那些大老粗练久了,力气也忒大了,打得我手臂都提不起来了。” “噗!你就贫吧!也就你这碎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怪不得牧师苑令都被你给胡诱了。” “哈哈哈,公载兄倒是嘴儿快,他这就把居庸的事情都给你们交代了?” 陶应心想鲜于辅这人倒是知情识趣,懂得商业互吹的道理,看来自己卖他的顺手人情不亏。 “你们怎么做的倒还在其次,关键是那一百匹马太有说服力了,这么大动静,想不传扬开都不行。这些可都是肩高近六尺的良马,可把营里那些家伙给眼馋得紧。” “嘿,那我猜他肯定没和你说东珠的事儿。” “啥?啥东珠?你又糟蹋我的东珠了?” “啥叫糟蹋,那袋子东珠搁你那我看都快发霉了,我这是帮你拿出去晒一晒。” 陶升白眼一翻,把手一伸道:“行,那晒完了总该物归原主了吧?” “还没晒完,居庸那边儿空阔,方便晾晒,我让牧师苑令帮忙看着,晒个三年五载估计也就行了。” 陶升作势又要捶他,陶应连忙跳开打岔道:“哎哟别动粗,兄长你可把丹阳来的那些祖宗们治服帖了?” “这有何难,你不是找来俩帮手,一个教弓马一个教步战么,我把他们全带去混在士卒里一块儿训练。他们若是有能耐打得过那俩教习也算他们本事。” “哈哈哈,兄长你可是蔫坏。” 陶升也跟着笑了会道:“不过那些丹阳子弟倒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大都武艺不错,适应了军中规矩后很快便显露峥嵘,现在有一大部分会骑术的都调去了骑兵屯,余下的也都被提拔为了屯长、什长、伍长。” “那是当然,幽州又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地方,若是没个几斤几两他们家中长辈也不会大老远派他们来丢人现眼。” “嘿,这话我怎么听起来像是自吹自擂呢?” “不敢不敢,我哪儿能在魏郡大侠门前班门弄斧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偶遇旧识 在堂屋外和陶升贫了一会儿后,俩人一块儿进了屋,待陶升汇报了中继营训练进展后,陶应也把与孙宪商量的买马方案说了。 陶谦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后道:“我州中马匹交易竟为州外商贾左右,此事倒也蹊跷,你便去涿县会一会这两家马商,看看他们有何能耐。” “喏!” 陶应正要行礼告退,陶谦却示意他等一会,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木匣子。 这木匣子显得有些陈旧,材质平平无奇但表面十分光洁,显然是经常取用。 打开木匣子后,陶谦从里面拿出几卷绢帛,白色的绢帛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一看就知道是陈年旧物。 陶谦示意俩人上前观看,只见绢帛打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为首一行正是四个端端正正的汉隶大字“春秋左氏”。 陶应和陶升两人面面相觑,只不知陶谦让他们看这帛书有何用意,陶谦手指轻轻抚过帛书上的字迹,神情肃穆而隐含悲伤地道:“这是伯祖公的手迹,伯祖公熟悉史事,亦擅书法。” 陶应听父亲如此说,顿时想起了在济阳宫中韩说韩叔儒曾经提起的当年往事,不由问道:“可是刘司隶?曾经刺史扬州的那位?” “正是,此乃伯祖公监察扬州时所赠,都快有三十年了。如今帛书泛黄,而伯祖公也已赴幽都十载。伯祖公举我茂才,实乃我之恩主,下个月正是他的忌日,我囿于公务脱不开身,你便代为父去祭奠一番吧!” “正好你去涿郡,再往南一些便是博陵郡安国县,便把两件事一起办了吧。记住!祭扫的时候一定要用心,这几卷《春秋左氏》你带上,若是遇到伯祖公的后人,便帮我把他还给他们。我听说伯祖公当年被罢黜还乡,走得匆忙,很多书籍都没能带上,想必他们手中伯祖公的手迹也不多了。” “喏!孩儿必定做到。” “你这滑头小子鬼心眼多,办事毛躁。元亨,要不你陪他走一趟?” 陶升听陶谦的语气并不是很确定,便道:“族叔,凤声这两年来行事稳重得多,去年随我出使乌桓时处变不惊很有大将之风,我看凤声一个人足够应付。恰巧我营中训练也脱不开身,不若便派章诳跟着凤声护持一二?” “嗯,也好,便让章诳跟着去吧!” 在父母的眼中儿女永远都长不大,这点陶应能够理解,若是搁平时他说不定还会吐槽两句,但现在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心里兴奋得很。 终于可以有机会出趟远门往涿县和冀州走一遭,对此,他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 既然得了陶谦的准允,陶应也不含糊,当天晚上就准备妥当行李,第二天就南下涿县而去。 他这次出行亦公亦私,公是为买马而去,私是为祭扫刘祐。为了行事方便,陶谦给他开了个文书,并由章诳从州兵中选了一什人马卫护。 这一什人马精挑细选,除了孙康、尹礼两个泰山小子外,其余人全数由陶家家将、丹阳子弟和幽州良家子构成。什长姓甘名弢字叔旌,正是母亲甘氏的从子,论起来陶应还要称他一声表兄。 涿郡与广阳郡毗邻,出蓟城后放马行了小半日,就进入了涿郡地界。 在燕山以西的幽左六郡里,以涿郡、广阳、渔阳三郡最为富庶,其中尤以涿郡为最。涿郡的领土面积只比广阳略大,远小于渔阳郡,但其户数十万二千,口数六十三万,几乎相当于广阳和渔阳二郡之和。 在春秋战国时期,此地称之为督亢地,是燕国最为富饶的领土。在战国末期,燕太子丹使荆轲献上督亢地图,以此为幌子试图行刺秦王,足以证明其重要性。 如今正是春耕之时,从蓟县到涿县的路上几乎都是良田,田地里的农人们忙得不亦乐乎。 陶应不是第一次来到涿城,先前几次都是陪着父亲经过此地,不是上任就是巡州,并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幽州最为富庶的城池。 这回,他并不想打草惊蛇,以免惊动了郡守韩乘那个老狐狸,又要日日饮宴不休和那帮士族罗唣。所以,他并没有暴露身份,而是让章诳以州兵百将的身份带着大伙住进了涿县邮驿。 在邮驿中用罢饮食,陶应把所有人召集到一块儿,给他们讲述了今次的任务。 “我从孙簿曹处得知,幽州的马匹交易多被来自冀州的马商所左右,而此次州中要建一支骑兵所缺的战马还要问州外商贾购买,我父亦十分不忿,故而让我查明原委。听说冀州最大的两家马商分别姓张和姓苏,都在涿县市坊常设有店铺,所以我们便来此处查证一番。” “我们兵分两路,伯台、子雉,你俩装作泰山来的客商,不惑、叔旌兄长,你俩装作扬州来的客商,分别去市坊里找这两家马商交涉交涉,就说要买大量的良马,吊一吊他们的胃口,顺便打探一下他们所贩马匹的来源,是否稳定供货等等。我就在邮驿里等你们的消息。” “喏!” 陶应在邮驿等待的时间里,翻出父亲交给他的刘祐所抄《春秋左氏》习看。这几卷《春秋左氏》的原文之外,还有刘祐用小字所作的注文,故而绢帛上写得密密麻麻,看起来殊为费力。 过了半个多时辰后,孙康和尹礼二人先回了邮驿,陶应便问起他们打探的情况。 俩人里,尹礼比较活络,回答道:“我二人去的是张记马商,张记的掌柜声称他们在幽、冀、青、兖等地的马匹买卖上都是头一号,马匹的来源包含了凉、并、幽三州,且多是来自乌桓、南匈奴、西凉羌所牧的良马,要多少都能供得上。并且说如果要买大量的良马,只有找他们张记,言语里对其他马商颇多不屑,尤其说苏记所售皆是劣马云云。” “很好,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打发走俩人后,陶应继续看书,又过了许久,章诳和甘弢也回来了。不过,去时的两人,回来时却成了三人,原来他们还带回来一个,陶应细看之下发现却是熟人。 “陶郎君,多日未见,不想却在此处巧遇。” 来人长得五大三粗,生了一副异常憨厚的脸,按说这种人做商人定然具有巨大的先天优势,因为他们的憨厚脸便是天然的伪装。 不过,这个人却是个例外,因为他不但是脸长得憨厚,实际上,他的为人更憨厚。 陶应见到来人就笑了,起身相迎道:“喲,这不是中山大马商苏大掌柜嘛!” 苏巡连忙道:“陶郎君切莫这样称呼在下,我从兄才是大掌柜,我不过是个小小跟班罢了。” “苏掌柜这话说得,你从兄再能干,也不能一个人当十个人使,各处还不得由精明能干的掌柜们帮着料理生意嘛!” 苏巡被陶应那句精明能干的评语夸赞得窝心,更是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应道:“陶郎君说得是,说得是。” 陶应看着面前的这个憨厚汉子,心想这倒是巧了,这苏记马商原来是中山人苏双的产业。 话说这苏双的为人陶应还是比较赞赏的,在肥如市坊自己用言语挤兑低价买下了苏巡手里的大宛纯血马“小白龙”,苏双知道后非但不恼怒,在卢县更是半卖半送又卖了三匹好马给自己。 虽说这苏双定然是打听到了自己是卢县县令的儿子,但苏记做的是正常生意,即便没有卢县县令的照顾他在卢县也是生意照做,何况对于游走各地的马商而言,卢县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市场罢了。 苏双的行为只能说此人有手腕有头脑有气魄,不是个唯利是图斤斤计较的寻常商贾,而是愿意放长线钓大鱼的豪商。这样看来,苏记能够在幽州把马匹生意做到排名第一第二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自己早就应该想到他身上。 既然是和熟人打交道,那就方便得多,尤其是面前的这个憨厚汉子实在不想是个成熟老道的奸商,向他套话那简直都不费脑子。虽说之前打过交道,勉强算是朋友,不过现在他代表幽州刺史部办公事,他是官,苏巡是商,彼此立场不同,陶应自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苏掌柜,我听说幽州的马匹生意都被你们苏记和另外一家冀州马商张记给包揽了,可有此事?” “说是包揽倒也未必,只是从幽州往南贩马的,基本也就是咱家和那姓张的。”苏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有些得意洋洋。 “贵号果然生意做得很是红火,那张记马商又是什么来路,可以和贵号并驾齐驱?” “嘿,那姓张的可不是好东西,做生意最不地道,陶郎君要买马千万别找那姓张的。” “哦,可我怎么听那张记的人说他们所贩的尽是乌桓、南匈奴、西凉羌所牧的良马,而你们苏记售卖的都是劣马呢?” “那姓张的血口喷人!竟然如此说咱家,我定不与他罢休。” 第一百四十九章 涿县少年 “那姓张的血口喷人!竟然如此说咱家,我定不与他罢休。” 苏巡倒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说着便要离席而起找那张记的人算账。 陶应连忙示意章诳拉住他,劝慰道:“苏掌柜莫动气,我也就是听过算过,贵号的诚信我还是信得过的,毕竟我与贵号也有过两次买卖呢,你说是吧?” 苏巡“呼哧呼哧”地呼了两口气,又听陶应夸赞他们家,才转怒为喜道:“陶郎君说得是,咱家最重信誉,说一是一,从不欺瞒客人,不像那姓张的,专喜用西河马充原外马,用武威马充乌孙马胡诱客人。” “此中竟有如此多的关窍,倒也稀奇。” “姓张的最擅作伪,反正陶郎君千万莫要寻他买马,以免被他给坑骗了。” “多谢苏掌柜提点,我自会上心。”陶应郑重地向苏巡施了一礼,又问道:“苏掌柜,你说幽州盛产良马,本地的马商也不少,为何反倒是你们俩家冀州马商生意做得最大?” 苏巡也跟着回了一礼,顺口就答道:“他们的马运不到南边去卖,自然就得由我们来做。” 陶应一听事情有玄机,立刻跟着问道:“喔?为何运不到南边去?” “因为有人不让呗!”苏巡一句话说出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好像是说溜嘴了。 “这倒是稀罕,难不成还有人从中阻扰幽州马商往南边贩马么?是贵号的手笔?” “不是,咱家没有,陶郎君可别瞎说啊!咱家可做的是正经生意,哪里敢做这事儿。”苏巡一看陶应要把这事攀扯到自己家身上,连忙撇清关系。 陶应也估计不是他们干的,这么说只是吓唬吓唬这个憨货,顺便套他话,不等苏巡反应过来,立刻跟着问道:“那是谁干的?” 苏巡脱口而出道:“是刘大耳。” 此话一出,旁的人听了无甚感觉,但陶应却是如中雷击,再也顾不得继续问话,屋内陡然静了下来。 苏巡见陶应不再问话,擦了擦汗往主位上看去。 