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齐霸春秋》 第一章 莒(ju)国风云 冬,十二月,春秋时代莒国都城。 吕白在夏日里与同学一起去海边玩,竟然得以目睹了一次罕见的,古代风景的海市蜃楼。于是吕白穿越了,成为了春秋时代齐国的一位公子,这个身体的名字叫小白,姜姓吕氏名小白。如果你对历史熟悉一点的话还会记起一个人――春秋首霸齐桓公。 这具身体的年龄也在二十二岁,以前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但因为齐国有变,在三年前,跟随他的老师鲍叔牙跑到了莒国。现在已经在莒国生活了三年之久。 犹记得,穿越之前的时代是夏天,穿越过来后这边也还是夏天,仿佛时间未变,只是人已魂跨两千七百年。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小白也逐渐适应了这个身份。在海边呆了一阵子,又随他的老师鲍叔牙等人从海边返回了莒都的住宅。 小白在莒都有一处大型的庄园式的住宅。按照此时的土地划分标准,它有五十亩大小,而且庄园本身就在莒城之内,距离莒国的王宫并不远。 虽然后世这里也就是个小县城,但此时这里却是春秋时代齐鲁大地上的第三强国――莒国的国都。当然,春秋时代的大小国家有百余个,小国寡民的时代连一个村子大的地方都是个“国”。此时的莒国拥有人口近五十万人,已经是个不小的国家了。 虽然此时的亩的大小只相当于后世的十分之一左右,但能在王城附近拥有一个这么大的庄园,对后世见惯了房价涨到天上,一年收入买不起帝都五环一个厕所的吕白来说,有这样一个家一直却是个梦想。一个流亡公子都能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其实这是吕白孤陋寡闻了,自古以来达官贵人,皇族王孙的宅第什么时候小过。何况春秋时代,地广人稀,一个平民之家也有个五亩大的小院。由于此时都是用夯土原木构建起来的房屋,修不了高楼大厦,院落之中还能养鸡种菜,发展一下庭院经济。 此时的吕白就跪坐在厅堂向阳之处的席子上,席子下面是木制地板。他身着一身厚实的白色粗布麻衣,头发上插着荆冠,脚上也是穿着麻鞋,这是在为他那惨死的兄长齐襄公服丧。 此刻,吕白他的手里抓着一卷简牍,正在努力学习那上面用篆书记载的知识。身旁左侧不远处有个青铜小鼎,里面盛放着赤红的炭火,发出阵阵热意。 在小白右侧的案几上还放着几卷简牍,是他前些日子读过的。这时的书藉十分的稀少,由于没有纸,只好书写在竹木上,再用绳子穿起来,几十块竹木编成一卷。字更是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篆书,写起来困难,读起来费劲。书的内容更是追求微言大意,后人若没有名师教导是很难明白此时书中要讲述的东西的。 厅堂之外,一场小雪正簌簌地落下,为大地铺上一层白衣。木质长廊里的鲍叔牙似乎是在欣赏雪景,但实际上却看向正在读书的小白。 虽然小白并没有刻意去表现什么,但鲍叔牙就觉得自己那曾经的学生,现在的主君有点不一样了。 自从夏日里在海滨遇上海上仙市之后,公子小白他现在好学上进,遇到事情也总能有所见解。不需要自己督促,就开始习文练武。 现在自己不用说,小白就开始抱着简牍看书了。看来离开齐国虽然吃了不少苦,可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当然了,离开齐国已然三载,鲍叔牙也有些思念临淄那繁华的市肆,华美的衣冠,在庙堂上享用钟鸣鼎食,礼乐歌舞。 虽然莒君接纳了他们,允许他们居住于莒,不至于继续流亡,但这与在临淄时的快禾日子怎么相比呢! 现如今,小白的哥哥齐襄公的君位已被公孙无知所篡夺。篡位者现在坐上君位,而自己与公子小白则只能在这东夷之地每日思念故国,做着齐国生变,借莒之力,返国夺取君位的打算。 想到这儿,鲍叔牙又忍不任捋了捋胡须,西望鲁国的方向,喃喃道: “管仲啊管仲,也不知你在鲁国怎么样?” 听说公子纠也从混乱的齐国逃离了,同是逃亡之人,身份相似,大概心思也大致相同吧,鲍叔牙想。 不过鲁国毕竟是讲周礼的国家,公子纠的母亲又是鲁女,鲁庄公应该会接纳他们。虽然是齐国流亡公子,但至少是食有梁肉,出有车马的待遇总是有吧。 而自己这边,三年前,从齐国逃亡出来的时候有十乘车马,还有百十个仆从。 而今,公子甚至打捞了海边的海草,晒干了带回来当菜蔬,捡拾海边的蛤贝,用来煮作羹。 虽然味道也不错,但君子割不正不食,这样下去不和海边的东夷野人一样了吗? 虽然他们从齐国出走时带足了齐刀币,珍珠美玉,绢丝礼器也有不少,可是光为了在莒国安顿下来就花费不菲,最后只有用工商之道来赚取钱财谋生和交际往来了。 幸好奴仆里有人会织绢,有人会铸冶,自己的家臣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了,能行商贾事,这才没有坐吃山空。 现在日子虽然艰苦了些,可对于一向锦衣丝履,美酒膏粱过惯了的公子小白知道民生的疾苦,思忆下先祖创业时的精神。 至于过日子苦是苦了点,可也得和谁比,和在齐国时比自然差了些,可与莒国这些土包子贵族一比,也不差太多。 若是在室内厅堂上正跪坐在几案旁正努力看书识字的公子小白知道了可不这么想。 魂穿前的小白只是在海边见到了一次罕见的海市蜃楼就被魂穿了。 那海市远望过去就像是这片正在玩的海滩,但仿佛海中有片透镜,能映照复制于海上,让人目眩神迷不已。 可随着场景日近,在海滩上的人们惊讶的发现对面那海市蜃楼里出现的竟然是一伙古人,头有冠,身穿长衫,远处还有车马。 身在岸边的吕白只是张大了嘴,惊掉了下巴,但也不能用来表达他的心情――他魂穿了。 如果人有个三魂七魄,那他成功穿过去了一大半,主体意识似乎与对面对调了下。 他能明显控制住那个古人,也接受了残存在这个身体魂魄里有关这个人的信息。 当海市蜃楼消失,他已成功穿越二千多年,成为了春秋齐国的流亡公子,小白。 当时的小白就在海边,满脑子胡思乱想。当他意识稍定,就见一个头戴长冠,身着青衣,满脸胡须的中年人走过来了。 自己身体里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师,名叫鲍叔牙。 没错,就是和齐国名相管仲有过交情,被后世人广为称道的“管鲍之交”中的那个“鲍”,自己这个身份的老师,鲍叔牙。 只鲍叔牙用奇怪的但又很通顺的话语向自己行礼,并说道: “公子,这是天意啊,上天让您入主齐国。” 他身边的仆从也个个俯身下拜,口称: “恭贺公子,得见神迹。” “此天注定令您来振兴齐国” “真是神迹呀,幸赖公子之福,有缘得见。” 他们一个个面色通红仿佛喝醉了酒,个个手舞足蹈,仿若嗑了药。 只有小白面色沉静,目光看向海面。也是,一半灵魂被穿越两千多年前,头正疼着呢,又怕自己张口露馅,思虑再三,还是遵从身体本能出发,长做个揖,拜曰: “幸赖诸位长久以来不离不弃,小白多谢了。” 鲍叔牙等人纷纷回礼。由于个个都处在脑充血状态的迷糊中,众人也没感觉出公子有什么不对。就算有不对,见识到了今天这种神迹,大脑也没力气多想。 当天下午,一场雷雨降临,小白一个人躲进马车里,一边思考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一边忍不住去想自己本体在原时空的处境。 自己这边的灵魂能够回想起这个身份的大部分记忆。扮演起这个贵公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春秋之初的礼仪如今跟周礼已有不同,周天子的威望一降再降,周礼也就不再是全天下的道德仪式规范了。 就算自己干点出格的,顶多被人议论两句,不可能出现像自己那倒霉先祖齐哀公那样被扔进大锅里烹了。 可是,知道了自己名叫小白,自己旁边那位叫鲍叔牙,再结合下所处的环境推测: 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齐桓公姜小白。但是为什么自己不在齐国?自己未来的宰相管仲在哪儿?自己在这海边干吗呢?看海吗? 现在,还是鲁庄公八年,齐襄公十二年。自己的记忆告诉自己,现在的齐王是自己的哥哥齐襄公姜诸儿,自己还有个叫公子纠的哥哥,他有个老师叫管仲。 在几年前,自己那位齐侯大哥在春秋时代玩了次德国骨科的哥与妹之恋,还让鲁国的国君妹夫“不小心”死在了临淄。 这还不算,此后还不顾舆论多次留自己那位姐姐在齐国多住两天。这让人家鲁国怎么想? 这不,自己那老师听说后齐国也不待了,带着自己从齐国逃跑,一路流亡。 小白他们曾想去卫,卫国衰弱了,去了就难以回国争王位; 想去谭,谭君根本就看不起自已,不收留;其它国家要么太小对王位争夺没帮助,要不然就是敌国。最终,小白和鲍叔牙只有跑到东夷人的国家莒国了。 莒国虽不遵周礼,但并不弱小,在山东地区算是仅次于齐鲁的大国。莒君也愿意收留小白,把小白当作奇货可居的未来国君看待。 还答应要是有那么一天小白要回国,莒国一定会帮忙。有了这个承诺,小白与鲍叔牙就住下了,如今已然三年了。 第二章 雨中心思 六月天,海边的天气如同小孩子的脸,一天变三变。 晴好的中午刚过,就迎来了海市蜃楼。当海市消退,天边就挂起了云彩。少顷,大雨滂沱伴随着雷鸣电闪,刚刚目睹了他人生最精彩一幕的小白就躲进有个顶盖,周围用丝帛环绕密布的轻车上。 狭小的半封闭车厢容不下太多饰品,但总有个干燥的栖身之地。鲍叔牙与手下的仆从则躲进半山坡上早就扎好的树林下的帐蓬里,静待雷雨停止。 车里的吕白则在咬唇沉思,他回忆起这个小白的生平,原来他与鲍叔牙离齐往莒已然三载,长居莒都,所图者不过有朝一日能返回齐国,身登君位,功成名就。 然而齐侯一天比一天昏庸,齐国却还是那个齐国。此次出游也是因为呆在莒地太久了,心中很苦闷,又思念齐国故乡的山水,所以外出游玩。 夏天收新麦的时候,鲍叔牙便决定带小白了解下莒国的国情,他们一行驾车向南方的海滨而走,沿着沭水而下,一路上察看地理民情,直到海滨。 此刻,躲进车里的小白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一大半灵魂穿越春秋,现代的那个自己呢?是不是由这春秋的小白之魂主导呢? 自己在这边有鲍叔牙,未来说不好还有个齐国君位等待自己,可在现代的小白呢? 不会进五院吧?也许努把力能成为古齐文化研究专家? 只要没当场变白痴,被人送医院,相信凭他对两千多年前的了解,中国的古代史有望改写了。 看来无论身处何地,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总是不差的。 如果不是与小白互穿而是把春秋时代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穿过去,估计他的人生算无望了。 如今这场穿越,小白算占了点便宜,但这个姜姓吕氏的齐桓公小白也不算亏,只要他自己不作,美好的现代人生等待着他。 而回过头来,春秋时代正等着吕白。 这个原始的时代里,不要提炼钢,就是冶铁也才刚刚有所发展,主要金属还是青铜; 不要提玻璃琉璃,一颗名叫随侯珠的灰不溜湫的原始玻璃堪比美玉; 日常餐具,不要提青瓷白瓷青花,现在是陶器漆器的天下; 农夫下地耕作,不用说铁犁牛耕曲辕犁,现在全靠人力,用的是木制、石制农具,还有的用骨器、蚌器。 就连最普通的调味品――盐,那是需要用火煮装卤水的陶罐,慢慢地如熬煮中药一般煎出来。 你想身着绫缧绸缎,没问题,这年代就丝与麻到处是,布就是麻布,没半点棉制品,更别指望化学纤维了。 冬天如果没有皮衣丝绵当棉袄,就要用兽皮挡风,芦花稻草破麻线保暖。 这年代,人能活到四十岁就一定是贵族或大商人,你一个农民只配活到壮年,再老了就没用了; 就连打仗,不是贵族也不配上战场。要上战场的话,首先你得有战车,在那没防震装置的古代战车上拉弓射箭或挥舞兵戈或是驾驭四匹战马。 战车之后跟着十几个徒卒当后勤,两军交战就是把战车排成横队,硬刚过去,什么兵法诡计是被正人君子们嫌弃的。 日常吃的蔬菜全没有,除了葱与韭与后世相同,其它蔬菜未驯化,有也长得认不出来。大豆叶子也算好菜,人和兔子的口味差不离。 现在土地上主要农作物就是黍子和粟,就是小米之类的作物。 收获的谷物去了皮,筛精细点就叫粱,膏粱子弟这个词就是能吃的起肉和精米的人,这种人基本上就算士了。 在曹刿论战里说:肉食者鄙。这里的肉食者就是吃肉的人,他们不是单个的个人,是一个阶级。 那么剩下的人呢?天天能吃粟,也就是小米干饭,这种就算国人了,是士人了,算是自耕农。 连小米干饭也吃不上,只能靠野菜度日子,住在城邑之外,这就是野民。 这是多么野蛮的时代!物质是如此匮乏,生产力又多么落后,是后来者难以想家的。 这年头,小国多达百余个,有个村子大的地盘就算个王了。齐与鲁这种大国,也只占着两三个市这么大地儿。 这年头,堂堂的齐国算是大国,号称冠带衣履天下,人口也就相当于后市一个区,约有百万人。 国都临淄算是这世界上有数的大城,也只是人丁万户,不足十万人。和后世的一个五线小城差不多大,但已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 即便这样占着山东中部淄水流域的齐国,前不久才跨过潍水,进入胶东半岛这块儿土地。 也就是说在以前,出了临淄东门百里地,就不算自己家地盘了。那里是人家纪国和莱夷们的地盘。 然而几百年前,有个叫周公的定了套制度称周礼。把用周礼的国家称为华夏亲戚。 华夏国人分为了两部分: 统治阶级――王,诸候,卿大夫,士; 被统治者,庶民。 至于除此以外的人,离得近点的束发右衽的叫野民,离得远的披散头发用左边衣服盖右边众服的部族就是夷狄。 这年头,中原还没开发完,在河南南边的楚国是蛮夷。 山东东边的莱,莒,还有江苏淮水流域诸国是东夷。 秦与西戎,义渠作战,晋对抗山戎,赤狄。 齐国前几年还被住在河北平原老林子里的北戎抢劫过。 周天子的王都洛阳几乎出门就能看见夷狄。 所以孔子才说: 南夷北狄,中国不绝如缕。微管仲,吾披发左衽矣。 其实孔老夫子说得不对,人家很多夷狄也是想加入华夏才往中原跑的。 但周王不认可他们,你们不用周礼随便个部落就敢称王,还跑到我们地盘上抢掠财物人民,这是侵略,是蛮夷入侵! 所以后来的齐桓公称霸都不带莒国玩,虽然人家还帮他抢王位,但政治错误不能犯,华夷之辨分得清清的。 不过这时空小白觉得可以带他玩,可以让他加入华夏大家庭,不过嘛,嘿嘿,还得看你表现。 莒国虽是东夷,不过它是强大的有文化传承的国家,能筑城,能铸冶,不靠渔猎主要靠农耕。 若不是周朝初立,它纠合了一帮东夷淮夷等不用周礼的国家联合殷商旧部,对周王朝发起挑战,最终被镇压。 现在几乎与中原各国没大分别,除了莒国国君不分年号谥号,都叫一个名儿。 现如今莒国也在加入文明圈,至少鲁国史书上有他了。 后来的齐桓公小白,号称尊王攘夷,一辈子的对手就光是这些南北方夷狄了。几乎没跟同时代大国干过仗。 正胡思乱想着,听到车外的鲍叔牙喊,“公子,饭做好了,请起来用饭吧。” 原来时日已到下午黄昏,该吃晚饭了。 第三章 月火夜谈 吃过了春秋第一顿饭,其实也只是吃了点干小米饭,就着肉汤下肚,吕白已然感觉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 饭虽不太好吃,但吃得很香甜,能吃饭,人就有了活力。 看着天边明月渐升,海潮退去,小白来了兴致,招呼鲍叔牙道: “老师,我们去海边,看看潮水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当先就走,不顾鲍叔牙等人的阻拦。 “公子,小心,小心呀!” 等等提醒的话语,就先行前往,一行人也只好跟着他去海边。 小白一马当先,跑到海边礁石旁,脱下丝履,脚踩一双木屐,就向海边走去。 提着衣衫下襟,让海水在小腿之间荡来荡去,捡几个贝壳小虾,小鱼海藻,用麻布包着,等明天朝食就煮了加菜。 走着走着嫌提着衣衫碍事,就想将下面衣衫掖于腰带上,谁知一提四下露风。 好吧,这个贴身内衣还没发明出来的时代,外面除了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实在不方便活动。 小白看着鲍叔牙过来了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便主动迎上前。 把自己收获的小零碎交给鲍叔牙身后的人,吩咐他去海边再找些虾贝来。 打发走了他们,就与鲍叔牙一并在海边漫步。 当海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小白与鲍叔牙等人围坐于火堆旁。 火上架着锅,烧着汤,通红的炭炙烤着小白从海边捡来的鱼虾贝。 吹着海风,对着明月,小白头戴玉簪华冠,身着素纱白衣,衣带飘飘然,若神仙中人。 小白问道:“鲍夫子,今日午间海上之事您可有所闻?” 鲍叔牙听了,感慨道: “曾听说莱夷之地有人于海中见仙山,却不得入,曾经不过夷人无知,今日一见,令人心神动摇不已。” 小白虽在现代见过,却不曾记得本时空发生的海市蜃楼,因此连忙问道:“夫子看到了什么?” 鲍叔牙摇头晃脑,手捋胡须,一脸陶醉状,说道: “起初,是驾车的人看到海边朦胧有座大城。 宫室高大整洁却没有城墙,车辆华美却没见马,人们衣衫整齐却短发胡服,不似华夏”。 是了,鲍叔牙他们所见应该是现代的海边。现代即便再荒芜的地方也被开发,而呈现于本时空就是再好的宫室楼台亦是不如啊! 鲍叔牙忍不住言道:“其中有宫室,若山丘,吞云而吐雾,高大如泰岳;有树木若松柏,排列而齐观,如出于一辙”。 虽已经过半天,鲍叔牙再说起时还是手舞足蹈,面色发红, “其中数人,衣衫华美,历历可见,有妇人者乘无马之车,有斑白者行于路亦不见负戴,奇哉,此隧人氏之国舆?有巢室之国舆?”。 眼瞧着鲍叔牙要歪楼了,“夫子,您还看见什么了吗?”吕白赶紧发问,把话题拉回来。 鲍叔牙对此似是有些不满,不过还是接着说道: “大城之外有良田,阡陌整齐,多有美宅,树木,无马之车亦可见。” 鲍叔牙在这边讲着旁边负责驾车马的于轮迫不及待开口道: “那车美啊,不用牛马,就能行动,有四个轮,一定很安稳;那路笔直宽阔,好想在上面驾车。”众人皆哈哈大笑。 负责管衣服的华是说道:“他们的衣服虽与我们不同,但华美整洁,材料虽不一样,但看起来漂亮,他们还把丝帛悬于路旁,上面有像字似的花纹。” 负责管家中粮食的粟山说:“你们只看到这些了吗?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吃的饭,喝的汤? 他们的食物多么精美呀,用白玉似的陶器装着,有的餐具光亮亮的像白金。” 负责保卫小白的武翼说:“我没见他们用弓箭,也没见有兵戈,战甲,也没见护城河,敌人要是入侵,沿着大道就能进去了。难道他们不惧外敌入侵吗?” “还有海上的船,像岛一样大,修有亭台,楼宇一样,人在其上就像蚂蚁站在巨木上。”也有关注海上风景的。 小白虽然心里想笑,但还是鼓励似的对着众人,让他们说出自已的见闻。 众人七嘴八舌,你叫我嚷,为了一件小事争吵万分,只有负责礼仪,保存玉佩的仆从文章说道:“他们好像都断发,这像吴越那的风俗。” 众人一时哑然无声。不敢相信这个国度竟然与吴越那帮蛮人有关。 鲍叔牙见状说道:“也不像,在市肄上的招牌字方方正正,与虫夷鸟篆的吴越文不相同。”虽言如此,可毕竟与中原大不同了,众人还是有些沉默。 小白见状,有些好笑,便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别的东西?” 负责管理鞋履的适怯怯的说:“海滩上有个不穿衣服的人像您。” 管衣服的华大声哧骂道:“胡说,那个人断发赤身裸体,怎么会是公子!” “就是!就是,公子多么伟壮,怎么和那个人一样。” “你肯定看错了!一定是错了。” 鲍叔牙严厉的对管鞋的适说:“不要乱说胡话!”管鞋的适唯唯喏喏答应了。 小白见状,哈哈大笑道: “干什么要责备他,他说的那个人就昰我呀!” 什么!正举着陶碗喝汤的鲍叔牙喝的汤喷到了胡须上。 手一抖,汤撒出来了,慌忙用衣袖抹。 什么!正吃着烤鱼的华嘴里的鱼掉了,还不自觉,又朝着手里的树枝嘶咬,咬了一口木屑。 什么!正添柴的武翼忘了收回手,眼看着火吞噬掉他手上的小枝,他还犹不自觉,直到烧着了手他才大叫一声! “啊!”这叫声把大家丢掉的魂唤了回来。 众人都目瞪口呆,只有小白笑而不语,管鞋的适,又是拍手又跳跃十分欢乐。 “公子,你,你是说……”鲍叔牙也顾不得衣服了,一脸惊愕的问道。 “不错,我曾以魂魄入仙方,历七日而还。” 吕白打算学学陈胜吴广狐狸夜叫,鱼帛藏书; 刘邦他妈和仙人交合,他爸看见是条蛟龙在他妈身上,后来他又斩了白蛇; 汉武帝他妈梦日入怀,见到白头翁;朱元章生下来屋舍明亮等等故事,编一套游仙方遇太公而归的故事出来。 即可以为自己以后争夺王位增添点神秘属性,苍天相助,鬼神相帮,太公为谋等等; 还能借此增加属下的忠诚度,不至于像历史上的小白那样被手下害死; 万一以后发明个什么东西呀还可以借用一下太公的名头,反正太公的神异大家都知道。 海市蜃楼大家都见到了,不利用一下都对不起自己呀! 第四章 仙国遇神 当吕白承认自己曾进入仙国游历七日而还,鲍叔牙等人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吕白心中不由怯喜,他在看钢铁侠时,托尼·斯塔克在记者发布会上大声承认自己是钢铁侠时帅气莫名,心向往之久矣。 奈何装逼的时候不好找,想引起点哄动效应并不客易。 不过今天,面对两千多年的土包子老祖宗们,作为他们的主君,当今世上有数的高富帅,小白。 终于有机会显摆了! 此刻,吕白仿若熊孩子身戴小红花手捧奖状被老师表扬,面对小伙伴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施施然走上讲台,发表感言: 我不是牛逼,而是在坐的各位都是屌丝。看!我手捧高富帅证书。 沉浸在精神胜利中的吕白睁开双眼,看到鲍叔牙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喝汤,武翼接着添柴火,仿佛被火烧着的不是他一样,华等人一脸笑意,仿佛很明白的样子。 吕白急了,大声道:“怎么,你们不信?” 众人表情丝豪不变,该喝汤的喝汤,该烧火的烧火。该围观的继续围观。只有适一脸肃然。 吕白急忙说道:“适,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适严肃的起身施礼说道:“公子,我只是说那个人像您,但并不是指您。” 鲍叔牙看吕白似乎下不来台,就说:“公子呀,大家说出来只是玩笑,用不着当真。” 呵,两千年前古人不好糊弄,不过为了齐桓公遇仙而还的神秘传说让两千年后吕白不把你们糊弄瘸了决不罢休! “你们刚才说的只是表像,不得其实,犹如管中窥豹,只见一斑。” 小白一掀长衫,危身跪坐,正色道。 “似你等所言,其宫室华,何物所制?纹饰精美,谁人为作?农田阡陌,谁人所耕?一岁之稼,所产几何?谁人能语我?” 小白借着熊熊火光,手指夜月。言道: “车无牛马,何以自动?船无帆楫,谁为推波?衣帛书字,谁人所传?人文而明,谁为之祀?” 鲍叔牙等人先是惊愕不已,后又纷纷问道: “公子,你非戏言尔?”,“公子你莫非真的去过仙境?”“我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公子。” 吕白见众人已开始相信,当下更摆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 “不错,我身魂分离,得入仙境,至于船上,其舟甚巨,以铁为之,上有三层,合为千室。” “这么大?铁怎么能在水面上?” 小白答曰:“此浮力尔。粒金虽小,其身甚重,遇水则沉; 碾以为箔,泡制为碗,金虽为金,其可浮于水上矣。 我观此船,其下有轮,推波于海,而渐至岸。 乘梯而下,遇一官吏问曰“公子谁人,欲之何处?” 我答曰“齐,太公望之后也!” 其人问曰“姜姓吕氏之族乎?” 答曰“然”。 其人甚殷勤,飞信告于我祖。 我祖身健若四十许人,带吾乘无马之车,车密闭而有四轮,以铁为身,以金为门,以水晶为窗,日光甚烈,以墨为之。 车身平稳,行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吾语公曰:“此何地也?” 公曰:“炎黄之国,此其后人所居之地。” 言罢至居室,其室以铁为骨,化土为石,高大动辙百丈,而时人以为小。 广厦宽阔若厅堂,而尝闻人言此屋难蔽身。” “所食之物,稻白粟黄,流膏溢脂,牛羊之肉,鸡豖俱全。 有千丈深海之鱼,万里海外之蔬,美酒飘香,饮而忘忧,汤羹俱鲜,使人忘俗。 食之蔬,数不下百,所食之肉,石衡钟量。 畅饮开怀,及至深夜,有灯不燃膏脂,而明亮如日。 流光溢彩,千里外人而得见。” “所居之所,以木为之,上铺锦帛,松软而不知骨。 所盖之物,几不曾见,其类丝棉。 有汤常热于室内,淋洗泡浴,听凭君便。 即便如厕,亦置美室,有光滑之帛谓纸,大不与俗同。” “吾享三日,酒肉蔬果,无不鲜美,乘车无不精良。 太公谓我“来此三日,欲还乎?” 某答曰“未观其政” 由是得闻炎黄之政。广设官吏于乡间,重生产,轻税负,市关几而不征,唯官山海。 其田野辟,民人给,家给人足,斑白者荣养于院,童稚养于园,少年求学于校,成年工于车厂。 官吏勤政,商贸繁,欢言笑语,布满民间。 吾观政两日,初窥其皮毛,太公问曰:“可否?何时还?” 某答曰:“政可也,农末可。” 公令我治稼园。习农甚苦,吾半日谓公曰,“可矣,欲观工。” 工亦苦甚,吾不堪其劳。谓公曰,“可矣,欲观商。” 公曰:“观政两日,农半日,工半日,明日观商,观完可还。” 及待明曰,吾观商至于午,饭餐于席,太公问曰:“何如?” 吾答曰:“此间乐甚,不思返。” 公大怒,以杖责,去吾衣,割吾发,怒曰:“小子谁人?胸无大志,欲没祖宗耶?” 某曰:“齐有王兄以为政,鲁有兄纠欲继之,小白无意,欲侍奉祖宗。” 公怒,曰“其吾后乎?不肖子孙焉能承吾业,汝还齐不远矣,当不负吾英名,成伟业。” 小白苦哀之,求住于仙乡。公不应,以手指吾眉心,曰:“速还。”吾魂始归。 小白言毕,四坐俨然,众皆神往。 无言良久,鲍叔牙大声问道: “公子见太公,可有请教学问,太公之谋,能得几分?” 说完,死死盯着小白,双手微张,双腿崩直,仿如要扑上来。 小白闻言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姜太公的事迹,正史野史的都能吹两句。 这学问,后世有太公兵法和六韬军略这些,可自己只闻其名,更不知其真伪,真要自己说太公的学问,谋略,自己还真不如这个时代的人呢。 不过即便鲍叔牙相问,自己也能将其当作不传之秘,等以后看书多了编一本太公问对应付下好了。 当下应道,“太公教三日,万五千言传于小子。” 鲍叔牙听闻,像是放松下来,缓缓点头。又问道:“观政,得几何?” “行车走马,表里观花,只知其华,未知其然。”小白只能继续编。 “为农,何所得?”不过鲍叔牙似乎并不愿就这么放过小白,继续发问道。 “未识农稼,但知农苦。”小白只有表示自己当了会精神农民,知道农民伯伯的辛苦了。 鲍叔牙又问道“为工,得机巧否?” 小白汗颜,占世那么多工科学问,别说半天,半世纪也够呛,不过对这个世界来说钢铁玻璃就算神迹,再怎么样也比普通工匠见识广。 于是回道:“只得粗野,不得奥妙,唯见识多广于众人。” 鲍叔牙很满意的点点头,又问:“商何欤?” 商业是鲍叔牙的老本行,有经验有教训,在这个上面细说,说破天去也不如人家干过的。 因此小白回答:“知商人之所需也。” 鲍叔牙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说道: “为公子贺,没有迷于繁华而忘掉根本。” 小白赶紧回拜,答道:“幸赖夫子平日教导。” 鲍叔牙笑道,“刚才我听公子讲述,还担忧公子迷于声色犬马,遇宝山而空手归,今有所得,幸甚至哉!” 小白汗颜。 第五章 赶海谈海 第二天五更时分,天色已然朦胧,小白被武翼等人叫起。 昨夜,小白睡得分外香甜,在梦中,仿佛身在海滩上晒着太阳,欣赏着穿比基尼的美女,哈喇子流了一地,在那阳光下,有个美女正轻柔地为自己捏胳膊――倍舒坦。 耳中听闻莺声燕语,“公子小白”“小白公子”的叫声越变越粗,小白睡的懵懂间被一个一脸胡子大汉摇晃醒了。 “怎么啦?怎么了”声音越来越小,小白总算记起今日的处境了,他已是二千多年前的人了。 环视四周,有鲍叔牙,有于轮,有武翼,有华,有适,有一大堆人正等着他呢。 小白总算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了。 自己用了姜太公的名号,把一帮追随自己的小伙伴心中对自己的神秘感和忠诚度狠狠拨高了三分。 让他们从上到下都有了追随小白就是追随太公钦定继承人,跟对人,有前途; 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在跟随小白走的道路上,坚定了信念,明确了理想。 在这之后,小白接受了一番祝贺和表忠心,许下一堆诺言,在鲍叔牙欣慰的表情下成功凝取了人心。 提高了众人的士气,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分头睡下,并约定好明天一早赶海。 当海水涨潮,总会把许多海藻,鱼虾冲到海滩上,这时候生活在滩涂地带的螃蟹贝类也会趁机捕食,所以当海潮退去之时,大海就会留下满地馈赠。 在这未被人类大规模捕劳和化工污染过的海洋里,有数不清的珍宝等待人类去发掘。 小白早上起来,用清水洗了洗脸,拿着根柳枝当牙刷,用盐当牙膏,努力清洁自己的这口好牙。 在这春秋时代,有口好牙可不是易事。饭里的石子沙粒呀,维生素的匮乏呀,牙齿的磨损呀,更别提蛀牙了。 牙疼起来,简直要了一个人的命呀,所以小白为了人生以后还很长的路,坚决去做早上最该做的事――刷牙。 “我洗涮涮洗涮涮……”小白娱快的哼着歌儿。 一边指手划脚,督促自己的手下,学习讲卫生,树新风,这一光辉的决策,敢有疑异的也被小白用太公压下去了。 连鲍叔牙也在认真清洁牙齿,这又反过来刺激小白对自己手下新一轮督促, “武翼,你轻点儿,别把牙龈弄破了”“ 适,再去刷一遍,仔细着点”。 小白仿佛在面对一帮幼儿园的小学生,一定要把好习惯给手下们建立起来。 毕竟自己手下年岁普遍不大,正常情况下都能活得挺久。 这是自己魂入仙境,得蒙太公传授的活着的宣传素材呀。 他们每多活一天,每多向他们的亲戚家人多讲一遍,自己的高大形象势必会伟岸几分。 搞好卫生,看着天边的太阳如同一个大火球从水面一跃而出,潮水也开始缓缓退去, “武翼,于轮,以你二人为首,带上拦网,鱼篓,去海滩上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捞着条大鱼,其它人也别闲着,多转转,总能有收获”。 由于带的网不足,只有派武翼,于轮这两个壮汉去海里,看能不能拦下大鱼。 其他人也不让他们闲着,也去看能不能拉个漏,再不济还可以捡点蛤喇,海菜。 有了昨晚那顿“丰盛”大餐,小白心中对封建时代王候们的所谓奢侈有数了。 纣王的酒池肉林把整个大商祸祸了,要放在现代,估计用不了一百万就能用啤酒装个泳池,旁边挂满肉干。 唉,都是生产力不足,明知这片海里的鱼大概够全时代的人天天吃都未必吃的完,可你生产力达不到,捞不上来,只能临渊羡鱼了。 上午约八九点钟,太阳处于东方,早上的日光并不很猛烈。 小白与鲍叔牙他们便聚在一块儿吃早饭。这年头习惯一日两餐,早上这顿就叫朝食,早上吃得晚,要挨到下午才能吃晚饭。 所以一天吃两顿饭的春秋时代人们都有个大胃袋,要吃下够一天的饭才行。 不过原始时代几乎没有夜生活,早睡晚起的话也没什么。 不过夏天日头长,不多吃点还真挨不到晚饭。 清点了下大早晨的收获,还算不错,网住几条不下三十斤的大鱼。 按于轮的说法,还有不少鱼逃脱了鱼网。其它人也算收获颇丰。没辜负了大海的馈赠。 捕到的鱼虾,小白决定晒成鱼干,虾仁带回莒地用于打打牙祭。 海草捡嫩的、干净的,打算晒干了当菜吃,即能补补碘,也能补充下种类稀少的蔬菜。 尤其是到冬天,只能靠咸菜的日子里,这些海带,紫菜算是宝贵的绿叶子菜了。 “这鬼日子,连个大白菜都见不到。”回想起过去的冬天,即使贵为齐国王孙贵族也不可能吃得上反季节蔬菜。 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大概要陪伴自己下半辈子,小白只能在心里哀嚎。 因为难得到一次海边,鲍叔牙决定给小白好好补一补齐国的建邦大业。 对着从海上冲上岸的一棵马尾藻,两人相对而坐,小白从海藻上摘掉白色的小虾,掐头去尾,扔进口中,品尝鲜美。 一边口中说道,“生吃螃蟹活吃虾,海里的扇贝得用爪”,一边听鲍知牙讲太公之事迹。 公受封于营丘,因地下卤泽,人民光靠种地打的粮食都不够自己吃的,因此,广种桑麻,发展纺织业; 向大海要粮食,捕鱼煎盐,发展鱼盐批发业务。使得齐地很快聚笼了人民,发展了生产,齐国强大起来。 后世的君王们秉承自祖先们的遗泽,按照太公的伟大指示,齐国虽然内政也不怎么样,但还是成为东方之大国。 鲍叔牙说道: “太公入齐,因俗简礼,兴工商之便,通鱼盐之业,齐乃强。 而周公则派他的儿子伯益入鲁,移风易俗,大兴周礼,鲁也没强过齐。” 看着小白一脸认真,显然是被祖先们的事迹给打动了,鲍叔牙很满意,问道: “公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小白回道: “太公因俗简礼,发展丝织,鱼盐之业,而鲁国大兴周礼,是不是因为当时齐国太弱,不足以服东夷诸邦。 而东夷虽有鱼盐,桑麻,却不能和周王之下的诸候通商。 所以小的部落跑到临淄住下了,大的也开始通过齐国这个中介做买卖; 鲁国背靠周王,实力强横,加之鲁国土地平旷,适宜农耕,所以兴周礼,鲁国也强大了。” 鲍叔牙惊讶问道:“公子,这是太公教导您的吗?” 小白回答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哦”鲍叔牙捋着胡须沉吟道: “有想法是好事,但妄议先人是不对的,小白你还要继续学习呀!” 小白:“哦……” 第六章 国之大宝 就在小白与鲍叔牙等人一起捕鱼捉虾,捞海藻,煮海盐,纵论齐国建邦以来的各种大事,品评天下诸侯们的行为。 就在离他们所处之地不远处的沭河入海口处,为莒国国君获得财富的大队人马正在不停操劳。 从旦到暮,煮盐的烟从不停息,人喊马嘶,夜里声音都不停止。 一天,小白正在与鲍叔牙等人对捡来的海带进行处理。 架起一口不常用的大铜锅,把切碎洗净的海带放进去用大水煮开,小白希望能从里面煮出点味精来。 如能成功,这即可以带回莒地当调味品为美食添加风味,又增加海带的用途,也算开创了一种新的产业。 不过大铜锅虽架起来了,燃料却不够了。鲍叔牙因此建议小白去向管理盐事的莒国贵族莒伯礼求助。 盐业,自古以来就是古代最重要的产业和税源。在春秋之时更是如此,盐被认为是百味之祖。 齐有渠展之盐,楚有汝汉之金,燕有辽东之煮。 这是管子里称天下三宝的三笔财富。 可能是指战国后期三笔最为可观的财源。不过此时,盐业最发达的要数齐国展渠和晋国解池。 两国人口众多,能组织起庞大的人力物力,生产大量食盐,并有佘力向各国贩卖。 其中,齐国的展渠占有天时地利,产盐众多,齐国算天下最大的食盐输出国。 不过,盐毕竟是从海水中蒸发结晶而来,理论上只要沿海都能煮海为盐。 顶多没有好的气候条件,产量少一些,但为了盐这种“白金”,沿海诸国都很重视盐的生产。 莒国就是沿海国家,每年也派大臣组织食盐生产,而食盐生产在不会晒盐法的古代,就需要煮盐,这可是很能消耗燃料的。 在海滨,即便没有人类大规模砍伐,可因为靠近大海,土壤普遍含有盐碱,大的树木是长不起来的,只有曲柳,芦苇和一些长不高的灌木从这些能耐盐碱的植物生长茂盛。 在河口入海冲击出的三角洲上更是一片绿意,在夏日的雨水下,盐碱被雨水冲刷,它们更长势茂密,为明年开春的煮盐业提供了丰富的燃料。 但砍伐芦苇灌木最好的季节在秋冬,那时粟已收完,劳动力正闲在家中,此时大规模征发赋役来海边砍伐芦苇曲柳作柴薪。 农夫们不但能完成君主们一年的赋役,还能捡点海边的零碎海产作冬天的米粮,采点苇花作为过冬的衣絮。 国君为了从大海里得到盐这种珍宝就会松对农奴们的压榨。因此,凡是沿海的国家部族都对煮盐这种事特别看重。 鲍叔牙与今年莒君派过来的监督煮盐的莒国贵族有过来往。 据说,这位莒国贵族对齐鲁大国的礼仪大为欣赏,属于“亲华”一派,是主张向中原各国学习,弃夷礼,用周礼,全面周礼化的人物。 他弃自己的本族的句于行这个名字不用,非要按周礼,给自己取名为莒伯礼。 据鲍叔牙讲,这个人对周礼很是注重,经常向来莒的外国贵族们请教。 自身也非常华夏化,对同为莒国贵族却死守东夷规矩的同胞们很是不待见,在莒都和别的贵族们关系不太好。 不过,毕竟是能粗通周礼的人才,在本时空能认识字就算高级知识分子。 在莒国这个东夷之地就别提了,妥妥的学术大牛。 学的多,懂得就多,能力不算差,虽然与其他贵族关系不算好,但莒君出于种种目的还是很看重他,把监督煮盐的重任交给他。 这可算个美差,不是莒君信任的人大臣是捞不着这种好位子的。 不过这位深受莒君信重,自身仰慕中华的莒国大贵族莒伯礼心情却不太好。 今年南风起得晚,夏天雨季来的早,这对农事倒是件大好事。 但煮盐最忌连阴天,春夏之交这段阳光炽烈,少有云雨的好日子实在是太少了些。 少到只够完成莒君交给的三千钟盐的任务,没有时间为自己家里煮一点盐。 这要是不为自己家多煮点盐不是白瞎了自己从去年秋天忙到现在? 因此今年征发民夫的时间早就过了,可莒伯礼还是没让干活的役夫们回去,仍在催促手下快点为自己家煮盐。莒伯礼也因此迟迟没有返回莒都。 莒伯礼的心情不好倒不是因为莒国国内的贵族们在国君耳中进谗言,污蔑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迟迟不归。 为莒君煮的盐,早已被装在陶罐,放在用谷草铺好的车上,运往莒都,存放进莒君的宫室了。 而是因为今年煮盐的时候过去了,明年的监盐的贵族就快来了,自己却没有捞够好处。 眼看着天上的雨水越耒越频繁,也就意味着落到口袋里的盐越少,这怎么能不让莒伯礼发愁呢? 不过,当他听到手下告诉他,齐国的公子小白前来拜访他时他还是很高兴。 连忙吩俯下臣们为自己准备准备。因此,当小白与鲍叔牙抵达莒伯礼所住的庄园时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当小白从车马上下来,来到庄园门前就看到一位翩翩贵公子。 他大概三十岁年纪,头戴很华丽的有漂亮羽毛装饰的冠,头发束起,用玉簪固定。 唇红齿白,脸上仿佛并没被海边的烈日晒过,仍然白晳细嫩。 他身穿齐地很是流行文样的衣裳,腰带上有美玉,身上佩香囊,脚上着丝履,他的仆从家臣们也衣着整齐,彬彬有礼。 只见他迎着小白上前,施了一礼,说道:“莒国的大臣,莒伯礼见过齐国公子。” 小白急忙上前还礼,说道:“齐国流亡的公子,见过莒国君子。” 由鲍叔牙送上一块玉璧当礼物,玉璧是块寻常青玉,材质不是很好,块头也很小,价值不轻不重。 但送给喜好周礼的莒伯礼当礼物还是很恰当的,因为在莒国人们不太看重玉饰品,但莒伯礼喜欢,这才被小白和鲍叔牙精心选取当做礼物送给对方。 莒伯礼果然大喜,对小白与鲍叔牙也表现出热情的姿态,邀请他们进入庄园,要设宴款待贵客。 第七章 歌舞于庭 莒伯礼住的地距海边不远,是一座依土山而建的庄园。 据他所说这儿以前是莒国某位先君的别所,后来被历代派来监督盐业的贵族暂住。 也用来屯放煮盐所用到的工具,每年收割芦苇所用的铜镰就收在这座庄园里。 庄园中还有不少工匠,每年修整工具,补充损坏的陶器,是座多功能的大型庄园。 庄园有沭河从旁边流过,山前郁郁匆勿,草木修剪整齐,有野花盛开于草地上。 不远处有牧人喂养马、牛,还有羊和鹿也在不远处,一幅古代田园牧歌的美好景象。 主人待小白这一行客人十分热情、周到。他一边吩俯臣下们去招待武翼等人,一边亲自引导小白和鲍叔牙进庄园的门。 一进门中,小白发现莒伯礼住的这座建筑虽然看上去很宏大但内里十分精美。 是依土势而建,夯土木质,分成三层,远望如同三层楼宇。 实际上是一层阶梯上各建一层,如同一个梯形,下面那层靠前,上面那层在后,这也是春秋时亭台建筑的常态。 这座建筑的木柱下有铜座上涂清漆,厅堂墙壁上用了蜃灰,抹的平整光洁。 屋顶上用用筒瓦为顶边,板瓦压谷草,大概海边风大,瓦片十分密实。一入门中,有一前庭,中间有块石柱,圆柱上有禽鸟云纹,柱头上似是金乌展翅。 地上铺青石路面,不几步就是中堂。中堂里有案几陈设,莒伯礼的下人们就在这儿接待小白的随从。 莒伯礼引小白与鲍叔牙至堂后,有石阶在两旁,莒伯礼对小白说到: “客人请”,然后走向东边石阶。 小白刚要跟上,鲍叔牙连忙在后提醒,“公子,走西阶。” 哦,这是要按周礼来,主人从东阶入,客自西阶入。 小白转到西方台阶,也是用青石铺就,上有回廊,遮挡风雨,侧有木栏,以供攀扶,旋回转折,进入上堂。 堂中,莒伯礼和另一男子早已先到,莒伯礼见小白和鲍叔牙上来了。呵呵笑着招乎道,“客人请坐。” 一边自行就坐。由于此时要分席而坐,于是小白与鲍叔牙也去西边分别坐下。 众人分别于东西方的座次上跪坐。小白有些好奇的看着另一名陌生的中年人。 而莒伯礼也不失时机的介绍道,“这是我的门客,他叫东郭槐阳,是鲁国人,精于礼仪。” 东郭槐阳起身向小白与鲍叔施礼,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优雅。这不禁让小白对他高看不少。 鲍叔牙也认为这个人“有礼”,不愧是鲁国人。 小白于席上跪坐,感觉这个莒伯礼很会享受。 但见堂中摆放着一张青铜方桌似的冰鉴,里面在这时夏天十分罕见的冰块,冰块中插着一个盛酒的玉斗,酒色清澈。 几人面前的几案都漆色明亮,应是用厚实的木板剖平,打磨光滑,再用漆一遍遍涮过,再用水银合金,描上飞禽云朵的花纹,待水银蒸发掉,留下描金的样式十分精美的漆面。 几案上摆着竹编小篮,装瓜果,另有铜爵准备盛酒,菜只有茭白,薤等普通菜蔬,准备的不够精致,估计是没料到有客人来。 菜虽还没上齐,但主人已经开席,说“今天饮酒不要违背礼仪”,一边命令东郭槐阳当监酒官。 不过坐不片刻,就有四对女乐上堂来,两人鼓琴瑟,两人吹笙,四人为之伴舞。音乐缓缓,声调欢快,显然是主人在向客人表达喜悦之情。 小白听不出唱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在这炎炎夏日,在有冰鉴的屋子里,欣赏歌舞,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了。 这实在是小白穿的时候不对,一穿过来就在海边野地里。 刚刚穿越,生怕不了解时代,不敢自做主张,宁愿跟鲍叔牙泡在海边一呆半个月,要不是身边有仆从照顾着,真的要吃鱼虾海贝过日子了。 但是他这个身体身在齐都临淄过的那些日子,如果不是流亡在莒,小白几乎可以被称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了。 可即便如此,流亡的贵族也是贵族,落魄公子也是公子呀。 当舞乐一曲完毕,小白起身祝酒,祝福主人身体健康,感谢主人的盛情接待。 大家举杯满饮,一饮杯中美酒,美酒刚被冰过,喝起来口感微凉,在热天喝起来很适口,一杯酒很快下了肚。 大家举杯互示,表示酒已喝完,很快就有侍女用冰鉴里的玉斗续上美酒。 第二杯酒祝福莒君,感谢他派贤明的大臣来海边,使小白等人遇上,不至于露宿在荒野了。 再一杯敬宾客东郭槐阳,感谢他为举办宴会准备的舞乐,也为他祝寿。 三杯酒喝完,舞乐再度响起,换了首舞曲,主人宾客都很赞赏。 当一曲毕,主人莒伯礼大声催问菜为什么还不快点上,酒有没有添上。 侍女们慌忙用木质托盘奉上新烤好的海鸟,腌好的韭花当醮料。 海鸟烤前明显被腌制过,吃起来味道很鲜美,小白最近在海边没少吃这些海鸟,也知道撕下鸟肉类醮着韭花吃。 吃几块鸟肉,再用筷子夹两块茭白,品尝原生态的美味。 当酒喝到兴头上,莒伯礼自己就唱起歌来,大概是东夷之地的民歌,歌声很是欢快,行坐间也不再求礼仪了。 小白并不会这时代的音乐,只好请鲍叔牙也喝一曲诗经。 鲍叔牙也不推辞,喝了一首雅诗,鲁国人东郭槐阳也回了一首。 莒伯礼又要求舞乐伴喝,舞乐没排演过,只好选旋律相近的随便表演一曲。 这顿饭吃得慢悠悠,从刚过午一直吃到太阳西垂,美酒喝了三四斗,酒宴过了三旬。 小白原想称醉告退,莒伯礼却不管刚才所立的饮酒不违背礼仪的规矩了。 许是喝多了酒,一块拉着小白到堂边的栏杆旁欣赏落日。 小白于是端着酒杯,与莒伯礼一起对着落日,吹着海风,直到落日,全都喝得醉醺醺的。 因为天色已晚,主人一定要小白等人住下来,就在后面的厢房里住下。 第二天太阳已日上三竿时,小白才被适给叫起,只感觉头还是有点昏沉,看来酒虽然度数一般,但喝得实在不少。 还没洗漱好,主人家莒伯礼又再度叫小白再去饮宴。 说是昨日太仓促,今天一定要补上。为了不扫主人的兴致,小白只好又去陪莒伯礼喝了一天。 第三天,天气晴好,莒伯礼要去射鸟,邀请小白一块去。 小白本不想去,告诉了鲍叔牙,但鲍叔牙认为饮宴射猎是贵族们互相交流感情,维护上下秩序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活动,并不认为宴饮田猎有多么荒唐,于是小白便与莒伯礼顶着太阳驾车出去射鸟雀。 之后的几天要么宴饮,要么狩猎,要不然是天气不太好。 熬煮海带的大业也没完成,倒是跟着莒伯礼这个贵族把吃喝玩乐通通试了一遍。 小白终于明白了春秋时代大贵族们的坐派。 第八章 野有亡人 小白在海边呆了半个月,度过了难过的三伏天。时间一天天过去,小白与莒伯礼的交情也越来越好。 莒伯礼做事十分大气,专门分出人手去帮小白捕鱼捉虾。 自打用海带提炼味精的大业不了了之之后,小白把目标放在了易存易携的小虾上,虾仁,虾皮都是不错的美味,而且易采集,在雨季里也能较容易晒干。 不过,随着小白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劳作于海边的农夫们干活是越来越不用心了,虽然在鞭子、长戈的驱赶下,仍机械的劳作,但心思已不在干活上,烈日仿佛吞噬尽了一个人的力气。 严刑酷法,虽然能威逼一世,但大概也知道,秋收将近,贵族们也需要他们忙秋收,也没有逃亡的。 莒伯礼似乎也明白今年的盐业应是到此为止了,也不再去督促手下,手下们也默契地躲进树荫下休息,看着农夫们如同没头苍蝇似的忙里忙外。 立秋时间一到,莒伯礼也不再在海边多做停留了,虽然今年征召了领地内大量的农夫,但春天种下的粟还是会成熟,有点收成也得尽力保住。 因此他开始询问东郭槐阳, “东郭槐阳,今年除了给国君送去的那三千钟盐外还能有多少剩下的?” 东郭槐阳说道:“只有八百多钟,今年花了太多时间在农事上了,如果不让农夫们回去春耕,至少还能再增加三五百钟。” 莒伯礼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算了,不让这帮农夫回去务农是不符合礼的,再说,今年的粮食种不上,明年还要花钱买粮食呢,要不然那帮农奴还不跑一半。” 东郭槐阳连忙回应道: “是主公您心善,除了您在煮盐这年让农奴们回乡种田,其他人不全都命令农奴们在海边干满一整年吗?” 莒伯礼只是点了点头,收下了臣下的奉承。因为东郭槐阳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的贵族都是乌鸦站在煤堆上――一般黑。 有个别人发个善心,减轻下负税是能记录在史书上的。 因此,莒伯礼允许他手下的农夫回乡春耕,这几乎值得所有贵族们嘲笑了,耽误了这么多天,能晒多少盐呀! 当莒伯礼告诉小白,他们要返回莒都时,询问小白要不要一块儿返回。 小白当然也希望能够返回莒城,因为在海边有什么大事发生自己全不知道。 虽说小白是命中注定的齐桓公,但要说有什么蝴蝶效应影响下自己回不了齐国怎么办。因此鲍叔牙已经催促几次了。 即然决定返回,命令传达下去,除了原来驻守在这座庄园的莒君的武士,制陶的工匠,所有跟随莒伯礼前来煮盐的农夫们欢欣雀跃。 他们也学小白捡上一堆海藻,藏起一点咸鱼,准备带回家,给妻子儿女们尝个新鲜。 莒伯礼手下的车夫们则忙着修整车辆,装载好盛好的食盐,做好返程的准备,沭河上的船舶也开始返程,返回莒都。 此时的苏北还没被泛滥的黄,淮大规模淤田造陆,因此沭河河口也是向北方偏移,距离莒都并不算太远,约一百多里路,快点走三天大概就能返回。 小白的车跟在莒伯礼的车后,身后的车辆也排成长长一列,农夫们或背着海菜,或帮忙推车,像一条大长蛇,浩浩荡荡返回莒都。一路上各种歌儿唱起。 “田野青青,田野青青” “鸟雀硕鼠,勿食我苗” “田野黄黄,田野黄黄” “鸟雀硕鼠,勿食我粟” 声音悠长,又充满了即将面对丰收的喜悦,每当这首歌儿唱起,农夫走路的力气都增添了三分,车行进的速度都加快了。 站在车上的小白听着这歌谣,对身旁的鲍叔牙道: “听说周天子会派人于各处采风,齐地曾接待过采风的使者,也不知道这首会不会收录。” 鲍叔牙摇头回答道: “不会,天子只会收录中原华夏之风,莒属东夷,不会来采风。” 这里的风是“国风”是周天子了解各诸侯国们民间情况的途径之一。 各国的国风各有不同,王风正,春晋之风多酷烈,卫郑多情话,而此时齐地的民风嘛,呵呵。 被孔夫子所删减后的诗有三百篇,齐风十五篇,用了四五篇描写这个给鲁国国君戴绿帽,玩德国骨科之恋的齐襄公与文姜。 哦,这时的人们大概会把德国骨科称为齐国骨科了。反正没给齐襄王作讳,就差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了。 所以,被时人们记恨没啥,被孔夫子记恨就不一样了,反正齐地民风比较开放,齐国君主与公主们又比较作死。 而鲁国又离齐国很近,这种八卦就彼人家喜闻乐见的记下来了,也不管鲁君基本上娶的是齐国公主。 第二天,莒国的民歌刚唱起来,前面就来了几辆前哨的车。 据说是莒君派遣的今年监督煮盐的大臣句于羽衍的家臣们。 他们拜见了莒伯礼。小白出于好奇,也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就靠在莒伯礼车边旁观。 当几个家臣拜见了莒伯礼,莒伯礼奇怪的问: “这才刚刚立秋,正要开镰割粟,为什么这么早就来?” 其中为首一人回答道:“是为了不误莒君的盐赋。” 莒伯礼气笑了,说: “煮盐要在春夏之交,割芦苇要在深秋,芦苇枯黄了怎好收割,这么早来,除了多费力气又有什么用呢?事倍而功半,能多干多少活呢?” 其人诺诺不言。 倒是旁边一人年轻,说道,“今年天气雨水多,豆子长得好,粟就长得一般般。不如早早把领民们集中在一块,赶到海边,让他们就海而食,減少粮食的消耗,多产盐以抵农事不善的损失。” 莒伯礼和小白听了相顾无言。 这几个行人很快返回通知他们的主君句于羽衍。 莒伯礼问身旁的东郭槐阳,“你知不知道领地内是种粟多还是菽多?” 东郭槐阳兴奋地说: “因为春天时间急,种菽能救荒也省力,所以发下去的菽种子要比往年多,看来能有个好收成了!” 莒伯礼也点了点头,放下了心。 于是中午,就在路边,下臣们扎起了帐蓬,备好了酒菜,与路左相逢的句于羽衍举行了饮宴,宴席上歌舞欢欣,美人醇酒,宾主尽欢。 而帐蓬外,一帛之隔。当回家的农夫们喝起欢快的期待丰收的歌后,离家的农夫也发出了低沉悲哀的歌: “秋雨霖霖,使人断魂” “刈我禾粟,取尔奉君” “不知雨泪,湿我衣襟” “天不瞩目,如之奈何” 于是回家的欢快就被低沉的歌儿取代了,农夫们脚步更快了,个个回心似箭,脚步匆匆。 当小白返回所居住的莒城的居所,正好是秋后三天,莒国的农夫们纷纷在田野里忙碌。 忙活了一年的农人们开始了收获,这一年的收成好坏将决定他们今年及明年的命运。 鸟雀田鼠也都出现在田边,与农民们争夺活命的口粮。 小白在莒国只有宅院附带的几亩田,能种点菜呀什么的,因此不用秋收。 可以在家好好消去在海边的疲劳,至于在海边的收获也都带了回来。 辛劳了半个月,不过还是比不上莒伯礼分开时被送的礼。 莒伯礼送了十钟盐,三车咸鱼和海带,够小白等人天天吃,吃一年了。 第九章 齐国来信 随着秋天的到来,人们在田野里忙碌个不停,一眨眼时间就到了白露时节。 俗话说,白露无青谷,虽然这个时代只是简单地划分了月份,粗略地划分春夏秋冬。 可是小白依靠前世的记忆,用两个时空大致的天气气候做比较,初步认定两边应是一致的,于是仔细计算自己到来的天数,推算天文历法。 小白也曾考虑直接用西历,但是与鲍叔牙商量后,还是没与天下为敌,入乡随俗用了旧法。 但把新编的二十四节气加入了进去。这些天来总算勉强能够应用,应该说还是比较准确的。 小白把历法和节气的事告知鲍叔牙,两人兴奋讨论了好几天,当鲍叔牙问及究竟是如何想出配套节气的时候,小白自然是用入仙乡,受太公教导过来回答。 不过农历毕竟不是十分精确,小白决定以后自己当了齐侯,成为诸侯伯长后,就把西历搬出来,那个只要四年闰一天。 不过贸然修改历法不是件小事,中国的历法基本上是参照月亮和太阳,又称阴阳历,。 这时的人们通过月亮就能大致判断是在这个月哪一天,贸然用上西历,月亮与历法对不上了,容易造成混乱。 但二十四节气没这个问题,可以起到指点农事生产的作用。 把历法的事粗粗弄通,小白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历法或许对一个国家社会很重要,因为它关乎到整个社会的生产秩序,但对个人来说,这不过是个记数工具而已。 于是,小白这几天很闲。闲得无聊,只能拿着一张弓,于三十步外在树上挂了个箭靶,习射。 在春秋,射是种很重要的仪式。所谓的君子六艺里射就是其中之一。 但关键在于春秋时代没有摆脱渔猎时代用弓箭获取猎物的习惯。 把这一习惯应用于军事之中,习惯后来变成了礼法,礼法要求君子必须习射。 于是,小白也拿着角弓,练习射箭。弓是在战车上用的角弓,比起步弓要短些,但依然很有力道。 箭是三棱箭头的竹制杆羽箭,因为只是练习,箭是海鸟长毛为羽的箭。 在战场上首推雕羽做的箭,其次是鹰,再次才是鸿鹄大雁之类的羽毛。 因为古人迷信只有凶猛的猛禽才能让箭更有杀伤力。 这个魂穿来的身体本身就是个射箭好手,严格训练的身体还能本能的应对。 他其实已经在海边与莒伯礼射鸟时射过箭了,不过那是在战车上,比较巅簸,不易瞄准。 不过那时海边鸟多,看见鸟群在哪儿就一箭射过去,射中了算气好,射失了只要不偏的太厉害也能圆的过去。 只要多射几次,总会中靶。只不过射多了胳膊就又酸又涨,很不好受。 春秋时代弓箭是种重要兵器,旁的不说,单说历史上小白面对管仲,管仲如果不是一箭射中带钩而是稍稍偏离,那真是改变小白命运的一箭。 小白一边射箭,一边还在思考,面对这个时空的管仲要怎么办呢? 是一箭射死他?还是穿身厚甲?万一箭射歪了正中脸上怎么办? 心思飘了,箭也射不正,难怪人家古人通过射箭准不准判断一个人的品质呢! 心思歪的就一定射不上靶,也不全没道理呀! 旁边观看指导的鲍叔牙已经猛皱眉头,如果在以前早就大声教训小白了。 大概最近小白表现的有点惊人,又拉上了太公作护身符,让鲍叔牙也不好再重责小白。 不过小白也意识到三心二意练不好弓箭,连忙收心敛意,咚,终于上靶了。 练箭过后,十中七八,小白对结果比较满意,接过一块丝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向鲍叔牙问道: “夫子您认为我的射术怎么样?” 鲍叔牙点了点头,对小白说道: “公子的射术一向不错,但要勤加练习,手才不会生疏,射出的箭才会有力。” 小白微笑着答应着鲍叔牙“谨遵夫子教诲。” 就在师徒用射箭培养感情呢,武翼过来了,对两人说:“公子,齐国有信使来了。” 小白问道:“是谁的信使?是高傒吗?”小白知道历史上的小白与高傒就是好基友,这个身体的小半残魂也让小白对高傒十分亲近。 武翼回道:“是高傒大夫的家臣,我已将他迎至堂中。” “做的好,请他洗漱一下,先休息休息。” 小白对武翼说完又转过头询问鲍叔牙,“夫子,您说齐国应该不会发壬什么事儿了吧?” “应该没有太紧急的事,”鲍叔牙道,“有的话我们的人也该来了,不会比他们晚。” 两人都很清楚所谓的大事只能是事关齐国那张宝座上的事,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下午,小白于中堂设宴招待齐国来的客人。客人向小白转达了来自高傒的问候,并送上了一封信――一块丝绢。 看着折叠好的厚厚一块绢,小白不由想到了纸。 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小白最痛苦的莫过于上厕所了。 从现代回古代衣食住行都要适应,衣服还好说,至少是丝绸材质,样式是奇怪了点不过习惯了就好了; 食物虽不合心意但肚子饿了总要填饱肚子,小白的肠胃也没骄惯到那种程度; 住的地方则更好说,一开始在海边就相当于野营了,野营都受得了,这时代的房屋也能适应,除了采光不太好,还是不错的; 至于行嘛,虽说马车不太舒服,可要说总归不用走路不是。 但纸就不一样了。后世,纸的作用已被电子侵蚀,笔就用的更少了。 但唯有一种纸,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那就是手纸。 于是在这个时空,小白只好用大树叶和麻布解决问题。 这时的麻布也不便宜,只能循环利用了。每次如厕后屁股都在大声提醒,我要柔嫩的手纸!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呀!也是该找个机会试制一下了,小白心想。 小白打开这封用丝绸作载体的信,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鲍叔牙。 看着鲍叔牙在认真翻阅,一股莫名的时代感从小白心底里涌了起来。 第十章 及瓜而代 高傒的信虽然字数不多,但实际内容并不少,记下了齐地发生的许多事情,但并没有出格的言论。 由此看来齐国虽然内里动荡不安,所有人都知道贵族国人们对齐襄公不满很久了,但是齐侯还是很有威望的。 姜诸儿虽然行事荒唐,却西定卫,南却鲁,东灭纪,报了齐胡公被烹之仇。 齐国在各国里仍是响当当的大国,国人们虽对君主荒唐无耻感到不满,但齐侯并没侵犯他们的利益。 贵族们虽然被齐襄公屡次打击,但慑于他旧日的威名,暂时还没有人跳出来挑战齐襄公的地位,所以他还有闲心玩乐。 于是,小白设宴招待高傒的家臣,也是高傒的族人,高伪。 高伪是个中年的汉子,看上去很儒雅端庄,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但其实他很爱说话,对事情又很有想法,所以被高傒派到小白这儿来,是希望他能为小白带来新的消息 席上,小白与高伪同饮了三杯,开口道:“白兔最近过的怎么样?” 高傒号白兔,所以小白就直接叫上了。也有显得两人感情很好,于是叫人外号的意思。 高伪回答道:“公子现在担任大夫之职,他与国氏的国懿仲大夫经常在一起饮宴”。 也就是暗示高傒与国子的交情很好。不过,国、高都是齐国名门,在一起玩乐也没什么。 小白虽跟国子不太熟悉,但也并不是没有玩过。因此举起酒杯,喝杯酒就过去了。于是又问道:“现在国内有什么新的见闻吗?” 高伪回答道: “国君现在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他宫中有美人,他不去爱惜,却跑到边境与鲁夫人相嬉戏; 贤能的大夫们不去亲近,而亲近孟阳,石之纷如这些小臣; 他不爱护自己的族亲,公孙无知因得宠于先王而被允许与太子同等的仪仗,他一登位就取消掉; 因为卫国的事,而害得您出逃;现在留在国内的公子纠也犹如鹌鹑,不取出头劝谏; 好旳施政建议不去接受,行事随心所欲; 他用强大的武力去攻击别人,又害怕人家报复。” 高伪越说越兴奋,也不顾揭露小白出逃齐国这件事,在小白与鲍叔牙的劝说下多饮了几杯好酒,酒劲上头,说起话来更是滔滔不绝。 “当初,连称大夫对国君说,您得罪了周王和卫侯,要小心被西边的国家讨伐。 于是齐侯听从了他的话并把他派到临淄五十里外的葵丘去,让他与管至父防守西方边境。 连称不乐意去,国君正在吃瓜,说“现在是瓜熟的季节,等明年瓜熟时就让人替换你们。” 结果,今年了,连称已经好几次上书齐侯,要求调回临淄。” 鲍叔牙听了,很是震惊,说道: “国君怎么能这样呢?说出的话不算数,就丢掉了国君的信用,这以后谁还会相信国君呢; 朝令夕改,一定会让接到命令的人怨恨,让心怀怨恨的人领兵在外,齐侯也不怕被人造反。” 说着,鲍叔牙连连叹息,问道:“难道朝中没有正直的大臣劝诫君上吗?” 高伪回应道:“作为臣子,是应该劝谏,但君上不听从,反而还要加害敢劝谏的人,长此以往,还会有人去做傻事吗?” 小白长叹道:“连劝谏主上都被人当做犯傻,这样的朝政怎么不会生变乱呢?” 又问高伪:“那么君上是怎么对待这件事的呢?” 高伪回答道: “听说,我离开齐国的时候,连称和管至父送了一车瓜给国君,想要以此提醒国君。 但国君吃了瓜后说“瓜还挺甜的,就让连称他们再种一年吧。”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了。” 小白于是默默喝了杯酒,心说,齐襄公大概今年就要玩完了。 连及瓜而代这件事都干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会发生连称,管至父与公孙无知联合作乱,杀掉齐襄公而无知自立为君了。 那时管仲也会和公子纠跑到鲁国,一等到无知被杀,就要回国,争夺君位了。 看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想到此节,小白不由心神动荡。 不过,席上的鲍叔牙正在沉浸于齐襄公乱政的事儿,而高伪则对发生在齐国的事儿有人听而疯狂吐槽。 所以没人注意到小白的脸色神情有异常。浑然不知,小白的心思已经飞到一年后了。 作为后世人,小白虽然对春秋齐国这段历史有过了解,但也顶多了解这时候著名的几个人物。 什么桓公小白,春秋首霸,齐相管仲,管鲍之交。 虽然是通过人物来了解这时候发生的大事,对这几件事发生的年代只是有个大概概念,但依托这几件事情就能逆向推导出将要发生的事情。 而同时代的人,无论他眼光谋略再怎么深远,在事情发生之前顶多有所预料,但事情会不会按照他们所想的方向进行,还要看当事人的应对。 比如,现在高傒给小白来了信,但绝口不会提及要拥立他为齐君这件事,但并不代表没有这个意思。 但要拥立为君并不是件简单事,很显然,要求被立者要拥有足够的名望品德身份地位。 而小白身为僖公的第三子母亲曾经很受宠爱,自身又被兄长因卫国的事牵连,被迫逃走。 但齐国国人们都很怜惜他,这是日后能被拥立的基础条件。 而像公孙无知,虽然得宠于僖公,但他是僖公的侄子,又是靠弑君而得以执掌大权。 虽然自立为君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即不被正史所承认,也得不到国内大小贵族的拥护。 到了晚上,宴会已经结束,远来的客人已经到客厢里休息了。 小白则与鲍叔牙来到偏厅,这是小白平常当作书房看书的地方。点上一只蜡烛,两人对坐,商量在齐国发生的事。 鲍叔牙的身体掩于暗中,面孔被烛光照耀,显得目光炯炯有神。他开口说道: “公子,齐国发生了这件事,是动乱的先兆呀,齐王骄横淫逸,连大臣们都不愿向他效忠。 连称有个妹妹是国君的侍妾,本来是可以依靠的重臣,所以派他去领兵,可却被国君如此轻慢,我认为祸事必由他引发。” 小白心中难掩惊讶。心说,鲍叔牙对人心把握很准呀! 我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才能明白,而鲍叔牙却能推断出来,可以看出鲍叔牙对政治很敏感。 不过事儿还没开始呢,接下来好戏将轮番上演。 因此,小白回答道:“即然事情还没发生,那我们就先等一下吧,看看情况再说。” 鲍叔牙急道, “公子,事前有所准备才能牟取利益呀!在临淄还有公子纠在呢。” 小白心想,就是他们在我才不急呢,按照历史,公子无知自立为君后,管仲才和纠才跑去鲁国。 自己所料不错的话,还会有时间准备。因此,小白回答道: “别担心,不幸的事怎么会单独发生呢?再说有高傒在,我们已经先在临淄有了一批支持者。接下来是该准备,但不是在齐,而是在莒。” “唔……”鲍叔牙听了,捋着胡须,沉吟良久,直至蜡烛燃尽了才告辞离开。 小白送走鲍叔牙,返回寝室里,心中思虑万千。 既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发生的历史进程而欣喜。 又担忧事情不会按照历史那么演绎。 更担忧自己即位的过程可能不那么顺畅。 辗转反侧,许久才睡去。 第十一章 狝猎于田 如果有人问你,当你穿越回古代,你最应该干什么? 也许你会回答搞发明创造。不错,发明创造是个好主意,即能改善生活,又能改变世界。 但对穿越回春秋,成为流亡公子的小白来说,时间实在是太紧迫了。 现在就有次机会能改变命运,你需要借助友邦的力量回国争位,成功了,你就是一国之主,美好的人生在等待着你。 而要想让友邦支持你,就需要你对友邦君主点头。 为了让君主点头就要先说服他的手下,而怎么说服他的手下呢? 小白会毫不犹豫的大声回答――投其所好。重利益的直接送金钱美色;重交情的,就需要交朋友,玩的好了才好张口。 所以,小白需要吃喝玩乐!不过吃喝玩乐并不是为了享受人生,而是为了交朋友,拉关系。 就像是近代的那些潜伏于敌后的间谍,为了得到情报或是达到某种目的,除了金钱美女直接考验一个人的心性,更多的其实是靠在酒会一次不经意的闲聊中取得的。 但有目地性的吃喝玩乐也是很累人的。比如,与朋友在一块儿小酌几杯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但要是指望用酒来麻醉一个人的神经,使他答应你的某个要求,而又不想让他酒醒后反悔不从账,只好再多来几次。 那种感觉和吃喝玩乐为享受是有很大差别的,比如小白就能理直气壮的说,我这是在搞外交工作! 自从与莒伯礼有了来往,小白的家里就逐渐热闹起来了。 朋友嘛,总是越交越多,虽然莒伯礼本身在莒都就不怎么讨守旧的莒地贵族们喜欢。 但他本身的地位并不低,通过他再认识几个贵族是没什么难度的。 也不光是小白,鲍叔牙也脚不沾地,去拜访相熟的贵族们,或是接待来访的朋友们。 不过,朋友们有来有往没多久,宴会办的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而秋收以后,田野空旷,正是秋天狩猎的好时候。 莒伯礼早就邀请小白和鲍叔牙前往城西秋猎。 同样是狩猎,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说法。 据说周礼规定春天的叫搜,夏天的叫苗,秋天的叫狝,冬天的叫狩。 古人举行狩猎就是为了获取食物,在渔猎时代,不要提用战车围猎,能拿着根象样的长矛戎者弓箭就不错了。 先人们围捕猎物,大声呼喝驱赶,包围攻击,直至杀死猎物,获取食物。 靠集体狩猎,才能捕获更多更大的猎物,提高狩猎的成功率,减小自身的损失。 因此学习怎样高效捕猎一定是当时部落的人最重要的事情,需要代代传承,只有如此才能诞生强大的部落。 只有强大起来的部落才有机会让自己的后代幸运的生存下去。 这时就需要祈求神明和先祖,用一场祭祀使自己心安,用捕获的猎物充当祭品,敬奉给神明和祖先。 而当人类依靠种植取代渔猎采集,狩猎又成为了保护部族人身安全和所种植植物安全的重要手段。 植物能够填饱人的肚子,但动物们也会觉得这些植物而聚拢而来,弱小的食植动物会因这些粮食作物的美味、易得而聚集,大批聚集的食草动物又会吸引大型食肉动物前来。 大型食肉动物的到来不光会危及弱小的食草动物,还会威胁到人类。 于是,为了保护粮食幼苗,需要驱赶食草动物们; 为了防止成熟的粮食被鸟雀侵袭,需要驱赶鸟雀; 为了种植更多的粮食,需要开垦更多的土地。 于是人类在一步步地扩张他们的势力范围,这又不可避免的于野兽们相冲突。 单个的人们对抗大型食肉动物并无优势,即便加上武器也一样。 但成群的人类即便仅凭几只火把,石块木矛也能逼的猛虎花豹闻声而遁,狐豺群狼,望风而逃。 于是狩猎就被代代相传。到了城邦时期,人类有了城墙避免了野兽的侵袭,但有了更危险的敌人――同类。 这时就需要组织战争来决定未来的命运。于是人们运用起祖传的狩猎技巧,发动战争,杀死敌人。 但人类之间也能和睦相处,战争并非唯一选择。 但人类自从互相残杀的那天,就已经患上了恐惧症,忘掉了恐惧的部族几乎一定会消亡。 所以人们用狩猎来演练战争。练武习兵,修习军事成为了贵族们的必修课 于是《周礼》中就规定了,要用战车包围猎物,但一定不要包围严实,要留个缝隙,让有的猎物逃走。 在春天,要仔细搜索,防止他们破坏地里的青苗。 但春天是孕育生命的时节,要体现我们心中的仁,所以怀孕的母兽和小兽不能杀; 夏天,田野里的庄稼成长了,要消减食草的动物防止他们糟榻农田里的粮食; 秋天,田里的庄稼成熟了,要重点消灭田里的鸟雀,防止他们偷吃我们的收成,使我们少收获粮食; 要射杀大型的猛禽,以避免他们偷袭农人们喂养的家禽。 冬天,什么东西都可以围杀,要围攻那些大型的食肉动物,防止他们在冬天无法获得充分的食物而去祸害农人们的家畜和老弱妇孺。 按礼举行的田猎之后还应举行祭祀,总之,田猎不仅能训练武备,还能增加王宫庖厨里的野味。 只是王室衰微,周礼崩溃,除了傻子,还有谁死板地按照周礼来做呢? 于是,人类对待被围起来的野兽丝亳不放过,生恐留下一根毛; 对待母兽小兽更是毫不留情,斩草除根; 对田里吃虫的鸟也一并杀死; 冬天只管近处的地方,把猛兽驱赶到别的地方,让他们祸害人。 于是,不久之后,人们抛弃了周礼,用早就适应好的残忍的心对待同类们也开始像对待野兽一样了。 战场上用尽阴谋诡计,对待仇敌一定要斩尽杀绝,做起事来急功近利、不顾长远,面对灾难以临为壑。 如此种种,在春秋就开始了,到了战国更是赤裸裸。 礼义崩坏的乱世即将到来,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这就是穿越后的小白所将要面对的现实呀! 第十二章 弯弓射雕 说是去狩猎,其实和秋游差不多。 能获得多少猎物不是目的,只是让战车驰骋起来,直面凶猛的猛兽,展现贵族们的勇武与气概,在速度与激情间挥洒荷尔蒙。 因此赛车与打猎这种能引动男人肾上腺素飚升的运动,从古至今,都为人们所热衷。 这时代的战车长宽约有三米多,木质双轮,前有辕,后有车厢,从后方上车。 车上坐三人,左为车左,是一车之长,手持弓箭,远程杀伤敌人。 右为车右,需要勇武之人手持长戈,负责近战,有战车过不去坑时还要下车推车。 中间为御手驾御马车,车由四马拉动,驭手手中有六条辔绳,掌控马车行进方向,需要很高深的技术水平。 不经练习根本难以驾驭。因此,孔子把“御”,也就是驾车放于君子六艺之中,把这当作士的基本技能。 御手于轮出身于小贵族,从小学习怎么驾车,技术很好,因此投靠小白后,成为御手。 小白这辆车上小白为车左,武翼当车右,于轮负责驾车。鲍叔牙的战车跟在后面。 这个时代一般有路连通于主要城邑,可以供战车和商旅来往,农田分布于城邑四周。 在乡间田亩之间的路就叫阡陌,一般难以通行战车。战车想要通过,道路宽度起码要在三米以上,因此广阔的平原地区才是战车的舞台。 为了能够让大军快速机动,秦始皇时期修筑的直道可是有四十米宽,比如今的高速差不了多少。 平常,田野里有庄稼,战车在田里走一遍就祸害光了,速度也快不起来,因此,除非发生战争,否则没人会从农田里行车。 但秋天后田野里的庄稼收割,田野里空空荡荡,沟壑远远就可望见,土地也硬实起来,最是便利战车通行。 一行人早上从西门出发,二十几辆战车,几十条猎犬,三百号徒卒,一个上午跑出二十里远。 度过一条河后,到中午时分,村邑渐少,外出活动的农人几不可见,田亩不再平整方正,树木散乱,不成行列。 于是公推莒伯礼为主帅,带十辆兵车,二百余随从压阵。 以小白为左翼,七辆车向前方包抄,以另一名贵族名叫飞雉的青年贵族,率五辆车,截断右翼。 莒伯礼的战车也徐徐向前,在空旷的上呈半圆状搜索向前,徒卒们也随从战车左右,高声呼喝,威吓猎物,当战车无路,又要披荆斩棘,清理前方道路。 渐渐地,田野开始骚动起来了,那随风起伏的草从,不时有鸟雀飞起,田边的洞口,经常有黄色的野兔狂窜。 本来生活在树林,现在因贪恋田野里农人们剩余的谷草而留连的野猪、鹿、狍、獐子,各个惊慌失措,成群结队,左突右窜,哀嚎遍野。 在当今时代最强的兵器――战车的面前,即使再凶狠的猛兽也只配望风而逃! 小白起初还兴致勃勃,左冲右赶,不过当把猎物合围后,又没了兴致,除了一只野猪朝他的战车冲过来被他射了一箭赶跑之外,并没有再去射逃跑的猎物。 一众莒国贵族们却像许久没见鲜血的吸血鬼那样朝着包围圈里的猎物放箭。 命中了,猎物或是倒下,或者受伤把鲜血洒满田野。而人们则在亢奋中迎来日暮。 不过,毕竟不是大型田猎,总有猎物能从战车间的缝隙逃走,而沉浸在狩猎快感的人们并不会在意这逃走的漏网之鱼。 行猎至傍晚,于山脚下扎营,洗剥干净猎物,或烧烤或炖汤,疯狂了一天的人们也要舒缓下疲备的肌肉,放松下紧崩的神经,享受他们的狩猎成果。 鲍叔牙见到小白的箭囊还是满的,就问小白: “现在您的箭矢还剩许多,是今天的打猎不够欢快吗?” 小白心里想,应该是前世里的保护动物的宣传影响。 前世,连家养的狗都不能虐待,小家雀都够的上保护动物。到处有宣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文章。 我以前打猎是因为刚刚穿越过来,兴奋劲儿还没消失,现在则是见多了血,有些反感。 不过前世与现在还是有不同,现在人类才是最该保护的,野生动物还只能靠边。 因此,小白酷酷地回答鲍叔牙: “猎物不够凶猛,不配我出箭。” 鲍叔牙听了流露出自以为明白的笑容,认为只是年轻人争强好胜,又去关心他的那锅肉汤和香气袭人的烤肉了。 不远处就有山泉,山泉流水于石台上,回转于松柏之间,水流短促的流下山,没入田野中。 山是青石山,山虽不高,但形势险峻,群峰高低掩映,在阳光的照射下有薄雾淡淡被风吹散。青松翠柏,绿意盎然,枯草霜叶,红黄相间。 小白询问相熟的莒伯礼家的随从,这是什么山,回答说是浮来山。 浮来山上多鹰隼之巢穴,这也是众人来此的主要目标,东夷的图腾是鸟,但不耽误人们射杀猛禽。 取其华丽羽毛,插于头冠之上,炫耀以求夸赞。或是粘于羽箭之上,让箭射出去后更加精准。 因此,后世的匈奴人称神射手为射雕者,因为雕飞得最高最快,也最凶猛,所以能够射杀飞翔的大雕,才会被认为是神射手。 东夷莒国之中就不乏神射,或是不缺向射雕挑战的人。 那个据说能射太阳的翼就是东夷人,他和他的神射也被融入一个民族的传说中,成为反抗暴政,与天抗挣的图腾。 于是,第二天,大小贵族们用过早饭,向田野中进发。 不惧朝露沾湿下襟,荆棘撕破衣裳,众人向山中进发,惊起飞禽走兽,寻找那万里晴空中的小黑点,那应该就是他们的目标。 弓弦之声不绝于耳,人们也跟随着天上的黑点跑东跑西,惊得鸟雀不敢落地休息,只能徒劳的迎接箭羽。 每当命中目标,飞禽坠地,就会有从人飞奔上前,捡回猎物,奉给他们的主君。 不过,这个地方的鹰雕再多,也没有多少,因为固定的区域内供应不了太多的食肉猛禽。所以小白他们的主要目标是还未返回南方的大雁。 雁飞得较低时,还有射落的可能,如果飞得太高,以弓箭那点射程还是不够用。 也许算是小白的运气还不错。 他们驾车追赶到一处山脚时,有只鹰刚飞过山岗,小白随手一箭竞然命中。 引得众人狂呼:“公子神射”“不愧是公子!”等等呼声。 不过,猎物掉落于山的另一边,需要翻山越林去捡。 因此,小白下了马车,带着众人开始爬山,寻找属于自己的猎物去了。 第十三章 苛政如虎 小白的箭术原本就不错,他本来在史上就是个爱好田猎的人。 吕白魂穿小白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也能有开弓十必能中七八的本事了。 但以前只是射固定的箭靶,或在海边射成群的飞鸟。 这与射雕、鹰和隼之类的猛禽难度不在一个等级上。 现如今,有这只雄鹰当战绩,小白也可以对人吹嘘: 我能神射,百步穿杨。 所以小白对这只鹰非常看重,一定要找到它,用它证明自己。 小白与鲍叔牙一行人留下车马,向着山上爬去。 山虽不高,但林草茂密,道路难行。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脊,但见前方还有一道山脊,两脊之间,犹如深沟,险峻非常。 小白见状,心中暗想:但愿那只鹰就落在这山脊上,一旦掉下去,想再找就麻烦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众人在这山脊上找了两圈也没找着。 鲍叔牙见小白兴致甚高,不愿败小白的兴致,于是主动说道: “即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们就再下去找找吧。”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说的就是这种陡陗的山。 上山可以用身体贴近山坡,拉松拽石,总能爬得上去。 但下山不同,人一走快了把握不好重心,身上的衣襟又格外宽大,不利于山中行走,一不留神真能滚下去。 别看这山高也不过百米,一滚下去能要掉半条命。所以,所有人都小心谨慎,一边下坡一边寻找射落的那只鹰。 但直到下坡,仍然没有收获,仿佛那鹰又复活飞走了似的。 这下,小白的脸上可挂不住了,这要是没射中或让那鹰带伤飞走了,这不打他小白的脸吗? 还是武翼有所发现,他抓着块沾染了血迹和羽毛的石块,拿过来给小白看,说: “公子,应是射落了,大概被野兽叼走了吧。” 小白看着这块石头,也只能无奈地表示放弃,这山上狐狸、狼的大概不少,叨走了大概再难寻到。 一行人只好沿着山谷向外走,打算绕回放车马的地方。 走出几百步,路过一片树林,武翼发现了一个像鸟巢一样用树枝搭起的屋。小白来了兴致,打算过去参观参观。 当小白走近树屋,发现这树屋竟然是依靠一棵粗壮歪曲的大树,悬于地面。 又利用几根粗壮的枝,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树屋,树枝有被编织地样子,还用一排排树枝扎起,做成了门。 小白见状,笑道: “鲍夫子,这里有‘有巢氏’的遗风呀!” 鲍叔牙听见小白这说,也不由笑了起来,众人闻言,无不发笑。 还是武翼眼尖,发现靠近树枝那里有堆鹰的羽毛,连忙喊道: “公子,一定是你射的鹰。” 说着手持长戈,戳戳那木门,想要看有没有人。 被鲍叔牙大声责骂道: “快住手,不要冒犯了住在这里的人!” 武翼连忙停下了那无礼的举动。 鲍叔牙自行上前,大声说: “我们是齐国公子的臣下,冒昧地前来打扰,敢问屋舍里的隐士是何人?” 等候许久,就在众人以为没人时,那柴门却又打开了。 出来一个衣着褴褛,头发花白,身躯瘦削的驼背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树棍当作拐杖,脚穿很破的麻鞋。 墙角还堆着一堆橡子。射杀鹰的箭也在墙边放着。 这可于众人心中的隐士高人的形象不符。 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小白记起这句话,还是上前施礼,说道: “小子小白,路经此地,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被施礼的老头惊慌失措,连忙伏身跪下,口中连称:“不敢,不敢。” 小白也不嫌他脏,连忙把他拉起来,询问道:“老丈高姓?因何居于此处?” 那老头口不择言,说了一堆莒地的土话,他心中惶恐,说得又急,说完了几乎喘不上气来,脸都变白了几分。 小白连忙请他说慢点,喘口气,又向他询问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怕虎豹豺狼伤害你吗?” 那老头才回答:“我叫黑犬,是住在沭河左岸的农人,来这儿住就是为了给家里省口粮食。” 小白闻言大惊,连忙问道: “是你的儿子不奉养你吗?还是你的儿媳不够孝顺?” 老人回答: “我有三个儿子,都很孝顺;他们的妻子,都很贤惠。” 小白奇怪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家里享福,而要在野外冒着被狼吃的危险靠捡拾橡子过活呢?” 老人闻言,叹了口气说道: “今年雨水大,粮食收获还可以。但我家又添了三个孙子,除去缴纳的赋税,粟米就不够吃了。 所以我只能自我放逐,是为了给家里的孩子省口吃的。 至于我自己,已经活了五十岁了,早就知足了,还有什么不满呢?” 说完话后,老人的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众人听了,久久不能自语。 过了片刻,小白让人拿出一袋铜钱,送给这个老人。老人推辞,不敢接受。小白说: “你应该回家看看你的孙子,你的儿子找不到你不知道会有多么担忧呢。” 见老人还是不敢接受,就说:“这是我买鹰羽的钱。” 把钱放到地上,让人捡上那堆鹰羽就走。 走着走着,小白禁不住叹息,鲍叔牙问小白原因。 小白说:“亳无疑问,老人是爱他的儿孙的,可是什么把他逼到与子孙分离,不敢呆在家里,含饴弄孙呢? 人都是怕死的,可为了给家中省点口粮,他连身饲虎狼都不怕了。由此可见,苛政猛于虎啊。” 鲍叔牙回应道:“民生多艰啊!” 小白对着跟随的人说: “施政者要注意呀,如果治下的百姓,辛苦操劳之后还要饿死,这就是施政者的政策不对,需要改正。 我们决不能让齐国的人民也受这样的苦!” 鲍叔牙和武翼等人闻听此言,身形俱是一顿,随即眼露精光,齐声应道:“谨奉命!” 小白欣慰的点头。为自己能够借助这件事给手下上堂民本之课的机智而点赞,也为返回齐国争夺王位找好了理由: 只有我,只有我这个穿越者!才是这世界普通人的拯救者! 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改变。小白紧握双拳,暗暗想到。 第十四章 韭能复生 在离开的路上,武翼还在喋喋不休,为小白将那一袋钱送给那个老头而感到不值。还说: “那鹰本来就是您射下来的,咱们没有追究他偷我们鹰的事情,就让他占了大便宜了。为什么还要送他钱呢?还要说是买鹰羽的钱?” 小白只是笑笑却不搭理武翼。武翼见状,更是对此事不理解。叔牙却笑着说: “我看公子对这件事处理的很好。失去了钱财,但挽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又能使他的儿孙们有个尽孝的机会。 而公子失去了那笔钱财,却得到帮助他人的快乐。你没看见公子心情正好着吗?” 小白抚掌笑道:“知我者,鲍叔牙也!”武翼这才不再对此事抱怨了。 小白心说,鲍叔牙可真是能洞察人心呀。 当初管仲与鲍叔牙经商,管仲总是多分钱财,别人指责管仲贪恋财物,鄙夷他的为人; 上战场三次逃跑,别人都以为管仲胆小而嘲笑他。 而鲍叔牙却对别人说认,管仲上战场逃跑,不是因为管仲胆小怕死,而是因为家有老母无人奉养; 管仲多分钱财,不是因为贪财,而是为了家里母亲。所以管仲认为鲍叔牙是个能明白他的人。 因此,当小白等人驾车与莒伯礼一行汇合后,莒伯礼询问小白的收获怎么样,小白就把老者宁愿舍身饲虎也要为家里节省口粮这件事说了一下。并说: “现在刚刚秋收完毕就发生了这种事,如果寒冷的冬天降临,恐怕还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莒伯礼听了长叹无语。但莒伯礼身边的贵族飞矢听了则不以为然,说: “生长病死,是世间的规律。有灵性的野兽在衰老以后,就会离开族群,自己找个地方孤独死去。 禽兽们都知道淘汰掉族群的老弱病残,不让他们与种群争夺资源与领地。 历年因为这个的缘故,被赶出家门的老弱多了去了,你还能每个都遇上,都去管吗? 乡野的农民就如田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只要不影响赋税劳役就好。” 旁边站着的贵族有的脸上不愉,对飞矢说的话不赞同; 也有的则一脸赞同,显然是认为飞矢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还说: “如果是小孩,将来长大了还能为我们服徭役,种粮食。垂垂待毙的老朽又有什么用!” 鲍叔牙小声对小白说:“如果莒国的贵族都是这个样子,离莒国的衰败就不远了”。 但鲍叔牙说得也不对,在这个春秋时代本身就是比烂的年代。 这年头的国人暴动层出不穷,逃亡于野的农人奴隶们与戎狄们相结合,所以造成了华北平原上一连串的姬姓国家接连崩溃。 这种崩溃又造成了动荡和不安的因子,这种动荡不安的因子是有传染性的,他会越来越强。 因此,在秩序崩溃后的狄戎们就会进攻秩序尚存的国家,掠夺他们的财富,侵占他们的土地。 有一些会定居下来,继续农耕,逐渐再度华夏化。而另一些,则加入蛮夷们的部族,逐渐不事生产,以掠夺他人为生。 所幸,在莒国还是有莒伯礼这样的大臣的,因此,田猎完毕以后,莒伯礼就去王宫,报告给莒君。 很快,莒君下令免除了今年的徭役,还拿出陈年的粟米,救济受困难的国人。 小白在与莒伯礼的酒宴上谈及了这件事,鲍叔牙盛赞莒伯礼品德高尚,是个“有道”君子。 莒伯礼听了却不以为傲,说道: “身居高位者把国家当成他的私有物品。如果你夸奖他,说他的好话,他就会很高兴。 但如果你想要指出缺点和不足,他就会讨厌你。如果你想替他做些事,他会认为你别有用心。 当我把此事告诉国君后,国君也不怎么在乎。 在我几次向他表明事情的严峻程度后,他却说: “国家的主干是君主和贵族,国人奴隶们无足轻重。” 我则回答: “人民贫困不堪,就会道德败坏,道德败坏就容易被有野心的人引诱,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您拿出用不着的麻布和快要坏了的粟米,并不会消耗您太多钱财。 暂停修建宫室也不影响居住。完全可以明年再干。 但施加恩德,泽及百姓是圣明的君主的做法,您应该效仿。” 国君应该对他那不安份的弟弟叔叔很是顾忌,又知道我素来忠诚,不会背叛他。也愿意听从正确的建议。 如果国君像是飞矢那样的人,不但不会去干,还会因为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而迁怒于人。” 看来哪个国家的王位传承都不会平静呀!小白与鲍叔牙的心里都在想。 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小白更加关注莒国人民的处境,并用他们做为参照来构建这个时代普通底层百姓们的生活常态。 这个时代因为生产力极度不发达,铁农具非常少见,而青铜又太贵重,只有用木、石为犁。 用牛来耕种也只发生在农事发达、个别富裕的地区。不可能普及开来。 而农民们没有合适的工具去耕耘更多的土地,就会造成效率低下。既无良种又无肥料,投入和产出就会不成比例。 按照井田制理想状态来说,一夫要治百亩田,这儿的亩都是小田,与后世的大亩大小相差很多。 即便再用心耕作,种出的粟米也不够交完赋役后供全家人吃一年的。何况有限的土地还要用来种麻,制作衣裳。 不过,粟与麻都是比较好管理的庄稼,加上田野里有的是野菜野果,野生小动物。 只要君主贵族们不大兴赋役,农民们勉强还能活的下去。 小白与鲍叔牙讨论莒国百姓日常生活的时候,秋天也开始过去了,冬天渐渐到来。 蛇蛙潜藏起来,静静等待明年开春的惊雷;鸿雁飞燕早早南度,在南方度过他们的冬天。 冬日里的君王举行大的狩猎,以此来祭祀祖先,兴兵演武,展示军威。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难过的寒冬罢了! 但在齐国,却将发生一幕幕的宫庭戏剧轮番上演,精彩纷呈! 第十五章 设宴饷臣 随着冬天的到来,小白心中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儿也越来越淡定,不再是一幅心急如焚的模样了。即然知道了齐国的政治态势和自己了解的一样,小白的心也放宽了。 当一场小雪降临后,天气渐渐寒冷,小白打算吃点羊肉,好在冬天补一补。也好犒劳犒劳这些为自己辛苦效劳的臣下们。鲍叔牙命人去市上买了一口猪,两只山羊,准备杀掉吃肉。 杀羊是庖厨屠夫们干的事,小白的手下就有专门管饭食的,但小白嫌弃他,认为他做饭不好吃,就只命令他干些屠夫之类的活计。 其实也不是他做饭不好吃,只是吃够了后世饭菜的小白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年代的厨艺。这时候没有铁锅和植物油,就连专门的柴灶都不垒。看看这时候煮饭用的炊具,贵族们用三足铜鼎,平民们用三足陶鬲。要烧开点热水非常耗时,所以这时候的热水就叫做“汤”。 我们现在喝热水觉得习以为常,并对别的国家大冷天喝凉水惊奇不以。但在古代,薪炭不足,又没有玻璃暖壶来保温,喝口热水和今天喝饮料是差不多的。 史书上记载的第一次生化袭击是匈奴人,在面对汉朝大军的兵锋时无力抵抗,便置粪便死尸于水源地,汉军死伤惨重,连霍去病那么猛的牛人都没抗的住,英年早逝了。 所以史书上的瘟疫似乎是那么的恐怖,甚至河道泛滥一次就能引发起瘟疫来。因为洪水会冲起泥沙,冲毁村舍,淹死动物和人。这些污染物落在河里就会产生不洁的污水。人一旦饮用了这些污水,很容易得肠道疾病,严重点的,很快就会死亡。如果是在夏天,掩埋不够及时,那更是一死一大片。 所以,中国的老祖宗们发明了井,井比露天的泉和河水要安全些,至少不会有粪便和死去的尸体存在,这就很好的保证了水源的请洁。