只见主位上的陶应一脸错愕的表情,眼睛定定看着前方,嘴巴一张一合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 此刻陶应的心中犹如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心里想到:“这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吧?说好织席贩履的家伙怎么摇身一变干起了土匪恶霸的营生。那关二爷和张三爷又算啥,保镖兼打手?乱套了乱套了,自己此次来涿县心里倒是存了来拜访一下桃园三兄弟的念头,可没曾想会是用这样诡异的方式交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陶应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端起杯子喝了口凉白开压压惊,问道:“这刘大耳可是涿县本地人士,姓刘名备字玄德?” “陶郎君明鉴,正是刘玄德。”苏巡嘴上答道,但心里就更晕乎,心想你既然知道还问我。 “果然是此人,你且把这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休要欺瞒于我。”陶应突然收起笑容板起面孔,正儿八经地问道。 苏巡是早就知道陶应的父亲陶谦升任幽州刺史的事情,见陶应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而自己又已经说漏了嘴,自然不敢再胡编乱造,就一五一十地把他所知的事情说了出来。 幽州西边的正好接着太行山脉的北麓,从高山地形上发源了几条河流滋养了东边的涿郡平原。其中涞水、濡水、易水等支流在范阳以北汇合,汇合后的河流称之为巨马水。 巨马水一如其名,水大流急如巨马奔腾,或许这便是其名字的来源。 但民间也有人称其为“拒马水”,考究其源,最先这样称呼的乃是往来幽冀贩马的马商。 因着幽州多产良马,而幽州要贩运马匹南下必经涿郡、广阳和渔阳三郡,而这三个郡与冀州的分界处正是巨马水。 虽然这三个郡比较富庶,但哪儿都有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浪荡子。这些浪荡子最喜犬马声色华服豪车,而这些喜好都费钱得很。 在三郡巨马水岸边的浪荡子们便萌生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想法,他们知道南往的马商必然会找渡口渡河,便纷纷聚众霸占了渡口,凡是打从渡口路过的客商少不得被他们讹些钱财。 面对那些寻常客商,浪荡子们也不为已甚,意思意思收点买路费便罢,但对贩一次马便能得巨利的马商可不客气,不给足了甜头那可不罢休。 走南闯北的马商自然也并非等闲人物,他们有的试图强闯,有的试图报官解决,但无疑都没有得到好结果。 有些仗着人多势众强闯的,的确有成功的,但那些浪荡子们不仅仅蛮横,还刁钻,他们会在这些马商路过的时候找各种各样的麻烦。什么告举他们漏税,讹诈他们的马匹踩伤青苗,甚至买通路上客舍给商队的人马下药,毒药是不敢下的,但下点巴豆肯定没问题。 那些试图报官解决的也没什么用,浪荡子们都是本地人,很有几分关系,官府皂隶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派人去捉拿,他们也能提前得了消息避开。河南边的来抓就避去河北边,河北边的来抓就避去河南边,反正两边分属不同的郡县,甚至还分属不同的州,本就是三不管的结合部。 渐渐地,马商们觉得这些浪荡子们不好惹,便和这些浪荡子们达成协议,每往南边运一匹马都得给他们五百钱的保护费。 别看这一匹马收五百钱看似不多,但已经黑到了家了。 汉代对于商人收的交易税称之为“市租”,对于交易的货物采取“二十五税一”的税制,这份税额由卖家和买家共同承担,卖家承担四分之三,买家承担四分之一。按照两万一匹的军用良马来论,市租为八百钱,看似和浪荡子们收的保护费差不离,但市租是东西卖掉才收税,保护费则不同,只要打从这儿过就收。 商人在贩运货物的时候还会被收关津航埭税,根据货物的多寡来论,看似是和浪荡子们收的保护费差不多性质,但关津税是按车按船来计的,浪荡子们却按马匹的头数来收。 这么一比较,可就知道这帮浪荡子们的心简直就比挖煤的还要黑。 虽然浪荡子们开出的价码不低,但马商们舍不得贩马的巨大利润,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不然这巨马水可就真要变成了他们的“拒马水”不可。 于是乎,马商和巨马水沿岸的浪荡子们就保持默契,认钱放行,倒也相安无事。 可这平衡,却在一年多前被打破了。 而打破这个平衡的人,正是刘备刘大耳。 这刘备祖上倒有些名头,乃是中山靖王之后,这段大家都熟悉,我就跳过直接开说他爷爷和爸爸的事情。 刘家在他爷爷那辈上还算是涿县本地的知名士族,他爷爷刘雄被举过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范县是大县,县令秩千石,和陶谦担任过的卢县令一样算是个不小的官。 按说刘备也算是正宗汉室远亲加官三代,可他就悲了个催了,小小年纪老爹病死,刚有些起色就家道中落了。当不成官三代的刘备从小和他娘织点曹席贩点布履补贴家用,小日子过得艰苦。 刘备虽然打小顽皮,喜欢说些怪话,但刘母倒是对自家儿子寄予厚望,日日督促刘备读书识字,不过刘备对读书不是那么感冒,反倒是对于一切花里胡哨的玩意都充满兴趣。待到刘备十五岁的时候,刘母觉得再不把刘备打发去做正经事,可就真要变成浪荡子了。 恰恰好,县里的大儒卢植辞去了九江太守的职事回到雒阳,一边编写太学石经,一边还在缑氏山上教书育人。刘母便命刘备南下雒阳拜入卢植名下就学。 但刘备家中早就落魄了,跑雒阳求学束脩路费花费不菲,家里要凑这些钱来还真有些为难。 不过大汉朝姓刘的最多,中山靖王又是传说中最会下种的男人,所以在涿县那旮旯刘备的亲戚不少。缘着刘备的爷爷爸爸早年有几分人望,刘备自己又显得和寻常孩子不太一样,所以他的一个族叔刘元起挺看得起他,资助了他不少钱,让他和自家儿子刘德然一块儿南下读书。 刘备去缑氏山读书的时候还认识了辽西人公孙瓒,这俩人都喜好声色犬马且对那些中原士族子弟都不以为然,所以很是投契。 他们俩人在卢植门下都混的不咋地,但公孙瓒有个当太守的丈人,家中银钱不缺,便转拜入了后来任太尉的刘宽门下,算是镀了层24K真金。 刘备就没那么好命了,只能默默待在缑氏山做再传门生。 他的卢老师也忙得很,以前在九江郡平蛮的时候打出了名声,这回隔壁庐江郡蛮族又搞事情,朝廷又派了卢植前去平叛。 刘备在雒阳南边的缑氏山混了两年,卢老师的面没见过几次,书没读进多少,所幸眼界倒是开阔了许多。 十八岁的刘备觉得在缑氏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离开了中原繁华之所在,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涿郡。 第一百五十章 流氓有文化 俗话说得好,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上海滩鼎鼎大名的杜月笙就是个文化流氓,在上海呼风唤雨好不得意。 但这并不是杜月笙首创的概念,远在一千八百年前的熹平六年(177年),就有一个叫刘备的家伙已经这么干了。 在缑氏山混了两年的刘备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二手蜀锦衣衫骑了匹劣马就回到了涿县家中。 见识过中州繁华的刘大耳怎么会甘于以前织织草席卖卖布鞋的贫苦日子,他认为自己有了文化,有了眼界,还拜了名师,自当好好干一番事业。 最初,他想着走标准士族出仕路线,入郡县为吏。但他可没有他的好朋友公孙瓒那么好家世,更没有公孙瓒那么好运,他原以为卢植门生的身份能够值几分票价,没想到郡县长吏根本就没把他当棵葱。 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是涿县,卢植的老家,每年里凑些束脩拜在卢植门下的少年郎没一百也有八十,他刘备一个籍籍无名的再传门生自然也就不显山不露水。 刘备求官而不得,倒也没有怨天尤人,他思虑再三后谋划走士族扬名的第二条路,那便是养望。 养望拿现代的话语来说,那就是炒作。 就比如说吧,你偷偷一个人在家孝敬父母,若是不为外人所知,那也就没卵用。 炒作的关键在于,你若是做了三分,得让人帮你吹成十分。 汉代最重孝道,刘备的父亲早死,母亲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刘备挠了挠头发现从孝字着手好像有点抓瞎。 刘大耳这时候想起了曾经在缑氏山听课时听到的那句“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他当时认为这句话很有几分道理,而若是有人能够做到这五条,想不扬名都难。 于是乎,刘大耳开始践行他的五常君子之道。 落到实处,无非是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没事带狐朋狗友撮顿馆子,无论见着谁都不忘记喊声哈喽,闲着没事就帮左邻右舍出些馊主意,说今天请吃羊腿绝不会改成吃鸡腿。 刘大耳为了扬名,结交了好些个和他一样家庭条件一般般的乡里子弟,这倒也不是刘备不愿意结交那些高门大户,而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看不起他这个破落户。 刘备仗着喝过点缑氏山的墨水,见识过了雒阳的繁华,一通胡吹海侃,倒是把那些狐朋狗友们给唬得不轻,加上他为人也仗义,久而久之,刘备的名声倒也在四野八乡里传扬了开来。 如此做了一段时间,刘大耳发现他撑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没钱了。 刘备家本就不富裕,为了供他求学这两年家里也没攒下余钱。回到家后的刘大耳不屑于再干织织草席卖卖布鞋糊口的日子,这家里就少了进项。 有出无进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家里的钱罐子就见了底,粮袋子也瘪得前胸贴后背,刘大耳心里开始暗暗犯愁。 人不能被尿给憋死,刘备自然也不会被孔方兄给难倒了。 他离开涿县去缑氏山求学之前年纪还小,但对乡里那些华服宝马的浪荡子们有十分羡慕,去了一遭雒阳,凭他的眼界还不明白这些华服宝马是哪儿来的。 阿Q曾经说过这样一句痞味十足的话:“和尚摸得,我为啥摸不得。” 刘大耳虽然不可能看过鲁迅先生的书,但是他心里想竟与阿Q不谋而合:“他们收得,我为啥收不得。” 可巨马水虽然又宽又长,但渡口就那么几个,早就有之前的浪荡子霸占着,他想要挤进别人的饭碗里扒饭谈何容易。 这时候他新结识的那些狐朋狗友们便派上了用处,这些人大都也是苦哈哈,平时到刘备这里蹭吃蹭喝积极得很。 刘备小施手段,把守保护费的行为说得个义正言辞,仿佛他不去收保护费就对不起皇天后土,而那些拦在他们面前的浪荡子们都是不经打的纸老虎,激得这些穷兄弟们斗志昂扬恨不得马上就跟他一块儿去干一票。 刘大耳做事还是相当小心,他遣人四方打探,选定了个不太大的渡口,原先在那个渡口收保护费的浪荡子们人数不多,能力也有限。 当刘备带着一大群看上去张牙舞爪,实际上色厉内荏的帮凶们大摇大摆地跑到渡口去抢地盘时,他心里实际上也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过,浪荡子们也并非都是硬茬子,这个小渡口经过的行商并不多,在这儿收保护费的也是浪荡子里的下脚料,这几个被刘大耳领着人一吓唬,丢下几句场面话就撒丫子跑了。 刘大耳出师大捷旗开得胜,让跟着他前来的小兄弟们安心了不少。 那些被赶走的浪荡子们也不肯善罢甘休,之后招呼了一些人过来准备找回场子。刘备先是和对面领头的较量了一番,显露了身手,然后又转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对面一通胡诱,只说他并非是要抢生意,而是要将这巨马水沿岸收保护费的全部整合到一块儿,希望对面能够加入自己一同干一番大事业。 对面那些浪荡子虽然比刘备早出道几年,但论起掌握的姿势水平那跟刘大耳是不能比,被他以势相迫以利相诱竟然就反过头来跟着刘备干。 这么一来,刘备在涿郡浪荡子里面算是混出了名声,随后借着这个小渡口,赚到了混江湖后的第一桶金,然后继续行他的邀名大计。 刘备炒作的手段越来越娴熟,有了点钱后更是使劲儿往外花,遇上每个前来拜访他的人都笑脸相迎,直令人如沐春风。 