直至近代,关于卫生知识的大普及和煤炭与铁器大规模应用,普遍喝热水才成为了可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又开始习惯冷水了。 杀羊的时候在早上,小白的庖厨磨好了他的青铜刀,在用砖石垒好的大灶上烧起了一大铜锅水,铜锅是小白专门让莒国的工人制作的,和后世的那种大铁锅相差无几。还用红铜制作了几个小的铜火锅,打算做海鲜锅和涮羊肉来吃。 由于锅子刚刚造好,还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所以小白一大早就来这儿盯着。 让庖厨开工时把羊血放好,羊杂与羊肉一锅煮了。烧出一锅好羊汤。从羊肉上割下几个羊肉放到冰室里冻上,好切成薄片,涮羊肉吃。 庖子的手艺还不错,至少刀功很见功底。说白了,切羊肉片和切生鱼片没什么两样,对伏秀的厨师耒讲不是什么问题。他自信能把鱼脍切得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因此当小白说把冻起来的羊肉切成薄片,他很快就切了一大盘。 于是小白就开始摆弄他的铜火锅了,因为火锅数量太少,大家便聚集在一起,不再分席。小白和鲍叔牙一个锅,其他人式四或六的围坐。 小白和鲍叔牙围坐在一个铜锅子面前,通红的木炭释放出的热量使铜锅里的汤很快沸腾起来。火锅是用羊油和麻籽等当底料,再加入熬好的羊骨汤,放上葱姜酒就好。当煮开了锅,小白马上动手,夹起一片羊肉片放入铜火锅里滚一滚,就用筷子,夹出来。虽然没有后世的醮料,只有芥末、茱萸和韭花,但鲍叔牙等人还是吃的不亦乐乎。 “啊,冬天里吃这个真是美味啊!”鲍叔牙的脸色发红。也不知是被木炭映照的,还是激动的,一脸的陶醉模样。虽然小白觉得许多材料都没有,像辣椒啊,蒜啊,芝麻呀,只有用其它作料替代了。但没有也没关系,单凭羊肉本身的味道已经足够了。 武翼等人则顾不上这些,对他们来讲只有大块的吃肉,大口的喝酒才能令他感到愉快。这种小铜锅儿份量太小,只适合公子和鲍夫子这样的顶层贵族。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品尝美味,一斗酒要慢慢喝上几个时辰,说起话来斯文有礼,做起事来不慌不忙。武翼平时很羨慕这种大贵族的做派,并且希望效仿,但在外面这一大锅羊肉面前,他再也忍不住了。 “公子,大锅里的羊肉好了吗?”武翼见小白与鲍叔牙只观注他们眼前的铜火锅,却不对外面的大锅羊肉动手,觉得小锅里的肉不够解馋的,也顾不上失礼与否,开如大声提醒了。 哦?小白听了还有些懵,旋即又懂了,这是在等他分割呢。于是小白取羊眼睛给了鲍叔牙,希望他继续出谋划策。羊腿给了于轮,选了一大块肉塞给武翼,每个人都由小白选取了些肉分给每个人。这是很重要的仪式,表示小白这个主君很看重你。 如果有谁没有收到小白分的肉,那对于追随小白的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不重视他们,甚至会以此为奇耻大辱。因此而自杀都不罕见。这年头的士一堆玻璃心,历史上的晏婴用二桃而杀三士,杀死三士的不是那个桃,是脸面!所以会说,士可杀而不可辱。士,就是这么骄傲。 人家为你干活,你就要分肉给他。后世宋国的大夫忘了给自己车夫肉,人家要了还不给,站果两军阵前车夫把车驾驶到敌人的军阵之中,就是因为没分肉给他。所以,小白面对分肉这件事不敢不谨慎,一定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 这些人都是跟随小白流亡莒国的臣子,虽说这年代的人慷慨重义,为了一点小小的恩惠而用命去报答屡见于史,但小白也深知那样的人因为少才见诸于史书,是后世史学家们对他们行为感到敬佩,留下他们的事迹以激励后人,也相当于立了块丰碑于青史之上。 但小白敢赌自己的手下都是那种人吗?很显然,不可能。那就不如老老实实按礼法做个全套,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尊贤爰士”的这方面。能让自己手下的忠诚度增加一点也很好。 小白举起酒杯向众人致意,请大家享用羊酒。众人也表示承了君主的情,一起大吃大喝。美食美酒,使得酒宴的氛围很好,小白的宴会取得了圆满成功。 第十六章 王猎于田 冬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除了松柏还在山中展现绿意,其他树木早就抖落一身黄叶,铺在大地上。 一场大雪过后,迎来的是湛蓝的晴空,忽忽的北风不断吹拂着浮来山的三座山峰,吹起漫天薄雪。雪地里一片白茫茫,有什么猎物也逃不过狩猎者的目光。 漫天风雪中集结着莒君和他的武士们,小白和鲍叔牙也跟随莒伯礼在莒君之后,三百辆兵车,千余甲士,三千余徒卒,阵列于孚来山下。今日莒君要举行大的狩猎。 冬日的太阳散发出的阳光暖暖的,不复夏曰的炽热,照在每个人身上,能让人感到温暖。但这温暖不足以使人忘却寒冷。只有小白和他的部属,个个穿得威武不凡,迎着寒风,丝毫不畏惧那凛冽的北风如刀子般刮到身上。只能说小白他们木秀于林,引得其他莒国贵族个个瞪直了眼。 只能说人靠衣裳,佛靠金装。有身特立独行的好衣裳那是人人称羡。 莒伯礼瞅瞅自己的皮裘,感觉被冻得够呛,而身穿丝绸衣裳却不见冷的鲍叔牙,问道:“你们齐国人居于北方,有什么好的方法过冬吗?” 鲍叔牙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这事违背礼法,却不好说出来。 下了大雪之后,小白这几天守着一个青铜鼎炉,里面放置炭火,青铜受热散发出热量,再传递给屋子里的人。小白对这时候的衣服怨念更深了。前些天还不是太冷,换上厚厚的袍服后也感受不到风的侵袭。 但一场雪下来,让小白这个冬天无暖气会死星人,面对四面露风的衣服,再也顾不上礼法不礼法了,亲自指挥家中侍女量体裁衣,做出了一套紧密贴身的丝棉棉裤,上身也加了层薄薄的丝棉小袄。 只是显得小白粗壮了一些,这时的衣服普遍宽大,你一个瘦子穿上去就显的枯巴巴的像根柴火,贴身穿上棉衣就好比多了一层肌肉,看上去就威武雄壮。 小白穿好以后,拿到鲍叔牙面前炫耀,鲍叔牙却认为这不合礼法。 鲍叔牙是个君子,君子对自己的立场就很看重,而这时能区分一个人立场的就靠服饰,所以当小白命令女工做贴身的棉衣时,他还再三劝谏,想用礼来约束自己的主君。不过当小白贴身穿好,外面再套上一层之后,他倒也不再反对,只是坚决不合作,死也不穿这种衣服,要做到君子死而冠不免。 武翼等人就不怎么关心礼法了,他们只看到小白穿上棉袄棉裤后更加雄壮了,就纷纷表示愿意穿,小白公子穿的衣服即保暖还利于活动,对鲍叔牙坚决不穿违礼的衣服很是不屑。 公子赏赐了,你就应高高兴兴地穿上,主君的命令应该服从,这是低级贵族和高级贵族们的不同。 对于鲍叔牙不愿穿贴身的衣服,小白早已有心理准备,几百年后,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一样被守旧的人反对,其实他也只是改了改袖子,加了条裤子罢了。 反对者们不是怕穿裤子,而是担忧赵武灵王用骑兵取代车兵。武士是因为战争才有了价值,没有了用武之地的武士,还不如一个种田的农夫呢,不过骑兵终究没在赵武灵王手里达到巅峰,但裤子却被引入汉族的服饰里了。 也许这年代的贵族早就习惯了,冬天再冷不是有厚衣服吗?实在觉得冷可以加一件裘服,也就是皮草大衣。在冬天里贵族们是不怕外面的寒冬的,他们衣食充足,活动量大,自然感受不到严冬的残酷。也体会不到平民面对寒冬的恐惧,我有华服衣裳而你只能穿短褐,冬日我有丝棉之衣而你只能穿破麻衣,这样才好划分阶级,体现我的优越感。 只有那些平日里衣短褐麻衣的平民,冬天即无炭薪,又无厚厚的丝棉、皮草挡风保暖。只靠麻衣里添加碎丝棉,羽毛和芦花柳絮,这种衣服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平日里只能用身体散发的微薄热量来驱寒的农夫们,才最需要这些省钱省料的东西。 穿上裤子的衣冠贵族们只会觉得,穿裤子不合礼,不会关心裤子本来是用来御寒的。可是需要用裤子御寒的,却没有裤子穿,就是这年代的真实写照。 平民们缴纳自己一半以上的收成供奉给贵族,自己仅能享用自己劳动所得的一半,还要服徭役。而人口少的多的贵族们却能享用天下一半的财物,享受平民们为自己免费劳动,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穿上棉裤的小白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和武翼他们在下雪的日子里也在房屋外面玩的很欢快。小白还用皮革为自己做出了露出手指的皮手套,和能护住脚踝的翻毛皮靴。这样在雪天里,脚也不冷了,手指也能灵活的开弓。至于礼法,只能因时而简了。 玩雪最简单的莫过于堆雪人,用木铲堆起一堆雪当雪人肉身。一团雪,然后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就能滚成一个大雪球,当脑袋。用两块炭当眼球,碎木头当鼻子,用刀刻上长袖袍服,再给雪人加个冠。 嘿!又白又胖,活脱脱一个Q版士大夫。 鲍叔牙起初也在乐呵呵看他们玩闹,只是当小白把雪人身上刻上他鲍叔牙的名号时,就再也忍不了了,可一冲出来,呼啸的北风就教育了他。鲍叔牙狂叫一声,冲回室内,去找棉裤棉衣去了。室外的众人则哈哈大笑。 所以,当莒君行猎,所有人都穿上皮裘以避北风时,只有小白他们仅仅披件披风,就出来了,非但不显雍肿,反而更加威武不凡,人人瞩目。以致于莒伯礼以为齐国人冬天人人如此,故有此问。 而鲍叔牙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怪小白把齐人在莒国的形象给改了。 不过,人家东夷本就不守周礼,见到小白这样威风,也不会奇怪,只是希望也有一身这样的衣服。连莒国的国君也认为齐国公子,相貌有威严,身形仪态,有贵族范儿。只恨不能和小白交流交流怎样穿着打扮。打定主意在狩猎之后就邀请他赴王宫之宴,好好把酒言欢一番。 当阵列完成,鼓声响起,狩猎开始,大家也都顾不上了。纷纷按照号令开始行动。大队人马,阵形变换,鼓声响彻三军,马蹄震撼大地。莒国的冬狩开始了。 第十七章 齐宫生变 就在小白跟随莒君在浮来山一带举行狩猎的时候,小白的老家齐都临淄也有支人马出了门,前往历代齐君的行宫――姑棼。 这正是齐襄公姜诸儿率领的一干小臣,他打算在姑棼住上几天,泡泡温泉,打打猎。 而他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眼中,暴露无遗。 被他放了鸽子的齐国大夫,连称和管至父已经想要杀他想很久了。 只是要弒杀一位国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姜诸儿在位期间虽然行事荒唐,连不伦之恋都传遍齐国了,民众虽对他有不满,但他在位期间齐国国力增强,国人们获得了荣誉感,虽然国君荒唐了些,大部分人还是对他的行政认可的。 但被他剥夺了服饰车马的公孙无知可是一直不乐意,想当初伯父在位时多好啊,无知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那个时候。 因为伯父僖公只有自己父亲一个弟弟,两兄弟感情又很好,所以爱乌及屋,他被他的伯父齐侯僖公赐予了和太子姜诸儿一样的待遇。要是太子出点意外,说不定自己都有望齐君之位。 然而,姜诸儿那小子竟然不顾先君言犹在耳,一上位就先削减了我的待遇。 哼,难道是我要求的吗?明明是先君赐予我的,你竟然不顾兄弟之情,无故剥夺。 因此,当连称找上门来时,与无知商量除掉昏庸荒唐的齐襄公时,无知丝毫不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两人商量:在齐都临淄干这事不行,因为忠于齐君的大夫们不会看着他们动手而袖手旁观,只能在国都外面动手。 最好的机会就是国君出游或是田猎之时。那时远离国都,只要很少的兵力就能杀掉他。 但齐襄公什么时候会出去?他出去会带多少人?这些都要考虑好。因为一旦事情败露,可就再无第二次机会了。 连称说道:“我倒有个堂妹,就在那小子的宫中,长得很漂亮,却不受宠爱。也许可以让她帮我们打听那小子的动向?” 公孙无知听了,连连称赞,并说: “哼!姜诸儿无视人伦之道,荒唐淫乱,冷落后宫。你让你那妹妹多费些心,如果事情成功,我可以封她为夫人。那时,我可要仰仗内兄啦!” 连称连忙说道:“不敢,让她出力是应当的,至于成为夫人吗?就得看她的命啦!” 公孙无知连忙握住连称的手,用力说道: “放心!我可不是那个言而无信之辈。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连称大喜,说道:“好,公子有德!理该有位!我,这就去叫人告诉我那妹妹。” 两人达成一致,又说动了不受宠的连称之妹,就在等待时机。 当姜诸儿游玩姑棼,随从不过三百,有武力的还不到两百人。 当这个消息传来后,公孙无知和连称就知道机会来了。所以公孙无知请求一致前往,姜诸儿也同意了。 连称连夜赶回葵丘,召来管至父,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询问他的意思。 管至父也对姜诸儿失信之事很是不满,当连称一说,他就同意了。 连称说道:“好!事成之后,必有厚报。你马上去召集家臣徒附,信得住的兵马也抽调一些,我们择日动手。” 管至父于是带上私属甲士,率领选出的士兵五百人朝姑棼赶去。 齐襄公姜诸儿丝毫没有察觉到一起阴谋正在朝他而来,他正在姑棼愉快的休假,只是美中不足,异母妹妹因畏惧国人汹汹议论,没在此处。 几天以后,襄公姜诸儿带领随从前往贝丘打猎。大队人马搜山索林,正得意见,山林里一只大野猪跑了出来。 野猪可不是家猪那种吃了睡、睡了吃,吃肥长大了被人杀的那种家畜。 野猪野性十足,本来就是很凶猛的动物,它生长于山林之间,食性甚杂,皮糙肉厚,还在在松树上蹭了一层松脂,又在地上滚了一身泥沙,灰不溜湫,胜似一身铠甲。 狼见了狼愁,虎见了虎怕,黑熊见了它都要避让三分。 这野猪个头本来就大,鬃毛又粗又长,獠牙足有半尺长,呼噜呼噜,一看就不好招惹。 加之林密光疏,一头野猪冲出来,犹如山精野魅一般。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手里虽有弓箭长戈,却不敢上前。 姜诸儿忍不住怒斥自己的手下孟阳,问道:“你怎么不射箭?” 孟阳口不择言,指着野猪说道:“公、公子彭生。” 他本意是想说,这野猪长得又粗又壮,只有公子彭生那样的力士才敢与之相搏。 却不想,齐襄公会错了意。还以为是公子彭生回来找他报仇呢。 原来,齐襄公姜诸儿与妹妹早已有私情,少年男女互相慕艾本属平常,他俩却发情发错了对象。 后来妹子远嫁鲁国生了儿子。本来两人没可能交集了,但齐鲁会盟,鲁桓公要到齐国去,文姜就要求跟着回去省亲。 面对娇妻的请求鲁桓公答应了,一块儿去了齐国。结果两人干柴烈火又好上了。 有人报告鲁桓公,看住你老婆吧,老婆要给你带绿帽啦。鲁公还不信,谁敢给我戴绿帽啊?姜诸儿吗?他是我内兄啊,不可能不可能。这种有违人伦之事怎么会发生呢? 其实还真发生过。还是齐国嫁到卫国的公主,大概因为民风开放,对此事不太在意吧。 不过三人成虎,说得人多了,鲁桓公也起了疑心,看看自家老婆这行为实在不正常,就训斥了她。 可这一训不要紧,他老婆赶紧告诉了自己的情哥哥,“诸儿,他怀疑我们了,怎么办呀?”“不怕,我能搞定,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于是齐襄公设宴请鲁桓公喝酒,喝多了的鲁桓公被齐襄公指示力士公子彭生送上车,送上车的过程中用胳膊肋断了肋骨,于是鲁桓公就死半道上了。 这手法,太粗糙,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人家鲁国人不干了,国君到了你们那儿时还好好的,回来就变尸首了。 连夫人也留下了,艳情还传满齐国了,当我们鲁国傻吗?必须给我们个交代,不然,没完! 自知理亏齐襄公,只好把彭生当替罪羊,杀了平事。 公子彭生觉得冤枉啊,事儿是你指使的,出了事不认账。于是死前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报仇。” 因此,这也成了襄公心头的一根刺。今天,被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的孟阳喊了“公子彭生。” 立马被襄公想成公子彭生要回来报仇,他又惊又惧又是恼怒,大喊: “他还敢回来!”说着,弯弓搭箭,朝着野猪射去。 箭虽射中了,但有厚厚的粗皮毛挡着,野猪并没有死,只是受了点伤。 这野猪受了这一箭,吃了疼,受了惊吓,竟然人立起来!发出刺耳的嚎叫!向着齐襄公的车就冲了过来。 “啊呀!”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封建迷信盛行,神秘主义泛滥的古代,鬼神之说尤其能盅祸人心。 姜诸儿就被吓破了胆,听到那声哀嚎,更令他想起彭生被杀前的话。 一见野猪冲上来,便忍不住向后退去,一下子从车上摔了下来。 所幸,车不高,没摔坏身体。但被吓破了胆的齐襄公也顾不得其它,连忙夺路而逃,连脚上穿的一只屦掉了都不知道。结果逃跑途中被划伤了脚。 一行人连忙返回行宫。这才发现脚受伤的齐襄公向管鞋的官费要鞋。这仓促间上叛哪儿找? 正受了惊吓没处撒气的齐襄公找到了出气筒,大骂:“要你何用!” 拿起鞭子就开始打,直打的鲜血淋漓了才罢手。 第十八章 血染宫庭 于是,半月之后,小白在莒国再度接待了高傒的信使,高伪。 于酒席之上,听高伪讲述发生在齐国的政变: 当齐襄公狼狈逃回姑棼行宫的时候,公孙无知就知道机会来了。他立刻与连称等人率领甲士赶往行宫。 刚到宫门正巧遇上了出门的管鞋小官,费。费刚被齐襄公打了一顿,正自认倒霉呢,谁知,一出宫门,就看见来势汹汹的公孙无知和连称等人。 不好!遇上宫变啦!公孙无知他们这是要弑君呀! 他见公子无知等人脸色不善,就知道事儿要糟,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主动向公孙无知投诚,说: “我对那个昏君不满很久啦,请让我跟随您,我愿为您打探宫中虚实。” 连称压根就不相信费这种小臣会背叛主君,执意要先杀了他。费赶紧脱掉衣裳,露出自身鲜血淋漓的身躯,满含热泪地白公孙无知说道: “他因为我丢了鞋就把我打成这样,这种残暴的主君我还会效忠他吗?” 公孙无知验看了他的伤势,相信了他说的话,还派他进宫,察看宫中的情况。以为内应。 说到此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仔细打量席中众人的脸色。 坐在下首的武翼拳头紧握,面色发红,须发皆张,眼睛瞪的有铜铃大,左手支在案上,右手握着长剑,似乎随时要拨剑而起,与叛乱的乱臣贼子们先斗一场。给人的感觉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忠诚勇武的人。 坐于次席的鲍叔牙鲍叔牙也是正襟危坐,脸上的神情正气廪然,面带忧愁之色,但除了脸色稍稍发白,并无大异。 看来鲍叔牙对齐襄公会遭遇什么已有了心理准备。不愧是家主都很佩服的忠信有谋之士。 当高伪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人席上的小白,不由心中大震,只见小白面容平静,嘴角微带谜样笑意。神色之间就如听别人讲不相关的故事一样,正好奇的看着他。 这,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君王之家对事关宫庭事变之事都是如此反应吗? 高伪心中一寒,便一时没忍住,开口问道:“公子,您难道就不惊讶吗?” 哦?惊讶?不惊讶呀!我能说我早就知道我那便宜兄长要死在这场政变之中吗?而且提前了半年就知道了? 哦!对了,便宜兄长也是兄长!正常人听到策划杀人事件难道不惊讶、害怕吗?何况是自己相关之人。 小白意识到刚才自己太平静了,一点都不像惊讶、担忧的样子。连鲍叔牙都有些怀疑了,只有武翼还傻傻分不清高伪的意思。 对,我也得表现出一幅对便宜兄长命运关心的样子,尽管他死了更符合我的利益,但猫哭耗子还得表示一二,鳄鱼的眼泪也得表现给自己臣下看呀! 要不自己成了啥人了?为王位不择手段?就和那个乱臣贼子公孙无知一个样?那我的道德水平堪忧啊!于是连忙说道: “我看费这个小臣定是去报告我王兄,有忠勇之士护佑,王兄定然无恙。” “哦……”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总算把事儿圆过去了。 高伪对小白拱拱手,又再次说道:“公子只说对了一半。” 面对众人探究的眼神,他继续说道: “费这个小臣,一进入宫门就跑到君主面前,陈述了无知和连称联手作乱之事。” 王闻听此言大骇,赶紧问要怎么办,费说: “我把您藏在藏在门后面,也许能保住性命。但需一人躺在榻上替死,不知……” 小臣孟阳愿意替死,他面朝里躺着,盖上丝被,不露出面貌来。 众人听到此处,都为之感叹,真是忠臣啊! 高伪继续说道:“在外面的公孙无知、连称和管至父见宫里迟迟没动静,就知道事情不对,开始攻打宫门,宫门口的卫士很快战死了。” “费跑到门口还想拖延,也被无知他们所杀。” “石之纷如和其他卫士在堂前死战,全部战死了。” “叛军冲到宫里,杀死了躺在床上的孟阳,但被人认了出来。” 高伪的声音越说越是低沉,显然很是动情,为齐襄公姜诸儿小臣们的忠义死节而赞叹,众人也不由心生敬佩。 “在被发现榻上的不是国君后,连忙在四下里搜寻,最后在门后发现了一只脚,就将国君找了出来,扔到堂中,杀死了他。” 说着国君被杀之事,他再度望向小白。 只见小白以手捂脸,缓缓起身,目中泛红,眼中带泪,他抓起案上的酒杯于地上,咬牙切齿的说: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慌得鲍叔牙和武翼连忙上前,请小白息怒。小白推开他二人,向堂外走去,走至庭院中,方才面北而跪,大哭曰: “兄长啊!王兄啊!”语发至诚,苍天可表。 众人急忙跟出,拜倒于地,遥祭齐君。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白脸带泪痕,与众人返回,不再饮酒吃肉,端坐于席中。 高伪连忙道:“公孙无知弒君之后,自立为王,襄王之子已然离齐,据说奔楚去了。” 鲍叔牙连忙问道:“公子纠呢?管仲呢?他们怎么样?” 高伪回答道:“据说,政变之后,管至父曾打算举荐管仲给公子无知。但管仲给拒绝了,还说, “你们犯上做乱,有智慧的人都会反对你们,你自己都大祸临头了还不自知,还想拉上我。” 就和召忽一块儿保护公子纠去往鲁国了。” 鲍叔牙听了,长舒口气,放下心来。 旋即,又意识到,管仲和公子纠这一去鲁,势必会在将来与公子小白互相争位。 他心中暗叹,管仲呀管仲,若你今夏也在海边就好了,就知道公子小白是天命所钟了。 小白心中也在想,快了,就要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候了,是一遇风云就能化龙还是化龙不成变泥湫就看明年了。 成了,则一举登天。败了,搞不好会死无全尸。 还好,我手下有鲍叔牙这样的谋臣,在国内又有高傒这样的内援,只要历史不生大变,成功的几率应该很大。 再说,若无冥冥之中的天意,自己还魂穿小白干嘛? 第十九章 丧葬之礼 小白这几天过得很痛苦,因为他的哥哥齐襄公死了。或者称之为薨了。 春秋时代的丧葬礼俗继承商周,普遍厚葬,贵族们尤其厚葬,所以,现在考古者挖开那时的墓葬,会发现很多青铜器。 而周礼里面天子死了称为“崩”,诸候死了叫葬,大夫死了叫卒,士死了叫不禄,只有庶民才叫死。 而更低等的奴隶死了连个坑都不挖,直接扔到沟壑里,任由野兽撕咬,苍蝇滋生。 所以,小白向鲍叔牙询问礼节,就是想知道自己在自己哥哥死了以后怎么办? 鲍叔牙思考之后回答说,“照常理,国君死了,会在一天后换衣,五日后出殡,五个月后再下葬。会发讣,告知各国,各国也会派使节前来吊唁,但这次国君暴死,无知篡位,只怕丧礼都要从简。 您在得知国君死后,又哭又叫,表示悲痛是符合礼的。 但接下来作为先君的弟弟,您要服丧一年。一日不能吃饭,第二天才能疏食饮水,要身穿麻衣、麻鞋,不能住在有吊顶寢室之中。 但我们这里条件已经很简陋,在您的兄长下葬之前,您注意着别穿丝绸衣裳,不要饮酒吃肉,不要聚众寻欢作乐就行了。” 于是,小白感到郁闷了。虽然他和他那个便宜哥哥压根就没见过面,可是这时候的礼法要求贵族们执行繁琐无比的礼仪。 但其实他应该知足了,因为孔子在后世制定的礼法是国君死了,全部大臣国民要服丧三年! 三年之内整个国家不准嫁娶,饮酒,寻欢作乐。而且还真有人实行过,那就是秦朝。 可惜,秦二世而亡了,到了汉文帝时,下令一切从简,这个理想化之极的丧葬之礼也没实行。但在后世,孔子的徒子徒孙们不断鼓吹,提倡,厚葬这个习俗基本没变过。而随着儒家掌控舆论,后世官员们父母过世,丁忧三年几乎没变过。 但在这春秋年代,真要按照孔子那套想法来干,国家能不能保得住可就两说了,所以虽然对贵族上层还是如此要求,但下层可就不一定了。 要庶农们三年不种田,那准能饿死全家,除此之外,对终年都吃不上肉的下层来说,服丧不服丧,都没肉吃,没丝衣穿,没好房住。而且婚丧嫁娶都要花钱,当然不能连在一块儿办。 但小白现在是贵族。按礼,他应该单独住,单独用餐,不能出去交友往来,要时刻面露哀戚,把自己变得形销骨立才符合礼呢! 可小白又不是傻!如果是自己的亲爹妈,那么做是应该的。可为那便宜哥哥,再这么干就可真傻了。 就是为了作秀也要考虑成本,值不值得。要是在这寒冬里生场病,以春秋时代这点可怜的医学知识,和半只脚进了阎王殿差不多。那可全便宜了在鲁国的公子纠了。 因此,小白只在棉袄裤上套上了一套白麻衣裳。脚上穿的是麻底麻面棉鞋。外表上都是麻制品,内里怎样还有人翻看? 鲍叔牙和武翼他们也都这么穿,大家都清楚怎么回事,但要在外人面前就要装出遵守礼法的样子来,否则就会引人诟病,使人非议。 这年头,一个好的名声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小白面临着与公子纠争位,公子纠受鲁国的支持,而小白就算取得了莒君支持,实力也比不上公子纠。因此,在齐国内部的支持就很重要了。有个好名声无疑能增加国人的好感,提升获得支持的几率,也方便高傒暗中操做。 所以小白的烦恼全在吃上了。主忧臣辱,连带着家里的庖丁厨也不好了。 事实上,自夏以来,厨的感觉就很不好。在海边,公子入仙境品尝到仙人琼浆美味后就对他做的饭菜态度变了。 以往他做出一的饭,无论什么公子和鲍叔牙他们都会很喜欢。但自夏天以来,公子就对他做的饭食指手划脚,把一些从未食用过的海草做成菜,众人还都认为味道好。公子做出的火锅,涮羊肉在这个冬日里已经传变莒城了。那个叫莒伯礼的更是隔三差五就跑来饮宴。不就是图公子想出的美味饭食吗? 而厨虽然很努力的学习,但公子吃过的东西他听都没听过,因此每当他按公子的纷咐去做那些不曾有闻的菜时心中总是狂喜。但当公子品尝后常常对他做的饭不满意。尽管鲍叔牙等人都以为这已经很可口了。但厨认为他们的称赞微不足道,公子才是厨服务的对象。 所幸,公子基本上无肉不欢,只要是肉基本上都能吃进去。所以今天煮上一锅羊肉汤,明天用蜂蜜刷在烤肉上让肉更细嫩,在瘦肉上涂油涂脂,使肉更加香,用芥末和葱姜调和味道,用野菜海带当菜蔬。 但冬天里蔬菜本来就少,大雪过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这些天只能用海菜和咸菜配肉食了。可现在,连肉都不能再吃了,这不是为难厨子吗?厨想破了头也没想出办法来。 其实丧礼期间若是生病也可以吃肉来补充营养,但决不可能连一天样子也不装呀!所以小白第二天只能是喝小米粥和啃咸菜。素菜,冬天里的这时候的素菜有哪些呢? 大白菜?这年头的菘还在南方未驯化。大白萝卜?也就是莱菔,这个也没听说过。这在后世都快没年轻人愿意吃的两种普通蔬菜在这年头还是梦想。 对了,有一有藕能吃,还有山药,还有豆芽!还有豆腐!小白为了自己的胃而苦思冥想。 吩咐厨多在小白的狐朋狗友家里找找,让他找到后用荤油铜锅炒点菜吃。炒完后装盘也给鲍叔牙一份。 所以,当鲍叔牙见到满盘的菜时还是惊讶不已,有了菜就不用吃菹菜了。 一道清炒山药,素炒藕片,清炒豆芽,葱炒豆腐,海带豆腐汤,醋拌海带丝,青绿碎葱倒在豆腐脑里,小巧精致的四盘菜配上几块烙得黄黄的麦饼,还有一碗浓稠香甜的豆汁。虽然没有片肉,但却显得雍容华***叔牙也吃得很是香甜。 其实小白想吃面粉、豆腐很久了,但是石磨的打造很成问题,由于未在两片石磨中间刻凹槽,依照后世做出的石磨外表,却磨不出面粉和豆糊来,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还被小白以为是莒国的工匠水平不够,打算回齐国后再做打算。 但多试几次总有惊喜,武翼他们一次偷工减料,在两片石磨之间留下了空隙,竟然真能出粉了。 有了粗糙的面粉,小白就想做馒头,但做出的东西更像死面饼,干脆再烙一烙再吃。 至于豆腐,是用黄豆先泡水,泡涨之后上石磨磨成糊,再用煮羊肉的那口大锅,倒上豆糊一直煮,先煮开的是豆汁,加上卤水变豆花,最后用麻布沥干浆水变成豆腐。 有了这些口腹之物,小白也不再对肉那么怨望了,趁着独处于室,无人来访的机会,拿着几卷书,认真了解这个时代人们的思想和军事艺术。以求能和后世做个对比,不致于显得自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第二十章 豆腐之仇 自打石磨做出,豆腐发明。小白的日常生活里就不再有大遗憾了,对食物的怨念小的多了。话说,自从小白听到齐襄公去世的消息后,就开始闭门谢客,躲在家中。平日里就居住于书房,晚上也不能回寝室休息。孤单单的一个人为他的便宜哥哥“服丧”。 书房里的木地板上本就有了一层席子,小白又铺上一层谷草,放上一层麻布,再用丝棉被子改装出一个睡袋。白天的时候就卷起来放在席子旁,晚上再拿出来铺盖。 小白的书房里采光良好。而要想采光好,就必须有大的门窗,以便让阳光照进来。但大的门窗又会透进寒风,所以,古代的窗普遍很小,为的就是防风保暖。所以在没有做出玻璃,甚至没有能做出作为窗户纸的半透明皮纸之前,需要厚厚的布帘遮风。小白还在窗上装了块木板,不用时候取下,晚上就装上。 小白对春秋之时的房屋保暖性能已经绝望了,虽然厚厚的夯土和木板都很能保温,但屋里只能装进盛炭的铜鼎,木炭燃烧的很干净,几乎无烟。但时间久了还是觉得眼睛干涩,经常看着书会不自觉的流泪。小白感觉以后再这么下去不用几年,自己的烟就会被熏坏了。 所幸,这年代知识很匮乏,能够在莒国保存的书简就更少了,一卷书本来能写的字的地方就少,字却很大,虽然听上去学富五车什么的似乎很多,巨有文化。但论及字数并不多。一般情况下就需要自行脑补发挥了。 而这时代的知识又极其垄断,只有国家为上层兴办的官学,教的知识一般也就只有,史、书、礼、兵法等几种,自然与科学等几近于无,上等人根本不用学,有工匠们干活。 工匠们本身地位就低,只能通过身口相传,父子相代,只能靠日常劳动中总结,完全没机会接触知识文化,也就很难通过文字传承。 由于他们服务的对象只有贵族,严格的礼法规定他们只能世世代代为贵族制造东西,限制了他们的自由流动。这又扼杀了他们的创造性和劳动积极性。 所以小白没有在莒国大搞发明创造,虽然他有不少想法但他手里没有工匠把东西变成现实。连造个石磨都是找莒伯礼,请他调来石匠。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和人的手工业者,工匠他们没有生产资料,地位形同半奴隶,只有靠国家来养活自己。这种现象被称为“工商食官”。 小白发明出的东西越多,只要他得不到工匠的人身所有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莒国人当嫁衣。这年代倒是有“专利”。但这儿的专利是某个家族长久干某种工匠,被特许只有这个家族能够生产这种产品,是一种垄断经营,和技术的关系不大。 所以,当他异想天开想靠专利石磨来赚取钱帛时,就被鲍叔牙教育了。那是工匠商贾们干的活儿啊。工匠是别人的,发明再多,你也别想带走。 再说,你不好好考虑怎么回国,光想置产置业是怎么回事?打算一辈子居于莒啦?所以,小白把会做石磨的工匠送还了莒伯礼,还附带了做豆腐的方法当做谢礼。 然而,小白没想到的是,豆腐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受欢迎程度和后世可没办法相比。因为这个匠人和豆腐的关系,居然给他在以后得罪了人,惹了个不小的麻烦。 莒伯礼学会了豆腐的制法后,立刻广开宴席,邀请众多贵族们前往品尝。立刻就在大小贵族之间引发轰动。 这年头,即使贵族们能品尝的美食也有限。而粗砺的食物对人的牙齿会造成很大磨损,这时人又不太注意口腔卫生,所以蛀牙算种常见病。 人的年纪一大,往往百病缠身,只能吃些肉糜,咬不动肉了。而这时,一种白如美玉,香嫩爽口,美味易得的美食,对这些牙齿松动的老人来说简直是天赐啊。一时间,莒伯礼在众多贵族之间出够了风头。 他们纷纷打听这种名叫豆腐的新奇食物从哪来的?怎么做的?莒伯礼则开始假装推脱,说这豆腐由齐国公子小白做成的,叫做小白豆腐,是齐国王宫里的不传秘方。于是小白豆腐名震莒国,连带着小白也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众人纷纷夸赞齐国的美食,盛赞小白的慷慨。就连莒君也派人前往莒伯礼那儿,向他求取做豆腐的方法。一时间,莒伯礼家的大门都快被众人给踏破了。 莒君的叔叔名叫己于卢丘,他也派人索要做豆腐的方法。 但他平日里与莒伯礼关系不好,莒伯礼推崇华夏,认为莒国应该华夏化;而己于卢丘则是主张用夷礼。所以他在去莒伯礼那儿碰了壁,又想向小白这儿索要。 但小白要为他哥哥守丧,所以并不接待外客。听闻此事,只表示方法已经送给莒伯礼了,所以不能一礼二送了。 于是,求做豆腐方法而不成的己于卢丘把小白和莒伯礼给恨上了。 这就是春秋时代的常态。这年代的人普遍自尊心过剩而且心理敏感,但又血性十足。 一丁点小事都能被人记恨一辈子,一定要报掉受辱之仇。如果没能完成还会告诉儿子,让他来完成。 这就很容易造成两个家族之间的互相仇杀。而且是子孙孙代代不能忘,血仇厮杀连绵几代人,上百年。 齐襄公因为报了九代前的国君齐哀公的仇,消灭了纪国,而被汉代的公羊高在他的“公羊春秋”里极力称讼、宣扬。 想当年,纪侯跑到周王那儿说了齐候三年坏话,终于说动了周王。于是周王派人把齐哀公捉拿到王都,用大鼎给煮了。齐国人不敢恨周王,把始作俑者纪国给恨上了。到了齐襄公这代,把纪国打的四分五裂,国君逃亡,以防齐国人秋后算账,报复他。 这就是广为传诵的“九世之仇,犹可报之”的典故。大复仇主义在汉与匈奴战争的影响下,一度成为社会舆论主流,影响天下数百年,导致仇杀之风屡禁而不绝。 所以,小白明明没干什么事,但被己于卢丘认为自己失了颜面,给恨上了。当然,也可能是厌恶莒伯礼,把小白给连带上了。 但因豆腐而结仇的小白还懵然不知,丝毫不清楚自己已被人恨上了,而且可能是恨一辈子那种。 第二十一章 回国之忧 小白并不知道自己被己于卢丘给恨上了。只因为自己拒绝了己于卢丘索要豆腐制作方法这件事。如果他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只怕会笑出声来。 这时的人们仿佛个个认为自己是天命之主,丝毫的委曲也受不得。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因为牵扯到人的面子这件大事后,热血过剩的春秋人们便如同被红布激怒的斗牛,立刻就会亢奋起来,做出现代人感到不可思伐的反应,要与仇敌至死方休。 当时精英们也清楚自己的弱点,因此孔子讲究宽恕,认为君子不应以言罪人,不迁怒,不贰过。但正因为如此,才让我们知道,这是当时的士人君子所普遍缺乏的,同此,孔子才不断宣传,缺了什么,才要补什么。 不过小白当守丧一月期满后,丧期的礼节就开始放松了。小白也重新打开大门,接待来访的友人。 这一天,当小白再度招待莒伯礼,就在亭中架起一个小铜锅,里面煮着海带豆腐羹,一边用大勺舀进陶碗里,一边听莒伯礼吹嘘他用豆腐招待莒国众人的故事: “当时,自诩为老牌贵族的掌礼官,鹤卿老头,用手抓着热腾腾的豆腐,顾不上烫着手就蘸上韭花往嘴里塞,然后烫着了嘴还死命往下咽。如今鹤卿老头已成为莒都教育别人的活教材啦,大家都在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原本只能用来做救荒,喂牛马的菽,价钱已经升高了一倍,都快赶上精米的价了,这还是今年产量颇丰,民众手里多的是救荒用的菽。 如今,这菽再也不算粗粮了,谁也想不到,煮熟后难吃无比的菽在变成豆腐后居然那么好吃。有些牙齿不够好的老人恨不能天天以此为食。 莒国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品尝过了,过去有些小贵族无力负担胙肉,但现在也有用豆腐祭祀祖先了。现如今,小白豆腐已经名传莒都,成为美谈。 国君的叔父纪于卢亼前些天还在大王那儿进言,说豆腐是你用来毒害莒国人的,里面掺有苦卤,苦卤有毒,久食必有害! 不过国君没听他的罢了。 小白听了,心说,这下好了,豆腐可真出名了。但估计也就流传于上层。在铁工具普及前,石磨仅靠青铜是很难制造的。所以能拥有石磨的也只有贵族了。 但那个纪于卢丘是怎么回事?说豆腐有毒,这不是要害我吗?因而小白感到奇怪的问道:“把难吃的菽变成好吃的豆腐,对莒国人也算好事,他为什么要在国君面前搬弄是非?至于用苦卤加入豆汁里是为了让豆腐凝块,有毒的话我还能站在这吗?” 莒伯礼哈哈笑道:“那老东西惯会胡搅蛮缠,好像非如此不足以显示他的能奈。在过去他就屡屡看我不顺眼,净找我麻烦。 只因他是国君的叔叔,我只能忍让着些,只是这回他还不是上门求我传他豆腐制法啦?哼,我偏要晾一晾他,只是没料到那老货极不要脸,竟然从别人那儿偷师。待我见了他,定要臊一臊他,看他脸红不脸红?” 小白听了,放下木勺,劝说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再说豆腐做出来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何必为此得罪人呢?”浑然不知自己也给了人家一个闭门羹,人家把他也记恨上啦! 因而,莒伯礼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小白,笑道:“你还说我呢?你可知他为向要向国君进谗言?还不是因为向你索要秘方你不给吗?” “哦?有这等事?我这月以来一直闭门谢客,没听说有谁拜访呀?” 小白初次听到还有些惊讶。后来想一想,呀!似乎有人曾向自己求教过。只是自己嫌麻烦,推脱给莒伯礼了。可莒伯礼也不给呀,这下他会不会以为两人在合伙戏弄他? 这下可真相大白了,小白此事可怨不得旁人。但事已至此,后悔已然无用。反正自己也不会在莒国多呆了,他就算再怎么看自己不顺眼也没几天了。而莒君如能派兵护送最好,如若不能,只是风险稍高了些,并不能影响小白回国。 因为回国主要靠齐国内部的支持,国外的力量现在只是锦上添花。公子纠倒是得到了鲁国支持,可还不是身死于外了。所以小白虽然感到有些无奈但内心并不担忧。 莒伯礼见状,担心小白会担心回国之事,开导他道:“与大国交好,对莒国很重要,小白你不要担忧,君上他分得起这件事的轻重的。”现在齐鲁大地,齐国最大,鲁国老二,莒国第三。莒国在齐鲁之间,要是得罪光了两国,那就不用混了。 而现在鲁国人支持公子纠,一旦公子纠回国,势必要报答鲁国,那莒国就不得不防备齐鲁两个大国。 如果莒国支持的小白回了国,小白势必回报莒国,两相权衡,还是要支持小白。这就是政治! 所以小白并不担忧。而在这个年代,有许多流亡公子,在国外一住半辈子的都有。最出名的就是晋文公重耳了。 他在流亡过程中跑到狄人那里,娶了狄女,生下了孩子,又到齐国,聚了齐女。 路过曹,曹公想偷看他洗澡,因为据说他肋骨像盾牌。 他又怒而向楚,在楚留下了退避三舍之事。跑到郑国,郑国不待见他,直接说,流亡的公子多了,我还每个都见见? 所以他又跑到秦国,在得到秦穆公支持后得以返回晋国,继承大位。他一继位,羞辱他的曹、郑就倒了楣,屡遭晋国攻伐。 与他相比,小白的回国之路堪称坦途了。只在途中差点被管仲射死能称为惊险。 小白心中暗想,看来我以后要在马车和甲盾上面多下点功夫了。马车得防箭,甲盾都得装备上,好!明天就开始准备。因此而向莒伯礼要几个金工,木工,准备过几天开工。 莒伯礼以为小白又要做什么美食工具了,像铜火锅或石磨那样的,连忙追问:“小白啊,你又要做什么奇怪的厨具了吗?”小白连忙说,只是要修整一下马车。 当他听到与美食无关,立刻就没了兴趣,只说过几天会派人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小白因有丧在身,也没有远送。 第二十二章 驷马之车 自从穿越回春秋以后,小白感觉总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有自己自找的,也有时代赋予的。但归根到底,还是现代人的思想与古代现实的不对症。 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再怎么适应,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经历总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就像脑海里有根针,每遇到接受不能的现实就会狠狠的刺一下。 所以,那些古代的贤人们就很痛苦。尤其是那些对现实制度不满的人。像孔子,他一辈子追求克己复礼。有人说他是要维护奴隶主的统治,是贵族们的利益的捍卫者。 但在孔子眼里,古代的人民们代代耕种井田,缴赋服役;贵族们持兵戈,保护平民。两种人各司其职。只相互克制自己的欲望,追随古代圣贤的教诲,贵族们不去欺压、侵害民众,而民众们老老实实为贵族服务,这社会就和谐了。 大概是在对这个禽兽横行,贵族们骄奢淫逸,平民奴隶大规模逃亡,反抗贵族的时代而感到失忘。对忘掉了祖先高贵品德的贵族们失望。对不守本份的平民们也失望。所以,他的一生过得很痛苦。 小白也对现实感到失望,对此感到痛苦。但他还有后世的无数知识和坟术,有办法对这个世界进行改造。因为不出意料之外的话,他能返回齐国,掌握权力! 但现在他还需要考虑怎么返回齐国。 怎么返回?坐车呗!不错,就是坐车。但是路上会有管仲呀!一箭之仇,小白还没忘记呢?所以小白才会痛苦。 这年代的马车车厢还没有完全密封,只在上面加个盖,是个敞蓬车。历史上乘着这种马车的小白因此挨了管仲一箭。虽然只是射中了带钩,但小白可不敢保证这一世也会如此。所以小白打算对马车进行改造。使他符合后世那种马车的箱体。 这种时候也有加了帷幕的车体,但也只是从车盖上垂下一层丝质绸锻来,用于遮风尘,挡住人的视线。历史上小白在挨了这一箭后,为防万一就用这种车返回的齐国。 小白就打算再把这种车改一改,用木板完全把车体包起来,不用时也可拆下。木板里面包上铜皮,能防弓箭,再涂上一层漆,使人看不出异样来;外面再用纱罩包起来,伪装成一种女子出行用的车。 到时候,用一辆车包上轻纱去前面,小白乘防箭装甲车在后。让管仲去射那前面的车吧!只要我跑得快,先到齐国,就让管仲在后面吃土吧!小白得意的想。 虽然不挨那一箭,管仲可能就不会以为自己死了,公子纠等人也就不会放松警惕,势必会快速返回,为以后争位平添不少变数,但小白实在不敢和老天赌万一呀! 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小白对这时代的医术不抱指望了。 在古代,感冒伤害几乎就能要人命,一场流行性感冒能造成黑死病的效果出来。所幸,人群流动的范围不大,还造不成太大影响。 但在这巫医不分的代,受了外伤感染几手是能要人命的。医生们给出的方法只能是安慰剂,其功能和一碗热水差不多。 虽然史书上经常出现某个医生为某人做了个外科手术。包括但不限于换头啊,换心呀,但那估计是为某神医的吹嘘之词。后世尚且难为,在即无麻醉,又难防病菌感染,做这样的手术难度太大了。能在这时代处理外伤,治下跌打损伤就算好的外科医生了。 还有某猛男披甲上阵,回来后光取下的箭头就装了一筐。要是箭上涂了毒或是沾上点粪便,他染上破伤风还能活?可小白敢这么干吗?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再没人比他更明白病菌所造成的后果了。这年头普通人都无知无畏,生了病还会归于鬼神厌弃呢。小白可以很容易搞一场生化袭击,但万一这种方法大规模普及,几乎能毁灭掉大半中华文明。 小白是为这个时代带来创造的,而不是毁灭的。是文明的继承者和发展者,而不是带来生化危机的灭世者。其中的度要好好把控,别让这个世界的画风崩坏了。 所以要讲和谐,对周礼要有选择的发展和扬弃。 鲍叔牙在看到公子沉溺于车马后很生气。以为公子又开始故态复萌,追求玩乐了。因此用很不友善的语气劝谏道: “公子,我听说艰苦朴素能振国兴邦;骄奢淫逸就会使国家灭亡。我们身在莒国,为的是能保住性命,以图复兴齐国。您怎么能追求这种玩乐的东西呢?” 小白正在指挥两个木工刨板材,闻听此言笑道: “这怎么成了玩乐之物呢?那鲍夫子,你能告诉我车是谁先造出的吗?” 鲍叔牙听小白问起,说道:“车之起源,有两种说法。一说轩辕黄帝所制,故黄帝号轩辕氏;一说夏启命奚仲制车。虽然不知是谁可信,但大概就这两人了。” 小白闻听此言,抚掌笑道:“对了。就是这两人。依我看来,车可能真是轩辕黄帝发明,不过那时图文不传于当世,那时的车大概比这要原始的多。 而夏时,奚仲大概就做出较成熟的车了,所以有史书称奚仲造车。夏人用兵车作战。 轩辕黄帝,奚仲都是古之圣王和贤人,我追随他们也不对吗?” 鲍叔牙听了,更生气了,怒容显在脸上,面红耳赤,须发皆张。大声喝斥道: “公子!你与圣王和贤人能比吗?咱们现在身处东夷之地,远离父母之邦。 众人追随你流亡莒国,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带领我们返回齐国,使我们的家人以之为荣! 你的做为,可不能使大家失望呀!”语出至诚,天日可表。连眼角都快溢出泪来了,看来他对小白的诡辩很不高兴。 小白见鲍叔牙这种情况,连忙抛下手中木头,赶紧上前,拉住鲍叔牙的胳膊,把他向屋中拉。 在拉的途中,小白也明白过来了,估计鲍叔牙也是因为齐国生变,公子纠入了鲁,而小白却不思进取。受不了这种沉重压力,有些心神崩溃了。 因此,两人一坐下,小白为鲍叔牙倒了一碗温汤。说道: “鲍夫子,我看您不是为我制车马而感到不安,而是心忧前路,不知我等该如何是好吧?”说着,小白端起陶碗,递到鲍叔牙手里,又说道: “我看,您不必因此而担忧。想要返齐,必待时变。齐不生乱我们的机会很小。但随着无知篡位,不得齐国公卿国人拥护,他覆亡只在早晚。 而一旦齐国生变,有能力返回者只有我和公子纠。公子纠有鲁国支持。鲁,大国也,我们虽得到莒国支持也不是对手。所以我们要靠齐国公卿们。 在齐国,国高二氏是最重要的公族,其他贵族虽有力量但很散漫。而高傒主高氏,与我交好。他又能拉来国氏支持我。有了国高二氏的支持,又可影响一批卿大夫,我们回国不就有望了吗?”鲍叔牙听闻,起身拜而叹: “公子之智,吾不及也。齐有望矣!” 第二十三章 回国之谋 小白从没想到鲍叔牙也有这么软弱的一面。这次训斥小白似乎是鲍叔牙的情绪总爆发。 仔细想想,鲍叔牙和小白已经离开齐国三年了。三年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会被齐国国人们忘记他们。 如果说以前有齐襄王在位,他们无力也无望齐王之位。现在有公孙无知这个二货直接弑君上位了! 明眼人都清楚,齐国国内的混乱快要开始了,这也就意味着其他公子们的机会来了。 在毫无希望时等待,鲍叔牙并不着急,因为着急无用。 而一旦机会降临,英雄即将有用武之地,在这之前,该是多么让人心焦呀!鲍叔牙这些日子因在为齐王服丧,未曾吃肉都着急上火了。不就是担忧小白不能抓住机会吗?见小白整日里关心车马能不着急吗? 所以小白好言安慰,把鲍叔牙劝下去了。其实有些话小白没对鲍叔牙说出来。在小白看来,自己要想回齐去争位,最重要的是速度。先入齐者为王嘛! 只要小白进入了临淄,那么临淄的公族大夫们就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拥立小白为君,立即出兵,驱赶从鲁国来的公子纠和鲁军;如若不然就杀了小白,另立后者为君。 可要杀一个公子本身就未必能获得众人支持。大部分贵族本身就是墙头草,风吹两面倒,让谁上位都可以。 若是有人带头拥立,拥立者固然会得到好处,但也要承担风险。但做墙头草就没有风险了,谁上位我都支持,谁上位也需要我。 而小白本就与高傒关系很好,在他与高傒的联系中更是挑明了,可以让高傒和国夏都列位上卿。 拥立公子纠,有鲁国的兵马在,未必会取得更多的好处;而拥立小白,好处已是看得着的。 这足以影响到高傒和国夏的态度了,而高、国二氏在国内根基深厚,正是公卿贵族们的领头人。有了高傒在国内暗中支持,齐国内部基本可以高枕无忧。 而在莒国国内,虽说小白算是得罪了国君的叔叔纪于卢丘。但也交好了莒伯礼和一众大小贵族们。众口铄金,只要莒国的贵族们都说自己好话,取得莒国的帮助并不难。 有内应,有外援,这场王位争夺的大赛跑自己已然赢了一半。剩下的只需要进行一场长距离的赛车罢了。 至于管仲在路上对自己的截击,小白只想说兵贵神速,只要自己跑得快,准备足,抢先出发谁不会呀! 所谓制造防箭马车也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内心的不安,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别人可以慌忙着急,但小白不能着急,急了就容易做错事。 所以,有那个时间还不如修整车马呢,修理好了车马路上还能少受罪。 所以,小白只是改装了一下自己的马车。改装完之后,这辆马车非常华丽。 它有正常马车的车底。加长了的车厢。用三块长木板加到车厢底座上,两侧开出了一个窗。顶上还是用了铜伞,只是省了伞柱。 前方还开了两扇小门,由于润滑不足,一开门时总是吱吱呀呀的。其实小白觉得在前方加个帘子就好,但木工自做主张,留下了放门轴的地方,也只好用上了两扇门。 它的外观也非常漂亮,是用了黑红两色的亮漆,远远望去,就像一间小房子。 当莒伯礼来访时,一眼就看上了。连连赞叹:“美车啊!我说你怎么向我借金木之工呢!你看这做工,多么精致!这式样,多么精巧!公子啊!你总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言语之间,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小白心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车底没改动,车厢加长了一点点,又加上几块厚木板把车围起来。 要不是为了等涮上的两层漆干掉,连一天都用不了。加工好木板,拼装起来也就是了。 这辆车也就当个样品了,木板的厚度都不齐。但好歹是自己辛苦了好几天的成果。听到别人夸赞心中还是感到高兴。因此,只是嘴上谦虚: “哪里,哪里。只是我在冬日里畏寒,又不愿在车里加鼎保暖,怕炭燃不净有烟。所以用上木板,挡挡风寒。” “哦,加上木板还有这个作用。”莒伯礼已经被车马给迷住了。口不应心的回答,两眼还是直勾勾看向马车。 小白见状笑道,“伯礼兄长可愿上车一观?” “唔,哦?能上去看看?”莒伯礼回过神,转头看向小白。“那就上去看看?” “看看,看看。”小白一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一边打开了马车车门。莒伯礼先上了车,小白随后入。 车内有三块木箱式的座位,可供三人乘坐,而不是通常的跪坐干车厢,这让莒伯礼既感到好奇又有些不适,但还是坐在座位上了。 两人在车里相对坐下,车里的座位上都用麻布做出了坐垫。坐上去软软的,能够减轻乘车人的不适感,这对乘坐没有减震装置马车的人来说是很友好的。 两人在车中安坐,感受了片刻。虽然车子包的很严实,但车里还有车窗,车窗用薄纱蒙上,并不显得很黑暗。 而坐在类似沙发的车座里,当马车行走起来,很是减少了颠跛。因此莒伯礼一直大呼小叫:“尽美矣!又尽善矣!吾未尝闻也!” 小白拉着莒伯礼的手说:“这才到哪,这车因为仓促,未能加长,加长了车内就显得宽敞。 车外只是涂了两层漆,至少四层才够称得上亮丽。 你只要乐意,还能再加上金纹图样,当做纹章,以显示你的与众不同。 这车即能挡风雪,也能防箭矢。只要好好没计一下,还能更舒服。只要兄长乐意,我便为你再造辆更好的。”莒伯礼连连称善,激动不能自已。 之后几天,小白果然试制了辆不错的马车,莒伯礼连连称赞。小白见状笑道: “制做马车的方法,你家的仆从已经学会了,现在小白已经用不到了,你可以领回家,好好炫耀下新车马啦!” “什么?”莒伯礼闻言大惊。“你说你要把会造马车的木工送给我?” “那本来不就是你的人嘛,我只是借用一下罢了。”小白笑着回复道。 “咳呀!”莒伯礼一拍大腿,用手指着小白说: “上次你向我借攻石之工,我借了,可没想道你给我还了回来,还送我石磨豆腐的制法。我以此交往于众贵族,一直希望能回报你。 现在你又借我木工,还我精美的马车还不够,还要送我制马车的方法。 这不是占你两次便宜了吗?决对不行,决对不行。”说着,莒伯礼激动的连连摆手。 小白见状,淡然笑道: “兄长勿辞,你也应知,我虽身居于莒,心在念齐,莒非我久居之地。 石磨豆腐,只添餐佐;华美车辆,只为行路。这才是我之本意。这些身外之物,对我有何用呢? 而你我相交甚好,不送给你又要给谁呢?” 莒伯礼感动的直掉泪,连说:“君之美意,吾知之,必以报!” 几日之后,莒伯礼急匆匆来见小白。小白正诧异莒伯礼如此慌忙,莒伯礼却拉着小白的手就向外走,边走边说:“快走!国君有召!” 小白和莒伯礼上了新马车,边走边问道:“莒君怎么想起要召见我?” 莒伯礼笑道:“我自领了贤弟你的美意,便新制了辆更精致华美的车以你的名义送给了国君。国君试乘之后,大喜过望,一定要见你。” 到了莒王宫,莒君专门设宴,招待小白。 宴席上,莒君吃到豆腐,就问道:“听闻,这小白豆腐也是公子所制?” 小白回答道:“是我所为。” 莒君叹道:“公子多巧思,制豆腐,造美车,有功于莒。寡人欲以公为莒卿,公可愿就?” 小白闻言,起身拜谢道: “国君美意,原不应推辞。但我怀念故国很久了,此次齐国生内乱,我正打算借机回国,就是死也不可惜。 如果您愿意赏识我,只希望在我有机会回国时,能相助一臂之力,我就感恩不尽了。” 莒君听闻长叹道:“身在国外的公子总是怀念故国,这是人之常情。 若有机会,支持你返齐更是理所当然之事。这样不足以酬功,你即然要回国,就不会在意金银财帛。 我便送你十乘车马吧!” 小白拜谢。当日,宾主尽欢,乘兴而归。 鲍叔牙听闻此事,就问小白: “回国的命运还不能注定,但留在莒却能身居显职。公子你就没考虑过吗?” 小白醉答: “富贵而不能还乡,如锦衣夜行。何况当个莒卿有什么尊贵的呢? 有绝世美女在等着,谁还看得上庸脂俗粉呢?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齐侯之位更值得我去追求的吗?” 鲍叔牙听了,微笑点头。 第二十四章 千乘之国 莒君赏赐给小白的十乘车马很快被送来了。这儿的十乘车马,就是四十匹马,十辆车。在这个年代堪称重礼了。 在春秋时代早期,生产力不够发达,即便强如齐国发动战争也动员不起兵车千辆。史书上说在管仲改革后,才有士三万,车八百乘,勉强算作千乘之国罢了。 如果小白有一两乘车马,就有资格称为小贵族了,有了十乘车马,基本上可以算作中等贵族了。如果有兵车百乘,那妥妥的是有封地,有封臣的封君大贵族。 莒君现在送小白车马也不过是见小白奇货可居,有希望回国争位才主动示好罢了。所谓的献豆腐和华丽的马车不过是个引子。 但即便如此,莒君愿意拿出十辆车来做人情,小白还是很承情的。要知道,如今莒国举国之力不过有兵车三百乘,甲士千人,剩下的车马只能用来代步、运输。十辆车对莒国来说也不算小数。 由此可以推测莒国的国力了。莒国有兵车三百乘,就意味着有至少一千两百匹成年战马; 每车上有士三人,也就意味着有九百名甲士;每车徒附十人,就意味着至少要三千名士兵。 要供应这么多车马步兵出国打仗,就意味着至少要有五千民夫随军。这就算是个中等国家的常规军力了。 要想供应一支如此大军,一兵需要十户来支持,才能保证基本生产。也就是说全莒共约十万户民众。 每户平均起来约有五到七人,也就意味着全莒国人口不过七十万。这已经是春秋时代早期的中等强国了。 而同期,鲁国兵车四百乘,人口不过百万。齐国兵车六百乘,人口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万。这已经是当时有数的大国了。 也许拼凑一二还能再多上百乘,但那显然就超出国家的负担能力了。 而供养这么一支万人大军,莒国还是靠众多的大小贵族来承担。这些甲士算是莒国的成年贵族,身上有铠甲,有上战场的能力和资格。 而每辆战车身旁还有十个徒附,也就是无甲步兵。 起初,他们一般是作为战车前方的敢死队,就如同纣王在牧野之战前征发的号称七十万的奴隶一样。 这样的人上战场,士气高昂还好,一旦没了战斗欲望,就容易倒戈相向。冲乱了自己战车本身的队形。 后来,随在时代的发展,战法的革新,在郑庄公时代发明了“鱼丽之阵”,就要求步兵环绕兵车了。因为战法的革新,郑庄公因此而小霸中原。 春秋后期,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晋国已经拥有四五千辆兵车,楚国也和晋国差不多。齐秦稍差约有三千辆兵车。就连鲁国也可号称千乘之国了。 战争的发展,武器的进步,特别是弩的发明,使得步兵的地位不断提高。更发展到一辆战车,七十二个徒卒。甚至上百个徒卒一辆! 至于战国,车兵虽未被淘汰,但明显地位大降,被重步兵和骑兵赶超。称不上具有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力量了。 而此时的战争因为较原始,烈度缓和,还只是贵族们的战争。追求的是让对手求和纳贡,而非追求斩首数量,以歼灭对手的主力军为目的。这是春秋与战国战争的根本性不同。 而春秋之前的西周时期,周王室权威犹存。大概宋襄公所描述的战争更符合那时的战争要求。 那时候,大家都还是亲戚朋友,即便战败了也不会亡掉国家社稷,一次战争死伤的人数不会太多。因此,战争的礼仪还被沿续了下来。 比如,不鼓成成列,就是不去进攻还没排好队的敌军。 不能去俘虏对方的国君,见到对方还要行礼。 君子不擒二毛,不重伤,医药归之。就是对老人孩子们宽容,不杀不抓。对因为受伤而被俘的士兵要治疗后送回去。 不在对方国君治丧期间进攻,不去进攻受灾的国家。 听上去很文明,很有道德。甚至比现代战争更文明。 但这样的情况在旗鼓相当的大国之间照此做还可以,在大国与小国间呢?宋襄公照此做的后果大家也知道了,被楚军打的几乎亡国。 只有晋、楚两国最先破坏掉这些条条框框。而晋国是受到戎狄的影响;楚国本身就号称蛮夷。他们对周礼从来实行功利主义,有用就遵从,没用就扔掉。 但在小白看来,所谓古典的贵族之间的仁义礼法不过是为了在脸上涂脂摸粉,粉饰自身罢了。 怎么没见大国吞并小国时用这种礼法,从来都是直接灭掉,占领小国国土,兼并小国国民。 而周礼只要有一个国家在战场上扔掉了,其他国家也必须跟进。否则,国家衰弱乃至灭亡就可以预料了。 在历史上齐国空当了四十年霸主,却成为了周礼的维护者,喊的口号是“尊王攘夷”而始终没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 虽然在后人看来差别不大,但在晋文公时敢叫周王陪他田猎,而齐桓公敢吗?他只是借周王的旗号罢了。连接受天子致胙都要再三感谢。 平白帮周王室当了几年好打手,但却不符合齐国的国家利益。打退威胁诸姬姓侯国的戎狄,只是满足了齐桓公个人和他手下大贵族的私人愿望。听上去很有正义感,但只是空得其名,不得其实。 看上去很威风,但齐国国力被大量消耗,却没有足够的利益。在物质上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这使得齐国始终处于东方一隅,再也没能向西方一步。 然而,这也是历史时代的要求。在战国时代,老祖宗们已经把人性丢的差不多了,谁对敌人最野蛮,最残酷,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那时,不断想要吞并诸国,不惜用尽手段的人叫野心家。在诸侯间挑拨离间的人叫纵横家。施展阴谋诡计,用手段不断高效率杀人的叫兵家。 用严刑酷法逼你当兵纳粮的叫法家。提供军粮要靠农家指导生产。制造攻城工具的是号称非攻的墨家,因为守城的工具也能用于攻城。 而在战后进行恢复生产的叫道家。为胜利者涂脂摸粉,进行粉饰的叫儒家。 只有在和平时期,仁义礼智信这些美好的东西才被不断宣传。虽然上层照样尔虞我诈,丧尽天良。 而再没有比那尊至高之位更能惹人心动的了。为了这看似最好的东西,人类从不介意突破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去追求,去抢夺。 而小白就在这条路上。一条两边是悬崖的不归路上。 第二十五章 家无粮草 家里一下多了十乘车马,小白家的马厩居然不够用了! 起初,于轮发现家里一口气多出了这么多车马,欢喜的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可不一会儿,他就连蹦带跳的跑来找小白,一进屋门,他就大喊: “公子!你快来看看吧!咱家房子不够用啦!” 哈?小白闻言一愣?马上想到的是: 我住在五十亩大小的房子里,你居然告诉我房子不够? 旋即,他又想了想,失笑起来。自己以为的亩是后世的亩,这儿的亩只能算作十分之一亩。五十亩地也不过后世的五亩呢? 可还是不对呀?小白再一想,小白自己加鲍叔牙还有一干亲随,也不过二十几个人。 庄园里的随从仆役都是莒国国内征发的奴隶和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前来服役的。这几天又没其他的随从回来,什么时候住不下啦? 小白一头迷糊地被于轮拉到房子后面,一看这状况才反应过来,还真是装不下! 小白家里本就养着二十匹马,十二头牛,平日里用来拉战车,运输商货。 这三十多头大牲口本身就占地不少,每日所需的粮秣刍稿,吃得比人都多。 现在一口气又加了四十匹马,可不是把马厩都挤满了嘛!挤满了也住不下多一信的马匹呀!就算能住下,每天照顾马匹的人都照顾不来了! 小白从齐国跑来莒国后,莒君待小白谈不上热情,但也没冷落小白。莒君特赐小白一座庄园,几十号奴仆前来庄园里听用。这座庄园就成为小白的安身之所。 在过去,小白的收入主要依靠鲍叔牙在外面主持。靠贩运齐莒之所欠缺之货物作为财物补充。 齐国的绮绣闻名天下,就把齐国的丝绸绮绣贩至莒,一来就能获倍利。 莒国多产漆、羽毛、木器,将此贩至临淄,往来约得三倍利。 这也是小白能过得很舒服,还有余财交往诸多齐国、莒国贵族的原因。总之一句话,小白虽然时刻缺钱,但小白并不差钱。 但这十乘车马一来,还真让小白犯愁了。多出了十乘车马,小白并不打算卖掉,有了这十乘车马,刚好方便小白回齐。 好在前些天小白造马车时还有多余的木料板材。几个会做木工的当奴仆主力,其它人当辅工,用木料板材靠着墙边,架起一排木屋当马厩。再用稿草和上泥当顶篷。架上几块板瓦,忙活了两天,总算把马厩建好,将马匹安顿下了。 刚安顿好没两天,管理家里粮食的粟山又急急来报,家里的粮秣不够啦! 小白这下可火大啦!人以食为天!没粮食了怎么办?喝西北风呀?因此用手指向着粟山骂道: “没了粮,你怎么不早点说?不对呀!现在才月中,不该此时无粮呀!” 往常小白庄园里都甴莒国国库按季耒派发舂好时的粱米,以往从来没短少过,怎么这会儿就短缺了呢? 粟山也委曲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粱米会下得那么快,就是有耗子帮着吃也能呀!何况他还检查过了,没有老鼠洞。一个也没有! 往年冬天也没有这种情况呀!还是庖子名叫厨的站出来说话了: “公子,以前我们家里只吃早晚两餐,佐以时蔬、水果、肉干、羹汤,粟米虽吃,但吃得较少。 但今冬您要服丧,大家都要相陪,不沾荤醒,您又吩咐大家可以一日三餐。 这三餐只能光吃粟米了,要不是用菽代替了一部分,只怕上月就断顿了。” 哦,小白明白了,这是因为油水吃得少了,人的胃口势必会变大。但不到春天莒君并不会再派人送粱米来,看来只好再去找莒伯礼想想办法。 小白请鲍叔牙去一趟莒伯礼家,向莒伯礼借些米粮来,顺便再加些刍稿。家里多出了四十匹马也要准备好马料才行。 虽然莒伯礼去年带着他手下的领民们跑去煮盐了,但那毕竟是在农闲时分居多。田里的粟和菽都种下了。秋天回来的及时,他的领民应不缺粮给他缴赋。 今年因为小白发明出了豆腐,一下子使不值钱的菽价值猛增一倍,虽然后来又降下去了不少,但这就为多种了菽的莒伯礼有了个发财的机会。所以,莒伯礼今年过得还不错。 其实,到了他这样的大贵族,在吃喝一事上花钱再多也不过小事一庄。估计他家至少存着够他全家吃三年的粟米。 存粮是这头贵族们的基本操作。史书上经常见某座城池被围个一年半载,也能支撑,直到易子而食都未被攻克。之所以能支撑,是因为这年代都有存粮备荒的习惯。 所以屯积粮食是历朝历代都愿干的事,谁让古代粮食才是最大的硬通货呢? 一旦战争开始,或是饥荒爆发,在围城的时候有一瓮粮食和一块黄金,二选一你怎么选择?小白是因为在莒国没有田地,如果有的话他早种满冬小麦了。 果然,下午的时候鲍叔牙回来了,带回来五车粟、五车刍稿。也没提钱的事,很大方地送给小白了。 不过带回来粟米没脱壳,需要用舂臼来脱掉包在外面的那层皮。臼是有凹陷的石头,舂是个大头木杆儿。脱下皮来的米就是粱。被脱下的米糠叫做秣。粮秣就是指米和米糠。 粱米就是脱去壳的谷子了,也就是北方种植的小米和黍子。小米粒小,现在一般用来滚小米粥。黍子粒大,较黏,口感较差,用来做糕,蒸糕、煮糕都有。 而刍稿其实就是粮食作物的秸杆。此时北方的多粟黍,叫做谷草。南方多稻,叫稻草。 将刍稿切碎伴上豆秸和秣就是一般的粗饲料。用于喂养牛马这种大牲口。如果是战马,或是明天要用马车,一般还要在晚上加点精料。 中原地区的马种此时经过人工的驯养其实要比草原上的蒙古马要更高大。因为此时有大片荒野可供饲养马匹,供他们繁衍和扩大种群。还因此出了成语,叫“风马牛不相及”。其实本意就是发情的牛马不会找对方的意思。 而人工的选择和精致的饲养使得马匹发育的更好,更温顺,体型也较大。都说“马无夜草不肥”,要想照顾好骄贵的马儿,不比照顾小孩容易。 有这五车刍稿,总算可以支撑家里这几十匹马过一阵子了。小白也不打算让这些车马都呆在家里。 因为眼看就是春天,也该为未来做个打算了。 第二十六章 斗转星移 又是一场冬雪落地,天上彤云密布,压得天空很低。雪花随风落地,发出沙沙之声。窗外已是银妆素裹,大地一片宁静。 房屋里面就比较热闹了。由几块砖石垒起来的土灶里燃烧着通红的炭火,火上架着一口蒸锅,蒸锅上白气蒸腾,直上房顶。房屋内枣香和米香混合,散出出一种美食即将出锅的气息。 炉火旁守着一堆人,都在眼巴巴看着蒸锅,嘴里吞着口水,只待小白发令,就如同等待战车冲锋的士兵一样,随时准备开抢了。 小白打了靠的最近的武翼一掌,责问道:“教你的算术可会了?手上的墨洗干净啦?” 武翼可怜巴巴地望向小白,极不情愿地伸出两只手,手上墨迹犹在。口中说: “记得加减乘法,除法还待学。九九歌诀我已背会了。” 小白闻言叹了口气,说道:“这已经几天了呀?怎么别人都会了,你还不行? 算了,今日且饶了你,明日再给你出题,你多练习下就好了。有不懂的就多请教。 快去把手洗干净,你以为把墨汁吃进肚里就不算胸无点墨啦?” 武翼闻言,大喜过望,急忙去洗手去了。 小白叹了口气,自打他从海边回来,就打算显摆一下自己的学识。在字上没敢多做改动,便把阿拉伯数字改为太公望算术教给了众人。 书写简单方便的阿拉伯数字被小白伪称为由姜太公发明的,用于军略谋算的计数工具。 由于数学的确在日常生活和军事中用处颇大。在计量田亩,征发税收,征发徭役服等民政方面用的很多。而计算大军出动所需粮秣,推测敌军动向等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用途。 在征得了鲍叔牙的认可后,小白便决定将〔太公望算术〕教给大家。好让这些身边之人都有一技之长,能够在以后委以重任。 这些跟随自己流亡的本身只是些小贵族,本来在国内名声不显。但有了追随自己数年这个资历,想要有所封赏也较容易,毕竟,他们也算小白的从龙之臣了。 于是小白取来家中一块大木板,再用墨涂成黑板,用蜃灰作笔来书写,给自己的手下上起了小学一二年级的数学课。 对此,众人在听闻这是由太公吕望所独创的学问后,个个都很乐意去学。但就只是一点简单的数学知识,也费了小白很大的劲。他们看不出阿拉伯数字到底有什么优点来,但既然是太公所创,那就用心学习吧。 别人也就罢了,用点功都能学会。唯独武翼脑袋比较轴,转不过弯来。逼得小白不得不给他单独加课。就算这样,武翼也只背完了九九歌决,还是不太会除法运算。 自小白穿越以来,厨房就成为了他常来的地方。穿越前的吕白,十指不阳春水,从来不碰锅碗瓢盆。 但自从来到春秋,他从未像喜爱美食一样喜欢别的东西。也从来没在美食之外,下过更多功夫。现如今,美食已经成为小白笼络手下人心的一种手段了。 家里有了石磨,许多美食都可以做出来。这次小白就将黍米磨成粉。又泡好一包枣,略一蒸,再放入蒸锅里。一层枣一层米粉层层叠叠,盘成多层团状。放入蒸锅,做一些枣糕。 约摸着时间到了,小白用湿麻布包住手,揭开木盖,一阵白色的水雾之后,显露出里面的枣糕来。红黄相间,闻起来很香,看起来好看。 将之取出,放于板上,用刀切块,将其一一分给众人。小白先取出一块,请鲍叔牙品尝,又留下一块给自己尝个鲜,剩余的都交给手下们分食了。 下午后,大雪停了。后院里几个年幼的奴仆正在扫院子,说是要捕鸟。 在雪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来,撒下一把秕谷,再用拴着细长麻绳的长木棍支起一个藤筐,使其能一下罩住地上的谷子,一个捕鸟机关就做好了。 鸟都是直肠子,排泄快,需要经常进食。大雪之后,被雪覆盖的大地很不容易找到吃的。而鸟儿那敏锐的目光能很容易地看到那块空地上的秕谷,然后就等傻鸟们前赴后继地来送死就行了。 大的鸟如斑鸠,小的如麻雀,前前后捉到十几只。只要用黄泥那么一包,再放入火中烤熟,一道美味就出来了。从火中取出后,黄泥就会把羽毛也沾下来,那时,鲜嫩可口的鸟肉就能吃到嘴里了。 可惜的是,小白虽然对这些鸟儿眼谗,但碍于丧期仍在,小白并不敢吃鸟肉。这也是冬天里的一大憾事了。 随着时日推移,冬日渐渐过去,莒城外沭河里的寒冰也在变薄,时不时地裂开道口子,发出喀巴、喀嚓类似的声音。 山中的苍松翠柏抖落了身上的积雪,迎接从南方吹来的暖风。虽然齐鲁都处于北方,但由于泰山等鲁中山脉的阻挡,一山之隔,温度常常相差好几度。往往南方雪都化完了,北方的雪仍然还厚厚的。 但在今年春天,天气转暖的快,在南风的吹拂下,北方的雪化的很快。 新即位的齐王无知,一坐上齐侯的宝座,立刻故态复萌,天天在宫中饮醇酒,戏妇人。即没能拉拢住大小贵族,也没有去讨好国人。 仿佛他这尊位不是弑君篡位夺来的,而是理所应当归他所有似的。 也有人向他劝谏过,让他留意临淄的贵族和国人的反应。他反而对别人说:“寡人已登位,大小贵族,岂有敢不从者?若有,寡人使连称诛之。尔辈勿复言” 所以,也没人再对他说临淄发生的大小状况了,他这个齐侯比当轻闲公子的公孙时还要荒唐。这使原本还在观望形势的一些卿大夫们也立刻知道,该重新立齐王了。 而在西方的鲁国,公子纠跑到曲阜后,受到了鲁庄公的欢迎。鲁庄公承诺会帮公子纠争夺王位,让他先放心住着,等时机到了,就率大军助他回国。 而小白也在不断与鲍叔牙商量,拟定行动的计划,这称之为谋算;另一方面,不断派出亲信,去见高傒,请他代为拉拢齐国大小贵族。 双方人马就如同站在赛道上的运动员,都在等待发令枪响。而发出这一命令的,就是公孙无知的小命! 第二十七章 拨乱反正 公孙无知自从当上齐侯之后,就整日流连于宫中,封连称的妹妹为夫人,还与齐襄公的妃子们整日里饮酒作乐,日子过得很快活。 在他看来,齐国的公子们都已逃离齐国。整个齐国已没有能比他更有资格登上齐侯之位的了。在大义上,他已占住了名份。又有自己的内兄连称为大夫,手握兵马,足以镇压对齐襄公之死不满的公卿。 即然国家内部的隐患已经消除,国外又没有比齐国更强大的国家。公孙无知当然以为他可以在宫中安稳享乐了。 虽然无知并没有侵犯到齐国的贵族们的权利。但他忘了,他在当公子时嚣张扈,得罪了不少人。 但当时他只是个没权力的公子,仰仗齐侯的宠爱而胡作非为,失礼之事干了不少。大家虽然厌恶他却不怕他报复。 但他一当上齐侯情况就不一样了。以前公孙无知没有报复,但现在他可是齐侯呀!他想杀一个人,哪怕是个大夫,那还不容易吗?这其中最为担忧的是渠丘大夫――雍廪。 雍廪和公孙无知在齐僖公时就看不惯。由于公孙无知被允许用和太子一样的服饰和车马,所以在齐国,除了园君和太子,谁的马车遇上他都要先停下,行礼问好,让地位高的先走。 而雍廪只是个大夫。所以雍廪的车在见到公孙无知时应避让于道左,主动行礼,以示恭敬。偶尔遇上一次,让道行礼无所谓,就当吃个哑巴亏。 但公孙无知最喜欢到处炫耀自己的服饰车马了,这可是太子级别的呀!在齐国,除了遇上齐僖公和太子姜诸儿,谁的车碰到他也得让道。 这就带给他很大的快感。就跟后世的爆发户开豪车上街,生怕别人看不清自己车标,非要把车凑过去。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他这个坏毛病。都避开他的车马,省得见到他还得给他行礼让路。 偏有人不信这个邪,雍廪就照常走。好嘛!公孙无知就天天堵着雍廪,看他避让于道左,再给自己行礼。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一次两次这么干还行,次数多了老实人雍廪就爆发了! 老子不让道了!也不行礼了!你不就是被破格给予了和太子一样的待遇吗?还真把自己当太子了?我还偏不向你行礼让路了! 于是两人在路边就发生了争执。公孙无知责骂雍廪为什么不让路、行礼问好。雍廪怒了,说“太子只有一个,你这沐猴而冠的公子有什么功劳,也配用太子的规制?” 就这样,公孙无知就到齐僖公那儿去告状了。 “大父。那雍廪无礼,竟然非议您,不认可你赐给我的待遇呀!” 齐僖公听闻有此事就想要处罚雍廪。还好有人从旁说情,齐僖公对雍廪的处罚还只是罚铜,没剥夺他大夫的身份。 等到齐襄公的时候,雍廪好运来了,由于他曾对齐僖公赐予公孙无知超规格待遇这件事表示不满,他受到了齐襄公的信任。被齐襄公封为渠丘大夫,很受重用。 而公孙无知就惨了,超规格待遇被收回,他也没了到处装的资本。只能在家给齐襄公画小人,诅咒他早点死。 等到公孙无知杀死了齐襄公,自己坐上了齐侯之位。雍廪心里很是不忿。经常对自己的家臣们说:“先君待我甚厚,今竟为逆贼所趁,我必杀无知,为先君报仇。” 话是那么说,可真要让雍廪起兵反乱,哦不,是拨乱反正。真要去杀进临淄,杀了公孙无知那是妄想。不用他到临淄城门就会被连称带领大军灭杀。所以虽然在嘴上那么说,但真要去干他还得再等等。 但没等几天,雍廪的手下就跑来找他报信了。说是齐君无知那个乱臣贼子要到渠丘游玩。这让密谋杀无知的雍廪差点吓死,几乎怀疑是自己手下向无知告了密,无知要帅大军讨伐自己。被吓得几乎要自杀,以保全自己的家族。 幸好,手下又传来消息,无知只是来游玩,带领的人并不多。只有他和连称的一干亲信随从。 什么游玩!那是来送死来了!雍廪一听此事,也不提自杀了,心中暗想: 此苍天助我行此大事! 于是马上召集手下家臣,他向大家说: “先君待我不薄,自闻先君不幸,我欲为先君复仇久矣! 公孙无知与我有旧怨,他弑君篡位,有志之士俱欲杀之而后快。 不知众位有何可以指教我的吗?” 众人一听,立刻齐声说道: “愿听主君吩俯!” “愿从主君杀贼!” “好!”本来担心无人追随的雍廪大喜过望,立刻决定让众人发起盟誓。杀死了一头牛,把牛血涂到嘴唇上, 誓曰:今日我等在此盟誓! 追随大夫诛杀乱臣贼子公孙无知!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誓毕,雍廪马上命人再去打探消息,准备好兵车战甲,做好带兵去伏杀无知和连称的准备。 无知和连称还真只是出来游猎的。春天来了嘛,当然要出来踏个青,狩个猎。活动活动在冬天冻僵了的筋骨。可他选哪出游不好,非要去选雍廪的地盘,结果把雍廪刺激到了。 于是在前往渠丘途中就遭遇了雍廪的伏兵。雍廪带领排成阵列的战车向着公孙无知那一行排成长队的车马杀了过去。 公孙无知和连称只是出来游猎的,并没有预料到竟然敢有人敢谋杀作乱。 看到雍廪的战车排成排冲杀过来,被吓破了胆,不敢抵抗。一个劲地吩咐御手快点逃跑。 一个是以多杀少,以有心胜无心,早有准备,埋伏多时的雍廪;一个是毫无防备,士无战心,惊慌失措,狼狈逃匚的公孙无知。 雍廪率几辆兵车直冲向公孙无知和连称的车马前。堵住他们逃跑的路线。 四周杀声四起,埋伏好的甲士们高呼: “诛杀国贼!” “为先君报仇” 喊着口号向着无知的车马冲了过去。 雍廪手持长戈,借助战车冲击的威势,一挥戈就把在车上惊慌失措的公孙无知从马车上拉了下来。一个徒卒冲上前,又给补了一剑。 随后,连称也被杀死在马车上。雍廪的手下砍下他俩的头颅,威吓负隅顽抗的敌人。 无知和连称的亲随一见他们主君已死,有的立马投降,有的冲出来被乱箭射死。 在杀了公孙无知和连称后,雍廪马上派人向临淄报告诸公卿。并说: “我雍廪并非犯上作乱,而是诛杀杀死先君的贼人,为先君报仇。 诸位公族大夫应选出一位合适的公子为君。 我雍廪一定听从国君的命令。” 管至父听闻无知和连称两人被杀也只好自杀了。 临淄城里的诸位公卿大夫们聚在一块商议: 谁是下一任齐侯? 第二十八章 立谁为君 齐侯无知一死,有资格登上王位的就只有齐襄公的儿子齐季和僖公的两位公子了。 其实按照周礼,严格的按宗法制来进行王位传承。那应该传承的谱系是:齐僖公,太子诸儿,公子季。 但如果无嫡系继承人,那也可以重新立嫡长子或是直接立庶长子。 兄终弟及一般只发生在殷商之俗发达的国家,比如说宋国。或是其它的东夷、淮夷之国。 这些国家往往保留着殷商旧俗,有浓厚的传统文化习俗影响。比如,对神秘文化很是崇拜,巫祝地位很高,鬼神之说盛行于民间。 与周朝君王自称天子,强调受命于天,自认为代天行使权力不同,商朝的君主本身就视自己为神,也就是人神一体的存在。 这也是商朝比较原始的一个例证。商王自认为自己本身就是神明,不同于凡俗,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所以对血统非常重视,不愿让同姓的高贵血脉受世俗沾染。 他们往往喜欢同姓结婚,论起骨科情结,商王朝更为盛行,连带着他们的后裔宋国人也喜欢那么做。 其实这也是没能完全文明开化,氏族文化大量残留的影响。就如埃及的法老们也喜欢骨科之恋一个样。这即能保持血统纯洁,还能保证王权不落于外戚之手。 兄终弟那是东夷和殷商的传统了。也就是说,按照周礼,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作为齐僖公的儿子,前任君主齐襄王诸儿的弟弟,是没有继承权的。 但齐国本身就不是周礼盛行的国家。头一任齐君太公望一来齐就开始进行因俗简礼。有选择的继承了许多东夷人的传统。 齐人虽也按周礼来进行政治文化建设,但“尊贤尚功”也被烙印在骨髓里了。和周人的亲蕃――鲁国,风气上就完全不同。鲁国是出了名的保守,齐国就开放得多。 而宗法制在西周齐国传了六七代传到了齐哀公时期,齐哀公被周王用鼎烹了。既然是周王干的那肯定没错了。既然周王没错那你齐哀公肯定错了。 所以哀公的弟弟胡公成功上位了。从此,嫡系的宗法制传承之外,兄终弟不也可以作为登上王位的法理了。 同样,在继承人的选择上齐国人也很现实。往往是“子以母宠”,也就是因为母亲受宠而儿子地位就高。国人们也更愿意支持,并认为他有威望。 这与后世的“母以子贵”截然不同,这也能看出齐国人对女子的重视。 或许因为齐国地近大海,土地盐碱化严重,农田不能提供大量粮食,只能靠种点桑树,养养蚕来发展高端的丝织工业,以此出口创汇,交换贵族们需要的玉啊,铜啊。 以至于齐国的“女工之业”发展到能和“鱼盐之利”相媲美,号称“冠带衣履天下。”光齐国的丝织品就够全天下的贵族们做冠带衣履了。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说明了齐国丝织业的发达。 齐国女人通过发展桑麻之业获得了很多纺织品。纺织品出口创汇后又得到了国家的支持。女工之业所获得的利润都超过种田了,有了经济后盾,齐国女子胆气也壮了,自身地位就比较高了。 而同期的鲁国那叫一个天上地下。鲁国女子虽也擅长纺织,但一般是用来自给自足,补贴家庭了。 而鲁国所占据的鲁西南地区本身就是在后世黄淮海平原上,汶河流域更是山东地区的商品粮产区,很早就成为了北方地区的“吨粮田”。 土层深厚,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开发较早,极为适宜农耕,所以周王室把自己的近亲鲁国分封于此。 鲁国全盘继承了周王室的礼法,民风保守。勤于本业,不屑末业。也就是光会埋头种地而不去选择经商。 鲁隐公的女儿因为礼法的缘故,不见傅(礼仪指导老师)、姆(照料生活的保姆)不下堂。在堂中失火之后,姆至矣,父未至。居然宁肯被烧死都不出屋。 连这么违反人类本性的事都干的出来,自然成了后世道德君子们所称讼的对象。 但这种事要都这么干能行吗?所以孔子说了一句,事急从权,然后又去夸鲁国公主多么守节义了。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公主在后世可以立贞洁牌坊了。由此可见鲁国人对礼法的坚持,说是死板教条都是在夸赞他们。 而两国虽然民风不同,但随着时间的发展,鲁国也被齐国带坏了。在礼乐崩坏的世道之下,周礼也没能坚持下去。 到了孔子之时,孔子就认为国已失礼,求诸于野了。认为野民的文化更近周礼本意,甚至要跑到海滨跟东夷人过原始生活。 因为齐国这个“子以母贵”的传统,小白的母亲又曾有宠于僖公,所以他和年长的公子纠都有人支持。 虽然齐襄公还有个亲生儿子公子季。但齐季跑到了楚国,本身远离祖国,襄公最后虽然被杀,但已大失人望,没人再愿意让他儿子再当齐侯。 只能在剩下的僖公公子里选择了。二选一,是该选公子纠呢?还是小白呢?一帮贵族们吵吵嚷嚷,纷纷发表意见。 一边说:“公子纠年长,按礼法应立为君。” 另一边开始反驳了:“公子小白的母亲更受先君宠爱,国人们更以可小白。” 另一方马上反驳:“先君去世几年了?谁还记得这件事?再说了,公子纠有鲁国为外援,鲁公地位高,咱们应听他的。” 另一方不屑地说:“现在谁还在乎爵位高低,齐国强胜于鲁,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 立年长的还是立受宠爱的,两派贵族旗鼓相当,争执不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礼。一连吵了几天都没吵出个决定来。 而作为公族领头的国、高二氏的家主则按兵不动,国夏,高傒明面上仿佛持中立态度。谁来寻求支持都不正面支持,总是左右摇摆,不做有倾向性表态。 但在暗地里,两人已决定立小白为君,高傒已经派自己族亲高伪快马飞车直奔莒国。让小白快点起程,一定赶在公子纠国之前先回临淄。 只要一回临淄,手握重权的高傒、国夏和一批亲近他们的贵族就可以拥立小白。即便鲁国派兵护送公子纠,也可调动齐国军队驱逐鲁人。 因此,每当两派中有一派占了上风时,高傒总会扶持下另一派,让他们迟迟做不出决定,好为小白征取时间。只要小白一入临淄,他们的争吵就没有意义了。只能默认先来的那个人继位。 所以高伪飞马赶往莒国,去通知小白。 第二十九章 昼夜兼程 高伪受高傒的命令,前往莒城,告知公子小白无知已死的消息。他来往临淄与莒城已经很多次了,一路上情况非常熟悉。 此时,要想驾车从临淄前往莒城需向东绕行,经青州再向南下。从临淄稷门出发,一路经益都,走临朐,过穆陵,入莒国,全程不下六百里。 此时,若是大军行进,一日不过三十里就需休整。而驾车前行,短途可行百里,因此时路上并不好走,只能等天亮了才能出行。他深知此行的速度对自家主君与公子小白谋划十分重要,更不敢有丝毫耽误。 五辆车从临淄出发,一日狂奔赶到了益都,在官驿处换掉马匹,吩咐手下和役夫们好生喂养马匹,多加精料,就一头倒在馆驿的床铺上。第二天天不亮就举火做饭,一行人吃罢朝食,就着天明的微光开始上路。 四匹骏马拉着车辆狂奔在益都至临朐的路上,一行马车飞驰而过掀起一阵灰尘。第二晚他们在临朐歇下,打算第二天前往穆陵。 穆陵就是穆陵关。因此地地处山地上陵之间,是向东南方向的要道。出穆陵向西南为鲁国,东南方为莒国。此时,虽是齐之军事要地,常年有军戍守,用来防备鲁国与莒国,但并未修建长城,只有一座小城,方圆不过里许。 直至战国,这里才成为防范已经灭掉鲁国的楚人的前沿阵地,齐王命大将修了两段长城,一座城关,作为东南门户,这里也被称为天下九塞之一。 虽然山中有大路,但山路难行,路上跑废了八匹马,损坏了两辆车,不得不留下,仩他们自行返回。高伪带着剩余的三辆车,把随身行李全扔了,只带上干粮马料,一路驾车狂奔。 他为求快速,不取平坦大路,专求左近小道。五日就进入了莒国,六日进入了莒都,见到了小白。六百余里路程,高伪一行花了六天就从临淄到了莒城。 时曰已在傍晚时分,在莒城中小白所居住的庄园里,小白正在堂中与鲍叔牙相对跪坐,两人对弈。小白身穿白色麻衣,脚穿麻鞋,执黑棋先行;鲍叔牙穿黄色麻衣,执白而后行。 两人中间在案几上有棋盘,各有陶钵各一,内装黑白棋子。陶杯各一个,放着小白用炭火烤制的香枣,再用铜壶烧热水泡开,枣香扑鼻,很是怡人。 在棋盘旁有铜制香炉,炉里插着根檀香正在缓缓燃烧,香头明灭,青烟袅袅。 随着轻烟缓缓向上消散于房梁之上,一室之内散发出令人安宁的香气,很有助于两人思考。 此时该当小白落子了,望着棋盘上不利的形势,小白不由眉头紧锁,用手抓着一个黑子埋头苦思,不知该当落子何处。想来是在思考破局之法而不可得。 而鲍叔牙则一脸微笑,看着小白着急,丝毫无慌张之意,想来是刚下有一着妙手,此时感觉大局已定,只是看着小白在那犯愁。 小白正打算随便下一处,拖延以待时变,虽不能挽救危局,但也不至于让形势更坏。 突然,两人听到堂外人喊马嘶,似是有车马到访。果然,武翼从外面冲了进来,对着正在下棋的两人大喊: “公子,高伪来了!”一边说着一边闪开身形,让高伪进来。 只见有一人蓬头垢面,正被人搀进来,小白却一点也看不出那个与他往来的那个高傒族人的样子了。但看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想是刚刚远道而来,并未休整。一双腿还因久不活动而双腿颤颤。高伪的那双眼睛也略显浑浊,说出话来声音沙哑难听。 “公子,公孙无知死了。被大夫雍廪杀了。现在齐国无主。家主正等您那!”高伪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事情。让小白和鲍叔牙立到明自了过来,这是齐国出事啦! 小白赶忙站起身来,取一个木凳,扶高伪坐下。又去拿个陶杯,放上几个炭火烤过的枣,从炉火上的热铜壶里倒上温水,一边把水杯递给高伪,一边说道: “高伪啊,先坐下!喝点水,慢慢来。先吹吹,别烫着。”一边把欲起身接陶杯的高伪按在座位上,一边看高伪喝着还未泡开的热枣水。 等高伪喝完了水,连忙把在临淄发生的事对小白和鲍叔牙说了起来,到最后,高伪说道: “家主和国夏大人已派大夫和鲁国在蔇盟誓,以期拖延时间,还望公子早日抵达临淄,以安国人之心” 小自在听闻公孙无知死了就大致猜出了高伪的下文。待听闻高傒等人召唤自己回国,饶是心中有了相应准备,但心中还是不争气的通通直跳。鲍叔牙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恨不能给小白和自己插上翅膀飞回去。 在小白吩咐庖子厨给高伪一行人准备饭食,又令粟山快点烧水给他们洗漱一下,又叮嘱高伪泡个热水澡,然后尽早睡下,养养精神,弥补一路上的舟车劳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还有时间。 小白送走了疲惫不堪的高伪等人,返回棋盘旁坐下。看着鲍叔牙眉头紧锁,眼睛虽盯着棋盘,但双目无神。手里抓着把白棋子却浑然不知心已在数百里之外的齐国了。 小白刚跪坐好,一看棋盘,高兴了,原来鲍叔牙听了高伪说得那番话激动的难以自抑,把手里捏着的几个白子都扔盘上了。这会儿虽看似在下棋,但心已不在此处。 