在他壮大了自己的声势后,他又带人吞并了遒国到范阳之间河段的几个渡口,把收保护费的事业干的红红火火。 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从河东人红脸膛汉子关羽关长生,还有涿县本地人张飞张翼德和简雍简宪和。 关羽据说是在河东犯了事来幽州避祸的,为人十分狠厉。张飞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一顿饭能吃三斤肥猪肉,也是个人物。简雍虽然不擅长舞刀弄棒,但按照二十一世纪的形容来说,此人极其会捣糨糊,有两个渡口就是他去一顿忽悠给忽悠来的。 在熹平七年刚刚变更年号为光和元年的那段时间里,刘备仗着手里兵强马壮,带着人把巨马水上上下下二十多处渡口全部给拿下,手甚至都伸出了涿郡伸到了隔壁广阳郡和渔阳郡上。 他对原先那些浪荡子们倒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以势迫人能收编就收编,手下一时间竟能招呼起上千浪荡无赖子,端得是巨马水上一霸。 照理说治下之地这些浪荡无赖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州郡官府也不会不管。但涿郡太守韩乘是个讲究清静无为的性子,只求太平无事,那些商人什么的他本就没放在心上。上一任州刺史杨熙已经被朝廷征召入朝为官,而下一任刺史陶谦还没来得及上任。也算是有福之人天也助之,短时间内竟出现了一个管理真空期,让刘大耳得以坐大。 从刘大耳的表现来看,他不仅仅能够做黑道大哥,还略懂一些商业理论。在垄断了巨马水上下的渡口,夺得了专项定价权后,他立刻知会过往的马商,宣布从今开始保护费加倍收取。 他这么一来可把马商们给惹毛了,原本运一匹马交五百钱他们也就忍了,现在说翻倍就翻倍,那可不是五百根稻草,是半串足足一百枚五铢钱呐! 马商们有了先前的教训,想要和浪荡子们私下沟通,却发现所有的渡口都被一个叫刘备的家伙给霸占了。 而来往巨马水的马商中以冀州马商张记和苏记生意做得最大,他们便委托张记和苏记去和刘备谈判。 不得不说,刘备商业技巧还真是不赖,他开价一千就是等人来还价的。 张记和苏记平常虽然互相看不对眼,但在这大是大非上却坚决站在统一战线,他们据理力争和刘备商讨了半天,终于把保护费给压到了六百,也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涨了两成。 不过,张记和苏记也不是善茬,他们要求刘备对外依旧宣称收一千一匹的保护费,但他们却可以以六百钱结账。 刘备虽然对这两家马商的无耻嘴脸十分惊叹,但此事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也乐见其成。 其余的小马商见最大的两家马商都屈服了,他们也只得认栽。 随后张记和苏记又以代为偿付保护费的代价从其他马商那边儿收购了他们的马匹,那些小马商本身也就运不了多少马南下,也乐得把马卖给他们两家赚了一票落袋为安。 再往后,张记和苏记又怂恿刘备将其余马商全部阻拦在巨马水北侧,不令其南下,好让他们两家垄断了幽冀之间的马匹贸易,而付出的代价则是保护费又涨了一百钱,达到了七百钱之巨。 刘备翻翻小账本就同意了他们俩的要求,原本这两家就占了南下马匹贸易的大头,即便是从其他几家处能收一千钱,但也比不上从他们两家手里每一匹多收一百钱来得多。 至于说张、苏两家马商更是不亏,他们看似多付了点钱,但羊毛出在羊身上,往南边贩去的马也跟着涨一成,就足够把这些差额全部补回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兼而用之 陶应听苏巡磕磕巴巴地把刘大耳的故事说完,心想这人杰果然是人杰,放到哪里都会发光,连收个保护费都能收得与众不同。 这现在才光和二年(179年),怪不得到了光和七年(184年)黄巾之乱的时候,刘备这小子一介白身能拉扯起一支队伍来响应国家号召剿灭黄巾。 这好好的靠水吃水收了六年的保护费,太平道一作乱,这无本买卖不就没法做了么?既然这保护费收不着了,那空闲下来无事可做,杀杀黄巾混个功名出身,倒也是一项不错的无本买卖。 无论是以前看三国志的时候,还是现在听苏巡讲述的时候,陶应对刘备的所作所为都十分钦佩。 不过,钦佩管钦佩,回到现实之中的陶应还是很想大声喊一声:“草泥马!” 刘大耳这家伙趁着两任刺史交替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巨马水一拦,做起了无本买卖,收的保护费比市税和关津税还高,这岂不是在幽州刺史头上拔毛? 陶应很为父亲陶谦的头发着急,照刘大耳这么玩下去,他刘备是养肥了,可幽州郡县可没捞着一丁点儿好处。 陶应心中琢磨,自己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恰巧给自己知道了,那就别怪小爷我要教教刘大耳怎么做人。 苏巡絮絮叨叨说完后,静等陶应发话,陶应却愣在那儿出神,正当苏巡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就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交代了的时候,陶应却开声了。 “苏掌柜,你们苏记这么大个商号,怎么就肯被这些浪荡子们捏住三寸?” 苏巡陪着笑道:“咱买卖人讲究以和为贵,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哟吼,生意做得大就是不一样,这口气,豪阔呐!” 苏巡被陶应一顿挤兑,也不知道说啥好,只是陪着傻笑,那表情愈发憨厚。 陶应也不想拿这个憨人出气,便问道:“你们是怎么和刘备交易的?哦,不对,你们是怎么给刘备钱的?” “早先是每过一批马便付一次,后来咱们和刘备都觉得麻烦,就改成记账,一个月结一趟账。” 陶应心想:“好嘛!还真成了长期合作伙伴,应收应付款都搞起来了。” “每个月都什么时候结账,一个月能结多少?” “一般都是月中节上一个月的账目,前天二月十五的时候刚刚结过一次,不过正月里本也就没什么往南边贩马,从这个月开始天气回暖后才渐渐多一些。” “嗯!今天二月十七,下个月三月十五,还有近一个月,时间倒是勉强够了。你且记得,下个月结账的时候,如果我还没回来,你便想法子拖上几天,明白了没?” “喏!”苏巡应承了下来后,又挠挠头道:“可要是我从兄和刘备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刘备派人来问,你便说现钱全部用来收马了,等从中山调度了钱来再付。至于苏大掌柜那边,我自会好好与他商谈。对了,苏大掌柜现在在哪儿呢?” “今年的旺季还没到,我从兄应当还在卢奴家中,听说我从兄正在家里教育他那几个儿郎,说什么‘玉不琢,不成器’之类的话。” 陶应心想这苏双倒是从善如流,自己前年瞎掰扯的话他现在还念叨着呢,他们家那几个儿郎若是知道这话是自己说的岂不是要恨死自己。 “苏掌柜与刘备打交道多么?可知道他家住何处?” “我从兄与其打交道多一些,从兄吩咐我只管坐镇店中,其余的事情莫要多管。刘备家就在涿县城东陆成乡,到了乡中老远便能见着有一株高五丈馀的老桑树,桑树西北边的屋舍便是他家了。我听乡人说,此树生就非凡之象,当出贵人。” 苏双倒是有些眼力件,知道自己的从弟是什么货色,怕他被刘大耳这个奸猾之徒给骗了。不过苏巡倒有几分包打听的能耐,还特别迷信。 “苏掌柜且先去吧。我这次来涿县没有知会任何人,你可莫要说漏了嘴,切记切记!” “喏!” 打发走了苏巡,陶应暗自琢磨,自己孤身南下,观察力超强的族兄陶升不在身边,博闻多识的孙宪也不在身边,要找个靠谱的人商量事情都没有,跟在身边只有章诳、表兄甘弢和孙康、尹礼等人,但三个臭皮匠说不定还能顶个诸葛亮呢,先招来合计合计。 把诸人召集到屋内,陶应把事情的情况陈述了一番,然后征询在座诸人的看法。 跟着自己时间最久,在座中资历最老的章诳第一个发言道:“少君,这等浪荡子无法无天,竟私设关卡收受关税,当禀明家主,将其捕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陶应听了后,笑着夸赞道:“不惑近来好学不倦,官样文章倒是都学会了,看来进府中做个刀笔吏都使得。这事儿是要处置的,不过怎生处置法,却要好好商榷商榷。”说完,看着其他几人,等他们继续发表意见。 孙康一本正经地道:“我没什么主意,少君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孙康的话虽然没什么营养,但陶应听后却是很高兴,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尹礼。 尹礼这家伙素来脑筋转得快,听陶应刚才话中频频提到刘备的名字,心下猜测是不是这个刘备和令支王业一样得罪了陶应。想到王业,又想起了在令支干的那码子事,他突然以为自己想明白了此中关窍,笑着问道:“少君可是想要我等暗中查访一番,查实这刘备的诸多不法之事,好将其一锅端了?” 陶应一听乐了,他倒是想把刘备给一锅端了,但想想刘备家里现在可是有一个犯了案子逃亡的红脸阴逼和一个黑脸莽夫,自己这要是逮住他们是怎么处理好呢? 收为手下?怕是不容易,刘备当黑道大哥也有些时间了,手下小弟众多,而且从历史教训上看,凡是试图收刘备为小弟的,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像章诳说的那样明正典刑?怕是也不容易,关张二人武艺高强,万一没一网打尽,那自己岂不是要防着他们像典韦那样搞恐怖袭击。而且还有个问题,自己若是在现在把刘备给扼杀于萌芽之中,日后还不知道是便宜了谁,估计人妻曹和孙十万肯定喜闻乐见。 怎么处置都不妥,所以一锅端明显不是个好主意,陶应对这个提议也不置可否,继续看向表兄甘弢。 甘弢生得白白净净,面容上有几分像母亲甘氏,所以陶应对他天生就带着点亲近。 甘弢算是新来的,之前没打算发言,但见陶应对其余三人的提议都不是很赞同,他想了想后试探着问道:“凤声可是想要取而代之?” 陶应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表兄居然一张嘴就是黑吃黑,不由调侃道:“叔旌兄长倒是真性情,看来这活儿可没少干吧?” 甘弢闻言大笑道:“哈哈,早些年手里缺了花销,倒也不是没干过拦着河道讹些买路钱的买卖,不过咱家那儿水道纵横,轻易也不会与人起了冲突。” 好家伙,还真是干过无本买卖的行家里手。甘弢的想法倒是与陶应有些接近,但陶应可没打算从官二代转而去做个黑道大哥,不过,问问怎么做倒是无妨。 “兄长倒是说说看,要怎么取而代之?” “那还不简单,他们怎么做的,我们便怎么做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是这个意思。和我一同来的那些家中子弟做起这事儿来可个个都是好手。他姓刘的虽然人多,但多数不也是他吞并下来的吗?我们也各个击破,大不了事后多分些好处给他们便是。” 甘弢说起这些事儿倒是顺理成章,有股子光棍气势,令人不得不信服他的确很有经验。不过,他的方法陶应只是听一听借鉴一下,没准备照着做。倒不是说甘弢的方法不好,而是陶应作为一个堂堂正正有权有势的官二代,何必亲自下场和这些下九流的家伙恃勇斗狠。 陶应心中盘算再三后,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所提的建议都不错,我打算兼而用之。” “州中浪荡子们的手脚伸得也太长了,是该管一管。刘备此人能将巨马水沿岸的浪荡子们全部整合,倒也不容小觑,咱们要动他之前,得仔细查访清楚他的底细。待得查访清楚之后,正好咱们州兵训练了这些时日,也该拉出来练一练手了。” “子雉,要辛苦你走一遭了,你连夜赶回蓟县,将此间情形一字不漏地向元亨兄长、孙簿曹、韩义公三人说明,此事还要着落在义公兄身上,让他多招募些本地轻侠去暗中探访,莫要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 陶应想了一想后继续说道:“我稍后会写两封信给你,你全部帮我带给元亨兄长。一封是给元亨兄长他们看的,另一封是给我阿父看的。你和元亨兄长说,此事也先不要告诉我阿父,若是他觉得时机合适再代我转呈便是。” “喏!” “我明日去陆成乡会一会这个刘大耳,然后便启程往卢奴去。你送到信后立刻回来,若是我已经不在涿县了,你便缀着我们身后赶来便是。” “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吴郡豪客 有句俗话叫“贼不走空”,也就是说“入宝山而空回”是不地道的。 