小白打趣鲍叔牙道: “鲍夫子,虽说我已胜券在握,但为时尚早,你又何必弃子认输呢?” 鲍叔牙听了小白的话语,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看着棋盘上那散落的白子,心中暗想:看公子游刃有余的样子,显然心中早有定计,我的定力却是差了一筹,不如公子多矣! 思未及远,就听小白问道: “不知鲍夫子对此事如何看?” 鲍叔牙言道: “大事定矣,公子宜速返齐,以承大位!” 小白笑对鲍叔牙说: “鲍夫子此言深合我意,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于是秉烛夜谈,商量返齐的事项。 第三十章 秉烛夜谈 鲍叔牙面对着明灭不定的烛火,埋头沉思。 小白和他相对而坐,两人都在思考,高伪送来的消息会带来什么影响。 考虑良久,鲍叔牙终于开口了: “高伪之言,应是真的。” 这是句废话,但也是接下来讨论的前提。只有高伪所说的情况确实在齐国发生了,两人在这讨论才会有意义。因此小白安静地没发声,任由鲍叔牙继续说下去。 鲍叔牙又道:“公子,齐是大国,大夫众多,难免会有异议者,是以高傒等人未明逢您为齐侯。” 齐国是个大国,决定齐侯之位的关键就在于齐国国内的支持。外国的干涉不是没用,只是不起决定性作用。 如果高傒在临淄公开支持小白,也不一定会有人反对。但身在鲁国的公子纠势必会勾结鲁军入侵齐国。只要齐军这边出几个带路党,战场上一反水,那未来的局势就好看了。 小白明白鲍叔牙的意思,人家不公开支持不代表不支持你,你在心里不要有怨恨,要记得人家对你的支持。 支持一个人上位虽然会有很大利益,但也面临大风险。一不小心就会身死族灭,再次也会元气大伤,一代人难以翻身。没有足够大的好处,人家凭什么跟你干! 所以小白很理解高傒,他不仅仅代表自己,还要代表一个家族。所以小白必须要表示一下,说: “我与高傒相交多年矣,其为人我岂不知?大事若成,心有厚报!”这不仅仅是对身在齐国的高傒说的,同样也是对鲍叔牙说的,人家随你奔波劳苦,不就是希望得到回报吗?无私奉献的人在哪朝哪代都有,就是人少,一两个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呢? 鲍叔牙见小白对高傒他们没在临淄公开支持之事发怒。心中也大舒口气,没人愿意面对一个刻薄小气的主君。不过鲍叔牙也知道小白不是那种人。 小白对鲍叔牙说道: “有高傒在内联络,临淄那儿我们就不用担忧了。所虑者,唯鲁之公子纠和管仲两人。”说道这儿,他又想起了管仲。 管仲已经保护公子纠入了鲁,鲁庄公年轻气盛,又对齐国不友善。估计鲁国也会趁着齐国内乱扩充势力范围。 小白当然也清楚鲁庄公那点算盘。无非是想打着保护公子纠入齐的旗号,侵占一点齐国利益。而公子纠为了回齐继位,估计什么都会同意。 哼!换我我也同意,小白心说。齐国的国土大的很,可不坐上王位不是我的。要是真坐上位了,给点好处也不是不行。不过真不给,你还敢硬抢?打不死你! 所以上位者为了自己的好处,损害一点公家的利益不算什么。后世这么干的多了去了。反正东西本来不是自己的,我不来干别人就干,还不如我来干呢!为了大义而牺牲一点小利不算什么。 不错,对小白和公子纠来说,王侯之位就是大义,至于要付出什么那不过是小利。大义必须守,小利可以弃。为了王位,可以卖国。 此刻,小白仿佛身成后世无数封建帝王的化身。“宁予友邦,不予家奴。”这真是至理名言呐! 小白他一想到管仲会带着人马会来拦截自己,还受了管仲一箭,心中难免感到惶恐。忍不住问鲍叔牙: “管仲会不会带兵在齐莒边境拦截我?万一他要暗中埋伏,射我一箭怎么办?” 鲍叔牙有些不明白小白的担忧。但还是说道: “我们让莒国的兵马送我们到穆陵关,到了那儿由齐国军队护送。防备管仲干什么? 在这路上倒应该防备刺客,不过有公子你的新马车应该没大问题。” 小白听到这老脸一红,心说:传闻害死人啊!亏自己还在担心管仲会在路上射自己一箭,还特意去改装马车。当然也没白废劲,至少路上少受点罪。都是被太史公这个写野史传闻的给害了。 而让小白所担忧的管仲此刻正在陪公子纠在出卖齐国利益,以此来讨好鲁国呢! 鲁国人虽然接纳了逃来的公子纠,但并没有立刻送他回临淄,让他继位。而是先让他住下来,看看形势发展。 当无知一死,鲁国人知道趁火打劫的时候到了,公子纠有价值了。所以才开始对公子纠热络起来。 这不一听闻公子纠来拜见鲁庄公,鲁庄公立刻就同意了。大摆宴席,以施伯为陪坐,招待齐国公子。 在席上,鲁庄公表示了一番对齐国内政的看法,暗示会支持公子纠,但要看公子纠的表现。 所次鲁公问起公子纠有关齐鲁悬而未决的遂、谭等问题时,公子纠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表示会听从鲁国意见。等他一上位,立纠会表示出齐鲁亲善。 怎么亲善?当然是会尊重鲁国啦!鲁公很满意,立刻表示会在齐国王位之事上友持公子纠。至于代价嘛,以后再商谈。虽然是公子纠卖了国,但是公子纠真的好冤啊,心中一定是在想: 真是的!要不是小白这混蛋搅局,我还用负出那么多代价吗? 要是齐国只有我一个公子有资格上位,我还需要接受鲁庄公的讹诈吗?他还不得主动送我回国,如果无礼,将来我还要问罪呢! 可惜,现实上他必须仰仗鲁庄公的支持才行。齐国虽也有人愿意支持他,但他并没有很多亲近他的力量。 本来他就是齐国公子,又居住于临淄,齐襄公又不是个好说话的君王。如果公子纱还在四处勾结大臣,说他不是谋反齐襄公相信吗? 这一点他还不如小白呢!小白虽然早早就离开了齐国,但他反而可以与诸位大臣往来。齐襄公就算问起来,也能用说辞搪塞。 公子小白离乡日久,十分怀念故国,但又不清楚您对他的态度,他内心惶恐,只好请为臣为他代为分说一二。 你看,合情合理。我又不是跟他来往多么频繁,只是有所来往,您不用顾虑我对您有二心。 鲍叔牙和小白一开始就是希望避开齐国这个是非之地。但又不能真正远离了齐国政坛。如果小白早早跑到楚国,周王那儿,倒是离是非远了。但一旦齐国生变,齐国的公卿贵族们还能想得起来吗? 你离齐国那么远,就算有心支持你,这么长时间都够别人上位三回了。 所以,小白和鲍叔牙离开齐国是为了避祸,并不是彻底离开齐国。离国避祸要选近的国家,方便借此和国内联系,一旦有变,还有夺位的机会。 鲍叔牙是齐国大家族,对政治上见识多,对齐国的政坛很了解才做出了这一决策。 不像他的好友管仲,管氏虽也是大族,但管仲家道中落,在政治斗争中难免短视,对齐国情况还不够了解。 管仲的长处是治理国家,他能让齐国富国强兵,称霸诸候,但对政治上的变故并不精通。 后世之人虽把管仲当成智商绝顶的谋士,仿佛他算无遗策一样。但那都是后人象,看看齐国内乱中他的表现对的上号吗?他还不如鲍叔牙看得远呢! 人们常听闻诸葛亮每每自比管仲,乐毅。就用后世诸葛亮的模板来看待这两人。但诸葛亮就事无遗策,用兵如神啦?他顶多算个治国安邦的好手,但在军事才能上还比不上刘备呢! 管仲,乐毅为什么而出名?因为管仲辅佐齐桓公小白率先改革齐国内政,使齐国称霸!乐毅则辅助燕昭王,使七国里的弱鸡―燕国,强大了起来。还组成五国联军把强大的齐国干趴了。 他们两人最主要的功劳并非带兵打仗,而是改革,是整修内政,治理国家! 小白也是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自穿越而来,自己受后世不靠谱史学家们的忽悠,误以为管仲那一箭才是自己回国的大威胁。 “一箭之仇”这个成语害得自己忧心崇崇,传闻的毒害使自己堂堂一个穿者丢大了脸。 看来自己空有一身见识,但只能当个键盘侠,指点江山就可以了。但要说对春秋时代的国家治理,军事战争,外交手段,都还处于两眼一摸黑的状态。 没有干过的经验,就不敢随便有所动作。 他管仲他再牛也不过在公子纠手下当参谋,怎么可能样样都能干好呀! 第三十一章 再起风波 夜里,小白在与鲍叔牙商量一番后,才去睡下。 睡惯了的床铺,却让人难以入眠。即便是魂穿而来的小白,也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无数种的幻想与忧虑。小白破天荒地失眠了。 在决定马上返回齐国后,小白就感觉自己这幅身体总是处于亢奋状态。睡下之后,非但没减轻这种情况,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这是另一个小白的不甘与残念吗? 放心吧。我会成功地返回齐国。 我会登上那齐侯之位。 我会让齐国复兴,成为天下霸主! 放心吧。我与你同在。 当我登基那天,你必加冕为王。 小白在脑海中和另一个他在说话。也可能是在与自己对话。当他说完之后,心绪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安静睡去。 第二天,当报晓鸡的啼鸣叫醒了小白,太阳已经日上三杆了。 小白忍不住大叫一声,赶紧穿衣起床,洗漱。 当小白拿起一个陶杯,手里抓着柳枝正在认真清洁牙齿时,看见鲍叔牙正衣衫不整的从屋子里出来。 一看鲍叔牙的形象,小白就忍不住想笑。 鲍叔牙眼睛上的黑眼圈清晰可辨,一看就知道没睡好。 “鲍夫子,早上好。”路过的小仆适给鲍叔牙送水洗脸来了,一过来就认真朝着鲍叔牙行礼,问好。 鲍叔牙也整了整衣冠,回了个礼,接过了脸盆。 见状,小白忍不住笑了。鲍叔牙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匆匆洗了一把脸,对着水池,好生把衣冠打理整齐。再和小白一起到堂中吃朝食。 案几上已经摆放着几张烙的极薄的死面饼,一碗咸豆花,豆花上面放着切的细细的海带丝。因为齐国靠海,口味重油重盐,所以甜豆花在这时没市场。 而且此时要想吃点甜食要靠蜂蜜。糖的话虽也有制饴糖的,但那甜度实在太低。在小白看来就是价高质次数量还少。 食不言,寝不语。贵族的饮食是需要有规矩的,小白只顾埋头吃饭,直到把饭食全吃干净。 这是小白打小养成的习惯。而在春秋之时,在大的宴席上往往在大贵族们吃完饭后再把剩余的饭菜赏给小贵族们。小贵族吃剩的还可以给仆役吃。 当然,这是在那种顶级的宴会上,类似于古代的满汉全席的那种级别。吃不完的剩饭估计会有很多。即便是点残羹冷炙对当时的平民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就像小白家里制作豆腐。在给小白和手下家臣们生产豆汁,豆花和豆腐后,还会剩余两种副产品,豆腐渣和酸浆水。 放在后世,豆腐渣到是喂猪的好饲料。但在小白这儿,炒制一下就变成仆役们的美餐。虽然又干又散,但也是仆役们心中难得的美味。 至于酸浆,后世倒有人用来浆洗衣服,据说浆洗之后能让衣服更挺刮。在小白这儿也被用来洗干海带。 总之,上位者们喜欢用繁琐的礼节,华丽的服饰,超乎常规的饮食,高级的住宅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 并且用权力来划分好标准。不允许他人随意冒犯上位者的威严。 可小白现在还只能算个预备君侯,还不能算作诸侯。所以今天他还得以低人一等的存在去见莒君,借他兵马,护送一程。 最近小白的行情也是水涨船高。所以很容易就见到了莒君。 莒君对他的态度也十分客气,专门请小白和他按东西向相对而坐。很显然,他也听说了齐国发生了变故。有意交好小白,便提高了接待等级。这就不再以臣下的礼节来了,而是把小白当做和他地位相当的诸侯了。 尽管如此,小白还是表现的十分谦恭。他认真对莒君行完礼,再三谦让,坚决要按南北向就坐。莒君礼让一二便按南北就坐了。 待两人都坐下后,小白才说道: “小白现在身为离国公子,岂敢违背礼仪,以诸侯之礼相见。 数年之前,小白初来莒,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幸得蒙莒君不弃,以公子之礼,收留小白。 小白得以有地安身,不复往昔流亡于外。 而今齐国生乱,我兄不幸为奸人所害,阴阳相隔,小白痛不欲生,欲回国为兄奔丧。今特来相求莒君,请莒君助我回国。” 言罢,小白长揖不起。 莒君见状赶紧绕阶而下,搀起小白,说道: “公子愿意来莒,是我莒国之幸。 今日回国之事,寡人必助你一臂之力,唯图两国日后盟好,不起兵戈。” 小白连忙说道: “多谢莒君。小白实是感恩不尽。” 莒君哈哈大笑,说道:“寡人马上召集兵车百乘,士卒千人,护送公子归国。” 小白再三感谢。两人寒暄一番,小白就离开莒国王宫,回家准备去了。 却不料,一连三日,莒君一点动静也没有。还派士兵把守庄园大门。这可把小白和鲍叔牙给急坏了。 小白连忙请鲍叔牙去莒伯礼那儿,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鲍叔牙见到了莒伯礼,说明了来意。莒伯礼听完后,沉思片刻,说道: “君上有意送公子回国,希望两国盟好,这是肯定的。 不过君上的耳根子软,估计又有人在他面前进了谗言,使他犹豫不决。我去替你打探一下。” 莒伯礼去了趟莒宫,回来后对鲍叔牙说: “莒君的叔叔己于卢丘跟莒君面前进了言,说: 齐国公子小白人很明,他手下的大臣又很贤能,回齐后肯定会复兴齐国。 齐国在齐襄王时就攻灭了纪国,开始向东方扩张。 我担忧齐国公子回国后会使齐国强大,不利于莒。 不如软禁小白,让他在您手上,这样即结好了另一位登位的公子,又使他必须留在莒国,为莒国留下了人材。 大王听了,很是犹豫,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鲍叔牙听了,急了,不知如何是好。 莒伯礼则又说道: “我听说前几天有鲁国来的商人来莒国。 他们带了厚礼去见了莒君的叔叔,己于卢丘。 己于卢丘第二天就去见了大王,会不会和鲁国人有关呢?” 鲍叔牙马上说道: “肯定是他,上次因为豆腐之事就得罪了他,现在他又收了鲁国公子纠的钱……” 莒伯礼听闻此言,沉吟道: “应该是如此了!不过君上既然还没做决定,就有挽回的余地,我再去劝说下他,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鲍叔牙拱手向莒伯礼说道: “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去见莒君,一定要让莒君收回成命,送公子回齐!” 第三十二章 鲍叔牙说莒君 小白不但没被莒君送回国,还差点被软禁起来,这件事的起因确实是身在鲁国的公子纠使坏。 原来,与身在莒国的公子小白不同。此时莒国正居于齐鲁之地的东南方,正在向北扩张,但穆陵一线几乎就是他们的扩张极限。再向北就是齐国所攻灭的纪。莒齐两国虽有矛盾冲突但还能克制。 而齐鲁之间的矛盾就很深了。当初周公把齐分于北,鲁分于南本来就打着让两强相互制衡的主意。 原先东夷之地并不安宁,不服从周礼的小邦众多。两国之间小国众多,多有不服周王的,有齐鲁两国在东方镇压东夷,周王才能安心。 那时,齐鲁两国还算本份,以站稳脚跟为要务。随着国力的发展,两国疆域不断扩张,矛盾和冲突也就愈演愈烈。 一山不容二虎。狭小的土地上容不下两个强国。所以必须有强有弱。有强有弱就会有纷争。两国的关系也就不那么和谐。 因为齐强鲁弱,齐国在过去也就占了便宜。现在齐国因为内乱,公子纠有求于鲁,鲁庄公不从齐国身上咬块肉才怪呢! 因此,当公子纠提起回国之事,鲁庄公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还说要和齐国的大夫们盟会,以便了解齐国大夫的想法。 还好关键时刻管仲打出了小白这张牌,告诫鲁公,齐国的公子可不止公子纠一人。再不做决定可就要晚了。 鲁国既想要好外,就要保证公子纠上位。又不想因为耽误了让公子纠回国,让小白捡了便宜。 为了不使鲁国的谋划不至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施伯给出了个主意,可以让莒国扣押住小白。 为了让莒国扣住小白,不让他回国,管仲亲自带人,拿着不少珍珠宝贝送往莒国。 管仲一到莒国,就听莒人议论,说是国君要送齐国公子回国了。 管仲急坏了,这要是小白回了齐国,公子纠怎么办?自己作为公子纠的老师和谋臣,一定要想个办法。 他听说莒君的叔叔己于卢丘很是贪财,恰好,己于卢丘与小白有旧怨。 于是连忙前往拜会。己于卢丘在收了管仲的钱后,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看不惯那小子很久了,我这就入宫,面见国君,劝他留下公子小白。” 管仲笑道: “若此事办成,区区财货不过小礼。待我家公子返齐之后,还另有厚报。”说着,意味深长的轻拍着己于卢丘的手臂。 己于卢丘会意。可不是嘛!公子纠回国,继承齐侯之位,难道就会忘了曾经和他争位的弟弟? 肯定要千方百计逼死他啊!还有什么比莒君处死小白更方便的方法吗? 既不用背负亲手杀死弟弟的坏名声,又不动一兵一卒。只要用上金钱,在自己这儿一摆。 他立马就到莒君那儿施展毁人大法。把小白推到火坑里。哼!谁上他连个做豆腐的方法都不给,偏给那个该死的莒伯礼呢! 正在两人密谋日后之事时,莒伯礼也带着鲍叔牙去见莒君。 莒君也清楚他们两个的来意。一见面就说道: “莒伯礼!要是你们又来为寡人留齐公子之事,那就不用开口啦! 寡人主意已定,做出之事,从不反悔!” 莒伯礼哑然。心说你反悔的事多了去了。但没想到己于卢丘给莒君灌的迷魂汤还真厉害。自己上次苦口婆心说了一通,他还是没转变心意。 莒伯礼刚要再辩解几句。身旁的鲍叔牙却开口说话了: “可笑,可叹!莒之败由今日始也!” 言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高坐国君之位的莒君本来很不耐烦。一听到这惊人之言反倒来了兴致。 连忙命人拦住鲍叔牙,等鲍叔牙缓步回来、站定身形。莒君好奇地发问: “你不是齐国公子小白身边的名叫鲍叔牙的臣下吗? 你为什么不替你主君辩解一下呢?” 鲍叔牙深施一礼,开口说道: “尝闻人言:假装睡着的人是叫不醒的。 一个心中装满偏见的人怎么能对事物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现在国君您偏信人言,心中的天平已经不自觉的倒向一边,我再说些什么您也不会相信,我又何必开口呢?” “哦……”莒君也有点疑惑了,难道自己是个偏听偏信之人? 是个人都希望自己是个聪明睿智,明察秋毫的人,何况是一个君主。 他更希望自己是个有主见的、处事公平的君主。能够清楚地判断自己臣下的意见是对是错,好做出明智的判断。那偏听偏信是要不得的。 因此他再度问道: “那你所说的莒国要衰败是什么意思?” 鲍叔牙冷静的回答道: “那我就问问您,国家强盛的表现有哪些?” 莒君听闻,沉吟道: “主君贤明,臣下为公。国家富有,军伍强盛。” 鲍叔牙说道: “我也认为您说的很正确。但我还认为国家要强盛,还要做到外拒强敌,拓土开疆;内修国政,朝野清明。不知您是否赞同我说的话?” 莒君听了连连点头,说: “我觉得你说的对。能做到这些国家就一定会强大。” 鲍叔牙接着说道: “莒国要想强大就一定要扩张国土,其他国家也一样。 莒国北方有强大的齐国,西方有强盛的鲁国。 齐国、鲁国都是大国,也都想要扩张势力,这就势必会与莒国交战。 齐国和鲁国都是用周礼的国家,而莒国是用夷礼的国家。 本来按照诸夏亲戚,征伐蛮夷的原则,他们都可以进攻莒国,也希望在莒国扩张他们的领土。 他们之所以不联合起来进攻莒国是因为齐鲁两国有矛盾,不愿意因为一国正与莒国交战而两败俱伤,被另外一国捡了便宜。不知您认为我说的有道理吗?” “哼!”莒君虽然被说的很不爽,但他知道鲍叔牙说的是实话。 想当初,一二百年前,莒国联合了一众东夷小国联合反周,就被周天子命令齐鲁两国联合一票小弟给爆打。 万幸莒国虽然失败,但并没有灭亡,只是元气大伤而已。 但这就不代表莒国不怕齐鲁两国了。事实上,哪一个国家的国力都比莒国强。 只是齐鲁两国关系本就不好,互相制衡,都没与莒国开战,让自己对手占了便宜。 莒君无话可说,只好强词夺理,说道: “这和寡人不送公子小白回齐有什么关系吗?” 鲍叔牙见莒君这话,便清楚机会来了,连忙大声说道: “君上,鲁国人垂涎于莒地很久了,五十里之外就有他们的城邑费。 鲁国人之所以没进攻莒国,就是因为齐国在北方虎视耽耽,准备进攻鲁国的附庸国。 现在,鲁国人要送鲁女所生的公子纠返齐继位,公子纠要怎么报答鲁国人呢? 要是从齐国内部割让利益,齐国的国人一定不满意。 所以只能帮助鲁国取得除此之外的利益,这个利益除了莒国还有谁呢? 公子纠一旦上位,势必会用您当初接纳公子小白的理由进攻莒国。 当您的大军集结于北方和齐军作战时,莒鲁的边境必然就会变得空虚,只要那时鲁军进攻莒之西鄙,您丧师割地便不能免了。这难道不算国家衰败吗?” 莒君仍不肯服软,说道: “难道齐国来进攻,我还不会交出小白和你吗?没了借口,齐国凭什么进攻莒国?” 鲍叔牙听闻此言,已经明白莒君只是在强撑,但还是正色说道: “强盗要强抢东西,还要理由吗? 不错,不交还公子会让齐侯以莒国庇护齐国的叛臣为由进攻莒国。 但只要您同意交还公子小白,就没事了吗? 他可以在暗中要求你杀掉公子,再把尸体送回去。您杀还是不杀呢? 杀了齐国公子,送回尸体,他就可以用您无故杀害齐国公子这件事继续进攻莒国。 不杀公子而送回,他又可以自己毒杀了公子,还说是您在下毒。 到那时您可就百口莫辩了。天下人是相信齐国国君所说的话呢?还是信您说的话呢?” 莒君被驳的哑口无言。除了嘟囔几句“无耻之尤”“还能这样”再也不说别的话了。 鲍叔牙见火侯已到,就表示要告辞离开了。莒君这才从应过来,赶紧向鲍叔牙表示谦意。他说他会马上安排人手,护送公子小白归国。 鲍叔牙见状,心中安定。他已然清楚,只要莒君不傻,就一定会护送小白回国。 莒君的叔叔己于卢丘听说之后,又急忙进宫,试图再次游说国君。 但被莒君用鲍叔牙说的理由,轻而易举的把他驳了。只好无功而返。 莒君在己于卢丘走了以后,对身旁的莒伯礼说: “寡人听了己于卢丘之语,实在毫无道理,可为什么前日里还会听他的呢?” 莒伯礼心说,是你傻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而是问莒君: “您认为鲍叔牙和己于卢丘谁更聪明?” 莒君说: “当然是鲍叔牙聪明。己于卢丘就是个蠢货!” 莒伯礼马上说道: “我叫人说聪明人和聪明人讲道理,思维很清晰,一定把事说得很明白,让笨的人都听得懂。就像您和鲍叔牙。 一个蠢货要想说服聪明人。他只有靠胡搅蛮缠,把聪明人变得和他一样笨,才能用笨人的方法说服聪明人。 再遇到这种人您不用跟他开口,因为他只会把您变得跟他一样蠢,再用蠢办法击败您。 这不是因为您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太蠢了!和他说话的聪明人都被他影响到了。” 莒君起初在为自己相信一个蠢货的话而担忧,他担忧因此而影响到自己的形象。 但他听说莒伯礼说的蠢货因太蠢而使聪明人受到影响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认为莒伯礼说得对。己于卢丘就是个能让聪明人变笨的蠢货。 从此,莒君愈发听信莒伯礼,而疏远了己于卢丘。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 在莒君同意护送小白归国后,管仲和纪于卢丘无疑非常失望。 管仲失望是因为鲁国的公子纠还在与鲁庄公扯皮。这边小白却已经获得了莒君支持。 纪于卢丘失望则因为管仲送来的那些珍珠财宝。 纪于卢丘讨好地问管仲: “管大夫呀!虽然这事没成,但这……”纪于卢丘倒是有心直接吞下这笔财。 可他又想到现在公子纠有了鲁国友持,上位的可能不比现在的公子小白小。 自己如今事情没办好,还想吞掉人家的钱财。万一公子纠日后得了势,准要找白己算账。 却见管仲脸上的笑意丝亳不变。语气也丝毫不见沮丧,而是非常平静地对他说: “只要你能再帮我个忙,区区财货不算什么!再多的东西我也给的起。” 当管仲在与己于卢丘在商议如何算计小白。小白在家中已经彻底忙坏了。 他把大大小小的东西打包,放在车马上。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行李。只待莒君派来的军伍一到齐,就前往齐国。 三日之后,莒君召集了百辆兵车,一千士卒,护送小白至穆陵关。 领头的将领叫己于滨,也是莒国的公族。估计也深得莒君的信任。所以莒君派他来护送小白。 大军临行之前,小白拜别了莒伯礼等人,双方互赠礼物,饮了离别之酒。便与一众相送的贵族告辞,登上安车,缓缓起行。 由于大军人数众多,行三十里需要安营扎寨。己于滨倒是很尽责任,把小白他们保护在车马阵中间,夜里有士卒举火把巡夜。防卫森严,戒备严密。 由于大军人马不少,路上又要立寨防备可能的敌人。小白跟着这支车兵花了五日才到边境上。 武翼驾着兵车过来,问候小白道: “公子可安好? 前方即是莒齐之界,天下险塞中的穆陵了。 估计再行十几里,就能入关了。” “哦?”小白从车中探出头来,看向前方,影影绰绰,能见到远处的高耸山峰。 小白询问身旁的鲍叔牙和高伪道: “前方就要到齐国了吗?” 一同坐在车上的高伪回答道: “对!快到啦!我在这条路上来往了多次,已经很熟悉啦!” 说话之间,忽然在前方的作为前哨之车的车上旗帜舞动。 中军的己于滨开始下令车队整队,列阵。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小白大声询问。 身旁的武翼急忙前往己于滨的车旁,询问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后,才来回报小白。 “公子!莒国人在前方发现了一伙人马。可能是齐国军队。” “哦?这里离穆陵多远?齐国军队怎么会来此处?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 待那队人马离得近了,小白发现这只是只小队伍。不过几辆车。 小白忍不住问鲍叔牙和高伪: “怎么前来迎接的人马这么少?” 高伪开玩笑说道: “也许是怕来的军马多了吓着了莒人!” 鲍叔牙也附合道: “对!这也许是大队车马的前哨。” 小白这才放下疑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只前过伙齐军前哨头前一人驾车跑到己于滨那儿通名报姓,说了来意之后,两人竟吵了起来。 小白见状大为好奇,忙差武翼再去打探。 武翼到他们车旁打听了一下,回来向小白汇报: “公子!自称齐国前军先导的那伙人说,前方是齐国的疆土,请莒国人就此止步。 己于滨说要护送您进入齐国边关,再行离开。 那伙齐人坚决不让莒军靠近。还说莒人是要挟持公子为人质,要骗取齐国边关。他们两帮人吵起来了。” 小白听闻此言,有些头痛。心想,虽然莒君不一定有坏意,但即然齐国已然派了人来,那就不用莒人护送了。因此,派出鲍叔牙好言相劝,再三感谢莒君的好意。 己于滨虽被莒君要求送齐国公子进入齐国,但现在既然齐国公子自己说不需要护送了,也就没再坚持。 因此小白与己于滨拜别。莒国的军队缓缓转向,返回莒国。 那几乘齐国的先导中领头那个驱车上前行礼,对武翼说: “不知公子何在?我等欲求见今子。” 武翼还礼。说道: “公子就在车中,尔等可是穆陵关中守军?” 为首那人说道: “不错,我等的确在戍守穆陵。听闻公子小白要返回齐国,特此前来等候。不知我等可否上前拜见公子?” 武翼问道: “你们穆陵就派了你们几个?怎么没见大军?” 为首那人回答道: “将军命我等前出十里,前来探报。若拜见了公子,就马上派人向将军汇报,将军会出关前来迎候。” 武翼向小白报告: “齐军尚在穆陵,这几人只是先导。他们请求先要来拜见公子”。 小白听了,也有意要拉垅一下这个主动靠上来的齐军先导,因此说道: “好!且唤他前来!我见见他!” 只见那人乘坐着车马,缓缓向小白的座驾驶来。车轮碾压着地上泛绿的草皮,没掀起一点灰臣。 马车走到近前,那个军吏上前,用临淄的口音大声问候: “齐之穆陵守臣,求见公子!” 小白打开车厢小门,一边弯腰向前,一边抬头望向这个靠近的小臣。 但见这小臣身披描纹涂漆皮甲,头戴兜愗,看上去就显得威武不凡。但此时,他躬身施礼,正对着小白。 小白想要勉励这个识相的军吏一番,因此说道: “果然英武!不知你祖上是谁人?可否相告?” 还没等对面那人说话,车里却传来鲍叔牙的惊呼: “管仲!” 嗯?小白被这没头没尾的惊呼震的手足无措。 管仲?管仲在哪? 还没等小白再多想,对面那人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枝上好弦的弩。 扑哧一声。 一只弩箭就射向了小白。小白耳中传来周围人的惊呼: “公子小心!” 小白只觉眼前黑光一闪,然后胸口猛地震动。 “啊~”小白惨叫一声,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啪!身体重重跌到了地上。小白恍惚之间只听到四周大喊: “有刺客!” “公子!公子!” “保护公子!” “捉拿刺客!别让他跑啦!” 那辆上前的马车轻盈的临阵拐弯,无视身后徒劳的追兵,向着远方逃去了。 鲍叔牙起初正坐在马车车厢中,并未意识到那前来之人会是管仲。 在听到前来相见小白的人时,只感觉此人话音很熟悉,但他与管仲几年没见,竟没想到会是管仲。 在他借着小白打开车门的缝隙认出管仲之时,就感到大事不妙。 果然,管仲竟然直接用了弓弩行刺! 鲍叔牙一见小白倒了地,只觉心头一凉,脑海之中嗡嗡作响。 他想从车中出去,手脚却不听使唤,待他用足力气,却手足并用,连滚带爬的下了马车。 忍不住带着哭腔爬向小白的身体,一边哭喊: “公子!公子啊!” 爬到小白身旁,见小白双目无神,脸色惨白,嘴唇上满是鲜血,弩箭射进胸部的衣服之中,忍不住悲从中来,哭嚎道: “公子!你死的好惨呐!我鲍叔牙对不住你呀!我要是早认出了那是管仲,我怎么会让你见他呀!” 他在痛哭之间,却听到小白那熟悉的声音: “不愧是管仲。” 哎?鲍叔牙鼻涕眼泪流了一半,猛然听到了小白的声音不由一愣。 高伪在车中一见小白被射倒车下,心中就是一凉。 “完啦!家主的谋划完蛋啦!” 刚控制着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双腿下了马车,就见死不瞑目的小白说话啦? 一旁哭泣不能止的粟山也不由抬头,说: “公子?公子他诈尸啦?” “屁!公子他复活啦!不对,本来就没死。”见小白落下马车就跑来探视的于轮说道。 众人连忙围起小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小白缓缓撑地,欲要起来,鲍叔牙一边相扶,一边说道: “公子慢点,你刚受了重伤。”让小白慢慢靠向他怀里。 小白却把手伸向了胸前那枝弩箭,一边说道: “我没事,没伤着!” 粟山哭道: “公子,箭射进胸口啦!你,你都吐血啦!” 小白舔了舔嘴唇,吐出了口带血的唾沫,把众人的心又一次吓个停跳。 却见小白用力抓住了那支箭,一用力,从胸口拨起。 “啊!” “公子不可!” 众人齐齐惊呼!连忙阻止,心中担忧不已。 这没拨箭血还不流,这箭一拨出,血还不淌满地? 令众人惊奇的是,拨出的箭上竟然点血未滴。 却见小白从怀中掏了一阵,从中取出了一块包了铜皮的皮甲。 原来小白早有防备,竟然在身上藏着块胸甲。只见胸甲上赫然有个三角形的洞,若是没有它,估计小白真要丢掉性命。 原来小白被后世盛传的管仲一箭射中小白带钩之事虽不太相信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做出了块胸甲,穿在身上,连睡觉时都没脱下来。 没想到管仲竟然没用弓箭,改用弩了。 手弩十分小巧,上好弓弦后,藏在宽大的袖中,竟然没被发现。 小白虽听到鲍叔牙的喊声,意识到情况不对,却来不及躲藏。所幸箭射在胸前的胸甲上,被挡住了。 众人只见小白掉落马车,却不知是小白原先扶在马车上的手因胸口零动不自觉得向胸口捂去。 但小白却忘了自己正站在车上,失了重心,猛栽到了地上。没把控住身体,让下巴着了地,嘴唇直接被牙齿给咬破了! 这在众人眼里却是小白挨了刺客一记弩箭,被射落了马车,吐血而亡了。 所以小白只不过摔了一下,嘴唇上破了块皮,流了点血,除此之外,再没受伤。 众人虽然受了很大惊吓,所幸上天保佑,公子小白平安无事! 这可真是天佑公子小白呀!小白注定要成为齐君。 第三十四章 终至齐国 小白靠在鲍叔牙怀中,打量着周围的人。 众人脸上神情各有同,但都是经历了从大悲到大喜。 鼻涕眼泪尚未干,却笑得大嘴咧到腮帮子后面。 每个人的脸上泪水沾上风尘,在脸上画出道道花纹。惹得小白不由心中失笑,一不留神,笑出声来了。 鲍叔牙见状,不解其故,连忙问道: “公子何故发笑?” 小白心说,还不是你们的花花脸。但为了众人的脸面,还是说道: “我笑公子纠无勇,管仲无谋!” 众人不解,问其故。 小白道: “公子纠只敢用行刺这种下流伎俩,却不敢与我堂堂正正比拼,是他无勇; 管仲身为主之家臣,却不会为主上出谋划策,决胜于千里之外。 只会行刺客之手段,逞凶蛮干,是以无谋。 似此无谋无勇之辈,如向与我争锋!” 鲍叔牙见小白已无碍,便扶着小白从地上起来,适赶忙上前,为小白拍掉身上的尘土。 小白借着拍打衣裳的机会,环视着众人,却没发现武翼在哪。连忙问道: “武翼呢?可曾见他?” “武翼向西边追去了,还有几辆车也去了。”适回答道。 “这个武翼,该不会是觉得我死了罢?于轮,你去把他们叫回来,驾着轻车去,比较快。”小白担忧武翼会出事,因此让于轮去把武翼叫回来。 在这主辱臣死的年代,像武翼这样的一根筋,搞不好会像傻子一样为小白自杀殉葬,要是真出现了这种事,小白哭都没地哭。 小白眼见众人的神魂都回来了,便开玩笑道: “管仲以身犯险,欲替他主君踢开我这绊脚石。 可笑他自以为得了手,却没能杀得了我。 你们说管仲回去后会如何报告公子纠呢?” 鲍叔牙听闻此言,神色一动,连忙说道: “此次管仲前来刺杀,必以为公子性命不保,我看咱们不如假戏真做,挂上白布,当作灵幡。 让他以为公子真的去世了,想来也可以让公子纠那边放松警惕,拖慢他们的行程。 我们也可以明为送公子尸身回齐,暗中却昼夜兼程赶往临淄。” “好!”“妙计!” 众人纷纷称赞。于是有人去拿粗麻布穿上,还有几个人去用白布装点马车,另有几人去制棺木。众人纷纷打扮的像要举行丧事一样。 直到下午傍晚时分,于轮和武翼方才返回。 一见面,武翼就抱着小白的腿大哭起来。哽咽道: “呜呜,公子!我没保护好你呀! 呜呜!我也没有追上那伙刺客。 呜呜!我,我无能呀!” 说着,就要把头往地上撞。 小白生怕他被撞坏了,连忙把他拉起来,好言安慰道: “好啦!这事不怪你,大家都没想到嘛! 再说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寻死觅活的让人家笑话啦!” 于轮在一旁说道: “公子,武翼追那伙人追出了七八里,可咱们的马行了半天路,力不足了,被他们逃了。 我去的时候,武翼都和疯子似的。若非我告诉武翼您没死,他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武翼骂道: “你还说呢! 我一回来就见到车队里挂满白布,还以为这厮敢撒谎!正要找你算帐! 公子!咱们车队又没人死了,挂白幡多不吉利呀!” 小白笑着把鲍叔牙的话给解释了一番。 武翼拍着胸堂说: “他要是再敢来,一靠近我就杀上去,不把他的头砍下来,我就砍我的头!” “好啦,好啦!武翼,你别闹啦!你像疯狗撵兔子一样追了他十里地,他还敢再回来吗?”小白笑着打趣道。 天色已晚,众人升起篝火,把车辆按照环形包围在外圈,派遣一队人开始巡逻。 剩下的人开始埋锅做饭,把随车携带的粱米煮上一大锅,再煮上一锅热汤。用熟肉、菹菜就着下饭。 今天这一惊一喜之间,众人都消耗了不少精气神。急需用好的饭食鼓舞下士气,攒足精神。为明天的路程做准备。 众人吃过晚饭后,开始轮班执夜。 小白在白日里被管仲射了一箭,虽然没受伤,但生死关头,受惊不小。 此刻,小白觉得安全了,身体精神一松懈,困乏之意涌上身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小白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只见管仲悄悄出现在车队外围,一手执弓,一手拉弦、搭箭,嘣的一声,长箭直中小白胸前。 小白两眼发直,看着那枝飞来的羽箭,想躲躲不掉,想喊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见那长箭没入胸口。 “啊” 小白发出一声惨呼,猛地坐起身来,手中一探胸口,却摸到了那块替他挡了一箭的胸甲。 “呵”小白长出了气,明白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身上却是被噩梦吓出一身冷汗。 鲍叔牙也被小白发出的动静惊醒,赶紧问小白发生了什么。 小白便把做噩梦之事告诉了鲍叔牙。 鲍叔牙略加沉吟,劝解说: “我看《易经》里说,梦中之事往往与现实相反。您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就与晚上梦里不同。 看来明天我们回齐的路上一定会很顺利啊。” 小白知道鲍叔牙是担心自己,编了理由来糊弄自己。 心中暗笑,随口嗯了一声,眼光却望向远处。 但见天边明月悠悠,周围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发出吡叭之声。 不运处的山中有狼嚎狐鸣回荡,乌鸦的哇哇声与夜枭诡异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所幸,没有管仲前来。守夜人带着火把正彻夜守卫。 小白看着那晴朗的天空,皎洁的明月,对鲍叔牙说道: “看天相,明天会是个好天呀!” 鲍叔牙不清楚小白是不是另有所指,但他见小白似乎很镇定,便回应道: “是啊!是个好天!适合赶路!” 小白笑着安慰道: “把你折腾起来啦!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说着,小白就去躺下了,抚着胸口那块带洞的甲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众人用过朝食,就赶往穆陵。 穆陵关上的守军并不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见到挂着白绫的马车还以为是有人去奔丧呢! 小白和鲍叔牙秘密地去见了当地守卫的将领,获得了他的支持和效忠。 鲍叔牙让他在小白走后封闭边城。严禁任何人出入通行。三日后再恢复正常。 这也是为了阻挡公子纠那边的眼线。防止管仲明白过来,再出坏招。有三天时间做缓冲,也足够定下大局了。 此后的行程波澜不惊,众人一路急行,于三日后的傍晚,赶到了临淄东门。 由于天色已晚,小白只看到了天边的残阳红日,映照着在临淄城的护城河里,照耀着夯土垒筑的临淄城墙。 城墙上部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散发着金光,城墙根部的背阴处已然完全黯淡下来。 被阳光映照的金灿灿的鲍叔牙扭头对身旁一样金光闪闪的小白如释重负地说道: “公子!齐国,到啦!” 不错! 这座城, 就是齐国! 第三十五章 君臣相见 临淄城始建于齐国第七世君主献公时期。它东临淄水,西临系水,城墙之下,都有河沟相连。 从临淄始建距今已有二百载,是按照周礼规定的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所建好的城市。 所谓“城以奉君,郭以安民。”这里的城就是指代君主居住的宫城。郭就是外连起来的城墙,也是国人们居住的地方。 此时的临淄已然非常繁华,有民万户,工商之业发达,是东方有数的大城。 但商业再怎么繁荣,夜间依然需要宵禁,禁止人马通行。齐国现在虽然没有了君主,但还是按律令执行。 这一方面是为了节约灯油蜡烛的耗费,夜间烛火要消耗大量的蜂蜡和油脂。 所以古代君王因为喜好“长夜之饮”而被君子们指责。 白天喝酒也就算了,你还点着灯喝,大奢侈了! 因为此时蜂蜡要用来做青铜器,著名的“失蜡法”制作的精美铜器每年要消耗巨量的蜂蜡。 而油脂本身就是此时的美食。白水煮大肥肉再抹点盐自古以来就是名菜,是膏脂。 另一方面是因为此时的房屋多以木结构为主。即便是君主是用土夯筑个土台子,再在上面用木头建房。而木头防火性能太差,一失火就容易“火烧连城。” 为了节省点灯烛的花费,还可以防止走水,宵禁这一命令就被历朝历代严格执行了。除了奇葩的宋朝开了宵禁,过了个几百年,却在明朝又给禁上了。 总之,一旦宵禁之后,行人就别上街了。上了街的除了士大夫,就是巡逻的士卒。 因此,鲍叔牙就对小白说: “公子,今天晚上是否由我先要进城?” “嗯?要不要让你先进城?”小白被问的很茫然。 都到了临淄城外了我为什么不进去?大晚上的,我还要在野地里再待一天? 如果小白不是从后世穿来的,他一定会明白鲍叔牙的意思了。只是因为有高伪在侧,鲍叔牙没有明说。 鲍叔牙是想先入城中,探一下高傒的口风,看看此行有无风险。 毕竟高傒与小白许久未见,尽管高傒派他的家臣高伪前来通知小白也算表明了立场。但万一发生了什么不测,小白在城外还有机会挽救。 不过小白并非常人,虽然后世高傒跟管仲相比只是个背景板,属于衬托管仲才干的绿叶似的人物。但高傒所代表的高氏一族可始终是姜齐公族。 对于高傒的忠诚,小白并无丝毫担忧。即然管仲已然向自己行险射箭了,那高傒就应该是拥立自己的功臣呀! 因此,小白毅然说道: “高傒,信人也! 我一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何况还是高傒呢!” 说罢,也不顾鲍叔牙那钦佩的目光和高伪那感动的眼神。小白大手一挥: “进城!” 一行人趁着傍晚的夕阳进入了临淄。 临淄的街道还算得上整洁,他们所走的这条街是主干道,应该有十几米宽。 车马行不多时,就来到了高傒家里。守门的卫士一见高伪,就立刻打开门放小白一行人进入高傒家中。 高傒作为齐国公族,家中有封邑于高,但他作为齐国大夫,高傒与其他大夫一样,在临淄城中有处府邸,作为落脚之处。 作为有个不小封邑的大夫,高傒的家当然不会小。 小白他们在前院下了车,在仆人把马车赶往后院马厩里后,高伪匆忙把小白他们领入堂中,他就唤了个奴仆去找高傒去了。 小白有些无聊,便四处在屋内打量,计算着这间房屋的高度和梁柱的直径。 房屋约有四米就见了屋顶,装了木质的天花板,以防灰尘掉落。 支撑房屋的梁柱涂有二层漆,有青铜做的底座,看来是为了美观考虑,大概也有防蚁虫蛀咬的作用。 地上有专门烧制的地砖,颜色青黑,有些类似黑陶的材质,上面纹着神秘古朴的花纹。 正当小白在认真研究春秋古建筑呢,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白,公子!” 这声音是如此耳熟,以致于小白没有丝亳停顿,口中就有说出: “白兔啊!” 说着,身体就不由自主的转过身来,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小白此时才发现,一个身着素衣的眉眼熟悉的中年人正在与自己紧紧相握。 小白难以抑制身体里残留的激动,本身就如控制不住双手一样紧紧握住这位相熟老友的手,语带颤抖地说道: “傒子啊!几年没见啦!?” 高傒一样很是激动,眼泪盈眶,手上用力握住小白的手,说: “四年啦!公子,你受苦啦!” 两人许久未见,都互相打量着对方,双手互相紧握,久久不愿松开。 过了许久,小白才缓过神来,缓缓松开握住高傒的手,但两人目光仍在互相凝视着对方,没有丝亳偏离。 “白兔啊,你瘦啦!几年前,你还挺不这样呀!”小白按照记忆里的那个高傒和眼前这个中年人作对比。 那时的高傒还很年轻,眉眼间满是活力,很有俊俏青年人的风范。可如今,随着时间流逝,他也开始蓄须了。 “公子!你也变黑啦!也壮实啦!” 高傒也把小白和前几年作对比,那时的小白跳脱飞扬,很有纨绔子弟的范儿,虽然喜欢赛车打猎,但小脸从来保养的白嫩嫩的。可如今,也成了黑脸壮汉啦! 这其实是小白执意跑到海边晒太阳的结果。在海边的夏天,炽热的紫外线能两天晒脱一层皮。 在没有防晒霜的春秋时代,小白尽量只在早晚活动,也不免被太阳晒成黑炭。 所幸,今冬天一整天都在室内,皮肤还变白了一些。 待两人寒暄过后,鲍叔牙又来与高傒互相见礼。 双方再次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之后,高傒摆酒设宴,为小白一行人接风洗尘。 一行人说起离国之后发生的种种状况。 又说起在莒国发生之事。 还谈及了管仲那惊险一箭。 令在坐的众人都唏嘘不已。 席上,高傒对小白说道: “公子!我和国子这几日多有联络,就等您回齐呢! 您今天先在我这里下榻,明日我便和国子联络众大夫,定下这君侯之位!” “好!一切就拜托给傒子你了!” 言罢,小白和鲍叔牙一起举起酒杯向高傒致敬。 高傒也举杯回礼,众人一饮而尽。 第三十六章 议定齐君 小白和鲍叔牙等人虽然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但精神上的亢奋还在支撑着他们。 在经过酒宴上的商讨之后,决定明天由高傒先去联络国子。两人商量好后再去召集众位大夫前来高傒的府邸,共同拥立小白。 只要众大夫肯前来议事,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到时直接请出小白,请众大夫共同尊小白为君,小白也就可以顺势而为了。 众人一直商议到半夜,把大致的情况商定后,高傒才送小白等人去沐浴更衣,就在寝室里睡下。 虽然小白也想和高傒来个胝足而眠呀什么的,但两人明天还有事要干,也不能再聊天聊到晚。所幸,这事小白的前身干过了,也不用这手段拉关系了。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小白就被人叫了起来。鲍叔牙和高傒早早前来拜访,两人要一起拜访下国子。临行前特来告知一下小白。 小白也一一拉住他们的手,用寄予厚望的语气对他们说: “小白之荣辱生死,就全靠两位大夫啦!” 鲍叔牙和高傒也肃然而立,认真行礼,言道: “必不辱命!” 说完,两人就驾车赶往国子那里。 此时,朝堂上的诸位大夫们虽在吵来吵去,但该去选哪边其实还没有定论。 但就如同高傒暗中支持小白,所以让家臣赶紧去通知在莒的小白一样。也有暗中支持公子纠的大夫去通知公子纠回国争位。 虽然曲阜离临淄稍远,但在对方人马不计代价之下还是通知到了公子纠。 公子纠马上去和鲁公商议,鲁公最终决定派兵车百乘护送公子纠。 行至鲁国的附庸国牟国处,正好遇到了管仲去刺杀小白回来,向公子纠报告了自己在莒国的所做所为。 本打算借助莒人的力量限制住小白的行动。却不料被鲍叔牙入莒宫,一番陈问,诉说厉害,使得莒君乐意派人护送小白以交好齐国。 虽然管仲和己于卢丘的进言计划失败了,而莒君又派专门人手,大军护卫,使得暗中行刺的计划没用了。 管仲于是另想了个妙法,伪装成齐国迎接小白的使节先导以行刺。 便向己于卢丘索要了几件齐国式样的旗帜,带上自己手下人,率先赶往穆陵。 在穆陵,果然把护送小白的莒军给骗走了。虽然管仲的手下不多,但背靠齐国这张虎皮,莒军还是没有争执,而是乖乖退走。 接下来就是管仲用手弩,冒充齐军先导,靠近小白行刺了。 弩在此时并不太常见,威力射程也不太远,弩是管仲在行商时从楚人那里得知的,本来是用来防身用的。 但后来为了公子纠的大业,管仲专门请人制作了一支弩弓,用来行刺小白,弩弓样式十分精巧,适合接近目标,突然出手。 因为弩弓不用在人前装箭拉弦,而是可以先上好弩箭,拉好弓弦,等待机会。 只要把握好时机,就可以在近距离发射。管仲相信没人可以在如此短的距离做出有效防备。 果然,公子小白中计了! 虽然在最后关头被鲍叔牙认了出来,但管仲还是成功了! 他亲眼看见那支弩箭成功射入了公子小白的胸口,将公子小白射下车来! 就像他在练习射木靶子一样,命中之后,弩箭可以入木寸许,他不相信人靠血肉之躯能抵挡的住! 虽然他被武翼像疯子一样追杀十里,没能亲眼见到小白的死状,但在摆脱追击后他看到了悬挂在马车上的白绫。 虽然他很确信,自己决不可能失手,但他还是派出几个探子,混入穆陵关。 不料,随着小白他们进关的探子被鲍叔牙下令闭关三日给锁在城关里了。 这又让管仲疑惑了,公子死了还用得着闭关吗?眼见城关没有要打开的迹像,四周的山道也被封锁起来,管仲只好留下人手监视,联络。自己去向公子纠复命。 由于发生之事太令人起疑,所以管仲也没敢说得太满,而是略讲了一下。但不管如何,公子纠还是很高兴。 第二天,当公子纠率领鲁军抵达了青石关后,由于鲁庄公与几个齐国的大夫已经盟会过了,几个大夫都表示支持公子纠。所以公子纠愈发得意,先大摆宴席,款待这群大夫,第二月大军才缓缓前行,开往临淄。 这就给了小白一个好机会。 鲍叔牙和高傒先去拜访了国子,几人达成了共识。便派人召集众位大夫前往高傒府邸,商讨齐侯该当由何人继位一事。 因此,下午时分,各位大夫纷纷前来,在高傒家中中堂落座。 高傒为主人,坐左首,客以国子为尊,坐右上首,余者皆列坐。 高傒率先开口道: “众位,齐侯之位不可久悬,今日,我等就须议出个章程来,以决定迎立谁为国君。” 国子附合道: “不错,齐侯之位是时候定下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等议定之后就去迎立。” 众人一时间沉默不语。都在思考这两人的用意。 宗正公孙奉己说道: “立太子要立嫡子,国君亦然。但无知篡位,其本不当立。襄公德行有亏,有辱于先人。应从僖公的两个公子中选择。 立公子纠,公子纠为长; 立公子小白,其母有宠于先君。 众位请选择吧!” 其中有个大夫开口道: “不如选年长的公子纠?他有年长的优势,又有鲁人支持……” 话还没完,另一人开口反驳了: “就是因为他有鲁人支持才不能立!否则我们拥立的齐侯不是受制于鲁人吗? 我看应立公子小白。小白公子从小就聪,有才干!” 双方你来我往,有的人说的有理有节,有的人就胡搅蛮缠,各种奇葩理由都有。 听到这儿,帷幕之后的小白差点没笑出声来,再说下去该不会把小孩时尿尿,尿得远来论证谁该为君呀?毕竟君主要多生孩子才行,负担上是很重的。 吵闹了半天,高傒发话了,说道: “大家所议,以高傒之见,无外乎立长还是立贤。 众位以为如何?” 看高傒多厉害,立刻把小白捧到“贤”的位置上。 也在暗示公子纠就是年龄大了些,没什么本事! 立长还是立贤。这可是周礼还是齐国传统的对抗。 周礼是严格按照宗法制来进行,立嫡不立庶,无嫡便立长。 而齐国自太公时就鼓吹“尊贤尚功”。立贤论也很有市场。 此时虽然礼乐崩坏,但毕竟还是主流,因此这两种论调都很有市场,都有人愿意买账。 场面又乱起来了,立马引起了一场周礼和太公祖训的大辩论。但太公毕竟是开国之主,因此也没人敢说立贤的不是,只是按宗法制来辩驳。 最终国懿仲一锤定音。说: “齐国过去内政混乱,国力衰退,正是因为没有贤君。 我看大家还是选位有德才的人当君主吧!” 这是在告诉各位,我国氏已经和高氏一样选了小白了,各位识相点! 这么一来,大佬们都发话了,众人又不傻,肯定表态支持。因此决定,拥立小白。 高傒见状,连忙请出小白,请小白上首坐。众人于下首行大礼参见。 小白接受了众人拜见君主的礼节,也表示小白成为了众人事实上的主君。 但还要拜祭太庙,通报周王和各国,小白才算名正言顺。 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三十七章 祭祖告庙 随着小白和众位大夫见过礼,小白的齐君位便算是定下来了。 此刻,小白居于上首跪坐,众人列席跪坐于两旁。 大宗伯公孙奉己率先开口说: “君上,您既已即位,请斋戒沐浴三日,三日后行嘉礼,以告太庙。” 众人纷纷附合。国君上位都是有礼仪的,要举行继位之礼,还要告诉祖宗。 现在,众人需要准备嘉礼的仪式,小白也需斋戒沐浴三日,以示郑重。 斋戒沐浴是祭祀和行大礼等活动前必不可少的阶段。 此时的斋戒也不是不能吃荤菜,所以肉是可以吃的。 但这期间不应吃有气味的食物,像葱,韭,腥鱼。以免口留余味亵渎了神明和先人。 斋戒期间还不能进行饮酒,亲近女色等娱乐活动。要清心正气,内心保持虔诚。 小白也微微点头。 鲍叔牙却道: “斋戒三日,时间太久了。迟恐生变。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进行。”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这也太着急了吧?大宗伯奉己不乐意了,怒而开口道: “岂有此理!不斋戒沐浴岂能显君上之诚?此礼决不可免。” 鲍叔牙道: “现如今公子纠引鲁军在外,若不快刀斩乱麻,早早定下君侯之位,恐另有波折。” 公孙奉己只是不允。 高傒见状,开口道: “斋戒沐浴,是为了表示对先人的尊重。 但当前大局未定,正须行大礼以安定人心。况且君上并无失礼之处,何必死守三日之期。” 公孙奉己听了闭上眼睛,嘴角冷笑,却不言语。 鲍叔牙再度劝说道: “早行嘉礼,早定份,虽不合于礼,但合乎情,大宗伯难道不知此事的重要性吗?” 公孙奉己听到这儿,也不去管鲍叔牙了,直接骂向小白了: “竖子无礼!你小子难道连三日也等不得?” 小白见这老头要发飚,不敢顶嘴,连忙说: “小子不敢失礼。沐浴斋戒三日就沐浴斋戒三曰。小子一定遵从。” 鲍叔牙见状,心说公孙奉己这个老顽固就知道死守礼节,不知变通。 鲍叔牙遂以目示武翼。 武翼对这老头的所做所为早有不满,看见了鲍叔牙的暗示,立刻骂道: “老匹夫!你这也求礼,那也求礼。 是不是要拖延时日,好等公子纠率鲁人来你才合礼呀!你早就投靠那鲁婢生的公子纠了罢!” 这番话直接把公孙奉己气得脸色胀紫,白胡子一抖一抖的,腹间鼓胀,好似蛤蟆。 小白见状,连忙假声呵斥: “武翼,退下!” 鲍叔牙见状,也不管公孙奉己了,直接向众大夫说道: “现今国事危急,所急者莫过于君上之位未定。 今日众大夫齐立公子小白为君,然未告于太庙。大礼未成,内忧外患便不绝。 外有公子纠趁君上初立,立足未稳。欲引鲁军前来争位; 内有一干外臣,替公子纠摇旗呐喊,蛊惑人心。 现在应早告于太庙,定君上大位,上安祖宗之灵,下定民众之心。 斋戒沐浴虽为古礼,但事急从权。武翼说得虽粗鄙,但诸位还想要再侍奉一位国君吗?”言罢,以目视众人。 众人有坦荡无私以目对视者,有不敢直视鲍叔牙者,但俱不发言。 只有公孙奉己骑虎难下,说: “公子纠怎敢如此!君臣之礼岂能儿戏!” 鲍叔牙让人去把小白被射的那支箭和被射中的胸甲取出,传示众人。 说道:“公子纠使管仲持厚币贿莒之权臣己于卢丘,使谗言于莒君,欲害君上。 计不能成,乃假齐使,行刺君上于穆陵。 若非太公夜入梦中告于公子,命公子暗中藏甲于衣内,君上几手性命难保! 其人丧心病狂至斯,岂不为患于齐!” 众人见到了这件证物,议论纷纷,基本信了八九成。这也不奇怪,争夺君位嘛!使什么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唯独公孙奉己注意力不在此事上,反而向小白问道: “君上,不知太公入梦之事是怎么回事。” 众人也都来了兴致,好奇地向小白看来。 小白于是说道:“年前,吾与鲍叔牙至于海,于海上见仙方,以魂魄入,得见太公。太公谓我曰:“齐之兴,必由汝!”使吾滞仙方七日而还。” 众人虽听得很认真,但心下想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小白又道: “小雍廪诛不义之贼,报襄公之仇,我从莒国返回齐国。 在遇刺的前一天夜里,太公入吾梦中,告戒我说: “痴儿!汝命危矣!明日当具甲冑,以防小人暗箭!戒之!慎之!”言罢,我从梦中醒来,却不得见太公,始知梦也。 我心有疑虑,心想有大军环绕何必担忧几个刺客。 但太公之言,我不敢不遵从,只好用胸甲护住我的腹心。 谁曾想,管仲竟使阴谋诡计,哄骗了莒国大军。更是不惜只身犯险,靠近我,进行刺杀。 所幸有太公示警,有惊无险,小白也因先行返回齐国。微太公示警梦中,小白已然丧命于刺客之手!” 言罢,众人皆唏嘘不已。 甭管事是不是真的,太公有没有显灵,但众位大夫需要这个理由来确定公子小白的合法性。 大宗伯公孙奉己也不再争执了。当下众人决定,今晚让小白沐浴更衣,明天就去祭祖告庙。 第二天,小白在一众侍者的伺候下起床, 换上用朱砂浸染百遍后才形成的鲜红色的衣裳。上衣下裳连为一体,衣长及膝,曲颈右衽,衣袖宽大,到袖口处收的稍紧。这身朱衣为诸侯所穿的兖服。 照照铜镜,小白头上戴着冠冕,冕上有九道珍珠连坠,名叫玉藻。耳侧两条明黄玉带,名叫充耳。又有朱红丝带上缠于玉笄,下系于颔下,固定住冠冕。 小白腰缠革带,用金雕缕嵌玉带钩钩着,脚下着履,手握玉圭。 用戏文里的描述就是: 小白面如黄玉,颔有短须,一眼望去,威严自生。 真不愧是天生人主!地上神人! 虽然小白一点也不觉得这身东西有什么好的。但礼不可废! 繁琐的礼仪本来就是为统治者服务的,这可以增加君主的威严,使臣下和国民顺服。 当众人人在礼官的指挥下一板一眼地举行着小白的继位大典之礼时,小白的心思却魂游万里之外。 毕竟自己是一个占了人家子孙身体的现代人,跑到人家家的宗庙里去拜见别人的老祖宗,心理这关很难过的去呀! 不过,谁也说不准这庙里就不是自己家先祖了,小白偷眼打量着太庙里摆放着的七尊大鼎,认真估算这东西到底有多少斤,有没有铭纹,放现代值多少钱? 嗯,反正跟神圣的嘉礼无关。要是被公孙奉己知道了一定会朝小白耳朵大喊: 这可是作为祭祀用的礼器,是国之重宝!要是个小国失了礼器,就代表绝祀亡国了,你个二货到底懂不懂? 总之,大礼行完,小白焚香祷告,告曰: 不肖子孙小白,敬告祖先大人。今小子继齐十六世之大统,承姜姓吕氏之祀,特告予先人,望先人庇佑子孙。谨告。 说完,将写好的帛书扔进烧着炭火的祭坛里,随着帛书被点燃,灰烬飞上青天,人们心中默默祈祷,盼望着书信能达于上天,告知各位先祖列宗。 良久之后,礼官高呼一声: “礼成!” 这声呼喊标志着今天的一切终于结束了,小白也可以放松下来,迎接作为齐君后新的一天! 第三十八章 姗姗来迟 就在小白举行登基大典,拜祭了太庙,正式成为齐君之后,又过了三日,公子纠才姗姗来迟。 公子纠在鲁国百辆兵车,上千人马的保护下,抵达了临淄西门,稷门。 此时,公子纠激动万分,他流亡国外一年之久,终于回来啦! 都说人离乡贱,公子纠在鲁国这一年,都活在鲁国人的屋檐下,仰人鼻息。 鲁国人仿佛把他当成了从齐国来的乞丐。对公子纠只有阴谋算计,寄希望于能够通过他获取利益。 如今,乌云终将散去,他公子纠终于有机会返回齐国,入继大统啦! 因此,刚一到临淄城下,他不顾众人劝阻,亲自下车。 先用脚踩一踩临淄城外的厚土,用护城河里的水洗了把脸。一番动作下来,感觉从头到尾都轻爽了起来。 若非要在手下人面前保持威严,他几乎要放声大喊:我回来了!以此来宣告这个事实:他公子纠,回齐了。 是的,他回到祖国了!他不单单要回来,还要成为齐国的主人! 只是这时他才发现,齐都的大门还关闭着。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没开城门?他不满地看向身边的召忽,问道: “怎么回事?难道城门上的人眼瞎了吗?没看到我的旗帜吗?怎么不开门呢?” 召忽也看着紧闭的城门,也正在疑惑,听到公子纠的问话,说道: “也许他们不认得您的旗帜?又或是鲁军在这里,不敢开门?” 公子纠哦了一声,又让召忽快点去派人通知城上的守军: 齐国未来的君主,他们的国君,从鲁国回来了! 管仲一看到紧闭的城门,心里就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不由想到在穆陵射中公子小白之后,穆陵关上那紧闭的城门。当他再看向临淄这关闭的大门,管仲心里提了起来,心里想,难道…… 果然,前去喊开门的士卒无论怎么喊,城门都没有打开。城墙上随风飘动着的“齐”字旗帜下一个士卒也看不到。 往日,常有商贾人来人往,小吏设卡收税的临淄城门。今天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也太过反常了。 久喊门不应,这反常的情况,也让刚刚因回到临淄,而大喜过望的公子纠有些慌了。 难道……?他不由转头望向管仲,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问道: “管夫子!你能肯定你射中小白了吗?” 管仲回答道: “我那一箭命中了小白公子,应当无疑,不过……”他很想说小白被射死了,但眼前的情况又再暗示另一种可能。 公子纠却没再让他往下说,而是扭头和召忽说道: “派人过河,爬上城头,打开国门!” 召忽领命去了,管仲也在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能庇佑公子纠。 当一队士卒游过了护城河,走过河与墙边的空地,用绳子搭上城墙。 当他们开始攀爬这倾斜着的城墙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他们。 看到几个士卒在斜面上灵活地攀援,还有几步就能上墙的时候。 那平整的墙面上却突然出现了几个小凸起,那是一个个人头从墙上探了出来。 “有人!”眼尖的管仲忍不住叫喊出声。公子纠也一脸茫然地看向城墙。 他不明白既然城墙上有人还为什么不给他打开城门? 难道齐国还有谁比他更合适登上齐侯之位吗? “啊!”随着几声惨叫,临淄城墙上的几名士卒从高处跌落下来,眼见是不能活了。 随着这几名士卒跌落,公子纠和管仲的心也从提起来变成狠狠摔在了地上。 地上摔的血肉模乎的士卒不单单是士卒,还有他公子纠的心! 还有他返回齐国,继承君位,成为一方诸侯的春秋大梦呀! 随着城墙边士卒尸体这“啪哒!”一声的闷响,心,碎了! 梦,醒了! 城墙上有两个身穿朝服的大夫出现在那面“齐”字的旗帜下,向下喊道: “城下何人?敢来侵犯齐国?” 去叫门的士卒还不明所以,大声回答道: “我们是齐国公子纠的随从!奉鲁君之命,护送公子纠返齐,继承君位。尔等还不打开城门,迎接公子入城!” 墙上那两人正是高傒和鲍叔牙,听闻此言,鲍叔牙大声回答道: “公子纠想入城可以。但要继承齐君之位从何说起? 我齐国刚刚拥立公子小白为齐君。 公子纠若是来朝拜新君,就请他一人进来。 若不是来拜见新君,那就从哪来,回哪去吧!” 公子纠听闻此言,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的弟弟已经捷足先登。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幸好管仲扶住了他。 但当他清醒过来,猛地甩开管仲,大喊: “你不是说你已经杀了小白了吗?为什么他还活着?你,你是不是暗中和他有密谋?故意替他拖延时间。你说啊!” 公子纠此时已经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悔恨吞噬了心灵。心神失守之下,只把失败的怨气发泄到管仲身上。 也不管管仲在长揖歉疚,公子纠只想杀人泄愤。 他手里握着长剑,只待拨出,刺死管仲。 幸好,召忽回来了,他一把抱住了公子纠,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 眼见进入临淄已然无望,公子纠只好返回军帐之中,和召忽、管仲商量怎么办。 管仲主动献策道: “公子小白初登君位,国内势必人心不定,此时利在速攻。 我们可以联络原先倾向于您的大夫,只要在战场上取得小胜,势必会让众人动摇。 乃至会当众倒戈,投靠于您。到那时,您就可以重新入主齐国了!” 不过公子纠此时已然对管仲感观大坏。觉得他干什么都不成,听闻此言,讽刺到: “管仲你也懂兵法吗?我听说你上过三次战场,三次逃跑。 齐国的城墙那么高大坚固,又有众多大夫的私兵帮助防守,我还以为你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呢!” 管仲听闻此言,脸色变了变,强忍了怒气,不再发言。 召忽本来也觉得管仲的计划不错。此时奋力一搏,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但当公子纠公然对管仲所言表示不屑后,他也只好说道: “若不然我们派人回鲁国,请鲁君再派大军来援。我等先驻军离城三十里之外,以待鲁公的援军。” 公子纠觉得召忽说得比较稳妥,合乎他的心意。就采用了这个计划,派人回鲁,报告鲁君。 当管仲和召忽从大帐中出来,管仲忍不住对召忽说: “此时的情况犹如与虎狼对峙,只能进,不能退。 退则示怯,必坚对方噬人之心。 这是人心的争夺较量,关兵法和个人勇武什么事呢? 唉!竖子不足与谋!” 言罢,甩袖而走。 第三十九章 整军演武 公子纠并没有选择直接进攻临淄,而是选择了退走。这让刚刚继位,还没能聚拢人心的小白和鲍叔牙等人长舒了口气。 既然公子纠暂时退避,就会让齐国的士大夫们以为公子纠的实力不够,不足以前来争夺君位,而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去支持他。这也意味着小白有了时间整顿内政。 但第二天,前往打探的人回来报告说公子纠的军队就在临淄以西三十里扎下营了,看来竟然打算不再走了! 这就让小白感到很不爽了。小白心中暗想: 如果这次你干脆地退走,回鲁国后不再回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你退后三十里算什么事?不是明摆着告诉人争夺王位之事没完吗?这不是逼我去追杀你吗? 好!既然你还要跟我争夺君王之位,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王位只有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哪怕是兄弟,也要杀个不死不休。 其实,春秋时代的王子争位是件很普遍的事。 我们后世之人所津津乐道的嫡庶之争啊,九龙夺嫡啊。 虽然看上去很激烈,但由于国家和军队基本由当时的朝庭所掌控。王子们所能掌控住的实力往往很有限。 这也就意味着皇位之争被限制在了朝堂之上,是上层之间的事。底下的百姓生产生活都受不到影响。 但在春秋战国,王子们都是有封邑的,支持他们的大臣也是有封邑的。为争夺君位而把国家分成两半开战的情况屡现于史书。 最乱的大概就数齐桓公五个儿子的争位了。五个儿子先后为君。随着内战内乱不止,齐国君主的地位下降,齐国的霸权地位也一落千丈。 这时期的战争烈度并不高,与秦兼并六国时没法比。但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水平和极其稀少的人力,使得战争的破坏性并不逊色。 本该用于生产上的劳动力被大量用于战争时,势必会影响到国家的农业生产,粮食减产又会造成大量人口逃亡,大量人口流失又影响到工商业,工商不兴则国家的财政就会崩溃。 于是战争结束后,回乡的士卒们就会面临嗷嗷待哺的亲人,大夫们会面临被打成废土的封邑,君主之争的胜利者则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正因如此,深知战争破坏力的小白才不希望这场王位争夺战沿续下去。但他又迫切需要在新的君位上树立权威,所以必须击败公子纠,为自己的形象增光添彩。 小白把鲍叔牙和高傒叫到王宫里来谋划,商量如何对待公子纠退而不走之事。 小白把身边的仆役宫女打发的远远的。然后才对两人说: “自我登位以来,日夜不能寐,所忧者,公子纠与鲁也。 公子纠使管仲行小人之行,欲害我命。虽然行刺失败,但并不清楚在临淄城中有没有别人也要行刺我。 鲁公派大军至齐,护送公子纠争夺君位。虽然他的图谋没能成功,可公子纠还是屯兵于城外,试图进犯。 让都让我感到担忧。” 鲍叔牙回答道: “君上,我以为齐国所有的隐患就在公子纠身上。 只要公子纠一死,国都内愿意为他效力的人就没人可以效忠了。 鲁国人也就失去了干涉我国内政的理由。 所以,公子纠是这场战争的关键。” 高傒则从军事上来说: “君上,临淄城中有公室的士卒不下万人。各个大夫手下也有族亲和私属。 士与国人每年都进行军事训练。只要我们征召起来,马上就是一支大军。” 在春秋之时并没有常备军,或者说常备军很少。由于此时普遍施行国野分治,国人野人之间阶级明显。 国都里住的是西周分封时,跟随着诸侯就国的贵族和士兵。他们和主动投靠的当地贵族相融合,被称为国人。 而被征服的土著部族只能居于外,被称为野人。 征服者们为了镇压叛乱势力,维持自身的武力优势,就不允许野人参军。 国人们他们此时就和西方同期的公民差不多,有一定政治权利,但也要缴纳军赋和服兵役。 而野人则可视为自由民,只能干种地、工匠、商贾之类的工作,不允许参军打仗,几乎没有向上层爬的机会。 至于奴隶,那来源可就比较杂了,不过基本上是战俘和戎狄蛮夷。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士”就算是这时国家的常备军了。但士也承担着低级官吏的职能,他们也是有俸禄拿的。他们并不需要务农,而是练习武艺和驾驶战车等,靠庶农们种田供养。 在战场上有作为驾驶战车的甲士。也有穷的士没有战车可乘,但基本上有甲胄,可以作为战车周围的步兵参战。 而国人们也就是庶民了。他们的地位要高于野人,但也要缴纳军赋,每年参加军事训练。 此时的军训往往被整合在田猎之中,春夏秋三季还要务农,规模不大,冬天就成为演武习兵的好时节。此时,国君会组织起军事演习,每隔三年还要进行校阅。 据说,在理想的情况下,国人成年就要前往王宫国都戍守一年,学习武事。之后还要在边境戍边一年,被称为戍卒。 当然这只是个理想状况,也许在西周初立,小国寡民还能适应。但 随着时代发展,庶民们每年都要定期轮流服役。每逢战事,都要被征召,或作甲士,或为徒附,他们也是公室军队的主要来源。 至于野人,也就和民夫差不多,论地位,还要差些。 此时的齐国光临淄一地大概就可以动员兵车三百乘,士卒万人。对比公子纠手下的兵车百乘,士卒三千来要强得多。 所以小白就决定明日从临淄征召士兵,主动出击,进攻公子纠和鲁军。 此时的军队编组以战车为单位,一般由四匹马拉一车,车上甲士三人,分为车左、车右、和御手。 车后一般还跟着七名甲士,这些人算是较穷的士人,地位要比国人稍高,管仲可能就当过这种士。 除此之外,还有国人中的徒附,也就是无甲步兵。一般也有个二三十人,作为战车的护卫力量而存在。 至于野人和随军奴隶们也就负责点后勤工作,还要防止他们反叛,逃亡。 当军令发布,一支军队很快就召集起来了,近处的士兵们自带三天干粮赶来服军役。 小白先让人杀猪宰羊,赐酒肉慰劳一下他们。一边整编戎武,准备进攻公子纠。 三日后,小白命鲍叔牙和高傒统领大军出击。 由于齐军刚受到酒肉款待,士气旺盛。而鲁军士卒劳苦,远离鲁国,护送公子纠的任务还失败了,所以士气不高。 齐鲁两军稍一交锋,鲁军便溃败了。公子纠和召忽、管仲等人只好逃向鲁国。 鲍叔牙和高傒率军稍作追赶,便撤军返回临淄。 第四十章 始作俑者 在驱逐了公子纠和鲁军之后,小白的君位就算稳定了。也有了空余时间,来打量一下自己的新家,齐国王宫。 齐国的王宫本身就是一座城池。它位于临淄的西南部,方圆不过九里。由于太公建城较早,周长接近三十里的齐都临淄和此时的洛阳差不多大。临淄东临淄水,西临系水,城墙是沿河修筑的,所以并不是很平直,拐角众多。 城墙底宽有近二十米,顶宽十米,墙高七雉,也就是有十四米。这样的城墙在面临战国时战争的烈度就有些不足,但在春秋前期,这的确是座坚不可摧的坚城。 在小白看来这座城池作为当初防御东夷的建筑倒是不错,由于东方城墙紧靠淄水,这条河就是条天然护城河。 此时正值夏季,淄水水量充沛,浩浩荡荡有三百米宽,水深发黑,如同一条漆黑的玉带,故先人命名为甾。意思是像是一匹黑色丝绸一样的河流。 但临淄城建在淄水之西,前期虽然是利用好了地利,防御住了东夷,但西方的系水水量远不如淄水。 这也导致面临西方的威胁时,地利的优势很大程度上消失了。在春秋时代的低烈度战争时期这一劣势还不明显,一到战国,临淄就被人彻底攻下来了。 这当然不能埋怨城池不够高大,护城河不够宽广。这只是说在面临西部的敌人时防御力不足。 但建城的姜太公显然是顾不到几百年后的,东方的夷人就让他焦头烂额了,他也不可能专门防备属于同盟的西方周人。 所以王城就在临淄的西南方向上,这个方向位于淄水上游,地势稍高,离东方和北方这种直面敌人的方向较远。 西南方向地势较高,又有足够干净的饮水,很适合当成根据之地,作为城市向北方扩张的源头。 王城四周都有角楼,角楼高达十八米,它的作用像个箭塔,既可远望敌情,又能在敌人靠箭时放箭射杀。 小白身边跟着武翼,率领着一队亲随,走在王宫的城墙上,看着一座座高台建筑,感受春秋时代的风情。 一般的高台都是用土石为基,上部用土木结构。春秋时代巨木并不罕见,所以土木结构一样可以建的很高大。 王宫的建筑白墙青瓦,梁柱朱漆,给人的感觉非常壮观。 虽然这可能与后世的高楼一比不算什么。但见惯了这年代的低矮平房之后,一座高大的楼台建筑给人的印象是很深刻的。 宫城也不单单是作为君主的住所,也还要作为官吏们工作的地方。像侍候的宫女,守卫的卫士,乃至这时的宦官――内小臣,也要居住于此。 除此之外,王城也被用来当作一座都城的根本。当外城一旦被攻破,民众可以退入王城继续守卫。所以必须屯积大量粮食物资,武器甲胄。 王宫中空余的土地上,除了用来取悦君王的假山林木,更多的是果木桑树。 果木春夏花开可以观赏,秋实可以品尝。而桑树既可食桑椹,桑叶更被宫女们用来养蚕。 宫女们在宫中并不仅仅是作为君主的玩物或女主身边的伺候人的人而存在的,她们还要纺纱织布,承担起沉重的生产任务。 宫女们此时都盼望着春蚕快点长大,好抽丝剥茧,把生丝当作纺织的原料,经由巧手,变成冰纨玉绣。 齐地女子心灵手巧,养蚕,缫丝,纺纱,刺绣,样样都会,而齐国重视女工,纺织业尤被重视。 因此,小白便对左右问道: “蚕室中的蚕蚕应该被收了罢?我记得六月就该养蚕桑了。” 身旁领路的内小臣见小白感兴趣,便连忙说道: “君上,我引您去!” 说着,头前带路。引众人前往。武翼还以为小白要去看采桑养蚕的女郎呢,嘿嘿笑着,直往前凑。 却不知小白的确是想看一下此时的蚕丝生产状况。 但一靠近蚕室,没看到有人采桑叶喂蚕,却只听到宫女们的哭泣。 小白询问其中缘由? 宫女们说,因为襄王死了,这几个女人要被殉葬了,所以日夜哭泣。 小白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个兄长需要安葬呢! 按照周礼规定的习俗,天子是七月而葬,诸侯五月即可。 但襄公本身即暴死,死后又被无知篡位,给他收尸就不错了。 等到无知被杀,小白和公子纠回国争立。 所以,只有现在大局已定,才能办丧礼,下葬于早就造好的墓穴之中。 小白一听用人殉葬就直皱眉头。这也太丧尽天良了!小白可干不出活人替死人殉葬这种事。 用活人殉葬自古有之,盛行于殷商,那时的大贵族死了,一次殉葬几百名奴隶都不鲜见。 他们活着时穷奢极欲,死了也要在地下继续当奴隶主。 周礼中虽也有厚葬,视死如生等规定,但不许用活人殉葬,只允许扎草人殉死。 但西周后期,礼乐制度就开始崩坏了。此时的齐国,僖公、襄公在位时骄奢淫逸盛行,用活人殉葬并不鲜见。但小白既然来了,就一定要终止这种野蛮的行为。大不了就用陶木之俑替代好了,总得有所进步不是。 因此对她们好言抚慰,劝她们用心用工,让她们不用再为殉葬之事担忧了。 小白第二天在朝上问起替襄公治丧一事,众人说是由大宗伯来主持的。 小白于是向大宗伯公孙奉己询问人殉之事,说道:“襄公何时葬?” 公孙奉己说: “七月丁酉日下葬。” 小白问道: “不要失了礼啊,随葬品准备好了吗?” 公孙奉己得意洋洋地说: “准备好啦!七鼎六簋,按诸侯之礼下葬。陪葬的器物,却是按礼法来的。” 小白冷笑道: “那王宫里要殉葬的宫女是按照哪条礼法呢?” 公孙奉己狡辩道: “那是先君生前遗命。” 小白清楚搞不好襄公真有这样的命令,就说: “襄公这样的乱命还少吗?他因为此而死。身为执掌礼法的重臣不去规劝而去执行,难道是正确的做法吗?” 旁边有大夫劝道: “君上您初登君位,就薄葬您的兄长,显得您太刻薄无情,大宗伯这是为您的名声考虑。” 小白听了,怒极反笑,说道:“我还没听说用活人殉葬来换取好名声的。 行啦!你们不用劝啦!我替先君用上陶偶、木俑来替代,就这样子吧!” 等到七月丁酉日,小白和众大臣前往临淄城东北的王陵。 随葬的除了青铜制品,丝制品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更没有活人殉葬。 大宗伯公孙奉己看着除了草人之外,什么也没有。就去问小白: “君上!您不是说用陶偶木俑来为先君殉葬吗?为什么只有草人呢?” “陶偶木俑?”小白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正色道: “这不是在这嘛!”说着用手一指几个小臣托着的木盘。 木盘上用白麻布包着,掀开一看,有几个披红挂绿的小陶俑。 陶俑只有巴掌大,有人有马,脸上的表情全都是笑逐颜开。仿佛是在为自己替人殉死,救了活人为骄傲。 “这,这,这也算……”公孙奉己张口结舌,为小白的无耻而震惊了。 “怎么了?这可是我为我王兄亲手做的。是我心不诚吗?是我手艺不够好吗?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小白阴沉的问。 “这,这……。这既是君上亲手所为,远胜人殉,远胜人殉!”公孙奉己虽有一肚子话,也不敢非议小白做的不好。 那是,后世小白玩过陶泥,制过手办,虽然是照本宣科,但有点基础。放在此时,那艺术性是很高的! 为齐襄公下葬之后,墓葬封土,小白回宫。 发布君令:齐国丧葬,随葬要严格按周礼来。不允许用活人殉葬。除非小白下令,陶俑也不能超过齐襄公所用的大小规格。否则以犯上之罪论处。 等到公孙奉己死前,对他的妻子和儿子表示,希望把美妾殉葬,死后继续侍奉他。 小白前往吊唁,问起这个情况,他的夫人和儿子表示希望能遵从父命,以尽孝道。 小白就对他俩说道: “大宗伯之前曾对我说,他希望你们俩个最亲近的人也去殉葬,我不知需不需要帮他完成心愿。” 公孙奉己的妻子和儿子又惊又怒,别说美妾了,连陶俑都打碎了,骂道: “老不死的,不长好心,连发妻和亲子都要陪葬,做梦去吧!” 最后只用草人殉葬了事,知道这事的人都在暗中笑话他们。 从此齐国就没人敢用人殉葬了。 第四十一章 青铜时代 在返回王宫之后,小白还是对这时代的丧葬制度久久难以忘怀。 不仅仅有野蛮的人殉,还有随从君王埋入地下的青铜器,车马,衣服,配饰。 青铜器,丝织品,玉器,一切主人生前用到的和死后可能用到的东西都要随同一个死人埋入黄土之下。 这还不算完,还要再用黄土将坟土夯成一个土丘,再建一座灵殿,作为祭祀之用。 一场葬礼的费用并不比一场战争花费的少。 一场战争就在一日之间结束了。 公子纠和管仲、召忽所率领的鲁军在鲍叔牙率领的齐军面前仿佛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虽然小白没有亲自上阵,但鲍叔牙和高傒在描述中就是这样的: 我方战车分三个方阵,中军居后,两翼在前。擂鼓进军后,战车向前进攻。在与敌方战车之间的一次碰撞之后就结束了。 敌方溃逃,不成行列,狼狈而走。由于管仲具有丰厚的逃跑经验,所以他们逃的很快,没能追上。 这也就意味着战争还没有结束,公子纠不死,齐内乱不止呀。 一场大战下来,敌人落荒而逃,我方损失甚微,这是场大胜呀! 小白决定要赏赐一下将士们,好让他们下次战斗更加卖力。 但当他查看完自己的府库,再考虑下参加此战的人数,还是默默按下了这个想法。 只是重奖了此战的勇猛出众者。其余的人只是多赐了些鱼、肉,酒水,每个人都分一点,意思下算了。 即便如此,士兵们也很是开心。因为以前打仗时也只有少数人受赏,或是运气好,能在战场上搜集一些战利品。 得不到奖赏的人才是大多数,这年代的人已经习惯了,就算什么都没有,你不是还要听国君召唤,前来作战吗。? 但是,必要的奖赏还是需要的,不给马儿喂饱草,还能指望马跑得快吗? 别人不知道,小白可知道公子纠跑回鲁国后,鲁庄公又亲率兵车三百乘再度攻来,时间不过几月之后。 虽然在军事上减少了封赏,但齐襄公的丧礼还是没少花费。 看着那一堆铜器,丝绸,车马被这么埋入地下,小白的心中就隐隐作痛。 这可都是钱呀!要不是偷坟掘墓这事儿太缺德,这儿又是小白名义上的哥哥的坟墓,小白真恨不得让人给挖开,哦不,是考古。 可是,也应了那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历史上敢明目张胆地去干偷坟掘墓的也就曹孟德一个了,专门设立摸金校尉以充军资。 可他也为了不被后人们挖坟,只好设了七十二疑冢来迷惑后人。 可小白看着无数的好东西被送入地底是真心痛啊!尤其是青铜器最令小白痛心。车可以再造,马还能再生,蚕吃掉桑叶化茧就能抽丝织帛。可是铜器呢? 齐国虽不是不产铜,但与晋楚吴越相比,确实不是产铜大国。齐国的铜主要靠与各国的贸易入超。 齐国靠女人们辛辛苦苦纺织丝绸;男人们辛苦种田,盐工们费力晒盐,商贾们年勤运输贩卖各地,才能挣那么几个铜钱,却因君王的死去而被埋到地里去了! 在小白看来这就是可耻的浪费。是对国力的损耗!要知道这可是在没有钢铁之前的铜啊!是这年代最宝贵的金属,青铜就代表着这时代最先进的生产力! 青铜,大概是人类所大规模应用的最早的合金了。古人很早就发现,铜与不同份量的锡配比能够制作出性能不相同的合金。 能够使用青铜,使人类在文明上上了一个台阶。后人们把青铜广泛应用的年代称之为青铜时代。 在青铜时代,青铜就是这天下间最宝贵的东西,是上天的恩赐和鬼神们功劳,所以大的青铜器铸成之后要用血来涂抹,谓之牺牲。 青铜可以作礼器,用以供奉祖先神明。 青铜可以作兵器,供先民们驱杀猛兽,保卫自身。 青铜可以铸钱币,供人们互通有无。 青铜可以作农具,它有耐磨,易铸造成型等优势。使它比木、石、骨、蚌器拥有更高的效率。 因为青铜对人类生活的帮助是如此之大,几乎所有的早期城市旁边一定会有铜矿山,或是身处在交通要道上。 一般,拥有丰富的铜矿资源的地方都靠近山区。所以,此时的城市离山都不太远。 楚国拥有铜绿山,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政治无论怎么混乱,都能很快复兴。 晋国拥有中条山,铜矿资源丰富,兼又盆地适宜农耕。山河相间,有表里山河美之称。 吴、越本处东南蛮荒之地,但因地多铜锡,后期却有能力北上,与中原争锋。 其它国家虽然没有后世闻名的铜矿山,但小些的铜矿矿点并不少。 往往是一个矿点被发现、开采。才会吸引一群人来这里。如果这里又有江河为水源,平原盆地可以耕作,这里就是定居的好地方。 古代的部族经常会进行迁徙。除了因政治,气候,水源,土质变化之外,铜矿资源枯竭也是个重要因素。 而中原地区几乎没有锡的产地。锡产地基本在长江以南或燕山之北。 为了铸造青铜,就需要大规模的征服战争和商业交换。 所以商与周的统治者们都经常和南方发生战争,中原地区也用丝织品,粮食,盐等进行交换铜锡。 齐国就是靠丝织品和盐来交换青铜的。此时的青铜对国家作用非常明显。 青铜多的国家生产力就更发达,生产力发达就能供养更多的人口,更多的人口就代表着这个国家的国力和军力。 各个国家很早就专门设立专门的手工业机构来生产铜器。每个城市里都会有冶炼、铸造青铜器的作坊。 《考工记》作为春秋战国时齐国对工艺制造、生产管理的总结,已经描述出了铜锡配比和青铜性能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证明齐国人对青铜的特性很熟悉,对各种器物非常有经验。这对小白来说是个好消息。 鲁国军队即将再度来袭,只有更多的战车,更多的士卒,更多的武器装备,才能打赢这场战争。 只有这场战争胜利,齐国的内乱才会完全停止。小白也才能安稳地坐在齐君之位上。所有的一切都要靠齐鲁之间战争的胜负来说话。 而在大战之前,小白还有点准备时间。在这期间,每多一件戈,每增一支矢,都能增添一点点胜算。 小白并不打算浪费掉,在鲍叔牙和高傒忙着训练士卒时,小白跑到了齐国官营的铜器作坊里。 第四十二章 思考改革 一听小白要跑去看手工作坊,身边陪着的华和适就急了。 “君主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那里是奴隶贱民干活的地方啊,您的身份高贵,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不过小白不以为意,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生产工具的进步所带来的好处啦。 自己虽然不能亲自下场干活,但随便指点一二就能点亮这时代的黑暗,上天让自己来到这里就是送给自己一个金手指呀! 齐国发达的工商业本身就处于这个时代的巅峰了。就小白在街上看到的情况,临淄本身就已经非常发达,街道两旁的门市上不但商品种类颇多,而且购买的人也不少。 这让小白很是高兴,至少显示出齐国的国民经济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因为最近的政局变乱而有影响。 市面上卖陶器,卖竹木器,卖刀削之器,卖粮食布匹的市肆鳞次栉比,招乎客人的商贾正在卖力向客人推销商品。 街道旁的青年人有在玩鼓瑟的,有吹笙者,有人玩六博的,还有人拿着鞠,如同踢毽子一样表演。 如果小白不是身处春秋,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某处热闹集市,只是人穿的衣服不一样罢了。 突然,一只鞠被那表演者不小心踢飞,直飞到小白身前,小白不由自主的去搭住这个鞠,又一脚还回去了。居然还搏得了旁边看热闹的人贺彩起哄。 这让小白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可是当他转过头,前往青铜作坊时,却又忍不住从心底里担忧。 在这冷兵器时代,军队能不能打仗可从来不和国家的经济挂钩。往往国家经济越繁荣,国家军队就越渣。因为人们都有钱,生活得就更好,也就更惜命。穷人贱命一条,反而能去搏一搏。 虽然历史上论经济或GDP的话,七国里首推齐和楚。齐国最富,楚国疆域最广。但论及战力,比西边的秦和北边的赵要差的远了。 因为穷国的国民只能靠打仗建功来获得更多利益。而对东方的齐国来说,再怎么抢也比不上我靠做买卖发的财多! 结果齐国出了名的勇士不少,但在战场上单个的人再牛也比不上连为一体的军阵。 论兵法家和兵书战策,齐国出的牛人不少,可齐国的军队也不见强大。 所以荀子就在战国末发声了,齐国人当兵的都从市井里拉,打仗时争首换金,一个八两,没争到就没钱。所以齐国人作战不勇猛,但敢当众进行行刺之事,这是亡国之兵啊。 也就这时代古典****盛行,万幸这还没堕落到宋朝的时候,禁军不给钱就不打仗的程度。但要是当时的国家再有钱一点,事儿就不好说了。 在历史上,虽然齐桓公称霸了,但也被鲁国打败过。虽然到处和戎狄打仗,但并没有和同时代的大国晋、楚打过仗。 而齐国在战国时期的表现就像个笑话。空有强大的国力,自身的军队却不够强大,还被人嘲笑为怯齐。 虽然也曾一度威武了一阵子,表现出了可观的战斗力,却没有长力气。仿佛是被打了针鸡血,只能猛一时。 但凡穿越去指挥历史上的军队,没有不想去指挥一支纪律严明,吃苦耐劳,士兵英勇,老实本份的军队。 像齐国的军队出征居然要带军闾,随军带女人的军队明显让人感受不到信任。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小白看到这年代的齐军总有看现代美国军队的即视感。 国力强大,国家有钱,装备豪华,后勤完善,待遇好,少爷兵……等等。 可后世依靠科技可以平推一切,现在呢?冷兵器作战,要靠肉搏!归根到底要靠人来战斗。 秦国的军功爵把一切出路却堵死了,要想向上爬,只能在战场上获得。齐国同期还在用钱买首级。 赏钱买不来地位的提升和官爵,只能用来醉生梦死。如果后世还可以玩科技和金融战。 这年代根本没用,拉不开差距。单以军事装备上来讲,齐国和其它国家军事科技都在一个水平线上。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国家呢! 在春秋时期,如果小白打算和历史上的齐桓公一样,那很简单,只要把国家向管仲那儿一扔,自己就可以无为而治了。 管仲治国水平在这个时空已经是顶尖的了。只要自稍加注意用人,怎么也不会落到原来那个下场。但那样自己和个混吃等死的米虫有差别吗? 可要想有所作为,就势必要进行改革,移风易俗,因势利导。要与这全天下的旧势力抗衡。 当初商鞅在落后的秦国变法,秦国的情况也不比齐国好多少,但也不过一二十年,秦国民风大变,国家就崛起了。 虽然两国国情各有不同,身处的时代环境也不一样。但小白相信,随着自己的到来,齐国也能强大起来,在这礼乐崩坏的年代,重立礼法! 政治上的改变虽不能出自一朝一夕,但军事上的改变却较容易。一场失败就很容易引发变革。而一支经常胜利的军队要想变革并不容易,但要改良还是可以的。 但小白承受不起战前军队改制的代价啊!天知道有没有因利益受损而不愿出力的情况。他也不想因为动了一个小小的马蹄铁,就丧失了整个王国。 所以比较容易改革的就只有军备了。甲兵坚利在冷兵器时代是不变的追求。只要运用好,也能改变局部战局。即然要和鲁军打仗了,那不如先改良一下军备,再用鲁军检验一下齐军的成色吧。 当小白赶到青铜作坊时,工正筑无由和一干僚属工匠们全都在门口恭候了。 小白随便摆了摆手就把他们打发到身后。自己边看边走,当他看到制造箭矢的情况时忍不住眼前一亮! 就决定是你了!三棱箭镞! 此时的箭矢几乎都是扁平的两刃箭镞。虽然制造较为简单,但威力较小。 而三棱箭则能更有效地破甲,所以也被称为破甲箭。战国时秦国的箭矢几乎都用三棱形。但此时,因为战事比较少,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 小白之所以专门来这儿,还是拜管仲所赐。管仲用的是此时不太常见的弩。 手弩还比较原始,虽然发射的力道不算强,但却把小白藏在胸口的皮甲给射破了。 还好小白还给甲覆上了层铜皮,在最后关头挡住了。但小白却被这支三棱箭的威力给狠狠震了一下,这玩意的威力和小口径手枪差不多呀! 所以小白今天就拿着这支样品来到了箭矢作坊。询问这儿的工匠道: “你们来看看这个箭头,能做出来吗?放到箭矢上合适吗?” 为首的老工匠颤抖地接过来,仔细打量后,说道: “君上,这是用金铸造生产的,之后又磨好了的,我们可以造。” 小白问道: “像这样的箭,造十万支,半个月能不能完工?” “十万?”在场的人无不惊呼出声。为首的老工匠的身子都快伏到地上了。 “怎么了?”小白问道。小白觉得十万支箭很简单呀,这只够一万人射十次而已。在小白印象中还不够打一场仗呢。 但懂行的可不一样了,一支箭听着轻飘飘的,但也要削箭杆,装箭羽,制箭头。木材,漆,鱼胶,羽毛,还有铜箭镞,哪样少得了? 看着众人都不说话,小白也明白这标准可能有些高。便问道:“光做这种箭头呢?” “一日千余个。”那老工匠开口了。 “好罢,就按两万箭头来算吧!”小白也看出来了,这个箭矢平时应该有储备,所以现造的话造不了多少。 “造好之后,把原来的箭头替换掉。”小白说道。 在他想来,只要在战场上试验一下,就可以用战绩来证明三棱镞的优越性。 一点一滴,慢慢改变罢。 第四十三章 修我戈矛 小白在造箭的作坊转了一圈,也没有提出什么别的意见来。因为本身这个作坊就已经很完备了,形制虽然简陋,但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分工合作。 有专门的工匠用来铸造箭头,然后经过打磨,再装到箭杆上。三棱头实际上比扁平的箭头更加省铜,这也是它以后被推广的原因。 箭杆是用竹、木所制,南方多用竹,北方多用萑柳,也要进行打磨和刷漆。此时的箭杆长约70厘米,呈圆柱状,看起来笔直。 在考工记里还把箭支专门按材质进行了区分,把竹制的称箭,木质的称矢。其种类也分成了弓用和弩用。 至于箭羽要用鱼胶粘在箭杆尾部,让飞行的箭支姿态更稳定。 所有的工序都是由专精此项的工匠来进行的。毕竟,箭支已经是金木之工合作的产物,古人不可能一手包办全部。 而只要能做到简单的分工,就可以提升不少效率。所以小白只要求将箭头改为三棱校式的,以后不允许再生产扁长的箭头了,其它并没有做出改变。 出了这个箭矢作坊的门,小白命令恭送的工匠们回去工作。看到他们唯唯喏喏地返回,小白心中不由怯笑,这些工匠可能没见过跑来这里的国君吧! 只有工正筑无由鞍前马后为小白引路。小白正好打算前往铸造铜戈的作坊看一下。 戈是车战用的常用兵器。在历史上,中国人很早就开始使用戈,并且随着车战盛行,经久不衰,直至战国末期,达到了顶峰,之后就被淘汰了。 当小白到达作坊外时,负责铸造青铜戈的监工冶利也已在门前恭候,看来他也早知道小白前来巡视诸工坊了。 小白随着冶利进了铸造铜戈的工坊,发现这里可比制箭的作坊强多了。不但人多,熔炉也多。人来人往,运料运戈,大概有个几百人进进出出。 冶利道:“君上,我们近年所铸之戈不下万柄。齐国的库存不下数万枝,即便损失再大也能弥补。” 小白嗯了一声,环视四周,看着忙碌不停地众人,小白问道: “这是在新铸戈吗?” 冶利回道:“不是,前些天与鲁人战,损坏了不少戈,还又缴获了一些戈,需要重新修复,统一装备。” 哦?小白听到此处很是感兴趣。来到摆放戈的地方,取下一枝,仔细观赏。又用手挥动几下,长戈发出了呜鸣之声。 这支长戈长约三米多,长杆被制成椭圆,便于用手持戈,挥动起来很带感觉。 冶利说道:“您所拿的这支戈是战车所用的长戈,一般是车右用来与敌人短兵相接的,这支戈主要靠揕,勾拉,啄击等方式攻击别人,在武艺娴熟的武士手里,它的威力不是一般的大。” 小白拿着这枝戈也不由心驰神往。战车车轮滚滚,车上一员猛士持戈而舞,和靠近的敌人短兵相接。杀人如斩草一般。 可惜,小白即便上了战车也是君主。在这时还没几个人敢冲国君下手的,除了现在正帮公子纠动武的鲁国。 而且小白在战车上都担任车左,负责手持弓箭,对付远处的敌人。与近处的敌人短兵相接是车右的工作,武翼就自诩为勇士,最爱抢这活了。 利冶又道:“君上,您看这种,这是短戈。短戈和盾,就是步兵的主要兵器了。” 小白看了看短戈,问道: “这与铜剑比起来怎么样?” “这……”利冶有些犯难,想了会,才开口道: “这,各有所长吧!铜剑很难做长,而且做一柄铜剑几乎可以做五把戈头了。” 小白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我还不如造矛呢,造矛不但省铜,更省工。随手拿起一支戈头来,打量着。 利冶又开口说道: “君上,这戈分两部分,一个是戈头,另一个是长柲。 戈头又分援,胡,内(纳),阑四部分。 戈头是用五铜一锡之齐而制成,这样的戈即坚且韧,不易损坏。 援,就是这个像镰刀的部分,一头尖尖,两侧开刃。 这顺着刃过来,延伸向下的部分叫胡,胡也开刃,胡上有两个孔。 这中间突起部分叫阑,主要用来安放木杆。 对面方形叫内,取内入木中之意,也有两个孔。 在这两对孔中要用生牛皮做的带来固定捆绑。生牛皮遇水会发紧,能让戈和杆捆得更结实。 作战之时主要靠援来,揕,啄,勾,胡为辅助。” 小白听了点点头,问道:“这个援的弧度可否再大些?内的边缘也可开锋,若有可能,在前方加一个矛头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啊?武翼。” 小白所说的其实就是戟,戟也早出现了,但并不普及。此刻,武翼只是嘿嘿直笑,却不搭言。利冶听了,却马上派人用小白所言去打制一件新戈,打算讨好一下小白。 在小白看来,戈作为车战用的长兵来说,势必会被更好的戟取代。而对步兵来说,长剑和长矛都要比短戈强的多。 在不远的将来,步兵开始成为战争的主力军。长剑被越造越长,一手执盾,一手持剑的重步兵开始活跃在战场上。 如果他再拿把弩弓,那更是弥补了远射火力。一个人就能独立作战的长剑,很快成为了标准配备。而这也让短戈在步兵手里几无用武之地了。 而长矛比戈易制,也更容易训练。对一名农夫来说,掌握用戈杀人的技巧,并不是件容易事。相反,矛只要用力前刺,它那尖尖的顶部就能产生足够的压力,可以穿透重甲。而且,结阵而战的步兵方阵用戈或戟这种带小支的兵器并不方便。它往往和同伴的兵器相钩连,并不适宜站得太紧的步兵方阵。 等一支新戈被制造出来,或者该称为戟了。它保留了戈的外形,却在内(纳)部分开了刃,又在杆的前方加了矛的头,成为了戟。矛头和戈并不是连在一块的,估计也有一方坏了还能作战的考虑。 这件戟被小白随手给了武翼,武翼此时也看出好坏了,乐颠颠地拿着,寸步不离地跟着小白。 即然试制成功,小白便吩咐多制一些,也在此次战场上检验一下。如果合格,这种戟就是新的标准武器了。 第四十四章 战前庙算 本来小白还打算前往一下制甲作坊的。可是考虑到自己本身对皮甲认识不足,加之制皮甲的作坊味道熏人,小白便绕过了制甲的作坊。 但小白还是对闻讯而来的管理制甲的小头目进行了表扬。希望他能再接再厉,继续为齐国武士制造优良甲胄。 视察完了武器作坊,小白对齐国此时的军备水平有数了。 应该说,此时的齐国在青铜冶炼方面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对青铜的性能已有了足够的把握。 在青铜这个领域虽有潜力还可挖掘,但齐国自身没有大的铜矿,本身先天性不足,再发展下去也难有进步了。 相反,临淄附近的铁矿资源倒是很丰富,也有足够的浅层煤可供开发。相对而言,虽然冶铁需要很高的温度和技术。 但相同重量的铁矿石可以比铜矿冶炼出更多的金属来。而且含铁量高的高铁矿石可比含铜量低的铜矿石还要易得。 所以在后世,作为贱金属的钢铁制品遍布世界,人类生活中处处可见。铜反而只能应用于特定领域了,作为这个时代最为出色的金属――青铜,更是几不可见。 所以,小白决定,只要稳定了齐国政坛,就先去开发一下铁矿,来一次齐国版本的大炼钢铁运动。 但这只是曰后的规划,现在最要紧的是应对鲁公和公子纠的入侵。 虽然小白知道,在历史上这一战一定是打赢了,但这时空到底还能不能再创奇迹呢?小白急需自己的手下给个方案来。这个应对方案在指秋战争里就称为庙算。 八月的一天下午,小白召集了鲍叔牙,高傒,国懿仲,还有渠丘大夫雍廪,这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大夫一起议事。 小白先向在坐的各位大夫施礼,然后才开口问道: “自小白归国以来,常常心中难安,深恐因我德行浅薄,以致天不佑齐国。 现在,逃亡鲁国的公子纠已经得到了鲁公的支持。有人报告说自公子纠逃回鲁国之后,鲁公已然决定再次发兵,助公子纠返齐。 鲁国的军队并不少,鲁公还和周王室比较亲厚,他们甚至可以使用部分天子的规格,我担忧周王室会不会帮他们张目,对付我们。” 雍廪率先开口道: “君上无需担忧,鲁国军队比起我们齐国军队来说,还是差的远呢!我们一定能打败他!” 小白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小白也搞不懂,雍廪到底是真的正义感过盛,还是与公孙无知有仇。 但他诛杀了乱臣贼子公孙无知,又在小白登位后主动跑来向小白表示效忠。一番所做所为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虽然他有了“弑君”这个伟大成就,让刚登上君位的小白有点不爽,但现在小白还是需要拉拢他,表现出自己的大度来,给别人显示下自己的气概,博取个好名声。 所以,雍廪的此次发言小白还是需要肯定的。小白微笑着说道: “雍廪大夫此言甚好,前几天我们不就刚打败了鲁军嘛! 只是,我听说这次鲁军要倾国而来,连鲁公都要亲自出征。 鲁公亲自出征,只恐鲁军就会振奋,让我很是担忧啊。” 坐在旁边的高傒回答道: “君上无需太过担忧,鲁军远道而来,势必疲备不堪。只要我军趁他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击,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击溃鲁军。” 他身旁的国懿仲听了,忍不住说道: “鲁国大军来势汹汹,是否深沟壁垒,严守不战较好?临淄城墙坚固,河池宽大,鲁人必不能克。 只要待鲁军军粮耗尽,士气必衰,那时鲁军必然退走,何必要与鲁军争锋呢?” 鲍叔牙听闻此言,大声说道: “国子此言大谬!先不提齐国强大,鲁弱于齐。现在鲁军前来改击我们,我们居然不敢应战。中原诸国得知后必然轻视我们。说我们换了国君后连面对鲁人都不敢作战了! 再者,现在君上初登君位,威信难以到达底层。如果我们退缩临淄,士气必衰,国人也会信心不足。国人对君主没有信心,这个国家就危险了。 我们不与公子纠作战,而是退守城池。鲁军必然用间,时间一久,不少大夫肯定会动摇。只要有一个大夫动摇了,君上的君位就危险了。 因此,避敌不战,会使大夫们心神动摇,国民们士气降低。气可鼓,不可泄。不如主动出击,主动出击,我们还有六七成胜算。如果退守临淄,我们的胜算只有不到一半,那样才会更危险!” 小白听闻了他们的分析判断,大义廪然地说: “当君主的就应该守卫国门,保护国民们不受外敌的入侵。平日里,我们接受国人们的俸养,不就是要在战争来临前率先站出来?我就算战死也不会缩在临淄接受他们的保护的。 我意已决,此战必须迎战鲁军,我也要亲自出征,和鲁公在战场上会一会!” 虽然小白说要亲自出征,众人劝阻了一下也就不再多说了。春秋时期国君出征乃是常事,直到战国时期才会有专门领兵作战的将军。 春秋之时的战争还较原始,没有摆脱掉车战和贵族的礼仪,贵族们本身就需要亲自上战场的。 到了战国时期,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战事程度也越来越复杂,国君们急需专门的人才来帮助他们指挥作战。 因此,职业的士兵和将军出现在了舞台上,并且在历史上散发出惊人的光芒。 而此时,战争还没发动到全体国民的那种程度。现在还只是贵族和国民们的特权,野人们还不配上战场。这也就意味着还有很大的战争潜力可挖掘,战争还能进行的更加猛烈。 会谈中,小白专门提及了这件事,表示要在步兵中选拨一千名士兵,装备长弓,当作专职的弓箭手。 小白命令鲍叔牙回去后就进行射箭比赛。选出能开强弓,射中靶的士卒。小白他明日将亲赴军中,观赏军容,犒赏军伍。 第四十五章 军演之前 小白说要在士卒之中选拨弓手,其实也是在为建立一支步兵部队做尝试。 这个时代的战争以车战为主。但在和戎狄与夷人的战争中,车战表现出了它不能适应复杂地形,难以在山高林密的地方机动等种种问题。 但这个时代普遍推崇车兵作战,在大敌当前之时,如果小白在这个时候弃现成的兵车而不用,反而去组建步兵的话,那就是去削足适履了。 所以,小白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替手下们鼓鼓士气。激发他们的勇气。鼓励他们去奋勇作战。 不过,一下子把万余人全部召集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都说大军出征的耗费,一日千金。现在虽然还在临淄,但也少不了。 此时一枚齐刀币大概可以买粟三十斤,一个士兵每天至少吃两斤粟米。除此之外,总要让他们隔些天吃鱼、肉,喝上点酒。 平均起来一个刀币大概可供十人一日之费。万人里光人的吃喝一天就要吃掉一千枚刀币。 此时的刀币一枚接近后世的50克重,一千枚就有50千克。这还不算战马的口粮,旗帜,帐篷,马车,兵甲,林林总总加起来花费要再翻倍。战争时间长了,国家根本就负担不起大军出征的费用。 所以,此时的战争强度并不大,因为大国之间不需要进行你死我活的残酷吞并。青铜的产出是有限的,只要在战场上打败了对方,就可以收缴对方的铜制武器,后者必须再过几年之久才能缓过气来。 因此,后世的晋楚争霸战里,两国打打停停多达百年,也没有几个大国因此而亡了国。 连后世百年的情况都是如此,在小白看来,春秋早期的战争就像两个孩童拿着竹刀互相打架。竹刀杀死不了人,今天我赢了,就把你的竹刀抢来。你就只好再让你的爸妈再去给你做一支,第二天接着再打。 等到小孩长大了,成了成年人。有了野心与力气,战争就升级了,开始变得你死我活,只为了迎美人一笑。这个美人就是这天下之主的座位。 因此,如果说春秋时代早期的战争之所以还表现出温情脉脉的姿态。那只是因为此时的生产力达不到那种程度,并不是因为贵族们更有操守。 虽然很是残忍,但小白还是决定去撕破这张面纱。因为只有如此,贵族们将逐渐跌落尘埃,士和平民的地位才能提升,君主的权力才能不断加强。 这本来就是历史的正常走向,小白只是打算顺势推一把而已。管仲在后来的改革中已经开始了对国家的掌控,加强了中央集权。只是时代的局限性,他没能完成从分封制封建向中央集权的封建的转型。 而小白则打算效法下战国时期卓有成效的变法,将从思想到肉体,从政治到文化,从农业到工商,从军事到经济,从礼乐到服饰,都来次彻底地改变。 而担任改革的设计师和替罪羊,管仲,就决定选是你了!谁让你是这时代眼光最出色和思想最超前的人呢! 跪坐在战车的小白仿佛丝豪没有感受到难受,脑海中充满了对此战后的美好们想,直到进入了军营才被迫停了下来。 虽然小白说是来选拨弓箭手,但来都来了,难道还对战车上的甲士什么的无视掉?这不引得士卒怨愤才怪呢! 所以,小白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对手下的士卒们进行一次视察。而要想较全面地进行考察,这其中莫过于军演最合适了。 当小白赶到中军大帐,换好甲胄,登上用圆木搭建好的点将台,命令步鼓手擂鼓一通。 与后世影视剧中看到的大鼓不同,步鼓是种行军鼓。偌大的军阵靠喊是不能指挥好军阵的。中军想要指挥手下,只有靠金鼓和旗帜。 步鼓就是种控制士兵行进速度的鼓,一般每敲一声就代表前进多少步。并不是像影视剧里那样高频率地进行敲击。 这就好比是长跑和短跑的区别。行军好比是场长跑,你可以慢跑,也可以快跑,但一定要留下力气,因为路还远着呢。 而短跑就像是两军交阵,互相冲锋。需要的是速度和力量,因而在冲锋时,就会敲起那种大鼓了。 当这种大鼓一敲响,所有的士兵都应当冲锋。所以在曹刿论战里留下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典故。都冲锋了三次,还没把对方的阵型冲乱,这就代表着士兵精疲力尽了。 而要想让前进的士兵停下来,就要用到一种青铜钟,钲。钲的声音音频较低,能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得很远。 至于旗帜的作用,就是主将指挥阵型用的了,士兵们要认准自己属于哪面旗帜,就要跟着旗帜的号令进军。 金鼓旗帜不仅仅被用在战场上,田猎甚至集体在井田中劳作时都要用到。因此,这年代的人对他们的作用都不陌生。 此时,鼓声响起,一通鼓罢,军营之中就沸腾起来了,人喊马嘶,士卒们开始披甲胃,有的登上战车。二通鼓罢,士卒们都开始按旗帜和战车来排好队伍。三通鼓罢,士卒们开始跟着旗帜走到规定的地方,战车排好阵型。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时辰,万余人就已经排好了阵型,这令小白感到十分惊奇。没想到在这春秋时代里,士兵们都能有小学生的素质水平了。 老实说,能让士兵们能在半个时辰里排好队,这就让小白很惊喜了,看来鲍叔牙他们整训的不错呀!小白在心里想。 小白努力在点将台上对着手下的大中等的贵族们发表了下讲话,大意是让他们好好表现,表现好的有赏。再由他们传达给小贵族和士卒们知道。 随后,小白的旌旗挥动,演习开始。战车部队开始表演了。御手驾驶着战车从营门中隆隆始过,前往小白给他们预设好的战场――一块开阔的河滩地。 主要是田里的粟并未收割,不好作为演习场地。河滩这儿被洪水冲刷出的地没有种粟,只有牧羊人前来放羊。这也算为将来在干时之战作个预演。反正都是河滩地形,相似度比较高。 在小白眼中,这块淄河河滩还真是块不错的地方。在沙堤旁边还有块泄洪用的通道。两条沙脊之间是较平坦的河沟,沙土松软,草木茂盛。 在后世,由于城建需要建材,人们疯狂挖取河沙卵石,使得平整的河滩变得坑坑洼洼。后世那样的地形到处都是陷马坑,根本不能行车马。 而在此时,春秋时代,夏秋之交,正是水草丰美的好时候。小白率大军来此演武,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第四十六章 军演之后 军事演习是一种很传统的东西。既能起到训练士兵的作用,又能威吓对手。 小白选在此时进行军演,就是要给既将来临的战争进行一次预演。所以小白选取了这片河滩地进行演习。 演习一开始就是整军列阵。以一辆兵车为单位,兵车上有甲士三人,为攻车。前方甲士三人,徒卒五人,为前距。两侧各有甲士两人,徒卒五人。 这样的阵型很有后世的步坦协同的意思。可惜战车比不坦克,不能提供良好的防护和火力支援。 这样的战阵是以战车为核心,以二十五人为一个单位,拥有三百辆兵车编组,进而形成的庞大军阵。 当战车在鼓声与旗帜的引导下,士卒们都奋勇向前,当金钲响起,士卒们就会立刻停止。 趁着战车转向,向后调过头来的这段空隙,鲍叔牙向小白解说道: “公子,士不教不得征。现在,我们的军伍已经能懂得金鼓号令了。这样的军队已经可以作战。” 说着,只见两排战车集体转了向,后队变前队,又重新冲锋了一次。 虽然齐国军队的对手只是士卒们眼前的空气和杂草,不过这种阵型演练还是很令人振奋。战场果然是个能激发一个人肾上腺素的地方。 这样的车队阵型演练进行了两次,就不得不停下来了。毕竟,大战在前,士卒们应该养精蓄锐,修理好战车。如果现在演练的太猛了,别让战车在战场上出了问题,那时该哭的可就是小白了。 阵型表演完毕之后,小白驾驶战车从列好阵势的两排战车之间穿过。走上点将台,这就算检阅了军队。 对车阵表现还算满意的小白,下令对三军进行犒赏。也就是进行了一次加餐。 于是,一时之间炊烟滚滚,直上云霄。咸肉干和粱米纷纷被送上来。每辆战车都放一份。 由隶人放在大锅里和粱米一锅煮了,煮熟后,再由士主持着分配。所有士卒都拿着个葫芦瓢,从担任车左的甲首那里分一份。 士还有点样子,知道拿筷子或勺子。徒卒们就不那么讲究了,有的直接折木作筷,有的士兵干脆就不用筷子,直接下手抓着吃。 咸肉与粱相搭配,吃起来营养丰富,口味又好。许多士卒和国人若不是参军打仗都难以吃得上。只是这些咸肉放得有点久了,又干又硬,不如鲜肉好吃。 而军帐之中的大夫们当然不用吃这粗糙的食物了。他们身前的案几上食物种类丰富,瓜果俱全。虽然在军中,也按竹盘铜簋分别装点。 猪牛羊肉都是现宰杀的,肉很新鲜,绝非士卒们吃的咸肉块可比。这都是小白命自己的庖子,名叫厨的厨子亲自做的。就连刚在临淄出现的豆腐,也被盛放在陶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美食在前,美酒在杯,但没有人敢享用。因为小白正在上首发言呢! “众位大夫!我今日观兵,队伍整齐,士气旺盛,此皆众位之功! 但昨日有人来报,鲁公已率三百兵车于三日前出曲阜。算起来,现在也该到牟,赢之地了。 过不了五天,敌必至临淄,大敌当前,不知诸位有何见解给寡人?” 众人先是沉默不言,都在思考这么做的用意。 公子雍率先开口道: “君上!我以为鲁名义上是要送公子纠返国,实为削弱我齐国。 当初,宋国送子突回郑,自以为有大功于郑。视郑如附庸,屡苛求于郑。 今日鲁送公子纠,必有心以公子纠制齐国,使齐国受制于鲁。是以我齐国必须迎战,而且要战胜鲁国!” “好!”小白称赞道。看公子雍这觉悟!宋国人因为帮助郑国的公子突当上了郑公之位,就一直以此来要挟郑国。今天,鲁国人要是把公子纠扶上了齐君之位,明天是不是要以此要挟齐国呢? 昨天,自己把鲍叔牙,高傒,国懿仲,雍廪这四个亲信拉来开小会,为的不就是今天这场面吗?没想到公子雍主动表明了立场,看来自己在齐国还是很有人望嘛! 因此,小白先用肯定地目光注视着公子雍,再环视在场众人,大声说道: “众大夫!公子雍说得好!齐鲁争锋久矣。过去,齐强而鲁弱,鲁屡受制于齐。 今天,鲁人借公子纠之事,屡屡犯齐,今鲁公亲率军而来,是欲寡人服于鲁!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齐大国也!大国岂能受制于小小的鲁国呢! 故寡人决意与之战,而且要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 众大夫齐齐抱拳领命,曰: “诺!” 下午的时候,不再进行队列阵型训练了,主要变成了士卒们互相比试。 甲士们互相比角抵,投石。获胜者可以从国库中选择新制的戟来作为奖赏。 车左们比试射箭,十中八者即可换装新制的三棱箭。 只有御手们在比试驾车,看谁的御术最高超。 直闹到傍晚,大军返回军营,还有酒肉可以分享。虽然与鲁国开战在即,但军营里士气高昂,士卒们都打算为君主效命于疆场。 三日后,侦探鲁军动向的勇士来报,敌人已经行进距临淄五六十里之地了。估计再有两天就能直抵城下。 小白听闻此消息,立刻下令全军出动,主动迎击鲁军。 第二日,齐军三百乘兵车于五更出发,全速西去,准备和鲁军一较高下。 此战,小白命高傒守卫临淄,自己带鲍叔牙,国懿仲,雍廪和公子雍等人去迎战鲁军。 傍晚时分,大军经一日急行,在干时河旁,已能看见鲁军大营。齐军便在东岸扎下营垒来。 对岸的鲁军发现齐国人的军队,显得亳无防备,十分惊慌,过了好一会儿,混乱才停止。由于天色已晚,双方不可能在夜间交战,彼此各安营寨,相安无事。 小自派出使节去责问鲁君,为什么要来进攻齐国。顺便送去一份战书: 我们齐国的勇士雍廪想要挑战一下贵国的勇士,请你们派个人迎战。我们国君小白盛情邀请鲁公参观。 这种阵前单挑的情况称之为“致师”。三国演义里名将骑马单挑的情节大概就取自这种车战致师。 国君可以亲自上场,也可派人替代上场。胜了对手,己方固然是士气大振,甚至吓得对手不取交锋,因此对战事是有好处的。 但就算再猛的国君也不可能打得过日日操练武艺的勇士。所以小白就干脆派出雍廪代替了,并邀请鲁庄公明天一起观战。 第四十七章 公孙隰朋 当小白率军来到干时河畔,安营扎寨。并打算派出使节,前往鲁军大营,面见鲁公。 小白环视左右,底下的众位大夫都昂首挺胸,希望被小白委以重任,见到自己的手下都挺积极,小白问道: “谁愿为使,替我去责问鲁公?” 帐下有一人出列,慨然应道: “君上!我愿为使!” 小白望去,看到是公孙隰朋。对于历史上的隰朋,小白还是有点印象的,好像是管仲举荐的贤人,管仲死后还以他他为齐相。而且隰朋身高八尺有余,而且容貌英俊,谈吐文雅。嗯,是个搞外交的好材料。 应该说,姜姓吕氏的基因不错,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容貌姣好。小白虽然长得不错,但较之隰朋还差了点。 不过,虽然隰朋也算个历史名臣,但小白还是决定试一试他的才能,于是故意嫌弃似的说道: “你长得太柔弱,会不会让鲁国人轻视我齐国呢?” 隰朋听闻此言,立刻用眼睛与小白对视,嘴上却亳不留情: “当使节前往敌营,只需要的是勇气和词辩,还要看脸吗?” 小白见状,笑道: “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既然隰朋你愿意为使,那就让你去吧!希望你能表现出我齐人的气概来!” 隰朋应诺,前往鲁营。 鲁营,中军大帐。 鲁公在上首安坐,左首边是他的大夫秦子和梁子。右首边坐着公子纠,召忽和管仲。 鲁庄公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但已经当了八年的国君。随着他年龄渐长,君权日盛。在鲁国已经很少有人能劝谏住他了。 比如这次,护送公子纠归国失败之后,鲁军大败而回,让鲁公十分震怒,当下就决定进攻齐国。一来可以报复齐军,显示鲁国的地位。二来还可以借此送公子纠登上王位。 但是他的大夫施伯劝说他,说齐国本身就是个大国,鲁国与齐国争锋不太现实,不如就这么算了。 但鲁庄公认为,齐国现在只是被小白窃居,又侥幸打败了护送的鲁军,但自己可是发全国的军队去进攻齐国,哪有败的道理。因此,一意孤行,决定亲率大军前往齐国。 不料,到了齐国之后,连上次迎接公子纠的大夫都不来见了。自己刚率军抵达干时河边,齐军居然从临淄出来了,还来到了自己的对岸。 忽听外面有人来报,齐军遣使求见。鲁公听到这儿,不由眉头紧皱,这齐使也来得太快了些。 本来,鲁庄公以为自己亲率大军而来,如果能成功地帮助公子纠上位,那当然是件好事。可如果不能,那也可以利用公子纠当筹码,用以交好齐国。 可现如今,他还没下定决心呢,齐军已经压上来了,怎么看都像要与他决战啊!怎么感觉齐军比他还着急着开战呢?鲁庄公不由心里乱想。 少顷,公孙隰朋入帐,上前施礼道: “外臣向鲁公问安。” 一边说着一边抬头仔细打量着帐中诸人。只见鲁公的大夫秦子和梁子倒没什么表情。公子纠这边的表情可就有些复杂了,几人本来早就相识,现在碰面很是尴尬。 而坐在上首的鲁公则一脸的趾高气扬,他先开口问道: “齐乱未平,国家无主,是谁派你来的呀?” 公孙隰朋神色不变,说道: “自然是齐国国君派我来的。” 鲁庄公哼了一声,说道: “姜小白那个卫国婢女生的,有什么资格称国君。你们的国君不是在这儿嘛!” 说着,用手一指公子纠。 公子纠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精神一振,努力挺直了腰杆,表现出很正经的样子来。 不过隰朋连看都不看他,直接对着鲁公说道: “我们齐国只有一位君主。 他心胸开阔,能听得见不同意见。 心怀仁慈,乐于帮助孤寡残疾。 又有识人之明,还能知人善任。 他对士大夫们彬彬有礼,对士人们重视有加,对国民关爰仁慈。 齐国的士民们都认为他是个好国君。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国人们爱戴自己的君主,胜过自己的父母。国君爱自己的人民,如同喜爱自己的孩子。 要是这样的君主还配不上君主之位的话,难道引外兵进攻母国就行吗? 靠仁义的君主不配君位,靠外国武力扶上去的君主能坐稳座位吗?” 随着隰朋义正词严地反问,公子纠那挺直的脊梁又弯了下去,脸上也一脸惨淡。低着头愁眉苦脸,眼神黯淡。 鲁君也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问道: “齐侯让你来干什么来了?是请降吗?” 隰朋说道:“我们君上要和您明日决战。并希望双方的勇士们先打一场。” 鲁庄公看了隰朋带来的帛书,说道: “好!那便明日决战!” 说着,在写战书的布帛上画了押,写好日期。再由隶臣交给隰朋。 隰朋再度施礼,之后才出了营帐,返回齐营。 第二天一大早,双方都早早出了营门,开始在干枯的河床上列队。 趁着双方列阵的时候,小白和鲍叔牙等众大夫正在烧龟甲,这是在战前占卜。 虽然在小白看来这是种很迷信的行为,但是入乡随俗,小白从来不会忘记这种无用功。 比如,大军出征之前要先上太庙里去告祭一下祖宗。在那儿要占卜一下此次出战的吉凶。 一般情况下都会表现出吉兆来。如果是凶兆,要么是你准备不足,要么敌人太强,连负责的卜巫都看出来了,遇上这种就最好别打。不过这次小白成功获得了吉兆,也确实是个好兆头。 而临行之前还要进行迁庙,也就是把祖宗牌位都带上。虽然小白觉得没那个必要,但谁让此时战争礼仪如此呢? 带就带罢,希望老祖宗们保佑,保佑我打个大胜仗。小白心里想着,也给带来了。 此时,龟甲已然烧裂了。巫祝吹了吹龟甲上的灰,说道: “君上!日出东方,得二雄狐,我军大吉!” “大吉好!大吉好!”小白也被这神神叨叨的景象传染了,连忙命人传示军中,鼓舞下士气。 占卜完后,小白又要向全军誓师。誓师就是向自己的军队颁布纪律。小白这儿也是按约定好的说: 全军上下,此战所有人必须奋力向前,不许后退,有临阵脱逃者,令弓箭手将其射成刺猬,罪及家人!此战如胜,一应人等,俱有封赏! 誓毕,召示全军! 然后小白就向着自家祖宗的牌位进行战前祈祷。 “老祖宗呀,老祖宗。多少年前的祖宗们。 你们的后人刚刚来到齐国,还没能使齐国强大。 你们可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平平安安,刃不加身,箭不破甲,长命百岁呀!” 一边说着一边放上块玉当媒介,在小白看来这就是贿赂了。和上坟烧纸钱差不了多少。但是既然拿了钱,就得出力呀!小白心里想。心诚则灵,希望能让祖宗们保佑我吧。 此时,太阳已经日上三杆,大战即将开始。 以干枯的河床为界,以东为齐军,以西为鲁军,双方各留出一里长的距离当作厮杀的疆场。 齐鲁之间的干时之战也即将打响。 第四十八章 干时之战 在小白眼中,这场堪称本年度世界最大规模的战争也就是那么回事。 为了看清楚鲁军的阵型,小白上了一辆巢车。这辆巢车规模不大,是用卯榫结构拼出来的,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 上去之后了之后又很狭窄,站不下太多人。所以小白只邀请鲍叔牙和他一并上去观战。 小白极目远望,发现鲁军的阵型也非常严整,忍不住问鲍叔牙: “鲍夫子,你说雍廪的致师会有效吗?” 鲍叔牙回答道: “致师,是为了侦察对方弱点,非派勇士前往不可。 雍廪曾杀过篡位的公孙无知,在鲁国也很有名气,就看鲁人敢不敢应战了。” 说话间,雍廪的一乘兵车也开始出动了,虽然小白感觉有些以一单挑三百的感觉。但鲁军的阵型仍然非常整齐,没有出现群殴的现象。 其实致师本来就是大贵族之间的事,贵族之间不需要厮杀个你死我活。若是一个小卒上去单挑,不被人立马乱箭射死才怪。而贵族不同,下级贵族遇上了高一级的贵族,哪怕是对方的贵族还是要在战场上行礼的。 这不像后世的战争为了追求胜利,把什么手段都用上。现在的战争,还是一场不以杀人为目的,为的是打败对方,好取得对手做个样子服个软,以此向对手索要点贡赋和赎金。 所以,在小白眼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雍廪跑到鲁军阵前东看看西看看,又似乎选择了一个目标,放了几箭,也只是射中了几个徒卒。两车短兵相接之后,雍廪将对方的车右射下车来,被徒卒们冲上去带了回来,然后对方阵营也冲出了辆战车,直奔齐营而来。 这算什么?过家家?小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见到鲁国的武士驾车跑到了自己这边,杀了人又跑回去? 什么时候的战争是这种样子了?是春秋。 什么时候又是杀人盈野,斩首挟虏了?是战国。 双方战阵上的喧闹与呼喊,小白充耳不闻,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和对方的互动。脑子里想得太多已然呆住了。 等到雍廪返回本阵,小白才在鲍叔牙的提醒下走下巢车。去欢迎孤身闯入敌军,并安全返回的再世“赵子龙”。 小白脸上一脸高兴,称赞雍廪的勇猛,并说他余勇可贾啊!你的勇气太多了,可以拿去卖啊!只在内心里疯狂吐槽: 尼玛,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是不是看春秋看多了,才给安上这种桥段。单枪匹马,深入敌营,七进七出,你当别人弓弩手都是傻子啊!为了杀掉你就算误伤一千也不是不可以啊。 三观已然尽毁的小白上了自己的战车,于轮当御手,武翼手持大戟,担任护卫,站于车右。 小白在战车上笔直站立,环视前后,都是选出的披甲勇士。鲍叔牙驱车过来,向小白说: “公子,战场上飞箭无眼,您可要当心。” 小白知道自己就算是国君,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朝自己开弓射箭。但周天子和郑庄公打仗,即便是天子也被箭射王肩。 上了战场,会不会被箭射中,很大程度上是个概率问题,只能看人品了。但自己不但身披重甲,连头上也戴铜盔,还有个面甲没拉下来,脖子上用甲片包起当领子,关键是身上套了三层细密的丝绸。要是这样还被人破了防,小白自己也认栽。 国懿仲也驾车过来了,离得还远,也对小白说: “君上!小心鲁国人的箭!”不过当他看到小白全副武装,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来时,也就直接返回了。 小白有些好奇?怎么自己手下都让自己小心对手的箭呢? 公孙隰朋过来了,小白连忙向他请教。 隰朋回答说: “君上啊!鲁国有种名箭名叫金仆姑,您可一定要当心!不过我看您这样子,也该有心理准备啦!” 小白一肚子话说不出来,这金仆姑是箭的名字?是工匠打造的限量版?为什么自己的手下都让自己提防着些? 哼!一定是春秋时的人太朴实了。造支箭都造不好!不过,马上要交锋了,希望自己特意准备的三棱箭镞能好好教育下鲁国人。 随着战鼓敲响,武翼喊道: “公子!鲁国人进攻啦!我们要不要反击?” 小白则在想着曹刿论战里的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现在和曹刿那时候差不多啊!小白心想。不如学一下曹刿未来的计谋,也给自己手下在将来时提个醒。于是命令道: “不许反击,命令弓箭手把他们射回去!” 于是齐国军阵不动,只命令步弓手进行放箭。鲁军见齐军不敢与鲁人作战,以为齐军军怯,不敢作战,想要逃跑,于是进攻的更卖力了。 一番箭雨过后,鲁军留下了上百伤亡,退回去了。 公子雍见小白迟迟不下令进攻,还以为小白出了什么事,急忙赶过来,问道: “君上?为什么不进攻?” 小白心想,为什么不进攻?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上一课,省得你们未来命丧疆场,但话可不能直说,因此故作高深地说道: “还不到时候!继续防守!” 公子雍只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鲁军又开始擂鼓了,武翼又大喊: “君上,敌人又开始进攻啦!” 小白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大喊: “敌至阵前,就放箭!一定要稳住阵脚,等候命令。” 鲁军的第二次进攻明显要比第一次要凶猛。可能是第一次出击时齐军没有反击,给了鲁军错觉,以为齐军不敢主动和鲁军作战。 因此,鲁国人的士气比上一次还要高昂,很有要一次性打跨齐军的意思。但当鲁国人又冲上前来,双方还在有一定距离时,又遭到齐国弓箭手的密集打击。 站在车上的鲁军虽然也能开弓还击。但一来战车上所用的弓弓力较弱,射程不如步弓。二来,毕竟鲁国人的弓箭比较少,只有战车上的车左能还击。 所以一番互射之后,鲁国人受到的损失更大,被迫退了回去。 国懿仲见鲁人撤退,也驾车过来,问小白: “君上!我们什么时候反击呀?士卒们早就要给鲁人一个教训啦!” 小白严厉地说道: “不行!鲁军还有余力进攻,这时候反击还太早!你一定命令你的手下听命令!等待鼓声响起再进攻!” 国懿仲只好领命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鲁军又开始击鼓了,过了好一会儿,鲁军才开始冲锋。 看来第一次冲锋时,鲁军只是要进行一次试探。但齐军没应战,被本来心里担忧的鲁军误以为齐军胆子小,不敢作战。如同被打了一支兴奋剂,亢奋之下又组织了第二次进攻。 但第二次进攻的程度虽然更猛烈,但损失也更大。那股亢奋的劲儿过去了之后就如同好不容易烧烫的热锅里被泼了瓢冷水,又冷了。因此,过了好一会儿才组织起第三次进攻。 这下,连武翼都看出鲁国人心不在焉了。看来,第二次进攻的失利把鲁军好不容易聚起的士气给打没了。这反而使得士卒们都疲惫不堪,没有进攻的欲望了。鲁公虽然下令再次进攻,但鲁国的士兵进攻欲望已经很低了。 连鲍叔牙都不顾本阵,跑过来找小白了,丝毫不管鲁军的第三次进攻。 果然,鲁军的第三次进攻连第一次都不如。更像是对鲁公命令的敷衍。只是丢下了两具尸体,变匆匆撤回本阵了。 当鲁军再度退回,鲍叔牙说道: “君上!快下令进攻吧!太阳都到头顶啦!” 小白的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到正中的位置了,身上的甲胄早被晒得发烫。小白知道再不进攻太阳就到西方去了,那时进攻的齐军就会被阳光直射了,不利于进攻。 眼见弓箭手的箭几乎射完了,知道再这么下去他们也难以再高强度开弓了,小白便命令道: “弓箭手撤回阵后!” “命令擂鼓!” “全军整队!” “进攻!” 随着小白长剑一指,进攻的命令被传达,大鼓被疯狂敲响,身旁旗帜向前摇动,攒满了劲的齐国士兵同时狂呼! 战车被披了马甲的四匹战马同时拉动,不断加速。 正在等待鼓声命令的士卒们同时发动了进攻! 第四十九章 干时战后 养精蓄锐已久的齐军排成整齐的方阵,向着因冲锋三次,却徒劳无功的鲁军冲去。犹如恶虎吞羊一般冲向鲁军那不整的军阵。 鲁便如同一波海浪打上了沙堆,一下就散了架。尽管鲁庄公和手下的大夫秦子,梁子竭力呼喊,试图让自己旳军队稳定下来,挡住齐军的进攻。 但早在一上午频繁的出击中耗尽了精神和体力的鲁军还是没能有所表现。当齐军的戕车凿穿了鲁阵,鲁军的溃逃就不可避免了。 虽然鲁庄公觉得鲁军还可以再挽救一下,但年长稳重的秦子和梁子已然明白,这场仇鲁军的失败已经板上订钉了。 秦子驾车到鲁公身边说: “君上,事不可为,请先返回大营吧!” 梁子说得更加干脆: “君上,快逃吧!” 年轻气盛的鲁庄公接受不了这场失败。他身体前探,一手扶着战车,一手拿着宝剑,口中不住大喊: “进攻!给我进攻!” “守住,给我回来,继续作战!” 只是一切已然徒劳无功,鲁军的溃败已经不是靠个人所能挽救的了。 鲁庄公也顾不上指挥他的大军了,他甚至不敢返回鲁军营垒,因为他生怕会被齐军所俘虏。在秦子和梁子的带领下,直接掉转车头,向南方跑去。 秦子的战车在前,梁子的战车在后,中间的是鲁公的战车。但天不佑鲁,他的马车居然在这时断掉了车轴,直接坏在了向南的大路上。 鲁庄公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万万没想到战车会在这时侯出意外。眼见后面的齐军战车就要追击向来,鲁庄公忍不住绝望长叹: “难道我今日要在此受辱吗?” 秦子回头看见鲁公的战车坏了,连忙命御手停下,自己跑到坏了的车前,说道: “君上,您乘坐我的战车先走吧!您是国君,不应受到齐人的屈辱!快点上车,走吧!” 梁子在后面也说: “君上,快点回鲁国吧!您逃回去了,齐国就不能用您来要挟鲁国了。 至于我们俩个,只能等您回去之后再赎回我们了。” 鲁庄公含泪上了秦子的马车,逃往鲁国。而秦子和梁子拿着鲁公的旌旗守在车边,好迷惑追兵。 当齐军蜂捅而来,一辆战车左冲又突,来到举着鲁公旌旗的秦子和梁子车前。车上的公子雍口中大喊着: “鲁君在这儿!快准备玉佩,我要俘虏他!” 但是在场的有两人,看年纪,又都很大了,不像是鲁公。因此,公子雍大声问道: “齐国的公族,吕雍向你们俩位问好!请问你们是什么人?鲁公去哪了?” 秦子说道: “我是鲁国的大夫秦无邑,这位是大夫梁仲。我们的国军已然先行返鲁了。我们主动留下来,希望能拜访一下临淄。” 公子雍看到鲁公确实不在了,但能俘获两位鲁国大夫也不错。便命人向他们俩个献上美玉,以示冒犯。然后才说道: “齐国的吕雍在此向你们两位献上美玉,希望你们允许我俘虏你们。” 秦子和梁子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我们愿意被你俘虏,只求符合我们身份的待遇。” 公子雍应诺,俘虏了他们俩个。 如果说弃师逃走的鲁庄公是羞愤欲绝,那么身在鲁营中观战的公子纠就是哀大莫过于心死了。 身在鲁军营寨里的公子纠和管仲,召忽也站在巢车上观战。当鲁军第一次去进攻齐军时,公子纠的手紧抓着身前的木栏,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发白,他是多么希望鲁人在这均战争中获胜啊。 然而鲁国人的第一次进攻令他失望了,齐军阵型纹丝不动,并没有受到影响。 而当战鼓敲响,第二轮攻击开始时,公子纠的心更是提了起来。鲁军无比英勇地冲上前,去进攻齐军时,公子纠忍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声替鲁军叫好!然而最终的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鲁军没能攻破齐军阵型。 这个时候,管仲已然清楚,如果不出意外,这场战斗鲁国人已经败定了,就赶紧下去准备好车马行李。 果然,第三次进攻齐军未果,鲁军再次失败。而齐军却勇猛地冲向鲁军! 看到这种情景,公子纠是多么的失望啊,他明自,齐君的宝座又一次远离了他。 今天早上战争的前两个回合曾给过他希望,然而第三回合只有侥幸了,当齐军进攻时就连这点希望也破碎了。 他又哭又叫,甚至要以头撞柱。他不相信刚刚还勇猛若斯的鲁军如此不堪一击,他不甘心齐君的宝座从手中溜走。若不是召忽拼命拉住了他,他恐怕就要从巢车上跳下去了。 随着鲁军阵型溃败,甚至开始向营垒中逃亡之时,召忽也顾不上公子纠的心情了。现在赶紧走吧,还要留在这儿,是要等齐军俘虏吗? 当他俩刚下了巢车,就看见管仲已经驾车在等着他俩了。召忽尴尬地朝他笑笑,把公子纠推上马车,管仲驾驶着马车就向鲁国方向跑。 战争是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博,赢者通吃一切,输者一无所获。除了恐惧,悔恨和屈辱。 而当本年度这场齐鲁第二次大战结束,小白在确认战事停歇下来后,连忙先脱掉捂得自己满身汗的甲胄。将它们扔到战车上,命令于轮驾车四处游走。 当小白在四处巡视战场,观看齐军所取得的战果。赫然发现,原本水草丰美的干时河滩已然变成了古代垃圾场。 被丢弃的旗帜,武器;扎在地上和草上的箭矢;残破的战车,深陷泥坑里的车轮;还有乱轰轰,乌秧秧的人。 由于春秋时代的战争烈度并不大,所以虽然齐鲁两国的主力都在这里,会战也进行了大半天,但战场上并没有太多的尸体。 与想像中战场上断肢残体四横,人头和鲜血满地,烧焦的战车和旗帜仍在冒烟等场景不同,这处战场更像是古装电影拍摄地。虽然乱糟糟的,但并不很血腥。 因为此时的战争还不追求杀戮和尚首功,贵族之间的礼仪还没从战场上完全消逝,仍在发挥着作用。 死了的人躺在地上永远起不来了,活着的人还要分两类:一种是没受伤的,另一种是受了伤的。 尽管齐军追击的并不远,但抓到的鲁军俘虏并不少。这是因为鲁军今早的高强度作战之后,人力马力都禁不起消耗了,连鲁公的战车都在逃跑中散了架,更遑论他手下的倒霉蛋。因此,没跑掉的鲁军有很多。 不过对于受伤者,无论是齐军还是鲁军,小白命令全都收拢起来。送到营帐之中交给几个巫医来救治一二。这些巫医是从临淄城里找来的,其中不乏为贵族们看病的名医。 而收治对方的伤者,这也是春秋时期的战争礼仪之一了。虽然小白对所谓“不鼓不成列”之类的迂腐礼仪很不赞同,但对“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等充满人性的原则还是遵守的。这即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个好名声。 因此,小白下令,把受伤的鲁军和齐军一并收治了。虽然小白并不觉得这些比庸医还糟的巫医们会治疗什么病,但安慰一下也比什么都不干要强。 看着直接用手抬着伤兵的隶臣们扯得受伤的士兵哇哇叫。小白连忙命人将一些木板什么的做成简易担架,并命令隶臣们用这个抬不能行动的伤员。至于还能走动的,还是自行返回吧。 小白早就在军营里命巫医们准备好了盐水,用盐水洗洗伤口再用细麻布包扎好,以防伤口感染。虽然作用可能很小,但总比这群人蛮干要好。 毕竟以春秋时代这点可怜的人口数来说,只要是活人都还是有挽救价值的。如果实在是难以救治,只能当作活体医学材料,送给巫医们练手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若是活着,算他命大。若是死了,这也算他们最后为这个时代,为齐国医学水平的提高做贡献了。 第五十章 小白论战 直至傍晚,战场上的喧嚣才停了下来。小白便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了鲁军的大营。 鲁国人因为逃跑还留下的帐篷和粮食,成为齐国人的战利品。在把俘获的鲁军押入大营,严密看管起来之后,全军开始准备晚餐。 虽然在小白看来此次会战的战争惨烈度并不高,但鲁军的死伤还是很惨重的。在战场上死亡的和后来重伤难治死去的约有千人,其中身披甲胃的就有三百人。此外,虽然齐军并未主动去抓,但还有三千多人被俘虏。 齐军的损失可就少得多了,全军的损失不足两百人,其中大半还是无披甲的徒附。亳无疑问,这是齐国历史上一场罕有的大胜。 相当初,戎人入侵齐国,小白的父亲僖公白当时的中原最强国,郑国求助。 郑庄公派太子忽率领郑宋鲁卫的联军一起夹击戎人,所获的有甲首级也只有三百个。所以,能在一次战斗中获得三百个带甲首级,绝对称得上大胜了。 此刻,在原先的鲁国军营之中,小白正在主持着一场酬功之会。在坐的众人无不喝得兴高彩烈,等待小白给他们确定功劳。 当众人坐定,年轻的公子吕雍就率先上前,向小白报告: “君上,我去追击鲁君,没想到鲁公跑得太快,我没能追上。只是俘虏了鲁国两位大夫秦子和梁子,还获得了鲁公的旌旗!” 在坐的众人都齐声喝彩,为吕雍的表现叫好!公子雍虽然年轻,但已是公族中难得的人才了。小白见状,也很是高兴,忙问道: “那两位大夫呢?有没有安顿好?” 公子雍回答道: “我把他们送回我们的营帐了,让人看管着,酒肉都不缺,只是不知两位大夫能不能吃得下。” 小白听了,不由大笑,众人也都大笑不止。 过了片刻,小白站立起来,举起一杯酒,向着鲍叔牙的方向敬酒,并说道: “鲍叔牙,国懿仲,高傒,你们三人战前训导士卒,使我军能明金鼓,听号令,阵型严整,训练有素。非此不足以破鲁军也。这第一功,应当属于你们。 今日高傒虽在临淄守城,不能亲来参加,你二人可为代表,先饮这一杯!” 鲍叔牙,国懿仲一听小白之言,立刻起身,举杯回敬。施礼谢过小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第二功,”小白环视左右,看向隰朋和雍廪。说道: “隰朋为使,不辱使命。雍廪示勇,壮我军威。 你二人都大涨我军士气,使我军心安定,士气高昂,理当饮第二杯!” 隰朋和雍廪也不谦让,赴身谢过之后,饮下这杯酒。 公子雍在旁可急坏了,他暗暗后悔没把秦子和梁子给拉过来。若是有这两个大夫在,功劳还能被别人领了去? 因此,他听到首功,次功都不属于他时,急得他抓耳挠腮,生恐连第三功都捞不着。 小白又倒上第三杯酒,举起酒杯,说道: “这第三杯酒……”他看向公子雍,到公子雍可怜巴巴的眼神正看向他,看到他那急魄的模样,小白故意说得慢了些, “这第三杯酒,该敬谁呢?” 公子雍再也忍不住啦,大喊到:“我!我!我缴获了鲁君大旗,还俘虏了秦子,梁子两位大夫,难道不算不上第三功吗?” 小白故意严肃说道,“若无鲍叔牙等人训练士卒,在战场上击败鲁军,你单乘上前出击,徒逞匹夫之勇,不被人俘虏就不错了,还敢追鲁君? 现在只不过在战场上击溃了鲁军,让你捡了个便宜,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啦?” 小白是想借此教育一下他,因为小白知道公子雍在后来的长勺之战战死了。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一战打得太顺利,让他狂妄了,害得自己顸命沙场。 但这话小白说不出口,难道说我知道你下场战斗会死?也只有这么教育一下他。 但公子雍显然听不进去。他一脸不服气,显然对小白的说法很不赞同,但又不敢反驳,小脸铁青,一脸丧气。 鲍叔牙见状,主动缓和气氛,说道: “公子雍虽然年少,但在战场上表现的很勇猛,又俘虏了秦、梁二位鲁国大夫。君上您不能光看到他的缺陷,也得表扬他的勇武呀!” 小白看情况也差不多了,怕说多了公子雍心中会起逆反心理,会有反作用。便顺水推舟,也敬了公子雍一杯。公子雍这才高兴起来。 当众人坐定,酒宴正酣,在酒席上大呼小叫,互相吹捧。只有公子雍问道: “君上,今天在战场上您为什么三次不让我们出击?要我说,我们就该早点进攻,也省得挨了那么久的太阳晒!” 小白笑着回答道: “若是齐军也主动出击,能够像今天这样顺利,一个回合就打败鲁军?” 众人皆曰不能。鲍叔牙问其故。 小白笑道: “夫战,勇气也。鲁军虽远道而来,但因鲁公在军中,所以士气高昂,军心稳定。 此时,我们如果主动出击,遇上士气高昂的鲁军,虽然能获胜,但负出的损失也会很大。 而士气可鼓不可泄。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鲁国人三次进攻,三次失利,自身的士气和力气也都耗没了。而此时我军体力没有消耗,士气正高,彼竭我盈,故而大败鲁军。” 众人齐声称赞小白会用兵,小白也忍不住炫耀一二,说道: “今日鲁军溃败如此之速,若非此地平坦开阔,鲁军又旗帜歪斜,车辙凌乱,我几乎以为鲁军有埋伏了!” “哈哈哈哈!”见识过今日鲁军溃败的情况,众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所以小白叹息到: “鲁国并不是个弱国,他的兵车和甲士并不比齐国少多少。但鲁君因怒而兴师,亲自率军进攻我们,鲁国的士兵远离乡土,又怎么肯替他卖命呢? 我们齐军是守卫家乡,抗拒侵略,是正义的军队,所以能得到齐国国人的拥护。他们一听说要来打鲁军就高兴地好比去打猎,怎么不会打胜仗呢? 因此,作战不仅仅发生在战场上,国家人心的所向才更加重要。士卒们勇不勇武不重要,愿不愿意打仗更重要。 今天,如果没有士卒们愿意主动的英勇奋战,即便有太公的谋略,桀纣的严刑酷法,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们现在在军帐中饮美酒,吃粱肉,哪里比得上在士卒中间喝浊酒,吃马肉呢? 这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我要出去和士卒们一起欢庆胜利了,众位大夫以为何?” 众人都说: “同去,同去!” 于是小白等人出了营帐,从一个火堆走向另一个火堆,从一伙士卒中走向另一伙。 痛饮陶碗中的浊酒,大嚼半熟的大块马肉。观看士卒们聚集起来比试角抵,和士卒们一起玩六博之戏。 精力在酒肉呼喊中消耗,把白天战场上的杀戮都忘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小白担忧天气炎热,腐烂的尸体会引发疫病。先让人去把死去的齐军放入粗略的棺木中,准备运回临淄安葬。 又将死去的鲁军按等级放好,地位高的给付棺材,里面撒上蜃灰,地位低的一把火烧个干净,化为飞灰。 直到三曰之后,小白确认军中没发生瘟疫,这才命令拨营,全军返回临淄。 第五十一章 凯旋而归 获得了胜利的齐军早已迫不及待要返回临淄了。当小白的命令下达,全军欢声雷动,振奋不已。 这三天来小白也不是闲着不干事。除了要判定军中将士所立的功劳,进行一番将励。还有对齐军的卫生状况进行了次排查。 大战之后,往往会有大疫发生。而疫病往往会有潜伏期,如果处理不好,就容易祸害一地。 春秋时期人口较少,流动性人口也不多,大的疫病往往只在一地发生。往往这个地方发生了疫病,患病的人都死完了,另一个地方还不知道呢! 但干时离临淄实在太近了,如果带着染病的士卒回到人口稠密的临淄城里,搞不好就会发生一起小规模生化危机了。所以小白便借着统计功劳的机会在此多留两天。 鲁公这次率领兵车三百乘,士卒万人,前来齐国。战马不下千匹,牛数百头,车四五百辆。其它物资如帐篷,米粮,酒水,肉干,还有铜锡等物,除了仓促逃亡间带走的东西,剩余的物资在一战之后就送给了齐军。 鲁军仅在战场上死去的战马就达五六十匹,被缴获得又有近两百匹。牛也有百余头尚在鲁军军营,被齐军所获。 战场上被摧毁遗弃和俘获的战车有近百辆。鲁营中的辎车和乘车也有五十辆之多。 从尸体上扒下的甲胃有近三百具,还有四五百甲士被俘,他们的甲胃当然也归齐国所有了。 至于金鼓旗帜,长戈铜剑,角弓羽箭之类的东西就更多不胜数了。单单鲁国军营中遗留的粮食,就足够让齐军食用半月了。 除了这些物质上的东西,齐军这次还俘获了大批的鲁军。平民不下三千,有身份地位的甲士四五百,还有两位鲁国的大夫。 这还是因为这场仗是用周礼的“中国”诸侯们之间的战斗。在战场上只是将对方击溃而不是进行围歼消灭。 此次大战虽然是齐鲁两国的国君亲自上场,各有兵车三百乘,士卒万余人。但即便如此,鲁国的伤亡率也只有十分之一。 这还是在有小白提供了三棱箭镞这种大杀器之后。光死在箭羽之下的就有近四五百人了,占了鲁军死亡人数的一半。若是齐军一上来就和鲁军打起对攻,搞不好双方的伤亡都不破千。此次若非是鲁军强攻齐军军阵三次,耗尽了体力,要想抓住这么多俘虏都不太可能。 一来此时的战争重礼节,不会去主动捕捉俘虏。 二来此时的生态环境比较好,树林灌木到处都是,很容易使人躲藏起来。 即便是百年后的晋楚争霸里,还经常有麋鹿出现在战场上,致师者经常借射鹿来向对方表示敬意。也就是说,春秋时代大国与大国之间的战争中也是不乏礼仪的,并不是追求你死我活的那种战争。 春秋时期争霸战的本质是让对方屈服,答应战胜者的某些条件。战败者要向胜利者献上赋税,为了赎回俘虏还要支付赎金。 史书上经常见到某国向某国献上百乘车马以求赎回某个大夫的记载。也就是说公子雍俘获的这两个鲁国大夫其实是很值钱的。 贵族们国君还会赎买回去,甲士也可能会赎回,因为他们的身份都算作贵族。而那些出身平民的平头百姓就没人管了。 这时代的奴隶贸易一直挺旺盛的,原因就是有太多打了败仗的士兵或是国家灭亡的国人被战胜者当作奴隶卖掉。 秦国的秦穆公购买百里奚花了多少钱?五张黑羊皮。虽说百里奚老了点,可那也是个曾经的贵族呀!就值五张羊匹而已。 也许壮年的奴隶价格还会贵一点,但这也能看出因为当时战争频繁,战俘太多,以至于连奴隶都卖不上价了。 因为百多年后战争造成的战俘太多了,后世鲁国的执政季子便出台了个政策: 鲁国的商人在外国看到鲁国人当奴隶可以买回来,鲁国官方给买奴隶的赏钱。 孔子的学生子贡是个大商人,家里很有钱,赎回奴隶来不向国家报销。孔子还批评他: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有钱啊!你给别人立了个不容易达到的道德目标,人家还愿意去干这件事吗? 本来商贾从外国赎回鲁国人来国家给报销。商贾们自己做了好事,帮助身在外国为奴的鲁国人回了国,自己的财产还没损失。因此,所有商贾都愿去干这件事,以此赚个好名声。 现在你这么一干,你倒是道德高尚了,可别人就不会去干了,因为再去领赏就意味着贪财,不但会被人说坏话,还没有道德上的优越感了。鲁国的商人还会去赎买那些奴隶吗? 虽然理论上被俘的奴隶有三分之一属于国君,三分之一属于各大夫,最后剩下的归抓获的人所有。不过,这次的奴隶被小白全要下了,答应回去后另行补偿,所以大家也没有意见。 身为高级俘虏的秦子和梁子自被俘后就被关押于齐国军营之中。公子雍虽没命人将他们捆绑起来,但也派人守着,生怕他们自己逃走了,那就换不成赎金了。 小白在这两天里也抽出空闲来去看望了一下他们。向他们打听一下鲁国国内的情况。小白询问秦子和梁子道: “鲁国的大夫呀!齐国的粟米好吃吗?有没有石头磕着了牙?”小白是想借此问一下他对鲁庄公伐齐的看法,以决定怎么对待他。 秦子执礼甚恭,口中回答: “鲁国的下臣梁见过齐国的国君。 齐国的粟米虽好,但不如鲁国的香甜。” 小白笑道:“既然如此,你们鲁国人为什么还要跑到我们齐国呢?难道不是贪图我的粟米吗?” 梁子回答道: “我们是鲁公的下臣,应该服从他的命令。 鲁公是被公子纠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不听施伯的劝告,冒然进攻齐国,以致于丧师于国外。” 小白听了,嘿嘿冷笑,心说:如果鲁公打赢了,怕是英明神武了罢。公子纠也会成为齐国公子借鲁军平定其弟小白发生的叛乱,管仲和召忽等人也能一步登天了。 小白又问: “你们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比如说给鲁国送个信呀什么的。” 秦子和梁子连忙拜谢,说道: “如果国君您愿意让我们送信回国那就太好唯,我们希望在我国赎回我们的时候,您能够同意我国的请求。” 小白不置可否,心中却早有谋划。 两日后,大军抵达临淄。小白早就通知高傒,让他组织临淄民众开个欢迎仪式。在以往的战事结束后,齐国士兵们通过棘门,解除掉武装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但现在,小白因为参与了出征的缘故,就希望搞得隆重点。因此,士兵们还不能散去,还要列队跟随着前方小白和众位大夫们的车马。经过几条大街,享受民众们的欢呼,直到小白进入王宫为止。 是夜,临淄全城欢声笑语不断,灯明火烛之光照亮了全城,整个临淄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第五十二章 存亡续绝 当小白在干时之战大胜鲁军,用近代的说法就是: 齐国军队在国君小白的英明领导下,粉碎了公子纠勾结鲁军,谋权篡位的意图。此战的胜利,保卫了齐国免受鲁军侵略,侵略者获得了应有的下场。 好吧,在这个还得士兵自带干粮去打仗,打赢了也没赏,输了变尸体或奴隶,永远难还乡,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去参战呢? 小白躺在大木桶里,享受着身旁宫女的轻揉按摩,温暖的水温让他的身体格外舒缓,适当的泡个澡的确可以舒缓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备。 对于旁边的莺莺燕燕的宫女来说,这可是个和国君接触的好机会,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了呢。守在外面的大监,这时叫宦小臣,他们也希望能得到君主的赏识,得到小白的信任,因此做起事来兢兢业业,很是尽心。 小白对他们的举动莫不关心。以前在莒国,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有大事要干,始终没在儿女情长上下功夫。 后来返回了齐国,一王宫的宫女名义上都算自己的女人。他因为惦记着公子纠,始终没有放纵自己。 他宁愿拉着以前的旧部,现在的大臣们握手言欢,也没去寻欢作乐,为的就是希望能在国人中留下个好名声。纵情享乐,荒寅无道的君主虽然在平时可能没什么。但有公子纠这个大敌在外,小白实在没心思去放纵自己。 嗯,其实这年头的国君说事儿多,事儿挺多的。如果把国比作一个大家族,国君就是那个族长。如果什么事都要去管,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找上自己。这样的情况在那些比后世一个村大不了多少的小国家里更常见。 可以说那些国君的权威比村长大不了多少。除了讨好相邻的几个大国,管理下国中的事务,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如果是在西周,礼乐制度未崩坏,普遍都是小国寡民时代,做这样的君主堪称享受了。 但在春秋,兼并已然开始,小国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这时许多小国国君经常会出仕一些大国,担任卿大夫之类职务。 这是因为即使是已经成为大国的附庸,许多小国的国君还是担忧会被灭亡。那干脆就去大国担任大夫吧,这样社稷保住了,还能狡兔三窟,为后世子孙谋块封地。 子孙后代可以在大国里找前途,不用在小国里谋算君主之位了。反正论土地,大国国君随便给块封邑都不比小国的国土小。论地位,小国的国君见到大国的卿,不一样还要巴结人家吗? 所以说,那些小的国家名义上叫国家,其实还不如称为一个家族。国君就是这个家族的大家长,国人们耕田放牧,尽自己的义务,供养国君。国君就要负担起保卫国民的责任来。 所以,古人们到处迁徒就有了理由了。小国寡民嘛,上哪儿呆不是呆。在这个地方受受强邻的欺负,好!我们搬走,不和你当邻居了。 即便是强国的国都也到处迁徙。由于古人喜欢把建筑建成高台状。以此来防御野兽侵袭和法水泛滥,土木结构难以承担如此高的建筑。 为了使建筑显得高大雄伟,人们便在土山上,先修出一层平地来,用土木建一层建筑,再向上整修一层平地,再去修一层。 这样一阶一阶如同阶梯似的建筑就可以建得很高很大了。即便是修个九层,十二层,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做不出来。 所以,后世的我们还能见着许多以丘为名的方。如: 青丘,营丘,渠丘,贝丘,商丘,楚丘。这些以丘为名的地方,往往就是古国国都的旧址。虽然后世之人常以为不可能,因为这些土丘看上去并不大。但当时又有多少人呢? 一个国都最重要的是要保障国家社稷的主干,贵族和国人们的安全,生存和延续。至于荒野之人,不抓你,你就是野人,抓住你,你就是个奴隶。 所以,即便是那时的君王,也不能完全脱产。与敌人打仗,捕猎凶猛的野兽,组织民众进行生产,和一些部族交换产品。 上古时期,一些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或耕种得法的农夫就很容易脱颖而出,成为古代的部族首领。 因为他们掌握着此时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很容易就使一个小部族发展起来,拥有比普通部族更多的生存和发展的机会。 后来的小国家的君主更要靠武装来保护民众,所以需要勇武,他们的后代就成为了军事贵族。 总之,在人类国度的早期,保障种族的延续是最重要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先人们绞尽脑汁来发展生产,通过战争展示武力。为的就是让种族繁衍壮大,让自己的基因传承下去。 所以,那时候绝嗣就是件很可怕的事。这很有可能意味着你触怒了上天。上天惩罚你,不让你有子孙后代,使你无人祭祀,享受不到后代的血食。 所以,多子多福的观念才会如此深入人心。一个国家兴盛,往往皇帝的子裔就会众多。如果沦落到末代王朝那种程度,亡国并不遥远。 好吧,说了这么多,小白只是想为自己的寻芳猎艳找个借口。尽管小白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但他好长时间没近女色却让鲍叔牙一度忧心忡忡。 话里话外要让小白明白,一个没有子息的君主是多么不合格,其实就是在劝说小白当种马。 因此,当小白不允许将那几个宫女殉葬时,鲍叔牙等人一度还以为小白是看上了某个人呢,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哪位宫女有被临幸,曾一度搞得他们很是失望。 确实,就姜齐的那帮公族宗老而言,现在的公子王孙里头,如果小白真生不出儿子来,那还不如去选公子纠呢!好在小白还年轻,以前的他还让众人有喜好女色的印象,这种担忧没成主流。 小白如果知道了,心里非骂死他们。我要是不为了竖立个好形象我至于禁欲那么久吗? 在莒国,那地方有什么让人心动的美女吗?有吗?回到齐国之后,公子纠的阴影又缠绕着他,使他无心于女色上。 不过今天,一切大局已定,小白的心也开始心辕意马了。看到身旁的宫女中有个高挑秀丽的,忍不住用手捏住人家的下巴,仔细欣赏,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微微屈膝,俏脸微红,有些羞色却又大胆地说: “妾身青荇。” 青荇,就是河里的青苔,算是此时的蔬菜和牛羊饲料吧。 “青荇,挺好听呀!”小白脑中全然想着一些不宜之事,嘴上只是应付着。 手上去将佳人用力拉向浴桶中,进行一番香艳洗浴。 在这个夜晚,小白终于完成了穿越小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存亡续绝”。为了让姜姓吕氏的子孙后代繁衍下去,小白做出了多少努力啊! 此中之事,不足以尽言。 第五十三章 纪女青荇 “关关雎鸠,在齐之宫”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君子得之” “既已得之,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左右芼之” 齐宫的寝殿里传来的声音惊起了宿在殿旁树林的斑鸠,它们被迫去选择另一个地方进行它们的好梦。 初尝禁果的少女已经在身旁男人身上倾注了一身的爱意。虽然身在深宫不求他爱自己一世,但哪个少女没有点不切实际的梦呢? 但他是齐国的君王,这场称不上爱情的贪欢像不像君子在河边随手用手指去拨弄一棵青荇呢? 那棵青荇只在君子的手指间停留半晌,就又被放弃,自身只能随着流水,随波逐流,流向下游,不知归属。 可是河里的青荇何其多呀!她们每一个都开着嫰黄的小花,静待君子采摘。可若是只有它们也就算了,不要提水里有荷花争艳。 岸边的树上还有梅花,杏花,梨花,桃花,和海棠。花海艳丽,谁还记得河里那漂荡着的青荇和那朵小黄花?君子会记得吗? 不管少女心思如何,小白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第二天一早,看到身旁的俏丽少女,洁净的脸蛋儿上犹有泪痕,此刻正悄悄打量着自己呢! 小白不由心一软,轻轻抚摸着她娇嫩的身躯,柔声问道: “昨晚,弄疼你了吗?” 青荇含羞带怯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不疼。” 哈!好可爱的姑娘,大概也只有在齐国,才有种性格的女人了吧!昨日的黄花少女,今日早晨又被小白这只猪给拱了。 一番激情之后,小白和小美人躺在床上,许久不愿起来。直到肚子感到饿了,小白才在青荇的服侍下起了床。 有美人相伴,早上的朝食就显得很有意思了。有了经过小白改进过的,用石膏点制的豆花,比用卤水所制的更加鲜嫩白晳爽滑。豆花上浇上了肉酱,肉香和豆腐的清香混合起来,是这时代无可争议的美味。 小米粥金黄金黄的,被熬出一层厚厚的米油,既营养又美味,是小白虽喜欢的粥了。不过这年代齐国这里不种稻子,小白想吃也吃不着。 身旁的小美人儿侧身跪坐于案几旁,伺候小白吃早饭。于是早餐也显得旖旎起来,小白命青荇拿着勺子向自己口中喂食。自己的一双手却伸向了美人儿的衣襟之中。一番作怪,把好好的朝食差点又变为了男女欢乐的疆场。 吃过了一顿早餐,收拾餐具的宫女用掩饰不住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打量着青荇。昨日都只是宫中普通宫女,今日身份地位就大不同了。 宫女们一个个的在小白身前显露自身那姣好的身姿。个个显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如果小白想要有所动作,估计她们会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小白吃过早饭,还需要前往王宫大殿去和鲍叔牙他们处理政务。青荇自然就不能跟随前往了,只好回寝宫等小白回来。 齐国虽然刚刚大胜鲁国,但胜利之后还有一堆事情在等着小白。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对参战士卒们的奖赏问题。 战士们拼死拼活地跟随你上战场,打了胜仗回来了,你却不能拿出足够的奖赏来。这多么损伤积极性啊,所以古人们都认为只有明赏罚才能使士兵英勇奋战。 前几日的大胜,随着众多士卒押送战俘返回临淄,献俘于太庙,这个消息经过几天的传播,已然传遍了齐国。 小白也要对参战的将士进行嘉奖,此时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当然要不吝金钱布帛,大加奖赏。 其实,小白也知道,像这种打了胜仗用金钱奖励的方式在古代虽然是种不错的方法,但单一的金钱只能刺激一时。就其效果而言,远不如用金钱与土地官爵等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奖励,更能调动士兵们的积极性。 其中被广泛施行的就是军功授田制。这个制度在晋国发源,打了败仗的晋惠公作“爰田”,也就是给士卒划分土地,以此讨好国人。 在战国时被魏国用在魏武卒上,使之成为天下闻名的强军。随着商鞅变法,这个制度更在秦国扎下根来,开始化秦人为战争机器,成为疯狂地向六国进攻的动力之源。 但是授田应该怎么授予,授给谁?是不分功劳全部奖励还是应该奖励一部分人?评判的标准是什么?能不能让大部分士兵满意? 如果奖励了土地给士兵,那给不给大夫们又是个问题。这些士大夫们,哪怕是公室里的大夫,一般也都有食邑的。 但要是每个大夫都有封赏,小白又觉得不妥。因为封邑本质上就是分权,封邑就像老板提前付给员工的工资: 有点良心和事业心的员工会去努力工作。但大多数都在封地里混日子。平日里对领民们作威作福,君主想要他们有所作为他们却推三阻四。 更有甚者,日后主君权势衰弱,或是他们的势力壮大了,甚至会发生反噬主君的情况。 不用说日后的晋国六卿专权,三家分晋,宋国的戴氏,齐国的田氏代齐。就是现在来说,现如今晋国的曲沃小宗就正在替代大宗呢! 这些上位者见识高,想得远,但胃口也大,往往畏威而不怀德。将你对他的好示作理所应当,却对一点不合他心意的事情怨声载道。 所以,齐国要想强大起来,就必须加强中央集权,若要集权就必须对他们的权力有所限制,而在后世对他们限制的人就是战国时的“士”阶层。 可惜现在官学荒废,私学不兴,知识被垄断于上层。即便齐国有尊贤尚功的传统,可是贤人也都是贵族出身。这时代,有哪个泥腿子能学习知识文化?国人都不行,就别提野人了。 下午,小白早早就返回了寝宫。还未进去,就听到几个宫女在那说着闲话。一个说: “唉!真让那贱婢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怎么就没那运气。” 另一个年长些的则诅咒道: “哼!得了宠又怎样,她一个和君上同氏的女人,注定生不出孩子。” 听得小白莫名其妙,不由脚下用力,出了点响声。吓得正八卦的宫女们如抖筛糠,面如土色。不过小白没空搭理她们,直接返回了寝宫。 青荇早就在等着小白了,一见到小白就欢喜的扑上来,抓着小白的胳膊。酥胸也靠在了小白身上,这让小白心中也不由心中一荡,忍不住和青荇腻歪起来。 温存片刻,小白想起了那几个宫女的话,忍不住向青荇问道: “青荇,你的姓氏是什么?家在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吗?” 听闻小白此言,本来欢声笑语青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慌,许久,她才颤声说道: “我是纪人。” 哦,是那个被小白哥哥灭掉的纪国呀!小白忍不住“哦”了一声。青荇又说道: “我,我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个哥哥,不知去向了。” 小白忍不住问道: “你家也是纪国的公族吗?” 青荇的眼中再无神采,说道:“是。”她也知道齐与纪之间有大仇,深恐小白会讨厌她。 小白可不会对名义上九世以前的老祖宗的仇恨有什么念想。在他看来这个仇更多的是齐国向纪国侵略扩张的借口罢了。因此搂紧了正颤抖的青荇,笑着问道: “那你也是姜氏啦?” “唔,我以前及笄时叫季姜。”青荇回答道。季是最小的意思,季姜也就是姜氏最小的那个女孩。 女子十五而及笄,就不再用小名称呼了。只是青荇是作为俘虏的女子充入齐王的后宫的,如果她是嫁过来的,就要被叫做“纪季姜”了。 小白感受到青荇的娇躯在颤抖,还以为是那几个宫女在咒她不能生孩子的事在影响她呢,因此笑着说: “不用担忧啦,你我虽同为姜姓,但最亲怕也有五百年没通婚了罢。再浓的血脉也会被稀释掉的,以后青荇一定能当上妈妈。” 青荇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小白,口中喃喃道: “您知道我的来历,还会宠幸我吗?毕竟……” “好啦!”小白知道青荇想说什么,也清楚她心中会很矛盾,所以干脆不让她多想了,抱着美人上床榻。 被翻红浪,玉体横陈,这一夜是说不尽的风流快活。 第五十四章 齐鲁天不同 八月的临淄已进入三伏天气,潮湿而闷热。天上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树上的蝉鸣吵得人头痛欲裂。 从井中提出来的冷水被洒在王宫的地上用以降温,但旋即便被炽热的烈阳化作丝丝水气,蒸腾而上。 大殿之中,小白身穿薄丝所制的衣裳,正襟危坐,守着盛放冰块的冰鉴,喝着冰过的酒水,也不能让身体感受到清凉。 下侧坐着的几个大夫也被这天气困扰着,众人实在是无心于政事。这种天气实在令人难熬,因此,高傒忍不住说道: “君上,天齐渊旁林木茂密,清泉流淌,是个消热避暑的好地方。历代先君都会在夏时移驻,我看今年咱们也去吧。” 天齐渊是临淄南方的名泉,位于淄河南岸,牛山北麓,当地地下水丰富,牛山上发源的五处泉水,汇水成渊,水量丰沛,终年不绝,尤其是其水温常年恒定在19℃,被称为温泉。 天齐渊旁冬无寒冰,夏无酷暑,是个度假的好地方。齐地八神主之一的天主就被祀于天齐渊。 小白也不愿被关在宫中受热了,因此,也顺水推舟,从谏如流。说道: “好,傒子你受下累,今日先派人打扫好天齐渊附近的宫室,明日便前往天齐渊。对了,把那两位鲁国大夫也叫上,请他们也见识一下齐地风光。” 待众人领命走后,小白在闷热的宫殿里呆不住,便走出宫殿,在王宫之中转悠。沿着木质的长廊前行,头上的廊顶能为小白遮阳挡雨,却难挡地上的酷热。 中午的太阳晒在长廊中涂着朱漆的木柱上,小白用手轻轻抚摸就能感受到木材里蕴含的热量。 如果有一点火星或是雷击正好落在这块木头上,小白觉得搞不好便会在宫中引燃一场大火灾。 没办法,木质结构的建筑天生就不耐火烧。所以王宫之中对防火都比较注重,水池即能用来装点王宫,也用来蓄水防火。 此刻,就连荷花池里的鱼也要避让天上的太阳,即使躲在水中也能感受到水被晒的滚烫,幸好有着荷叶当伞,可以遮阳。 宫中的宫女们也都缩在宫室之内或躲在树荫之下。可是身体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衣裳挡住了阳光,却挡不住这地上的热量。个个被晒得无精打彩,只有当小白经过,她们才会焕发出活力来。 虽然她们精神了,但小白却被盯得发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宫女就像后世那些无脑追星的粉丝。哎,都是因为缺爱啊,小白心想,有空还是要将她们放出去,全收在宫室之中都是个甜蜜的负担啊! 想到这儿,还是觉得青荇小美人比较好,明天去天齐渊,和美人把臂同游,又有鱼水之乐,美景美人,不亦乐哉! 第二天,小白的车马亲随连同众位大夫,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天齐渊。天齐渊旁松柏参天,柳荫铺地,虽是夏日,却十分清爽。 小白与鲍叔牙,国懿仲,雍廪,公孙雍等齐国大夫和秦子,梁子两位鲁国大夫就在天齐渊旁饮宴,身临天齐渊,曲水流觞,宴饮于水旁,十分欢乐。 小白命青荇将一杯杯水酒小心放入水中,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看着水边众位大夫从水中取酒,众人都十分开心。 小白看见了鲁国的大夫秦子,梁子也在欢喜地宴饮,却想起了正出使鲁国的隰朋,忍不住感叹道: “天齐渊真不愧为天主所选之地啊,此处确实为临淄之胜景,齐国之肚脐。 我等今日在此纳凉饮宴,可惜公孙隰朋不在,尚在去鲁之路上。否则,今曰就称得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今曰之宴就堪称完美了。” 众人也都叫可惜。齐鲁之战,战场上虽然结束了,但在庙堂之上却刚刚开始。齐国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要向鲁国施压才行。因此,公孙隰朋被小白派他为使,出使鲁国去了。在这种天气里赶路,委实不是件容易之事,只希望隰朋早些至鲁,少在路上受罪。 鲁国,曲阜。 虽然鲁国的天气同样湿热,但鲁国的国君现在可顾不出去避暑游玩了。虽然在三伏天里,鲁宫里阴沉肃杀的空气就如同凛冬一般。 在一处宫殿之中,从齐国仓惶逃回的鲁庄公正以酒消愁,喝醉了便将酒气乱扔,伺候他的宫女个个心惊胆颤,不敢靠近。 大夫施伯走了过来,看到鲁庄公这个样子,忍不住长叹一声。就在去年的时候,齐襄公被杀,齐国生乱,鲁庄公幸高彩烈,也是痛饮美酒。 那时,鲁庄公应该高兴。那个杀了他父亲,还跟他母亲不清不楚的名义上的舅父,终于遭了报应了。齐国生乱已是必然,齐国的变乱对鲁国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 奈何,干时一战将鲁庄公胸中的雄心壮志化为流水,再也不复返了。此刻,就是听到有人说齐军,他都会心惊肉跳,不能自已。 施伯一步一步走上殿来,鲁庄公还抓着酒杯,醉眼朦胧地说道: “施伯!来,快来,陪寡人喝酒!” 施伯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悲哀,沉声说道: “君上!你每人饮酒,不理政事,难道要弃鲁国于不顾了吗?” 鲁庄公说道: “鲁国没有寡人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来,饮胜!” 施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突然大喊一声: “齐军杀来啦!” 鲁庄公闻听此言,一下子从席上坐起来,身上出了一声冷汗,以手按剑,左右四顾,急切地问道: “在哪?在哪?”过了会儿,鲁庄公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自己的王宫大殿之中。鲁庄公他立时怒火万丈,以手中之剑,剑指施伯,怒喝道: “大胆匹夫!安敢戏弄寡人!当寡人剑不利否?” “公之剑利不利,下臣不知,齐军之利,臣知之矣。 君若再不振作,沉湎于美酒之中,则齐师必至,社稷衰微。不知君上以为何?” 鲁庄公听闻此言,失魂落魄的说道: “寡人率师伐齐,惨败而归,失一师之众,陷秦梁二大夫。先君若有灵,必唾寡人!寡人不饮酒,又能干什么呢?”言罢,放声恸哭。 鲁庄公忍不住想起秦子梁子二位大夫掩护自己逃跑,不在嘱咐自己不要忘记去赎回他俩,可自己却……。 施伯静静看着鲁公。鲁公少年就登位,在鲁君之位上其实干得不错。只是因他父母和齐襄公的复杂关系,使鲁庄公一直希望能报复齐国。 今年公子纠之事在鲁乍今看来就是个好机会,鲁庄公也不管齐鲁之间的国力差距,贸然开战,结果惨败而归。 丧师失旅,陷二大夫,不但没能报仇,反而被仇人又打了一耳光,他心里能好受才怪呢! 但这不是鲁庄公借酒消愁的理由啊!越是这种危难关头,就越需要振作起来。否则,国家就危险了。 第五十五章 战争源泉 在春秋时代,小国国家破灭,宗庙难保并不是新闻。即便是鲁国这种号称严守周礼的国家,也一样吞并了不少小国。更别提楚国吞并汉水诸姬,晋国并掉周围三十余国。齐国若非不断吞并,也难有今日之疆土。 所以施伯对鲁庄公的表现很不满。打了败仗回国,不去整修武备,加强城防,以防敌人再度攻侵。鲁庄公却是躲在深宫大殿女人堆里,用酒精麻醉自己。难道齐国会因为你的这番表现而放弃进攻鲁国了? 当初周人数次攻伐大邑商,但都半途而返,攻商之前先观兵于河津,商人退缩到了大河北岸,希望能避周人兵锋,可结果呢?鲁公今日避于深宫,又和那逃避强敌的商人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在施伯眼中,鲁公的表现堪称幼稚了。他又说道: “君上,听闻齐人已遣使来鲁了。不日即可到达曲阜,听说来人正是公孙隰朋。” 鲁庄公听闻隰朋的名字,知道他只是个大夫,连个卿都不算,他羞愤地对施伯言道: “齐国人这是派个下大夫来羞辱我吗?” 施伯长叹口气,鲁庄公说这个原因,说明他现在更在乎的是他的面子,而不是齐鲁之间的战事该如何收场。但他还是劝说道: “君上,齐人恐怕没有羞辱您的意思。齐人此来,名为使鲁,实则是意在公子纠。” “公子纠?”鲁庄公的眼神亮了起来,不错,鲁国还有公子纠这个筹码。指望用这个筹码要挟齐国是不可能了,但用来当陪罪之礼倒是合适。 要说在鲁国如鲁公这般沉迷酒中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因返齐无望,生命即将不保的公子纠了。如果说鲁公的嗜酒病还能被施伯挽救一下,那么公子纠的酒杯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了。 任凭召忽和管仲怎么劝说,公子纠已然自暴自弃,每日只靠饮酒度日,变成了具会喝酒的行尸走肉。如果有认识的人再见到他,一定会认不出这个每曰靠酒来麻醉自己的酒鬼,会是曾经的齐国公子。 公子纠自知他的亲弟弟小白是不会放过他的,正如他若能登上齐侯之位也不愿放过小白一样。现在,他这个君位争夺战的失败者,现在不去享受,将来还有命享受吗?召忽和管仲就是再有才能,能够改变天下大局吗? 小白并不清楚自己已经给自己的对手们造成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但小白心里已经不再多关注这些手下败将们了。因为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未来不会再有新的机会给他们了。 在国与国之间的竞争之中,一旦抓不住历史的机遇期,就很容易落入下风。在这场齐国内乱的大好时机里,鲁国人没能利用好这个机会,就注定了他们将来的命运。 在隰朋去鲁国之前,小白和鲍叔牙,高傒,隰朋等人也是聚在一起商量过对鲁国的态度。 出于齐国的利益考虑,最好的结果无疑是由鲁国人杀死公子纠,并签订一份盟约。比如,乖乖当齐国的小弟,再顺便送上点贡赋,齐国出征时派出兵车跟随等等。这算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一贯要求了,对于无心一统天下的小白来说这样的条件还可以,并不会去为难鲁国。 也许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不能够改天换地,更朝换代就意味着浪费了穿越的机会。但小白对所谓的王图霸业,千古一帝之类的“宏图伟业”并不是很在意。 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宅在临淄的王宫里,什么都不去管,守着醇酒美人当米虫,安安乐乐的过一生。就像历史上的齐桓公,也不用去操心国政,日理万机,万事有管仲呢!每日纵情田猎,醇酒美人,不也一样青史留名了吗? 虽然死时惨了些,但换作你,你能担保你的儿子就一定孝顺?普通人家里都难以如此,更遑论帝王之家了,指望正常亲情本身就不现实。 此时距离率兽食人,屠城灭国的战国还有几百年,小白就是什么也不干也不会落个国破家亡的下场。或许小白真的穿越在大争之世里,生死存亡之间也会充满危机感,或许会刺激出无限的野心和欲望。 可是这时代离那时还太早了!没有长久的战乱,生产力的发展,各种思想的启蒙、蕴育,松散的封建小邦国想要成为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帝国还早了点。 后世的中国形成了长达两千年的中央集权式的封建统治。这是由无数偶然因素汇集所形成的必然结果。从地理环境决定论来看: 首先,开发较早的华北平原没有难以逾越的高山险阻,这就保证了北方可以形成一个整体,并以此为基础向四方拓展。 即使后来南方的人口增多,经济发展上超过了北方,但先天上破碎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它难以形成一个整体,在历史上更容易形成小军阀割据一方的局面,在冷兵器时代尤甚。这从语言上就容易看出来,北方的语言更趋于同一种,南方的方言差异就要更多一些,甚至会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情况出现。 除了地理环境,人的思想,生产力难以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也是一大原因。由于人类自远古时代所遗传下来的饥饿记忆,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手中的东西越多越好。 这曾刺激了人们去发明去创造,去用劳动追求更好的生活。可当有一天,当人们发现可用用抢夺的方式去占用更多的财富时,一种名为贪婪的车西就诞生了。 自己用劳动生产出来的东西总是比不上抢来的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获得感。就如同男人总感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一样。这是种心理疾病,只不过人们并不会去治疗。 在地广人稀的农业社会里,当用心劳动所获得的收获要远多于抢掠时,这种情况还不明显,因为人们的危机感不足。 一旦人们觉得土地是有限的,人们所能从土地里获取的东西也是有限的时,农业社会的人们很容易就会生出“天下财富,本有定数,不在此,即在彼”这种想法,为了抢夺资源,争夺土地的战争就会频繁发生。 但对于有后世的经验的小白来说,土地资源并不代表一切,何况这个时代未开发的土地是如此之多,获得足够的人口要比获得足够的土地重要的多。 在这个时代,土地并不算什么稀缺资源。虽然大国兼并经常发生,但他们更多是去取得可耕作的,已开发好的熟地。发动战争是为了夺取对方的财富,扩张自己的势力,获得心理上的满足。但这并不代表他本国里就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供开发,即使是在百年之后,同样的土地一样容纳了更多的人口。 对小白而言,开发好的熟地谁也想要,但并不代表山林卤泽就没有价值了。只要能够投入人力物力进行适当的开发,山林卤泽就会变成很好的财富。 只是相对于开发这些山林卤泽,人们更希望用战争去掠夺现成的财富。