虽然陶应不是贼,涿县也不是什么宝山,但如果到了涿县不去见识一下本郡风云人物当红炸子鸡刘大耳的话,那肯定要算是白走了一遭。 见归见,但用陶应本名前去肯定会把刘备吓一大跳,所以现在陶应化名为甘阿宁,正是扬州前来的“豪客”甘弢的远房族弟。 他们一行人全部把碍眼的物件,比如长槊、制式弓弩刀剑、军中的腰牌等全部留在了邮驿的客舍中,全都换上了最好的衣衫,在城中雇了辆车,装了些现买的礼物就往陆成乡而去。 “叔旌兄长,你可千万记住了,我现在是你的族弟甘阿宁,我们从……就说从吴郡来吧,反正扬州这么大,这些幽州人也分不清楚。” “知晓了,我婶母殷氏正是吴郡曲阿大族,我还特地学了几句吴郡方言呢,我说来你听听。”说着甘弢倒是真学了几句吴郡方言。 “哈哈,叔旌兄长倒是多才多艺,可以去说相声了。” “什么是说相声?”甘弢一脸懵逼状地问陶应。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你看,前面那棵桑树果然壮观,我们可是到了陆成乡了?” 农桑农桑,我国古代的农与桑一直是并列的两大重要事项,祭祀山神的时候通常会说“触石兴云,雨我农桑”,因着耕田能得食,而桑蚕可得衣。 所以,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在田间地头屋边院中栽种一些桑树,用来养蚕,然后可以缫丝织布,富裕的人家可以做一身光鲜的衣衫,穷苦的人家可以卖了贴补家用。 寻常桑树通常一两丈高,但眼前的这株桑树足有五丈多高,隔开老远就能望见。 老桑树的树干粗大,枝条繁多,春天新发的嫩叶布满了枝头,还真是有几分像是贵人乘坐的车顶盖头。 待到走至近处才看清,这株老桑树生在一圈竹篱的东南角上,竹篱的正中间正是一户三进的宅院,无论是竹篱还是夯土瓦房都有新修葺过的痕迹,旧墙新泥,老篱新竹倒也相映成趣。 陆成乡这些年来没有什么特别的高门大户,故而陶应他们十几人个个鲜衣怒马途经乡里时十分引人注目,但当附近百姓看到他们是奔着大桑树而去时却纷纷流露出习以为常的神情,由此可见刘大耳平日里定然是交游广阔宾客盈门。 到了刘宅院外,陶茂上前递上临时削刻的门刺,刘家的一个老仆接了门刺匆匆进去禀报,不一会一个头包苍帻的青年迎了出来。 那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量要高过韩当些许,身材健硕,一袭普通单衣穿在他身上也很是威风,最为关键的是此人面上血色甚好,虽然年轻但颌下已经蓄有些许须髯。 此人迎出来后,旁的人还不觉咋地,但陶应心中暗道:“这应当是正宗的关老二了,刘大耳还真是好命,起家就有两员虎将加持。” 那青年走到门口,看了眼门外众人以及他们的坐骑,随即向众人一揖道:“贵客请进,我伯兄已在堂中等候。” 迎客青年虽是说着迎客的说辞,但语气冷淡,殊无欢迎之意,说完也不等答复,径自转身走了。 站在前头的甘弢眉头一皱,思量这迎客之人怎么端的无礼,他身后的“甘阿宁”却心中一乐,想到:“这刘大耳怎么却派了关老二来迎客,这关老二又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癫,是看我们人多势众还是鲜衣怒马看不过眼了?” 想归想,他从后边拉了拉甘弢的袖子,示意甘弢莫要计较,甘弢无法,只得一捏鼻子跟了上去。 众人跨过一处院门后就看见堂前阶下已经站了仨人。 为首一人年二十许,身长约莫七尺五寸,头戴皮质小冠,身着褚色提花锦袍,生得方面大耳极有福相,手长脚长若是打篮球想必是把好手。 身后侍立着二人,右侧一人正是先前在篱门处相迎的青年,另一人则还要年轻少许,但却生得环眼虎须,一袭黑色锦袍配上赤色腰带,看上去很是精神,想必便是张飞张翼德。 站在堂下的刘备心中也是讶异,他这一两年来交游了不少人物,但大都也只是本郡人士,再远一些的不过是附近广阳、渔阳郡,最远不过是中山来的几个马商。 刚才收到门刺时看到门刺上写着吴郡甘弢时,他虽然印象里没认识什么吴郡人士,但对于如此遥远的地方也有人来拜访自己感到十分高兴。 当吴郡之人走近之后,刘备看来人个个衣衫光鲜,佩绶悬剑,心知必是豪家,不由肃然起敬,面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前迎几步揖手道:“未知贵客远来,恕刘备不曾远迎。” “是甘某人冒昧前来搅扰,还望刘君毋怪啊!”甘弢倒有几分演技,此刻见刘备言笑晏晏,他也已经没了初进门时候的不忿,堆出满脸的憨笑。 “哪里话来,远来便是客,快请堂内坐,堂内坐。” 一行人进入堂屋后,分宾主落座,刘备高坐主位,右侧分别是甘弢、“甘阿宁”、章诳,左侧则由关羽和张飞作陪,孙康、陶茂、樊槐三人分别侍坐在甘弢和“甘阿宁”身后。 互道名姓之后,刘备问起诸人来意,甘弢将之前编好的话术说道:“我族中年轻子弟皆爱弓马,但苦于扬州不产良马,故而我专程北上,想要买一批良马回乡供族中亲友骑乘。” “扬州士族果然豪阔,辗转千里只为求良马,大手笔,大手笔,甘兄想必也是性情中人。” 刘备本人就喜欢犬马声色、华服美婢,他看甘弢等人衣着华贵,又奔走几千里来买马,顿觉来者是同道中人,不由心头大悦。 “哪里哪里,甘某常被族中长者诟病不务正业,倒是贻笑大方了。” “我辈男儿自当恣意而为,何必与那些垂垂老叟计较。” “刘君好气魄,不愧是名动涿郡的豪侠。我听说要在涿郡买良马必先要寻刘君,故而冒昧来访,还望刘君毋怪。” 听闻此话,刘备面有自矜之色,犹未答话,一旁的张飞大咧咧道:“甘君这倒是找对人了,这来往幽州的马商,无不唯我伯兄马首是瞻,君这买马之事只是小事一桩,易如反掌耳。”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胡吹海侃 “翼德,莫要妄言,这来往马商是看得起刘备,故而愿意与某家结交,哪里谈得上那些有的没的。” “喏!” 张飞虽然被刘备训斥,但姿态极为恭敬,无丝毫不快之色,应诺之后不再言语。 “哎,刘君毋乃过谦,我北上途经冀州,尚未进入幽州之时,便已经闻听了刘君之大名,张君之言,怕是不虚。” “些许微薄贱名,倒是让甘君见笑了。” 刘备虽然面上表示谦逊,但形容之间颇有几分自得之色,让陶应看了心中暗笑,这刘大耳虽然日后老奸巨猾,但现在也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浮华青年。 今次来陆成乡,陶应本也就没什么具体的计划。他既不想因为刘备拦河收保护费的事情让他见官,也丝毫没有收刘备为小弟的意思,下意识里更多的只是想见识见识未发迹前的刘皇叔和关老二张老三是何等风采,所以来之前只是让甘弢随性发挥随便忽悠。 甘弢别的擅不擅长倒还不知道,但扮演膏粱子弟那可是本色出演丝毫不怵,和刘备胡吹海侃起来话茬子简直就停不下来。 俩人从衣衫车马谈到娼竂女闾,从斗鸡走犬聊到六博樗蒲,从鼓瑟吹笙侃到蹴鞠驰猎,无所不包无所不涉。饶是刘备在雒阳开过两年眼界,也险些跟不上甘弢吹逼的节奏,愈发觉得与甘弢性情相投相见恨晚。 “刘君且看,现在虽然环刀盛行,但我扬州人士好佩楚剑,这楚剑讲究个精工细铸,每一柄上等楚剑剑坯均需锻打百次以上才能既坚且韧,成品楚剑锋利难当,剑身剑鞘纹饰更是精美华贵。” 甘弢解下自己随身佩剑抽出来向刘备等人显摆,他们为了掩饰身份把军中制式兵器全部收了起来,所以佩戴的都是他们从丹阳携带来的私人刀剑。 扬州多有铜铁,自古以来便出产上佳的刀剑,欧冶子、干将莫邪等古代铸剑大师也都出于吴越之地。 此次前来幽州的丹阳子弟大都金钱不缺,人手都有把趁手的好剑,甘弢所展示的佩剑端的是寒光凌冽几可鉴人,其剑镡剑鞘都装饰精美,让刘备看得艳羡不已。 刘备也是这两年才手头宽裕一些,修葺了宅院,购置了衣衫车马,所用的佩刀虽也是卅炼钢刀,但从底蕴上还差了这帮扬州纨绔不止一点半点。 但刘备也有刘备的长处,他心胸颇为宽广,既不嫉妒又颇能自我解怀,而且说起铸剑一事,他也提起了在雒阳时的一个见闻。 “备昔日在雒阳求学之时,尝从雒水经过,每当风平浪静之时,常可见河底有一宝剑大放光华,剑光有如游龙戏水,睹者皆赞叹之,据传此剑乃是孝明皇帝永平元年时所铸之‘龙彩剑’,为祭河伯,投于雒水,此后数十年雒水两岸水波不惊再无水患。” “喔?还有此等胜景?待在下游历雒水之时倒要一观。” “备又闻先孝顺皇帝及当今天子多召齐鲁铸剑师入京铸剑,所铸安汉、中兴等剑亦殊绝于天下。据说乃是因为泰山多好铁,铸冶之术亦精绝于世。” 刘备虽然大度,但也不介意祭出雒阳传闻和齐鲁铸剑师来煞一煞甘弢的吹逼气势,好挽回一些主场颜面。 不过,刘备这次倒是没想到,他这一带开话题又引出了比甘弢更会装逼的陶应。陶应刚才在一旁默默听着甘弢和刘备吹逼,苦于没有登场表现的机会,现在听刘备提及齐鲁铸剑师,顿时来了劲头。 “刘君推崇齐鲁铸师?那倒可品一品我这口剑。” “甘阿宁”说罢便解下玉带钩,将那口济北王刘鸾命人所铸的御贡之剑放在了面前案几上。 左手轻轻抚过错以银纹的黄铜剑珌、涂以朱漆的鲨皮鞘身、青玉所雕的彘首剑璏、错金纹饰的精钢鞘口,光是一个剑鞘的做工就比方才甘弢拿出来显摆的楚剑要更上层楼。 待到这番刻意放缓的装逼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甘阿宁”才用右手持握住密缠丝缑的剑柄,阴刻猛虎纹饰的剑首,准备抽出剑身。 随着“呲”地一声清鸣,四尺半长的剑身渐渐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当整个剑身离鞘而出时,屋内的光线仿佛都被剑身所吸引,随着宝剑轻轻挥动,道道寒芒映得人不堪直视。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当甘阿宁的宝剑一出鞘,哪怕是不懂剑的人也能看出几分不寻常来,而透过这番做作,刘备仿佛也重新注意到这个自打进来后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甘弢也说道:“我族弟亦是喜好刀剑,刘君且看看这口剑如何?” 刘备前席半寸,跽坐而起,仔细端详后道:“果然非同寻常,乃是刘备平生未见之良兵哉!如此宝剑,可有名讳?” 被刘备这么一问,倒是轮到陶应有点呆愣,自己得了这口剑也已经一年多了,可从不曾给这剑起过名字。 不过想想也能够理解,这年头的人素来喜欢为自己的兵器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就好比汉高祖的“赤霄剑”,光武皇帝的“秀霸剑”等等,就连许耽因为得了胡铁匠为其锻造的剑也特地起了个名字叫“朱雀剑”,现在冷不丁被刘备问起来,自己总不能胡诌一个“雌雄双股剑”出来应付他吧?就算是要取这个名字,万一他又问明明是单剑,为什么要叫雌雄双股剑,难不成自己继续胡诌用这把剑必须双股发力,雌雄不分么? 正当陶应神情呆愣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忽然听见外边响起一声洪亮的马嘶声,一听便知是小白龙又不知道怎么撒起了欢。听到马嘶声陶应顿时有了主意,故作严肃地道:“此间名曰‘白龙’,乃是因我之坐骑而名之。” “喔?‘白龙剑’,的确好名,只不知缘故由来?” 陶应顺势便把当初赌射的事情稍加修饰说了出来,倒是引得刘备等人阵阵惊叹。 一席故事说完,刘备是听得滋味无穷,张飞也听得眉飞色舞,就连没什么好脸色的关老二也点了点头,仿佛是对“甘阿宁”打击了封胤等纨绔子弟的气焰颇为赞赏。 “想不到小郎君还有如此身手、如此豪言壮语,当浮以大白。”刘备抚掌大笑,然后转头对张飞说道:“翼德,还不上酒!” 第一百五十四章 简雍分酒 张飞作势便起身去拿酒,却差点在厅堂门口撞上急匆匆跑进来的一人。 来人十六七岁样子,着了一袭简单的布袍草履,头戴苍巾,肩上还扛着一个包裹,神情疲赖,还没入座就说道:“玄德兄,有何好事,这么早就要饮酒了?” “嘿嘿,就知道一提到酒就少不了你这家伙。两位甘君、章君,这是我好友简雍简宪和。” 简雍和甘弢、“甘阿宁”见过礼后,把肩上扛着的包裹往地上一撂,笑骂道:“便是饮玄德的酒也是该当,我这一大早可是没闲着,尽为你忙活了。” 从包裹顿地时发出既沉闷又带有铜钱撞击的声音来看,这满满一包都装得是铜钱,从包裹的大小来看少说也得有大几万钱。甘弢和陶应互相看了一眼,心知这简雍大约是帮刘备兼做账房来者。 刘备却不想简雍这个大嘴巴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胡说八道,打断道:“你既来了,难不成还能堵住你的嘴,不让你饮么?这两位甘兄打从遥远的南方吴郡前来,只为求良马,方才与我等一番畅谈颇为痛快,你倒是来得正好。” 