因为此时劳动工具不足,去开发山林并非易事。 此时由于人口稀少,山里的豹豺狼狐之类的野生动物还经常可见,大山里还有老虎存在。即便在临淄,靠近牛山的王城里还会有狐狸出没,城里人家喂的鸡还会被老鹰叨走,这是来自后世的小白所不敢想象的。 要知道,后世经过人口不断增长,齐鲁大地上的原始森林早就被砍伐殆尽。就连泰山这种历代被保护的很好的名山,山上都找不出几棵参天的松柏古树了,那光秃秃裸露的岩石和碗口粗细的树木无不证明这处名山也非净土。 齐鲁之地上的丘陵都是石头山,山上土壤很少,非常瘠薄。后世由于人口增长,于是开发梯田。如同建国后的大寨一样,是经过一代代人不断开发,向山上搬运土壤才能开起梯田。 小白觉得梯田是中国人为了获得粮食,而改造自然为己用所建立的最大规模工程,建筑规模远超万里长城。只要有村落在附近,无论多陡峭的山上都会开点梯田,种点耐旱耐瘠的作物。 为了获得足够的土地种植粮食,获得柴草,明清和建国之后就曾不断开发:山上没有经济价值的树木绝迹,鸟兽虫蛇踪影全无,真可谓野无遗孑了。 直到后来工业发展了,人们走出山区,走进了城市,环保的观念深入人心,封山育林,植松种柏,几百年来光秃秃的山头始有绿意,开始恢复自然面貌。 此时的山地当然不能去开垦成粮田,平原沃土都种不过来呢,还去废那种功夫!但大山并非一无是处,除了蕴藏的矿产,还可以提供木材。 木材正是此时的人们急需的生产资料:营造房屋、桥梁需要木材;金属的铸冶需要大量木炭;日常薪炭也要靠林木。只要进入人口稠密的城市,多少木头也不够使用的。 砍伐之后的林地虽然不能用来种植粟麦,但完全可以种杏和梨,桃和李等果树。这些树春天开花可以放蜂,获得蜜,蜡。夏秋,果树收获果实。还可以种植大枣,板栗,橡子等树木,既可以作木材,果实又是很好的救荒粮食。 至于此时的卤泽,也就是沼泽地。在小白看来,除了那些盐碱过重的土地,完全可以在沼泽旁排水淤田,种植水稻。只要能够让水稻在此扎根,那这些沼泽的开发就没问题了。 而要想开发偏远的山林卤泽,一要有足够的劳动力,二要有合适的工具。归根结底,还是要提升这时人们的生产效率。生产工具不足,生产效率提不上来,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越弱,就越需要兼并战争去消耗多余的人口,抢夺别人的资源。 如果有可能,小白宁愿去开发这些山林卤泽,也不去参加此时的无意义的战争之中。哪怕自己才是这个时代注定的主角――春秋首位霸主。但小白觉得齐桓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为保卫中华文明所做出的贡献,而非压服一众小国,获得名义上的尊崇。 所以,随着齐国的内乱,衰弱,小国眼里的盟主换了对象,齐国的霸业终被聚代,只有“尊王攘夷”的事迹留传于史书,为后人所铭记。 小白也不求能在春秋时期一统江山万万年,只是希望能为此时这些先人们做点事,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第五十六章 隰朋使鲁 九月,鲁都曲阜。天气虽然依旧酷热难当,暑气却渐渐消退。公孙隰朋和他的一众随从打着作为齐国使节的车马仪仗住进入了曲阜的馆舍之中。 对于此次出使而言,作为小行人的隰朋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度。齐国刚刚在战场上战胜鲁国,俘虏二大夫和五百甲士,三千徒卒。这些人加上战死者几乎占了鲁君带去齐国参战人马的一半。 而此次齐国的要求也不高,只是希望鲁君能够替齐君杀掉公子纠,免得小白自己动手,背上杀害哥哥的罪名,有损齐国君主的声望。 但除此之外,隰朋更为关注另一件事。在送隰朋使鲁的酒宴之上,众位大夫一起陪小白给他送行。鲁国的两位大夫也受到邀请,小白喝醉了酒,还公开在众人面前放言: 管仲、召忽,公子纠之师也。公子纠犯上作乱,其罪当诛,其身可免,罪其二傅。 汝此行,必拘管仲,召忽至齐。当斩召忽为肉酱,管仲受万箭穿心之刑,以报管仲射我这一箭之仇! 而鲍叔牙在送行的酒宴之后,去私下接触他,言道: “隰朋此次为使,至鲁见鲁公,应以何事为重?” 隰朋闻言,认真回答道: “我一定劝说鲁君,让他下令杀死公子纠,让鲁国屈服于齐。” 鲍叔牙摇摇头,回答道: “杀公子纠此为一也,能不能让鲁服齐也不急于一时,但有一事你一定要去办好。 管仲,召忽,齐之贤人也,惜乎事公子纠而不为君用。你此行到鲁国,一定要劝说鲁君杀掉公子纠,把管仲和召忽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隰朋犹记得自己当时的惊愕: “这,鲍大夫,君上不是扬言要罪责这两人吗?怎么……?” 鲍叔牙笑道: “我在为商贾之事时,欲买宝货,必先贱之。越是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就越是要表现出一幅不在乎的样子,否则卖的人一定会坐地起价。 齐国想要长治久安,就一定要重视人才。管仲、召忽,都是能够治理国家,安定社稷的人才。齐国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就一定会复兴,让别的国家得到了,就是我齐国的损失。 你此次去鲁国,如果鲁君听信人言,明白了他们的作用,要杀死他们两个,你要怎么做?” 隰朋想了想,联系到主公小白的所做所为,恍然大悟,说道: “我必语于鲁公:我家君上对此二人恨之入骨,欲亲手刃之而后快。您今日在这里杀了他们,我家君上一定会因为不能亲自报仇而怒气难消,一定会迁怒于鲁国。” 鲍叔牙捻须,笑着点点头。想到此处,隰朋一面差人去拜会主政的施伯,表达了自己来鲁欲见鲁公的愿望。另一方面差人去打听公子纠的近况,和管仲召忽的消息。 当晚,除了前来迎接他的鲁国大夫外,还有秦子,梁子两位大夫的家人晚辈前来求见,他们是想打听一下他们的长辈什么时候能被放回,或是赎买回来。 隰朋在鲁国虽然是客人,但还是在馆驿之中招待了众人。席间,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们,秦子梁子两位大夫在齐国过得很好,有书信送给家人。你们不用担心,只要齐鲁两国达成协议,那两位大夫都会被送回来的。 等酒宴散了之后,隰朋洗了把脸,认真考虑明日里面见了鲁公之后该怎么说。去施伯处拜访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施伯同意促成齐国用两大夫还鲁,鲁替齐国处死公子纠的方案,并且明日会游说鲁公同意。 这倒并不出手隰朋意料之外,为了鲁国的大局考虑,施伯也不同能去破坏这次齐鲁之间的和谈。 至于小白和鲍叔牙更关心的公子纠和管仲,召忽,此时正陪着公子纠在大野泽旁的笙渎呢! 笙渎,是鲁国的边地,离着宋国不远,后世这里称为荷泽,以牡丹花最为著名。公子纠被鲁庄公安置在此处,也有让他以此地为食邑安身的意思。可惜,小白是不可能放任这个争夺齐国君位的对手继续活在这世上了,当隰朋抵达曲阜的那刻,丧钟已然为他敲响。 当第二日清晨,鲁公正式在鲁国王宫中接待齐国使臣,小行人公孙隰朋。堂中,鲁君高坐其上,鲁国的众位大夫以施伯为首,坐在下方。 隰朋身着青衣,右腰悬玉佩,左腰挟长剑,脚着丝履,步态从容,昂然上殿,尽显大国气度。 隰朋上前拜见鲁公,说道: “外臣隰朋,见过鲁公。” 鲁庄公身着朱红色礼服,头上戴着冠冕,一点也看不出前几天以酒消愁的颓废来,而是中气十足地说道: “不知贵使远来,所为何事?” 隰朋昨日在酒宴之中,听人说起过鲁庄公自从齐国狼狈而返后就开始沉迷于美酒之中,本以为会遇到一个颓唐的醉鬼呢。谁知今曰一见,鲁庄公精神抖擞,一点也不像刚受到战败打击的模样。隰朋想了想,说道: “齐国和鲁国曾在先君襄公时结盟,现在鲁国趁齐国内乱,屡犯齐国,我们的新君小白派我前来问罪!” 鲁公和施伯尚未回话,席上鲁国的公子偃跳起来了,说道: “齐国和鲁国的盟约,是上任君主之间的事儿了,鲁国过去从未背盟。 过去,齐国发生内乱,公子纠来到鲁国避难,我们君上念在他母亲是鲁女的份上,收留了他。 齐国没有国君,按照礼法,本应该立年长的公子纠为君,我们的国君已经和你们的大夫盟誓过了。你们既然同意让公子纠即位,为什么要反悔,去拥立小白呢?” 隰朋眉头微皱,没想到鲁公和施伯没说话,这个公子偃冒出来了,说的话还很刺耳。于是隰朋反驳到: “鲁国第一次送公子纠返齐,我们的新君已然即位,这是我们齐国所有大夫的共同决定。鲁国人凭什么要来侵犯我们? 先君在位时曾和鲁公盟会过,要以齐国为伯(大),不知鲁公还愿不愿意遵守盟约?” 鲁公听闻,一声不吭,眼睛只是望向殿外,似乎很想出去游玩,不关心堂上隰朋所说的话。 还是施伯老成持重,说道: “贵国的要求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我们还要再商议一下,请贵使先返回驿馆,等我们商量好了再放出决定!” 眼见鲁人似乎还没做出决定,隰朋也只好先返回了驿馆。 第五十七章 左右摇摆的鲁庄公 朝堂上的鲁公和他的卿,大夫们在隰朋走后继续讨论。 以施伯等人为首的属于亲齐派,他们认为: 齐大鲁小,齐强鲁弱,小不与大争锋,弱不与强争势。 不如借此机会,再与齐盟,和以前一样对待齐国就是了。虽然鲁国吃了不少亏,但不用再承受齐国的攻伐,齐鲁之间就能保持和平。 以公子偃为首的属于反齐派,反齐派认为: 在过去,齐国和鲁国的盟会,鲁国实在太吃亏了。即要派出兵马,自带粮草,跟随齐军作战,还要向齐国缴纳贡赋。鲁国也是大国,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呢? 施伯一方又说: 鲁国军队在过去的战争中数次败北,此次趁着齐国内乱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损失更大了。如果拒绝与齐国盟会势必会引发齐国的讨伐。因为齐国新君即位,正要用征讨鲁国来树立新君的威望,显示齐国的大国地位。和齐国这样的大国开战是没有胜算的,不如后退一步,承认齐国是老大算了。 公子偃一方又不同意了: 齐国是大国,我们鲁国也不弱啊。虽然与齐国的作战数次失利,但鲁国还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可以和齐人作战。 就鲁公而言,他觉得双方的意见都挺有道理的。如果就这样向齐人屈服,那不是说还要像当附庸一样面对齐人吗? 可要是与齐军作战再次失败,那鲁国的损失可就大了。经历了数次战败,鲁国难以在短时间内承受的住这么惨重的损失。 眼见在朝堂上是吵不出什么成果了,鲁公就挥挥手,让众人先回去,独留下施伯,让他先等一等。 鲁庄公见众人都走了之后,问道: “我听说,齐使昨日刚至曲阜就派人去联络你了?” 施伯坦然的回答说: “回君上,您说的不错。昨天齐使隰朋专门派人来面见我,希望我能替他们犭您转达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活。他们希望您来杀死公子纠,用秦,梁两位大夫来换取今子纠的两个下臣召忽和管仲。我替您同意了杀死公子纠一事,希望您谅解。” 鲁庄公回答道: “这都是商量好的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果杀死了公子纠能让齐国不侵略鲁国的话,我早就做了。 但今天朝堂上那个隰朋太过分了,居然还想要让寡人去和齐侯盟誓,这难道不是我鲁国的耻辱吗?” 施伯劝说道:“我认为借此机会,齐鲁两国重新盟誓是件好事。” 鲁庄公不高兴了,于是便说道: “所以你今日便在朝堂上劝说我去臣服于齐国吗?” 施伯回答说: “君上,我认为齐鲁之间保持友好是很重要的。对鲁国而言,威胁最大的国家就是齐国了,其余的国家如郑宋卫莒都不值得担忧。 因此,鲁国外交的重点就是和齐国处好关系,鲁国才能高枕无忧。否则,一旦齐鲁交恶,鲁国的其它邻国也会趁火打劫,鲁国的边境就很难安宁了。” 施伯的意思很明确,齐国是个大国,咱们打不过他,那不如就服个软。如果明知道打不过还去打,就容易遭到宋郑等邻国趁火打劫。 施伯虽然老谋深算,但年纪大了,锐气不足。提的意见虽然很正确,但却忽视了鲁庄公的逆反心理。 施伯的这番话对于年轻气盛鲁庄公而言,无异于让他直接向齐国投降。对鲁庄公而言,齐国带给他的是无尽屈辱。 世人都知道,鲁庄公的父亲鲁桓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齐国。而为了让鲁庄公上位,他那出身于齐国的母亲庄姜自然要去寻求齐国的支持。 所以自打他十二岁继承君位以来,就必须讨好齐襄公这个杀父仇人。因此,当他得知齐襄公被无知杀死时简直欢欣鼓舞,就差点要派人向太庙里的父亲灵位道贺了。 鲁国也因为齐国的内乱而有了喘息之机,甚至敢于出兵干涉齐国了。可随着鲁军两战败北,鲁庄公又想退缩了。但他又不愿干脆地认输,还想再挣扎一下,万一抗争成功了呢? 历史上的他就成功了,长勺之战后,齐国人暂时退缩了,宋国侵鲁,被鲁庄公给打败了,此后的三年是鲁庄公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但在这个时空,鲁庄公在干时败得太惨了,直接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使他的心里在“屈服于齐”和“战于齐”之间互相摇摆,迟迟难下决心。 对于隰朋而言,今曰在朝堂上的话其实只是试探。如果能够趁着齐国大胜的威望,直接吓唬得鲁国同意和齐盟会,那无疑是大功一件。 如果此次恫吓没能成功,隰朋也没损失什么。只要鲁国人不想再和齐国开战,就一定会杀死公子纠来谢罪。 如果鲁国胆敢包庇公子纠,那就是公然对抗齐国,鲁国的国人们是不会为一个齐国的公子再去打仗了。 春秋早期的国人们可是很有份量的一股势力。没有他们的支恃,鲁庄公更没底气面对强大的齐军了。如果国人们知道齐国伐鲁的原因是因为鲁君包庇公子纠,你看国人们是愿意直接打仗,还是心怀着侥幸,要求先杀掉公子纠,看齐国人会不会撤兵。 历史上,鲁国人迫于齐国的压力,杀死了公子纠,遣返了管仲。虽然满足了齐国的要求,但却没能让齐国罢手,第二年,齐国又找借口来进攻鲁国了。 这就让鲁国人心中不满了: 你让我们杀公子纠我们已经杀了,你让我们送还管仲我们也送还了。你的要求我们已经什么都答应了,你居然还不依不饶,真当我们好欺负呀! 于是,就连曹刿这个国人也不袖手旁观了,不认为这只是贵族之间的事了。鲁国人明白了,不给齐国人点厉害,齐国人是不会善罢干休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鲁国人君臣一心,不要怂,就是干。 上!干他丫的齐国人! 打了败仗的齐国终于消停了一阵子,直到管仲治国初见成效,才把鲁国给打服了。 所以无论如何,公子纠是死定了。至于鲁公在齐鲁关系的问题上到底怎么想,选择哪条路,隰朋并不是很在乎。小白和鲍叔牙也不在乎。 对鲍叔牙来说,没有比把管仲安全带回齐国更要紧的事了。有了管仲治国,齐国迟早会发展起来,成为天下霸主。齐国强大了,还怕鲁国不屈服吗? 对于小白而言,他的兴趣还不在于争霸,也不想过于逼迫鲁国人。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去进攻鲁国这种比齐国弱不了多少的国家。 但只要小白开点金手指帮助齐国跨时代发展一下,又有了管仲和鲍叔牙等人的帮忙,齐国难道还搞不定个鲁国吗? 弓弦拉得太紧会断掉,逼迫鲁国过甚,就会使他们狗急跳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每年都去压迫一下鲁国,但不进攻。这么几次三番下来,鲁国人空耗了大量国力,又不敢主动进攻齐国。 当鲁国人那面临齐国侵略的崩紧了的心弦放松下来,不愿再承担这无休止的军赋,就会慢慢地认同鲁国臣服齐国要比对抗齐国更合适。鲁公失去了国人的支持,就不足以对坑和齐国的军队,鲁国也就必须臣服于齐。 所以大国对付小国,凭借雄厚的国力,温水煮青蛙才是王道。 第五十八章 秘密交易 隰朋再次见到鲁庄公时就是在施伯家里的私宴上了。 虽然在后世朝代里皇权被捧上了天,但皇帝一辈子也被关进了宫里。像这样拜访朋友一样去自己家臣下的家中是不太可能了。 而在春秋时代,国君和卿大夫们之间的阶级感还不明显,卿大夫们手中都是有封邑的,在他们的封邑中,他们的地位和国君没什么两样。 即便在国家之间的战争之中,也经常会出现手下的大夫不听君主的号令,私自出兵,去获取战功和名望的事。 因为从周礼所规定的制度上来讲,周王是天子,他的手下卿大夫们是直属于他的臣子,诸侯如果不在周王那儿担任官职,只能算封臣,论地位还不如周王的卿地作高呢。 所以孔子就对鲁国的卿用“八侑之舞”而不满,说出丁: “八侑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因为这八侑之舞是天子才能用的。天子的卿大夫才能用六侑,诸侯只能用四侑,诸侯的卿只能用两侑。从这儿也能看出西周之时,天子卿要比诸侯们地位尊贵。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诸侯的卿也算周天子的封臣,因为有的诸侯卿就因为立了大功而被奏请周王立为诸侯的,当然他就算立了也是个小侯国,还是要向君主们效忠,只是名义上的地位有了提升。 但八侑之舞为天子专属的规矩早在距今百年的鲁隐公时期就给破坏了,鲁隐公就用上了八侑。连尊崇周礼的鲁国都不遵礼法了,所以孔子的春秋就认为,从这时起礼乐就开始崩坏了。 当然,礼乐制度的崩坏绝对不是源自鲁隐公的八侑之舞。而是周王室自身的衰败,和诸侯实力的不断壮大。 而且礼乐制度能够坚持三百年之久本身已经很了不起了。随着时代的进步,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也要重新左适应。单靠一套适用于几百年前的制度来治理不断发展进步的天下,这本来就不现实。 所以,即便隰朋在施伯这儿遇上了鲁庄公,也没让他感到吃惊。而是很淡然的就坐了。 对于鲁庄公来讲,在施伯这里和齐使交流下意见是不得已的办法。像外交这类争议很大的问题,不在朝堂上议一议,就来做决定,就会使不清楚此事的贵族们对此不满。但一旦在朝堂上商议,往往会造成两种意见互相僵持,难以决断的情况。 而且对于隰朋而言,他也不能在朝堂上就公然说出: 我们国君要你们杀死他的哥哥这种话来。 这些话可以和下里和对方掌权做主的人说,但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上宣扬。毕竟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位,什么特殊的情况下,公然要求杀死自己的兄长可不是小白要的好名声。 即便人们都知道权力场上无父子,王者之家没亲情。但总有人拿仁义道德,谦让孝悌那一套来说事,毕竟这才是主流的社会价值观。 可对于坐在至高权位的人来说,只要侵犯我的权力,亲儿子也不行。对于意图谋权篡位的人来说,只要我能上位成功,杀父杀兄这都不叫事,凭什么只许他杀我,不叫我杀他? 所以,上位者们都能明白,把这些事干得越隐秘越好,如果传到了底层的老百姓心里,他们难免会想:原来上位者们都是一群道德沦丧,禽兽不如的东西啊,他们的道德水准还不如我呢,一旦这种情况被普遍知晓,那还怎么来维持上位者的威望? 所以隰朋早早就告知了施伯,请他代为传达给鲁公。所以鲁公今日就来和隰朋见面了。 隰朋率先说道: “鲁公,施伯。我们齐国主政的鲍大夫的意思是希望能用秦子梁子二位大夫和五百甲士来换取贵国杀掉公子纠,并把他的傅臣,召忽和管仲带回齐国去。” 鲁庄公听闻此言,直接说道: “杀死公子纠,送回召忽和管仲,来交换两位大夫和五百甲士,很公平。好,寡人同意了。” 施伯有些无奈地看向鲁公,很想提醒他去把被俘的徒卒们也要回来,但鲁公估计也对这些人不在乎,施伯也不好再多说,只是问道: “杀死公子纠,这没问题。但要把召忽和管仲带回齐国,又是何必呢?直接在鲁国杀死他们不就好了吗?” 隰朋闻言,心头一紧,几乎以为施伯看出来召忽和管仲的价值了,因而有意要将他俩杀死。但他脸上面不改色,说道: “这是我家君上的意思,召忽是公子纠的谋臣,管仲更是曾亲身刺杀过君上,差点要了他的命。君上心中十分愤怒,一定要将此二人处死于临淄之市,让国人们看看胆敢冒犯国君的下场。” 其实施伯也就是那么一说,召忽和管仲虽然是很有才能的人,可是有才能的人多了。管仲再有才能,可他经商亏本,上阵逃跑,辅佐公子纠争位又失败了,实在让人看不出他的才能在哪?所以施伯和鲁公并不怎么关心。 反而是担忧鲁国杀了公子纠,齐国却不放人了怎么办?毕竟这事又不好拿出去说,一旦齐国不认账这不就吃了个哑巴亏。 因此隰朋说道: “信义,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我们君上刚刚登位,急于要在天下人中树立起信义,又怎么会来欺骗鲁国呢?这不是明智的人应该干的事呀!” 打消了鲁公和施伯的担忧,鲁公最终同意了这个交易。于是派人去逼杀公子纠,带回召忽和管仲。 在笙渎,当公子纠听闻齐使已到,便清楚自己大限已至了,于是死前更加疯狂的饮酒作乐了。 管仲在和召忽商量,要不要带公子纠逃亡他国。管仲说: “或许可以派人去刺杀齐国使节,齐使一死,齐鲁两国势必再度开战。鲁国必然大乱,我们也可趁乱逃走。” 召忽说道: “在曲阜刺杀齐国的使节,本来就不容易。一旦成功了,也势必会触怒齐鲁两国,鲁国再怎样防备齐国,派人擒杀我们是必然的了,何况……” 话还没说完,就有下人来报,说鲁君派了人马来保卫公子纠。 管仲和召忽听闻此言,不由面对面的苦笑,这哪是保护呀?这是在监禁他们呢! 长叹一声,什么也不再去想了,只能等待命运的决择。 第五十八章 公子纠之死 随着鲁公下令包围公子纠所在的笙渎的住宅,公子纠的死亡已经成为了定局。 对公子纠忠诚的手下也有几十人,他们也意识到今天大事不妙,纷纷拿起铜剑、长戈,来保卫公子纠。 春秋时代的家臣地位十分特殊,他们的身份亦公亦私,和日本战国时期的武士有些类似。他们一方面担任某个公职,却又向他们的主君而非国君效忠。 家臣一般是由世代居住在主君封地上的封臣组成,并世世代代效忠于一个家族。在战国时代,随着生产关系的变化,他们开始流动起来,成为了一个新的阶层,被称之为“士”。 有专门出仕于自己主君的士,也有专门去某个地方,投奔某个有名主君的士,这种情况就像战国时四公子的手下食客。但一般情况下他们的忠诚度可比不上世居于某个主君封地的家臣。往往是权势成而聚,权势尽则散。 管仲,召忽这种由国君指定,给不是继承人的公子当老师,一般是希望在公子纠获得封地后给公子纠当家臣的。这样的大宗分出小宗,小宗又建立家族,获得封邑,拱卫大宗,这也算分封制下的一种常态了。 这些有才干的低等贵族就被国君派往一些公孙大夫手下担任要职,以期辅佐他们。在战国时期,还有派出自己的国人到另一个国家担任国相的情况。 如果公子纠未来可能获得封邑,那么管仲,召忽就是他的家宰。他们的子孙理应效忠于公子纠的子孙。 但随着庄园之外的鲁军越来越多,兵车甲士开始阵列于外,所有人却明白,今天就足公子纠的最后一天了。这时,从鲁国军阵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正是鲁公身旁的一个内小臣,他扯着尖厉的嗓子喊道: “公子纠意图在鲁谋乱,奉君上之命,擒杀之。 召忽、管仲,其傅也,辅之为乱,擒归曲阜!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管仲和召忽听闻此言也忍不住脸上变色。鲁国这是找了个借口,连个分辩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要派人杀死公子纠。 公子纠的手下哗然,少顷,召忽手持长剑铜戈,对着想要保护公子纠的一帮臣下大声说道: “是我们公子大限到了吗?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士之死节,即在今朝!” 言罢,他左手持剑,右手持戈,和公子纠的忠诚下臣们并肩而立,和想要上前的鲁国人交战。 召忽自幼学习兵法,熟读史书,对兵法战阵很有研究。当齐僖公任命他为公子纠的老师之后,他和公子纠很谈得来。召忽为公子纠讲史,谈兵,两人相处的很好。因此,他和公子纠的关系比管仲要亲近的多。 本来,若是齐国没有发生内乱,公子纠有很大可能成为一名大夫,召忽也可以帮助公子纠建立一番功业,未来也不是不能位列大夫。有些卿大夫向君主举荐自己的家臣或手下,是春秋之时的惯例。 但齐国内乱发生,公孙无知弒君篡位,有人向无知谏言,说要杀死公子纠,以防他效法您来登上君位。召忽和管仲也不是不想借机干掉公孙无知,以登上齐君之位。但在连称手握众兵,严防死守之下,联络好的公族和大夫又退缩了,公子纠只好逃亡鲁国。 在齐国无君的日子里,召忽和管仲也是想尽办法,尽可能地力推公子纠上位。但齐国的贵族们担忧公子纠背后有鲁国人的势力,会导致齐国受制于鲁国。所以在高傒的主导下选择了母族不显,又身在莒国的公子小白为君。 随着管仲行刺小白未果,公子纠和召忽率领的鲁军又在临淄城下被鲍叔牙和高傒所率领的齐军所败,被迫退回鲁国。 鲁庄公亲自上阵,却又被小白在干时打得大败,人马损失近半,堪称惨败了。召忽虽然对军事很有心得,也不能去替鲁人指挥军队。 随着鲁公想要以杀死公子纠来讨好齐国,公子纠,召忽和管仲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召忽已深知公子纠绝无幸免的可能,所以号召公子纠的手下做最后一搏,为公子纠最后尽忠一次。 召忽左手持剑,护住己身,右手持戈,进攻身前的鲁军甲士,十分悍勇,连续杀伤数人。公子纠的护卫也被激励起来,或手持剑盾,或手舞干戈,皆拼死力战。鲁人虽众,但庭院狭小,一时竟拿不下他们。 那在门外兵车上观战的内小臣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呼喝: “弓手上前放箭,注意别射死了召忽和管仲,国君要求活捉他们!” 言语未毕,一队弓手就上前放箭。公子纠的手下虽持有皮盾,但盾太小,难护全身。距离极近,箭的力道很大,准头又足,难以挡住。 片刻之后,公子纠的手下纷纷被射倒,或死或重伤。虽没人去向召忽射箭,但他也难免为流矢所伤,身受数箭。鲁军很快就绕过他,进入厅堂之中。 早在鲁国人开始把庄园包围起来的时候,公子纠开始沐浴更衣。今日他一丝不苟地换上丝制素服,在铜镜面前正好衣冠,又准备好自刎用的剑,放在案几上。在把一切准备好后,他便跪坐于厅堂之中。 在此之前,公子纠以为自己十分怕死,他日夜饮酒,想要用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但在临死之前,他却又不怕了,他听到外面忠心于自己的手下在为他拼死力战,心中只有欣慰和无奈。 欣慰于终究有人愿为自己而死,无奈的是自己拿不出什么去奖赏他们的忠诚了。如果自己成为齐君,他们的忠诚或许有所回报。 但今日,他们的忠诚只有如同他们的鲜血一样,白白流干了。或许在史书上会记下一言半载,但那忠诚的生命说没了就是没了。 当鲁国的甲士冲进堂中,手持长剑铜戈,看着眼前这个高贵的齐国公子。他的仪容经过了细心打理,白色的衣裳显得他温文如玉,面色沉静,眼光只是注视着身前案几上的青铜长剑。 长剑花纹瑰丽,光滑如镜,显然是一柄宝剑。但从它开锋以来还没有痛饮过鲜血,收割过生命。而今天,它将第一次杀人,杀死他的主人!主人死后,它又会作为陪葬,随它的主人沉眠于地底黄泉。 由于贵贱有别的观念深入人心,手持利器的鲁国甲士并不敢直接杀死他,只是在大声呼喝,让他自杀。 此刻,公子纠才注意到了鲁军的长剑铜戈对着他,但他脸上的神色也丝亳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只见他双手握住锋利的长剑,在脖子上重重一刎,鲜血喷涌而出,流在白色的素服上,将衣裳染得血红,就如同诸侯的朱衣。 没人知道他在死前想得是什么,或许是齐国吧。鲁国人把他的头砍下来,兴高彩烈地去报功去了。 公子纠忠诚的卫士有二三十人,都被杀死在庭院。召忽受伤被擒拿,管仲也束手就擒。其余的下人们全数投降,鲁军开始进入庄园,洗劫贵重的财货。 于是几日之后,远在鲁都曲阜的隰朋被告知,在鲁国人的命令下,公子纠只有屈辱自尽了。而他的两个辅臣,召忽和管仲巳被生擒,押往曲阜。 鲁庄公既然打算用杀死公子纠来讨好齐国,隰朋当然会乐见其成。 只是隰朋稍有遗憾,鲁国虽然向齐国做出了让步,但却没有答应与齐国会盟,也就是不承认齐国小霸主的地位。 但此行能够做到逼死公子纠,带回管仲、召忽的话也是一桩功劳。 在齐国的小白也在时刻关注着鲁国的情况。小白对公子纠的死活并不关心,在他的眼里,公子纠已经是个必死之人了。要关心也应该关心管仲呀! 后世,每一个了解历史的人,无不为管仲他当时的所做所为而感到惊奇。管仲所创立的“官山海”和许多制度成为了当时和后世许多国家的学习目标。 由后人假托他的名义所做的《管子》,虽是借名论述之作,却也体现了出了管仲的思想,成为了中国先秦时代重要的学术典籍。 与儒家道德君子们谈了两千年的仁义道德不同,管仲的思想更加功利,充满了实用主义精神。 但在此时,管仲和召忽如同囚犯一样被鲁国人装在槛车里,一并带往曲阜。 第五十九章 生臣死臣 后世的人们会记得管仲,是因为后来他辅佐齐桓公,帮助小白立下了春秋首霸的功业。 但如今的管仲可没这么好的名声。他和鲍叔牙一起合伙做生意,贪合伙人的钱财,放在今天的生意场上也是要对簿公堂的。 做生意亏了本之后,他又去当了兵。估计也就是个比较低级的甲士,能站在战车上就不可能上了战场还逃跑。因为车战是最讲阵型的了。 车战交战时往往是两辆车夹住对方一辆车进攻,双方相向而行,所以需要经常整理队型。据说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中,为了保持战车队型严整,每隔个六七步远就需要重新整队。由于交错之际时间有限,两车要平行着夹击对方,这就对御手们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如果你是在战车下当甲士或是徒卒,还有机会混水摸鱼,趁着交战时的混乱从战阵里逃跑。如果你是在战车上,两军阵前弃阵而逃,你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军法砍的。 管仲应该是逃跑跑出经验来了,所以他后来主政齐国时编组的军制就挺严密,为的就是防止有人临战脱逃。 后世现代社会里逃避兵役还会被记上一笔,在古代逃兵所面临的处罚更重。大概管仲运气比较好,他参与的战争应该是赢了,否则大概也留不下他临阵脱逃的传说。 经商失败,上阵无勇,但好歹有鲍叔牙这样的有钱朋友,作为一个破落贵族,一个有点见识的“士”,管仲被齐僖公任命为公子纠的傅。 傅,辅助者,老师。在齐国混了这么久,能够当上个公子的老师也不算辱没了管夷吾的名声了。如果一切没有大变化,他这辈子大概能变成公子纠的领地管家,也叫家宰。 可是形势变化给了公子纠一个登上齐国君位的机会。管仲和召忽也忍不住去推动他们的主君去把握时机,待时而动。 在穆陵,管仲他的确拥有改变命运和时代发展的机会。只要一箭,就能扫平公子纠上位的障碍了。只差一点,说不定公子纠就变成齐侯了。 历史就是如此戏剧性,在这关键时刻,管仲失手了。他若能成功,公子纠上位,他势必将作为首功之臣,以公子纠老师的身份担任宰相,位列卿位。 然而,因为他的失手,公子纠夺位失败,被迫自刎,管仲和召忽也被装进囚车,被鲁人当成给齐侯泄愤的礼物,将要送到齐国。 白日里,众人顶着烈日赶路,一点汤水也不给他们喝。召忽因为受过伤,流了不少血,口渴得厉害,但他却一声不吭,一路上饱受颠簸,几乎被晒晕过去了。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宿营,才给了碗汤水,又好歹还给了一点干粮,没油没盐地吃了一顿。 两日之后,押送他们的车队抵达了曲阜,为首的内小臣将公子纠的人头送给隰朋验看。还把囚车里的两个人给隰朋送了过来。 隰朋看到囚车里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把他俩带来了,这几天没有白费工夫。 为了掩鲁国人的耳目,隰朋并没有亲自去接待他们俩个,或是给予高规格的待遇,仿佛把他们当成死囚一样。只是在吃饭时无意中提点了一句: “在从鲁国返齐的路上路途遥远,可别让这二人死在路上了。他们两个罪大恶极,国君可一定要求他们活着带回齐国的。你们要做点肉粥给他们俩个喝了,以防被饿死。” 肉粥很快被送到了管仲和召忽面前。管仲见召忽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因此连忙去端过来,用勺子递到召忽嘴边。口中说道: “召忽,召忽,喝一点吧。” 召忽脸色苍白,口唇发干,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 “这是齐侯之粟,吾义不食也。” 管仲两眼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劝说道: “召忽兄,你再不吃点饭恐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召忽神色淡然,说道: “昔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于首阳山上采薇而食,此为事君之忠也。今我召忽食公子纠之粟,自当竭尽全力侍奉主君。昔乎苍天不佑,公子纠早死,从死者数十人,岂吾独活?” 管仲听到这里,手里的碗勺也渐渐放了下来,神情十分不平静。管仲只好又说道: “看今日情形,齐侯说不定不会杀我们了。不杀我们,必会重用。你我回去,或可为相。大丈夫生于人世,自当有所做为,岂可……” 管仲不能自语了。确实,此时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都讲究君主信任臣下,臣下就一定要以死回报主君信任。像管仲这样的一心想要有所做为的功利主义者在后世的人眼里也不太受待见,声誉好坏参半。若不是他后来辅佐桓公称霸,尊王攘夷,得到了孔夫子的高度评价,只怕名声更坏了。 因为对后世很多统治者来说,你能不能干事并不重要,忠诚才重要,反正总有能干事的,缺你一个又怎样。儒家本来就是为统治者服务的,自然大力提倡忠孝节义。而且这个忠只是忠于个人或皇帝,不是国家。只是在近代,国家和民族深入人心之后,忠于民族和国家才成为主流思想。 管仲其实是不愿为公子纠尽忠,因为他自觉自身还有一身才能抱负没有机会施展,不愿意就此为公子纠赴死。虽然如此,但召忽也没有看不起管仲,而是说: “你我追随公子纠多年,你的志向我也知道,我的决心你也明白。 今日我追随公子纠而去,公子纠也算有死臣了。你若回齐不死,必受重用,以你之才,齐国必会强盛,也算是公子纠对齐国有了功劳,那就算公子纠有生臣了。” 管仲痛哭道: “召忽,以你之才,必能举大名于世,何必早死,殉于黄泉?” 召忽笑道:“忠臣不奉二主,好马不食两槽。我今日为公子纠而死,死得其所。唯愿君能继承公子纠和我对齐国的意志,壮大齐国吧!” 说完,召忽以头撞柱,头破血流,渐渐死去。管仲忍不住失声痛哭。突然,他看到地上那两碗肉粥,于是一把端起一碗来,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口中吞咽。一边吃,一边流泪,吃完了一碗又去端起召忽那一碗,一边吃,一边想: 我管仲非是不愿为人臣之道,去给公子纠以死尽忠。只是我还有功业未立,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还未建立功业,名传后世,就这么屈辱的死了呢? 召忽,我知道从今日起世人必会毁我谤我,但我管夷吾不惧!我既生于人世,必将建功立业,死前大名为世人所知。岂能窝囊地死在囚舍之中呢!生下来不能用鼎吃饭,要死也要死在大鼎里! 鼎是礼器,是天子和卿大夫们才有权用的。生下来用鼎来吃饭的一定是公子王孙、世卿贵族,一个贫寒的士是没资格享用鼎食的。 鼎除了用来吃饭,又是种重要刑具。不过,庶民们是没资格用鼎来处刑的,只有贵族们才有这个资格。比如说,那个被周王用鼎烹了的那个倒霉蛋――齐哀公。 隰朋于第二天叫说召忽死了,又惊又怒,连忙去囚舍里探望,眼见管仲还活着,这才长舒口气。 他马上去见鲁公辞行,并且请求鲁公下令安葬公子纠和召忽。 当隰朋第二天处理好公子纠和召忽的下葬后,就急匆匆带着装在囚车里的管仲离开鲁国。鲁国人听说了召忽为公子纠死节之事纷纷感叹,认为召忽是个忠臣。而对装在囚车里的管仲十分鄙夷,认为他不够忠勇。 当时,贵族和士人们经常拿召忽和管仲来说事,讨论召忽的忠勇,管仲的怯懦。丝亳没料到,就是这个装在车里的囚徒,会给这天下造成怎样的振动。 第六十章 庭燎招士 七月流火,暑气渐退,天气便开始转凉了。周历是以夏历(农历)的十一月为岁首,要比夏历提前两个月,所以按周历来说现在是九月。 周历九月,小白作为齐国国君已有三月。在这三个月当中,小白已经和鲁国人打了两场仗了。如果说王座是用无数鲜血白骨所铸就的,那小白的君位也差不了多少。 除了打了两场仗,还要封赏拥立功臣,有功士卒。小白对此中情况都不甚明了,只好多问鲍叔牙。小白相信鲍叔牙的人品,能够公正地对待此事,安抚好一众贵族国民。 但也经过此事,小白才深感自己手中能做事的人太少,管仲虽有才,现在却指望不上。于是发布了求贤的命令,向齐国和天下诸国广泛地招募人才。 除此之外,小白还要向各国通知一下自己即位之事。也就是派出行人前往周王室和各个诸侯国,向他们宣告齐国新君的上位。 这么做也不单单是为了朝见周王和各个侯国的诸侯们相连络,也可以顺便也在各个国家宣扬一下齐国的政策,招揽一些人才。 为此,小白上位之后专门学习了战国时燕国的国君燕召王黄金台求士,在临淄稷山上也筑起了个土台,建起迎宾馆,放上彩色绢帛百匹,使人老远就能看见,以此来招贤纳士。 并且小白还向全国发布命令:鼓励有才能的人自荐为官,鼓励外国的游士们前来齐国。只要有一技之长,不拘哪一项,都可至齐一试。 总之就是不吝铜钱绢帛,拿出高位显职来诱惑那些不甘于碌碌的人。为的就是要让那些有才能却不得志的人才相信齐国的国君小白是个英明的君主,是虚心求士的人。 在这年代,各国人士前来齐国,不论是移民,经商,又或有意出仕,小白都是非常欢迎的。移民能增加人口,经商可以增加税收,来求官可以增添人才。反正这年代识字的都少,就算只认得几百个大字的也算人才了。 命令就这样下达,没过几天还真有人来求官了。这天下午,居住在东野的一个老叟听说小白招贤纳士的命令之后,还真跑到招贤台上去了。 看守的士卒赶紧跑去报告小白。小白一听,简直大喜过望,东野的老叟,齐国这是有隐士高人呀!才几天功夫,就有人才前来应募了! 小白深知做秀这件事的重要性。于是迎接这第一个响应国君号召的贤人的礼节非常隆重,小白立刻命令自己的御手于轮备好车马,让他从大街上前往稷山,用自己的车驾前往迎接贤士入宫,以示郑重。 当迎接的车马走后,小白命人在庭院中点燃火把,这叫庭燎。诗经小雅里就有一首《庭燎》,里面说了: 说是周宣王很勤政,大晚上还要点起火把等卿大夫和诸侯们汇报工作,时不时的问旁边人,这都几点了?侍从说:夜未央。也就是夜还没过半呢!这让宣王很着急,宣王又说:诸侯与卿怎么还不来呀?总之就是礼贤下士的意思。 小白命人点起火把,做足姿态给众人看,自己亲自率人在门口等待,静静等待贤人的到来。 傍晚,特意载着应募的贤人从大街上走的于轮回来了,小白亲自去迎接车上的人下车。只见是个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头,须发斑白,肤色黑黝黝的,像是个老农。 小白忙把人请进堂中来,施个礼问:“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有何长处?可否言亍寡人?” 这老头也不客气,也不拜见,直接说道: “吾齐之东野老叟,人皆叫我东野叟,我会九九算术。” “嗯?九九算术?”小白闻言一愣,这也是人才?小白登时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感觉。但又一想,自己修这招贤台本来就是为了替招揽人才打个广告,让谁来当代言人不行呢?这老头才能低,却得以授高位,这不正是块好广告招牌吗?想到这儿,小白神色不变,请老先生先去沐浴更衣,小白要在今晚上设宴,招待贤士。 老头也很不客气地去了。曾被数学折磨得很久的武翼见状,忍不住了,本来他就看这老头不爽,因此,想也不想地问道: “主君!会九九算术的也算人才?那齐国的人才也太多了吧!我还会呢!也能受那么多俸禄吗?” 小白没好气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你还好意思显摆,这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水平吧?可人家是八九岁初升的太阳,懂得少还能理解,你一个成年人也用得着沾沾自喜?心里如此想,口中却说道: “别胡言乱语!听到我的诏令的人多了,又有几个人敢来登台?他们都怕因才干不足,得不到我的赏识,反而引来我的怪罪。 只有这位老先生看得很明白,他对我心里的想法很清楚,不管才能大小,只要第一个来,君王为了表现招贤纳士的诚意就一定会重赏。能有这样的见识的人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武翼才不敢再发言了。小白当天晚上就任命东野叟为下大夫,赏赐宅第,绢帛。并设下晚宴,和自己的大臣们一块儿招待东野叟。众人都想试试这个老头的能耐,纷纷与的新大夫交谈,席间谈论纵横。东野叟很有见识,也很健谈。引得众人啧啧称奇。为小白有识人之明而感慨不已。国懿仲忍不住问道:“您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不显于世呢?” 东野叟听闻此言,长叹道: “若是齐国前两位君王也有现在君上的见识和抱负就好了。” 小白于是感到奇怪,问道:“齐国人有尊贤尚功的传统,前几位君王也曾招纳过贤人,为什么您没被招纳呢?” 东野叟闻言,再次长叹一声道: “这两位君王虽然也招纳士人,却不是年年招人啊! 僖公刚刚即位时,喜好老成持重之辈,认为他们有经验阅历。吾年少,遂不得进。 等他老了,又开始欣赏年轻人了,我却壮年已过了。 及至襄公,襄公更是好勇力,喜爱年轻有勇力者,吾年老,不复当年勇,故吾始终不得进。 今我年已老,体已衰,神思已竭,终于等到君上您即位了。 我听说您求士,不拘年老年幼,习文练武,只要有一技之长者即可。初时,我还只以为君上是在戏弄人,但心中执念让我忍不住想来试一试。今日得见主公确实是位贤君明主。可惜我已老朽,难奉于君前,只希望您能用千金来买马骨一样,用我这老骨头,能引来真正的千里马。唯愿君上能不问出身,广招贤才,则齐国必兴,公其勉之。” 小白听了很不是滋味,有才能的人没有际遇是很难出头的。别说在这世卿世禄制盛行的时代了,就是现代官场也很难免除其他因素的影响。只不过后世人们的出路较多,不影响有能力的人在其他方面获得成功。 而在古代,除了做官打仗,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在此时,因人君喜好而受重用的情况还有些例子。有精通技术工作而拜为大夫的,就像楚王曾任命木匠公输班为大夫。随着儒家发展,技术开始被鄙夷,视为小道,后世却僵化到只以科举论出身了。 而小白饮了两杯酒,命令舞乐演奏歌唱《鹿鸣》,并且下场亲自唱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墓年,壮心不已” “月明星稀,乌雀东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唱完,东野叟泣涕不能自已,这首诗歌是小白从曹操的《短歌行》和《龟虽寿》中各截取了部分。大意是说: 我今日得遇了贤人,希望这位贤士能够辅佐我,成为我的在上宾。但贤人推说自己年老体衰,不愿去干事了。 小白只好拿神龟和腾蛇举例子,说,没事,连神龟和腾蛇都难免寿终而化为土灰,何况人呢。 千里马最后伏在马厩的槽里,想得却是驰逞千里。壮士即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也还想着建功立业,你还不算老朽,还可为我效力。 现在齐国政治清明,贤人们纷纷东来,来了之后却迟迟不愿在朝堂上为官,这是我慢待了士人啊,我一定效法周公一饭三吐哺的精神,不慢待贤士,使他们为我所用。 庭上的众人皆正色起身而拜,鲍叔牙曰: “愿主君能向先贤周公学习,广招贤士,使齐国大治!” 于是第二日,小白以庭燎之礼招待了一个东野老叟,还在席上为之作歌的事迹传遍了临淄,这首歌和故事也一并跟随使节,商旅,传向诸国。 诸国的人才听说齐国国君小白正在招募贤士,都纷纷前往,一时之间贤士云集于稷山,小白只好在稷山下起了宅第,安顿他们。 后来干脆把招贤馆和齐国收藏的诗书放进来,建立书院,学舍,当作培养人才的地方,被后人称为“稷下学宫”。 不过此时由于路途太远,出使的行人直到现在还没回音。只有近处的几个小诸侯已经有人回来了,和他们一道返回的还有带着礼物前来祝贺的几个小侯国的使臣。 别人大老远地跑来向你祝贺,你也不能慢待了别人。因此小白只好多设酒宴,款待来宾。 第六十一章 管夷吾是何许人 在小白努力在全国招揽人才的时候,公孙隰朋正带着管仲从鲁国出发,返回齐国。 路上,隰朋称得上归心似箭,仿佛想早点返回齐国,不断催促手下赶路。其实,他是担忧鲁国人反应过来,拦截他和管仲。 行了两日,出了鲁境,隰朋便将管仲手上的绳索解开了。又行一日,远离了鲁国,又将管仲从囚车中转移进新的马车之中。这种新马车正是小白所制的那种,就像间小屋子,总算可以让管仲休息一二。 路上还要经过嬴、牟两国,这两国算是鲁国的附庸,但都是小国,城郭不大,人口不多。隰朋也没去他们的都城,而是从旁边的小路上匆匆而过。直到第三日,隰朋等人抵达齐国境内,这才放心来。隰朋在连通诸国的周道上找到一处馆舍,打算在此休整一晚,让管仲梳洗打扮一下。 周道是周王室强盛时所修筑的一条战略通道。在周人刚刚灭商之时,纣的儿子武庚联合了奄国,薄姑,淮夷和管叔、蔡叔作乱,这就是史上的“三监之乱”,不过马上被周公和姜太公所平定。 修筑周道是为了加强对东方的控制,便于向东方运输兵马辎重,也方便东方诸侯向镐京的周王朝贡。西周时期,周王室权威很高,哪怕在西周晚期的幽王时期也是如此,历代周王都强令东方诸侯们对周道进行修筑维护的。 整条道路从镐京出发,过崤函,直至东都洛阳。再从洛阳向东沿伸,出虎牢,入郑国。继续向东,行至卫国,过了河水济水(春秋时河水分汊北流,从天津海口口处入海,济水为现黄河水道),至谭国,一直向东,直到临淄。 周道每五里便有一郊,十里有井,二十里有舍。两旁栽有树木,道路十分平直,整条路几乎都是用夯实的黄土所筑成,堪称中国最早的国道了。所以《诗经·小雅·大东》里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西周时期,周王将镐京以东的地方分为小东和大东。以靠近国都的地方为小东,以远离国都的地方为大东。诸侯国之间本就有道路相连,周道应该就是将原本就存在于东西方的商路给连了起来,重新修整而成。 据说,周王在镐京以东五百里的周道上设立了“野庐氏”这种官职来管理运输粮食,整修道路,维护管舍,打击盗贼。馆舍的作用其实就类似于秦汉时的驿站。在驿站里干,既要管运输,又要管治安,还要接待来访的诸侯大夫和商旅。 但随着东周王室权威日衰,已经没多少诸侯愿意向周王去进贡了。周道也不再被各国用心维护了,小国更是有心无力。但齐国好歹算是大国,商业又发达,经常有商旅往来于周边诸国,所以这馆舍都还保留着。哪怕齐鲁刚刚打过仗,这管舍也被重新立起来了。 在馆舍中干的人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隰朋他们的仪杖车马就知道来的是贵人,馆舍中人连忙凑上前来,向他们问好。隰朋先让馆舍中人饲喂马匹,准备好房间,又命自己的人去烧水煮饭。 等众人都吃过飧食之后,隰朋又命人给管仲准备好合适的衣服,让馆舍的人去烧热水,好让管仲泡个热水澡,解解路上的困乏,在馆舍之中休息一晚上,明天好出发赶路。 一路上,隰朋待管仲很是热情,管仲却表现得很淡然,既没有因隰朋厚待而感到受宠若惊,妄自菲薄,又不自矜自傲,得志猖狂。 一路上,对他好,他不感谢;对他不好,他也不埋怨。给他饭就吃,给他酒浆就喝,整个人仿佛像个木头。隰朋一入齐国,就另派人手,去通知小白和鲍叔牙。 信使加急赶路,一日夜之后,就赶到了临淄,告知小白和鲍叔牙此行发生的事情,公子纠自杀,召忽死节,只有管仲已至齐的消息。 小白和鲍叔牙及众大夫们听闻,无不叹息流涕,感慨不已。小白是对此早有准备了,虽然他也想提醒隰朋注意别让召忽自杀,但一个人死志难移,看得住一时,看不住一世。在这春秋时期,仁人义士眼中,生命不是最宝贵的东西,心中的大义才是不可更改的。 管仲虽然看似胆怯怕死,不愿为公子纠死节,为世人所不耻。但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忍辱偷生,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抱弃自己的名声又有什么呢? 在场的众人都在考虑公子纠和召忽这对主臣共死之事,而小白和鲍叔牙却在考虑,管仲就要来了,该怎么对待他呢? 在朝会散场之后,鲍叔牙主动留了下来。小白知道鲍叔牙肯定有话要说,所以坐在座位上没行动。 鲍叔牙上前几步说道: “君上,隰朋即将把管夷吾带回来了,不知君上打算要如何对待他呢?” 小白故意装作一幅咬牙切齿的神情来。嗯,表情到位,估计能当幅表情包了。用愤愤不平的语气说道: “这还用问?待管夷吾至临淄,吾必用千张弓,万支箭,攒射为肉泥!” 鲍叔牙闻言大惊,双手直摆,口中直呼: “不可,不可!” 看着鲍叔牙惊慌失措的样子,小白心中只想笑,口中却问道: “为何不可?管夷吾以弩箭偷袭寡人,险些使我命丧暗箭之手,难道你还要包庇他吗?” 鲍叔牙这会也冷静下来了,说: “君上,现在您赦免管夷吾的罪过有三利,君上可愿听?” 小白道: “好!你说吧,我听听。” 鲍叔牙道: “这第一利,是能显示主君您心胸宽广,能容人,一个连差点杀了您的人您都愿意愿谅他,这不是证明您有宽恕的美德吗?您说,这不是一个好处吗?” 小白回应道: “是个好处,能赚个好名声,第二利呢?” 鲍叔牙道: “君上您置绢帛于台,重赏东野叟,高其位,美其职,众人都说您爱惜人才。而若您连要杀你的管夷吾都重用,这不更显得您尊严爱士吗?这个消息传了出去,难道还担忧士人不来效忠您吗?” 小白一拍大腿,说道: “采!赦免一人而得众士效忠,我以为是值得的。那第三个好处呢?” 鲍叔牙道: “以上两个好处虽然对您和齐国都很有帮助,但我以为还不如这第三个好处大。” 小白见状,也不由好奇道: “是什么好处,能超过前两者?” 鲍叔牙沉声道: “是任用管夷吾为相的好处。若用之为相,则齐国必大治,您也许可以达到太公望的地位!” 咝!小白不由抽了口冷气。他可太清楚太公望在这时侯有什么地位了,就在后世,不也瞎编了部《封神榜》,把姜子牙给神化了吗? 现在的太公于齐国,就好比太祖之于新中国呀!能与之比肩,是自己能比肩于太宗啦?不对,后世里是把管仲来当齐国改革的总设计师吧?太宗那时的首席是谁来着?我怎么不清楚?功高镇主啊! 小白一瞬间就想到了许多,脸色也由狂喜恢复到平静。鲍叔牙偷眼看到小白的表情变化,心里也不由暗叹:自从小白得入仙境,蒙受太公教导,就经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自己的主见也不断加强。自己这个学生越来越不好忽悠,啊呸!是教导了!唉!管夷吾啊,管夷吾,你的命运是越来越悬乎喽! 却听小白又问道: “鲍夫子,这管夷吾过去的所做所为,世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认为他是个罕见的人才呢?” 小白想知道这个问题很久了,如果不是后世里管仲实在太过有名,让这个时期的正常人的见识水平去看待管仲,管仲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而鲍叔牙在小白心目中一直以来就堪称能人了,为什么他会如此推崇管仲这种失败者呢? 鲍叔牙听闻此言,却是心中一笑,心说:只要你对他有了兴趣,管仲他就死不了了。 因此,鲍叔牙正色说道: “君上,世人都把因循守旧之辈当成人才,就比如我和高傒这样的人。却不知道创新求变的重要性。想要有创新和变革,势必会很容易失败,敢冒着失败的风险去创新,这才是真正的人才,管夷吾就是这样的人! 齐国若想小霸于诸侯,像先君僖公和襄公那样,有我和高傒这样的人就够了。若是想霸业再进一步,就非管夷吾不可。” 小白沉吟一会,突然问鲍叔牙,说道: “我从太公那儿得到教导,又有你们的辅佐,还比不上管夷吾一人吗? 若是管夷吾比不上,又何须留他呢?” “这,这……”鲍叔牙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 小白见他那幅窘迫的样子,笑道: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若我真有心杀管夷吾,还至于让隰朋把他带回来吗?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以大礼迎接管夷吾的。” 看着鲍叔牙退走,小白的心中也有些不平。既有能见着管仲的好奇和兴奋感,又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小白晚上又失眠了。 第六十二章 郊迎贤人 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小白向自己的臣下们宣布:自己要斋戒沐浴三日,以待贤人管夷吾。以后三天,就不办公了,有事你们先自行决定吧。 鲍叔牙听到这个消息,点头微笑,心想:主君虽然平日里备懒了些,但一旦决定下来,下定了决心,办事倒是从不脱泥带水,干脆利落,而且舍得下本钱。而其他大夫听到这件事,心里就感到困惑了: 前些天,主君您在送隰朋使鲁的时候不是还咬牙切齿,直欲杀管夷吾而后快吗?怎么现在不但不去杀他了,而且还要斋戒沐浴之后去迎接他?他管夷吾不过一介罪囚,即便您打算任用他,可有必要用如此正式的礼仪去对待吗? 众人都清楚,这一定是有人在小白面前进言了,而且成功地说服了小白。鲍叔牙和管仲之间的交情很深厚,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此刻,大家忍不住都看向鲍叔牙,心中各有猜测,都在羡慕小白对鲍叔牙的信任。 不过,即便大家都明白鲍叔牙在小白心目中的份量,可总有愣头青要出来试一试他的份量。比如,公孙雍就是这么号人。他也是出身公族,论起身份来,和小白的关系还很亲近。不过毕竟是年轻了些,虽然在平日里好勇斗狠意,但论及政治上的成熟度,他还要差了许多。 此刻,一帮政坛老狐狸们虽然心中有意见,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跳出来反驳。因为要杀要放其实都是小白自己的事,与众人无关。跳出来反对有用吗?平白惹国君和鲍叔牙反感嘛!所以此刻他们都安坐于堂上,等着看有没有沉不住气冒出来的。 果然,年轻气盛的公孙雍出头了,既然有人出头了,那我们也就先看看。公孙雍自干时之战后,自以为被鲍叔牙等人抢了首功,就感到十分不满。自以为自己功劳很大,与国君小白的关系也很亲近,论地位却只是个大夫,常因自己的“怀才不遇”而不忿。 前几天,小白筑台招士,以百匹彩绢招揽贤才,贤才倒是没看见,结果招来了个只会九九算术的东野老叟,居然直接被拜为下大夫,和他公孙雍一个级别的待遇。 公孙雍当时就不乐意了,他立刻找到小白,委曲地问道: “君上,名位财帛岂可轻意授予别人呢?我身为公族,又替您征战,立下微功,这才被授予下大夫之职。这个东野叟不过乡间一野人,两代君主几十年间都没任用他,纵使他稍有才学,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吗?值得下这么大的血本吗?” 小白听完了公孙雍的话,说道: “雍呀!我今天给你讲个故事: 说原先北燕的一个国君喜爱良马,他想用一千金(铜)去购买马匹,结果好几年没买到真正的千里马。有一个人自告奋勇,出去替国君买马了,结果马没买着,买回一堆马的骨头。国君大怒,说我要的是千里马,你给我买回一堆马骨头来干什么,要治他的罪,结果那个人就告诉国君,说: “君上,这不是普通的马骨呀,这可是千里马的马骨。您要购买千里马的事现在人们还心存疑虑,纵有千里马,大家也不愿来卖给您。但只要把您愿意用千金来买千里马骨头这事传出去,君上您还担心没人向您卖马吗?”结果不到一年,就买到了三四匹真正的千里马。这就是千金买马骨的道理呀!何况东野叟本身就是匹良马,我赐给他华丽的车马,却让他为我拉车效力,这难道不好吗? 国家想要得到治理,就一定需要广泛吸纳人才,是不是?太公治齐,不拘一格地选拨人才,所以齐国才有日后的强盛。今日齐国若想发达,就不能吝惜一点名位呀!” 在小白说出千金买马骨的道理后,公孙雍对小白重赏这个人倒也没什么意见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他也明白。知道要想让后来的人往坑里跳,就势必要给先前的人一点甜头。 可是,礼贤下士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这个管仲不就是公子纠身边的一个家臣吗?他何德何能让小白斋戒沐浴之后去迎接啊?就因为他是鲍叔牙的朋友?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起身开口了: “君上,想那管夷吾不过一介罪囚,昔日在您回国的时候,他还暗算您。君上不去追究这一箭之仇,愿意饶他一命就算他命好。即便这个人有点才能,您打算任用他,您派个人去迎接就可以了,何必要亲自前往?这也太给他面子啦!” 小白听了,呵呵一笑,心中暗想: 阿雍啊,你在政治上还是太嫩了,不会在众人面前作秀啊。正是因为管仲曾和我有仇,我才更要做足全套礼节,不能让人挑出纰露来,如此我才能显示出作为主君的大度呀! 何况管仲可不是普通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贤啊!你要知道,后世刘备去请孔明,三顾茅庐卧龙才肯出山辅佐。现在人家都送上门来了,我还嫌麻烦,那还是个智商正常的人干的事吗? 虽然小白和鲍叔牙都很明白管仲有才能,可这才能也得有地方发挥才能看出来,现在用嘴说不好说服众人,但不是还有太公望嘛!因此,小白严词厉色,说道: “你知道什么!管夷吾是普通人才可比吗?管仲用暗箭伤我时,能引动太公亲自示警,还告诉我说,用此人为相,则齐国必兴;如不用,必杀之,勿使他国得之,妨于齐。 现在管夷吾至齐,实乃祖宗保佑,是天助我齐国,我用郑重的礼节去迎接有什么错吗?” 听到小白又把太公望给搬出来了,公子雍和在场的众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反驳,只有灰溜溜退下。 三日之后,在临淄城门之外,小白身穿朱红色的朝服,头戴冠冕,腰悬玉佩,挟长剑,和众位卿大夫一起,专门前来迎接隰朋和管仲一行人。隰朋见到小白等人很是惊讶,虽然明白管仲很有份量,可没想到一个管仲而已,竟值得小白率领诸位卿大夫亲自出城郊迎,这礼仪可太隆重了。 当管仲一下车,看到小白所摆出的这个场面,心中也实在是吃了一惊,见到小白正在迎候,就连忙上前,俯身下拜,说道: “罪人管夷吾,见过君上。” 小白连忙去扶管仲起身,说道:“夷吾快快请起”。 管仲坚持不起,说道: “君上,夷吾曾于穆陵行暗箭犯君之事,深知自身罪大恶极,唯愿以死谢罪,还望君上成全。” 小白心说,管仲你也是个作秀的高手呀!你要死就早死了,还到现在?即然到了这儿,明显是不愿死呗!还要在这逼我当众表态,小白心中虽腹诽,口中却说: “嗳,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手段激烈一些又有什么罪过呢? 管夷吾啊,寡人与你神交已久啊!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齐国之幸!来来来,众位大夫,且随寡人见一见管夷吾。” 一边说,一边拉着管仲的手,一幅亲热的不得了的样子,要把管仲给众位大夫们认识一下。其实不用小白引荐,管仲和鲍叔牙是至交,在公子纠手下时也与临淄的众人打过交道。不过此时也不是深谈的时候,就是打个招呼,寒暄两声。 待众人见礼已毕,小白亲自邀请管仲上自己那马车上去,与自己同乘。载着小白和管仲的马车从临淄街上穿市而过,将整个临淄都轰动了。人们争相前往观看,打听那个与国君同乘的人是谁,有什么资格与国君同乘。街头巷尾,坊间酒肆,接下来的几天,临淄的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当晚,小白备下宴会,用高规格的礼节招待管仲,君臣尽欢。 第六十三章 债台高筑 晚间的宴会一直进行到很晚,小白由于见到了管仲,心中十分高兴,喝了不少酒。米酒的度数较低,但杂质较多,很容易上头。 而且此时酿酒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即便酿造的再好,口感上总是有些发酸,和后世几经改进的黄酒没法比。 可是酒是人类历史上所发明的最重要的饮料。尤其是在这农业时代,粮食宝贵,酒更被认为是粮食的精华。上至天子诸侯,下至庶民农奴,在这娱乐匮乏的年代,无不好酒成性。 即便是最为贫苦之家,也会每年酿上一点浊酒。在每逢年节岁首,春秋二社,也要饮上一杯,舒解一下自己去年所遭受的苦难,放松一下自己疲备的身心。 虽然此时也有用水果果实来酿的果酒。但酿出的果酒比粮食酒更是酸涩,丹宁含量太高,口感不佳,还很客易酸坏。但果酒毕竟也是酒水,即便口感不佳,也挡不住嗜酒的人们对果酒的追捧。 后世的齐鲁之地上的人本来就以善饮著称,而发缘于此地的民族似乎比自西方而来的夏、周等各部族更为嗜酒一些。 夏、商都是以农耕当作最重要的事,酿酒本身就要消耗大量粮食,所以对何时能饮酒规定了严格的礼法,不允许滥饮。 而在东方,无论殷商,东夷诸族,坐拥鱼盐之利,喜欢行商作贾,酒是种拉近关系的好手段。商人都喜欢饮酒,不单单是纣王喜好长夜之饮,这也是周人们把商朝的灭亡归罪于嗜酒的原因。 不过,即便酒的罪恶人人皆知,如此却也挡不住人们对酒的渴望。古代时,很多善饮者把喝酒当成水一样喝,并视为人生乐事。 小白其实对这年代的酒水兴致不高,但为了活跃气氛也不能免俗,不知不觉就喝的有点多了。管仲本来就是个喜好享受的人,十分善饮。小白喝多了酒,脑子就有点断片了,喝酒的礼法早就扔到了一边。一直喝到深夜,酒宴才散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报应来了,醉酒后的小白虽然没吐,但还是感觉头痛晕眩,恶心干呕。幸好青荇一直就伺候在旁边,见状赶紧给小白按摩一下。 于是小白可以躺在青荇那柔嫩的大腿上,鼻孔中闻着青荇身上的幽香,让青荇那纤纤玉手按压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舒服一些。 不过,一边享受着青荇小美人的温柔服侍,小白一边在想: 这样下去可不行,光喝这种杂醇极多的酒伤脑子呀!这年代的饮食条件又不好,医疗条件又差,别到了中年引起三高并发症来,自己可没医院可去。 而且冬天喝点温酒也就算了,夏天明明应该喝冰镇啤酒呀!不过啤酒是怎么做出来的?好像是大麦,和啤酒花,然后发酵。对了!酒瓶上有个麦芽汁浓度,看来应该是先变成大麦麦芽,再蒸煮发酵,应该就是了。 不过啤酒好像还应该加上点蛇麻草才算正宗,这蛇麻草好像还是个外来物种,但不加的话也应该没什么。反正这年代大麦、小麦还不算主粮,地位也就和豆子一样,纯属救荒作物。在豆腐出现后地位上说不定还比不上豆子呢,浪费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就让酿酒的人去多试一试吧,这酒类改良大计也得马上提上日程呀! 小白的春秋时代美好生活的改良大计早就开始了。一开始,小白关注的都昊那些青铜武器、箭矢、战车等武备。后来,其它各个行业小白都不辞劳苦,进行了一番视察和指导。并系统性提出了一些新要求,比如: 在视察纺织业时就提出把碎帛,麻头,破烂鱼网等东西切碎后放进蜃灰里浸泡、打碎,看看能不能变成纸浆。如果变成了纸浆那就用网筛捞出来,烘干裁剪之后就是纸了。 不过,这一造纸大计还遥遥无期。试验倒是进行了不少次,但最好的一次做出的成品也像做纸箱用的瓦楞纸,实用价值堪忧。 除了纸之外,小白还专门设立了个冶铁作坊。这年代生产铁制品聊胜于无,人们虽然很早就用陨铁来制作某些神兵利器,但因铁的熔点高,熔化铜的炉子难以承担炼铁的任务,现在铁制工具很罕见,近乎于无,也没有专门冶炼铁的作坊。 小白也不是在铸冶青铜的作坊里发现铁矿石的,而是去视察染色作坊时才发现这里居然有赤铁矿存在。向旁边的人一打听,这才清楚,红色染料除了用茜草和朱砂,剩下的就是赭石了,也就是赤铁矿了。 赤铁矿的含铁量很高,而人们所制造的早期铁制品也是用含铁量高的铁矿石用块炼法所造的。不过用块炼法炼铁效率堪忧,铁矿石的成份里除了铁之外还有各类杂质,都需要用折叠锻打的手段来去除。 于是大量的铁被高温氧气和捶打下白白消耗了。这种情况下十斤铁矿里本来能有个四五斤铁,一番敲打下来,能有个一斤剩余就不错了。 块炼法的成本高,耗材料,费人工,用来打制点匕首什么的小刀具还可以,用来制作农具那是妄想。所以小白命令管理铸冶的筑氏和冶氏用铁矿石做下试验,看看能不能得到液态铁水。不过试验了几次都没成功,铁似乎到了半融化状态就难以液化了。凝固在炉子里,倒是把炉子弄坏了,还白白消耗了不少木炭。 小白倒是清楚这一定是温度不够,熔点达不到,铁便难以熔炼。按理说木炭的温度虽不如煤,但炼出铁水还是没问题的,那问题在哪呢? 小白去转悠了一圈,发现他们居然还在用皮囊鼓风,回头专门让人做了个风箱出来,装在小高炉上,看看能不能有效果。不过即使成功了,离铁器大规模普及,被广泛使用的铁器时代还为时尚早。 以小白乐观的估计,如果今年成功炼出液态铁来,未来不断加大人力物力的投入,十年之后齐国人大概可以用铁农具种田了。二十年之后钢铁制作的兵器大概就可以装备齐军了。 现在用块炼法所制出的一指长的铁片,浑身是洞的海绵铁,在高炉中烧成一团铁蛋的铁水,实在不能让小白有什么乐观想法。 也许有了煤会好一点,小白心想。齐国所在淄博之地很早就产煤了,在近代又是较早开采煤炭的矿区。本地煤炭资源应该很丰富,小白决定过几天就向山区找找,看能不能找出几个煤铁矿来。 但还没等小白有什么更深的打算呢,管理府库财货的人就来找小白了: 由于齐国这两年国家动乱,税赋没有收齐。先君去逝,陪葬颇丰,所耗甚大。 君上即位大典的花费和两场战役后赏赐都花销巨大。幸亏战斗获胜后缴获的财物还可以抵冲一部分,否则齐国财政就要破产了。 而君上求士,不吝财帛;发展工坊,消耗甚大。如果不是秋天即将到来,还能征收部分赋税,齐国今年就没法过了。 这一番话把小白惊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出坐拥一国的自己居然没钱了!想想后来周王为躲逼债的人,都要建个高台住上去,留下个“债台高筑”的成语,小白不由浑身冒汗,自己一个穿越者居然也会弄得国家缺钱! 其实这也不能怪小白,谁让这么多事赶上了呢!本来打了胜仗,光俘虏的赎金就能捞一笔,但为了管仲还是放弃了,这可是一大笔钱财。 而在工坊上的投入虽大,但小白深知自己所选择的方向都是正确的,坚持下去肯定会有更大收获。但人不能不顾眼前呀!正好管仲来了嘛!小白想看看这个历史上的名相有什么主意。小白迫切地想见识一下,这个年代搞经济的最高水平是什么样。 第六十四章 三日谈(上) 虽说小白的府库几乎空空,没了钱财,使得管府库的小臣十分担忧,但小白却并不是太在乎。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替齐襄公办丧事耗费太大,消耗了大量绢帛铜器。至于和鲁国打的那两场仗虽然消耗不菲,但毕竟小白率领齐军获得了一场大胜,从战场上得到的缴获也不少,一进一出,也亏不了多少。 但在小白用在招纳贤士上的花销可不少了,也就定现在小白招贤纳士的消息还没传开,知道的人还不多,或是赶不过来,只对来的几个人分别进行赏赐即可,府库里还能撑得住。 可一旦小白“千金买马骨,任贤不避仇”的消息传递出去,估计会有不少人会来齐国碰碰运气。虽然可以招揽不少人才,可这也意味着小白手中的财富未来还会不断减少。唉!这件事真是令人痛并快乐着。 至于造纸和炼铁上的投入,由于规模太小,消耗的原材料并不多。而后世里昂贵的人力成本在此时并不值钱,所有的工作都是由官府的工匠完成,并不需要额外再付钱。而材料本身就几乎算免费的,所以现在的花费并不多。 可一旦试验成功了,就势必要扩大生产规模,就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进行投入,以便于新式铁制农具的普及。 铁农具的使用势必会使农夫所能耕作的田亩增加,田亩增长势必会使粮食增产,这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但现在更现实的问题是:井田制下的农夫们能不能买的起所生产出来的新式农具? 亳无疑问,能出得起买农具这个钱的起码得是个士。普通的农民一年到头能吃上糙米便是万幸了,还能再出得起钱买生产工具吗?他们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的剩余都未必买得起一柄锄头。而没钱买不起新农具,没新农具就更穷困,这是个死循环。 要解开这个循环,就需要将一笔钱先借给想买农具的农夫,让农夫过几年再还上这笔钱。但借钱的人又不能是放高利贷的子钱家或者大贵族。前者往往会盘剥农民,让他们过得更凄惨;后者又容易来个“焚券市义”,借机提升名望,收拢国人之心,给小白的统治添麻烦。 小白打算在未来搞一个类似于银行的机构来进行操作这件事。但这不但需要有专门的人才,还要有笔启动资金。正好号称善于搞经济的管仲来了,小白就在他的身上打起了主意,看看他能不能为自己出个主意,替自己解决一下财政危机。 因此,在第二天中午,小白邀请管仲去荷花池旁的小亭之中观荷赏鱼。此时,荷花盛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池中只有残荷几朵,开得瘦瘦小小,不成样子。不过所谓的赏荷不过是借个名头,君臣之间好在此谈点私事罢了。 当管仲被内小臣引到荷花池旁的亭子时,小白已经在此坐着等了一阵子了。见到管仲来了,小白起身相迎,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管仲,说道: “夷吾啊,今日你我二人坐此闲谈,就无需这些礼节啦,快坐,快坐下。” 说着连忙拉他坐在石制桌案旁的石凳子上。石案上摆着两个酒爵,还有两盘下酒零食,有一竹盘的鲜菱角,一盘煮熟的青毛豆,都算时鲜美食了。 管仲见小白行事随意,也不客气地坐在石凳子上,两人相对而坐。小白见管仲坐姿坦然,丝毫没有因不是跪坐而不习惯,心中很是满意。 面对这个名传于后世的千古一相,小白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一丝亲切感。在面对鲍叔牙和高傒的时候,也许之前的小白对他二人就十分信任,现在小白也会不自觉得去信任他们。 而在面对管仲时,小白却也感到十分有亲近感。可以肯定之前的小白对管仲也不熟悉,否则在管仲行刺的时候不可能没个印象。 在这两千七百年前的古代,小白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是如此与众不同。尽管小白已在尽可能地适应时代,却因有后世的知识而在对事物的认知水平上超出常人太多。小白自己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交流,这时常让小白感到孤独。 也只有管仲这样眼光能超出时代极限的人才能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吧!小白在一见到管仲就感到亲切时如此想道。 当两人坐好之后,服侍的从人替两人倒上酒,小白就命他退下了。转而对管仲说道: “这是从池里捞起的嫩菱,鲜嫩可口,夷吾你来尝尝。” 管仲也不客气,直接剥了就往嘴里填,小白见状不由一笑,也拿起煮熟的毛豆吃了一点。一边嚼着毛豆,小白一边问道: “夷吾啊,你自鲁来齐,一路舟车劳顿,昨日晚宴又饮了不少酒,身体可曾恢复过来了?” 管仲笑着回答: “君上,我少时因家里贫困,而早早离家,用脚四处闯荡,什么苦没吃过。区区从鲁至齐这点路程不算什么,何况有车可以待步呢。 至于宴饮之事,通宵达旦也常为之,这是人生一大乐事,那就更不算辛苦了。君上即有此问,可是有事要问下臣?” 小白听了,也不再绕弯子了,笑道: “大事没有,小事倒有一桩。前几天,掌管府库的小臣告诉我,秋收之前,齐国已经没有绢帛米粮了。我听说夷吾你对财计上有特别的见识,所以就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管仲听到这儿,不加思索问小白道: “君上问臣的看法,是希望知道这件事对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小白不置可否,说道: “姑妄言之。” 管仲见小白不明确表态,也不着恼,说道: “府库空空,财计匮乏,这是国家处在危急时刻的征兆呀!国家没有钱,就不能掌控国内的粮食和其它必需品的价格。贵族富商就可以趁机投机,控制物品的贵贱来剥削小民,小民财力不足,只能任由富人侵害他们的利益。 久而久之,富者越来越富,贫者越来越贫,国家里大多数人很贫困是很危险的。危乡倾家则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则国难治。国富民方能强,一个国家只有富裕了,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对外扩张,获取财富和威望,转移和压制国内的矛盾,故治国常富,乱国常贫。国家财力不足,这说明国家正处在危难的边缘呀!” 第六十五章 三日谈(中) “嗯,嗯,民为国本,本固邦宁,此言极有道理。”小白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对于来自后世的小白来说,管仲所说的话并不难理解。老百姓只要吃饱了肚子,兜里有钱,一般是不会去干铤而走险这种事的。而一个国家的衰弱,也往往因为国家对基层控制力下降,收税能力降低,从而导致财政崩溃。这些都是被后世历史证明过的,是历史上有数的用王朝的兴盛衰亡来验证的。 到现代社会,政府也知道老百姓有钱有奔头才会社会安定。在这时的统治者都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只不过有没有能力去实行,就要看国家执政者的水平了。 管仲见小白认同,于是便继续说道:“礼、义、廉、耻是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家就会灭亡。” 小白顺着管仲的话问道: “如何让国人们能够做到守礼,有义,尚廉,知耻呢?” 管仲道: “欲使人民做到这些,可以用道德来教化百姓,也可用严法来威吓他们,使他们不敢去干不对的事。但法律教化只是手段,想要真正减少道德败坏,违法犯罪还是要消除贫困,使人民富裕起来。仓廪实然后知荣辱,衣食足然后识礼仪。” 后世的儒家一昧推崇德治,认为可以用教化来感化百姓;而法家推崇严刑酷法,认为用严酷的法律就可吓唬住人们,使人们不敢犯罪。管仲不但指出了德治和法律的作用是二者缺一不可的,还指出应消除犯罪的基础,贫困。这让小白对他的想法十分赞叹。后世两千年里,儒皮法骨被用在国家治理了,但依然没能挽救一个个王朝。主政的儒家子弟惯会涂脂抹粉,却唯独没有人去做到富民这个基础。基础都坏了,再好的方法也是枉然。 管仲又道: “国库空虚,就意味着国家衰弱,君主的权威降低,贵族们就会离心离德。要想保证君主的权威,就必须有钱,也就意味着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 小白心说:节流,现在还真没地方节约;开源不就等着你来帮着收税做买卖吗?小白点点头,说道: “开源,节流,这是正确的。但齐国现在的税已经很重了,农夫们缴纳十分之一的田赋和兵役劳役,已经困苦不堪。可就算这样,国库还是没钱,都已经打算征收起小孩的算赋了。我还想免掉一部分赋税,减轻人民的负担,不知应该怎么做?” 管仲听说小白明明没钱还要免税,也是心头一震,继而忍不住对小白脱口而出,说道: “唯官山海可尔!君上要人民不加赋税,还想在短时间内增加税源,那就只好在渠展的盐税和邹山的金(铜)矿里想办法了。” 没错,就是官山海。小白不是不明白财政没钱对国家和君主的害处。他也很想把食盐收归国家专营,将矿山收归国有。 但问题是,刚刚即位的他不好自己下场去抢夺这两笔财富。由于齐国内乱,君主权威降低,大夫们趁机加强了对国有资源的侵占。小白上位后发现丧失对铜山和盐业的控制,全由大夫们掌控住了。 小白现在有了威望,要想从他们手里收回来倒也不难。因为盐业作为齐国的最大财富来源,历来是由齐国的君主和公室所把持着的,铜矿山更是专属于国君的。 但若是小白直接从这帮人口中夺食,却容易引得这帮人怨恨。毕竟盐业从来都是暴利,只要在手里,没人愿意轻易放手。所以明明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这些人眼中仿佛是小白抢了他们的东西一样。 后世儒家嘴里动不动就冒出一个“国家不与民争利”,那个民是谁?是那些小民吗?肯定不是。不过现在小白在国内初步建立了威望,他的对手只是些贵族,还不是后世的官商利益集团,如果是后者,那才叫难对付呢。 之所以小白希望通过管仲来收回贵族们所把持的属于国君的权利,是希望让管仲在自己与那些人之间形成个缓冲。万一有脑子坏了的贵族硬是不交权,不至于引发国君和贵族正面较量。 否则,“官山海”什么的办法小白又不是不知道,还用专等着管仲来干?这也是后世那些皇帝喜欢让自己手下干事而非自己下场的原因。事成了功劳归我,事败则你来背锅,恩出于上,过诿于下嘛! 所以小白马上赞同了,说: “官山海?好办法,征税于民不如寓税于价啊!夷吾你真可谓是上天赐予寡人治理齐国的人才!” 虽然小白表现出一幅我被你说服了的表情,但管仲心中总感到怪怪的,似乎小白早有豫料的样子。就比如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在后世人眼里没什么,这是政治正确。但在现在这春秋时代,估计有一大半国君不会认同。在他们眼中身为国君的自己才是国家安定的最重要的原因吧。 这话听在有贵族的耳朵中,可就更不是那么回事了,明明贵族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石嘛。国君也不过是贵族阶层里的地位最高的一个成员。 至于庶民,分封制下的贵族和庶民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阶级,一个是永远是统治者,一个永远被统治着。如果没有大的意外,庶民向上的途径被永远断绝,绝无一条通道在这两个阶层之间。 由于这种做法时间久了,贵族们早把祖先过去的勇武仁慈丢到身后,他们只关注于如何更好地压榨手下的农奴。 百姓富足只说明压榨的本事不够,一个合格的庶民就应该身无余财,只能保证饿不死就行了。 在高一级人士的眼中,底层的人比牲口强不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如牲口呢!毕竟牲口只需喂草料,你见过哪个畜牲干活要钱吗? 这种制度明显不合理,但他偏偏存在着,因为在这个年代里生产力太弱后,庶民的见识太少。由于私学不兴,官学荒废,知识垄断在贵族手里,这时的底层人民说好听的叫憨厚朴实,说不好听点就叫愚昧。不单单平民如此,有点见识的士人的认知水平也比这好不了多少。 史记的刺客列传里记载了不少义士,都是上位者用一点恩惠就能让人效死卖命。其实用现在人的观点来看他们的命似乎真是不值钱。这年代即便是收买有才能的人,也不用付出多少成本。对于庶农来讲,只要有一点点好处就能安抚人们心中的不满。 但是这一点点好处到底要不要施予,可就只有看贵族的脸色了。能在这种情况下使得自己领民逃亡,就知道贵族们的下限是有多么的低。 农夫辛苦耕耘一年,从田地里得到的东西仅供家人饿不死。除了缴纳军赋田赋,还要去服徭役,这样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要知道即便是在桓公称霸的齐国,也是有人大规模逃避劳役的。 第六十六章 三日谈 小白和管仲一边品尝菱角毛豆,一边谈论齐国政治经济上的得失。说得高兴了便举起酒杯一起喝一杯解解渴。春秋时代,人们对政治的参与度很高,经常能见到某个国人去见国君,和他讨论政治的情况,其中最有名的大概算曹刿了。小白和管仲在喝了几杯之后,彼此熟悉了一些,也就放开了谈。两人从齐国的民生情况出发,讨论朝野所发生的各种要事,互相探讨对这件事的看法。 管仲起初对小白的印象还停留在襄公之时的那个纨绔公子身上。那时的小白就是个贪玩的少年,连鲍叔牙这种好脾气的人都气得不想再教导他了。专门跑去和管仲诉苦,还被管仲劝解了一番,这才同意继续教导小白。 应该说小白从出生时就没被僖公寄于什么大的期望。历史上都没记载他是哪年生人,而从僖公给他起的名字上就知道有多么不用心了。 像他二哥起的名字叫“纠”,纠就有纠正,纠察的意思,可能是希望他来能辅佐君王。而小白这个名字怎么看怎么不正经,虽说那时的人们也认为取个贱名好养活,叫猪叫狗的都不算稀奇。一些公子公女还有因为出生时的异象来取名的,但也比叫小白来得正式些。 不过虽然僖公不指望小白有出息,但年纪大了疼爱小儿子,还是给他找了个好老师。鲍叔牙本就出身齐国的大族,有一定社会地位,被派给一个庶出公子当老师,怎么想都觉得委曲。 大概僖公觉得小白太不成器,希望有个有能力、有地位的老师可以在日后帮一把小白吧。你看僖公在给公子纠选的老师就是寒门小户的召忽和管仲,大概也有防止公子纠势力大了威胁到太子诸儿的地位的原因。 然而时光流转,昔日的纨绔子弟,变作流亡公子,在吃足了颠沛流离之苦后居然咸鱼翻身,变成齐国的君王了。而管仲曾以为小白能上位纯属有鲍叔牙这个好老师和运气好,自己和公子纠是苍天不佑的缘故。 后来,虽然小白很大度地赦免了他的罪,不但放了他一马,还以郊迎之礼来迎接自己这个曾杀了他的人。但管仲也只以为这是鲍叔牙的功劳,虽然也对小白的心胸气度感到叹服,却也不认为小白有治国的才能。 然而,在两人开始闲聊治国之道时,管仲却明显感觉到了小白的与众不同。每当管仲提出一个观点,小白总能和他说到点子上。而当小白不认可时,也会笑着说出反对的理由,两人互相诘辩。有时候两人互相说服不了对方;有时即便是管仲,也不得不承认是小白说得更有道理。 而小白在和管仲的聊天中也十分愉悦。因为管仲的思维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反倒是和经历过后世商品经济洗礼的小白能说到一块儿去。 因为管仲是商人出身,所以对商贾经济之道十分擅长,这正和小白所处的现代十分合拍。尽管此时还没有儒家的重农抑商,但周人骨子里就十分推崇农业,鄙视商人。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士人,平日里也是看不起商贾的。周礼里明确规定士不与商贾别居,也不能参与商贾之事,但周礼现在已难以约束人们的行为了。 不过此时的人们对商人的歧视和不明白工商之业的作用。这时的人们还没有后世的见识,即便是鲍叔牙,虽然也认可管仲的才华,但对他的某些思想也是不认可的。 这主要是因为管仲的某些想法太过超前了,比如说鼓励奢侈,这样做的用意本是为了鼓励生产和增加就业。但那些所谓的道德君子们可不管你奢侈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平民百姓的日子过得这么苦,你居然还鼓励国君浪费,你不是奸臣谁是奸臣?你不是昏君谁是昏君? 就是小白也觉得管仲的比喻不太好,“蛋在吃之前先用笔画上画,木材在烧之前先雕刻一下”,这种人为的去制造需求的奢侈之业难怪被人喷死。 要知道现在是小国寡民,生产力极度弱后,生产的物资十分不充足。各国都生恐用于生产的劳动力不足,恨不能把一个人当成两半用,哪有无处就业的人存在。不过这种说法若是发生在人多地少,工商业发达的后世的社会,还是有很大的借鉴作用的。 但管仲提出的越到荒年越应当加大宫殿,道路等工程,进行以工代赈的思路却十分值得研究。在小白看来这不就是在经济萧条时拉动基建一个道理嘛!原来中国在管仲时代就有这种想法了,这比后世的凯恩斯和罗斯福搞的新政要早几千年呐。 如果没有后世的知识和见识,小白也不大可能想到这种办法,而管仲能在两千多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但这种见识似乎没起太大作用,在后世儒家成为主流思想的年代里,天灾人祸成为了上天对人的示警。在信奉天人合一的人们心目中,遇到水旱蝗汤的荒年君主就应该先反省自己。国家就应该休养生息,不能大兴土木,还应放粮赈灾,别让百姓们饿死。这从某些程度上来说没错,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去远距离调运粮食,组织受灾民众的生产,只能小规模或是偶然遇上个能力出众的官员才运用管仲这个办法。 小白有后世的经历作为参考,很清楚以工代赈带来的好处,也就能和管仲说到一块儿去。管仲感到自己所说的那些被常人所理解不了的理论却能被小白听懂,还往往会有特别的见地,这就使得管仲很高兴,很有些欲把小白当作平生知己的意思。 管仲和同时代人谈不到一块儿,却和小白一见如故,聊起天来很是投机。这不是因为这时代的人傻或是小白特别聪明,只是因为见识所造成的思维方式不同。在一昧追求以农为本的古代封建社会里,出身商贾末业,并将工商与士农并重的管仲才是另类。不过来日后世的小白所生活的现代本就是商品经济时代,拜金主义盛行,做生意开公司人人羨慕,但如果是种地的就会让人看不起。 这是重农主义和重商主义两种思想之间的冲突,小白和管仲的思维方式更加接近于重商主义。管仲这种思维方式相比同时代人超前了两千年,直到遇上穿越来的小白才绽放出超越的时间和历史发展的思想的火花。 两人越是谈的越多就越开心。当晚,小白破天荒没去找青荇,而是盛情邀请管仲和他同榻而眠,胝足而谈,一直聊到很晚。 第六十七章 信任 小白晚上留管仲和自己一起胝足而眠,虽然晚上讨论到很晚,但第二天清早,小白也早早醒来,见管仲还在熟睡,小白也没去吵醒他,而是自己悄悄先起床,让管仲再睡会。其实小白平日里并不早起,但有管仲在身侧,他也不能像往日那般,怀抱美人,赖床不起了。 有时小白也为自己的脸皮厚度而感到震惊,自己刚来到春秋时可是个纯情男生啊,当时天下大雨,小白都没邀请鲍叔牙和自己同车避雨。现在却对管仲连握手言欢,同榻而眠这样收笼人心的手段都用出来了。 不过当他走出门外,却发现武翼正持戟而立,竟是一夜未眠。这令小白心下十分感动,连忙去让他休息去了。其实小白昨晚要和管仲睡在一处,担任护卫的武翼就极力久对。 武翼也不顾管仲在侧,指着管仲就直接进言,说: “君上,他可曾是公子纠的手下呀!那个召忽不就是为公子纠死节了吗?你和他晚上共处于一室,若他有什么坏心思,那您可就危险啦!” 武翼担忧管仲接近小白的目的就是要为公子纠复仇,这并非无的放矢,要知道春秋时代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可是深入人心的。著名的赵氏孤儿里的程婴和公孙杵臼就是此时士人们的代表。他们为了保护主君的孩子,一个拿自家孩子顶替,另一个直接赴死,所做所为无不令后人肃然起敬。 虽然这件事情现在还没发生,但召忽为公子纠死节却发生了,武翼作为小白的士,一旦小白被杀,估计也会有此作为。如若小白被杀了,武翼肯定会自杀殉死或是潜心为小白报仇。武翼以己度人,现在提防管仲还来不及呢,哪敢让小白和管**处一室啊。要是夜里两人都睡着了,管仲真起了什么坏心思,武翼还不后悔死。 听了这话的管仲心中只有苦笑,他要是真有那个以死殉节的心思,当天不就和召忽一块儿死了吗?他忍受指责和羞辱不就是为了能回齐国有所做为吗?要是刺杀了小白先不说自己也难活命,自己这安邦定国的大才要上哪儿施展呀? 虽然管仲心中就是如此想的,但他还要看看小白的表态,这可代表着君臣之间的信任问题。若是没有武翼这番话,小白当然可以无负担的和管**处一室。但武翼提及管仲那一箭可就在两人关系之间埋了雷,在心里扎了根刺,一旦处理不好,就会损伤双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了。 不过管仲的担忧是没必要的,从后世的记载里小白就知道管仲是什么样的人。他是那种可以做到士为知己而死的那种人吗?他不是,他更像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所在乎的不是忠孝节义,世人毁誉,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势地位。 先秦时代的改革者中以管仲和商鞅两人最为著名,但两人身后的下场却截然不同。商鞅变法把既得利益者们给得罪遍了,最终死于他罗织而成的法网,管仲改革却得以善终。除了两人所处的环境不同之外,管仲从本质上来看就是个现实主义者,虽有理想但他不是理想主义者。 小白相信若是自己死了,武翼说不定还会为自己殉死,但管仲决对不会。他后来担任相国,明知桓公做的不对,却不去拼命劝谏,从这点上来看他就是个爱惜性命的人。 世上的君主都喜欢召忽这种愿意为自己献上生命的忠臣,但能达到这种程度的臣下可不多,指望他们来治国是设可能的。更多的人都是像管仲这种虽对主君不忠但有能力的,要想治国安邦,哪种大臣都不能少。 所以小白马上作大义凛然状,在管仲面前斥责武翼: “管夷吾虽与我有旧怨,然当时也是各为其主。我小白用人一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以真心诚意待士,士岂会无故负我?还不退下!”说着,就把管仲拉进屋里了,却没想到武翼真在外面站了一夜。 小白等到管仲起来了,就和管仲一块儿洗漱。在宫中用过早饭之后,两人又开始继续讨论治国的问题。两人谈着谈着讨论起政事上的组织结构了,小白也向管仲诉说了自己登上君位之后的见闻。 “自我继位以来,经常感到人才不够用,想要去吩咐手下的大夫们去做事,命令始终难以得到惯彻。大夫们完成了任务,我也很难接受到反馈。” 这也是让小白最感到痛苦的地方,习惯了后世那复杂严密的行政体系,是很难想到春秋时代的政治制度有多么简陋。 春秋之时的制度不完善,各国还是按周礼那套礼乐制度,国君只有靠手下的卿大夫们来治国。卿大夫们又往往和国君有或远或近的亲缘关系,整个国家更像后世里的家族企业,国君与其说是行政首脑不如说是个大家长。 而在中下层,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下层的官职也很少从民间选拨,而是从大夫家中庶出子弟的里选,这些庶出的子弟基本上就算作士人了。平民百姓又不识字,既鲁且愚,只能一辈辈老老实实种田做工了,即便是个小官也很难当得上。 所以世卿世禄制之下的贵族们不管是贤还是愚,都能有个官职做。往住一个职位会被一个家族垄断好几代人,后世的以官职为姓的情况就是这么来的。 如果这些几代去做一个职位的官吏能够称职,小白也就认了,毕竟这些人世代干这些事,用不熟悉的人去干可能还不如他们。 可世卿世禄下的官吏们往往会出现德才不配位的情况,底层的小官无关大局,越在高层越明显。往往是老子英雄儿狗熊,一代不如一代。 这从后世齐国的公卿的表现来看就是如此,齐桓公时代英杰倍出,国氏,高氏都出了不少人才,他们都能算是同时期的英才。可是在他们的子孙后代之中却找不出多少有才干的。或者说不是他们的子孙才干不足,而是他们的才干不能适应时代的发展了。 分封制下的世卿制度往往会造成国之高位被某个家族所独占的情况。几代人之后,不是他们自身拥有了更多封邑,威胁到君主的地位,比如田氏于齐国,六卿于晋国;就是子孙无能,却徒居高位,打压后来者,使国家得不到更好的人才补充,国势衰弱,就如楚国。 世卿世禄对这些已经身居高位的贵族们而言当然是最好的制度,因为这个制度可以保护他们子孙后代的利益,即便子孙不争气,但也会有封地和官职。但作为君主的小白可不喜欢这制度,傻子都明白这么干下去的坏处,只昊因为手中无人可用,不得不用封邑来收揽人心。 而要想改变这种情况,除了吸收外来人才,就是促进知识的普及,自己培养新的人才。只要国家形成了源源不断的后备人才梯队,就不愁未来无人可用,后世士人的崛起就证明了这点。 而在春秋时期,随着生产力不断发展,代表奴隶主利益的礼乐制度已然崩坏,但各国统治者却没办法取代这个落后制度,还是要用它来治国。 管仲牛就牛在他率先在齐国进行变革,在周礼的基础上以法来治理国家,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中央集权,这也是他被后世视为法家鼻祖的原因。 虽然管仲变的法并不彻底,称得上人亡政息,但他毕竟实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也为后来者开了个好头,提供了样版和参考。 再说小白也不指望光靠管仲变法就万事大吉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就注定有所做为。对小白而言,管仲的变法也不过是巨人的肩膀,能供他站得更高一些罢了。真正能推动这个时代进行前进的,从来都是身为穿越者的自己啊! 第六十八章 志向(上) 小白和管仲的聊天并未持续多久就不得不先暂停,因为鲍叔牙来了。他也是刚刚听说小白和管**处一室,同榻而眠的消息。 对于此事,鲍叔牙的心中十分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举荐成功了。小白已经用实际行动向管仲表示出了自己对他信任。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命途多舛的老朋友终于有施展才能的舞台了呢? 管仲见到鲍叔牙也很是开心,他知道自己能得到小白的认同离不开鲍叔牙的力荐。事实上他这么想也不算错,在原本的历史上,要不是鲍叔牙向小白极力推荐,管仲搞不好会被齐桓公给杀了泄愤。当然现在小白用不着鲍叔牙劝说就会重用管仲,但管仲还是在心中对鲍叔牙很是感激。 因此,虽然前天鲍叔牙也随小白去迎接管仲了,但两人毕竟没来得及深谈。管仲就被小白当成了展示自己器量的大招牌,被小白拉着同坐一辆车,导致两人根本就没时间多说句话。 等到下午时分,又被小白专门设宴招待,席上卿大夫众多,人人都对能从罪囚一跃为上宾的管仲感到好奇,管仲也不得不回应众人的热情,是以两人离得虽近,却姓终难以深谈。 到了晚间小白又拉着管仲在宫中住下了,鲍叔牙本打算第二曰再来找管仲,却被告知小白正和管仲在一块儿增进感情呢。鲍叔牙只好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天,今天早上一大早,他便跑进宫里来了。 鲍叔牙在向小白施了一礼后不等小白回礼就看向管仲,管仲也一脸激动地看向鲍叔牙。两人四目相对,激动地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来交流。两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的眼睛仿佛能够说话,让旁观的小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小白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两人只是许久未见,不是在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心中为什么总往歪处想呢?在小白看来这两人的会面真是基情满满,让不熟悉他们的人遇上了,说不定真以为这两人好男风呢。 过了许久,鲍叔牙和管仲二人才同时伸出双手,紧紧相握,口中同时说了一声: “管夷吾!” “鲍叔牙”! 然后又是久久不能言语,只能看到两人因为心情激动而牛中十分用力,都将对方的手握得发青发白了。 眼见两人似乎都无视了自己这个大活人在身边,小白感觉自己有点像个二百五十瓦的电灯泡,又蠢又尴尬。看着两人似乎短时间内都不打算松开双手,而且都眼眶发红,目中含泪的模样,小白突然为自己昨日强留管仲夜谈而生出了一股内疚感。 本来嘛,如果不是自己强留,昨天和管仲同榻而眠的不就该是鲍叔牙了嘛!人家两兄弟之间的基情被自己横插一杠,可想而知鲍叔牙在家等的有多幽怨。小白没好意思再来这里当灯泡,打扰二人之间的互诉衷肠,便自己先行离开了。 小白自己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小麻烦没解决呢!昨夜小白没有陪自己的青荇小美人,而是和管仲这个大男人一起睡了,今天就需要向小美人解释一下: 自己昨天真没有移情别恋,见异思迁,也不是有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重口味爱好,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啊!君主要拉笼一个名臣容易嘛?被误解的小白不由泪流满面。 再说了,其实管仲和鲍叔牙真能称得上基情满满,啊不,是生死之交!后人常用“管鲍之交”来形容两人之间友情真挚。说得就是虽然鲍叔牙和管仲两人也曾经各为其主,互相勾心斗角过,但对方遇到困难时都相互支持,相互理解,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两人之间的真挚的友情从未变过。 自管仲来到齐国,两天来都被小白留在宫中,昨日待了一整天没和管仲见面鲍叔牙已经忍耐不了,专门前来宫中探望。两人几年未见面了,一见面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和对方说,因此直到傍晚,小白再来探望两人的时候,两人才有工夫搭理小白。 当天下午,小白命令下人备好酒宴,宴请自己的老师鲍叔牙和未来的相国管仲这两位心腹重臣。虽是接近傍晚,但因此时白天的日头还长,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 小白专门在王宫中选了一处高台,在高台上宴请两人。这处高台是襄公时所建,是用来登高望远,饮酒作乐的好地方。小白于此台上眺望临淄,向南可以看到牛山和天齐渊;向北可以看到临淄城的千家万户;向东可以看到涛涛淄水,向西可以看到太阳正落在稷山上。阳光下,小白用来招贤纳士的土台上放着衫绢还依稀可辨。三人可以在此一边欣赏夕阳落山,一边饮酒作乐。席间,小白居于上首,鲍叔牙居左,管仲居右。几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山珍海味。 随着太阳变为了一个红色的大火球,将天边的云彩烧得火红一片,小白忍不住叹道: “这太阳就好比一个人啊,刚生出来时如朝阳,火红火红地拥有无限希望;中年时如正午的烈阳,高悬于天空之中,阳光炽热,使人不敢直视;暮年时便夕阳西下,只剩下一抹夕阳红了。 两位大夫都是正当壮年,如同中午的烈阳一般,现在身居高位,正是施展自己的才华的时候。人这一生就应该像烈日一样耀眼夺目,今天我们君臣三人在此饮酒作乐,何不在此谈一谈自己的志向呢?如果说出的志向值得称赞,那就可以痛饮一觞美酒。” 鲍叔牙闻听此言,以手捋须,率先答道: “我曾奉僖公的命令,前来辅佐君上,而君上您能登上君位,是我当时没能想到的。 而今您已继承君位,我仍希望能继续辅佐您,我希望我能效仿夏桀时的关龙逄,殷商时的彭咸,纣王的比干这样的贤人,规劝君主的过失而不顾惜自身。”说完,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小白,仿佛小白就是需要被劝谏的君王。 关龙逄据说是夏桀的臣子,他用黄图劝说夏桀不成而被杀;彭咸也叫巫咸,他是商王大戊的臣子,因劝说商王不成而投水自尽了,后世的屈原就常拿他来自比;比干是纣王的臣子,被孔子视为圣人,也因犯颜直谏被“剖腹挖心以视”。 这三人都是出了名的仁人志士,但也都因劝谏君王而死。知道这三人事迹的小白不由出了身冷汗,他可不愿和桀纣这种臭名昭著的人物扯上关联,因此连忙向鲍叔牙奉上美酒,并说: “多谢夫子以往对我的教诲。我也希望您能在日后时时刻刻提醒我,使我明白我的过失,不断改正自己的错误。” 管仲也在旁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鲍叔你当满饮。” 鲍叔牙这才喝了一杯,小白见状,这才长舒了口气。老实说,鲍叔牙的性格有些直,他选的志向也是当一名不惜生命也要犯言直谏的诤臣。 这志向倒没问题,但选的例子却令小白感到尴尬了,你来当这些好人,那我呢?不就成了桀纣?所幸被管仲打了个圆场,否则小白还真不好下台。 因此,小白也对管仲此次的表现心生一丝好感,问向管仲道: “不知夷吾之志若何?” 第六十九章 管鲍之志 鲍叔牙突然说出自己要做谏诤之官让小白感到有些心虚。人都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好话,当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时,哪怕明知道对方说得是对的,但自己心中也常常感到不爽,这就是人的本性。 比如鲍叔牙说他的志向是要做谏官,作为君主的小白就会很自然地接到这样的暗示:鲍叔牙是来找我茬的。哦,不对,是来规劝我这个主君的。 可小白自认为也没什么值得规劝的呀?要说缺点:自己虽然喜好美色,但也没到历史上的齐桓公姑侄不禁的那种程度;虽然也喜欢田猎,但也没有荒废政事,田猎不也是可以练兵嘛!至于饮酒,小白早就想改良一下了,喝啤酒,喝饱了小白也罪不了。 想到这儿小白又感到理直气壮起来:果然,鲍夫子还是在用以前的观念看我啊,还把我当成过去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呢。岂不闻:“士别三曰,当刮目相看”。 一般人如果不经历什么大的刺激,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的,俗话说:本难改,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一个人的外表可以很容易改变,但他的本质和灵魂是改变不了的。 但小白是正常人吗?他的灵魂可是因穿越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论起德行操守,自己一个受过德智体美完整教育的后世来人还比不上个春秋土著?小白心里委曲,但小白不说。 不过幸好有管仲在旁插话,否则单凭鲍叔牙这几句话搞不好就要冷场。无他,实在是他选的几个人太有杀伤力了。 可能对于作为臣子的鲍叔牙来说,这些都是古代的仁人贤士,是圣人。但对小白而言,他所关注的是这些仁人志士们的君王,都是些臭名昭著的昏君呀! 这也难怪小白会乱想,实在是屁股决定脑袋呀。鲍叔牙作为臣下举例子拿这些贤臣做榜样,那小白只好以这些人的昏庸君王当反面教材了。 嗯,小白决定了,听贤人的话,远离昏君。 与鲍叔牙不同,管仲就是个合格的臣下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历史上齐桓公问管仲: “寡人有大邪三,不幸好畋晦夜从禽不及,一也;不幸好酒,日夜相继,二也;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姊妹有未嫁者。好酒,好色,好田。这影不影响称霸?” 管仲立马就说: “恶则恶矣,非其急也。人君唯不爱与不敏,不可耳。不爱则亡众,不敏则不知事。” 放在儒门理学占主导的封建社会后期,齐桓公的所做所为立马就能扣上个昏君的帽子,至少也是惘顾人伦。但管仲认为这些都是人之常欲,不影响称霸。当主君只要选好能管事的重臣,放权给他就行了。就怕主君什么都不懂,还想要什么都插手。 管仲对国君德行的要求很低,这种唯君命是从的表态算不算奸臣?也难怪历史上齐桓公会和管仲合作的很好,管仲能够讨好齐桓公,不去管他的私生活,而桓公则给予管仲信任,让他发挥出自己的才能。 所以今日小白借着酒意直接询问管仲的志向了,小白说道: “夷吾你的志向是什么?可否让我猜一猜。你是要做寡人的伊尹,周公吗?” 伊尹,商汤时的重臣,帮助汤王灭夏兴商;周公,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他创立的礼乐制度,宗法制,分封制,堪称影响了中华几千年。这两人都曾在开国时辅佐君主,是古代贤相的代表人物。但他俩也有个共同点,他们都当过摄政,也就是在君王年幼时担任过摄政王。 在《竹书纪年》里还有伊尹篡夺商王之位的说法,因为他曾囚商王太甲于桐宫。但此时的主流看法上伊伊还是能和周公并列的正面人物,被人并称“伊周”。等到汉朝,霍光也开始废立天子时,伊尹又和霍光组成了“伊霍”,伊霍之事就成了权臣要废立天子的意思,这对人臣来讲就不算好的评价了。 小白所说的伊周现在虽然名声很好,但伊尹和周公旦他们毕竟是在君主年幼时当过摄政的。管仲当然也希望能够担任这种大权在握的权臣,但现在小白的年纪可不小了,不是年幼不能理政的君王,你再想当摄政这可就和目无君长一个样了。 因此管仲也不指望自己能够做到这两位先辈的程度,谦卑地说道: “下臣自知才微德浅,不敢效仿伊尹,周公。昔日文王遇太公垂钓于渭水,以为太师,我只希望能像太公望辅佐武王那样来辅佐您。” 太公望就是小白的先祖姜子牙了,据说姜太公72岁时在渭水之滨垂钓,被求贤若渴的周文王发现了,被封为周朝的太师,所以后人称他为“太公望”,也称为“太公”。其实这个太师就是个武官名,纣王那儿的闻仲也是太师,封神里的闻太师就是他。 等到了武王之时,又被武王尊为“师尚父。”成为既是老师,又是父辈的人物。后面的管仲成为齐桓公的仲父,吕不韦当过秦始皇的亚父,都是从太公那儿学来的。 尊为仲父并不是真的认其为干爹,仲其实就是第二的意思,仲父和现代人叫叔父差不多。只不过古代对礼法较为看重重,不像现在遇上个年纪比自己大,又比父亲小的人就叫声叔叔。仲父其实更多地作为一种尊重的态度,显示超人一等的地位,而非是抱个大腿,认个干爹。 不过,太公望虽历文王、武王、成王三朝,后来又拥立康王,历史上却没有关于他不好言行的记载。伊尹被人说他有废立之举,周公也曾被流言所困扰,唯独太公没被人黑过,还被后人视为天子师,堪称帝王之师的模范代表。 管仲之志也就是效仿太公辅佐武王那样可以作为小白的仲父来治理齐国。后来齐桓公任用他为宰相,尊他为仲父,请他帮助自己治理齐国。事实证明他干的不错,最后也得已善终。 因此小白对管仲此语十分肯定说道: “当初身为姜姓吕氏的太公辅佐姬姓的周室,被世人所称道。现在你作为周天子所后裔来辅佐我这个太公之后,希望我们也能够创下君臣相得的佳话。来,请夷吾饮胜!” 管仲也喝下了这杯酒。这时鲍叔牙与管仲皆已各言其志,于是问小白道: “君上身登君位三月有余,求贤才,谋远略,心中必定希望有所做为。然而臣下愚鲁,尚不知君上之志,今日君上可否试言,使臣子能知君之壮志,以便我等臣僚能知道应该如何辅佐您。” 管仲也以目视小白,等侍小白开口。 第七十章 小白之志 当小白被鲍叔牙和管仲问起自己的志向时,心中也是感到有些迷惘,别人的志向倒是好说,自己的志向倒底是什么呢?小白端起手中的酒爵,喝了一小口酒水,略显浑浊的酒浆刺激着小白的舌头,却麻醉着小白的大脑。是啊,自己的志向倒底是什么呢? 若是穿越前的小白,直白点大概会说:金钱和美女;稍稍矜持点就说:事业与爱情。也就是找个好工作,娶自己喜欢的女孩当老婆,一块儿打拼买个大房子,生个可爱的娃,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如果这些目标都能够实现,大概自己就会满足了吧,所谓的志向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毫无实现的可能呀! 而穿越来春秋的小白呢?他穿越过来就是齐国的公子,虽然是流亡在外的,但金银财帛都不缺。那时的小白只希望能在鲍叔牙的帮助下顺利返回齐国,千万别在路上因为穿越的蝴蝶效应而出了意外,比如被管仲“不小心”射死在回国路上。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打了两场战争,使自己登上了齐国君位,成为齐国之主,这也意味着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个新的身份和立足点。即使没有自己,齐国本就是这个时代最强的诸侯国,而身为这个国家的君主,就是天下间最强的诸侯。如果把齐国当成一个家族企业的话,小白就是接班的富二代,连奋斗都不用就算事业有成了。 过去,自己的父母曾为自己的房子问题而愁眉不展,现在齐国的王宫、行宫自己随便住。宫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尤如蜂房水窝,矗不知几千万落。金丝彩帛,美玉古拙,山石水榭,佳木珍禽,皆列于宫,以娱一人。 后世的别墅,环境比得上王宫的景色好吗?被炒上天的京城四合院,能和齐王宫这种古建筑相比吗?更何况整座王宫都属于小白,是后世的商品房能比得了的吗? 过去,小白也追求过一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女生,纵使自己百般讨好,但对方却还是对自己的殷勤视而不见,百般冷落。而现在自己除了青荇之外,还有后宫佳丽数千人。她们各各颜值在线,多才多艺,还温柔妩媚,予取予求。 更别提天下的诸侯为了讨好自己,还不断地送女来齐,充实自己的后宫。依照这个程度来说,前世的爱情是不容易实现了,但拥有很多美女这个愿望倒是很客易就实现了,甚至成为了负担。 身为齐君之后的小白忽然发现自己前世的要求今日已不算什么了。既然前世里所未曾拥有的在今日已全都实现,小白还希望自己能干点什么呢?小白手中端着这杯酒,心中却思绪万千。 小白看着自己左右席上的鲍叔牙和管仲,只见他们二人正注视着自己。小白心中有点羡慕他们二人,鲍叔牙希望自己能成为比干那样的谏臣,可以规劝君主的过失;管仲则希望自己能成为吕望、周公那样的人物,成为一代贤相,治国安邦。 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可以为成为自己心中的样子而努力了。那么小白的目标呢?他来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和历史上的齐桓公一样称霸中原吗? 小白缓缓起身,望向楼台之外,不远处,武翼正在外边持剑佩甲,率领士卒们巡逻,护卫他们的君主。对于武冀和这帮军士们来说,能在有朝一日能在战阵之上,为国君建立功勋,获得主君的重用,大概就是他们的志向吧。 旁边的宫女们也守候在这座高台之旁,随时准备应对君主的召唤,她们大概期望有朝一日能得恩宠,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许只是希望可以早早出宫回家,和曾经爱慕自己的青年厮守一生吧。 小白把目光放远,越过王宫的城墙,看向大夫们的豪华府邸。白墙黑瓦,朱漆雕檐,气势恢宏,美仑美奂。这些大夫们无外乎希望自己得到更高的地位,能获得更多的赏识,为自己的子孙谋取一块封邑,使自己的事迹能名传于后世子孙。 当小白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毫宅,视线所及之处,就是临淄城中下士平民们所居之地了。他们所居于市井之中,夹杂于肄市工坊之间,所居住的地方地势低涯,常有积水。普通人家常常以柴门为户牖,黄土夯筑的房屋低矮狭小,以原木为柱,用黄泥涂墙,屋檐上用板瓦压着茅草,墙上的窗户上用木楞为窗棂,房屋简陋而实用。 此时,种田的农夫正从城外的田地里返回,工匠们经过一天的辛勤忙碌也开始收工,商贾们清点财货,关闭市肆。他们家中的妻子们已经开始煮饭作羹,准备飧食;老人们也没闲着,正趁着这点时间捻麻纺线;只有孩童们无忧无虑,追逐家里的雉鸡,逗弄着家里的黄犬。 夕阳西下,人各还家,千家万户,炊烟滚滚,青雾迷漫,犹如仙境降临在人间,一派和谐与安宁的景像。 看到这千家万户的生民,小白若有所悟。他的目光仿佛又越过了临淄那高峻的城墙,望向齐国的千家万户。那里还有数十上百个邑落,有无数辛勤劳作的子民,而小白,是他们的国君。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几十上百个诸侯国,上千的城邑,千万的人民。无论现在他们属干是哪个国哪个君,他们都是华夏的先民,是后世中国人的祖宗! 所谓的英雄豪杰,不过称雄一时;王图霸业,不过一世。齐桓、晋文的霸业崩溃了;秦皇,汉武的帝国坍塌了。只有他们,只有那些普通的生民们,在他们一代代的生息繁衍之间,不知不觉,供养了整个中华文明! 小白不由心想:上天让自己穿越两千七百年来到春秋,带着后世的思想文化和科学技术。难道是为了让自己追求人生享乐吗?还是要和历史上一样追求功业,称霸诸侯? 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用后世的经验技术来引导饱经磨难的先民,让他们少受点苦,少受些难?想到这里,小白朝着那即将落山的太阳,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的志向不是效法哪位先王建功立业,也不是希望可以成为诸侯伯长,天下霸主。 我只希望我作为君主可以让我的子民们少受点苛政赋敛,使他们不因劳役而亡,不因禽兽而伤。 使齐国的人民男务其本,女工其业,温饱有余,而致小康。 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壮有其业,少有其学,黄发垂髻,怡然自乐。” 管仲、鲍叔牙闻此言,起身而拜,说道: “善哉!君上当饮胜!虽然君上您没说出您的志向,但您所期望的正是圣贤君王时期才能做到的事啊!即使是尧舜之时也不过如此。希望您不要忘记今日的想法,也让我们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志向。”小白闻言而微笑,连忙将他们扶起,众人再回席上,痛饮一杯美酒。 美酒入口,小白不自觉嘴角带上了笑意,目光看向远方的幽蓝夜空,心下想道: 不错,我的志向,就是使九州之内,当今之世,因我小白,而大不同! 第七十一章 灯火燎尽 天色虽然未暗,但已有侍女走上台来,奉上灯烛。随着一盏盏灯火被点燃,整座楼台渐渐明亮了起来。 商周时期的人们用的不是后世那种蜡烛,虽然此时也有了烛,但那更像火把。是用剥了皮的麻杆缠上布,浸上几层油,或是用含油多的松木作火把。 据说也有用桦树皮来浸上油或松脂来作烛的,后人称之为“桦烛”,常被用于昏礼。后来为了好听便谐音为“花烛”,这也是后来“洞房花烛”这个成语的由来。 此时把这种未点燃的火把叫做燋,用手持的火把就叫烛,放在地上的叫做燎。燎放在门外的叫大烛,庭燎就是在院子里点火把。 但火把毕竟用起来不太方便,于是人们便把当时的一种食器,名叫豆的东西放上灯芯,装上油脂,点上照明。这种豆也就成为了后世油灯的雏形,此时已经成为普通的照明用具,贵族们用青铜豆,平民百姓用不起青铜,就用陶豆。 但青铜豆毕竟不能和后世的灯具相比,即便多加几根灯芯,烛光还是太小。而且此时的灯具里燃烧的是雌株大麻的籽油,点起来亮度不高。 近代在发明电灯之前人们普遍使用煤油灯来照明,因为煤油灯点起来十分明亮而且烟小。而动植物油脂的成份里含有甘油,甘油被点燃会产生很大的烟雾。如果不经化学处理,将甘油去掉,那烟熏火燎是免不掉的。 其实后世里也有用鲸油来点灯的,中国古代所提及的鲛脂可能就是鲸鱼或海豹的油脂。但中国近海的鲸类资源不丰富,而此时的齐国虽然号称渔业发达,但能造出的船舶还是简陋窄小,顶多可以在莱州湾近海处打打鱼,无力走向深海大洋。 所以此时的油灯就用易得的麻油来点灯。麻油烛光弱,烟还大,一旦在晚上点灯看点书常会熏得人泪流满面。小白尝试了几次后就再也不这样干了,感觉再这样下去眼睛就要瞎了。 面对这些简单粗陋的青铜豆灯,小白便想起了一件著名的灯具,汉代的长信宫灯。这件灯不仅有可活动的灯罩可以防风,内部还有烟道和水槽,可以吸走烟灰,设计构思很是合理,堪称青铜灯具的杰作。 所以小白便把这种新式灯具描述给负责铸造铜器的筑氏一族,让他们根据描述铸造两个试试。筑氏不愧是齐国虽擅长铸造青铜的一族,倒是很快就制造出来了。但由于铸灯的材料是青铜所制,消耗的材料比得上制作一件普通大小的鼎器了,由于耗费太大,鲍叔牙一见到这种灯具就开始劝谏小白。 小白也明白,由于冶铁工业还不成规模,青铜就是这时代最重要的金属。春秋时的铜金属要被用于战争、生产、祭祀等各个领域,是很宝贵的战略物资。你看这时用来点灯的青铜豆才消耗这么点铜材,要是把青铜豆全换成大型宫灯,小白自己也觉得齐国会很快破产。 所以小白从谏如流,下令不再铸造青铜灯了。主要是不想被人说点个灯还如此奢侈,所以一共也只做了这两个青铜侍女灯。一个当作礼物放在了青荇的寢宫,以防烟火熏到了自己的美人;另一个便放在这高台之上,只在宴会臣僚时使用。 虽然青铜灯没有多做,但陶制的类似样式的灯倒是做出了不少,几乎摆满了齐宫。这些灯的造型如同身着宽大长袖的宫人或是张开大口吐火的野兽。有些被陈列于齐宫的道路旁,张着大口的陶制大型灯具给小白的感觉就像后世的某种特殊造型的垃圾桶。 虽然贵族们平日里不用陶制的用具,将它们视为平民才使用的东西。但毕竟青铜灯实在太费材料,陶制兽型灯虽不如青铜所制的尊贵,但也要比青铜豆强得多了。所以小白将这种灯具发明出来后,春秋时代没有见识的土包子贵族们还是高高兴兴地纷纷将这种陶土所制的灯带回了家。 齐国王宫里的灯火由专门的司宫负责管理。过去,身为司宫的燎尽每夜都要带人仔细巡查墙上所点燃的火把,及时更换熄灭的烛火。在刮大风的日子里更要小心注意,以防发生火灾。 这份工作很是辛苦,有时需要彻夜不眠,但燎尽的父祖都是齐君宫里的司宫。燎尽他从小就跟随自己的父亲每晚巡查宫庭,虽然每晚都要彻夜不眠,但燎尽还是很乐意干这工作。 他还曾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晚上嗜睡,夜里巡查常常坚持不住。每次被父亲发现都会大声责骂毒打自己,每当母亲想要劝说,父亲总会怒斥: “妇人之见!要知道世间水火最是无情,岂是可以马虎的。司宫的职责就是要管理宫中的烛火。一旦让烛火因风雨熄灭,就会让君主斥责。要是因为过失而引发火灾,更是全家都要身死的罪过!” 燎尽犹记得父亲又转身对自己说: “如果你夜间想要睡觉的话,那你就趁早别干这个活了,干了也迟早会因失误而给家中酿成大祸!你祖父和我因为担忧自己的职责,害怕得夜里都不敢睡觉,就是担忧遇到意外来不及处置,遗祸于家人。你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点再来考虑接我的班吧!” 但现在这种宫灯有厚重的底座,使它可以遮风挡雨吸烟,虽然形制很是笨重,但失火的可能大减了。负责管理灯烛的工作强度大大减轻,他也不用再去管理宫中的大烛,只需为灯添油就可以了。 虽然燎尽的工作份量减轻了,但他的心里反而更加失落了。因为感觉自己的工作变少了,不受君主重视了。他犹记得自己父亲请求让自己接任司宫被允许后,破例在晚上喝了酒,醉了之后对自己说: “司空虽不是个大官,但我们也是这座宫室里的守夜人。烛龙每日睁开眼睛,人间才能变成白昼;我们不去打理灯火,宫中的贵人就要身处暗室。我们司宫就是要做贵人在黑夜里的眼睛啊。” 在小白在得知此事后,生怕他想不开,还专门召见他,对他敬业的祖辈所干的工作表示了赞赏。又让他除了继续管理灯火之外,还命他在夜里巡查时顺便检查下宫中的防卫。于是燎尽干得更加卖力了,他尽职尽责的工作,每天夜里都巡查到很晚才去睡下。 宫女们将靠近小白三人处的青铜灯点燃。铜灯一面有开口,四周都被打磨得光滑,可以使烛光反射。灯里是用黄色的蜜蜡所制的蜡团,燃烧起来后十分明亮,再远处的宫灯里点燃的就是麻油了。 蜜蜡是养蜂的副产品,这年代没糖可吃,蜂蜜是最好的甜味剂,蜜蜂在产出蜂蜜时也会产出蜜蜡。蜜蜡点灯时虽无异味,但由于此时铸造某些精美的铜器时要用用失蜡法铸造,所以价格不低。 麻油倒是此时常见的植物油,此时也不常用来食用,就是用来点灯用的。虽然麻油价格不高,但也不是寻常的小门小户人家可以用得起的。所以贵族们的家里灯火可以彻夜常明,小户人家不到时候是不会点灯的。 就着这明亮的灯火,小白再度命仆从添上酒,三人继续讨论小白的志向。 第七十二章 王道霸道 随着灯火被点燃,人的脸上也被映照的亮堂堂的。小白、鲍叔牙和管夷吾各自讲述自身的志向,就如同在各人时心里点起一堆火苗。人有了理想,就如同有了一盏灯,能在黑夜里照亮前方的路。 因此鲍叔牙对小白所讲述的理想社会很是向往,他忍不住再度痛饮了一爵酒,借着酒意抒发自己对那美好之世的幻想,他摇头晃脑地说道: “老者安居,壮者乐业,少者能学,幼者能养,这样的美好社会什么时候能实现呢?齐国可以吗?” 向往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希望齐国能在小白的领导下实现这个理想。如果小白真的能够做到,那也没有辜负他对小白的一番教导啊。 管仲也很欣赏小白这个志向,只是他的所思所想更加现实,他清楚的知道这样的世界不会再度存在了,即便能短时间存在,也会被人的贪欲所摧毁。而相比之下,鲍叔牙心中还有点理想主义没褪去,还能相信有这样的乐土,显得有点天真了。 这可能与两人所处的环境有关。鲍叔牙出身齐国大族,父亲身居高位,家中不缺钱财,经历的磨难要少一些,所以还保留着点理想主义色彩。 而管仲虽然可以把家世可以追溯到周王室,但自他小时候便丧父,家道衰微,吃够了人间疾苦。但也让他对这个社会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心中对社会的那丝温情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对现实的考量。虽然他也会为小白所描述的美好畅想一二,但他早就不再想信这种美好了。 因此,他对小白说道: “君上所言之世虽好,但恐难存于世间。” 小白听了也是笑笑,心说:不要说在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了,就是后世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的社会,不也有无人赡养的老人,失学的孩童吗?在这个百姓能温饱就是好日子,能小康就算王道乐土了。小白回答道: “我也知道这种世道很难存在,不过如同美梦,总是让人回想。不知夷吾又有什么看法呢?” 管仲饮了口酒,站起身来,朝小白和鲍叔牙作了个揖,长袖一甩,说道: “君上,鲍叔。我之所以不认为君上您所言的社会能实现,是因为这个世道容不下它啊。就如同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一般,虽可想象,却终难现于世间。 自幽王被申公引犬戎破镐京,平王东迁于洛,周室已然衰微。 及至郑庄公小霸诸侯,肩射王肩,天子之威严不复存,周室失天下之望,天下渚侯不复朝于周,礼乐之制已崩,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天下急需用新的制度来协和诸侯,理顺万民。 古有贤人曰尧舜禹,师炎黄,法五帝,依天人之变化,行无为而治,以德行而治天下。无为者,无所不为也,省苛政,薄赋敛,不夺民时,顺其自然,虽无为然终有为也。能行此者谓之帝道,或可致君上所言之世也。” 鲍叔牙听了,长叹道: “此圣贤之道也!惜乎不得其时,若天下皆小国寡民时尚可行此,当今之时,若行此法,国家社稷焉能存于世?” 小白也说道: “帝道虽善,非圣贤之君不为之,非朴素之民难为之。吾德微薄,当此非常之世,难为。不知可有他路可走?” 管仲答曰: “有!成王之时,有周公行分封建邦,立宗法之制,行礼乐之法,以仁义而治天下,使近者归之,远者服之。当今之世,虽不易行,或可有为。此可谓之曰王道也。” 鲍叔牙又言道: “帝道飘缈难行,王道之路,周公为之,以分封拱邦国,以宗法明上下,以礼乐明尊卑,以仁义治天下,此王者之道也,君上或可选。” 小白道: “礼乐之制行三百年,今已崩溃,不是礼乐制度不好,而是时代变化了啊。周室用三百年前的制度,其势衰微,郑国虽立邦不满百载,而凌王室。礼乐之制就像是间坍塌的屋子,虽然还能用来遮风挡雨,但在狂风暴雨之下,还能再坚持三百年吗?” 管仲和鲍叔牙若有所界,默然无语。小白见状,问道: “夷吾可还有他路可选?” 管仲道: “有权宜之策,君主依权势于国内改革立法,行富国强兵之策,成威压天下之势。道虽不能行远,然可速成。” 鲍叔牙听了,说道: “这霸道虽不如帝王之道,于我国的情况却又合于实情,君上以为何?” 小白笑道: “此可为齐国行五年之法,五年之后,尚须再议。” 管仲闻听此言,忍不住问道: “不知君上欲行何道以一贯之?可否言于我等?” 小白笑道: “君所言三道,吾知之矣。在我看来,当今之世,礼乐崩坏,瓦釜雷鸣,此千年未有之变局也。 行霸道,于内可以改良政治,推行法制,刑可上大夫,礼下于庶人。民勤修本业,发展生产,民可富,兵可强,国势必振。可以恃强兵以威凌于国外,可以重建诸侯之间的秩序,抑制国家兼并。 行王道,当顺时而动,于内当轻徭薄赋,行仁者之政,与民休息;于外当显大国胸怀,扶危济困,行仁义之举。 然而要行这霸王两道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希望国家可以做到富国强兵,百姓能够被教化,人民于赋役之下得以喘息?在列国之间互相兼并,不互助人的今日里抑制夷狄侵中华,保卫诸夏,协和诸侯? 既然大的目标相同,王霸之道的不同不过是手段不一样罢了。霸道能救急,但恐难及远;王道虽坦荡,但夜里太冷,恐怕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对待自己的子民和华夏亲戚,当行王道,使其知吾为亲也。夷狄畏威而不服德,德不能服人而威可以服人,当行之以霸道,这是因为力强可以服力弱。内行王道,外用霸道,如此十年,齐国可以成为天下之伯吗?行此百年,帝道之乡可期吗?” 管仲闻此言,再拜曰: “帝乡太远,下臣不知。齐霸于诸侯,臣今日可断言。” 小白与鲍叔牙闻言称善。三人共同举起酒爵,再次共饮一杯。当烛火于灯内即将燃尽,月已上中天,三人都喝得微醉。见时辰不早,管仲和鲍叔牙遂起身告辞,小白送他二人下高台,留他二人于宫中住下,自己也去找青荇睡下了。 第七十三章 秋收来临 虽然小白很希望能继续宅在王城里,和管仲与鲍叔牙一起谈天说地,纵论天下。但随着秋日来临,这个在农业社会里虽重要的季节里,小白身为一位要有所作为的君主,即便平时再怎么懒政,在秋收之时也要忙起来。 因此,当高傒前来宫中告知小白,现在秋收的时候快到了,国君您应该重视秋收工作了。现在应该派人去田野里去巡视,看看哪个地方农具不足,需要补充。趁着秋收的时候未到,国家需要增加铸造镰刀等必要的农具,准备好拉谷草的车马,调动人力物力,进行抢秋。 《荀子·王制》里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民以食为天,春耕秋收就是最重要的农事活动。小白也不得不和停下与管鲍的清淡,驾车出了王宫,去催促手下们向四方巡视,检查各地对秋收的准备工作。 其实小白在去年就经历了一次秋收,不过那是在莒国观看莒人秋收的场面。那时的小白只是作为客人在莒,又没有自己的封地封田,用不着像其它贵族那样去监督领地的农夫去干活。但也让小白对此时的秋收这项农事活动的安排有所了解,不至于两眼一摸黑。而在今年,也轮到小白对自己的经验进行检验,并督促齐国百姓进行秋收了。 小白首先派人去青铜作坊里命他们增铸镰刀,样式务求简洁,数量要求最多。青铜就是有这样一项好处,他易熔易铸,只要材料足够,可以很容易大规模量产。有了风箱之后青铜熔炼的速度更快了,也就意味着小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大量青铜镰刀。 这也是直到战国时期秦国还在大规模装备青铜武器而非铁制武器的原因。青铜价格高,制成的武器还易碎,并不比早期的块炼法制作的武器强到哪儿去。 但在古典****盛行的战国时代,一遇到战事就要举国动员,全民皆兵,青铜可以很快被铸造,能提供大量制式武器。而铁的价格虽较便宜,但要想制作成合格的武器,需要不断锻打冶炼,一柄合格的长剑几乎要耗时一月,不太适宜大规模爆兵。 由于春秋之时还在施行井田制,农夫们虽然拥有一点生产资料,但由于赋役沉重,他们还是要靠领主提供必要的种子和工具。此时小白赶在秋收之前大量地铸造青铜镰刀,也是为了能在收割黍粟时借给齐国的民众,方便他们收割谷穗和谷草。 当然,因为青铜材料本身就宝贵的因素,小白不可能每年都送给一个农民一把青铜镰刀。所以只是借给农民使用,过了秋收,还要原封不动地将镰刀收回府库里。 若是农夫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农田农具,还要等到战国时期废除井田,开阡陌,按亩收税。要做到这种程度必须让生产力再进一步发展,铁器大规模运用。那时的农夫大概就可以用铁犁牛耕治田百亩了。 想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封建社会就必须用铁制农具代替青铜等工具,就要发展冶铁手工业。至于小白寄予厚望的冶铁实验,已经能用小炉子炼出铁水来了。但成功率只能保持在十次里能成功一半,一炉不足百斤。即便如此,由于铁矿未经大规模开采,冶铁用的还是作为颜料的赭石。现在剩余的铁矿石不足以再扩大生产规模,加之炼铁需要消耗更多的木炭,铁的产量实在不上规模,今年的农事是指望不上了。 为了表现出对农业的重视,小白和鲍叔牙管仲等人驾车出城门,到城外的田野里去视察一下今岁的收成。此时由于秋收将近,大人小孩都忙碌了起来。大人需要在家里压实园圃,修筑成打谷场,等到秋收之后就在这儿将谷脱粒。小孩们也被要求去田里吓唬鸟雀,看好自己家的庄稼,防止鸟雀来偷吃谷粟。 小白的车马出了城门先向南行,南方虽有淄水和天齐之水等水源,但因多山地丘陵,适宜耕作的农田不多。所以他们又转向西方,去看看西方的收成。 临淄正好处在山坡丘陵向平原过渡的地段,水资源丰富。无论是东方的淄水潍水,还时西方渑水时水,还有北方的巨定泽都提供了丰沛的水源。这些因水流所冲积而形成的平原地区土层深厚,土壤肥沃,都十分适宜农耕,也是供养齐国人民的沃土。 此时,小白在车上看着道路旁的井田里的禾谷长得十分整齐,已有早熟的禾谷泛黄。但只见谷草长得又高又长,所结的谷穗却比狗尾巴草大不了多少。小白忍不住问身旁的侍从: “这一亩田能收获多少粮食?” 车下有人回答:“能收五六斗。” 小白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十升为斗,十斗为一石,一石一百二十市斤,五六斗也就是六七十斤。此时由于耕作技术落后,种收的比例十分感人,种一收十乃至种一收五是常有的事。 战国时期的李悝在魏变法,那时一亩的产量是一石半左右。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也就是说魏国亩产一百八十斤。 但魏国的亩是以两百步为长,一步宽的大亩,而齐国的田长只有百步,亩制只有魏国的一半,也就是产量每亩只有九十斤。 就算齐国的气候稍好于魏国,又多用上铁器,精耕细作一番,每亩能收获百斤就顶天了。这可是铁农具开始大量使用的战国初期时的收成了,而在此时,好田里收个五六斗好像也不算少。 所以那时的孟子提出理想的社会是“一夫五口而治百亩田”,君主又实行仁政,轻徭薄赋,“不违农时,谷不可胜时也”,那就能达到小康标准了。 不过农人要徭役,不可能随时打理农田。由于土地需要休耕,否则耕地的肥力会不足;又要种植桑麻,作为农事的补充。所以那时一年能种五十亩粟就不错了。 收获了粟米,再交上十亩地的十一税,还能留下三千斤粟米当口粮,五口之家的日子就还能过得不错,大概就可以隔上个月吃上次肉了。 但既然是理想,那就说明当时没有那么多田地,也没有轻徭薄赋的统治者。现实中还是一夫不耕,全家都要挨饿,一女不织,全家就没有衣服穿。 所以在农闲之时征发劳役,役使民力不违农时也成为一个国君仁政的重要标准。农业时代大规模的战争几乎都在秋收之后进行,为的就是秋收之后能有充足的粮食和劳动力去发动战争。 现在北方主流的农作物就是粟和黍。稻米主要种植于南方,麦子不脱皮磨粉时口感不佳,主要用于救荒。粟和黍据说是被小白的先祖神农氏所首先驯化种植的。神农氏是早期的一个部落首领,中国南北方都有关于他的传说,也被叫做炎帝,也有人称他为后稷。 粟是种浅根作物,比起稻麦来它虽然产量低,但它耐旱耐瘠薄,也不用深耕。在中国古代农业的发源地之一的黄土高原上,疏松的黄土十分适宜人们种植黍粟。黍粟不需要像麦稻那样经常打理,只要经过播种、间苗就可以等待收获了。 粟米本身有层薄薄的壳,但很容易就能脱下来,粱米的口感要比麦子要好。粟又十分耐贮,只要合理贮存,可以保持十几年不坏,谷草又是牛马等大牲口的饲料。 在没有大规模兴修水利设施的春秋时代之前,农业一直要靠天吃饭。气候的变化,雨水的好坏,虫害的多少一直影响着庄稼的收成。所以早期的人们需要大量贮存粮食,用以防备灾荒。黍粟能耐干旱贫瘠,粟米又耐贮存的特性使它脱颖而出,在农业社会早期一直是北方的主要农作物。 第七十四章 今昔之别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这是国人常挂在口中的话,也是现在小白自秋巡以来,不断地向自己的大夫们重复的话语。 自小白从王城出发,开始巡视齐国农田的产出,所见到的一切令小白心中沉掂掂的。小白从来没想过,自己在秋天这个收获的季节里视察收获时不是兴高彩烈而是感到有些失望。 无它,实在是见到的秋收景象让小白提不起劲来。见惯了后世报道的水稻和玉米平均亩产上千公斤,小麦亩产千斤之类的新闻,在看看齐国田野里那比狗尾草好不了多少的谷子地,小白心里就剩下深深的无奈了。 当然,小白也清楚,后世那些吨粮田除了选用良种,保证灌溉之外还要用上大量化肥。在春秋时代用粪便当肥料尚不普及,更别提堆肥沤肥等技术了。 此时人们已经意识到可以将杂草翻在田里,这种绿肥可以肥田,或在开垦时进行烧荒,用草木灰提升肥力。但这两样施肥技术并不能为农田提供很多肥料,如果不进行休耕轮作,农田会越来越贫瘠,庄稼也会长不好。 所以当小白手里拿着一束长得并不长的谷穗,看着手心的穗子里的谷粒还有不少秕谷,忍不住说了句“这更像狗尾巴草。”身旁不远处还传来低低的偷笑声,大概是把小白当成良莠不分的膏粱子弟了。 作为现代的一员时,小白并非没接触过农活,记得在小时候,吕白也被父母要求去农田里帮忙。那时北方的田野里也能一年种两季农作物,在秋末种植冬小麦,农历五月时麦黄,就要进行收割。 父母会把收割的麦子捆成一捆,让吕白从田里抱出去。带刺的麦芒会狠狠刺痛小吕白那稚嫩的皮肤,长出一个个小红疙瘩。从田里收完麦子后要打场,打场就是要为麦子脱粒,去壳。为了保存还要进行晾晒,整个流如果不用机器帮忙几乎要累死个人,收麦子十分辛苦。 收完小麦后还要在地里播种夏玉米,百日之后就可以收获了。即便家里种的田地不多,可能还不到后世的三亩地,但在吕白的记忆里,秋收时节一家上下也要忙上一个星期,收获的玉米被编在铁丝上,挂在搭的架子或者墙上。 每当这个时候农家院子里满是秋天丰收后的金黄。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小白家就几乎不再种粮了,实在是种粮食性价比太低,一年的收益还不如外出打工一月挣到的多。 而在这春秋时代齐国的田野里,麦子不是主流作物。至于玉米这种后世才有的外来作物,那更是在美洲的玛雅人手里训化呢!在小白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种植的粟或黍子。不过也有的地块里种着菽,还有些田地里种的是大麻或是青麻。即便如此,临淄城外还是有大片原野荒地,这是因为近半的田地需要休耕而空置着。 小白今天早上驾车从申门出发,经过竹木茂盛的申池,沿系水向西行,一路巡视农田,打算晚上在稷山下住下,明日再继续巡视。小白这一路上并非走马观花,只是作个样子,留个重视的态度给别人看,而是真真正正地在关心齐国的农事情况。 所以小白虽然坐在带车盖的马车上,但会时不时地让驾车的于轮把马车停下来。每当此时小白都会从马车上下来,仔细地观察一块农田,判断这个地块的产出情况。 小白的马车走得不快,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正午时分也没赶到稷山下。附近有几块田里有农夫正在驱赶鸟雀,随着小白的车马路过,在看清小白的旌旗之后,吓得赶紧俯身于地,不住顿首而拜。 小白见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梧桐树下有个白发老头和几个幼童也在跪拜,估计他们应该是在乘凉,有个小孩虽然被大人压着跪拜,但时不时还好奇地抬下头望向小白这边,看到小白注意过来后,又害怕地低下头去。 小白觉得有趣,又觉得时日到了正午了,自己本身也是又饿又渴,便打算在这里吃点饭食,喝点浆水。虽说古人都吃两顿饭,分为朝食和飧食。但小白一来还是习惯现代时的一日三餐,二来觉得一天二顿饭一次吃得太多,不利于肠胃,和少食多餐的养生饮食不符。 再加之小白又不是吃不起饭的庶民,作为一国之君的小白每天多吃顿饭又不算什么大事,也不会有人指责小白,所以小白至今还是一日三餐。 由于小白这个饮食习惯,跟随小白曰久的人也开始吃午饭或随便吃点干粮对付一下。但平民百姓此时是吃不起午饭的,他们只能在早上晚点吃朝食,下午早早吃飧食,早睡晚起的话一天吃两顿饭也不会感到肚子饿。 小白的手下卫士看见小白在看着梧桐树下的老人和小孩,以为小白是想在梧桐树的树荫下休息,一个佩着青铜剑的卫士就要去驱赶他们。不过当他去行动时被小白制止了。 小白喝止住这个鲁莽的卫士后,便起身上前,亲自将这花白胡子的老头扶了起来,小白边扶边说: “老人家快快起来,不知老者名号?今年高寿?这几个孩童可是你的孙子?” 这个老头也有点见识,一边拉扯着几个孩子,一边说道: “见过君上,快,孙儿们,快拜见君上。” 几个孩子一边偷眼旁观,一边学着行礼说道: “拜见君上。” 小白笑着答应,又让他们起来。老人这才说道: “我是家住西郭的悸,今年七十岁了,这几个都是我的孙子。我年纪大了,干不动活,我儿子便让我领着这几个小子来田里驱赶鸟雀,今日早早就来了,午头太阳晒,便在树下歇一歇。” “啊!您已经七十岁啦!”小白虽说在听到他住在西郭里时就知道他是位国人,但在听到他七十岁时还是用上了敬称。这是因为古代之时人的平均寿命实在太低,在疾病、战争和饥荒等情况下,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的老人在春秋时代是很少见的。而尊老爱幼又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即使在周代逮上家里有八十岁的老者家里也不用服徭役,国君还会派医生前往老人家里给他看病,谓之曰“视疾”。吊死视疾这个成语的视疾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是位老者,小白当然要发挥尊老的传统美德。小白命人奉上酒肉来,要和这位老者分食。将肉干分给几个馋嘴的小鬼头,小白又取来酒杯,倒上一爵酒赐给这个老人。 小白一边和这老人饮酒食肉,一边闲谈。说话之中,小白忍不住问老人: “老者年寿既高,必然见多识广,在农事上也是造诣不凡,不知老者以为今岁的收成怎么样?” 第七十五章 已是天壤 当小白问起西郭悸今年的年景时,西郭悸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放松的笑容。他说: “今岁应该是丰收了。靠近系水的熟田可收七斗粟,新田也能收个六斗,刚开垦的生地若是能浇灌上水,也能收个四五斗。只要今秋不下连阴雨,粟粒都能收归仓廪,今年就是个大丰年啊。” 好地每亩收个六七斗,对于西郭悸来说已经算个大丰收了。作为一个把农业视为根本的民族,先人们很早就发现了土地肥瘠和水源的重要性。人们把农田按照水源的远近和土地的肥沃程度进行分类,分为熟田,新田,和生地。 熟田里土地肥沃,可以一年种一季菽粟,而对地力消耗不大,只要对作物进行轮作即可。新田就是那些需要休耕的不够肥沃的土地,也就是需要休耕一年再种。这种土地轮作是井田制下最为常见的耕作方式了,也是在没有肥料的情况下,农夫为了保证土地肥力所进行的必然选择。 至于生地一般是刚刚开垦的土地,人们先把地上长的灌木杂草翻出,晒干后再一把火烧掉,用草木灰来肥田。但由于是刚刚开垦的生地,一开始时是打不了多少粮食的。但在井田制之下土地公有,产出也要均分,在吃大锅饭的情况下,一般人没那个动力去开荒。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还是有部分人有余力去开垦点新土地的,这就是私田的由来。 只听西郭悸继续说道: “我们种的这片田好啊!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很合适,又在地里施上了系水冲来的黑泥,肥水俱足,一亩怕是能收个八斗。只要君上今年冬天不大兴劳役,大概就能过个丰年了。” 说到劳役,他偷眼看了眼小白,见小白还是笑呵呵的没反应。西郭悸又有些失望的垂下满是苍白头发的头颅,他语调平缓,继续说道: “我家世代居住于西郭,怕也有个几百年了。我从小到大,就耕耘于这块田畴。丰年乐岁见过,灾年凶岁也见过,像今年这样的丰收,也见过十几次吧。 若是遇上乐岁丰年,在秋后祭祀社稷之时,也是要凑些米粱,参加祭祀的。每次祭礼之后总能分些祭肉,饮些新酒。还能和巫祝邻里共唱一首《丰年》。说着,他忍不住轻轻吟唱: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老人清唱,诗歌在耳,小白的眼中也仿佛出现了一幅丰收的美好图景。丰收之后黍多粟多,粮仓建得高高的,里面有的粮食怕有百万颗。酿黄酒酿甜酒,用酒来祭祀男女祖先和神祇。由粮粮食丰收,可以用上全部礼节来感谢苍天,希望老天继续赐福于我们。 老人唱完之后也显得很高兴,原先手里抓着酒爵却没敢喝里面的酒,现在也不顾失礼了忍不住一饮而尽,仿佛自己喝的就是今年庆丰收后祭祀时所饮的酒。在饮完后,他轻轻咂嘴,似是在品尝美酒的滋味。他叹了口气又说道: “现在就是不知道新的国君怎么想。他会不会在今年冬天大修宫室呢?会不会还要再整修城池呢?若是干个一个月就结束还没什么,若是连干两三月,丰年也要变灾年啦。” 小白听了,不由轻轻点头。对于春秋时代的井田制下的人民来说,除了要缴纳给国君和领主田赋之外,还要缴纳军赋,这都是些实物地租。除此之外还要服徭役,也就是用人力替国家做工。徭役一般有固定的期限,但也要按年份来决定服徭役的时间。老人忍不住叹道: “犹记得少年时劳役不繁,我有时间呆在田地里伺弄庄稼。那时的农具都用木石骨蚌,用起来费时费力,现在的耒耜外面包上了一层金,耕耦田野可要省力多啦。用包金的耒耜耕作的田壤更深,产出的粮食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一点。但近些年来几乎无岁不兴兵役,多收的粮食都变作军赋了,能入我等耕夫之口的还是不多啊。” 小白闻听此言,先是一笑,然后再度沉默不语。他知道春秋之前,礼乐制度未崩,天子威严尚存,兼并战争还没发生,天下都是小国寡民。 小国寡民时不论是服劳役还是服军役的时间都比较少,要缴纳的田赋和军赋也不多。因为生产不出那么多粮食,一旦大兴赋役就会使国家元气大伤,所以各国的人民还是过了段安宁日子。 那时随便发动侵略战争是会被周天子制裁的。比如小白那个先祖齐哀公,就因为纪国的国君跑到周天子那儿告状,说齐国欺负纪国,说了三年周王就信了,所以齐哀公的命运就悲剧了。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劳动工具的改进,使农人可以更有效率地耕作,出产更多的粮食。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井田制也渐渐败坏,国家不再稳定,也就意味着时常会有战争发生。战争多发,军赋大兴,打仗的时候就多了;国家大了,事情就多,劳役仿佛永远不会停。西郭悸老人再度叹道: “在我出生的时候,是六月下旬,父亲去服兵役,跟随国君去打仗,母亲快要临盆难行动。当时秋谷未黄,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母亲的奶水又不足,所以后来给我取名叫悸,就是害怕我当时活不了。 后来在我的儿子出生时,我又要服徭役,为国君修建宫室,都没能见到他出生。前几年,先君攻伐纪国,我的儿子也战死在潍水之溿,只留下这几个小孩子。” 老人说着用手指着正在树下逗蚂蚁玩的那几个小孩。最小的那个孩子也就四五岁,大概是老人儿子的遗腹子。老人说着说着眼角湿润了,忍不住仰头望天,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继续说道: “儿子死后,家里就只有靠长孙养家。现在我的长孙已经娶了新妇,新妇也快要生了。我只希望她能生个男孩,那他就能叫丰或是稔,希望他刚生下来就能过上好日子。”谈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唸叨,说: “如今的国君刚继位,就已经打了两场仗。今秋好不容易能获丰收,日子比往年要好过。只希望国君今冬征发劳役时间不要太长,让孩子父亲能守在家里看他出生。若非我年老体衰,今年的劳役都恨不能以身相替,去顶替我的孙子服徭役。只希望国君明年不要大兴军役,使他小小年纪就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模样。” 小白闻听此言,默默无语。对于这些底层的人民来说,什么君主的王图霸业能比得上自己失去亲人的悲痛呢?对于这位老者来说,能够平平安安在家里,子孙环绕于膝前,就是老者莫大的幸福了。 小白用过酒与肉,将剩下的东西赏赐给老人和小孩,重新登上车,去开始秋巡。临走之前,小白命人送一匹绢帛给老人,他大声向老人说道: “现在的国君不是不知民众疾苦,怎么会在他继位的第一年就兴大役?所以您的重孙出生时一定能看到父亲的。一匹绢帛送给您家未出生的小孩当贺礼,也祝您身体健康寿无疆!” 说完后,小白命人驾车而行,路上还听到有人在唱诗经里的《载芟》这首歌,歌声喜悦而欢欣: “载获济济,有实有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不洽百礼。有飶必香,邦家之光。” 第七十六章 夜半歌声 夕阳西下,齐国稷门外的道路上有不少商贾正在匆匆赶路,以期在天黑前进入临淄。这时,有一队的车马却反向而行,看那旗帜和车马上的甲士明显是位大贵人。商贾们顾不上赶路,纷纷将道路让开,让贵人先行。 这正是出来秋巡的小白一行人,由于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继续巡视齐国各地今年的收成。所以小白夜里便不返回王宫,而是驾着车马来到了稷山之下,住在新建成的招贤馆里。 在稷山山上,小白学后世的燕昭王建黄金台招贤的办法,也建了座土台,存放些财帛,以此招揽士人。派了一个迎宾者常驻于此,招贤馆就建在稷山山脚下,作为游士们前来齐国的落脚之地。 这些日子,随着齐国使臣的不断宣传,齐国附近的几个国家如:谭、鲁、宋、卫等国内不少地位较低但很有才能的人听到齐国新君继位,求贤若渴的消息后,那不甘于平淡的内心纷纷躁动起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们越来越多,一些有志于求官求禄的人使开始动身前往临淄;有些人虽然听说了齐国求贤这件事,却又心存疑虑和担忧,不少人尚在犹豫之中,小白想象中的各国才子归齐若流水的场面还没有出现。 不过,相信这段时间里有了齐国东野叟以九九算术见小白,居然得到了下大夫之职作为榜样。随着这件事被大规模传开,小白相信有了东野叟得官这个活招牌,一定会吸引不少不甘寂寞的人心动,跑到齐国来求职。 这几天又有齐国国君小白不计前嫌,气量恢宏,因为欣赏才能出众的管仲,而赦免他曾行刺于国君的罪过,还打算对管仲进行重用的消息被刻意在各国的使臣之间传播开来。 相信只要这些国家的使者返回后,一定会把这几件事当新闻,这些消息势必会传播得更为广泛。齐国招贤,不问出身,高官厚禄,唾手可得。立刻又有不少人会为之心动,不远千里前来齐国。 事实上,在各国通往齐国的道路已经有不少车马正在赶往齐国了,只不过路上这些车马还都是属于商贾的。因为齐国工商之业发达,又盛产丝盐这些必须品,与周边几国的商贸联系很是密切。由于过去这一年齐国与鲁国不时交战,阻碍了商贾来往和商品的流通。 本来一直仰仗齐国的食盐的卫宋郑等国食盐缺乏,盐价大涨。他们本国都不产盐,而河东解池的食盐运输不便,供不应求。所以一待齐国的形势稳定下来,各国的商贾便纷纷而至。 在春秋时代,交通不方便,运输业不发达。普通农人被禁锢在领地上,不得迁徙,所以他们一辈子就生活在家乡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若无意外一辈子都不会出这个圈子。所以能在各国之间相互自由往来的,除了使者,就是商人了。 所以各国对本国商业活动的政策虽有不同,但几乎所有的君主都对商人很是欢迎。商人路过自己的国家也可以进行收税,如果是来做生意的也意味着可以收取更多的税收,补充自己的钱袋。 郑卫等国的商人们一般来齐国采购盐、咸鱼干、陶器、丝织品等齐国特产,运来铜、锡、玉石、牛马等齐国所缺乏的货物和本国的特产来贸易。所以这段时间前来齐国的商贾有很多,牛车马车络绎不绝,一直到晚上还有没能进入临淄的商人。由于夜里城门关闭,他们只好在城外先过一夜,明日再进入临淄。 招贤馆就位于稷门之外,稷山之下的官道旁,由于小白下的命令很急,招贤馆本身只是一座仓促而就的建筑。它并没有像此时的宫室那样修建高大的楼台,而是按照平常的宅邸,修了个三进的院子。 按照小白的想法,招贤馆就相当于一个国宾馆。它前院有厅堂以迎客,中院作为客人们休息之地,后院作为招贤馆内的仆役们居住,也顺便存放车马。小白派遣自己原先教导礼节的老师,师华来做此处招贤馆的馆长和迎宾。 下午时,师华就被告知国君小白今晚就将宿于此处,他便命人早早打扫好庭院,和众仆役们在门外列队等候小白的到来。此时,由于此时还没几个外来的贤人到来,小白在白天的秋巡之后,便先住进这里。嗯,我也是为了先体验一下齐国的国宾馆能不能招待好客人。 由于前两任国君出行都出了意外,为了安全小白也带了不少人马,招贤馆内容不下如此多的卫士,只有在外面的官道旁扎营住下。由于国君的到来,招贤馆内的仆役纷纷行动起来,给国君和他的卫士们烧火做饭。 夏末的天虽黑的比较晚,但齐都临淄的大门还是关闭了,远来的商贾不能入城,纷纷怨声载道,抱怨临淄的城门关的太早。抱怨完了,城还是进不去,只好在稷门外找地方安歇。一时间,稷门外的道路旁居然有不少商贾云集,他们打着火把,点燃火堆,打算就地吃饭休息,明天再进城。 即便如此,傍晚之后还是又来了不少商人。有胆子大的商人见到路旁的招贤馆还以为是路上的馆舍,居然还有人前来询问。守卫在外的小白卫士们当然不会让商人们进来,直接将他们赶走了。 入夜,商贾们虽然远行了一天,但还没有睡下的意思。他们纷纷在黑夜里点起火堆,看守自己的货物,喂养自己的牛马。大商人们在与各国的商贾们闲聊,交流下各地的物品产出,看看以后有没有合作的机会。他们的声音嘈嘈杂杂,都传进招贤馆内的小白耳中了。 小白吃了晚饭,正打算去洗漱睡下,听到外面热闹,也忍不住从招贤馆出来。担忧小白安全的武翼连忙带人相随,不过小白也不会自贱身份上商贾中去,只在门外面看着不远处的商人们在把酒言欢,很有些野营的意思。 见到小白正在注视不远处的商贾,武翼便打算派人将这些商贾驱赶到远一点的地方。武翼一手按着剑柄,对小白说道: “君上,这群商贾们这么吵闹,我把他们给赶走,免得他们吵到您,影响您休息!” 小白笑着制止了,对他说: “商人们远道前来齐国就是来给我们送钱来啊!本来城门关得早,商人们被关在城外边就已经一肚子气了,你再用我的名义驱赶他们,商人们还敢来齐国做生意吗?他们不来齐国,我们的鱼和盐还卖得出去吗?现在齐国府库空空,正需要他们的钱财补充呢,怎么能把财神向外赶?” 武翼恍然大悟,说道: “原来这群商贾之辈对我齐国那么重要啊!可即然如此,为什么您不让守城的士兵在夜里开城门,放他们进城呢?” 小白笑道: “齐国的律令便是太阳落山便关闭城门,士兵们忠于职守,履行自己的职责,这应该值得赞赏。如果我为了一群商贾,要求士兵在夜里开城门,那这律令不就形同虚设,谁都可以不遵守了吗?” 武翼忍不住点点头,承认小白说得有道理。两人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便打算回招贤馆里睡觉,武翼却又听到了些什么,说道: “君上,商贾们还在唱歌呢!” 小白知道武翼从小习武,耳聪目明,胜于常人,也不以为意。但当那苍凉悲伤的歌声传入小白耳中时,小白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动,不由凝神细听。 第七十七章 宁戚饭牛 入夜已深,虽有商人们的喧哗嘻闹,声音嘈杂,不堪入耳。但在这喧闹之中,却有一种苍凉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声音勾起人的心弦,让本打算回去的小白忍不住留神细听。 “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逢尧舜禅,布衣短褐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小白听到了,武翼也听到了,见小白似是还在听,便对小白说道: “君上,这人是个喂牛的,大概是夜里累了,便一边唱歌一边劳作,给自己解闷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仆役农夫都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小白听了武翼的话,随意点点头算是应和,说道: “这我也听到了,不过他说生不逢尧舜,是在说这世道不好,还是在说不得明主赏识呢?”见武翼还要张口欲言,小白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武翼只好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听听到那个声音又再继续唱: “沧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鲤鱼长尺半,毂布单衣裁至骭,清朝饭牛至夜半,黄续上坂且休息,吾将舍汝赴齐国。” 小白听了,若有所思,心说,看来这人怕是个从他国驾牛车来齐的客商吧。不过沧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鲤鱼长尺半是什么意思?可怜的小白在这一世就没好好读书,听不出诗歌中的隐意来。 虽然武翼就在身边,但小白也懒得去问,即便是在古代的诗和书上小白也有自信胜过武翼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大个。这时,那边的歌声又传了过来,声音中那股苍凉之意也越来越浓。 “出东门兮历石斑,上有松柏兮青且兰,粗布衣兮褐缕,时不遇兮尧舜主,牛兮努力食细草,大臣在尔侧,吾当与汝适楚国。” 这个小白好歹明白了,是说有块石头看上去不起眼,但有青松翠柏长在石头上。就是把石头比作人,把青松翠柏比作德行和才华。说人得像有斑的砺石,虽然穿得不好看,但人的身上有才能呀!由于自己穷困,身穿粗褐短衣,所以得不到像尧舜那样的君主赏识。 不过这后面两句是个什么意思?牛呀你多吃几口草,如果在这儿遇不上明主,凭借我能当大臣的才能,咱们就去楚国去。 小白当然听出这是在说,要是在齐国得不到重用,就要去其它国家的意思。呵!这个人口气倒是不小,认为自己有才能便可以走遍天下都不怕? 不过在这天下间普遍是世卿世禄,出身低贱的人虽有才能但不得用的情况多了去了。楚国本身就是个非王室公族难以被重用的国家,后世的“楚材晋用”就是说楚国有才能的人得不到重用,跑到敌对国晋国去了。 不过楚国胜在国土面积大,人口多,能够封赏大夫们封邑,历史上齐桓公就有七个儿子跑到楚国去当大夫了。不过这个人敢以大臣自居,想来是个有才能的人,或是对自己本身非常自信,认为自己的才能可以担任君主的大臣。 本来,在听到这个人说见不到像尧舜那样不以出身简拨人才的明主后,小白就打算见这个人一面。如果此人没有才能,或是个滥竽充数之辈,那左右不过让小白失些脸面,不碍什么事;但若是比人果然有才能,那和自己失之交臂可就要算自己有眼无珠,不识人才了。 算了,招贤台立了,招贤馆建了,自己刚才站着听了此人这么久的歌,怎么也得见上此人一面。好吧,小白也是因为听到这个人若是在齐国得不到重用就要离开齐国,前往楚国后,小白才下定决心的。 既然下定了决心,小日便派自己身边的武翼去找人,小白说道: “武翼,你去那边把刚才唱歌的那位请来。他应该是在牛旁边,身穿粗衣短褐。快去!到了那儿记得千万要以礼相待,别行为粗鲁,惊扰了贤人。”说着,小白一边用力地拍打了下武翼的后背,催促他快点行动。 武翼答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向商贾们围坐的火堆之旁。小白看着武翼走进火堆旁的人堆里,直至影影绰绰,再分不清。小白等了许久,也没见武翼回来,直把小白急得团团转。身旁的卫士见状,询问小白是否先回招贤馆里去等着,被小白摆摆手,拒绝了。 武翼在得到小白命他去请人的命令后,便匆匆忙忙赶去商贾那边。他本以为找个人应该不算难,走得进了却发现这里的人还不少。 商贾们出行不是驾马车就是驾牛车。因此牛车不少,在牛身旁的人也不少,而且喂牛的都是些仆役,几乎都是身穿短褐粗衣。 武翼一下子就迷糊了,但好歹还知道问,随便扯过一个喂牛的仆役便问道: “刚才唱歌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那仆役没个防备,被址个趔趄,险些被拉倒在地上。恼羞成怒地回过身来,刚要破口大骂,却见武翼人高马大,而且穿着一身士人的服装,身上的带钩里还挟着把青铜剑,神色立时变痿了。 武翼一看这人的这幅样子就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不由冷哼一声,问道: “你可知刚才唱那个唱歌的是何人?” 那人也是经常来往于齐国经商的人,对武翼的齐国方言能听得明白,他自己也会说。听闻武翼不是来敲诈勒索找自己麻烦的便舒了口气。 需知道,此时齐都临淄十分繁华,有五方之民离家久栈不去。这些人与后世的无业游民有些相似,既不做工,也不种地。却惯会偷鸡盗狗,敲诈勒索,斗鸡六博,乃至替放高利贷的人收钱,竟干些无赖之事。家在临淄的国人倒是不惧这些泼皮无赖,往来的客商却无根基,一旦被缠上难免会破财。 那人见不是找他麻烦的,立时便堆出一张笑脸,讨好地向武翼说道: “您是说刚才那个唱歌的呀?嗨!卫国商人们谁不知道他呀?不就是饭牛的那个穷汉嘛!呶,那头大黄牛旁边的车底下躺着的就是他!”说着,他用手指着不远处的牛和牛车。 武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到几十步远处有头大黄牛,长得十分健壮,在旁边有辆车子,不过没见着人。武翼粗声道了个谢谢,转身便向那头牛那边走过去。走得近了武翼才发现原来牛车底下铺着谷草扎起的草垫子,在草垫子上躺着个人,难怪自己刚才没发现。 武翼正要过去将那人叫起来,却不料在刚走到牛旁边的时候被牛发现了。那牛见生人靠近,一晃头上的犄角,口出发出了声长长的“哞”声。明晃晃的犄角似是两柄锋利的短刀,就往武翼这边扎来。 就算是武翼这种壮汉也不敢硬和这健牛较劲。只得身子后退两步,口中喝得: “嘿!好你个畜牲。” 武翼口中的动静还真不小,车下躺着的那个人这才出了声,说道: “好牛儿,快别闹。” 他这牛也乖乖听话,慢腾腾地回到原地继续咀嚼胃里反刍出的草料。武翼见此人似是能与牛性相通,倒也不敢小视此人。 需知相马相牛在此时都是种才能,并非后世的贱业。要想通六艺中的“御”便一定要通马性,所以秦伯的祖先就是替周王驾车的,因为车驾得好才被封了个大夫之职。 眼见此人的不凡,外加小白的盯瞩,武翼便对着那人拱手拜见,说道: “阁下可是刚才唱歌的那位贤人?我家主人有请。” 那人慢腾腾爬起来,还了个礼,问道: “还未请教你家主人是哪位?” 武翼正仔细观瞧此人,但因天黑,看不清楚,听到此人发问,便把胸一挺,自豪地说道: “便是齐国的君主,当今的齐侯。我是他手下大将,武翼。咱们快走吧,君上他还等着你呢!” 此人听说是齐侯来请时,眼睛瞳孔也不由紧缩了一下,但旋即又不慌不忙地卷起地上的草垫,为牛系上车,这才跟着武翼一块走。见他慢腾腾的样子,把武翼给急坏了,忍不住说道: “哎呀!快些走吧!你这人也真是的,君侯召见,你还在管你的牛。你若真有才学,让君侯随便赏赐些什么,不比这头牛值钱。”那个人却只憨厚地笑笑却不说话,慢慢地牵着牛车跟着武翼向招贤馆这边走去。 小白武翼一去不返,等人等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看见武翼回来了,后边跟着个牵牛的人,顿时就明白过来他就是刚才唱歌的那个人。小白连忙迎上两步,借着火光,仔细观瞧。 小白看见这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麻布衣裳,只是洗得有些发白,衣服的边缘也有些破了,但还算干净整洁。这个人年龄应该不到三十岁,但肤色黝黑,比常年习武的武翼都不逊色。下面的衣裳只达到小腿,脚上的鞋子打了补丁,估计就是用下裳补的,就这样还是露出了脚趾。 虽然如此,但小白深知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小白率先施礼,问道: “小子身为齐侯,夜闻贤者之歌。不知贤士尊姓大名,家乡何处?” 见到小白施礼相问,这个衣装破旧,手里牵着黄牛的黑皮肤青年也回施了两礼,口中说道: “在下卫人宁戚,见过齐侯!” 第七十八章 浩浩白水 宁戚?小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人看着他身后的黄牛,一些前世的记忆也涌现出来。宁戚不就是桓管五杰之一吗?他怎么更像个放牛的?不过自己随便出趟门也能碰上个当世有名的贤人,运气真好,小白心里美滋滋的,很是庆幸自己把人找了过来。 在小白打量宁戚时,宁戚也在打量小白。借助两人面前卫士所持的火把,火把照在小白的脸上,可以看出小白脸白而有须,容貌威严,身材高大健壮。在看到自己这身寒酸的衣服,朴素的容貌后也神色依然如故。见到了自己,不因自己身份高贵对方卑线而立动行礼,礼仪做的很到位,让宁戚不由心生好感。 两人见礼完毕,小白忍不住开口,“敢问先生来齐,所为何故?” 宁戚答道: “闻齐侯求贤,不拘贵贱,有一技之长者可以得官,戚能相牛,故尔前来。” 小白心说,你哪是擅长相牛呀,一国也治的呀!不过既然这么早就来到临淄,说明他在卫国时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启程了吧,看来这个宁戚也是个内心果决之人。小白再度相问道: “先生身负大材,愿来齐为我效力,是寡人之幸,齐国之幸也。不知先生何时至齐,为何夜宿于城门之外而不去招贤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宁戚闻言,脸上露出了丝苦笑,不过语气依旧平静缓和。说道: “戚是午时至临淄,也曾去招贤馆中,但仆役以为我衣衫不整,没有才能,不配入馆。” 其实午时的那个仆役态度更是恶劣,他一见宁戚穿得破衣烂裳,形似五鄙野人,心中就有些看不起人,难免在脸上表现出来。因此在他问宁戚时也难免轻视,“不知你师承何处、有什么才能,也配入齐招贤之馆?” 宁戚见此人无礼,不由心中生怒,只说道:“我善相牛,请管事的人来见。”这仆役听到此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相牛算什么本事呀?也配进这为国选材的招贤馆?还想见我们管事的?” 宁戚平静地答道: “擅长九九算术的也不是什么大本事,不也在齐国当了官吗?相牛便不算一技之长了嘛?快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 那仆役显得更放肆了,自觉宁戚应该是个想来这里混吃混喝骗钱财的穷鬼,直接开始赶人了,一边驱赶,一边说道: “去去去!这招贤馆是国君为能治国安邦的贤才所建的,岂是你这种人所能入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今天下午国君要在此处下榻,还不把这闲杂人等给赶远些?” 眼见护院的士卒要来赶人,宁戚连忙带着他的牛从招贤馆这里离开。不过虽然他人走了,心里却在想着那个仆役所说的今天下午国君要来的消息。齐君连个会九九算术的老叟都能得尊位,自己若是能够面见齐君,陈述自己治理国家的才能,一定能够得到重用。 于是宁戚便在靠近招贤馆处留了下来,希望能够见到小白。不过小白的安保工作伙的太好,卫士封锁了老远一段路,宁戚虽远远看到了齐侯创车马,却不得近前进言。 于是只好失望的在外面等待,夜里忍不住唱了首饭牛歌为自己打气,打算明日再去进见。谁知小白竟在夜里出来观看商贾们,偶然听到了宁戚所唱的这首歌,派人来寻找了。 宁戚一听说是齐侯亲自遣人来询时心中怎么会不激动呢?他之所以慢腾腾的收拾行李,牵上他的牛更是为了平静下自己心中那砰砰跳个不停的那颗心呀! 路上走得慢腾腾,也是因为自己粗衣短褐,鞋子补了还是被磨破了。自己本身又黑又瘦,其貌不扬,身上又穿得破破烂烂的,就这样去见齐君会不会被他看不起呢?不会的,不会的,能够干大事的人怎么会见识像那个仆役一样目光短浅,见识短薄。 果然,齐侯不因为自己的穿着打扮而对自己无礼,而且对自己表现的很是尊重,果然是位开明大度的君主呀!宁戚一见小白的这幅作派便对小白心怀好感,深感自己此次来齐是来对地方了。 小白听说了仆役之事便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不是因为仆役们目中无人,便是因为自己要来师华便先忙着迎接自己,先不去接待来客了。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是小白所不能忍受的,但在宁戚面前小白不好发作,而是继续施礼邀请,说道: “先人不以寡人薄德,弃寡人而不就,还愿意等我悔过,在这里先谢过先生了。现在先生不妨随我进这招贤之馆,为先生接风洗尘。” 宁戚再拜而谢,说道:“君上有邀,戚敢不从命。”于是小白也嫌宁戚身上衣衫破,直接把住他的手臂,和他一块儿进入馆舍之内。身后的武翼只好去把宁戚的牛给牵进来,嘱咐人去喂食好草料,也算一人得道,牛也升天了。 师华见小白外出未归,正在心急,欲遣人出迎,见小白与人把一臂而同归,心中更是惊讶。小白对师华没能提前发现宁戚这个贤才而感到不满,但因他曾教导过自己而没有立刻发作。只对他说道: “师华!我今日得遇贤才,要招侍客人,你让人去将好酒好菜多做一些,我要为宁戚接风洗尘。” 师华见此人虽身着短褐粗衣,但被小白把着一臂仍面不改色,心中知道此人不凡,答应一声让人去安排了。 招贤馆为了招待小白自是准备了不少食材。但因天色已晚,现杀现做来不小了,下午小白吃了些羊肉,现在又被端上来了。不过这事只要别人不说出来,也没人在乎羊肉是不是新鲜。 大厅之中,小白与宁戚二人东西向相对而座。小白下午吃过饭,便也只是陪着宁戚吃一点。宁咸出身贫贱,平日里自是吃不上儿次肉,现在羊肉上了几案,便也不客气的大嚼起来。 小白一边唱几口酒,一边劝宁戚多吃一点。不多时,师华便领着一个仆役上前来,那仆役抖如筛糠,正是今曰里哄走宁戚的那个。师华上前来向小白谢罪,免掉自己头上的冠冕,为自己没能招揽贤才还险些还走人才而歉疚,自请免职,以谢其罪。 不过小白也没打算让师华走人,实在是现在小白身边无人,身居高位的大夫们见到宁戚这种样子的更不会有好脸色了,所以只是说道: “师华啊,你曾教导我礼仪,我以为您是位君子。君子以德以才举人,而非以财以貌取人。今曰之事,宜为之戒。”师华再次拜谢。至于那个仆役,小白也没给好脸色,随口说道: “见贤无礼,鞭刑三百!” 那仆役闻听此言,忍不住哀嚎,正在吃饭的宁戚心中不忍,为其求情。小白便说道: “你一个仆役还敢自骄,轻视他人。本该三百鞭子打死,以为他人戒。但宁戚先生不计前嫌,为你求情,便把三百鞭分开,一日一鞭,鞭三百日。” 那仆役跪地相谢,小白见状,更是不耐烦,说道: “要谢便谢宁戚先生吧!不过刑罚不可少,而且要当众执行,师华由你亲自监刑!”那仆役又向宁戚顿首叩谢,之后才离去了。 由于天色已晚,小白和宁戚吃过饭后也未深谈,而是先安排宁戚在此处住下。宁戚被安排在一处堂舍之中住下,洗了澡之后,身上换上宽松的丝制衣裳,脚下着丝履,只感到自己浑身轻飘飘地,仿若自己不是脚踏大地,而是身在云端。 他忍不住像个少年那样轻轻转圈,打了个旋儿,让丝制的宽大袍袖也飘舞起来。心中欢喜,口中也忍不住吟唱起一首诗歌《白水》来,宁戚轻声唱道: “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立,从我焉如。” 第七十九章 双辕牛车 小白为自己出来一趟就能捡到个贤才而欣喜;宁戚也为自己得到了小白的赏识而高兴。两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上却很亢奋,一直到很晚才睡着。 也许有人问宁戚是谁?他有管仲厉害吗?值得小白如此重视。确实,宁戚在经济政治上的建树都不如管仲,他只是擅长农业这方面的事务。而齐国要想强大起来,最重要的是什么?在小白看来就是要发展农业生产。 要发展农业生产,离不开农具的改进和耕作方式的进步。而宁戚在历史上曾干过大司田,也就是管理齐国农业的官。现在看来管农业的逼格很低,但农业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一直就是本业,地位从未动摇过。宁戚的这个大司田论实权也就只在宰相管仲之下,堪称次相了。 而在小白看来,春秋早期的奴隶制社会里,商业再繁荣也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没有农业的发展提供更多的剩余农产品,城里再怎么繁荣也是畸形的。因为此时的手工业都是为贵族们服务的,商人们为了追求利润运输的也都是些奢侈品。 而且商业过于繁荣发达,高额时利润会明显吸引更多人从事这个行业。而商人们居无定所,会严重影响国家编户齐民,不利于国家对人口的控制。在冷兵器时代,一个国家能直接控制多少人口就意味着能够动员多少军队。君不见战国时工商之业发达的齐国是怎么被重农抑商的秦国给碾压的? 《管子》里超出时代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思想吹得再怎么漂亮也只是朵不会结实的谎花,在战国时代那残酷的大争之世里于国于民都是无益。当然,工商之业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应被控制在合理的程度,不能本末倒置了。 第二天一早,小白早早便起床,出来后先问侍候的人,宁戚先生起床了没有?得到宁戚还没起床的消息之后,小白才放下心来,按部就班地洗漱完毕,顺便晨练活动一下,等候宁戚起床。 不过也没等多久,宁戚便起床了,待宁戚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小白才去请宁戚和自己一起吃早饭。春秋时代本来只有朝、飧两食,但小白自己一日三餐,有不少人也就模仿起国君的饮食习惯,很多人的朝食从小白来后就变成了早餐。 这朝食和早餐看起来是一回事,但在时间上可就有大不同了。古人们由于一天只吃两顿饭,所以这两顿要尽可能地多吃,而且要早睡晚起,以减少自身的能量消耗。 由于没有电灯,点火把要消耗油脂,花费太大,没有玩个通宵达旦的条件,所以此时的平民们几乎没有夜生活。再加上平日里肉制品吃得少,营养不良,所以此时的平民几乎都有夜盲症。平民们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只能在白日里活动,一天吃两顿饭很平常。 只是小白除了在和青荇在一起之外,平日里习惯了早起。而宁戚则是习惯了早上要喂牛,因此起的也很早。两人吃罢了齐国现在最流行的早餐,一大碗咸豆花和小米肉粥,让从没吃过豆花的宁戚大呼过瘾,忍不住多吃了几份。 吃过了早饭,在今天要做什么事上让小白有点犹豫。本来小白是打算趁着这秋收之前这段时间,多巡视一下临淄周边的农事。但现在遇上了宁戚,小白又觉得直接将他撇下好像太失礼。 小白感到有些左右为难:巡视秋收之事很重要,但宁戚昨晚才被自己发掘出来,小白还打算继续和他谈谈,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有了!请他一块儿陪自己秋收不就行了?因此小白便对宁戚说道: “宁戚先生,我与先生一见如故,本该与您把酒言欢,纵论天下之事。但现下秋收将近,我必须巡视田野,不知可否邀请先生与我同行,我们在马车上继续谈论?” 宁戚连忙答道: “能与君上继续相谈,固戚之所愿。” “好!那我们便同乘一辆车!” 小白对宁戚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又听宁戚轻声叫自己。 “君上!”宁戚脸色发红,身体微微晃动,有些坐立难安。小白见状有些奇怪,忙问道: “宁先生还有何事?请说。” 宁戚显得更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地说道: “君上,我,我那牛……,可否让我先去看看我那头牛?” 小白哑然失笑,自己怎么也算是一国之君了吧,怎么宁戚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他那头牛?小白头一回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和领袖气质感到怀疑。不过小白还是回答道: “自无不可。牛可养在此处,只是宁戚先生别的不问,为何先惦记着你那头牛呢?” 宁戚脸露惭愧之色,却又正色说道: “君上,戚少时丧母,父以牛乳把我养大,故尔我从小便与牛亲近。戚家贫,无钱拜师学习,便替老师家喂牛而得以进学。我从早到晚一边喂牛一边学习,无一日懈怠,老师见我好学,遂传我诗书。 我在卫国闻听君上招贤纳士,有心来齐,却没有路费,只好卖掉一头牛才得以来到齐国。多年来我每日饲喂黄牛已经成为了习惯,一旦早上没去喂牛就会感到心绪难安,让君上见笑了。” 小白刚才忍不住笑了,心说宁戚这是喂牛养成了习惯,一旦到了时间,不去喂牛就会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和强迫症差不多啊。在笑过之后,小白连忙正色说道: “那我与先生一块去看看你那头牛。这牛载着先生来齐国,也是劳苦功高呀!” 两人来到后院饲喂牛马的地方,看到院中都是小白和从人的车马,而宁戚的牛也被喂养在马厩之中。黄牛见身着丝衣的宁戚似是都不敢相认,直到宁戚过去轻抚牛头,又喂它吃了些干草,牛才仿佛认出了主人。 仆役们正在准备小白出行的车马,小白此时却注意到宁戚所乘的牛车。与此时常见的双牛单辕车不同,这显然是辆双辕牛车。小白注意到这辆车很旧,但双辕却很新,大概是宁戚卖掉一头牛后,只好用单牛拉车。小白自春秋以来还没坐过牛车呢!因此见到了这辆车后便想要试一试,因此对宁戚说道: “不如今天出行就坐你这辆牛车吧,我看此车宽大,正适合你我二人坐在车中聊天。” 还没等宁戚说话呢,负责替小白驾车的于轮便先着急了,说道: “君上!不行呀!牛车是庶人所乘,是商贾们用来拉货物的,贵人怎么能乘牛车呢?” 确实,马车和牛车发明的时间都差不多,但使用的方式上可有很大差别。马车主要用于载人,或是用作战车,他的车厢较小,拉货物不是它的主要功能。而牛车则用来运输货物,有着宽大的车厢,但只有商贾和平民才会坐牛车。 有个例子能证明马车对一个贵族而言的重要性。