简雍在张飞下首的席上大喇喇坐下,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见我与两位甘兄有缘,与美酒更是缘分不浅呐,哈哈哈!” 这简雍神情懒散,举止率性,就连坐姿都与旁人不同,乃是盘腿而坐与胡人相类。 汉家习俗,正儿八经的坐姿都是双膝并拢双股坐在脚后跟上,像简雍这般盘腿而坐称之为箕坐,乃是一种粗俗无礼的坐姿。 刘备倒是习惯了简雍的坐姿不以为意,但他怕甘弢和陶应误会,代为解释道:“我这好友为人率性,向来不喜跪坐而喜胡坐,如有失礼之处还望两位甘君毋怪。” 甘弢没说什么,陶应随口应道:“哪里哪里,我也觉胡坐舒坦,若是再有把胡牀那便更妙了。” “着啊!原来这位小郎君也是妙人,我平日里正是坐惯了胡牀,可比这跪坐着轻松舒坦得多了。小郎君可是喜欢坐胡牀?我那儿可还有好几把,都是北边的乌桓人制的,一会儿我拿一具予你。” 简雍倒是有几分人来熟,见“甘阿宁”赞同他的坐法,不由与他结起了胡牀之谊。 陶应也正儿八经地揖手作礼道:“那就谢过简兄了。” 说话间,去取酒的张飞回来了。他一手提了个大酒瓮,另一只手还托着一盘酒具就进来了。那酒瓮看上去就十分沉重,但张飞单手提着仿佛无甚分量,另一手托着的酒具也不见散乱,足见手上有几分真功夫。 “翼德终于把酒拿来了,可让我好等。” “你这浑人,我急去急来,又不曾慢了半分,又怎么让你好等了。”张飞与简雍相熟,也丝毫不与他客气,反唇相讥道。 “哈哈哈,翼德也辛苦了。来来来,翼德且坐,我来分酒。” 简雍毛遂自荐要分酒,诸人自然没有意见,静看他要如何施为。 只见简雍将大酒瓮移至堂屋中央,取过长柄木勺往酒瓮中挹了满满一勺,然后膝行几步靠近刘备案前,往刘备的酒杯中倒酒,一边倒一边还念念有词。 “玄德好酒,但酒量平平,故而得少饮一些。”说着还真是只给刘备倒了半杯酒,而刘备性子宽和,呵呵一笑也就接过了酒。 木勺很大,给刘备倒完依旧还剩很多,简雍侧转了身继续为关羽倒酒。 “长生好酒,酒量也佳,只是极易上脸,也少饮一些吧!”说着也给关羽倒了半杯酒,关羽的脸本就红膛膛的,这一下就显得更红了,也不知道是热得还是气得。 给关羽倒完木勺中还有多,便顺势把张飞的也给倒上。 张飞也是个嗜酒的性子,见简雍只给刘备和关羽倒了半杯,怕他也如此作弄自己,便瞪着那对牛眼看着他。 简雍早就见到张飞如此作态,说道:“翼德端酒辛苦,和当多饮几分。”说罢便把木勺中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张飞的酒杯里,装了个大半杯。 张飞见自己的酒比刘关二人要多,不由面露喜色,简雍却看了看张飞那杯颇满的酒,一本正经地道:“翼德好酒却量浅,不过面色却黑,即便喝多了也看不出来,倒是无妨,无妨。” “哈哈哈哈哈哈!” 简雍的话一出口,高居主位的刘备带了头放声大笑,其余人也纷纷忍俊不住,就连被调侃的张飞也笑骂道:“你个浑人骂我脸黑也就罢了,只是说我量浅却是万万不认,不服我与你当下喝过,分个高低。” 简雍却丝毫不受张飞言语挤兑的影响,转回身去,又从酒瓮里挹满了酒,转向甘弢他们这一侧继续倒酒。 “这位甘君仪表堂堂,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俗话说君子浅尝辄止,想必也不能多饮的。”说着也给甘弢来了个半杯的待遇,而甘弢有了之前刘、关等人的例子,知道面前这人言辞犀利,也不去计较,只一笑而过。 “这位小郎君既喜胡坐,定也喜欢胡饮。胡人饮酒向来是满杯满椀,故而小郎君也要满饮此杯。” 与简雍结了胡牀之谊的“甘阿宁”果然待遇非凡,简雍直接给他来了个满杯,倒是把不想喝太多的陶应给愁得不行。 “章君看上去英武不凡,料来也是个能饮的。”轮到章诳时,章诳还以为简雍会说出什么新鲜的辞令,没想到开口就是一顿夸。 不过刚刚夸完,话音未落,简雍就继续道:“呃,不过,这杓酒就这些了,您也就凑合凑合得了。”说着还故意抖了一抖木勺,仿佛在展示杓中已无酒可倒,将杓中的最后几滴酒缓缓滴入了章诳的酒杯。 最后一看,章诳的杯中也就半杯上下,弄得章诳哭笑不得。 简雍给诸人倒好了酒,自己走回酒瓮前盘腿坐下,自言自语道:“分酒之事最是不易,既要面面俱到又要不失偏颇,还真是辛苦啊辛苦。” 大叹了一番苦水后,简雍也不去拿酒杯,直接取了放在酒瓮上当盖子的木椀,仿佛是为了酬谢自己分酒的辛苦,所以用木勺给自己挹了满满一碗,一点儿都不带客气的。 “简雍以此杯水酒敬玄德、两位甘君、章君、长生、翼德,若是在下分酒不当,诸君饮了这杯酒后就莫要与雍计较,待得雍下回分酒时,定然……还是如此分。” 简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瞬间便把大家伙全部逗笑了,张飞更是把喝了一半的酒都给喷了出来,场上气氛很是欢愉。 陶应私以为这家伙合该就是说相声的投胎,才如此能贫嘴,也感叹这刘备手下果然人才济济,就连一个乡里二流子都有一副当说客的基本素质。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途经方城 甘氏兄弟在刘大耳家并没有待很久,在饮了几杯水酒闲聊了一会之后,刘备正准备张罗酒菜招待几人,但甘弢与陶应对过眼神后就托辞有事辞别而出。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刘备和甘弢相谈甚欢,都已经快和甘弢称兄道弟,对于甘弢只是提了一提买马的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对于未能尽到地主之谊感到十分抱憾,声称下次一定要让他做东再约一局。 饶是刘备日后奸似鬼,也万万想不到今儿来拜访他的吴郡“甘氏”兄弟打从一开始便没安了好心,甚至连“甘阿宁”都是临时客串的西贝货。 不过刘大耳要庆幸的是陶应本就没打算针对他,加之他自身为人处世还算是地道,引不起别人的反感。 就在陶应他们进到刘备宅邸里做客的时候,他们的几个随从四下和乡里间的人们闲聊打听,得知刘备虽然早几年家道落魄,但他父祖还在世的时候,也曾遗惠过乡里,故而父老乡亲对刘备也颇多包容。 而刘备虽然为人好出风头,近些年与郡县浪荡子们厮混在一起,但有了些钱后,倒也不忘回馈乡里修修桥铺铺路扶扶老爱爱幼啥的。总之一句话,乡里乡亲的提起刘备大都是翘起大拇指狠狠称赞一通。 走在回城路上的陶应在心底暗暗擦了把汗,心道还好自己没有轻率地准备把刘大耳也一锅端了,就凭刘备在四野八乡里的民情民意,那可和臭名昭著的令支王业家截然不同,要真是自己准备下个黑手啥的,能不能逮住刘大耳还在两说呢。 见陶应坐在马上沉默不语,走在一旁的甘弢搭话道:“凤声,我看着刘玄德为人挺有几分意思,你看呢?” 陶应瞅了自己的表兄一眼,心想你才只不过见了刘备一面就觉得他有几分意思,若是给你俩天天见面,怕也要和关羽张飞简雍一般跟着他混黑道收保护费去了吧? “是啊,此人能耐不小,气度不凡,是个人物。” “我就想嘛,能把巨马水拦起来独个儿做买卖的,怎么也不会是庸庸碌碌之辈。” 甘弢这句话还真是说得有道理,若是刘大耳算是庸人,那天下间又有谁堪与人妻曹煮酒论英雄。虽说此刻刘备的名声不显,但为人的格局气度已经能看出些许端倪。 “不惑,你看那关、张二人武艺如何?” 章诳想了一想道:“此二人都体格健硕,趋步之间颇有章法,虽未见他们出手,但张飞提酒瓮时举重若轻,另一手托杯盏也不晃不动,可见平日里打熬力气定然是把好手。” 其实关羽、张飞二人的武艺在陶应心里不问自知,但他仍旧下意识地想要从章诳口中得到答案,话问出口后,陶应也有些失笑,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紧张。 虽然来到东汉后,各类型的名人、大人物也见过了不少,但今天见了三国时期屌丝创业第一团队的核心成员还是令陶应情不自禁地有些小兴奋,而这次见面的事实也证明了刘备自有其日后成为枭雄的道理。 陶应摇了摇头,想要将这股紧张抛之脑后,不管刘备日后有什么样的成就,反正暂时还影响不到自己。 反过来又想一想,刘备这么个屌丝都能成功逆袭,自己家世又占优,老爸日后也能执掌一方,还有先知先觉的优势,没道理会输给他。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一世,三让徐州这种戏说戏码那是肯定不会上演了,且看日后再相遇时,自己和刘备又是怎么个境遇吧! 一码归一码,拦住巨马水空手套白狼的活计是断断不能让他继续再做下去。这些钱财他幽州州府得了可绝对要比刘大耳得了要对州中的黔首百姓有利,就算刘大耳暂时不能理解,日后碰上自己也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 既然心中有了定计,陶应重新又找回了自我,吩咐道:“大家抓紧赶路,速速回涿县收拾一下行装,明日我们就南下办事了。” “那这刘备要怎么处置?”好心的甘弢多问了一句。 “不用管他,先让他懵逼一会儿吧?” “啊?懵什么?” “随便他懵什么,等到我们从南边回来,巨马水的事情也该做个了断了。” ———————————— 从涿县往中山国国治卢奴县大约有五百里路,并非一朝一夕所能速至,所以陶应也不急于奔波,而是按照原有的计划先绕道去了一次涿县东南边的方城县。 陶应这还是第一次来方城县,方城不是个多有名的地方,陶应前来主要是为了这儿是州功曹书佐张成的家。张成的父亲,卸任的太医药丞张逊在去年初冬时候不辞辛劳奔波百里为自己父亲诊治,这份人情需得牢记在心。 这年头医疗资源紧缺,难得遇上个名医还不得时时刻刻关怀一下套个近乎。对于这种人老成精的家伙,送金送银的人家也看不上,送珠送玉的又觉得刻意。正巧陶丰从丹阳过来的时候,母亲甘氏知道自己爱喝茶,就带了几团从蜀地商贩买来的蜀荼茶饼。 这食药两用的茶饼在幽州可是稀罕货,恰巧张逊祖籍又是益州键为郡武阳县人,从其父涿郡太守张宇这一辈儿才定居幽州,所以送这蜀荼绝对是投其所好。 形貌清隽身板健朗的张逊看到陶应前来十分高兴,收到蜀荼后更是喜出望外,当场便要亲手烹制一壶荼汤来款待众人。 这年头的蜀荼不像后世炒制的绿茶,乃是用成团的茶叶压实烘干而制成,饮用的时候切下一小块放入姜末、盐、花椒、橘皮、沙饴等物调味,和大家印象中的喝茶迥然而异。 话说这太医药丞的手艺还真是不一般,这种喝茶的方式陶应也尝试过很多回,但老中医的调配比例堪称绝妙。 一碗茶汤饮下,令人不由自主地发了一身汗,这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估计一碗下去就能好了个七七八八,可比什么王老吉和其正管用得多。 “世伯的烹茶手艺果然妙到巅毫,小侄佩服。” “那也要有人识得此物之妙用,我家那个呆儿就嫌荼汤味苦不喜多饮。” “众口难调嘛,怎能要求人人喜欢。” “小娃娃说话倒是老成得很,今年你可是已经十三了?没打算去太学见见世面?若是你去的话,我让孟成也一同去,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啊?我这岁数太小了,还不够入太学的吧?” “寻常人是不够格,不过你这小娃娃人小鬼大,我看使得。” 被老中医当面调侃,陶应也只得闷头吃瘪,心中腹诽道:“太学又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太学大学只差了一个字,虽然这太学不需要高中毕业才能入,但好歹也得十六岁之后才行吧!” “你这小娃娃可是在心里暗骂老朽我?我可不是和你逗趣,你不晓得有童子郎这杠杠?” “哈?童子郎?” “对头!官吏子弟年幼者通晓儒经可试经而拜童子郎。按照你父亲的资历,为你娃娃求个童子郎的资格那是不在话下,就凭你这鬼精鬼精的,试经保管没有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我阿父倒是未曾提起,想来他是不赞成我去做这什么童子郎吧?” “也对,州伯挟游历太学,历仕郡县州举茂才,走的是康庄大道,自然不屑于让儿郎登那恩科捷径。” 陶应想了一想,早先仲阿东就问过自己要不要去太学,估计就是要走童子郎的路线,现在听张逊的意思也很希望自家儿子跟自己一块儿去太学混资历,看来这太学经历的确重要,自己迟早也要去镀镀金。不过,现在独身一人去雒阳还太早了,远不如跟在父亲身边猥琐发育来得重要。 “世伯,这太学我迟早是要去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若到时我在邀请孟成兄一块儿赴雒阳求学,您看如何?” 老太医张逊捋了捋胡须道:“嗯,不错不错,你他日到雒阳后,若是我那不成器的长子张立还在太医院中,有个三长两短倒是可以寻他帮手,小小太医虽然官位卑下,但经常出入禁中,把把脉观观风气倒还能顶些用。” 陶应心中纳闷,这老爷子怎么今儿像是要讹上自己了,先是要把二儿子求自己稍待上,然后又积极推销大儿子,让自己有事情千万要去麻烦麻烦他。 他可不知老药丞当时在令支邮驿亲眼目睹加隔墙有耳全程旁观旁听了他处置典韦的事情,知道陶二郎人小鬼大心眼贼多,又知道凭着陶谦在幽州刺史任上的政绩定然能够高升,自家儿郎跟陶应提前攀个交情肯定错不了。 不得不说,这些年老成精的家伙个顶个的心眼多。不过陶应本就与张成关系不错,年龄又较近,平日里来往的确也不少,对于老药丞非要把张成塞到自己身边来也不反感就是了,而张成的大兄据说跟了老药丞学了一身医术,那可是稀缺型人才,不用老药丞吩咐他也会刻意交好。 “世伯的吩咐小侄记下了,如能入京定然少不了要去叨扰世兄。” “呵呵,看在你世伯世伯叫了许久的份上,我这儿闲来无事制了些丹药,你且拿几瓶去傍身吧,若是路上无事则罢,有事的话或可应个缓急。” 一听有好处可拿,陶应的笑容顿时更真诚了几分,谢道:“谢过世伯,谢过世伯。”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卢奴苏氏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一名宫装美人衣决飘飘、披发赤足,正在堂中筵席之上轻歌曼舞,素白的水袖和着黑色的长发、红色的腰带在堂中不停旋舞,让人几不知是人间亦或是仙界。 美人唱的正是中山国人李延年所作的《佳人曲》,舞的据说也是李延年胞妹李夫人在汉武帝刘彻面前所献的舞。李延年兄妹以此歌此舞擅宠于汉武帝面前二十多载,俩人的长兄李广利甚至官居贰师将军,也端的是一个奇谈。 中山国自古便以燕赵美人、乐舞闻名,面前这个宫装美人也堪当此赞誉,生得唇红齿白身形高挑,眼眸回顾之间很有几分夺魂之媚态。 此间的主人苏双正高坐床榻之上,细看着堂中几个来客的反应。 而堂中自然便是陶应、甘弢和章诳一行人,他们从涿县绕道方城,不紧不慢地赶路,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到了中山国治所卢奴县城。大马商苏家的宅邸正在城中,得了讯息的苏双早就派了人在城外十里亭迎候,等到陶应等人入了苏宅后,迎接她们的便是好一场盛大的招待。 作为正统扬州丹阳纨绔子弟甘弢观乐舞时眉开眼笑,手中竹箸随着乐声在案几上轻轻应和,目光不时在跳舞的美人和同样衣着清凉的美女乐师之间流连,很有几分乐不思蜀的赶脚。 章诳则是个大老粗,音乐奏得动不动听他是分不太清的,不过也和甘弢一样面露猪哥之相。 只有陶应,虽也是注视着场上美人的清歌妙舞,但眼神清澈,只是嘴角微微带笑,仅仅像是在欣赏一场动人的演奏。 苏双将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对三人的性格喜好暗暗有了衡量。不过他心中也还是没底,从他派在涿县看护商铺的从弟苏巡处报来的消息谈不上有多好,不过他自忖也没在此事中干犯了律令,甚至往深里说他们马商也算是受害者。 所幸来者正是他苏家的老熟人陶应,让苏双心中稍安。 去年夏天他就得知了卢县县令丹阳陶谦迁任了幽州刺史,他和陶谦没打过交道,不过苏家商号和陶谦次子陶应打过两次交道。 前一次在肥城市坊,苏巡被陶应的言辞所摄,将纯血大宛马以八万钱的低价便宜卖给了陶应。后一次,苏双更是在得知了陶应的身份后半卖半送给他三匹良马。 这两次交易苏双完全没赚上钱,不过他苏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一笔两笔生意是否赚钱,他所求的不过是结个人脉。而眼看着卢县县令过不多久就高升幽州刺史,苏双认为自己的前期投资算是投对了人。 但苏双为人也谨慎小心,知道自己商人的身份并不被士大夫们所看重,也不敢轻轻易易地便寻上刺史府去攀扯交情。 他倒是在去往幽州办事,途经蓟县的时候遣人去打听过陶应是否在府中,若是能够遇上倒是可以叙一叙旧。不过他运气也是不佳,两次都没能遇上陶应,后一次甚至打听到陶应人都不在蓟县出了远门。 此次陶应突然来访,若不是事先有了涿县的那桩事情,苏双倒是应该十分高兴才是,但眼前只能陪着小心暗暗打听陶应所为何事。 一曲毕,歌舞歇。 苏双笑着吩咐堂上跳得香汗淋漓的美人给三位来客敬酒,陶应仨人面对美人敬酒自然不会扫兴,纷纷饮了杯中美酒,但当苏双还要吩咐美女舞者和乐师为几人侍酒时,陶应却出言婉谢了。 说是侍酒,当然不仅仅只是侍坐在客人身旁倒倒酒那么简单,搂搂抱抱在所难免,甚至饮个皮杯儿也属寻常,但陶应此来可是为了谈正事而来,不想先受了苏双的声色贿赂因而被看轻了。 “苏大掌柜,我正有几件要事要与你相商,这些闲杂人等就先撤了吧?” 陶应虽然说话的时候面带笑容,但语气却仿佛不容置疑。 苏双见状,知道自己的糖衣炮弹没有起效,只能老老实实道:“好,悉听陶君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堂上的几个美人也已经看出来客身份尊贵,因着侍酒这等活计自有专门的美婢来做,苏双等闲不会让她们几个为客人侍酒,但苏双意料之外的提议竟然被陶应断然拒绝,又让几个美人吃惊之下心中既羞且惭。 当几个美人袅袅婷婷地步出堂外后,陶应把笑容一收,面色一肃,说道:“苏大掌柜,你们中山马商在幽州做得好大买卖啊!” 苏双见陶应语气不善,只得憨笑着打哈哈道:“哪里哪里,我苏记只是经常来往幽冀之间,故而侥幸做得些马匹买卖罢了。” “侥幸做些马匹买卖?我怎么闻听整个巨马水,只有你们中山来的马商可以贩运马匹南下?” “陶郎君明鉴,这巨马水上来往客商众多,我苏记也只是其中之一,随波逐流而已。” 陶应见苏双言语之间依旧不留破绽,顿时决定给他来点猛药,说道:“随波逐流?资盗之举也是么?” 苏双闻听之下,顿时大骇,分辨道:“陶郎君可千万莫要听信谣言,我苏记向来做的是正经生意,可从来不与贼人有所关联,更是万万谈不上资盗啊!” “你们每往南边贩运一匹马便要给贼人七百钱,这不是资盗是什么?” “陶郎君可是冤枉了我苏记啊,这巨马水岸的浪荡子们拦住渡口私收钱财那是久已有之,我家也曾告官,但郡县也束手无策,我家向浪荡子们交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哼!贼人私设关津收取税费,将朝廷所得纳入私人腰囊,乃是盗窃朝廷之钱财,汝等与贼人合谋,按律亦当与盗同法。” 陶应一句与盗同法说得苏双背心涔涔,他与刘备等人商议这保护费的时候可不曾想过这一出,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付这钱,但如今被陶应抓住了小辫子,也不得不认栽。 心知自己理亏,苏双想了一想知道这事定然有寰转的余地,不然来卢奴的可就不是陶应这几人,而应该是大批的捕吏,便老老实实地道:“此事苏家确有行事不当之处,但的确无资盗之念,还望陶郎君明察。此事我亦深悔之,只是不知如何悔改,还望陶郎君指点一二。”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要做义商 陶应见苏双表态认了怂,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既然苏大掌柜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失,若能幡然悔悟,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苏双一听事情果然有转机,便做足了姿态,向陶应一礼道:“还望陶郎君指教。” 陶应顿了一顿,问道:“苏大掌柜可知你苏记错在何处?” “错在不当与巨马水畔的浪荡子们私相授受。” “然也,那为何你们会与贼人私相授受?” “因着他们把持了渡口,我等要贩运马匹南下,不得不从。” “喔?此事法理所无,为何不上告官府,听凭官府处置?” “我等也曾上告,但郡县处置不了。” “郡县处置不了可以上告州中,若是州中处置不了,可以上告廷尉。” 苏双心想你说得倒是没错,可他一介商贾,若是为了此事去州中告举,岂不是将郡县官吏全部得罪了个死死的,若是告举有用也就罢了,若是最终也不了了之,岂不是把郡县官吏和浪荡子们全数得罪了还讨不了好。 心里如此想,但苏双可不敢这么说出来,只道:“彼时前任刺史杨使君征入朝中,刺史之位空悬,我等想要告举亦是无门。” 陶应点了点头道:“你所说亦是实情,可我父临州亦有一年之久,怎不见你等前来告举?” 苏双苦笑道:“我等来往幽冀的马商需得时时渡这巨马水做生意,州郡一日无主无碍,我等的生意却耽误不起啊!尤其是去岁春夏之时,正是一年之中往南边贩运马匹的旺季,我等不得已只得与浪荡子们私下约定,才得以顺利经商。待到新任刺史陶使君临州之时,已然……已然木已成舟。” 听闻苏双这么说,陶应也笑了,说道:“苏大掌柜倒是实诚,既然苏大掌柜这么说了,那前事不论,如今就好好想一想如何悔改吧!” 苏双见陶应的语气和缓了下来,心中稍安,探询道:“陶郎君可是想将浪荡子们收取的钱财改为关津税?” 对于这个问题,陶应事前仔细斟酌过。 巨马水畔的渡口本也有官吏收取关津税,在浪荡子们收取买路钱的时候也并未终止,而且关津税都是象征意义地收取一些,税费并不算高,至少来往客商都没有因此而怨声载道。若是如同苏双提议这般,将这笔钱财并入关津税,那显然有很大的问题,即要改变税制。 税制的改变牵涉众多,绝非一郡一州可以自决,且这巨马水畔的关津税若因此而大幅上调与原有税制冲突很大,其他的河流关津税是否也要相应上调,若是不上调,那巨马水畔的税制等于要开立特例,若此事想要报请朝廷商议并批复,光是笔墨官司就起码要打个几个月,而且是否能够通过都在未知之数。 “苏大掌柜此议不妥,关津之税朝廷自有定制,岂有你我商榷的余地。” “那……陶郎君意下如何?可是要我等配合,将这些浪荡子们扫除干净?” 苏双的语气虽然还有些犹豫,但心里却暗喜,心道陶应不想把这七百钱并入关津税,若是州中能出人出力把盘踞巨马水的浪荡子们扫除干净了,岂不是自己能省下不少钱来,即便是给州郡官吏一些好处,那也总是有的赚。 陶应看了一看眼前这个颇有些精明的大马商,再度笑了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苏大掌柜时时来往于幽冀,对于去岁以来幽州边郡屯田建堡以备鲜卑之事如何看?” 对于这么大的事情,苏双自然了然于胸,便半是真心半是吹嘘地说道:“陶使君到州之后即推动边郡屯田,实乃有大功于社稷,边郡百姓皆交口称赞。苏某初闻听之下,也恨不得为陶使君效力一二,以期报效国家。” “苏大掌柜有这个心是好的,眼前不就有一个大大的机会么?” 苏双心里一个咯噔,心想自己只是随口说说拍一拍你陶家的马屁,难不成陶应真要把自己拉去边郡屯田? “这个……苏某家大业大……。” “苏大掌柜怕是误会了,边郡屯部又不缺三两个人,哪里需要苏大掌柜前去,我所言报效之机会,苏大掌柜还不明白么?” 经了陶应反复提醒,苏双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试探着问道:“陶郎君可是想要我等马商效仿幽州士绅捐资助国之事?” “然也,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汝等商贾精于货殖之术,若是边郡不宁,怕汝等往来贩运马匹也多有掣肘吧?如今州中力主屯田备边,于州中百姓、往来商贾皆有大利。” “前时,州中士民已然慷慨解囊,若是汝等商贾可以效法一二,州中百姓想必皆会念汝等之义,高汝等之德,而州郡对义商定然会行文表彰。若是有宵小之辈要妨碍义商在州中来往行商,州中必不能与其善罢甘休,定会为义商主持正义,保商路之通畅。” 陶应这番一本正经地言辞一说出来,苏双立刻便懂了,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州中不打算把这买路钱改成关津税,但对于这笔钱又舍不得放弃,想要来往商贾主动把这笔钱捐出来,换取州郡对商贾商路的保障。 这么一来苏记虽然仍然要支付这笔钱,所区别者一是私下给了浪荡子们,一是以募捐的名义捐给了幽州屯田之用。开销没有增多,但至少从名义上看正大光明了不少,且还能博得一个善名。至于说这么做肯定会得罪巨马水畔的浪荡子们,但有了州郡的保障,料来这些浪荡子们也翻不了天去。 两权相害取其轻,苏双心下稍一盘算便有了定计,于是作势一拍大腿道:“陶郎君此言大善,在下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苏双表了态,陶应也是心中一阵轻松,问道:“这么说来,苏大掌柜是明白要如何做了?” “在下明白,必会使陶郎君称心如意。” 