孔子的弟子颜回去世了,他的弟子希望能卖掉孔子的车来替颜回买一具套在棺木外的椁,但孔子拒绝了。他认为自己做过大夫,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大夫了,但也必须按照大夫的礼仪出入乘车。 颜回是孔子最喜爱的弟子,但孔子也不肯为他卖掉自己的车,可见车马已不仅仅作为代步的工具,更是身份等级的象征。如果一个贵族没有了车马,那他还能用什么标榜自己的身份呢? 但现在不是礼乐崩坏的时代嘛,国君的意志终将要战胜任何陈规陋矩。因此小白不但坐上了牛车,还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 “坐在牛车上我才能真正体会民生疾苦啊!马车走得那么快,我怎么能看清地里的禾谷长得怎么样呢?要想真正了解农事,就不能高高再上,乘坐牛车正是为了亲近国人啊!” 牛车虽然行走得很慢,但也很稳当。小白一点也没有坏了贵族出入乘车这个规矩的自觉,大大咧咧地坐在宽大的牛车上,和宁戚讨论着有关农事的问题。 于是,在一长列驷马之车里夹杂着一辆牛车,在通往临淄北方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第八十章 齐卫不同风 小白和宁戚坐在慢悠悠的牛车上,两人相对而坐,一边说着话。小白说道: “牛车就是走得慢了些,但坐着感觉很稳当,一点也不颠。” 宁戚笑道: “也只有君上您不嫌弃这老牛破车,才愿意坐这商贾和平民所乘之车。” 小白把手一摆,说道: “牛车慢有慢的好处,至少不像马车那样,跑得快了就会卷起一阵扬尘,人在车上还能像咱俩这样说话吗?” 此时的道路通常是用黄土制成,用人力夯筑,夯土很是结实。但由于上面没有硬化的路面,也没有沙石、炭渣,往往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马车走得快了很容易扬起漫天黄尘,所以兵家就扬尘的位置和形状来推断敌军所在的位置和兵力,还有他们行进的速度等。被阴阳家那群别有用心的人学去了,编出了一种“望气之术”,倒是忽悠了不少人。 此时,有几辆车马先行作为前哨,大队人马跟在后方徐徐而行。只有小白和宁戚坐在牛车上,于轮也只好舍弃他的驷马之车,开始驾驶牛车了。这就像一个是平日里替老板驾驶奔驰宝马法拉力等豪车的司机,某天老板突然要坐拖拉机上路,于轮心中别提多委曲了。 但坐在牛车上的小白倒是显得轻松愉快,小白指着田野里即将要成熟的秋谷,对宁戚说道: “宁戚,你闻道谷香了吗?” 宁戚说道: “君上,我闻到了,是太阳照在谷穗上的香气啊!我还听到秕秕的谷粒正在灌浆,就要变得颗粒饱满起来!” 两人陶醉地呼吸着这即将成熟的田野里所散发的五谷创香气,然后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愉悦的笑声惊起了地里偷食的鸟雀,它们一群群飞起,飞向不远处的田里。 小白接着问道: “宁戚,你从卫国来?齐国西方的黍粟长得怎么样?” 宁戚想了想,回答道:“田野里的荒地有些多,禾谷也长得不够密实。但应该也能收个五斗粟吧!” “哦。”小白的声音有些低落,其实小白也知道,过去这年的春天由于齐国内乱,影响了齐国的农业生产。宁戚见状,对小白说道: “君上您也不用太担忧,亩收五斗也算是平年的收成了。何况临淄附近这些田地里的庄稼长得这么好,我看就是卫国的农田里的收成也不过如此。” “哦?卫国的农田产量要比齐国高吗?这是为什么呢?”小白听说卫国的农田能比临淄之田还高产,心里很是惊讶。在他的计算里,临淄附近黍粟的产量已经接近战国时代的平均水平了,卫国的农田若是都能达到这个水平,那他们一定是有了新的种植技术了。 果然,宁戚回答道: “卫国地处于河济之间,土层深厚,土壤肥沃,临近河济便于灌溉,堪称土沃水饶,天府之国。更兼卫与北戎相近,戎人多牛马,多贩至卫,故卫人多用牛深耕犁田,对黍粟增产不无补益。” 小白不由点头,卫国所在正是在殷商旧都,所处的地方先天条件确实太好了。卫国地处黄河下游冲积而成的大平原上,土层深厚。此时的黄河还未变成后世里那条地上悬河,还能为卫国的田地提供大量水源。 与戎狄相邻,又能与他们相贸易,换取牛马之畜,较早开始了牛耕。因为耕地运货都要用牛,所以宁戚靠养牛这个本事也能得以读书认字。 不过,随着黄河上游水土流失加剧,终于在汉武帝时期发生了次大决口,为患几十年,汉武帝动员大量人力物力,亲负柴草才让黄河回归旧道。 此时正值春秋时期,黄河流域人口不多,生态环境保持时较好,正是适宜人们生存的地方。等到后世人口增长,植被破坏严重,大河里的泥沙也越来越多,黄河也就成了有名的祸害。在卫国这个地方决口改道好几次,昔日的田畴沃野成为了后世的“黄泛区”。 只听宁戚叹了口气,说道: “卫国虽然田土肥沃,插上根箸就能发芽,但也比不上恶政和人祸呀!卫国国政混乱,政令无常,君主没有威严,贵族肆意妄为。即便有如比肥沃的土地,卫国的人民也没有好日子过。” 由于卫国的国君的废立经常被手下大臣或是被外国势力干涉,导致国政很混乱。偏偏卫国的君主还有很多奇葩,二十多年后戎人入侵卫国,那个给鹤车马仪仗的卫懿公想要号招国人抵抗,国人就纷纷说:“你让鹤去打仗吧!它食你的俸禄。”若非齐桓公出手相助,卫国差点亡了国。 与卫国地处黄河下游的平原不同,齐国南方是泰山,山地丘陵众多,土层贫瘠,很难耕种。北部沿海地区多是平原卤泽,土地盐碱化严重,也难以耕种。后世里齐国不断沟通水网,整治土地,才让这片盐卤之地成为粮仓的。 只有临淄附近水系众多,土壤肥沃,算是沃土,所以齐国的国都一开始便建于此。在齐胡公时曾一度将国都北迁到薄姑,但马上又迁了回来,就是薄姑土地贫瘠,供养不了太多人口。 两人在牛车上探讨齐卫之间的水土和时政,小白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宁戚问道: “你从卫国来,应该经过谭国吧?谭国的庄稼怎么样?” 宁戚立刻回答道: “谭国的庄稼长得整齐而拙壮。”小白听后忍不住面带忧色,却听宁戚继续说道: “但因谭国的贵人经常在自家田里狩猎,导致农人们常常对着田地哭泣。”听到此处后,小白忍不住转忧为喜,差点笑出声来。 小白和宁戚所说的谭国在济水之南,后世里的章丘附近。古老的龙山文化便发源于此处,如果小白派人去挖挖此处的地下,说不定还能找出几个蛋壳厚的黑陶陶器来呢。 小白谈及谭国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更深层次厚因的。谭国为齐之西邻,两国关系不佳,小白在流亡时曾跑到谭国寻求庇护,但被谭君拒绝了。如果这还不算,在小白登上齐国君位之后,就派遣使节去告诉周王室和诸侯们,告诉他们自己巳经成为齐国新的国君,也有寻求合法性支持的意思。 而诸侯们在收到新君即位的消息后理应遣使祝贺,否则就意味着你对新君的地位不认可,这很容易引发国际纠纷,甚至成为别人进攻你的借口。 小白在齐国上位后,当然要向周天子和几个主要大国和邻国派遣使节,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去往谭国的使节。但是离齐国比较远的卫国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临淄了,前几天还来祝贺小白成为齐国新的国君,而谭国还是没有回信。 所以小白对谭国很是不满,你不派人来祝贺是不是看不起我齐国呀?谭国你这是不遵礼法呀,不遵礼法就是要作死了你知道不?好吧,如果谭国是个大国,或者离齐国很远,小白都能忍了。 但你谭国就在齐国之西邻近侧,还不来跪舔,居然敢无视我这个新齐侯。不,是无视齐国这个大国的尊严!你说是不是想找死?小白在心中立刻把谭国视作仅次于鲁国的大敌,列在了必征之国的行列里。 第八十一章 国野之别 谭国也是从商朝就存在的老牌诸侯国了,在周穆王时期被封为子爵,是故也被称为谭子国。不过谭国正处在齐国通往西方的要道上,齐国要想上西方扩张,就势必要攻灭谭国。 宁戚见小白听闻谭国庄稼长得好就就发愁,听到贵族不恤民众就欣喜,知道小白有意攻谭,便在牛车上与小白讨论起谭国的形式来。小白对谭君的所做所为很是不满,现在谭君又送上了把柄,小白又与宁戚讨论谭国国内的形势,当然是有意对谭国动武,但小白并不打算马上去进攻谭国。一来齐国现在府库空空,人心未定;二来齐国现在与鲁国的关系不好,进攻谭国说不定会让鲁国人出兵相救,小白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攻下谭国。 不过小白也不着急,因为时间站在他这边。谭国贵族骄奢淫逸,底层民众心怀抱怨,只会让国家越来越虚弱。而小白有后世现代里的各种技术和见识,又有管仲、鲍叔牙、高傒和宁戚这样的贤臣辅佐,他有信心能让齐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小白看来,对于齐国而言,谭国已经成为了一块放在枮板上的肉,什么时候去吃都行。此刻,还是秋收最为重要,毕竟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府库空空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在小白接下来的行程里,小白先后接见了几个田官,大小家族的几个族长,还有几个邑落的大夫。向他们询问今年秋粮长的怎么样?需不需要青铜镰刀帮助收割?如果需要的话要多少才够用?都是些琐碎的问题,为的也是拉拢人心,显示自己的仁慈罢了。 不过,随着一行人渐渐远离临淄,小白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其中就包括国人和野人们的不同。在以前小白的想像里,国人就是居住于城市和乡镇里的城里人,野人便是居住于村里的农民。国人野人的区别就像后世的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 但在第二天中午,离临淄不远处的一处村落里,小白刚刚会见完一个田官,田官盛情邀请小白去村里歇一歇,避一避中午的烈阳。小白也没多想,随口便答应了,但于轮却突然说道: “君上,那里像是个野人的村落。” 小白听到野人这个词心中猛的一惊,随即意识到宁戚所言的那个“野人”是国野的野,不是后世野蛮人的意思。不过这还是让小白感到惊讶,小白一边回过头去问车辆旁边的田官,一边忍不住说道: “这不能吧?这里离临淄这么近还能有野人?国都附近不都是国人吗?” 旁边的田官回答道: “君上,国人大都住在城里,从事工商之业的较多,务农事的人很少。而野人只能务农,他们的确都是野人。” 哦,小白应了声,原来自己这两天只是在国都附近和国人说话,都没顾得上齐国这个国家里专门种田的农夫,野人。小白向村落的方向春去,有几个身着粗衣短褐的农夫正在村落前方看着小白他们的车马。 小白此次出巡只是在近郊,与他相见的都是些国人,还没有见到郊外的野人是什么样子呢。所以小白对他们的生活状态很是好奇,一直希望去见识一下,了解下这时代野人们的生活。 即然国君打算去见识一下,于轮和武翼也只好同意小白去看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小白还是让卫士们跟着了。当小白他们的车马到达野人们的村口时,几个野人连忙上前来拜见。 小白仔细打量眼前的这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苍头老者,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看到小白他们之后也不显得惊慌,这几个人还懂得上前施礼,看上去除了显得穷困一些,与居住在城里的国人们也没什么不同。 小白问为首的老者,说道: “老丈有何名姓?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贵人,我叫青,我们是世居于此的系上氏一族,此处的名字就叫系上。” 系上?小白想了想,觉得可能有系水上游的意思。古人们常用自己部落的名字作姓,用官职或封地所在的名字作氏。比如小白就是姜姓吕氏,这就是说小白的祖上是姜姓部落的,有个先祖被封在吕了,这一支便叫吕氏一族。 而姜姓的另一支被封在了纪,这就是纪氏一族。同一氏能够追溯到一个祖先,而姓往往只能追溯到一个部落。这个野人村落可以用同一个氏,说明整个村子可能就是一个祖先。 不过小白也没功夫去问他们的祖先的辉煌成就,而是直接询问今年的农事,小白问道: “你们今年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啊?” 名叫青的老人回答道: “今年的春耕没有耽误,雨水又充足,粟谷的收成应该还可以,交完田赋后还能有剩余。” 小白听了老人的话笑道: “交了田赋之后应该还有许多剩余,你们的日子应该就好过了吧?” 老人闻听此言,也只是笑着说道: “应该有足够的陈粟可以吃到明年秋收了,只希望贵人们像今年一样不要大兴劳役啊!” 这不是小白第一次听到人们对劳役的恐惧了,小白忍不住问道: “你们这些鄙野之人不是不用服军役,只要缴纳赋税和承担劳役吗?” 名叫青的老人长叹道: “每当国君兴军役,征召国人去打仗,我们野人也要跟着去服力役。虽不用亲自上阵,但也要负责修筑边邑的垣墙,伐木砍柴,运输军粮。像今年这样在家门口打仗倒是用不着我们,所以今年才有了点空闲时间整治下田地!” 老人说到这里,不由顿了顿,似是对于往年所干过的事情进行回忆,他继续说道: “早春时节我们就要先修理好农具,以备今年的春耕。在耕作时要先耕种属于国君的大田,大田种完之后才能轮到种我们自己的。 春耕完毕之后,贵人有召,我们就又得去服徭役。男人要下地耘田,女人也要替贵人们采桑养蚕,纺织丝麻。 秋收之后天气转凉,我们又要去替贵人们修理宫室和房屋,我扪却连自己的冬衣都备不齐。 冬日里要上山狩猎,猎来狐皮为贵女做皮裘。寒冬腊月里还要去河里取冰,为贵人们准备度夏时用的冰块。 一年从头忙到尾,都是在忙着农活和劳役,也只有岁首才能歇一歇,在祭典上饮上两杯酒,这就是一年里最快活的日子了。” 小白听了长叹,觉得自己先前问的问题很好笑。国人们都觉得日子难过了,何况地位更低的野人呢? 在中午已过,小白和宁戚继续坐车前往北面巡视,车上的小白心情又些沉重,便对宁戚说: “宁戚呀!我听你唱歌唱的不错,要不你再唱一个吧!” 于是宁戚便唱了诗经里的一首《豳风·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无衣无褐,何以足岁” …… 第八十二章 秋收(上) 小白和宁戚坐着牛车绕着临淄附边转了一圈,见到了齐国田野里的场面,也见到了齐国底层民众最真实的情况,听到了国人野民们对君主们的诉求。 七日之后,小白和宁戚同乘一辆马车,从临淄以北的淄水下游快速赶回了临淄。这几日小白也不是天天巡视,由于第四天下了场雨,所以小白便在一处社稷里休息了一天。眼看着秋收越来越进,小白需要赶回临淄和一众大夫们组织人力物力,分派工具,督促秋收。 返回临淄宫中之后,小白派人召集返回的卿大夫们到宫中集合,又让人先将掌管青铜冶炼的筑无由和负责冶铁的冶利先叫过来,小白要先听听他们的工作汇报。 筑无由和冶利本来都是负责铸冶青铜的工官,只是筑氏擅长筑大的礼器,像鼎啊尊啊什么的;而冶氏擅于制兵戈,就如同长剑和戈矛。铸造不同的青铜器所需要的铜锡的配比不同,铸造技巧也各有所长,但筑氏和冶氏是齐国最好的冶金工匠却绝对没错。 小白在堂中见到了筑无由和冶利。筑无由还是原先那个样子,冶利却显得黑瘦了许多,就连发须也因过于接近冶铁的炉子而被烧得卷曲了,他手里抱着一个大木盒子,里面装着的大概就是这些天所制作的成品。 冶利将木盒交给小白身边的内小臣,由内小臣转呈给小白,之后这才和筑无由一起拜见。见他们施礼完毕之后,小白先让他们坐下,然后问道: “筑无由,冶利,寡人吩咐你们要尽可能多的多铸造铜镰,你们铸造了多少呀?” 筑无由上前答道: “回君上,镰制万五千把,小铚两万把。只是府库铜锡多有不足,不出几日都要用尽,恐难再铸造多少了。” 镰就如同后世的镰刀,铚是此时专门用来割谷穗的小刀。因为此时收割的习惯是先将谷穗收割下来,再去用镰刀收割秸杆,所以收获时也要用两种工具。不过眼下这不过七日,能铸造这么多已经让小白很满意了,小白用赞赏的语气说道: “能铸这么多农具已经不错了。至于铜锡不足的问题,反正距秋收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你们还是要继续,秋收之前能铸多少算多少吧!”小白转过头来又看向冶利,笑着问道: “冶利,你带来的盒子里有什么呀?让你去建的冶铁大炉之事上可有什么进展?我让你派人去寻找铁矿之事你办的怎么样啦?” 冶利看着内小臣将木盒放到小白的几案上,沉重的木盒被小白随手打开。映入小白眼帘的就是放在麻布上的几柄打制的寒光闪闪的小刀,一把匕首。再就是几把铸造的铁镰了,铁镰有些发黑发暗,明显是铸造的,形制很是粗糙笨重,还给人看上去很脆的感觉。 几把锻打的小刀倒是被打磨得很是锋利,其一边开刃,形如刀币,大概可以用来当刀叉割肉用。至于这把匕首,其实是把匕首样式的短剑,便是此时所能锻打出来的最长的铁兵器了,倒是寒光闪闪,看上去就很锋利,应该被锻打成钢了。 不过小白也知道冶利这家伙将这些打制好的刀匕送来的用意。由于冶利一直负责制作武器,追求的就是材料的锋利和韧性,所以对块炼法打制的铁器很有研究。 小白让他负责主持用大炉子冶铁,好大规模生产铁农具。他虽在表面上同意了却又在暗中继续用块炼法打制铁器。他认为铸造出的铁器粗糙笨重,只适合用于制作农具,再怎么改进也难以用在兵器生产上。要想制作兵器还是要用块炼法,千锤百炼之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利器。 现在将成品刀匕拿来给小白看,无非是希望能引起小白的重视,让小白用铁来制作武器,放弃铸造农具。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即便面临如此“神兵利器”,小白还是没半点心动。反倒是拿起黑不溜秋的镰刀来问道: “这镰刀便是用铁炉子里的铁水直接铸造的吧?”冶利见小白没去管那些锋利的小刀匕首很是有些失望,但此刻听到小白问起,连忙上前说道: “君上,这镰刀的确是由铁水直接铸造,又经退火所制成的。不过即便再三尝试,这镰刀还是即硬又脆,难以成为兵器。 而用锻打之法已经能够锻造出像您看到的这样的尺长之剑了,下臣用青铜剑与之比试,发现其锋利远胜,堪以为神兵利器,臣请继续锻造。 至于冶铁之事由于材料不足,便只是再试验了几次。虽然用上了风箱,使火焰更加炽热,但炉子炸裂,铁水在炉中冷凝不流等事还是多有发生,至今所得之铁也不过千余斤,倒是可以用来继续锻造,省了不少力气。 至于铁矿之产地,下臣也向熟悉山林矿产的虞人和卖赭色颜料的商贾询问过了,齐国东南三十里的铜山那里就有矿苗,我已遣人去察看矿之大小,相信很快就会有回音。” 小白点点头,知道冶利所说的铜山就是后世的金岭铁矿。铁矿里由于伴生有铜,而铜又较容易开采冶炼,所以率先被人们利用,铁矿也被称为铜山了。齐国的铜矿资源相对来说并不丰富,比起晋楚的铜矿来品位也不高。 此时齐国的主要铜矿来源分为本土开采的铜矿和用丝盐贸易来换取的铜锡。本土产铜之地就是齐国西方邹平附近的邹山上的铜矿和东方的金岭铜山。 这两处的储量在后世里都排不上号,但现在已是齐国有数的铜矿了,常年有近千人开采。所幸现在能够开采的量不大,浅层的矿藏还能撑得住。至于日后,便重点开发铁矿就是了,青铜再怎么发展也比不上铁。 而对于冶利拼命向小白推销他用块炼法所制的“神兵利器”,在同时代的人也许会很惊艳,但后世见惯了钢铁制品的小白就觉得很是一般了,这种神兵大概有后世菜刀的水准? 而且用块炼法来生产钢铁武器耗费的人力成本太高,如何大规模普及是个很大难题,所以小白又对冶利说道: “这铁剑虽是锋利,但其产量太低,现在很难普及全军,纵有一二神兵利器也只适合把玩,不能用之于战阵便无益于国。 而若能大量冶炼铁水,铸成便宜的农具,便可替代国中那些木石之类的农具。利于开辟田地,多收谷物,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若能做到像冶炼青铜一样大规模产铁之法,寡人必不吝官爵!” 冶利听闻此语,急忙拜谢,表示会继续努力。筑无由见状也急忙表态发声,说道: “君上,我筑氏一族也极擅长熔炼金属,愿意为君上分忧。” 小白笑着看向筑无由,心说还是财帛官爵动人心啊。当初小白便觉得筑氏铸造青铜鼎尊,一次就需熔炼大量的铜锡,让他来主持炼铁炉子的话应该更合适。 但筑无由推脱他要负责铸造礼器,恶金触之不祥,怕会惊扰了祖先和神明,所以不愿意干。而冶利则更年轻,也更有闯劲,他早早就尝试着用块炼法来打制铁器了,就算不用小白说他也会自行摸索,试着冶炼钢铁。 但现在小白表达了对冶炼铁器的重视,乃至表示成功之后要加以奖赏官爵,这个大招一出,筑无由终于也坐不住了,主动表态自己也要帮助小白探索如何冶炼钢铁。 对此小白当然是欣然应允了,因为此时的冶铁技术还不成熟,亟须有经验的工匠进行尝试。即便是工艺成熟了,也要有人来负责掌控火候,这也是需要许多有经验的工匠的。为了实现小白心中钢铁大跃进的梦想,愿意参加钢铁冶炼探索的人是越多越好。 第八十三章 秋收(中) 在送走了筑无由和冶利之后,小白换了一身朝服才赶往大堂之中,与自己的卿大夫们一起商议如何进行秋收之事。 在七日前,小白把自己手下的大夫们派往国之四方巡视今年的收成。让各个大夫们与当地的田官们对接,统计一下今年播种的亩数,所需要的农具的数量,以便从国都中调拨,支援各地秋收。 小白派出去的都是些自己信得过的大臣。其中高傒和公孙雍向西方巡视,直至于齐谭交界的西鄙;国懿仲和雍廪被派往东方,潍水流域的原纪国所在地;因为临淄以南多山地,所以小白派隰朋前往;临淄以北直至少海(巨定湖)则派鲍叔牙前住,管仲由于暂未被授予官爵,也和鲍叔牙一同前往。各位大臣们去巡视之时也要注意各地的治理情况,尤其在齐国近些年来新征服的纪国旧地。 当小白进来时,鲍叔牙他们已经在堂中讨论多时了。几人互相比较国中各处的收成,讨论哪个方向到底缺乏什么农具,缺乏多少,再决定向那个方向运送多少农具。 当小白走入堂中,众人都停下话语,向小白施礼,小白也团团回礼,然后走到上首坐下。小白居高临下,环视左右,见派出的各位大夫们也都及时赶回来了,小白很是高兴地说: “众位爱卿替我巡视四方边境,劳苦功高,实在是辛苦啦!” 鲍叔牙起身代众人回答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我等臣下份内之事,不敢言苦。” 小白哈哈一笑,说道: “众位爱卿走访四鄙,查察社情,不知今年各地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呀?” 众人都说今年的收成要胜过往年,堪称丰年乐岁了。小白听说国之四方都将大获丰收,不由喜上眉梢,问道: “各地的公田今年都种了多少?粟与菽各占多少?每亩所产之粟几何?” 高傒率先回答道: “齐之西鄙有公田约百万亩,耕种了大约一半,有近五十万亩。西鄙田土肥沃,又有渑、系和时等水源灌溉,只因今年在西鄙与鲁军交战,损毁了不少禾苗,后来补种了不少菽,不过仍然大获丰收。今年西鄙之粟大概亩收六斗有余,公田里收成在三十万石左右。” 在高傒说完之后,负责巡视东方的国懿仲也挺身而出,说道: “国之东鄙,淄潍二水之间,纪国故地,大概有公田百二十万亩,耕种了一半,亩收六斗有余,今年的收成约有三十五万石多一点。” 在他说完后,隰朋起身说道: “淄水上游,和西南方向的田地不足八十万亩,今春有鲁军过境,黍粟等粮食种植不多,用于救荒的菽倒是种了不少。所以即便今年天公作美,但人祸难免,南鄙野民所获的粮食也只是够吃罢了,比起往年来好不到哪里去。 今年公田大约耕种了约二十万亩粟,亩产五斗,今年可收十万石粟,又有二十万亩菽,可收四万石。” 小白听到此处微微有些皱眉,他也知道战争会对农事的影响很大,但没想到会减产这么多。若非齐国今年的气候和雨水都不错,只怕自己就要赈灾了。即便如此,如果齐国要在今冬向鲁国开战的话,就必须要从临淄向南方调运粮食了。 只听鲍叔牙最后说道: “少海以南,青丘一带,有田八十万亩,耕种了近五十万亩,亩收五斗,今年可收粟二十五万石。” 小白轻轻点头,他知道由于临淄北部的沿海地带曾被海水侵蚀过,土地盐碱化很严重,地多卤泽。幸亏有淄水下游所注入的少海这个大淡水湖,才使得少海南方没受盐碱化的影响。即便如此,此处的水泊沼泽还是不少,在未经沟通水系之前,这块土地的潜力还远远未经开发。 小白一边听众人说,一边将众人所言的数据记在一张硬纸上。硬纸是由齐国手工造纸作坊制作的新产品,它的特点是颜色发黄,厚实发硬,表面粗糙。 小白所说的轻薄光滑的白纸,这个造纸作坊还是没造出来,正在继续用桑树皮,楮树皮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尝试。 不过在小白看来,造纸的基本流程是没什么问题的,剩下的就是材料和工艺了。这个要靠不断的尝试和经验积累,要想速成就只能靠运气了。虽说没有后世的白纸写字舒服,但厚实的硬纸也能用来书写了,总比竹简木牍要轻便呀! 此物一经发明,就因其轻便易携(相对于竹木简牍而言),更兼价格低廉(比丝绢便宜),很受齐国的大夫们欢迎,被各个大夫们用在了记录公文数据上。 此刻,小白就拿着一张记录将要收获的秋粮的数据的纸张,一边说道: “好啊,不算国都附近,单单在四鄙即可收粟一百万石。” “国都临淄附近,有田二百万亩,耕种了百万亩,亩收六斗有余,今年可收粟六十万石。” 此时的一石粟为一百二十小斤,小斤重约二百五十克,所以这里的一石只相当于后世的六十市斤,也就是三十千克。所以今年的收获看上去很多,但实际上并不多,要知道这些粟米还没脱壳呢,如果去掉米糠,还要再减个两层。 小白将手中的纸板里的数据加起来一算,齐国今年的公田里可以收获一百六十万石粟米。而以一个成年人每年要吃掉三十石粟米来计算,这一百六十万石粟足够供应五万人吃一年! 小白倒是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觉,因为这只是理论上的收获,现在还都在田里呢!要是因为收割工具不够,收获不及时,搞不好就会把粮食烂在地里。因此,小白说道: “现在国中已有制作好的小铚两万把,镰刀一万五千把,供应四鄙之民。但这肯定不够所有人用的,应该如何分派给四方之民呢?” 高傒和国懿仲认为:东鄙和西鄙粮田最多,理应将农貝分布于这两处,这样才能保证秋收,多产粮食。 但鲍叔牙认为,每年秋冬北方都要进行煮盐,煮盐需要大量人口,本身就会消耗本地的粮食。而且把镰刀用在北方,在收获完庄稼之后还能用来收割柴草,当作煮盐的燃料。 隰朋则以为,南方今年受到了兵祸的波及,正需要足够的工具来保证收获,以免因收获不及时而造成饥荒,理应得到照顾。 四个人各执一词,都以为应当加强在自己负责的那方面,最后争执不下,求助于小白。 小白对此也感到有些头疼,虽说四鄙的农人手中肯定还会有工具,但工具不足是肯定的了。虽然往年的时候,齐侯没有给他们补充农具他们也完成了收割,但今年小白上位,怎么也得有点新气象呀!只是这工具倒底要怎么分配呢? 最后还是管仲给小白出了个方案:两万把小铚给东西二鄙,让他们先收获谷穗,至于秸杆,那浪费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南方多种了不少菽,那便给他们七千把镰刀,让他们有足够的工具来收获粟菽。北方本来就有蚌壳所制的铚,便给北方八千把镰刀,以便于他们的秋收,还可用来收割煮盐用的干草。 在工具的运输顺序上,距离临淄远的地方要先运,距离近的地方后运,以便于在秋收之前都能分到工具。至于接下来几天所生产的工具,有多少算多少,便都留在国都临淄附近,最后再发。 小白听了管仲这番话,忍不住一拍大腿,心中十分高兴,说道: “诸位大夫对管夷吾的建议可还满意?若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提出来,我们再议一议,若是没有便按此执行吧!” 第八十四章 秋收(下) 即然农具已经分派完了,小白心中也感到放松了不少,趁现下大家都在,小白便决定举行次宴会以感谢诸位大夫这些日子的辛劳,顺便把这些日子挖掘到的贤才――宁戚,介绍给大家。 宁戚这些日子和小白一起在临淄转了一圈,干的就是后世大领导身边秘书的活,一路上也是忙里忙外,显示出了不俗的才能。而他对农事活动很是精通,有关农业的很多见解也超出了这时许多人的见识。比如用牛耕田,麦菽轮作,用粪施肥,兴修水利等等。 不要觉得用牛耕田是理所应当之事,在春秋之前,田里的耕作主要是靠人力和马耕,所以诗经上有千耦齐耘的描述,说得就是人们一起在公田里开荒劳作。 而士人之家之所以常用马耕,这是因为士人都要服军役,此时的战争又是以车战为主,所以家中常备马匹。此时人少地多,有足够的耕地用以轮作,能产出大量的喂马的饲料来,养得起娇贵的马匹。所以尽管用马耕来种田很是粗放,难以精耕细作,但士人家里还是用马耕。 牛的作用在春秋之前主要就是用来祭祀和食用的。牛和猪羊在祭祀之前被养在牢里,所以又被称之为“太牢”。用太牢祭紀可是只有天子才能有的规格,诸侯只能用羊和猪来祭祀,又被称为少牢。 不过随着人口的增长,人均土地的减少,封建程度的加深,铁工具的使用,用牛来精耕细作也就成为较为合适的方式。与娇贵的马相比,牛力气大,吃得少,耐粗饲,很适宜小农之家精耕细作。宁戚就告诉小白,在卫国的庶民之中,使用牛来耕田已经很久了,而齐国这边的用牛耕田的耕作方式还没有出现,还在用落后的马耕和人耕。 如果齐国要想进行一次成功的改革,对土地制度和耕作方式的变革是势在必行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改革奠定足够的物质基础,减缓施行改革的阻力。而宁戚就是这时代顶尖的大德鲁伊,是掌握牛耕之术,能够让齐国粮食增产的贤才。 因此,为了能够使宁戚进于齐国的朝堂当大夫,小白便在宴会开始之后,对正在饮酒食肉的众位大夫们说道: “诸位大夫们,你们说为何同样是一块农田,有的地方可以年年耕作,有的地方就必须二年三年的轮作。每年耕种的田地,每年的收成不减,两三年轮作的地方,收成也没有变多,这是为什么呢?” 正在欢饮的众人不明所以,不清楚小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出有关农事的问题。但众人都有些见识,不至于五谷不识,麦韭不分,还是公子雍立刻跳出来,说道: “君上,这个我知道,我听人说是因为土壤不同的缘故。禹在划分九州的时候,就说田分数等,咱们青州之地,潍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上下。算不上最好的田土。” 高傒又补充说道: “除了土地肥力不同,水源也是个重要原因。有水灌溉的地方田土就肥沃,粮食的产量高。缺水的山坡上陵,其产出的粮食犹低。在洪水淹过之后淤积的土地上耕作,往往就能大获丰收。” 小白笑着点点头,说道: “土地的好坏,水源是否充足,这些先天的因素对农事活动很是重要。这的确是影响土地收成的关键,还有其它原因吗?” 鲍叔牙见状也说道: “还有人的因素,在田里出力的多寡也影响着收成。在春天耕作时深翻土地,夏天耘田时勤锄草捉虫,秋收时驱赶偷食的鸟雀,可以使粮食增产不少呢。” 管仲也说道: “田制不同,人的用心程度也不同,公田里庄稼长势一般不如私田里的庄稼长势好。这是因为人皆有私,都想将力气用在自己的私田上,私田的产出多也会使自己的日子好过。而公田里的收获因为和自己无关,所以人们不愿花费精力去顾及公田里时庄稼。甚至人们在春天下雨的时候,都有农人期盼着雨水多往自己的私田里下呢!” 众人听了,忍不住为这些农人的想法嗤笑起来。小白笑过之后却说道: “这就是后天的原因影响了田地里的产出。今年齐国也算是丰调雨顺,五谷丰登,预计可以有个好的收成,人民一年辛劳,终能有所收获。可若是天公不垂怜,使齐国受旱涝之灾,蝗虫之苦,人民无所获,当如之奈何?” 管仲道: “可于国中设仓廪,丰年之时,麦粟皆贱,请君上和诸大夫持币收储于仓。荒年之时,谷粟腾贵,请开仓贾于民。若仍有不足,可以籴之邻国,以济民生。若行此策,则谷贱不能伤农,谷贵不能害民,谷价常平,利农利民。” 众人听了,纷纷叫好,齐声说道: “采!采!有此常平之仓,则国之农民必乐业,农夫乐业则齐国不乏食也”。小白也点点头,说道: “此亦治标之策也,非治本之策,小灾虽有用,难以御大荒。天道无常,洪致涝,旱致蝗,灾异常并起,此非人力可以定也。 籴米于邻,若邻人欲趁灾荒而伐我,如之奈何?纵使邻国愿粜米于齐,但大灾之时,岂害齐之一地?远国虽无灾荒,可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粮,等把粮食运过来,齐国的国民都要饿死了。” 管仲自以为建立常平仓稳定粮价,这个办法已经很好了,见小白似是还不满意,忍不住问道: “君上既然以为常平之法治标不治本,势必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不知可否告知臣等?” 小白微微一笑,说道: “我这个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多开田地,修建水利,教民耕作之法,使人民每年都有剩余之粮。” 众人无不愕然,这话谁都会说,但是多开田,农夫种得过来吗?兴修水利,这要花多少功夫呀?教民耕作,能增产吗?公子雍直接质疑道: “君上,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可以增产,但是现在农夫们耕种百亩土地就已经很辛苦了,多开田地又有什么用呢?教民耕作,又怎么知道这样耕种,可以增产呢?” 小白笑了,说道: “诸位大夫,你们虽能在农事上说出个一二三来,可你们谁亲自种过田呢?”说着小白环视左右,众人都缓缓摇头,他们出身最差的管仲都是个士,虽然家里穷,但他是去经商了,也没有种过田。至于鲍叔牙和高傒他们出身大族,更不用去摸锄头了。 小白见众人摇头,说道: “不亲自去耕耘,就难以获得种田的经验。所以需要去向耕作得法的人学习,才能知道如何耕田的方法。现在我从卫国找来了一个精通农耕之道的老师,来帮助齐国人民改进劳动工具,教导新的农作方法。他能使齐国田野开辟,粮食增产,国人野民家中皆能有余粮,你们说这样的人才应不应该授予官职呢?” 众人齐声答曰:“应该!” 于是小白命人请宁戚上殿,亲自握着他的手把他介绍给大家,让大家认识下这个从卫国来的贤才。在宁戚坐下之后,小后连续三次举杯,向宁戚敬酒。于是众人都知道小白对宁戚的看重,不敢因宁戚身形黑瘦,其貌不扬而小看他了。 第八十五章 秋收(续) 在将宁戚介绍给众人之后,小白便与众人一起开怀畅饮,一边说着一些此次出行遇上的趣事。酒过三旬,菜过五味,腹中有了东西,便要追求声色上的享受了。在宫中举行宴饮,不可无舞乐,下臣在宴会之前便准备好乐师舞女,在小白命人表演之后,准备好舞乐便开始上场。 周时制定的礼乐制度把举行宴会的仪式定的很复杂。比如在国君宴请自己的臣下时称为“燕礼”,就是宴会礼仪的意思。举行燕礼要在国君办公和朝会的路寝殿中举行,主要是饮酒,只食用狗肉。要设主人宾客,君臣之间礼尚往来,一举一动都要有严格的礼制,束缚着君臣的行为,在不知不觉中加强君臣之间的等级关系。这样的宴会一次两次还会让人觉得新鲜,但次数多了实在让人觉得繁琐。但你在举行宴会时又不得不按照这个礼仪来,因为不按礼乐制度规定的来,就会表现为“失礼”。 小白举行酒宴本就是为了像朋友之间坐在一起喝酒吹牛一样,为的就是在一起聊天,加深下感情。而周礼雅乐虽然庄重典雅,形式上也宏大,但更像是一场形式复杂的礼乐课程,而非放松消遣。 小白在现代社会里听音乐,可都是为了享受音乐,放松身心的。但在春秋时代,雅乐这种音乐形式更强调潜移默化间教导你礼仪。也难怪此时的君主们都喜欢听些郑卫地区出现的靡靡之音,实在是雅乐已经满足不了人们对歌舞艺术的精神文化需要了。 就像在特殊年代里一切文艺活动都被禁止,人们只能接触到八个样板戏。八个戏确实很经典,但也架不住十年如一日的演下去呀!所以这段特殊时间一过去,思想文化上一放开,港台的那些靡靡之音马上就成为了人们心中的最爱。 在小白的心目中,雅乐就是特殊年代里的样板戏,民风就是后世里的流行歌曲。所以除了和群臣们举行大型宴会,在齐国宫中小白从不听什么雅乐。如果觉得想听音乐了,顶多找个乐师来单独为他演奏一曲,或是和青荇一起听几个人的合奏。 这时的宫庭乐师都很有水平,在后世也相当于演奏家级别的音乐家了,只有在听他们单独演奏时小白才能感到听音乐是一种享受,否则就是找罪受。在与自己亲近的几个手下们举行的小宴会上,小白也不让人演奏雅乐了,而是以齐地的民风为主,间杂几首雅乐。 这样君臣之间可以交流感情,而不用管那些规矩,酒宴上气氛也比较轻松。虽然鲍叔牙也曾劝说过小白,但小白也只是打哈哈给混过去,时间长了也就不再提了。被小白用小宴民乐招待的几个大臣虽然明知这样于礼不合,但毕竟代表着小白的信任呀,所以也没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指责小白不守礼。 当然,在人数多的祭典和大的宴会上小白还是很守礼法的,而且是严格遵守,为的就是不给人以口实。在小白看来,公众场合与私人之间本来就应该区分开。这些庄重的礼乐用在形式严肃的场合里,私人之间听点轻松的音乐也没计么不好的。 再欢乐的聚会也终有尽时,入夜之后,酒宴结束,君臣都要早点休息,准备明天早起继续进行秋收的工作。群臣依次出列,剩余的饭食赏予乐工,小白将众人送走之后,便迫不及待返回寢宫,去找自己的小美人青荇了。 青荇早就在宫中等得望眼欲穿了。要说小白才得到青荇几天啊,便有一半时间没陪在青荇身边。不是和高傒、袍叔牙他们秉烛夜谈,就是和管仲胝足而眠。前几天为了出去巡秋,小白又没带上青荇,把青荇一个人扔在了宫里。 这是什么行为?因为忙于公务而顾不上儿女情长?不是,这是后世里得到了人家姑娘的第一次,第二天却要去出差,扔下妹子一去一周不回来,连个电话都不给回。此时的青荇就和那些幽怨的深闺怨妇一样,期盼着小白能快点回来陪着她。 其实由于小白没娶夫人,宫中除了青荇又没去宠幸别的女人,青荇就勉强算是小白的后宫之主了。但青荇也深知自己的身份没那个可能,之所以缠着小白也是希望能有个子嗣的意思。但虽然青荇曲意迎合,小白耕耘也卖力,两人在床弟之间花样玩的不少,青荇却始终没有怀孕的迹象。 为此青荇一直愁眉不展,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两人同姓婚姻,导致血脉受到了诅咒。看着青荇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小白便好言宽慰,虽是同姓但又不是同祖,人家姑舅表亲结婚不一样生出孩子来了?咱们俩八百年前的祖宗都未必数得着一家,有什么血缘能不被时间冲淡。 关于青荇久久未有身孕之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小白和青荇都没有再提。倒是青荇在床第之欢上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仿佛要将小白榨干似的,而小白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倒是和青荇好好享受了一番鱼水之欢。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小白便被青荇给早早叫醒。被打扰了美梦的小白刚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个小妮子,却被青荇给推开了,边推边说: “君上,早朝,别闹了!今日有大朝会!” “哦!”小白一拍自己脑袋,想起来了,自己今天要举行朝会呀!在昨天睡前自己还告诉青荇让她明天叫自己早起,睡过一觉之后居然忘了。即然现在头脑清醒过来了,小白便赶紧翻身坐起,穿好衣裳,又在青荇侍女的帮助下先洗漱,吃掉早餐。 等吃了有个八分饱,内小臣便进来为小白穿上朱红朝服,戴上冠冕,佩玉悬剑,去大殿里和众位卿大夫们见面。 小白和几个重臣在过去的几天都外出巡视去了,昨日一返回便决定要在今日要召集临淄的所有大夫们,举行一次大朝会。 古代里,臣见君为朝,君见臣为会。朝会一般可以分为礼节性的大朝和处理国中政务的常朝两种。因君主接见对象不同而又可分为三种,即在寝宫之中接见宗人,务理家事称为庭朝;接见百官,处理政务称正朝;接见国人听取他们的意见称为外朝。庭朝和正朝也可以统称为内朝,而外朝并不常举行。 此次朝会便是一次正朝,主要的目的便是召集百官,保证齐国的秋收工作顺利进行,其实小白更愿意将它称之为秋收动员大会。即然是朝会,那么所有的卿士大夫们就必须前来,此刻已在明堂前站定身形。 此时,夜色将尽,庭燎未熄,雄鸡唱晓,天色将明。小白坐于堂中上首,看着各位卿士大夫们在礼官的引领下依次入列,站定身形,向他们的国君小白行二拜之礼。小白受礼之后也向他们回了一礼,礼毕之后便请众人先行坐下,然后再商讨今日所议之事。 第八十六章 朝会争论 随着君臣之间行完大礼,大夫们一一入席跪坐,小白便率先开口发话了,说道: “诸位大夫,这些曰子为了准备秋收之事,众人都勤于国事,费心劳力,实在是辛苦啦!” 众人都齐声回应: “为君效命,不敢称劳苦。” 小白笑道: “我知道众位臣工都是勤于国事的,现在齐国的第一要务就是秋收,只要忙过这几天就好啦!” 高傒起身言道: “君上,府库之中所存的农具今日即将装车,三日之后便能运达各鄙,只要召集田官,将之分发下去即可。” 小白点点头,说道: “如此甚好,几日之内临淄之田就将成熟,到时候我将亲自下田,采收嘉禾,以为万民之榜样。” 众人再拜曰:“臣等愿从之。” 大夫伯偃出列问道: “君上,现如今府库空空,剩余的金锡又被熔铸成农具。您将这些金属工具散发予野人,帮他们收割禾谷,用心是好的。可如果这些野人在秋收之后,拿着工具逃亡,使这些工具难以收回,会给齐国造成很大损头呀!” 小白看了眼伯偃,没有发话,国懿仲便上前发言了。他说道: “伯大夫无需担忧。我们几位大夫并不负责将农具散发给民众,而是给田官。由田官再分给乡老,再由乡老分给村社所需之民。每位田官领多少农具都会登记于册,若有短缺,便由田官补齐。田官也会统计乡老所取走的农具,若短缺则罪乡老。乡老即然能将农具放出去,也能够完好无损的收回来,否则他又凭什么担任乡老呢?” 小白闻言对国懿仲说道: “如此甚好,将责任层层明确,即可便民,又不至于让国家受损失。不过也无需太严苛,说什么完好无损,农具发下去就是为了使用嘛,只要总数对得上,有了点磨损也很正常。伯大夫还有什么问题吗?” 伯偃口称没有便退下了,国懿仲倒似欲有话说,他张口欲言,但还是没有再说出束。在昨日的私下商讨里,国懿仲便担忧小白下令放松了对农具的监管之后,说不定会有人偷偷拿自己的农具来个以旧换新什么的。毕竟青铜在这时候还很贵重,即便是一件青铜小铚,也能换五斗米。青铜工具若是大量损坏,这对国家财政来说会是个很大负担。 小白也知道这种事情很难避免,毕竟有便宜不去占不是国人的性子。但青铜这种材料本身就很脆,很容易在使用中断裂。如果坚持要求用完之后还完好无损,那田官和乡老估计就不会发下去了。如果农具到不了使用的人手里,那这项活动还不如不去做呢。 在处理好农具的问题之后,小白问自己的大臣们,这几日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在朝堂上讨论处理的?众人都表示没什么要事了,只有鲍叔牙站了出来,说道: “君上,现在有件比秋收更重要的事需要您来处理。如果比事处理好了,则齐国未来富强指日可期;如果这件事您处理不好,那么国家的前途就会受影响。” 众大夫闻听此言,不由哗然,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有人质疑鲍叔牙这是在危言耸听,小白大声咳嗽一声,让众人先安静下来,才向鲍叔牙问道: “是什么事情比秋收还要重要?甚至会影响我齐国几十年的未来。寡人头脑愚钝,目光短浅,还请鲍夫子你来告诉我。” 鲍叔牙头一扬,胸一挺,露出一幅“即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的欠揍样子,说道: “君上,凡古今之政,无论天子诸侯,得贤士乃兴,失贤臣则衰。商汤得伊尹,文王遇太公,此商周之所以兴盛也。夏桀失关逢龙,商纣失比干,夏商自此而亡。国之兴亡,在于用人,国有贤才而用之,则国必可以兴;国有贤才而不用,则国势必衰。在您任用身边的臣子时,国君不可不谨慎啊。” 小白忙说道: “寡人内有诸位贤大夫辅佐,又立招贤之台,广求贤士于外,这样还不能算得到了人才吗?” “君上,人的才能有大小,将不才能不够的人放到了超出他能力的职位上,那样也不能算用对了人。更何况您现在遇到了人才却不能任用,就更和没得到人才没什么两样了。 今有颖上人管夷吾,其人有治国安邦之能,用之则国富兵强,请命他为宰相;又有卫人宁戚,其人精于农事,用之则仓廪充实,请立为司田。此二人皆当世之大贤,望君上察而用之。” 管夷吾,宁戚,当世之大贤?管仲还好,因为公子纠之事,还有许多人知道他;宁戚是谁啊?下面的许多大夫们都没听过他,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小白新发现的人才,曾陪小白巡视过秋收。 而小白在上面一拍大腿,用一脸后悔的表情说道:“哎呀!国有圣贤而不能察,察之而不能用,吾之过也。吾欲用之二人为卿,诸位以为何?” 在下面的群臣中,只有昨天私下与小白会见过的大臣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开始鲍叔牙的举贤便是由小白昨天给安排好的,为的就是在今天在朝上提出来。 小白之所以不自己出面,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提议被群臣们反对,那样小白不好下台。如果鲍叔牙的意见被反对,小白还能让双方都有个台阶下。只是小白在上面也表现的太浮夸了,公子雍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君上这演技也太差了吧?差点儿让我笑场。 嗯?别看小白演技差了点,下面的大夫们还没缓过神来呢。鲍叔牙这么一张口,这就要增加两个卿啦?大宗伯公孙奉己赶紧出列说道:“君上,此二人能力如何,还不可得知,冒然授予卿位,恐不妥当。” 小白摇着脑袋,故意反驳说到:“嗳~,此二人吾已试用之,皆有才干之人也。”大宗伯更加激动,说道: “君上,凡举贤应当举德才兼备之君子,二者不可得兼,当以德为上。有才而无德,此小人之行径。管夷吾和召忽佐公子纠,召忽死节而管夷吾偷生,足见其德行有缺,岂能用之? 宁戚不过一农夫,纵于农事上有所长,授一大夫可也。况卫离齐也不远,不如使人去他的乡里,察问其品行高下,再做决定。” 小白一挥手,说道:“何须察,吾若使人至卫,其乡里中人必有妒其能而毁之者。使者归而告我,则使我心疑,疑则不能用。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吾用人,用其才也!宁戚精于农事,用之,则可使齐每岁丰收,吾何不用也?” 公孙奉己气得面红耳赤,而大夫伯偃则连忙出列说道: “君上,管仲还罢了,在临淄还好歹有点名声,官吏百姓都知道他被您不计前嫌,赦免他的死罪,任用他为卿还没什么;宁戚从卫国来,其人无甚名声,骤以高位,百姓官吏恐皆不服。若如此就不再是爱护他,恐怕还会害了他。不若先授予他为大夫之官爵,待其立下大功,君上再赏赐他。” 小白点点头说: “好,伯大夫言之有礼,即然如此,那便授予管夷吾为卿之官爵,宁戚为大夫之爵禄。现下秋收将近,无有闲遐,便在秋收之后,周正岁首,当告宗庙,然后授予管、宁二人官爵。此事就这么定了,若无他事,就散朝吧!” 第八十七章 圣人再世 三日之后,淄水之畔,井田之旁,士民云集,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中间那身穿朱服的男子身上,那正是小白正在亲自下地收获嘉禾。这片田土位于淄水北岸,从天齐渊发源的温泉水浇灌着这片土地,使这片土地水肥不缺,粟谷长得茁壮整齐,金黄的谷穗压弯了秸杆,饱满的籽粒宣告这片庄稼已经完全成熟了。 为了表现出对农业的重视,小白和一众卿士大夫们一起下田,手拿小铚,收割这块公田里最好的谷穗。小白和宁戚一组,小白拿铚割穗,宁戚拿着麻袋盛放小白所收获的谷穗。小白只选择那些秸杆矮壮,谷穗实成的才收割进麻袋里,所以收的很慢。小白一边收割,一边对身旁刚成为大夫的宁戚说到: “宁戚啊!你熟悉农事,你可知这黍粟是怎么来的吗?” 宁戚回答说:“据说远古之时,生民繁衍,狩猎采集不足以活民,天帝甚怜之。于是派一只火红的鸟含着支五彩九穗谷,在经过烈山氏的头顶时,将谷穗扔到了地上。烈山氏见此鸟神异,便将谷穗里的种子种下,待来年便长出了五谷。 烈山氏品尝了收获的谷物,以为此物美味又充饥,便制耒耜,将五谷种下,之后又教与万民,因当初那支作种的谷穗便是五彩的,故后世的粟也有五彩。” 小白也听说过这个故事,内容相差不远。看来从古至今的传说都是差不多一脉相承的。不过小白此时却呵呵一笑,说道: “此村夫之见耳!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胡乱臆想罢了。我曾看过一册典籍,上书曰: 上古之时,良莠不分,粟就是狗尾草,狗尾草就是粟。神农氏选出其中籽粒最饱满者,播种之后松土浇水,耐心看护,不知花费了多少年月,一代代的把最好的种子选择下来,才最终成为了粟。 现在我们选取要这片田中秸杆最矮,谷粒最多的谷穗,留到明年做种子。矮壮者耐旱,抗风,籽粒多者高产,将此二者结合,待到明年开春便种下,来年一定能够获得丰收。” 宁戚虽然也知道留下籽粒饱满的种子,明年更容易发芽的道理,这选矮壮成实的粟穗倒也没超出他的见识之外。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神农氏是靠这样才从狗尾草里选种出粟来的,不由疑惑地问道: “君上,神农氏之说,多已不可考,君上又是从何典籍里知道神农氏是代代选种,才将狗尾草变成粟的?哦,君上的祖上便是烈山氏,先祖太公又是学究天人,想来齐国宫中肯定是有些秘藏留传下来。只是不知其中关于农事的典籍会有多少?” 只见小白听到此问却只是笑而不语,好似在对自己说:“你猜?”宁戚更觉得小白这个君上有些高深莫测起来,生恐因窥视到什么齐国的不传之秘而被小白怪罪,便又低下了头,想要句小白谢罪。 小白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谎,倒不是真不想回答。难道要把后世那什么育种学,什么杂交优势给宁戚讲一讲?只是小白自己也只有望文生义的那种程度啊,真要实践起来估计比宁戚差远了。见宁戚现在一脸惶恐状,知道他可能想差了,便说道: “我姜姓祖先就是神农氏,他种植五谷,并推广于天下,以解民之饥渴。更以身试毒,亲尝百草,以求辨解草木豸的毒性。使万民辨知何草虫有毒,该当如何化解,以免遭受毒性侵害。 当是时,神农氏尝一日遇七十二毒,身九死而尝试如故。后虽遇毒而死,犹含笑九泉,盖知民众能知此毒之害,而可免受其荼毒也。吾为神农氏之后裔,当以造福万民为己任,岂会吝啬一二道藏? 只是先祖之学,博大精深,形如天书,非常人能有所得。太公得之皮毛,而作《六韬》,惜乎天不假年,未曾尽学。而寻常之人,资质不足,观之反而有害,非良材美质不可。太公后人虽众,然无一可比太公者,我也不行,强行窥视,恐有性命之忧。” 说着,小白做出一脸可惜可叹的样子,慌得宁戚赶紧就要下拜,一边拜一边说道: “是下臣谮越了,下臣不自量力,竟试图窥视天书,实感惶恐,还望君上降罪。” 小白见宁戚那幅惶恐至极的样子,心中暗笑,连忙将下拜的宁戚扶起,说道: “吾曾与鲍叔于海边见海市,其飘缈仙境也。吾以魂入仙境,游七日,太公亲自点化于我,使我明至理。待有遐,我自会将其书于纸上,传于天下,以济万民。” 宁戚激动的难以自以,恨不能立刻给小白跪下了,现在的社会风气是什么?是贵族们将自己的藏书知识视之如珍宝,非是至亲嫡脉绝不传授,以免让外人得到丝亳,避免将来威胁到自己子孙的地位。自己这个主君习得天书之后居然愿将所学传于天下,这是什么行为?现世圣人也不过如此啊! 其实哪有什么天书啊?就算有所谓的天书,那也是藏在小白脑子里的后世的那些知识,是刻在灵魂里的那些前世的记忆啊!不过若是小白真能将他所学的知识,不分人之贵贱,皆传于天下,那他就真能称之为圣人了。若他能将自己前世所学的所有知识具现于这个时代,那说不定小白还真能捞个“万世师表”的名号当当。 也许是灵魂撕裂魂穿的后遗症,小白倒是可以对前世所学的东西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只是前世的自已又不会专门为了穿越而学习,接受的就是普通的教育。托应试教育的福,基础知识的掌握还算扎实,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虽都不精通,但皆知其大略。 但即便是这些基础教育,像数理化生这些东西,就能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不俗的自然科学了。用理论来指导生产,用实践验证理论,也能保证将齐国的科学技术前进一大步。在这之中释放出来的巨大的生产力绝对能将这个时代给撬动起来,形成物质上掀翻一切的洪流。 而在思想哲学方面,语文课上什么唐诗宋词,古文名句,自己都能记住一点片段。即使如此,在这个文辞匮乏的年代里,小白已是纥常妙语连珠,语出惊人了! 至于诸子百家的学说,存留于后世的各家典籍倒是不少,可自己前世没可能去通读,穿越后自然也记不住。但小白需要去记那些诸子百家的典籍吗?前世里的教育早就已经将如何做一个人的要求给潜移默化中给灌输进脑子里了。 后世两千多年里无数人的智慧,各种各样的思想,都在小白脑海里汇聚,虽然这些思想都是些被扬弃精简之后的思想,但浓缩的绝对是精华。 就在这个思想蛮荒的时代而言,还会有能比自己思想更加深邃,看得到更远历史的人吗?绝对没有! 孔子的弟子可以将他的言论事迹编为一本《论语》;诸子百家们皆有弟子后人替他们出书,扬名。那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将被写成什么样子呢?后世里会不会也会有人说: “天不生小白,万古如长夜!” 光是想想就很带感啊!身虽在粟田里的小白却挡不住心在远方! 第八十八章 秋社 小白和一众卿大夫们亲自下地收割嘉禾,作为万民之表率的时候,齐国各地的庄稼也渐渐成熟,秋收的时候到了。在临淄东部这块田里的君臣下地的真人秀结束之后,一众大夫们纷纷驾车从临淄出发,奔向四面八方,主持各地的秋收。 齐国虽然国土不大,但农作物成熟的时间却有早晚。率先收获谷物的是临淄附近平原上的公田,然后是东西二鄙的公田,接下来才是南北二鄙。 按说越往南气温越高,作物成熟的也该越早才对,可事实上临淄以南的粟田还没完全成熟呢,临淄附近已经开割了。这主要是因为齐国地盘太小,南北跨度不大,影吶气温的主要因素是地形。平原里春天地温回升的快,种得早,收获也早。而山地里的温度回升的慢,到收获时反而要比临淄晚些。 由于各地收获的日期较临淄都稍晚上个几天,而齐国的四境又不远,所以各位卿大夫们可以在临淄参加完采收嘉禾的仪式再出发去四境,他们是去代表小白去参加各地的开镰收割活动。 秋收的农活一旦忙起来似乎就没完没了。农夫从早上起来便下地忙活,直到傍晚才收工回家,过去一直都舍不得吃三餐,也在这个时候吃上了。 农夫在田里忙着收割,农妇便在家做饭,整理收获回来的谷物。所以路上只见顶着瓦罐向田里为父兄送饭送浆的少女,在田间捡拾遗落谷穗的少男。有钱的人家驾着马车在大路上来回运送收获的谷物,没钱的只有肩挑手扛带回家。 小白也在此时命人将自己马厩中的马匹都套上车,命人驾驶着车马去帮助还送公田里的粮食。城里专营工商之事的国人们也没闲着,都被小白征召,开始熏除鼠虫,修补官仓,等新粮收获之后便存入府库之中。 小白今年预计能够收获一百六十万石的粟谷,还有相当数量的粟谷、刍稿。但是出于取用运输方便来考虑,便只将东鄙收获的粟运来临淄。北鄙之粟用于支持盐业的发展,南鄙要应对鲁国的军事行对。西鄙有邹山之金(铜)矿,又有谭国这个潜在敌国,在边境附近屯积一部分粮食是很有必要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片片粟田变得空旷了,谷穗被收获之后带回家,谷草便被扎成捆,堆在农田里。家家户户的打谷场上都能听到连枷打专在谷穗和菽豆上的声音。一直忙了半个多月后,地里的农活终于干完,农夫们也能稍稍休息。 当秋收完成,已经快到夏历十月了,夏历十月就是周历的岁首,也就是周历一月。小白站在临淄的宫台上向城内望去,能够望见公田里收获的黍粟被当仓廪里的粮食越积越高,高的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小山丘。 仓廪的样子就像后世的粮囤子,下面是由黄土垒筑起来的一个圆柱形的泥墙,里面存放粮食,在粮食上部铺满了谷草,上部架上木架子,放上泥来做顶,泥上用草来铺成一个草堆圆锥顶。存粮越多的粮仓体积就越大,顶部也就越高耸,所以被称为“廪”。 因为今年齐国是个大丰年,在今年的秋收之后就应该举行祭礼,感谢祖先和神明的庇佑。秋天的祭典被称之为“尝”,与其他三时的祭礼相比,要举行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国君在狩猎时要拿出点东西出来,表示将要以此赏赐给臣下,加强君臣之间的关系。 小白于是在秋收之后,在临淄东南的山林那里举行了一次田猎,既能整兵演武,显示作为国君的威仪。这样做又可以清理这片田中的猛兽,好让秋天伐木砍柴的农人们放心进山。 中国的老祖宗们对天人和谐是很看重的,山林是不允许随意砍伐的。因为春夏时节,草木生长,生命萌发。所以这两季不允许进入山林伐木,除非是砍树做棺椁,否则随便砍伐是不被允许的。这种对森林的保护措施也被称之为“山林之禁”。 这种山林之禁随着人口增长,对山林的开发不断扩大,传统制度也就慢慢地废弃了。只有一些特殊的名山大川,帝王陵墓附近会进行封禁,不允许砍伐樵木。这种封禁在清朝时达到了一个顶峰,一次性封禁了整个东北关外! 后世清朝时去东北谋生为什么要去“闯”关东?因为当时清庭还封禁了东三省,设立了柳条边墙,不允许关内的汉人去关外。一个“闯”字就能体现出这是在违法,或是冒着风险去干某件事的意思。 在齐国有专门管理山林河泽的人,他们被称为虞人。虞人就像是后世的守林员,但也是执法人员和税务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要阻止人们去偷盗林木,因为这些山林算是国君的“专利”。想要大规模砍伐木头去卖也是可的,只要向虞人那里交税就行了,这些税金自然就进入小白的私库里了。 当然了,秋冬之时也会允许民众上山砍柴伐薪,当作燃料过冬取暖,这叫“驰禁。”但随着人口增长,山泽之禁便也松驰了,滥砍滥伐的情况到了战国便已经很严重了。所以那时的孟子便说过,斧斤以时入山林,则树木不可胜用也,说的就是要保护山林,不能随便砍伐,竭泽而渔。 在秋收结束之后的几天里,祭祀活动便在齐国各地展开了。规模最大最隆重的当然是小白在太庙里举行的秋祭,卿士大夫、公族们都会参加在太庙举行的祭礼。但这并不妨碍民间也对丰收进行祭祀。于是大至乡邑,小至村社,所有的人都在虔诚得祈求上苍和神明的庇佑。 虽然规模大小不一,形式有繁有简,但内容都基本相同。人们用捕获来的猎物,收获的五谷,从水里捞的鱼虾,天上射的飞禽,地上捉的虫豸,树上长得枣栗,人们酿的浊酒,总之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可以作为祭品。祭品种类越丰富,就代表礼数越齐全,人们认为这样更能取悦神明,给明年带来好的收成。 当人们完成整个祭祀活动,一起痛饮浊酒,载歌载舞,鼓瑟吹笙。让身体从秋收的劳累忙碌中舒缓过来,精神也在祭祀中得到了升华,人们整个身体和精神都会放松下来。有了这个秋天的丰收的粮食和收获,人们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准备好好度过这个冬天。 第八十九章 铁犁牛耕(求收藏) 秋收祭典之后,民间的庆祝活动还没走向尾声,临淄的街头巷尾仍然是一片快活的气氛。普通人们都在趁着寒冬到来之前,制作衣裳,修整房屋,储备柴禾,以应对即将到来冬天。 不过,对于普通的农人来说,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农事已然结束,可以在冬季劳役之前先歇一歇了。至于君主会不会大发慈悲,不再征发徭役,没人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这个时代人人都觉得君主征发徭役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儿,会有抱怨,会有逃避,却不认为会没有徭役。 身为平民的农夫们在国君没有大规模征发徭役时可以在家忙活自己的小日子。但作为国君的小白在这些日子里可没闲着,除了要主持和参加必要的秋狩和祭祀,小白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和宁戚一起试验新式农具和应用新的耕作方法上了。 所谓的新式农具,便是小白命冶利制造的铁农具了,有耒耜,有铁锹,有锄有都是用铁制作的头,木制的柄。还有按照马犁所制的铁犁具,也被制作了数种,打算先试验一下,等到明年春天就向全国推广。 而新式的耕作方法,其实更加简单,只不过是使用铁犁牛耕,施粪肥田,兴修水利,连年耕作。这是中国后世两千多年里间未曾改变的精耕细作,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却拥有顽强的生命力,维护了中华这个农耕文明自身的稳定。 此时的土地轮作很大程度上是土壤的肥力跟不上,所以才要休耕,要种植菽豆来肥田。当然也有因为劳动力不充足,农具不够先进,难以种植收茯全部的耕地的因素在里面。而用铁犁牛耕便可以让这部分沉睡时土地能够耕作起来,施粪肥田可以保证土壤的肥力,兴修水利可以最大限度的挖掘增产的潜力。 现下秋收已过,正好到了修整田地,准备种植冬小麦的时候了。对于小白来说,前世用面粉做的馒头包子,面条烙饼,大麦所酿的啤酒,种种美食都在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中,提醒着小白注意麦子的作用。 小麦大麦传入中国距此时至少有千年历史了,小麦现在也已成为北方地区仅次于粟和黍的第三号粮食作物。相较于黍米粟谷,小麦还是有不少优点的,比如,制成面粉有较好的口感,只要水肥跟得上就会有相对较高的产量,等等。除此之外,冬小麦成熟的时间还较早,可以帮人们度过秋收前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成为合适的救荒粮食作物。 前世里小麦一直是世界上的主流粮食作物,和水稻、玉米一起三分天下。中国北方也一直是小麦的主产区,气候条件还是很利于小麦生长的,前世临淄这地方还算小麦的优质产区呢!现在的气候和前世比较起来要稍暖和一些,但总体上相差不大,不去种植小麦简直是浪费呀! 小麦虽成为此时排名第三的粮食作物,但实际种植中小麦的占比并不高。这主要是因为此时人们主要是用陶罐煮饭,小麦有层厚厚的麦皮很难脱去,与黍粟比起来更不易熟,如果不去仔细咀嚼便咽下去,很容易消化不了直接拉出来。 而要将小麦磨粉之后再制作食物,就又要说到此时小麦的一个缺点:由于驯化时间较短,有些小麦一旦磨成麦粉会又粘又黏,不是很好吃。而且磨粉用的石磨也是一件不小的麻烦,石头虽不值钱,但制作石磨却没称手的工具时真是费神费力,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的起的。 所以此时的小麦大麦都有人种,但都不算主流的粮食作物。而粟耐旱耐瘠,粟米只要用杵臼椿去谷壳,便可以食用。小麦对水肥要求甚高,在没有足够的水利设施时,小麦的产量也不比黍粟高到哪儿去。 所以此时的小麦更多作为一种救荒的粮食,是粟菽的补充。就连小白也不指望能立刻改变人们的饮食习惯,让齐国的人民不再吃粟米,改吃小麦,这明显做不到。 只不过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也不是哪一年都有今年这么好的收成的。万一天公不做美,收成差了,小白的子民们连口粮食都吃不上了,开始用草根树皮来充饥,这不是打小白这个穿越者的脸吗? 所以推广种植小麦作为主粮之外的一种补充是很有必要的,它可以提高齐国的粮食安全系数,增加齐国粮食产出,使小白的子民们不至于饿着肚子。 在这个时代,人口本身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城市是人口聚集的地方,为了维持他的繁荣需要大量的粮食。在后世即便本地不产粮,但只要有足够的矿产资源和特殊的地理位置,发达的物流就可以提供这些必需品。 但在这个时代,交通运输不方便,粮食这种大宗物资更加难以低成本输送。所以在此时能够成为大城市的地方要么附边就是粮产地,要么便是处在航运发达的地方。 陆上交通靠牲畜拉车,运力有限,牲畜本身还要消耗,成本怎么也不会下降。但水运是可以提供大量廉价运力的,古希腊的城邦就可以依托地中海的海运从远方运输粮食;战国时魏国将国都建于大梁就是因为当地水运发达,可以用运河和天然水系连接中原各地。 而临淄本就是齐国国都,是人口最为聚集之地,每年本地的粮食都不够临淄城里的士民食用,需要从东西二鄙运输部分粮食,以满足临淄这个城市的需求。 但在小白看来,临淄附近水系众多,土壤肥沃,但每年却有很大一部分土地被休耕,影响了本地的粮食产量。如果施用水肥得当,那么这部分土地也能每年耕作,无需休耕。 如果水利设施修建起来,铁犁牛耕的使用使人均种植面积扩大,加上良种粪肥的使用,这里势必能成为高产粮田,足以满足临淄本地的粮食供应了。 打定主意要在齐国推广铁犁牛耕的小白便和宁戚在一起商量,打算现在便用小麦进行尝试。如果今秋的牛耕能够成功,那便可以在明年春耕之时进行推广。毕竟冬小麦在齐国种植的太少,今年要推广也来不及,只能为明年春耕作个示范了。由于未经实践检验,有多大作用不好说,但绝对可以使齐国的耕地面积大增,耕作技术也能前进一大步。 第九十章 试验田 秋分之日后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从东方出来,就是在小白和一众大夫们采收嘉禾的那块田里,宁戚己经和几十个农夫模样的人来到这块田地上。此地除了人之外,还有几头牛,几匹马,也被带到了田地里,正在由牧者照看着。 在两天前临淄刚刚下了一场秋雨,田地里的泥土还很湿润,地里的粟谷的根茬还没刨出来。由于时间还早,秋日里的清晨刚有一丝凉意,却挡不住旁边一些跑来看热闹的国人,时不时地指指点点,和周围的人在说着什么。 这片田地大约有一百小亩,也就是百步长,百步宽的农田,是此时一个家庭所能耕作的最大的面积了。这块田东临淄水,北有天齐渊的泉水,所以很是肥沃,可以无需休耕,连续耕种。 小白为了在齐国推广铁犁牛耕和其它铁农具,可是下足了力气。通过在临淄秋巡时的走访和借用工具帮助秋收这几件事,小白已经深刻得知了田官在齐国农事体系中的巨大作用。田官们本身一方面是临淄派去监督农夫生产的官员,另一方面他们又掌握着较为先进的耕作技术,成为指导乡间农事生产的技术员。 所以,无论是铁农具的推广又或是铁犁牛耕,粪土肥田的作用,都需要先将他们说服,再去由他们向更基层去推广。小白将临淄本地的田官分批次抽调前来这里,观看使用铁制农具,让他们先明白这样做的好处,以为将来的推广做准备。 此时在田中的这些农夫打扮的人便是临淄附近的一些田官。小白下了征召命令给田官,命他们于秋分之后,在国君的田里种冬小麦。田官们听说是要来为国君种地,很是涌跃,纷纷应召前来。 他们来到临淄之后,就由宁戚带人招待他们,给他们讲明白此行的目的。是因为国君得到了一些新的工具,需要他们前来试用,评判,看看是不是比以前的工具更好,需不需要推广于全国。 国君选择他们来评价,这是国君对他们的信任,是需要努力工作来回报滴!此刻,他们聚在田边的阡陌上,观看路上的这些刚刚制作出来的铁制农具,时时不地下手摸摸,口中啧啧称奇,以此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惊讶和喜悦。 上午辰时过后,小白的车马便从齐宫的方向来到这块田边,身后跟着鲍叔牙、管仲、和高傒等几个亲信的车马和卫士。由于这块田地是过去齐国的国君举行春耕和秋收仪式的地方,所以大路一直通到田边。小白从马车上下来,见到国君亲自到来,宁戚连忙和一众田官上前拜见,小白也和他们回了礼,说道: “诸位都是齐国的田官,力田的高手,于农事上各有所长。今曰,寡人将你们召集来这里,是为了关乎我齐国农业的一件大事。正要你们给出评价,以此作为未来行事的依据。此事由宁戚大夫来主持,各位一定要用心配合。” 随着小白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称“诺”,便由宁戚先去安排去了。小白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一边指着田地旁摆放着的这些铁农具,一边对身旁的鲍叔牙和管仲他们说道: “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让齐国粮食增产增收,那便离不开农具的改进。美金所制的耒耜虽比木石所制的要好用,但价格太贵,平常农夫辛苦一年,所剩余的粮食都不够买一件的。但这些恶金,我叫它铁,却可以做到让他们能够负担的起。” 说着,引领鲍叔牙等人看那铸铁所制的耒耜和锄头。将铸铁和美金放在一块儿做对比,铸铁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美金却散发着贵金属那特有的光泽。若是让崇尚颜值的人来看,它们之间就是云泥之别,可若让崇尚实用的小白看来,这铸铁农具可比美金强万倍! 管仲认真对比着手中的两件工具,还用手试了试铸铁农具的锋利的刃口,问道: “君上,听说这恶金的材料是用作染料的赭石,会不会原料不足?而且我听说冶利和筑无由他们这些日子不断地建炉开炉试炼,可是成功的次数似乎不多啊?” “炼铁所用的铁矿早就有发现啦,就在离临淄不远的地方便有铁矿。至于炼铁,用小炉子冶炼不是成功了嘛,我是觉得将来用铁量会很大,这才让他们建几个高炉试一试。”听到管仲问起,众人也在关注,小白便给管仲他们解释一下。 小白的回答都是实话,但听到管仲问起小高炉冶铁的成功率,这让小白听了这句话后心中还是有点小尴尬的。炼铁之前,在小白想来这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不就是铁矿石和木炭之间的氧化还原反应嘛。化学式我都能给你列出来,图纸我也能给画个示意图,温度不够我给你用上风箱鼓风,你用炼铜的炉子再改进下不就好了吗? 结果直到今天,冶利和筑无由也就算能做到用小型炼铁炉子少量的生产生铁,连个能连续多次使用的,看上去技术很土的,炼铁用土高炉都没做出来。即便是小炉子,成功率也难以保证,不是因为炉中温度太低而致使铁液没能完全熔化,变成一团废铁;就是因为炉子承受不了炼铁的高温,要是在炉壁上裂个缝子,流出通红的铁水,一不留神便会吞噬几条人命。 小白完全是想错了难度在什么地方,用木炭炼铁是可行的,木炭所含杂质少,也足够炼出铁来了。但承载铁水的炉子所用的耐高温材料就不是那么容易试验出来的,更何况小白还想连续生产,这对炉壁的要求就更高了。而且由于经验不足,这段日子所冶炼出的铁质量很不稳定,产量也成问题,还要不断改进才行。 几人说话间,宁戚已经给那几个田官分派完了活。其实他们做的都是平日里做惯了的农活,他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用锄头将地里的粟根铲除,顺便将地里那些青绿的杂草给清理一遍。 将这些杂草和根茬铲除之后田官们便被分成五组人马来翻地,使用不同的农具来制耕一亩田作为比较:他们一组使用木制耒耜来翻地,一组用美金,还有一组用铁农具,这三组是人组。 还有两组人,一组驾驭着两匹马,拉着犁,另一组由宁戚亲自带领,使用两头牛来犁田。无论马和牛,都是用新制作的铁犁,以牛马分列于旁,在中间用绳子拉着犁头前进的方式进行。 这场比试其实没什么必要,所有人在开始之前便知道结果了,最终也不出所料,无论美金还是恶金,金属的农具是要比木制工具省力太多。但人力与畜力相比较又要差的远了,运用了新犁的牛马都要比人快速。 而两匹马所犁开的田土也要比牛耕的要多,只不过牛耕作的田土要比马耕的深一点罢了。田官们在比试完了之后对着新式的犁具很是赞赏,尤其是那个带弧形的用铁来制作的犁头,更是让田官们畅想起明年的春耕了。 其实有了铁犁之后也可以直接用在马耕上,而小白坚持要用牛来耕田当然是另有考虑的。贵族们用马来拉车载人和用在战车上作战,牛这个大牲畜还是只用来祭祀牺牲,因为它没有像马一样的速度,所以贵族们漠视了牛的作用。 只需乘马车作战而无需亲自下地种田的贵族们还没有意识到牛也可以作为一种畜力应用在农事上。与每天都要食用六个成年人食量的粟米的马不同,牛它吃的少,耐粗饲,对于养不起马匹的许多农夫来说,养头牛对于不用作战的他们来说是个新选择。 第九十一章 上行下效 时间到了正午时分,百亩土地早已平整完毕,只待进行播种了。此前要想播种时几乎全靠用手撒播,用手撒播难以控制种子落地的位置,这就造成禾苗生长不齐,难以中耕除草和收获,种下的种子和收获的庄稼的产出比例很低。所以小白便指引工匠制造出了耧车,而且还是多脚耧车。耧车是我国先民发明的一种条播机械,领先了西方两千年,用耧车播种省时省力省种子,效率比手播高多了。 参加劳动的田官们此刻正聚在一处,给予手中的农具很高的评价。毕竟铁犁的优势很是明显,与木犁相比要锋利,又不像石犁、铜犁那般脆而易碎,是件结实耐操的好农具,值得花大力气在齐国推广。 尽管田官们声称这是他们所见到的最好的犁具了,但小白对于这时代的铁犁只有两个字的评价――笨重。卯榫结构的木质犁身这个不太好改;用大块铸铁制造的犁头需要炼铁技术的不断进步;长直的辕并不易在小块田里转向,所以小白让他们试着用下曲辕。 在小白看来这个比较成熟的直辕犁还有很多需要不断改进的地方,但对没见过世面的田官们来说,这件犁具本身就是件艺术品,它的全身都散发着美的光泽,比什么美金都漂亮。 而三脚耧车就更加方便了,它由一匹牛马就可拉动,完成一亩地开沟播种的任务只要两趟。可以想见,在明年齐国境内的田野里禾苗必然拙壮整齐,远胜他国。 就在田官们在田地里忙着检验铁农具的作用时,小白的手下也在路旁架起了铁锅。没错,是铁锅,它可能是这个世上最早的铁锅,是由生铁所铸造的。它全身黑漆漆的,直径超过四十公分,锅底浑圆,两旁有耳,缠绕着麻布,以防人被烫伤。 它与后世的铁锅相比显得要更厚重,此刻却被架在一个火堆上,锅里烧着热汤,锅下面燃烧的便是田野中捆成捆的谷草。它也不是这里唯一一口铁锅,在士卒们那里还有九口,有的煮粱米,有的煮菜羹。 不错,小白便是打算在这田里用铁锅来做一次饭,以招待来这里的田官和士卒。毕竟皇帝还不差饿兵呢,田官们应召前来为自己干农话,不能再让他们自带干粮呀。 其实这年头的军役劳役都是需要自带口粮的,在离家之前就需要带上脱壳了的粟米,到了要去的军营或工地便将这些米交给主管军需粮秣的官吏,再由官吏统一进行分配。若是有主管官吏进行贪墨,或是劳役超期,或是携带的口粮不足,那便只好去寻此草根树皮加进锅里一块煮,煮出什么饭来就吃什么。煮出来的饭食吃不饱,要干的活儿却不能少,饥饿劳累之下,有时不知不觉人就累倒了。所以民众们才如此畏惧服劳役,那是因为服劳役的地方都很劝苦,身体不好或生了病都很容易死在外面。 此刻小白要招待大家的饭菜也不算什么好的东西,饭是粱米饭,羹是豆腐咸肉野菜煮出来的大杂烩,羹汤无需放盐,只靠咸肉里的盐份便足以煮出滋味来。 毕竟是国君招待的午餐,平曰里只吃两顿饭食的人也感到肚子饿了,接过士卒们递过的大陶碗便狼吞虎咽起来。小白和一众大夫们当然无需向他们那样吃大锅饭,另有小灶做了一锅,虽然材料和其它锅里没什么大区别,但在用心程度上却不可同日而语。 当小白坐在田畴上吃完了饭后,起身回望居然见到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国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聚成了个圈在看着小白这边。这可把小白呵了一跳,忙问武翼道: “什么时候在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国人?” 武翼笑道: “君上,您是不知道您多有魅力呀!您刚一出城来到这里,便有人跑回城里通风报信,秋收之后的国人们本来就闲着无事,一见到您在这里就全都跑来看热闹啦!” 呵,居然是来参观的吃瓜群众!小白见他们围着不走也没有去赶人的想法。反正铁农具的推广也要靠国人农夫们心中认可,既然这么多人在这里不如当成一场展览会,就当为铁农具打个广告,也让这些人提前了解一下。想到这儿,小白便去将宁戚叫了过来,让他引领田官去向农夫们宣传一下铁农具的优越性。又让负责煮饭的厨多做一点儿饭羹,提供给在场的老人和小儿,也算是尊老爱幼了吧。 可小白没想到的是,一见国君还让人放饭,围观的人们更不走了,而且还呼朋引伴,这片地方围的人越来越多,搞得武翼都心生惶恐,恨不能把小白扶上马车,趁早返回宫中。 这其实还是小白对齐国人喜欢凑热闹,赶时髦的性格估计不足。后世里齐灵公喜欢让宫里的女人穿男装,被宫外的国人学去了,一时满城妇人堵穿男装,搞的男女不分,十分不雅观。灵公下令禁止,没人听从,后来有人劝谏说:国君你只要让宫里的宫女穿女装,外面的国人妇女就不再穿男了。果然,宫里刚换女装没几天,临淄的妇女们便又穿开女装了。齐国的妇女们将宫中的穿着视作时尚,一有变动便纷纷效仿,这和后世的粉丝们追逐自己的偶像的行为没什么不同。 如果说女人还会被时髦什么的影响的话,那此时的男人也差不到哪儿去。田齐桓公午爱穿紫色衣服,可紫色在周礼中是杂色,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去穿杂色服饰的。只因为国君爱好紫衣,所以齐国人人崇尚紫色,在那时候一匹紫绢能抵五匹素色绢帛。虽然也有天然的紫色比较少见,所以有一定溢价,但齐国人对偶像或权贵们的审美取向的认可也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单单是在齐国,邹国的国君喜欢戴长缨,也就是长长的帽带,于是邹国人便都戴着长帽带。楚国国君喜欢细腰,于是楚国的女人为了减肥带至饿死了人。 当然好的方面也不是没有,晋文公时便听从手下的建议,衣着俭朴,不尚豪奢,于是晋国的民风便趋向朴实,晋国也因此国力大涨。 这种因为国君的作风和喜好问题,造成国人们纷纷追逐和模仿的现像在中外历史上都屡见不鲜。即便今天,普通人在面对那些专家、偶像、权威人士时,也难免会对他们的看法更看重。 齐国人的这种想法倒是让小白的心思活络开了,也许以后要改革服饰,改变生活习惯,乃至移风易俗,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进行。即然齐国人会很容易受到上位者的影响,那小白自己一定要把这个优势利用起来,让他成为推动变革的一种动力才行。 第九十二章 信任(求收藏) 自从小白发现自己的作为很能吸引一些人跟风模仿之后,小白去宫外的次数更勤了。这几日,小白天天跑到城外的田地里,甚至试着去亲自去下田犁地。而每曰午时那些铁锅所做的饭菜更是吸引了不少人恋栈不去,几乎每日都要去小白那儿报到。 为了向齐国的国人们演示新式农具的作用,以便使各地的人们在明年的春耕中都能用上新式农具,小白不断征召各地田官,让他们带上服徭役的野人,来到临淄附近种植冬小麦。这样即可以在公田里种上小麦大麦,使明年多了不少粮食产出,又能使人们提前熟悉下农具的使用方法。 小白把秋耕之事交给大夫宁戚来负责主持,宁戚需要在临淄附近的地块上种植二十万亩麦子。这与临淄附近的空闲耕地比起来的确是不多,大概只占临淄附近农田的十分之一。 之所以耕种面积如此之少,主要是麦种不够了。因为小麦更多被用来救荒,所以都是些野人们在私田里种一些,贵族和国人家里的粟米吃不完,谁还会去吃难吃的小麦! 而救荒用的小麦大都在六七月份,秋收之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给吃掉了。家里即便稍有剩余,也是农人为自己留的麦种。总之小白为了凑够种这二十万亩公田的麦种,四处向手下的大夫们搜集求购,使得齐国家境普通的国人都不愿吃的小麦,价格都上涨了。 而小白不单单是为了种小麦救荒而去种植,更重要的是为了全面推行耕作的技术。所以宁戚选的这些麦田被分成了数块,围绕着临淄进行分布,以期起到示范作用。 而这些麦田为了便于灌溉施肥,便不能离得临淄和淄水太远。而明年的春天主要还是要种粟,所以不能选取最好的地块。所以宁戚选择的麦田便是有以下两个条件齐备的优先: 一是要离水源近,无论河水、泉水还是湖泊,土地的肥瘦不要紧,离得水源一定要近,以方便麦田灌溉。二是土地尽量选那些今年种过粟菽,明年需要休耕的土地。这样既不占用明年的粟田,又可以很直观地显示出用粪肥田的巨大作用。 当然,一些有经验的田官也对宁戚选择的这些地块表示了质疑,他们担忧在这些本该休耕的土地上种植会很快耗尽这块农田的肥力,使明年长不出什么好庄稼出来。一些田官在与宁戚争辩之后还来找小白评理,小白接待了他们,听完了他们的理由后说到: “你们所说的我明白了,你们是在担忧这些田地会因为肥力不足,而使这些麦子长不好,对不对?” 为首的田官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从事农业已经几十年了,对农事上很有经验和见解。此刻,他认真地对小白说道: “君上,您不能让宁大夫胡来啊!这肥沃的土地每年都可以耕种,贫瘠的土地就需要换茬作物或是进行休耕。现在在不够好的地上连续耕种,这就像两匹马拉重车,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而他的主人还要再向车上装东西,这马能受得了吗?现在不休耕就要接着去种麦子,能指望田里会有好收成吗?” 小白见这老头说得情真意切,乃至眼角都含着眼泪了,心里很是感动。不管怎么说,这老田官见到了宁戚干的这不合常理的举动之后便向小白这个主君报告,并提出自己的意见而非盲从都是件好事。因此小白很耐心的说服: “老人家,这件事是这么回事。宁戚大夫曾在卫国尝试着用过以粪肥田,在保证水源的情况下,能使下田达到上田的产量。而我们种麦子的这些地块都不缺水灌溉,只要施上肥料,即便不休耕也能达到高产。老人家您想啊,像这样的田地咱们齐国还有很多,只要这次成功了,以后便可以在其它农田里推广,这样一年能增产多少粮食呀!” 这个老田官听了小日的话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种田几十年了,从没听说过用粪肥田这种事。粮食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能用屎尿去浇灌呢?唉!算了,我年纪大了,以前也没见到过会亲自下地犁田的国君,也没见过用牛犁田和新式的恶金农具。 只要君上您心里明白,别被人蒙骗了去就行,您愿意听我唠叨而不是赶我走,我已很满足啦!左右不过是一季冬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您关心农事这是件好事,即然您以为您所干的是正确的那便用心去干吧!您忙您的,不用送老头子我啦!” 小白一边送老头出去,一边在心里感叹:国君的所作所为国人的眼中都是有杆秤的。像小白不断下地,亲自耕田,尽管没干出什么成绩来,但已有田官认可了他这个君主的作为。这个老田官虽因见识和眼光有局限,还没意识到施用农家肥对田地的重要作用。但他的心里却十分有责任感,愿意冒着风险来向小白提意见。最后小白虽没能完全说服他,但他却愿意相信小白,因为他能看出小白对农事的关心决不是装样子或是连个样子都不愿装。 田官和国人对施用肥料的怀疑不过是小白所面临的困难里的一个罢了。为了使新式农具为人所熟知,小白不单单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吸引人们到田里去看稀奇,更是不断催促官办的作坊快点打造小白所需要的新式农具。小白自信的认为,只要生产出的新农具足够多,总会有人去摸索着使用它。 为此,小白便征召了大量工匠,在官办的作坊里按照图纸和样品来制作新工具。由于农具主要是些卯榫结构的木质品,小白几乎把全临淄会点木工手艺的人一网打尽,害得有些人修整房屋都抱怨找不到合适的木工。 因为小白对农具的数量要求很大,征召的木工又很多,府库里库存的木头很快就不够用了,必须向市场上购买。由于冬天将至,这段时间修理房屋的国人很多,使得木材的价格也开始上涨。 木材价格上涨,会使想要修建房屋的国人抱怨,而刚砍伐的木头未经阴干又不能直接用。小白正在为这事犯愁呢,负责王宫宫室维护的大夫告诉小白,制农具的木工匠人实在太多了,再这么下去连今年整修宫室的工匠都不够用了。 “嗯?修理宫室?”小白一听这话眼神都亮了,说道: “既然要修理宫室的话,那么你那里一定存了不少好木头吧?快些送到制农具的那里去吧!” 只惊得对方呐呐无言,许久才说道: “君上,那宫室……” “宫室什么时候修理不行呀?还一定要在今年修理嘛?”小白可没有什么为自己修补一下房屋宫殿的想法,这些破屋子即使重建了又能有什么用?能用在明年春耕上吗? 小白为了制作新式的工具从而使齐国明年的农业有个大跃进而忙得几乎迷怔了。这段时间不单单是在制造农具,管牛马的太仆也在为明年的春耕而准备牛马。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便是冶铁部门。尽管小白已经命令冶利去增加炼铁炉的数量来扩大生产,但多生产出来的部分马上便被制作农具的地方要走了。 应该说这段时间冶利主持的冶铁作坊干得不赖:木匠们用上了铁制的斧斤和锯刨,使得木匠们效率大增;农具上装上了铁制的部件,使得耕田的效率得到提升;市场上甚至出现了铁锅,即将改变临淄人的生活。 但做到这一切的代价便是铁矿石跟不上消耗,木炭耗费十分惊人,在不是寒冬取暖的时候市肆里居然连木炭都涨价了。冶利已经连续几次来找小白,他声称:这样下去别说实验大的高炉了,生产原料连小炉子都满足不了,就算大高炉试验成功了又能怎样?不一样要望炉兴叹吗?你要是连原料都解决不了,说破大天都是空谈! 第九十三章 发展带来的问题 无论是什么产业,只要想扩大规模,就离不开足够的劳动力。齐国的劳动力就不充足,或者说,这个时代所有国家的劳动力都不足。 一个人,要想从婴儿变为合格的劳动力,至少需要十六年。而一个成年劳动力,他们最有价值的时间,不过二十年。在这期间,又会因疾病或意外而消耗掉一部分。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口并不多,堂堂的齐国现在无论男女老幼也不过百万人口。这百万人中有大半人口是青壮,算得上合格的劳动力。未长成的孩童和年纪大的老人只能算半劳力。 而这些劳力半劳力,要承担起种田、养殖、纺织、攻木、涂漆、铸冶、制革、煮盐运输,等等所有出现的行业。如果要按现代的分工细分的话,这点产业又能被分出好几十个子项,每一项都会占用不少劳力。 更别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需要耗费大量劳动力来供养的庞大阶级,那就是贵族!这段历史上的变法,为什么都会将贵族们当成五蠹之一,而加以打压和限制呢?还不是因为他们因先天的身份而占据了太多的资源,却拿不出匹配这特权的功劳。 一个想要让国家变强大的君主是不会放弃那些用低廉的代价就能换取的下层士人,而去选用那些能力平平,空有一幅好皮囊的贵族们的。更别提这些贵族本身还是王权的一种威胁的时候了。 小白现在对公室和贵族们比较重视,是因为他们普遍受过教肓,在此时的社会中属于素质比较高的人群。在知识没有向下层普及,没有能够替代他们的官僚出现之前,贵族们还算小白统治国家的一大臂助。 同样的,商人作为此时的不安定份子,东流西窜,在各国之间四处游走以赚取超额利益。他们便成为了后世统治者最不欢迎的群体,以儒家占据主导思想的中央集权政府本身就看不上商人。认为他们不耕不织,却能有钱财供他们挥霍,所以历朝历代对商贾的看法都不太好。 小白虽然明白商贾在此时的重要作用,也清楚他们能为国家提供不少钱财,方便各种货物的流通。