达成默契后,苏双与陶应,一个中年商贾,一个少年郎君,犹如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一般,纷纷露出了偷到了鸡一般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八章 毋极张记 陶应与苏双私下达成了协议后,自然是宾主尽欢,重新开宴,美酒佳肴,莺歌燕舞不在话下。 却说那涿县陆成乡那株擎天大桑树下的刘宅中,涿县大侠刘备却有些犯愁。 前几日扬州的甘氏兄弟来访后,刘备自觉遇上了知音之人,临别时与甘氏兄弟相约下次再聚。 但刘备等了两天,仍然不见甘氏兄弟再度来访,他一时兴起,遣人去涿县城中探访甘氏兄弟的行踪,谁料他派去探访的人回报却让他大失所望。 城中倒是有过来自扬州的客商曾去市肆询问过购马事宜,但也只是匆匆露了一面就再无消息,而城中几处客舍都近期都并无扬州来的客人驻留,而再详加探访近期是否有大批人马离开涿县,则打听到甘氏兄弟来访的第二日有一拨外乡人出了涿县往东南而去,具体去了哪里也不得而知。 去市肆询问购马的是伪装作客商的甘弢,出了涿县往东南的正是陶应一行,而刘备派去打探的人则绝没有想到来自扬州的“甘氏兄弟”会住在城中的邮舍中。 刘备见甘氏兄弟犹如凭空消失在空气中,也觉得莫名其妙,甘氏兄弟的南方口音绝不似作伪,而他们言行举止率性自然显然都出自士族大户,所提的种种见闻更非等闲。 若说这么一行人只是为了到陆成乡来和自己虚与蛇委一番,又别无所图,还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得不说刘备还真是个人杰,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因而这几天吩咐关羽、张飞、简雍等人行事都谨慎一些,莫要轻启事端。 刘备再怎么小心谨慎,都无法预知,他的命运实际上早就被定死了。苏双被陶应言语一挤兑,便果断放弃了和刘备的合作,转而投向幽州刺史府的怀抱。而陶应在这件事情上根本也就没太把他刘大耳当一回事,区区一介白身,不过能支使些郡县浪荡轻侠,陶应手中有兵有权,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卢奴城中,苏氏宅邸内,敲打了一番苏双后,陶应又抛出了一道香饵,言说州中需要购买一批战马,需要在州中的马商里择优挑选。 苏双听说有政府采购,顿时来了兴致,极力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推荐自家的马匹精良,足够符合战马的要求。 陶应则不为所动,声称需要货比三家并询问起另一家中山马商张记的情况。 苏双心想这张记与自家乃是竞争关系,俩家所贩运的马匹相差无几,这比较来比较去最终还是比较一个关系亲疏,顿时态度积极起来。 “好叫陶郎君知晓,那张记世居毋极县,也是中山豪商,他家也与刘备有过约定。” “此事我已知晓,我正在思虑如何处置张记。” “若陶郎君不嫌苏双笨拙,在下愿为郎君前驱,说服张记与苏家一同捐资相助屯田备边,以报陶郎君之恩德。” “呔,我哪里有什么恩德于苏大掌柜。不过,我与那张记往日无交,正要烦请苏大掌柜为我引路去毋极一晤。” 苏双本想自己前去毋极县为陶应做个说客,料来那张世平也是识大体之人,定会明辨形势答应下来。如此,自己便可在陶应面前居功,又可让张世平欠了自己一份人情。 但现在陶应打算自己前去,不过好歹需要自己代为引路,那至少自己和张世平相较于陶应来说就已经分出了个远近亲疏,苏双又对自己待人接物颇有几分信心,便满口子应承下来道:“但凭陶郎君吩咐,此间到毋极一天多路程,陶郎君何时准备前去只需知会一声便是。” “如此,便有劳苏大掌柜了。” 陶应此次出行首要之务是代父亲陶谦去安国县祭典举主刘祐,次要之务是敲定州中购买军马之事,至于巨马水畔之事都是穿插出来不在预计之中。 在出发之前,陶应心中多有绸缪,其中去涿县寻访一下刘备便是其一,而见到了刘关张等人后,他又生起了一些别样心思。这心思自然不是招揽刘关张,他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未来的刘皇叔手下倒也不是没有可以松一松土的墙角可挖。 翻看了冀州地图,陶应找到了毋极县的方位后,心下暗道一声好巧,便再也等不及,直接和苏双说立刻出发。 从卢奴到毋极一天可达,他们下午出发,途中在汉昌县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到了毋极县城。 苏双和张世平并为冀州境内的两大马商,彼此虽然不怎么对付,但对张家倒是熟门熟路。有了苏双带路,一行人顺顺当当地便被迎进了张氏的宅邸中,等待张家家主张世平的候见。 站在堂前的张家家主张世平是个岁数略大于苏双的中年人,与苏双的粗豪富家翁不太相似的是,张世平倒有几分儒雅之态,看到苏双带着几个人前来,说道:“苏大掌柜突然造访,张某惶恐之至,恕未远迎,还望莫怪。” 张世平对于往日里与自己并不太对付的大马商突然来访也有些纳闷,但别人既然来了,面子上的功夫倒也不得不做一下。他语气中十分客气,但稳稳站在台阶上,也并未下阶相迎。 苏双也不以为意,走上前去哈哈一笑道:“是苏某冒昧了,不过此次苏某前来,倒是有一桩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与张君商谈一二。” “喔?倒要听听苏君有何指教。” 见张世平语气颇有不耐,苏双心中偷笑,他知道张世平现在越是倨傲,一会越是尴尬,他装作一副憨厚的样子道:“苏某才疏学浅,哪能指教张君。不过苏某却要为张君介绍一位人物。”说罢,将身形一让,把身后的陶应给让在了前头。 张世平先前就见到苏双身后的数人,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苏双带的随从,但现在听苏双一本正经地把身后之人推了出来,又见为首一人乃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心中暗觉惊奇。不过,这个少年开口所说之话,却是让张世平惊上加惊。 “丹阳陶应,见过张大掌柜,冒昧来访,还望毋怪。” 第一百五十九章 前倨而后恭 作为时常来往幽冀之地贩运马匹的大马商,张世平自然对沿途官吏的就任情况了如指掌。 去年新任幽州刺史丹阳人陶谦甫一到州后,就在幽州搅风搅雨搞出好大的动静,让嗅觉灵敏的他感觉出这个刺史与前任的那些人浮于事的官吏都不太一样。 故而他让幽州的手下打听了诸多关于刺史府的事情,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在幽州士林颇有几分名声的陶谦次子陶应的事迹。 从打听得来的消息得知,这陶应可不简单,别看他才十三岁,但在随同陶谦巡州之时,多以多智能谋显名,很是受到护乌桓校尉皇运、上谷太守公沙孚等人的青眼。而据说前任辽西太守刘基槛车入雒,辽西主簿王演举族皆被问罪伏法,皆是因为王演之弟王业得罪了陶应而起。 这么一个惹不起的官二代突然大老远地造访自家,怎不让张世平大惊失色。 惊讶管惊讶,张世平毕竟久于世故,很快便收摄心神,急匆匆走下台阶,向陶应一揖及地道:“未知少州伯莅临寒舍,在下失礼之至,失礼之至。” 面对张世平前倨后恭的姿态,陶应身后的苏双自然当笑话来看。 不过,陶应却对张世平摆出的谦恭姿态很是满意,看来这张记的事情也不难解决。 当张世平小意恭迎陶应等人进入堂内后,陶应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来意。 “张大掌柜,我此来有两件事情。这首先一件,是要询问张大掌柜,贵号在幽州行商之时,可有贼人私设关卡,收受关津市税?” 张世平心中本自惴惴不安,不知陶应前来所为何事,如今听陶应开门见山直接问起巨马水畔之事,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看了看陶应,发现陶应一脸严肃,又看了看苏双,打算从苏双脸上看出些端倪,而苏双则是别过头去,丝毫没有想要帮衬一把的意思。 他心道此事苏家也有参与,如今苏双陪着陶应前来,显然是已经一五一十交代了,那自己即便矢口否认也是无用,且自家给巨马水畔的浪荡子们保护费之事,虽然说出去有些丢脸,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确有此事,那巨马水畔的轻侠浪荡子们把持渡口,我辈行商两岸不愿轻易得罪于人,只得认了。” “喔?我怎么听说是你张记与巨马水畔的贼人私下约定,令其阻扰其他马商往南边贩运马匹,好让你张记奇货可居。” 陶应丝毫不留情面的叱问直把张世平说得额头见汗,他见了一旁一脸幸灾乐祸的苏双,顿时想我张记讨不了好也得拉个垫背的,便道:“少州伯明鉴,此事苏记亦有参与。” 陶应冷眼看着他,说道:“苏记是否参与我心下有数,不需你提醒。张记是否和贼人约定,按月付给其钱货?” 张世平如今已经感觉不妙,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想要否认亦是无用,便只得认栽道:“确是按月付给钱货。” “张大掌柜既如此说,那这资盗之罪,你可是认了?” “啊!?” 陶应轻飘飘一句资盗之罪,顿时把本已经惴惴不安的张世平给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张世平太回过魂来,喊冤道:“少州伯所言资盗之罪,在下实在不知从何而来。在下被轻侠浪荡子所迫,求告无门,亦是不得已而与之苟且。” 见张世平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陶应喝止道:“朝廷自有典章制度,关津市税一应俱全,彼辈贼人私设关津收取巨额税费,乃是公然盗取朝廷钱财。汝等商贾初时受迫不得已为之也还罢了,然我父临州一年之久,未曾闻听你张记前来告举,反而甘心与彼辈贼人勾结,妄图垄断河关,谋取巨利。” “如此之行径,若不为资盗,何为资盗?” 张世平被陶应一阵当头棒喝,顿时面如土色,一时间心里百转交集。 说实话他可真没有想那么长远,不曾想自己顺势而为的举动会被定性为资盗之举,若是知道会惹出这么些事情,他一个家大业大的大豪商何必行这等勾当。 他在心里盘算此事会有什么后果,若是与盗同罪的话,少不得要判个城旦,难不成自己辛辛苦苦了一辈子到老来还要做罪囚么。 张世平正自愁苦间,却看到一旁面带讥讽的竞争对手苏双,心道这与轻侠浪荡子们勾结之事并不是自个儿一个人做的,这苏双也一同参与了,观其淡定自若显然是自保有术,这么说来此事或能转圜一二。而苏双是与陶应一同前来,且看陶应似是以私人身份出行,并未带有州兵郡吏,看来此事若能顺利脱身还要着落在陶应身上。 自以为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张世平也不顾自身形象了,从主位床榻之上下来,膝行至陶应案前,以头抢地道:“若非少州伯一语点醒,在下还不知道已经铸成大错。事已至此,在下心中实是悔恨难当,还望少州伯能为在下指点一条明路,若能得脱此难,张氏满门皆念少州伯之大恩大德。” 陶应见张世平如此作态,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半,却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任由张世平继续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稍倾,陶应端起水来润了润喉,然后起身道:“这水喝多了,我有些内急,且容我去一下溷轩。”说罢招呼上甘弢、章诳一同出了堂屋,唯独留下了苏双在堂屋内。 张世平见陶应等人出了堂屋,又偷眼瞧了一下,发现陶应的的扈从们前前后后把堂屋围了个结结实实,知道陶应是故意为之,连忙起身拉住苏双道:“苏兄,你可是把我坑苦了,我还想你怎么突然来访,原来却是带了个煞星来我宅中啊!” 苏双却淡淡道:“张大掌柜这却是从何说起,陶郎君堂堂一州刺史之子,名门贵胄,肯上你这般商贾之门,还不是看得起你,谁知张大掌柜竟畏之如虎。” 第一百六十章 一起做义商 张世平见苏双语气酸不溜秋的,若是放在往日自己肯定狠狠地怼回去,但他也知道如今虽然在自家屋檐之下,但形势比人强,顾不上和这厮斗气,便忍者怒意道:“苏君就别取笑我了,巨马水畔之事,你我两家尽皆有份,若是事发,料来谁也讨不了好去。若是苏君有何脱身之策,不妨说来听听,张某自然会铭记在心。” 张世平的话中也有话,意思是此事我们都做了,若是你想要独自脱身把事儿都撂我头上,那我张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定然会把你拖下水。 苏双一听之下,也很是不爽,但他也知道陶应故意离开,决计不是让他们俩家在堂内城口舌之利的,若是在他回来前自己不能说服张世平,那自己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加之先前自己已经看了张世平吃瘪,便装作大肚一回不与其计较,回答道:“张君你也莫怪苏某不提点你,眼前正有一良法可保你我两家无虞,也可继续维持幽冀之地的马匹生意,只不知张君可有兴趣一闻?” 见苏双不再故意刁难,张世平语气也和缓下来道:“但凭苏君指点。” 苏双便把前一日他经过陶应提点得出的方法和张世平说了,张世平闻听之下,顿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问道:“此法可是得了幽州刺史首肯?” “并未。” “那……这少州伯可能定夺?” “陶郎君极有担当,我自济北之时便与其打过交道,有其居中调停,我等之事必谐。” “哎!想不到苏君早就攀附上少州伯这条大树,目光长远,张某所不及也。” 苏双见这个老对手难得服软,自然不会把昨天自己也被陶应吓得半死的经历说与他听,洋洋得意地道:“不过机缘巧合罢了,稍倾陶郎君回来后,张君切记言辞恳切,陶郎君若是满意,此事便能善了。” “张某知会得。” 陶应说去溷轩实际上乃是托词,不然尿个尿为何还要拉上甘弢和章诳一块儿去,他在堂外驻留了一会儿,盘算着堂内两人定然已经商议妥当了,才施施然迈入堂中。 果不其然,他方安坐,张世平便道:“少州伯明鉴,在下有一事容禀。” 陶应此时也不复离去之前的冷面孔,应道:“张大掌柜但说无妨。” “去岁陶使君驾临幽州后,倡议边郡屯田抵御边患,幽州士民多有响应号召捐资出力,我辈游走于幽州地界行商的商贾亦深为感佩此造福于民之德政。然我辈商贾虽精于货殖之术却无操持刀弓之能,故而我张记愿意效仿幽州士民捐献资财以助陶使君行边郡屯田备边之事,还望少州伯代为分说一二。” “噢?张大掌柜竟也有此拳拳向善之心。既如此,我自当在家君面前为汝等分说分说。” “那……我等不慎被轻侠浪荡子们所迫之事,若是少州伯也能够代为转圜求得州伯通融,张氏定会感念州伯与少州伯之恩德。” 张世平心中始终还不放心,故而急于想得个承诺,不过陶应本也无意于此事,便道:“与彼辈贼人交通之事,断断不可再有,你可能做到?” “我家本是正经商人,前时之事乃是受迫不得已而为之,既有州伯与少州伯代我等伸张正义,我家自当奉公守法,遵行律令。” “如此甚好,你等这几日且先莫要走漏了风声,听我号令统一行事。” “喏!”苏双与张世平自是应诺不提。 首要之事定了下来后,抱着打一棒子揉一揉的原则,陶应便也把州中采购战马的香饵抛了出来,张世平听说了也与苏双一般,对此事极感兴趣。 陶应便当着二人之面,许诺其中大部分可着落他们两家采购,只是言明需得精良马匹,不得以次充好,苏、张二人自然不敢在此事上忽悠陶应,纷纷应诺。 事情办完,陶应谢绝了在张宅中歇息的邀请,而是带着苏双去了毋极城中的邮驿中歇息。 回到邮驿后,陶应设宴相请今日立下了功劳的苏双,酒过三巡,陶应问道:“苏君,你看那张世平是否会老老实实遵令行事?” “回禀陶郎君,他张氏家大业大,断然不敢因为此等微末之事忤逆了郎君,照我看,料其也不敢生二心。” 陶应心想这刘备颇能得人心,也不知他与张世平关系如何,万一他手下有人悄悄与刘备通了消息,怕也不美,便道:“我却不怕他生别样心思,唯恐其走漏了消息打草惊蛇。这样,你遣人去知会他一声,明日随我一同出发,我自当将你二人当面引见给家君。” “喏!” “苏君,你经常行走各处,对常山国的人物可有所耳闻?” 苏双对陶应突兀问起常山国的人物也很是意外,并不知晓其用意,小心答道:“不知陶郎君所指是常山国中官吏,亦或是士族、商贾、市井之人?” “并无所指,凡是苏君所知,尽可说来听听。” “若要提及常山国中官吏,则首推治于高邑之冀州刺史李使君,李使君名邵,乃是河内郡野王人氏。其次则有常山国相孙府君,孙府君讳瑾,乃是广阳郡蓟县人氏。” “孙府君我熟知,其从子孙宪正在家君手下任职簿曹从事。” “陶郎君名门贵胄,所交游自然非显即贵,倒是在下班门弄斧了。” “且莫要提国中官吏,随便说说其他的吧!” 苏双也不知陶应究竟要问什么,便打起精神把他所知所闻常山国内的士族、商贾、轻侠、孝子贤孙等等一一说道说道。 不得不说,苏双的口才还是不错的,见闻也广博,常山郡的诸多人物被他徐徐道来,各种逸闻趣事层出不穷,陶应、甘弢、章诳等人听得有滋有味,就着趣闻下酒很是多饮了几杯。 待到苏双说得口干舌燥,一场饮宴也将将要结束,陶应仿佛意犹未尽地问道:“苏君可有听说过真定县有个姓赵名云字子龙的人物?” 第一百六十一章 郑伯享赵孟 “赵云?子龙?倒是未曾听闻,可是陶郎君之故交旧识?” 若是问一个现代人,即便他只是一个小学生都可能因为玩过王者农药而听说过赵云的鼎鼎大名,但此刻苏大掌柜听到陶应相询却是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常山国有这一号人物。 看苏双一脸懵逼状,陶应也不由在心里自嘲道:“若是再过十几二十年,或许常山赵子龙之名还能被当下之人所熟知,但他原本历史上的老大刘备现在也不过算是个混迹巨马水周边的轻侠头子,料来赵云目下也还是十来岁的少年,既非世家大族出身,又没做出过什么出格之事,自然不会名扬四方为外郡人所熟知。而自己想要透过苏双来接触赵云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也不算是故交旧识,只是偶有耳闻其人乃是真定县内的少年俊彦罢了。” “噢,是双孤陋寡闻了。” “无妨无妨,天下如此之大,俊杰之士犹如过江之鲫,苏大掌柜岂能尽皆认识。” 苏双很会说话,见陶应并无责怪之意,便小意奉承道:“陶郎君言之有理。不过,说起真定县,在下倒想起了一人,此人与那涿县刘……呃,在下失言,在下失言。” 苏双虽然话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但任是傻子都听得懂这涿县刘某必然是指的刘备刘玄德,估计也是自知哪壶不开偏偏提了哪壶,所以不敢再说下去。 听了半截话的陶应却很是吃了一惊,心想刘大耳的手虽然很长可以过膝,但也不至于现在就伸到了真定来吧?难不成刘备与赵云已经相识了?那为什么我提起赵云之名苏双却说并未耳闻呢? 陶应本就心中有所预期,苏双这欲说还休,直把他弄得心痒难挠,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淡淡道:“苏大掌柜但说无妨,难不成真定县中有谁人与刘备相识么?” 苏双也深为刚才嘴巴一顺溜而后悔,忙分辨道:“却是无有,在下方才只是欲说真定县内有一人与那刘备之行径倒是有些相类,也是郡县略有薄名的轻侠。” 陶应一听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顿时把悬着的心放了回去,随口说道:“噢?我向来也喜好与轻侠之辈结交,只要彼辈不干犯律令,也不失为豪杰之士。我元亨族兄昔时便是名动魏郡的大侠,我叔旌表兄在乡里时也尚好轻侠。” 陶升不在,坐在一旁的甘弢听了陶应的话确是打了个哈哈道:“凤声便莫要取消愚兄了,若不是家中大人看不过眼,我也不会被打发到幽州来了。” 一旁的苏双适时地恭维道:“彼辈乡野鄙夫自然不能与陶郎君、甘郎君相提并论。” 甘弢倒是被提起了兴致,也想听闻一下中原冀州的轻侠与扬州丹阳的轻侠有何不同,便说道:“反正闲来无事,苏大掌柜不妨将这真定的轻侠说来听听。” “也好,此人姓褚名燕,乃是真定人士。据真定褚氏所称,其姓氏亦大有来头。周朝之时曾设有一官名为褚师,以之管理市肆,与当今之市令相若,其后人有以褚师或褚为姓,据传真定褚氏之先人便是郑国大夫褚师印段。” “曾有一典故称昔日郑伯享宴赵孟于垂陇,时印段便为随侍七穆之一,宴中赵孟试请七穆作赋献于郑伯,七穆各有所赋,其中《草虫》、《鹑之贲贲》、《黍苗》、《隰桑》、《野有蔓草》、《桑扈》届是流传于世之名篇,而印段所作之赋名为《蟋蟀》,亦名列其中。” “褚氏虽说大有来头,但近世已无甚人闻达,迁徙至真定这一支也已名声不显,不过是个乡中末族罢了。褚燕其家中更只是中等,褚燕虽景仰族中先祖,然其人粗鄙不文,不识经典,竟称先祖郑大夫印段既作《蟋蟀》流传于世,当是深悉养斗蟋蟀之事,遂整日里不事生产,专门捕捉蟋蟀,与人斗戏为乐。” 说到这里,甘弢就乐了,心说原来北人也喜养促织斗戏,不由戏谑道:“既如此,倒也不失为礼敬先祖之道。”一语既出,众皆莞尔。 陶应却想到当初在卢县遇到这苏双时,苏双虽然也能言善道,但言语并不甚文雅,而今居然连左传中郑伯享赵孟之事都能张口即来,还能把诗经中诸多篇名都熟记在心,倒是小窥了他。 陶应却不知苏双之所以能有如斯改变,还倒要拜他所赐。原来那日在卢县市坊,陶应以幼马比作孩童,需要好生磨砺,还得萝卜大棒兼而有之,更被颜然归纳为“玉不琢,不成器”,使得大老粗苏双深以为然。 苏双返回卢奴家中之后,即对膝下二子严格磨砺,请了儒生武师日日教习,可把两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给折磨得不轻。 但苏双也没把事情做绝,本着陶应所提倡萝卜大棒并举的原则,要出去撒野可以,必须要完成课业,获得两位先生的首可才行。 苏家两个小子初时还以为老爹是三分钟热度,忍一忍就过去了,且老爹经常外出照看生意,也未必能时时盯着他俩。 但苏双倒把这事儿给惦记上了,即便外出照看生意,回来也会详加过问二子的文武课业如何,若是有所荒怠便好一顿家法伺候。 俩小子的细胳膊自然拗不过老爹这个粗大腿,便心生一计,去找了老祖母哭诉。 老祖母见俩嫡亲孙儿被逼学文习武,虽从心里也支持儿子的决定,但毕竟孙儿是心头肉,稍一不慎还被自己儿子给饱揍一顿,便就不依了。 苏双之母叫过儿子,说道我家世代经商,你说习武防身也就罢了,为何逼着儿子学那些儒术。 苏双说自是知道家中久为商贾,虽然衣食无缺,但总是地位卑下在士族面前抬不起头,想要家门有所改易,只能通过读书出仕才行。他苏双自然已经来不及了,便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 苏母倒也体谅儿子的良苦用心,只是说此事虽好,但也不可催逼过甚,孙儿还小,当缓缓图之。 那俩小子见祖母似也要动摇,哪里肯依,便仗着在祖母跟前老爹不敢动粗,反驳说老爹你自己不读书,家中生意也做得好好的,却为何要逼迫咱们读书。 苏双心里来气,还想拉住两个臭小子再来一顿,却只得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罢了。他只得说老爹我从小也是勤习武艺的,虽谈不上有多高明,但打你们俩小子绝对不在话下,至于习文,爹爹我只是无甚机缘熟习经典,你俩小子有机会还不好好把握。 俩小子继续梗道老爹你哪里是无甚机缘,当年祖父也是请了儒生来为你启蒙的,祖母早就告诉咱俩了。 苏双听了之后老脸一红,没想到还被掀了老底,他只得道那是爹爹之前不晓事,如今悔之晚矣。 俩小子依旧不依不饶说爹爹你肯定是坑骗我等,想要我们去读书,故而如此说。 苏双被逼无奈,只得说既如此,我便陪你们俩小子读书。 苏双这大招一开,俩小子顿时大眼瞪小眼,没了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回去读书。 而苏双倒也说到做到,闲下来便跟在俩小子之后跟着听儒生讲授诗书。 还好苏家家大业大,财货不缺,请来的儒生虽然鄙薄其乃商贾之家,但看在孔方兄的份上倒也知晓些变通,逢着苏双前来陪读的时候,便不讲什么诗经、孝经、礼经,而是把左传中的一些故事拿出来讲一讲,让苏双权当陪着俩小子听故事了。 刚才苏双貌似随口说出的这一段郑伯享赵孟的典故,其实倒是他不久之前才儒生那儿热炒照搬来的。 苏双虽然对于儒家典籍不熟,但记性极佳,口齿便给,听了一遍便记下了七七八八。至于那些略有些拗口的诗经篇名原本他是记不太住,但那日里儒生讲完这个故事后,布置的课业便是让俩小子抄写这一段左传和其中那七篇诗经,差点没把俩小子的手腕给抄折了,苏双监督儿子抄写时候也就顺便把这几篇诗名字给记了下来。 陶应自然预料不到,因为卢县市坊中那档子事情,自己无心插柳的几句话,却被苏双活学活用,乃至于迫害得苏家俩小子欲仙欲死。 但苏双却将此事惦记在心头,故而当陶应上卢奴找到他,言下流露出需要他选边站队时,他毫不犹豫地便投靠了陶应所代表的幽州刺史部,此中自也有一些期冀于抱着陶家这条粗腿好为自家日后改换门楣着想的念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