但商人们本身也占据了过多的生产资料和物质财富,他们还会夺占国家的人口供他们役使。平日里小白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当面临劳动力短缺,尤其是有技术的劳动力短缺时,小白还是感到不爽。 本来以齐国铸冶工业的发展程度,矿山开采上会有足够的劳动力来开采铜铁,以目前冶铁工坊的发展规模,本不应该会遇到原材料缺乏和劳力短缺的问题。 但由于贵族们对青铜器皿的普遍使用,又有陪葬和武器制造的需求,导致青铜的铸冶部门消耗了大量人手用在采铜、炼铜和铸造铜器上。由于青铜铸冶的发达,所以新兴的冶铁工业遭遇了第一个问题,它必须和炼铜的部门争夺劳动力的分配。 金属的开采和冶炼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它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和有经验的工匠,来完成从矿石到金属制品的一次次蜕变。新生的冶铁工业需要大量的人手来为它的上下游服务。 它需要更多的人从事铁矿的开采而非用在采掘铜矿上;它需要更多的人从事铁矿的冶炼而非继续铸造青铜;它用优异的性能和低廉的价格在抢夺铜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使人们逐渐意识到属于钢铁的时代到来。 其实若非小白对冶炼工业的一些改进和发明,这种劳动力的短缺会更加明显。别的不提,单说为炉体内进行鼓风以便提升炉温这一项。在以前炼铜时便需要制作大的皮囊,用数十人进行鼓风。即便如此,它所能压入的空气还是比不上四人轮班拉风箱。 为了解决铁的冶炼而想出来的各种办法,它不仅仅可以用在炼铁上,更被用在冶铜之中,对人力的需求在无形中已经减轻了不少。只是随着小白的要求,炼铁部门要扩大规模来增加产量时,这才发现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而现在正值周历的岁未,夏历十月初一便是岁首。岁首之时你不需要祭祖祭天,祭神祭社吗?哪一样也少不了作为礼器的青铜器啊!所以青铜器作坊那里也是叫苦不迭,大量工匠被叫去开炉炼铁了,咱这礼器今年到底还铸不铸了? 礼器当然还是要继续铸造的,用青铜来当礼器有几百年的传统了,要想全部废除掉是不可能的。但小白也不打算停下铁制农具的生产,现在离入冬还早,春秋之时的天气又较暖和,小麦还能再播种个几天,有多少算多少,种多了又不会亏本。 至于铸冶作坊的缺人问题,只能用增加人手来解决,熟练的工匠没有,不是还有新手学徒嘛!至于学徒工的来源,那便只能从工匠家里的子弟中选了。由于此时还在实行工商食官的政策,工匠都是在官办工坊里劳动,当然也要由官府发钱粮,现在招几个学徒,出师之前便先发放普通匠人的一半俸禄。 就是这样,工匠们的子弟还都抢着前来,反正子从父业是此时的常态,铸冶这种危险的工种让自家长辈看顾着些还能减少些风险。当然必要的安全生产培训和严格禁止十六岁以下童工是必须的。 年龄太小的童子在以前的铸冶时还会被用来拉皮囊鼓风什么的,但现在有了风箱不用了。至于安全生产的培训,小白认为还是很有必要的。比如说,铜铁这类金属在高温下会有亮丽的金红色,是个人都会感受到危险。但在刚刚铸造完成,内部虽然还有高温,但外表已和普通铁块没什么不同,这种欺骗才更加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先用块猪皮在那看似普通的铁块上做个实验,那些不知深浅的菜鸟们便会记住这种情况。否则在铸冶这种危险工种,每天面对复杂而忙碌的危险工作,说不定当天就会造成人命伤亡和烧伤残疾出来,小白还做不到那种完全漠视的程度。 这几天,负责掌管祭祀的官员天天跑来提醒小白,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在冬烝的祭典上可是要确立齐国的宰相的,这是朝堂上的大事!君上你不能天天在外面浪了,要赶紧斋戒,以示自己的虔诚。人间的非议你可以无视,但不要触怒了鬼神。于是,小白便需要去准备岁首的祭祀了。 第九十四章 冬烝 自从来到了春秋时代,小白便感觉到这个原始的农业社会里的人们和后世人的思想上的不同。在后世里,人世间的红尘百态才是人们的追求,思想上获得了解放的人们在面对鬼神和祖先时,或许会虔诚一时,但旋即又会专注于自己的现实生活了。 但在此时,原始的野蛮和蒙昧伴随着我们的先人,先人们对那些天地间的种种神异的自然现象,无法用具象的语言来表示时,便想出了一些抽象的概念,像神,天,鬼之类的人们不曾得见,但又似乎确实存在于心中的东西。这些想像便是神话的起源,它寄托着人们对征服这个世界的最初的向往。 此时,无论东方的中国,又或是西方的希腊,都有各种神明在被人们传诵,人们崇拜多位神明,为这些神明进行分工,让他们各自管理一项或多项事务,保佑人们的生产和生活。 但东西方神明的形象却有限大不同。东方的神是自然生灵,天生精华,又或是先人们因功德而成圣。祖先们因自己的牺牲和奉献而被人们所牢记,逝去的先人英灵不灭,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守护神。所以后世的人也将祖先视若神明,祭祖宗便是在祭祀神。 而在西方的神祇似乎是受到现实中因素的影响,从一开始便是充满阴谋与诡计,用权力来占有和掠夺的上位者的形象。人类的祖先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神明,顶多被称为英雄。英雄终将死去,不能像神明一样不朽。 而如此现实的西方神祇却被无所不能的上帝取代了,一神教成为了人们的信仰。而中国从始至终都是多种信仰并存于世,对祖先的崇拜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思想,宗教从来只能作为一种补充。 所以无论在何种时代,祭祖祭神这类祭祀活动从来都是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情。上至统治者,下至底层庶民,每当遇到重大节日或是有重要意义的日子,一场祭祀活动总是不可避免。祭祀不仅仅是取悦祖先和神明,更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齐国今冬的孟春之月里的冬烝是在周历正月岁首,这标志着小白成为国君之后又开始了新的一年。后世齐国的史书上便将其称之为齐桓公二年,也是鲁庄公十年,再过两个月,马上就是公元前684年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在风起云涌的春秋时期,属于小白的时代就要到来! 而无论小白的心中有再多的宏图伟业,雄心壮志,他也不能公然违背这个时代的礼法。礼法就是传统,束缚着小白,也束缚着贵族,更束缚着这时代见识有限的小民。 比如说在冬祭之事上,小民们可不管君主们怎么想,他们只知道冬天祭祀的神明将决定他们明年的命运。而中国天人合一,君权天授的思想是如此深入人心,国君的所做所为很容易就能和苍天联系起来。如果明年风调雨顺,那便说明国君得到了上天眷顾,人们便会认为国君的作为合了天意。 如果明年诸事不顺,人们便会认为当政者是触怒了神明和苍天。即便国君没什么错处,人们也会给安上个什么“失德”一类的罪名。 更别提如果小白在这祭祀期间干了什么不合礼法之事,哪怕他在做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会被无知的人们指责。小白只要不想把先前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声望归零,都只能宅在宫中,进行斋戒。 此次冬祭的规模隆重,由于小白还没有夫人,便只能一个人去祭祀。斋戒期间,声色都应远离,这就让一心怀孕而痴缠小白的青荇心里郁闷。小白也感到此次斋戒的时间特别的长,先是七天散斋,以收敛心态,再三天斋戒,以诚心致意。 一晃十日,终于捱到祭典这天,小白换好衣服,随同引导的礼官,来到齐国的太庙之中,站于左阶之下。太庙前已经挤满了人,小白环视左右,感觉到这次祭祀来的人还真不少。 四时的祭礼虽各有不同,但在仪式上都差不了多少,当祭典开始,钟磬齐鸣,仪式宣告开始,小白站在那些巨大的鼎器之间,观赏上面的铭文,赞讼祖先的功业。由于在鼎上的铭文要为先祖讳,所以说得都是些好话,小白对这些祖先的光荣事迹也没什么想法,倒是钟鼎上铭刻的这些金文令小白心中一亮。 此时通行于列国的文字主要是采用西周史官史籀所写的《史籀篇》,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大篆。大篆本身便是将当时的文字给规范化和复杂化的产物,与同时期的金文务求精简,以方便镌刻的想法截然不同。 虽然小白也比较认可史籀这种将文字相统一的作为,但内心里仍在忍不住地想,史籀所书的极其复杂的大篆会不会是为了将知识和文化垄断在上层,不让下层接触呢?毕竟人要学习复杂的大篆要比简易的金文花费更长时间,也在无形中划分出了门槛。 后世里诸国的文字都在不断简化之中,而秦定于天下。秦国那从西周大篆里传承下来的文字也便被人称为小篆,后来又推广了更为便利的隶书。 但在此时的小白看来,虽然金文的规范化不足,但它明显更加简单、易于学习和书写。当然小白也不是要去推广金文,有后世更为规范,同样简洁的简体字在干吗去用金文呀!不过有了金文这个参照在此,小白变更书写方体便更有底气了。在以往,小白还在担忧简体汉字会不会引发众人的反对,但现在不是有了同样简易的金文吗?我再发明更规范的简易字体也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在小白观看钟鼎上的铭文,一边在思考文字改革的大业,祭祀的人们已经去迎接皇尸了。皇尸代表着的是死去的先君,就和后世里讲迷信的人去请个大神差不多,扮演代表先君的皇尸的人是齐国公族里小白的下一辈,名叫公孙艺。 迎接皇尸都是由臣下代劳,出于礼法的考虑,小白作为国君不能到门外亲自迎接自己的下臣。而一旦皇尸进入了太庙门中,公孙艺便由人转变为神,就轮到小白向他献礼了。祭祀的仪式每个季节都差不多,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个奉献祭品,有裸礼,荐血腥,荐熟,馈食等;一个是歌唱演奏;另一个是乐舞表演。 在奉献祭品给祖先享用的仪式上,各种祭品都要齐备。在编钟轻鸣,石磬和声之间,小白作为国君先手持玉圭向皇尸行裸(guan)礼,也就是以酒来献给皇尸,皇尸小尝一口,再祭洒于地,如是者两次。 然后再由大宗伯上前来行裸礼,大宗伯手持玉璋。随后小白要取牛的肝脏请皇尸品尝,这叫荐血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血食。这个举动被认为是讨取皇尸的欢心,人们认为皇尸便代表着祖先,讨取皇尸的欢心就和人孝敬祖宗一样。 随后的活动便是唱歌演奏乐曲了。虽然平日不受小白待见,但礼乐制度中的大雅之乐本就是为此时而制定的,正是适合在此时演奏。诗经里金石之音,管弦之声在太庙里传得很远,声音清雅而悠长。 在演唱完诗歌之后便是舞蹈,舞蹈便是“武蹈”,是执干戚而舞。小白一手执涂着红漆的盾牌,一手执玉制的斧钺,和一群大夫们在祖先的神灵面前献上自己的舞蹈,展示君臣之间的和谐。 在各种仪式完毕之后便是吃祭品了,所有人都吃点神明享用过的食物,以此希望能有福报。但在食用时也是有讲究的,要按照等级顺序下来: 首先便是由代表先君的皇尸先吃,他享用完了再由小白和国子、高子、鲍叔牙三个卿一块吃;国君与卿吃完由八个大夫再上前来吃剩下的;大夫吃完由十六个士再吃,士吃完的分给地位更低的厨师,乐师,阁人等人。地位从高到低,以显示阶级森严,但人人有份,以彰显恩德泽于贱庶。 除了这些仪式之外,本次祭祀最重要的便是进爵加禄了,除了前几次因作战立功之人需要进行封赏,小白还要在今天任命自己的宰相,因此这个环节备受人们瞩目。 第九十五章 宰相 冬祭之时,正是礼法上要求加官进爵的时候,小白早就打算将管仲的职务确定下来。当初在鲍叔牙劝说小白赦免管仲的时候就说过,管仲这个人是大才,是能真正变革这个国家的人。虽然小白自认为从后世来的自己在政治经济上的能力也决不会输给他。但改革是需要触动旧的制度的,要是没有一个替自己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小白就只能赤膊上阵了。 本来在见到宁戚之后小白也在犹豫过,因为宁戚所言的强国之策正是依靠发展农耕而强齐,这种重农的思想让小白想到了战国时的“耕战”之法。小白也在想着能不能扶持宁戚,学一下商鞅变法,让他在自己的支持下担任一下相邦试一试呢? 小白也曾为这个想法而动心过,但旋即又熄灭了这个心思。在礼乐制度尚未完全崩坏的春秋时代,在没有下层广泛支持的情况下,去贸然实行幅度如此之大的变法,这之间的风险足以将小白送上断头台!可别以为这年代的贵族传承了几百世便会腐朽衰败,坐以待毙,这些有兵有粮有地盘的贵族们在被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时决不会束手就禽。 管仲在春秋齐国首先变法是有多种原因的。首先,齐国的内乱造成的国力下降,连一向作为齐国小弟的谭国都敢无视齐国,鲁国敢和齐国正面对抗,这就说明齐国的衰弱连小国都看出来了。 国际地位的下降势必会使得贵族和国人不满,所以历史上的小白才会在继位之后第二年春天便去进攻鲁国,为的就是通过战争来树立威望。但很可惜,他的努力失败了,这就加剧了齐国面临的危机。 其次,内乱和战争失败引起了财政危机。一个国君的死有多耗财力?能消耗掉他生前财富的三分之一。一次战败要损失多少财力?参考下鲁国在干时的战败,鲁国人丢下了几百匹马,百余辆车,兵甲数以千计。若非鲁国是个大国,单单这样的损失就足以让一个小国财政破产。鲁国人之所以现在还敢对抗齐国,无外乎是他们祖宗留下的家底厚,还能撑得住这种对抗。而历史上的齐国在内乱之后又大败,损失的铜器兵器需要消耗大量的财富,无疑造成了严重的财政危机。 穷则思变,齐国要想变强就不得不改变,这是有识之士的共识。所以齐桓公小白大胆支持了管仲,这也是管仲的改革主要集中在商业上的原因。管仲的改革在制度上虽然加强了中央的集权,但却没触及齐国最根本的世卿世禄制度。由于没有更深层次的变革,所以齐国的霸业一世而衰,大好的先机也被白白浪费了。 尽管管仲的变法并不彻底,也没能全方面的彻底改变齐国,但我们也不应轻视管仲首先变法的勇气。 历来的传统和旧习就如同一条地上悬河,在高位上运行却有决堤崩溃的危险。变法便是去强行改变这条河流的流向,使他另走一条新的河道。 若能变法成功,还能将河水约束在新的河道里,不会给两岸的人民造成什么损失。若变法失败,大河之水便会泛滥,大堤崩溃,黎民受难将再所难免。 所以历史上的各朝各代,名臣们在大堤上修修补补的多,敢变法让大河改道的少。每一个变法之人都是在洪水蹈天的阴影下进行的,非有大勇气大毅力之人而不可。 管仲的变法是一个先行者在没有参照的情况下所走出的大胆一步。换了另一个人能够完成这个使命吗?小白不敢去赌,更何况管仲还有另一个有利条件,那就是除了小白之外,管仲至少还能得到鲍叔牙的鼎力支持,别人能吗? 所以最终小白选择了管仲来执掌国政,但管仲到底要被授予什么职务,给予何种地位都需要他还和鲍叔牙、高傒等人一起商议。 世卿制度之下的官爵不分,有什么爵位便给什么官职。但爵位却不是按照能力来的,更多的是靠血统和祖辈的功劳。管仲要想从一个士直接拨举为卿在各国都不是件容易之事。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坑被占了你的子孙后代也可能继续享有尊位。 这也是分封制之下天子和诸侯的权威日下的一个原因。世卿并不单单是一个爵位,更要从国土之中划分土地和人口出去。常此以往,如果国君不去收回封地,开疆拓土,势必会因分封土地过多而能控制的力量衰减,削弱中央的权威。 而小白愿意支持管仲便是因为管仲是支持削弱大夫们的地位和封邑,加强中央集权的。有了这个共同的诉求,所以小白便打算任命管仲为宰相。 宰相是古代中国最高行政官的统称。这个词是由宰与相组成的。宰的意思是主宰,原先只是个管内厨的职务,就如伊尹做过商汤的宰。宰因为能够经常伴君于左右而被君主当成亲信,负责管理家务和奴隶。周朝时宰的地位逐渐显赫起来,执掌国政的被人们称之为“太宰”或“冢宰”;掌贵族家务的称家宰,掌一邑之事务的称邑宰。宰已经变成了的一个官职的统称。 “相”本意是相礼之人,本身有辅助的意思,但在春秋之时还只是个管礼法的小官。“相”成为正式官职是春秋未期的齐景公时期,齐景公设立左右相,从此相便成为常设官职。相不单单被齐国所使用,后来也被六国使用,在战国时“相邦”、“国相”早已成为主流了,反倒是宰不被提及。 但在此时宰才是管仲应得的职位,即便管仲被人尊称为“华夏第一相”,但实际上这应该是后人对他辅佐齐桓公称霸,尊王攘夷等功绩上的肯定,并不是说他担任了齐桓公的丞相。在世卿士禄制之下,执政者一般都是身份地位较高的卿,如晋国的六卿执政,其他国家也称为执政。 历史上,管仲在齐国只是位列下卿,地位上算不上最高,位卑者怎么指挥身居高位的人呢?所以齐桓公又尊他为仲父,给他名义上的地位,增强他的权威。 因他不掌军权,只主宰齐国内政,所以才被后人称为相。相是在战国时才被人们称呼那些文人执掌国政的那些人的,因为在战国时负责领兵作战的职业将领“将军”。管仲虽被后人叫做齐相,但在春秋之时肯定不是这个职位。 但小白觉得提前设立这个官职似乎也不错,很符合小白对管仲的第一印象和心中的期望。于是小白将此时常设的官职“宰”与“相”相结合,组成了个新的官职名称――宰相。以卿之爵位,以宰相之官职,授予管仲执政的身份和地位。 第九十六章 加官进爵 在小白提出任命管仲为宰相时众人尽皆一时愣神,旋即,鲍叔于以手抚须,说道: “宰相,宰相,即是国之宰,又是君之相,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高傒也点头说道: “宰者,主宰也。相者,为掌礼之官。周天子曾命太宰掌邦政,宰相不就是主管政事礼制的人吗?现在君上您要管仲担任执政,不正是要他处理国政,改变制度吗?宰相之名,恰如其份呀!” 众人也都纷纷称善,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了,明眼人都会知道管仲将要被小白委以重任。至于管仲担任何职,这个职务取什么官职名称不重要,甚至合不合礼仪制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管仲要发达了。 当初的那个经商昧金,作战逃跑,辅佐一个主君还失败了,差点性命不保的那个管仲就要咸鱼翻身啦!世间之世就是那么奇妙,从要杀小白不成而被槛车来齐,到摇身一变成为齐国的执政者才多久啊!这就是屌丝逆袭,秒变高富帅啊! 然而,当小白派小臣将任命管仲为宰相的决定传达给在家等候消息的管仲时,管仲却给拒绝了,把来传话的内小臣吓得惶恐万分,忍不住劝说道: “管大夫,国君可是要委国政于你呀!国君不记旧恶,将你从囚徒封为大夫,这已经是莫大的尊荣了,现在又要委任你执政,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因为内小臣常伴于君前,管仲也不想得罪人,听了内小臣的话,管仲言道: “贱不能使贵,贫不能使富,此世间之常理也!我为一上大夫,位卑职小,纵使执掌国命,也难以命令地位比我高的卿,如果发出的命令无法执行,就会对权威有损害,纵使担任了执政又能怎样呢? 就算君上执意任命我执掌国政,百姓见我住着这种破旧的府邸,出门只有一辆马车,身上没有第二件朝服,一眼望去身上的寒酸气就挡不住。人家见到我如此贫寒,会相信我就是执掌国政的那个人吗?只怕连个商人过得曰子都要比我好,国人看见他们鲜衣怒马,而我贫而无财,准还会在心里看得起我呢? 要想执掌国政,首先要树立威信,树立威信莫过于被国君重视。如果我身居高位,手有余财,还能有底气约束手下的大夫官吏。国人见我出入美宅,宝马香车,自然会以为我受国君重视。请你如此回报主君。” 内小臣返回后这么一说,小白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就在心中一笑,心说管仲这是在嫌官小无财,这是在向他要官职和地位呢!后世里企业留不住人才,一是钱没到位,二是人受委曲了。现在在这时候也一样啊!只不过人们看重的不是钱财,而是爵位,可官爵一体,官就是爵,爵就是官,这就是人的身份地位啊。官爵不匹位,还要干重活,说是要委你重任,你会相信这份诚意吗?无官无爵又无财,这不就是让人才受了委曲吗? 小白刚要说话,身旁的国懿仲却忍不住要发话了,他说道: “管夷吾无功于国,只是因为鲍叔举荐,国君信任,他才被授予上大夫之爵,足见国君的厚爱了。现在国君任命他来执国政,正是他以实干回报君上恩德的时候,他不思一心回报君上,却嫌君上给的官小职卑,这是身为人臣的道理吗?”说着以目环视众人,试图取得众人支持。 小白和鲍叔牙都清楚国子这是什么心态,无外乎是对小白选择管仲担任执政而表示不满罢了。他自恃自身有拥立的功劳,身份又是上卿,年龄上又要较高傒为长,本来应该由他执掌朝政的。 就算国君信任他的老师鲍叔牙,任命鲍叔牙执掌邦政,那他也无话可说。若君上信任他小时的玩伴高傒,委之于国政,他也认可。可是管仲这个人只是因为鲍叔牙的举荐,国君便任命他来执掌国政,是不是太儿戏了呢? 难道齐国就到了非他管夷吾执政不可的地步啦?更可气的是,现在君上和我们打算让你执掌国政了,你居然还在推脱,嫌弃家贪官微,你难道想要上卿之位吗?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鲍叔牙见国懿仲发脾气,担忧会影响小白,因此连忙说道: “君上,齐国现如今虽然还能称得上大国,但是地位已大不如前了!您如果想要满足于父兄时期称霸于东方,担任小国的伯长,那我选择我,高子国子任何一位都能做到。 但如果想要让区区之齐称雄于大国,就非管夷吾这种贤人不可。现在您已经即然打算委之以国政,那便一定要先给他匹配的地位,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政令难行,纵使任命管夷吾为执政,也难以让他放手而为。当初文王遇太公的时候,太公也不过是个卖肉的宰夫,文王见太公有才能,可以帮他振兴周室,不也是亲自为太公驾车吗?现在您要任命的管夷吾,其才能不下于太公。既如此,何不以厚爵高位来让他为您效劳呢?” 国懿仲怒道: “他管夷吾何许人,也配和太公相比。他难道也想让君上以师事之,他的德行配得上吗?” 鲍叔牙回答道: “我以为以师事之也无不可,管仲之才,胜吾十倍,即便担任国君的老师也称得起。” 眼见两人还要再争执,小白连忙将两人劝开,说道: “寡人既然打算用人,委任他处理国政,又怎么能不给他相应的地位和权力呢?这样吧!我先任命管夷吾为下卿,食邑三处,以养其家。任命他为宰相,以临淄肆市税收的十分之一作为他公使之费,供他平日的花销。寡人再拜管夷吾为师,以仲父之礼待之,如此可能使他满意?鲍夫子你亲自乘坐寡人的车辆去问问他,如果他愿意,就请他来吧!” 于是管仲这才欣然乘坐小白的马车前来,与鲍叔牙一起到了宫中。一入堂前,小白便于台阶前迎候,先行向管仲行礼,拜他为师,称他为仲父,给足了管仲面子。任命官爵也不能如比草草了事,还要召告于太庙和国人,便选在冬祭这天,进行授爵仪式。 所以在冬祭给臣下授官爵的人里,管仲排第一。此刻他也身着玄服,面北背南,立于阶前。小白面南背北,站于阶前,身旁有史官,手捧册封的帛书,肃然而立。 在史官宣读完册封管仲为下卿,任命他为宰相,执掌国政的文书之后,由小白将帛书递给管仲,管仲双手捧着接过,再次拜谢小白。在拜谢完后他也需要返回家中,祭祀家庙,告知先人。 接下来,小白又册封宁戚为上大夫,任命他为司田,宁戚也上前施礼后退走。所有有功之臣都授予完爵位之后,祭礼继续进行,受赏者纷纷返回家中,再进行家祭。 第九十七章 后宫 冬祭结束之后,劳累了一天的小白回到宫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备。小白在今天的活动量可不小,又是行祼礼,又是带领臣下舞蹈,一天的曰程就像是从事了某项大型实景演出,而且自己还是男主演。 如果这样的活动一年只有一天也就算了,但是祭祀活动春夏秋冬四时都有,一些重大事项节庆也必须进行祭祀。可以说祭祀活动是古人的生活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礼乐制度之下,祭祀更是礼乐要求的一种。 祭祀活动本身就是人类在和严酷的大自然的斗争中团结同伴,凝聚共识,祈求祖宗和神明庇佑的一种活动。只不过一些有心人借助祭祀这个活动来达成自己的一些目的,让祭祀的意义又增加了几分政治色彩。 正因为祭祀的政治色彩浓厚,所以小白对参加这种活动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祭祀有明确自己地位,安抚贵族和百姓的作用。但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没意见,比如说:小白的枕边人,青荇。 青荇是小白现在唯一的女人,这并非小白用情专一,也不是齐国宫中没有像样的美人。当然,这年代的美女在后世里也算不上多漂亮,毕竟齐国只有个百来万人口,这个人口基数下随便找个美女大概就能算万里挑一了,与后世上亿的人里被选出来的还是要差一些。所以即便齐宫中的美女也不算少,但论漂亮程度与后世常见的明星网红还要差几分颜色。 这年代的女人可不像后世那样能够十手不沾阳春水,一心只顾美容颜。即使是齐国的宫女们在完成伺候小白的任务后,也是需要养蚕织布的。更何况现在没有后世里发达的科技,种种生活用品,无论洗衣做饭还是洗头洗澡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在日常生活中便要花费大量时间的女人们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来让自己貌美如花。一个女人能够明显地比别人漂亮,要么是真的天生丽质,要不然一定是用心妆扮。但现在齐国宫中的女人本来就不算天姿国色,又没有后世那么多化妆手段,想让见惯了后世美女的小白动心也不太容易。 小白之所以选择青荇就是能够看出她虽然没有后世用无数化妆品堆积起来的脸蛋美艳,但胜在青春活泼纯天然。 而且她的年龄也不算太小,身子骨明显比旁人要大,显得高挑秀丽许多。 小白之所以不去向其它宫女下手,实在是那些宫女看起来就如同青涩的小女孩,前世里的思想还在左右着小白,让他没兴趣啃这些酸果子。如果小白愿意,那些宫女大概可以让小白夜夜当新郎! 有时小白都在笑话自己,前世里不允许男人三妻四妾,自己也没有那个条件,现在自己有条件了,但却没有那个心思了,人心还真是矛盾啊! 尽管小白没去找其它女人,但青荇还是希望能有个孩子,毕竟深宫之中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有了孩子才最保险。要知道齐国现在还没有夫人,按照礼法的要求,小白的夫人一定要门当户对,也就是只能在各个诸侯或周王那里娶个公主。 娶一个公主并不仅仅是只有这一个女人,公主所在家族还会陪嫁,有时甚至会陪嫁几十人,到了那时有了新夫人和众多陪嫁女,小白还会将她放在心上吗? 那些陪嫁的女人本来就是用来帮公主固宠的,但也有帮助出产子嗣的原因,如果公主本身无子而她们能够怀孕,那她们的孩子也算公主所嫡出。 这也是古代贵族嫁女有媵嫁,男子有妻有妾的原因。因为古代医疗卫生条件落后,婴孩的死亡率较高,不多找女人多生几个,很容易造成血脉断绝。 但由于君主的后宫人数太多,陪嫁者又往往比公主漂亮,而且更放得下身段去争宠,甚至会让公主都受夫君冷落。青荇在以前还能算作纪国的贵族之女,如果小白娶她们国家公主的话,青荇可能也会作为媵人来齐。 现在由于纪国亡国,青荇的身份和奴婢差不多,如果不是被小白宠幸,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青荇很希望能抓住这段独宠专房的机会,能让自己怀孕。但天不遂人之愿,过去虽有恩爱却没久应,现在小白举行一次祭祀就要斋戒十天。十天未得君王宠,青荇心中的幽怨就别提了。 今天刚刚完成祭祀,小白便急不可耐地返回宫中,直奔美人寝殿,打算去和青荇小美女去好好缓解下这些天来的寂寞。不过一入寝宫,却发现美人正在出浴,灯火掩映之间,美人背对小白,衣裳半掩,雪肤凝脂,长发青丝,灯光之下,更显得美丽动人。 小白轻轻上前,一把抱住正在穿衣系带的美人,似把美人吓得一跳。随后青荇回过头来,眉眼之问似瞋似怨,口中又惊又喜地轻喊道: “君上!” 声音轻脆如黄莺初啼,只一句话就让小白心中心动不已。小白忍不住将身体贴在美人玉背之上,轻嗅着青荇的身体和发丝上传来的幽幽体香。青荇也由着小白抱住,感受着小白口鼻之间呼出的气流,身体忍不住紧靠小白宽阔的胸膛,口中却说道: “君上,今日祭典,你不需要和众位大夫们饮宴啦?我还以为你很晚才会来呢!早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我便再等一会儿……”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眉眼之间也浮上一抹绯红,神色愈见娇羞。见小女儿状地青荇十分可爱,小白用十分慵懒的语气随口回应道: “早知道我会提早回来,你会干什么啊?” 青荇脸上的红晕欲发明显,心中似要坦承,但口上却不服输,说道: “早知道,早知道便等你一起用饭呀!” 呵,小白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来,心中一动,手中要去做怪,鼻子似猪似的一拱,口中说道: “对猪来说,有什么美食比得上那河中的青荇呀?嗯,真香!” 一边说着一边香了美人一个吻,又将青荇抱到榻上。只见衣衫褪下美人身体洁白如玉,雪肤如凝脂一般。两脚纤纤,惹人垂怜,大腿笔直,丰肌弱骨。胸似玉碗倒扣,臂如雪藕横陈,小腹洁白光滑,似是正待君来。 小白见美人一幅任君采撷的样子,便再也按奈不住,扑身上前。只见青铜宫灯之中灯火摇拽,烛摇影动,里面燃烧着的蜜蜡里似是掺杂了些许香料,阵阵幽幽的淫靡气息慢慢散布在空气中。 第九十八章 勤政 “鸡既鸣已,朝既盈矣” “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诗经·齐风·鸡鸣》就形象地说出了小白在昨夜浪过之后第二天所面对的情况。 早上一听见鸡鸣,青荇就清醒过来,于是赶紧拉小白起来早朝,说道:“公鸡开始打鸣啦,君上您应该起床去上朝!” 小白昨夜刚刚与美女在床上交锋数次,两人欢好到很晩,现在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早上更不想起床,只想睡个回笼觉,因此眼睛也不睁,闭着眼说道:“那不是公鸡打鸣,那是苍蝇叫!” 青荇已经在忙着穿衣,打算伺候小白起床洗漱了,听到小白的回答让她急了,没好气地说道:“天都要大明啦,君上!卿大夫们就要到了,朝会就要开始啦!” 虽然青荇都起来了,但小白还是不想离开温柔乡,甚至还想和青荇一起来个夫妻二人正常的早安运动,因此说道: “那不是天明,那只是月亮还在发出的亮光,现在天还早,不如让我们一起重温昨夜的好梦!” 青荇见男人如此依恋与自己的床第之欢,心中既感娇羞又感到高兴。只不过青荇毕竟心里清楚,这一旦和小白滚个床单,再想让小白起来可不容易。青荇虽然也很希望小白整日里缠着她,但却不想因此让小白和自己成为被人指责的对家。因此她拒绝了小白荒淫的举动,还是硬着心肠幽幽地说道: “君上,还是别晚了朝会,让人说青荇和妲己一样是用美色来媚惑他们的君王,才使国政败坏了。我可不愿意像妲己褒姒一样被人说成是惑乱朝纲的狐狸精。” 哈?原来狐狸精的传说这么早,春秋时期就在宫中流传开了?这时候的精灵鬼怪之说盛行,淫祠野祭遍布乡里,什么东西都能成精作怪,成为乡野之人敬畏的存在。 周朝推崇礼乐,主张敬鬼神而远之,不像殷商时期就是靠巫祝来主持国政。即便如此,周朝的巫祝卜者的地位也很高,有很多贵族通读《易经》,并以此来作为人生道路上的参照。很多时候当国家在面临重要选择,犹豫不下时,都将占卜所得出的结果当作最终决定。 在此时要做出诸如迁都,立君或是要任命某个贤人等重大决定时,国君不可以独断专行。最好先问下近臣,近臣说行也不能做决定,还要去问公卿,公卿大夫都同意,再去问国人,国人同意了才可以做出决定。 春秋时期国人参政刣这种情况普遍存在于各国之中,而且在小国之中最为明显。比如卫国因为想要背弃与晋的盟约,要先和国人商议,国人不同意而国君想要专行就会被驱逐。 但在某些时候,国人和朝臣都不同意,只有国君一意孤行,一定要去做某事。如果在此时进行一次占卜,占卜出的结果是大吉,那么国君也可独断专行,不用去理会别人的意见了。 朝堂如此,就别提乡野民间了,占卜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迷信活动那更是被愚夫愚妇们严格遵循的,希望以此避免可能发生的灾祸。这些神神怪怪的封建迷信活动在殷商故地和他们的后裔所在的国家如宋国等地尤为盛行。 而身在海滨,见识过海市山市等玄妙景象的齐国民众们当然也是神秘文化的支持者,后世的求仙问道的方士文化便是发源于此。正是有了这样的文化氛围,所以能够写出《山海经》这种融合了古代地理民情和神话传说具有玄幻色彩的书籍。 齐国本身就有这种文化氛围,而小白在平日里和青荇在一起的时候,又喜欢用一些鬼神妖怪之类的故事来搏美人一笑。结果被伺候在他们身边的宫女给听了去,很快便传遍宫中,又在临淄妇女们之间流传开来。一个故事传来传去,再传回宫中之时就变得千姿百态,这其中开的脑洞能让小白这个现代人都惊奇不已,所以创作出狐狸精什么的也不奇怪。 于是小白笑着扑上来,开玩笑道: “那就让我看看你个青丘国的妖女,是不是九尾狐变得?”说着作势要去摸青荇那不存在的尾巴。 这让青荇又急又气,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她低喊道: “君上慎言!天知道你这句话会不会被太史记在史书上,要是真的记上了,那我可怎么活啊?” 哦!对了,还有史官会记录呢!太史就是史官之首,在春秋时还是个地位很高的职务。主要负责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录国君的言行,兼管典藉、历法和祭祀。 齐国太史的刚直是出了名的,后世的齐庄公时期,崔杼因为被国君带了绿帽子,于是便设计杀死了齐庄公。太史立刻便在史书上记下,崔杼弑杀国君。崔杼看到后就想让他改改,但太史坚决不改,于是崔杼就杀了他。 太史的两个弟弟相继担任史官,也都不肯改写,于是崔杼便杀掉后换他最后一个弟弟来当太史。但即便如此,太史还是这么写,坚决不改。于是崔杼便恐吓他说:“你难道不怕死吗?你就不能改写成国君暴病而亡吗?” 太史回应说:“秉笔直书,是史官的职责,为了求生而失职,还不如死了呢!”崔杼这才不再继续杀他了。太史出门碰到南史氏,南史氏听说崔杼杀太史后,以为太史一家都死绝了,于是抱着竹简跑来打算接任太史,好接着写下去。遇上太史后,听说这件事已经被记录在史书上了,这才返回。 由此可见齐国的史官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了。而且也不单单是齐国,晋国的太史董狐在面对晋国执政赵盾时也是理直气壮地写他弑君。虽然晋君是他堂弟赵穿杀的,他只是还没逃出国境而已,即便是这样也难逃青史留下恶名。 在齐太史笔,在晋董狐简,加上后世的一个身受酷刑而一心修史的太史公,于是史官便成为了士人风骨的杰出代表。因为有了史上这些史官的言行值得小白敬佩,而且史官也都很博学,在数学和天文历法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在这个时代地位又很高,所以也被小白重视。 但在古代毕竟书写不方便,写下的史书也往往言简意赅,语焉不详,会给后人造成很多困扰。可现在由于小白的努力,纸张这东西提前出现,给太史们提供了更方便的书写工具,使他们可以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小白现在却担忧他们写得太详细,虽说史官也讲究“为尊者讳”,不主张直接描写君主的恶行。但小白也总感觉太史他们在看向自己时的感觉怪怪的,拿着纸笔不知在记录什么。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小白很不安,曾和青荇说过这件事,把青荇也给吓住了。现在更是闻太史而色变,生怕因不注意就会在史书上留下点什么墨迹污行,变成蛊惑君主的反面人物。 虽然这大多是小白的臆想,但也正是小白心中这些看不见的眼睛,让赖床的小白睡意全消,连忙开始穿衣下床洗漱,用罢早饭,前去上朝,此时不过东方微明而已。 第九十九章 国政(军政上) 由于是今年第一次早朝,所以各位大夫们全都按时前来,不敢有所懈怠。天刚蒙蒙亮,堂中点燃了许多烛火,照得室内亮堂堂的,更显得室外黯淡无光。 各位大夫们齐齐上前施礼,然后便纷纷落座,厅堂本来十分宽敞,但被上百人挤在这一室之内,还是显得有些紧凑拥挤。大夫们都相对而坐,越是地位高,职位重的大夫便靠中央,在离小白近的地方,而那些身份较低,只是刚够资格列席的人便只能跟在后面。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之下,所有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决不会搞错,这也是一种政治本能了。 此时的小白跪坐于上首,目光下视着群臣,高傒、国懿仲,鲍叔牙等一干亲信大臣们在左首,管仲、宁戚等新晋大臣在右,双方相对而坐。随着小白轻声咳嗽,一众大夫都屏息凝神,静待小白开口。 对于这班臣子们如此识相,小白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诸位爱卿,这是今年第一次朝会,各位大夫一年以来不辞劳苦,为寡人分忧解难,实在是辛苦了!” 众人齐声回应,皆称并不辛苦。在一番礼节性地回答之后,小白看向管仲和宁戚他们,说道: “自前年先王兄不幸遇难,乱臣公孙无知窃居朝堂,幸有雍廪等大夫拔乱反正,才使我齐国不至于沦落到这等野心之辈手中。 自公子纠勾结鲁侯,意欲借势引寇入齐,幸为寡人所挫败。鲁庄公昔年以父之礼待我王兄,招之即可来,呼之即可去,而今竟敢欺我,我欲兴兵讨伐,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小白首先对去年发生的事情进行了定性,指出公孙无知是个乱臣贼子,公子纠是个引鲁寇齐的卖国贼。至于鲁庄公嘛,他两度兴兵至齐,说鲁国是敌国也无不可。只有这三个反面典型树立起来了,小白这个国君才能当得明正言顺,理直气壮。在这件事上没人会和小白唱反调,这是个政治立场问题,只能选班站队,不容许两面三刀。 而在要不要征伐鲁国上,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问题。齐国要重塑大国的地位,建立新的地区霸权,这是齐国国人们心中所希望看到的。而建立声望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让齐国过去的小弟鲁国重新屈服于齐。只要鲁国人屈服了,齐国周边的一众小国也势必会乖乖地当齐国的附庸,称臣纳供那是必须的。 但现在齐国百废待兴,国库空乏,人民困苦,小白当然也要顺从民意,因此是否是在今年就要与鲁国开战,以此建立齐国的威望,还要再商议一下。因此,小白在朝堂上提出征伐鲁国一事,也是要看看有这种想法的人多不多,并以此来确定齐国今年的对外政策。 如果大家都赞同开战,用武力示威鲁国,强迫对方屈服,也不是不能做到。小白自信只要自己领兵,小心谨慎地去进攻鲁国,怎么也不会落到历史上的长勺之战的那个地步。小白现在心很宽,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与此时的鲁人作战会失败,所以打不打就要看者臣下们的表态了。 首先发话的是高傒,他说道: “君上,在去年我们就已经打败了鲁公所率领的鲁军主力,使鲁国人闻风丧胆。如果今年春天就发动一场对鲁国的战争,我相信齐国的将士们是不会有什么疑虑的,我们一定可以战胜他!” 国懿仲也起身说道: “鲁国人连续两次侵犯齐国,虽然全都以失败告终,但如果不对鲁国抱复,也会使齐国声望下跌,被他国得知之后会认为齐国不敢与鲁国人作战,很影响张们国家的声望。” 嗯,小白点点头,也明白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齐国本来就要强于鲁国,前两次的胜利也使齐国人在面对鲁人时有很大的心理优势。但毕竟齐国是在本土与鲁军作战的,鲁军两次进攻齐国,显得气势上咄咄逼人,而齐国若对鲁国人这种态度没点表示,仿佛会显得怕了他们似的,对齐国的大国形象十分不利。不说其它国家,齐国的国人也难免会拿小白与前两位国君作对比,对小白这个齐国新国君的形象也很不利。 不过既然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隰朋就说道: “君上,我不赞成马上开战。我在今秋去过鲁国,鲁国的百姓虽然对鲁君作战输掉了很有怨言,却没有非议他其它方面的错误,这说明鲁侯还是很得人心的。 鲁国人自干时战败之后也没闲着,除了继续修整兵戈之外还不忘选贤任能、抚慰亡人,注意安抚军心民心。 如果我们现在去攻鲁,做好准备的鲁军未必就那么容易战胜,而我们齐国即使能够战胜鲁军,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不会小。希望君上和众位大夫考虑这个情况。” 鲍叔牙也说道: “君上,鲁国人也是个能和齐国势均力敌的国家。要想与这样的国家作战就一定要出动全力,才有机会获得胜利。而在今年我们已经连续两次征召国人从军,要想马上攻鲁,就势必要再征军赋起军役,在这么短的时问内频繁的征召军役,国人会抱怨,野人也会埋怨的。” 隰朋是负责对外交往的,自然要给出他对鲁国的看法。鲍叔牙在过去主持兵事,当然对国内的情况有很大发言权。说鲁国能与齐国势均力敌,是因为鲁国虽然在人口、军事和经济上都比不上齐国。但他是周公旦子嗣的封国,是周王室的近亲,在政治地位相较于齐国上处然的优势,也对姬姓诸侯拥有天然地号招力,这是齐国所没有的。 所以即便鲁国犯了多少错,周王室也不会谴责这个亲蕃,其它姬姓诸侯也不会无故得罪自家亲戚,自然会帮他摇旗呐喊,作一番口头友援。后世里鲁国没少借助他特殊的政治地位来寻找盟国,无论是晋还是楚,想要称霸都要对鲁国进行拉拢,获取名份上的支持。小白听了隰朋和鲍叔牙时话后点了点头,说道: “两位爱卿所言也都在礼,”又以目视管仲和宁戚,说道: “不知管子和宁戚大夫有何高见呢?” 管仲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故而一直没开口,而宁戚率先答道: “君上,下臣本是卫人,对齐鲁之间的情况不甚了解。但也深知带兵出国交战并不是那么容易。齐国今年虽获丰收,但明年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这些花费也都不少。 况且今春出兵必然要举国动员,抽调太多国人野人前往鲁国,势必会让齐国今春的春耕受影响。春耕不及时,秋天就难获丰收,粮食不足,民众恐会乏食,于国不利。” 宁戚主要是从农业生产上来考虑的,这也算他的本职所在了。要说一场战争,势必会消耗掉很多资源,而且很难得到回报。要说战争对农事没影响是不可能的,除了要抽调国人服军役,还要制作兵戈、修理战车,这势必会影响农具的生产。 而战车和辎车又要牛马来拉车,这样连新的农具如铁犁耧车也没有用武之地了。明年又要征召野人,势必会造成田里的劳动力不足,春耕不利影响的可是一年的收成。 小白听到此处用力点点头,却没说话,而是目视管仲,想要看看管仲这个人杰又能给出什么高见来。 第一百章 国政(军政中) 眼见管仲迟迟没有发话,小白也不由感到好奇,不知道管仲会说出一番什么道理出来,因此说道: “众位爱卿之言,我已经明白了,不知管卿有何见教于寡人?鲁国应不应该攻伐呢?” 眼见小白直接问起自己的意见,管仲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语气坚决地说道: “鲁国当伐!” 咝~,殿堂上的鲍叔牙、隰朋和宁戚等人还是忍不住疑惑地看着管仲。他们不明白一向主张先修习内政,使民富国强的管仲为什么突然改弦更张,在齐国现今国力衰弱的情况下支持伐鲁。 就是小白也有些奇怪,他可知道管仲是个对民生很重视的人,一向主张民富国强。现在齐国虽然刚获丰收,但也就是能确保人民明年能够混个温饱。如果今年大兴军役,征调军赋,一旦明年有个饥荒,怕是又要国家动荡,四民乏食了。现在管仲不去解决内政,却支持起进攻鲁国了,这是为了什么呢?小白忍不住问管仲道: “管卿你之前还向我说过,现在齐国国库空乏,仓中没有积粟,人民贫穷,家无余粮。现在只不过是因为秋天丰收,国库里才存上粟米,齐国现在就有让鲁国屈服的底气了吗?” 管仲不直接回答,反而说道: “君上欲安定社稷,则必须要有称霸天下的志向,这样才能吸引各国有才能的士人来齐。除了吸引外来人才,还应从国中选拨出国家可以使用的贤才。有了足够的人才,国家才能得到治理,治理好了国家,国强民富就可期了。所以您现在一定要先立下志向,那便是要做诸侯之伯,如此社稷可安。 而要想让天下诸侯屈服于齐国,那便一定要使鲁国先屈服。鲁国是周王室在东方最亲近的国家,鲁公的爵位还是公爵,他的祖上是贤人周公,因此鲁国的态度能影响到其它小国。 鲁国北有泰山,挡住了齐国的兵锋,南有泗水,隔开了宋国,泗上之田土地肥沃,鲁国人又勤于本业,没有过度兴兵,所以仓廪丰实。 鲁国本身就是个强国,可次一次出动四百乘兵车攻齐,即使损失惨重也没让鲁国伤筋动骨,可见鲁国还是很有实力的。 既然鲁国既有实力又有名望,所以齐国要称霸就必须先使鲁国顺服。所以我支持您去进攻鲁国。” 听着管仲这番对鲁国似褒似贬的话,在一旁的鲍叔牙越发不解了,忍不住问道: “既有山河之险,又有田土之饶,鲁国本身就有了和齐国对抗的底气。而且鲁国既有名望,又有实力,这对国家来说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有天然的险阻就可以让其它国家不敢轻易相攻,有富饶的田野便可以产出足够的粮食。有了实力便有了底气,有了名望又可以号令其它小国,这样的鲁国现在能去攻打吗?” 听了鲍叔牙的话,管仲却说道: “不然,虽然看上去鲁国是如此强大,但鲁国本身也有很多忧患,所以也可以攻伐!鲁国人有了实力,便和周边国家不亲睦。有名望,原本臣服于其它大国的附庸便会归附鲁国,这就更加使邻近的大国不满。而鲁国与他身旁的其它大国关系都不睦,现在的鲁君年轻气盛、气焰正炽,怎么能不会与他国起冲突呢? 现在鲁国已经得罪了大国齐国,又在泗上和宋国争夺小诸侯们。东方的莒国时常与鲁人交锋,南方的淮泗小国也在反抗鲁国的压迫,郑国卫国正在内乱,自顾不暇,没能力帮助鲁国。 兵法有云:举兵之日而境内贫,战不必胜,胜则多死,得地而国败,此国者用兵之祸者也!现在鲁君好勇力,希望用武力维持鲁国的大国地位,却不顾国内外的情况盲目兴兵,四处树敌。鲁国不出动兵戈去压制其他诸侯也就算了,一旦贸然兴兵,鲁国只怕离衰败不远了。” “彩!”小白忍不住为管仲的分析叫好,他马上接过管仲的话说道: “还是宰相高瞻远瞩啊!众位爱卿。如果现在齐国修整甲兵,想要去进攻鲁国,势必会引起鲁君的担忧。鲁国会因担忧齐国的威胁,而收缩他们四方的势力,结好周边的国家,以全国之军力来防备齐国。 齐国即使伐鲁获胜也不过是场惨胜,国人的死伤不可避免。拥有了鲁国的土地却没有人口填充,隔着大山也难以去治理。 现在使用武力不一定能使鲁国彻底屈服,反而可能会使鲁国与四邻和睦,那样的鲁国就更难以攻伐,使它屈服于齐了。 而现在莒国担忧鲁国的威胁,宋国担忧鲁国跟他争抢泗上。只要派便者联络这两个国家,表达齐国对他们的支持,离间他们和鲁国的关系,使他们和鲁国交恶乃至互相攻伐,齐国就可以在后面坐观成败了。 如果鲁国败了,那么齐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鲁国屈服;如果鲁国胜了,便可使宋国莒国他们亲近齐国。届时,合三国之力,区区鲁国何足道哉? 我何须亲自出兵伐鲁,现在放任鲁国继继嚣张下去,他自然就会吸引诸国的仇恨。到时候,齐国便可以打着替受鲁国侵略的国家主持公道的旗号,联合起来进攻鲁国。齐国国势兴盛,鲁国国势衰败,已在今日可见!” “彩!君上大才!深谋远略,非常人可及也!”随着小白说完这番话,所有的大夫们都开始喝彩,纷纷讨论这个计策的得失。就连主张立即攻鲁的大臣们也觉得有道理,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他们都选择性无视了管仲之前的表现,而是一个劲地猛向小白唱赞歌,盛赞主君的英明睿智,仿佛主意都是小白出的一样。管仲虽被小白抢走了风头,心里有些郁闷,但也不至于为此生怨,因为他的建议还是被采纳了。再说了,对于一名合格的君主来说,功归于己,过诿于下,这才是名好君主啊! 小白当然是不愿意现在去进攻鲁国的,因为现在攻鲁对小白来说没好处。一旦像史上那样攻鲁失败,自己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是在所难免,齐国也会被其它诸侯看不起。 攻鲁胜利,依照齐国现在的实力也难以跨过泰山去攻占鲁国的土地,只能接受鲁国象征性地纳贡。可小白自己还要为立了功劳的手下们加官进爵,赐予封邑,这可是在分割小白的土地啊!也就是说即使胜利了,小白也得不到多少实际利益,只得一个霸主虚名。 所以小白今年秋天只是在田间地头里忙碌,关心明年春耕用的农具的制造和普及种田的新方法。既没有去修理战车,也没有修整兵戈甲胄,连田猎都只进行了一两次。这种情况堪称是不修武备,不教士卒,一心种田。 国内的有心人早就明白了这种情况,他们只是在今年两次战胜鲁军,被轻而易举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迷惑了心智罢了。他们是不会去考虑国家怎么样,只是认为进攻鲁国也会像之前那样易如翻掌,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建功立业,升官进爵。在历史上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轻敌冒进地去进攻鲁国,结果在长勺之战里被曹刿狠狠教育了应该怎么做人。看到自己的手下们似乎又有了轻敌的苗头,有了前世这个前车之鉴,小白当然要将这股声浪压下去,或者转移到其它方向,比如说谭国就是个很好的泄压阀。不过现在还不用着急,否则这帮牲口们又会得寸进尺地去鼓动国人攻谭了,谁让谭国送上来一个对小白无礼的借口呢。 “既然现在去进攻鲁国无益于齐,那不如就向他们示弱一下,隰朋你现在就派人去鲁国,归还鲁公上次逃走时留下的旌旗,希望两国看在亲戚的份上和睦相处。 你派人去宋国联络一下宋公,表达对宋公这位公爵的尊敬,表示支持他们对泗上的霸权,希望齐国能和宋国修好。 再去派人去莒国,带上珠玉彩帛,联络莒国的大臣莒伯礼等人,感谢他们支持寡人回国,表达齐国要和莒国修好的意思,希望联合起来对付鲁国。” 三言两语之间,一次针对鲁国的阴谋便提了出来,一张针对鲁国的包围网便建立起来。这也让原先只配当个键盘侠的小白有了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如果这个计划宋国和莒国不买账,小白也不会担忧,反正只是派个使节的事,对齐国而言又没多少损失。小白的用意只是让时间消磨掉那帮想要攻鲁之人的志气,让他们老老实实在齐国种田,这才是在小白心中最想干的事。 第一百零一章国政(军政下) 随着小白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谈笑间,仿佛鲁国已经灰飞烟灭。一众大臣也都兴致勃勃,听着小白提出的美好设想,虽然都知道事情不会有那么顺利,但万一计划实现了呢? 你别说,还没有被后世里那些玩嘴遁能玩出花来的纵横家们给忽悠过的宋公和莒君,他们有很大可能会按小白的设想来。虽然这计策并不十分高明,乃至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计策,但没有吃过亏,就不会长教训。即便是在战国时代都有人被忽悠住,心思还很淳朴的一众春秋古人们就更不用说了。 没看朝堂上这一帮大臣们,还不是已经被小白提出的这个美好愿景所吸引,听得是如痴如醉,全都感觉长了见识。被礼乐制度所熏陶的古人们,或者说被此时的战争原则所禁锢的群臣们,陡然间觉得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原来国家间的争霸还可以这么玩。借助各国之间的矛盾来挑拨这些国家的关系,齐国再借着调停的机会捞取利益,这真是个妙招啊,不用废多少力气,齐国便能够成为霸主。 这天下间,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在朝堂上动动唇舌,却能影响到一国兴衰这种事情更令人亢奋的呢?从古至今,男人们对军政大事都是忍不住心中要做一番键盘军事家的欲望的。 更何况这件事是由主君小白率先提出来的,他们只需摇旗呐喊,啊不对,是拾遗补缺就可以了。失败了亳无风险,成功了可以分享荣耀,这时候为什么不跟着喊两声,表示自己与国君站在一块儿,还在等个什么呢? 然而,还真有不晓事的愣头青,居然直接在下面说反话了: “这事能不能成还要两说呢,你们就先歌功讼德啦?光说嘴谁不会,靠嘴就能让鲁国人屈服?说什么以德服人啊,以礼相待啊,说到头来,还不是要我等武士们去浴血拼杀?鲁国人如果不被大齐的军队打得疼了,只靠一张嘴能够让鲁人真心顺服吗?” 这是谁呀?怎么那么不讲风情呢?没见我们正在畅想美好前景嘛,干嘛要在此时打扰我们呢?这个声音在乱轰轰的朝堂上成功压制住了一干朝臣们的议论,靠的并不是声音的大小,而是话语中的内容。 此时,外面已经天光放亮,堂内点起的灯火也将燃尽,也无需再添灯油了。在众人失声之后,火焰即将熄灭前发出的不规则的跳动和吡剥之声传入众人之耳中,更映衬着有些大夫们的脸上明灭不定。有个宫灯因灯火燃尽而熄灭,发出“噗嗤”的声音,虽然烛光亮度几乎没变,但有的大臣还是感觉堂中暗了不少,心中放松下来,仿佛黑暗可以遮挡一下自己脸上的红晕。 但这还是难掩饰自己心中的羞怒,于是一众大臣纷纷左顾右盼,四处寻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终于将目光锁定到一个年轻的小子,公孙雍身上。于是马上就有人跳出来打脸了,一个大夫气势汹汹,公然责问起公孙雍,说道: “公孙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主君和宰相的决策不对吗?”然后转向小白,向小白表忠心道: “下臣请求君上斥责公孙雍这个犯上之臣,他竟敢公然在朝堂上失礼,请君上您惩处他。”明明是公孙雍提出了和他们不同的意见,这番话居然被他们恬不知耻地改为是对小白决策的反对。 只把年轻气盛的公孙雍气得牙关紧咬,眼脂死死盯着说话那个人,身体绷直,手中紧紧握住他的佩剑,似乎想要一言不合就拨剑杀出来。当然,在这春秋之时的朝堂之上,互相撕打还不鲜见,但要直接拨剑互砍可就过分了,所以公孙雍还是死死盯着,却没动手,只是以言辞反驳。 小白在一旁看着这两伙人在争吵,心中还是很满意的。做君主的最怕自己的手下一言堂,也担忧自己提出的建议无人附合。所以公孙雍能大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让小白很高兴,而一众大夫们不管出乎什么原因来当小白的应声虫也让他很满意。眼看双方就不只局限于口角,而是要下场互殴了,小白才发话让他们停下末,听自己说。 “好啦,你们所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了,这些挑动诸国之间互斗,让他们与鲁国之间鹬蚌相争,而齐国得利的设想终究是齐国外部的事情。我们可以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却难以掌控事态的发展。到底事情能不能成功,或是会不会按照我们的设想来,还是要靠天意。人谋可为,天意难改,在这件事上只要去尽力做就好了。” 本来挑起诸国与鲁国之间矛盾这件事情是由人来引导的,也该按照人的设想发展。但计划虽然很好,却因牵扯到各个国家的事务,势必存在超乎预料的情况出现,这些偶然事件就是所谓的天意了。 所谓“事在人为,天意难测。”就是在说人的主观上能做的事是可以用努力去改变的,但随着事情的发展,出现的意外情况而导致的失败便不可测了。 这也是小白留口不去把话说满,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能不能成。虽然小白心中有点把握,但也不会去刻意追求此事,反倒是齐国国内之事更令他上心,因此小白继续说道: “外事虽然难以掌控,但齐国国内之事我们还是可以掌控的。公孙雍有句话说得不错,鲁国人是畏威而不怀德,如果没有足够实力压服鲁国,那鲁人凭什么要尊齐国为伯呢? 而想要齐国有足够的实力就一定要富国强兵!整修武备,训练士卒,提升我国的军事实力,这都是增强军力应该做的事。只有一只强大的军队在手,在诸国与鲁国精疲力竭之时我们才能拿到最后的好处。只是我们若在明面上整修士伍,却在与鲁国的战争中出工不出力可能会引发其它国家怀疑,面对这种情况,宰相可有什么见解吗?” 小白在与几个近臣讨论时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你齐国现在提升军备说是不针对他国,只是要防御别国入侵。这种话在你一个本地区最强国的口中说出来会有人信吗?那么应该如何表面上示以和平,而暗地里整军备武呢? 堂下的管仲于此时站起身形,语气铿锵有力,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虚斩以增强语气,坚定地说道: “想要内修武备而不为人所知,那便可作内政而寄军令!” 第一百零二章军事变革 所谓的作内政而寄军令便是将军事组织和政治组织结合起来,这样既可以加强国家对安队的掌控,也便于对人民进行管理。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便是把军队的组织形式普及到国人中来,使他们在平时就能够对这种组织习以为常,在战时编组便不会有什么麻烦。 像这样的制度最常听到的便是什伍之制,在军中编什伍,在民户里也编什伍,什伍的长官直接称长,简单易行,还不容易混淆。像管仲编的里轨制也可以,但官长的名号就显得太乱了,小白便觉得用上军中的叫法就挺不错,但具体如何还要再商议。 此时齐国的军队是以国人为主,以车战为主要战争形式,所以编成军队的方式便是以五进制为主。齐国的军队便是五人为伍,五十人为一小戎,两百人为一卒,两千人为一旅,一万人为一军。齐国的三军还是在干时之战时编组而成的,在战时的表现也很不错,所以便成为齐国战时编制。 管仲为了适应这种军事制度,便把齐国的国都分为三个部份,每部份分为五个乡,分别由小白和国子高子帅领,以配合军队的三军。这样以伍为基本单位的士卒们由于来自同一个地方,在入伍之前就互相熟悉,在配合作战时也更为容易。 当管仲说出作内政而寄军令的用意时,所有的大夫们并没有太过惊讶。春秋时代的贵族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打仗,几乎所有的人都上过战场,所有的贵族都对战争感到不陌生。那么这种制度的优点他们便也能明白过来,既然不会损伤到他们的的利益,他们当然不会反对。 春秋前期的战争是为了征服而非灭国,只有贵族和国人们才有资格参军打仗,结争的烈度比较低,礼仪制度还能存在。那些不知礼的野人们只配缴纳军赋和作为随军民夫。 但随着大国开始吞并其它小国,领土的扩张和人口增长所带来的利益要远胜过去维护一个霸主的地位所得到的收益。所以战争的形式开始转变,以吞并他国为目的的战争越来越多,这也成为后世战国里形成的七个强国的基础。 纵观史书,楚、晋和秦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有足够的空间去向四面八方开疆拓土,就意味着拥有了更大的潜力。像晋国在战国时一分为三,分裂成的三个国家还能称得上强国。而田齐一家继承了姜姓的齐国,国土始终难以得到扩张。 齐国的先天地理位置就在这里了,连个齐鲁半岛都始终没能够统一起来,虽能强横一时,却始终缩在东部一隅,难有较大发展。所以小白若是想要真正的雄霸天下,问鼎中原,就必须进行扩张。而想要扩张就必须先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而且应当是一支掌握在小白手里的军队。 小白自干时之战后头一直希望能够组建一支常备军,而非现在这种民兵性质的征召兵。也不是说这种公民兵性质的军队不够好,事实上国人沮成的军队比较有荣誉感,士气也较高。但他们很难像后世的军人那样整年整年地外出作战和戍守,也就难以发动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战事。 而要建立起一只常备军并非易事,首要的一点你必须有足够的钱粮。小白现在手里虽然握有足够六万人食用一年的粟,但这些粮食首先要作为官员和官办作坊的俸禄。如果都将它们拿来供养军队,那所有的贵族和国人只怕都会选择造反,即便有了军队也没用。 所以小白只是实验性地组建了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或者说是国君的卫队。都是选择了一些庶出的贵族子弟和国人,他们也不用小白给俸禄,只要管吃住就行。这也是小白为将来组建的军队培养的军官。 至于此时流行的战车部队,即使是支小规模的战车部队,小白也不敢组建。实在是因为战马战车耗费太大,齐国家底太薄,支撑不起这种昂贵的大军来。 但这种财政匮乏的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有了管仲这个理财能手,加之齐国发达的工商业,不出意外明年齐国的收入就将大幅增长。而在农业生产上,只要今年春天的农耕用上新式农具,小白有信心让齐国野无闲田。 至于在农事上推广以粪肥田之事,如果乡人不愿意用在私田里,那可以全部施在公田中,肥水流入公田里,小白还求之不得呢!只要今岁春耕组织好,秋天再度获得一次丰收,小白有信心让齐国粮仓里的粮食翻一倍。 但是远水不解近渴,齐国的常备军计划可以等,但加强齐国的军事组织和动员能力等不得。纵观中国历史,虽然越向后的朝代人口越多,但在军事动员上仿佛像是开起了倒车。 在战国时代,一旦有了大战便会举国动员,组织几十万的大军对几大强国来说不算什么。而在清朝鸦片战争时期,一个省向另一地调兵一次不过几千人,再多的人马便难以负担了。 这固然是因为战国时各国国土都不大,战争几乎都发生在家门口,所以能做到全民皆兵。而后世里进行的内战不算,对外战争几乎都处于农业区之外,是国家补给能力之外的地方,所以供养不起规模更为庞大的军事力量了。 另一方面,和战争的专业化程度加深,士兵成为了一种职业,与普通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密切也有很大关系。人在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情况下,是不会去关心别人的状况的,由于参军打仗成为了与己无关之事,这就造成了军民之间无形的隔阂,军队也变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只知索取的,面目全非的怪物。 春秋时代的军队就是个这种怪物,贵族们打仗可以得官爵,国人们打仗是义务,也可以视为一种权力。而对野人来说呢?每次打仗都要纳军赋,作战都要跟着服劳役,打了胜仗没好处,打了败仗搞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所以小白就一直希望能和战国时那样不分国野,全民皆兵,这势必要求政府要有更深入的组织能力。但在这春秋之时,车战盛行,步兵的地位很是低下,要想转变这时以车战为主的军事思想还要靠战争的检验。 但这并不妨碍小白开始为组建更大规模的军队做准备。或者说是为了提高国中能够动员的兵力,而大规模使用步兵作准备。 管仲三分其国而五其鄙,作内政而寄军令,本质上还是寓兵于农,只是加强了军事上的组织力和平时的动员能力。但对军事思想和军队的作战方式并没有做什么变革,这也是小白希望在日后改进的地方。 但这些改变可以在小白所掌控的军队里率先实行,然今在日后慢慢进行改革。没必要在朝堂上争论,还是自己在暗中进行就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论,破坏如今这大好局面。 第一百零三章 行政组织 如何进行有效的军事动员,怎么将适龄的男子送上战场,从古至今都是门高深的学问。历史上因为组织士卒不利而亡国灭军的情况都屡见不鲜。而要想把一群农夫送到战场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一整套行政体系、严刑酷法来确保兵源和财源能够转化为军队军粮。这其中的张弛之道一定要把握好,否则便会造成国家内政的崩溃和军队的哗变。 远的如秦朝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那便是因为法律过于严苛,一群戍卒便引燃了帝国灭亡的导火索。后世里因为军制民政上的不完善而造成国家对底层控制不力,进而亡国也屡现于史。 而直到近代抗日战场上,蒋氏拉壮丁从军,战场上的牺牲人数和在路上死的人数不相上下,士兵的待遇直接便和牲口差不多了。这样的军队在对外时还能借助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宣传维持士气,但在内战之中就不能看了。从这么上就能看出来,民国时的军事动员能力比战国时的动员能力上几乎没进步多少。 行政组织的建设其实是被军事上的变革所推动的,要想让军事力量能够得到充分的动员,就必须有完善的行政组织。有了完善的行政架构,才能将上层的征兵征粮的命令传递给下层,并由下层进行执行,这又反过来维持住了上层的统治。 齐国行政组织的建没,管仲的办法是实行国野分治,三其国而五其鄙,以什伍之制编户齐民。在与同时代的国野治相比,三国五鄙制就建立起比其它国家更完善的行政组织来。也只有如此,才能更有效的挖掘齐国的军事潜力,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出来。 但在历史上要论及最为成功的编户齐民,还要数战国时秦国的商鞅的变法。商君在秦国变法,建设的行政组织就十分严密,对人口的控制更加严格。比如什伍连坐制,一人犯法很容易牵连到其它几家;又如限制人口流动,没事不能随意出乡里,出门就要有验传,你没有验传连馆驿都不会收留你。整套法制如一张大网,层层网络,十分严密,最终将商君自己都装进去了。 但这种组织制度一直是在各个封建王朝里沿用,只是因吏治的好坏不同,对执行的程度没那么严格。但总体上,各个时代对编户齐民上都是很看重的,因为这代表着官府所能控制的税源和兵源。即使在新中国时期,你没有介绍信一样出不了远门。而后来政策放宽,可以随处走了,身份证制度又让你必须带上自己的证件,否则便会寸步难行。 小白和管仲在讨论齐国的政治组织架构时,就对如何加强国家对人口的掌控力度上进行了一番探讨,两个人的讨论就像不同时空思想的碰撞,时不时便会擦出智慧的火花。 在管仲提出的三国五鄙制,小白提出的战国时齐国的五都制,还有封建王朝最后实行的郡县制之后,两人在三种制度之间不断比较。最终小白还是采纳了管仲的意见,齐国今后几年先实行国野分治的三国五鄙制。 管仲不是看不出实行更彻底的县制所带来的好处,而是担忧好的法度却得不到执行。小白也觉得制度再好,若没有适的人维护也没多大作用。天下间的政事从来不是难在建立制度,而是难在严格执行,三国五鄙制的好处是对现今的国野制改动较小,比较容易执行。 三国五鄙制在本质上是对周礼的国野制的加强版本,不算什么大的变革,也因此更易被人们所接受。国野制便是在国都附近为国,称国人或乡人。在国都以外称野,称野人与遂人。而三国五鄙制便是对国与野作进一步的划分,把国划分为三个部分,将野划归五个属官。 同时在国中实行四民分立,将士农工商分开居住。让商靠近市肆居住,方便他们做买卖,让工靠近官府居住,便于他们去官办作坊里做工,让农靠近田野居住,使于他们照看田地。这样既可以使他们就近完成工作,又能使他们的子弟耳濡目染,在不知不觉间就熟悉他们父辈的工作。在完成这样的搬家迁移计划之后,便可进一步对基层组织进行调整了。 要把基层组织起来,便需要有足够的人才为官吏。没有足够的具有一定基本素质的人作为官吏,那便不如先重点关注国都。小白希望在国人中率先做到四民分治,编户齐民。小白打算将这个时代的身份证――验,和出个远门的通行证――传,都在国人身上试验一番。 即然历史上在没有纸张等如此方便的书写工具的情况下,秦汉单靠竹木简牍也能建设起一个复杂而庞大的行政机构出来,小白没有理由不能在齐国原样复制一个类似的制度,更何况这套制度现在还只在国人之中实行。 只是这种复杂的行政架构对官吏的素质有不小要求,对能读书识字的人的数量要求多了一些。在这个时代虽说国人是有受教育的权力的,但齐国的官学早已荒废了,承担不起为国养士的重任来。现在齐国的国人中有没有百分之十的能受过教育,受过教育的人认识几个字都不好说。 不过只要有了纸张书籍简体字印刷术这种文化传播的大杀器,知识普及还是比较容易的。要在国人中普及义务教育不太可能,但对官吏和适龄孩童进行扫盲,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万事开头难,只要事情开了个头,后面的一切便容易了。 只是如此一来,在齐国推行简体字的计划便要加速了,齐国必须快速恢复起从庠序到大学的一整套教育体系。而小白的制纸作坊也必须加大投入,以期从今年起就能稳定地生产纸张,以供应行政和教育上的需求。这也意味着小白在今年的计划里有必要再重新调整,改革的力度也要大一些。 就在小白在心中想着,管仲在朝堂上说,一众大夫们边听边质问,朝堂上的气氛很是活跃,所有人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看着朝堂上争执的一众卿大夫们,小白也不知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几天。只希望管仲能说服他们,早早制定和完缮好计划,最终由小白一锤定音,在齐国施行。 第一百零四章 明法(上) 早晨,齐都临淄的大街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临淄的国人们又迎来新的一天。眼下时值秋末冬初这段时候,还是小阳春的天气,正是适合人们外出活动的好时候。今年齐国还没有兴军役和劳役,正是人们休养生息的时候,人们正好借此时机,多为自己家里做些打算。 农夫们趁着天气晴好,纷纷上山去打些柴草,或自用或卖掉,以便换些东西回来。而百工们则纷纷早起,前往官府的作坊,用一天的辛劳来换取衣食。商人们天不亮便早早起来准备好货物,便在家门口的市肆里招呼客人。 只有那些低等的小贵族家的子弟和一些家中有钱的士会不紧不慢地行走在临淄的大街上,找一家临近的酒肆,叫上几角酒,一盘肉脯,再来一大碗豆花,慢慢地享受早餐。 自从小白将菽豆变成豆腐之后,临淄的人民便算多了一种食材。由于菽在过去主要是用作战马饲料和庶民救荒所用的杂粮,而为了轮耕肥田又不得不多种一些菽,所以菽的价格很低,但是变成豆腐之后便溢价十倍。 有了国君小白所制这个招牌,传承自小白宫中的这种美味很快便在临淄市民之间流行开来。由于石磨毕竟是件大件石器,需要从山上取石凿刻雕琢,即使数个石匠合伙制作也要花费不少时日。所以这些日子虽在大贵族家里都用上石磨了,但小贵族们还轮不上号。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这话在什么时候都在理。由于石磨都在大贵族家里,大贵族们的家里人口多,即便天天做豆腐也能消化得了,不可能像商贾一样卖到市肆上。 而一些小的贵族和士人在大贵族家里有幸品尝到这种美味之后,便会在与自己的朋友闲聊或攀比中当作自己的成就来吹嘘一下。一来二去,齐国的国人中便流传起豆腐的传说来,据说这种颜色雪白,香气扑鼻,是大贵族们才能享用的好东西。 而有些精明的商贾便利用人们心中好奇的这一点,用尽手段搞来石磨,将菽做成豆制品于食肆之中贩卖。对临淄的国人而言,现在食肆里有一种美味,据说还是国君日常食用的东西,怎么能不勾起人们想要品尝一下的心思呢? 而且这种东西价格不是非常贵,味道又上佳,让平日里吃惯了粗糙食物的齐国人大为追捧。有了需求便有了市场,有了市场便会不断有商贾参与进来,于是豆腐便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成为了临淄人民饭桌的常见食品。 而在此时,小白宫中豆腐的食用方法便也流传开来,什么豆浆啊,甜豆花、咸豆花,豆腐,豆干,时间一长,豆制品便成为临淄的一个特色食品,就连外国来的商人也是一定要品尝一下的。 而在临淄的国人们悠闲地度过他们的一天的时候,他们丝亳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齐国宫中,一场即将改变他们未来的朝会正在进行之中。也许他们不会意识到这场朝会代表着什么,但他们之后的日子里将会被这场朝会所做出的决定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宫中的小白和管仲他们可没有外面的国人那般悠闲。在经过一个大早晨的讨论,齐国的对外军事方针已经制定,齐国内部的军事改革也提上日程。齐国内部的国家制度也被制定,三国五鄙,四民分业已经在众人的探讨里成为共识,现在讨论的便是如何将这些制度推行于国中而不使国人生乱。 毕竟无论迁移四民,编为什伍都是会让百姓改变他们过去的生活习惯,引起他们时抱怨。而一贯主张顺应民意的管仲在这个问题上却很坚持,认为这是变法的重要手段,为了达成目标不惜以威来治民。那么如何才能在显示出官府的威的情况下不使民生怨呢? 管仲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给出的答案便是“法”。法就是指法律和法令。法字左为水,意指执法要像水一样公平,右为廌和去,獬豸能辨忠奸,触不直,现在远去了,便意味着公平和公正到来了。 管仲在历史上被尊为法家之祖不是因为他制定了什么法典,他只是在旧的法典上修修补补,连个成文法都没定下来。但是他的所做所为和勇于变革的精神却成为了后世法家变法的重要依据,而被分世的人们尊为法家先圣。 但世人皆知,虽然中国很早就有了刑罚,像夏存《禹刑》,商有《汤刑》,已经出现了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到了周朝在吸取前朝法律的基础上制《九刑》,增加了流、赎、鞭、扑等四种刑罚。在周穆王又命吕公作《吕刑》,规定贵族可以用铜来赎罪,里面已经有了刑事的政策和原则,诉讼制度和法官责任等内容,据说已经有了三千多条条文,很是严密了。 这些刑罚虽然存在,但由于贵族们把持着司法之权,将法律藏匿起来,秘不示人,从为这样保持了法的神秘性才能更有效地恫吓犯罪。但由于在日常的处罚中还是依靠人治,这些法律在判诀时的随意性很大,始终没能成为真正的成文法典。 直到赵鞅铸刑鼎,子产作刑书,邓析制竹刑,成文法律才真正成为了人们的犯罪与否的评判标准。贵族们无法再借助自己拥有的司法解释权来欺压平民,而一些好的制度也被用法律的形式巩固下来,促进了社会的变革。 但这些法律都比较片面和碎片化,直到战国时魏国的李悝变法,编制了一本《法经》,才成为第一部比较全面系统的成文法典。 商鞅便是携带着这本《法经》去了秦国,并以此为蓝本制定出了秦国的各种法令。而汉又承秦制,所以《法经》也为秦汉以来的法律的蓝本。 而在今天,在齐国的朝堂之上,管仲也要在此立下一部法经,来作为齐国行政变革的制度保障。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小白的推波助澜,提醒帮助。 毕竟在有了纸之后,知识文化的传播势必会加速下移,人一旦有了知识和文化,光靠那些旧有的法律是很难治理现在的齐国国政的。在齐国制定新的法律,以适应日新月异的新的情况已是势在必行。 因此在小白的鼓动之下,管仲也打算在齐国旧法的基础上颁布一部新法典。并且新法典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藏起来,而是要示于万民,成为约束齐国贵族平民、官吏百姓们的行事准则! 第一百零五章明法(下) 春秋之时都是以礼乐制度来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法不过是礼乐制度的补充。当管仲在朝提出要制定明法,用法来治理国家时,堂下一些守旧的大夫便炸开了锅似地议论起来了。 如果说礼乐制度下,大家还在一起讲究亲亲,从国君到贵族还都是一个大家庭,所谓的国君也就是一个大家长而已。家人之间嘛,等级虽然森严,但身份自然是划分不清的。 那法是什么?法在一开始便是刑!刑本身就是惩罚,是残酷,等级森严的代名词。过惯了礼乐制度下亲亲相隐,刑不上大夫的好日子的大夫们怎么会愿意有个刑法在头上呢? 因此他们之中立刻有人站出来了,大夫伯偃便说道: “宰相此言差矣。昔年,天下初立,周公制礼乐而治国家,国家始定,贵贱有序,君臣有礼。当其时也,天下虽不用法而自安。及穆王命吕侯作刑,礼乐崩坏,虽有严刑,国亦衰矣。” 伯偃话刚说完,大宗伯公孙奉己也马上说道: “尝闻夏桀制酷法,而汤亡其国;殷纣制炮烙,而周灭其社稷。此二者皆用严刑酷法,而诸侯皆叛。且汤以七十里之地而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故得天下者用德而不用刑。 今宰相一边言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希望用德行教化来感化百姓,另一边却想用严酷的刑法来治国,礼和法本来就是相反的东西,今弃礼仪而求法,岂非乱国之道?” 小白也没想到还没有讨论要制定什么法呢,现在却有一帮人出来鼓吹以礼治天下。难道他们不清楚这天下成了什么样子,光靠礼乐治天下,天下能够安定吗? 再说了,周公制礼乐是不假,那他就没用刑法啦?刑法本身就是维持统治者威严的最好武器,怎么能丢弃呢?像孔子那样坚定地要求抛弃法律,坚持以礼和德就能治天下的人,那不也用刑来诛杀少正卯吗?而管仲却仍在与他们争辩论: “法者,天下之程式,万物之仪表也。圣人制法以制天下而惩奸邪,所以能牧领海内而奉宗庙也。 凡治国者,一定要能够使用他的人民。使民用者,必法立而令行也。故治国使众莫如法,禁淫止暴莫如刑。先王之治国者,不淫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威不两错,政不二门。 有法度制之者,不可巧以诈伪。有权衡之称者,不可诈之以轻重。公平而无所偏,故奸诈之人不能误也。如无法,则官之失其治也,是主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这才是乱国之道啊。” 眼见着管仲在朝堂上鼓吹的依法治国;伯偃和公孙正己等人主张以德不以法,继续按照礼乐来治理国家。双方人马各抒己见,讨论到底是法重要还是德重要。虽然大多数人都明白刑法的重要性,但人人都是趋善避恶的,当然不肯直接说严刑酷法就是要比道德感化要好。 如果真的承认了,这岂不是证明自己的德行不足,只能用刑来威吓以维持自己的权威吗?所以即便是管仲也不像战国时的法家那样鼓吹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一样是重视德治和礼乐的重要作用的。 本来这次朝会是要讨论如何立法,如何司法,如何利用法律来治理国家的。现在在朝堂上却变成了德治与法治的辩论会了。现在的齐国要想重新强大,就势必要加强对国家的控治,也就是要用法来治理罔家,所以是个人都明白修定文法是必要的。 虽说理是越辩越明,现在管仲和他们的辩论也算是为立法找依据了,小白也乐意让管仲多向群臣普及一下法律时作用和重要性。可如果小白和一众大臣们天天在这等他们辩论出个结果出来再去处理国政,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呢?要知道这个德治与法治的纠缠可是一直持续了两千年,贯穿了整个封建社会,小白和齐国等的起吗? 因此,当双方争辩不休,一直持续了几个时辰,直至中午了都没辩出个结果来。小白都跪坐的腿麻了,他们辩论的双方却似打了鸡血似的红光满面,像斗鸡一样互啄。 “咳咳!”腹中肠鸣的小白不得不打断双方的辩论了,再让他们这么争辩下去,还不知道要讨论到什么程度呢。小白不得不开口发话制止他们了,只好亲自下场说道: “你们双方都不必再争论啦,只需要看看齐国倒底需不需要用法,到底用什么法来治国就行啦。 周公制礼乐,以德服天下,尚需辅以兵戈刑罚。后世周天子德行不足以服人,故礼乐之制渐坏。至穆王时,已经到了不得不用法律来维持威严的地步了了。 这是礼乐先开始崩坏,才必须用法来防止天下之事进一步地败坏下去。如果能够凭借德行就使臣民顺服,使用礼乐之制就能安定国家,那古之贤人为什么还要制定法律呢?如果天下之臣人人顺服,谁也不会乐意动用刑法来当做治理天下的手段。” 眼见伯偃他们还要再度开口,小白直接挥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不用说,他肯定要再说一堆什么“正是因为人君德行不够,所以人君要更加修身养德”什么的鬼话。这种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的讲道理的方式还需要再讲吗?所以小白懒得听他再啰嗦了,直接说道: “寡人德薄,仗先祖之烈而位尊诸侯,自知吾之德不足以服国人,所以寻找有才能的人帮我治理国家。现在天下礼乐崩坏,周礼衰微,正是需要用法度来维持礼乐制度的时候。 世人皆知,现如今周王式微,礼乐之制不足以安服天下,更不能用来治理齐国万民。现在宰相提出用道德来作榜样,希望人们效仿。用法律来作为准绳,以此规范人们的所做所为。德法并举,礼法并重,这样才能让齐国得到大治。 现在有的大臣德不足以服众,能不足以服人,只是依仗祖先的余荫才得以立于朝堂。他们鼓吹道德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称赞礼乐是因为他们所行有不法之处,只有用礼乐来粉饰自己,用自己做不到的事来要求别人。我们现在之所以重新修订法律,正是为了规范人的行为,辨察人的忠奸,明白事情的曲直,只有这样才能让齐国得到治理,国事乃彰。现在时日到了中午,诸位大臣先休息一下,下午再商议罢!” 小白这番话可是真正的指责了,再敢放肆的大臣也不敢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小白这几句话就将众人心中关于德呀,礼呀的各种说辞堵了回去。在下午时的朝会上,再没人敢说用德治来取代法律的话了,齐国修订法律这件事终于得到执行。 第一百零六章 依法治国(上) 经过一段气氛尴尬的午餐之后,在美食与美酒的作用下朝堂上的气氛又和谐了起来。经过一个上午的辩论,现在不用讨论德治还是法治的问题了,但在制法的原则上分歧还是不小。齐国新制定的法律到底要选择严刑酷法,轻罪重刑,还是选择宽刑省法? 朝中诸臣的选择有些不一致,有人主张用严刑酷法来威慑百姓,使他们不敢犯罪。也有人认为现有的法律太过严苛,应该宽刑省法。选择不同的制法原则,就会带来不一样的法律条文,这可不是件小事情,需要小白和一众卿大夫们再仔细讨论。 其实小白坚持在齐国实行法治主要是受后世里的影响。虽然后世里在执法司法上有各种问题,但法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公平公正的。小白希望在齐国普及法律,遏止犯罪,用法律剥夺贵族们对法律法规的解释权,实现在司法上的中央集权。 但当小白真正接触到这个时代的法律之后,才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推崇用教化来替代刑法了。这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法律条文十分严酷,其至称得上恐怖了,怪不得这时的法又被称之为刑呢。 造成现代法律和中国古代法律这么大差别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新中国的法律是从现代西方法律里移植而来,并没有太多封建时代法律的残留。虽说西方早期的法律也一样很是野蛮和残忍,但是西方的封建专制程度到底是要轻一些。 像罗马法在一开始也是些秘不示人的秘密,但在平民的不断反对下,贵族被迫让步了,于是颁布在铜板上的《十二铜表法》出台了。 所以西方的法律虽然代表了贵族们的利益,但它是在民众的压力下才出台的,也代表着民众的意志,所以西方的法对私有财产和形式正义更加重。随着共和制的发展,以及罗马帝国封建统治者权威的日渐降低,法律便越来越向商人和平民做斜,这也促成了西方与东方截然不同的法治观念。 而中国早期制定法的目的便是为了恐吓民众,让他们安份守己,而非保护民众权利。即便是颁布了成文法也是由贵族们主动为之,虽说是有利于普通民众,但其目的还是为了保证统治者能更好地统治国民。所以在中国早期的法律里,向来主张以刑定罪,刑罚又主要是些肉刑。这些肉刑就是所谓的墨、劓、刖、宫、大辟五种残酷的刑法,按照罪行的轻重依次被使用。 墨刑就是在脸上刺字再以墨涂脸,使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犯了罪。这种刑法适用的罪名有一千多条,在春秋之时稍有犯罪便会用上墨刑。尽管用刀或针在脸上这种神经感丰富的地方刺字会非常疼痛,但受刑者在心中受到的羞辱也是限严重的心理创伤。 墨刑在古代作为一种公刑或私刑被广泛使用,一直延用到清未才废除。墨刑有时也称黥刑,秦汉之交有个将军叫英布,他因犯秦法而被刺面,人们就直接叫他黥布了。在唐未五代,军阀混战,为了防止士只逃跑,便开始在士兵身上刺字,不再限于囚犯奴隶了。由于宋代士兵刺字的盛行,这种刑罚又延伸出了一门艺术――刺青。 而劓刑一看字形就知道是割鼻之刑。据说,在春秋战国之时由于人们觉得割掉鼻子后太丑,便割开胳膊,将鼻子处放入,侍鼻子处和胳膊上的长出新肉连接起来,便从胳膊上将肉割掉,于是就留在鼻子上一小片肉,被当作新的鼻子。这也算古代的整容手术了,估计成功率不高,否则全天下的女人便要疯狂了。 而刖刑是砍掉犯人的脚,有时砍左脚,有时砍右脚,也有时全砍掉。发现和氏璧的那个卞和就因献玉给楚王,而楚王不识货反而认为他欺君,便砍了左脚。到下一任楚王继位,卞和又去献玉,又被砍了右脚。其实卞和也算幸运了,欺骗君王只被施以刖刑,这可比后世的什么欺君之罪要好上许多。 据说在齐景公时代特别喜欢用刖刑,晏子便说过临淄现在鞋子便宜而假脚贵,可见那时用刖刑之普遍了。刖刑有时也与膑刑相混,像孙膑便被庞涓施以膑刑,也有说成是刖刑的。这种刑罚还被奴隶主用在奴隶上,施加刖刑防止他们逃跑的记录屡见不鲜,有的青铜器上还有这种受刑奴隶的图案。 至于宫刑这种刑罚,人们最熟悉的大概是太史公司马迁。其实宫中的太监便也足施加宫刑之后的产物。而在周时,王室子弟犯了错,要被施以宫刑时,为了让他延续血脉,便改为髡刑,也就是剃掉须发。髡刑在秦时又被当作了一种专门的刑罚,对古人而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施以髡刑已经是种非常残酷的惩罚了。 而大辟所指的便是死刑,什么枭首、腰斩、车裂、弃市等刑罚都归在大辟里,直到隋朝之后才改称死刑。 虽说在《吕刑》里也主张贵族们可以用铜来赎罪,大辟之刑也可以用一千锾铜来赎刑。但这就和英美法系里用律师和巨额保释金来脱罪一样,属于富人们的专利。寻常小官和百姓哪里出得起这笔钱,像太史公的宫刑其实也能用钱免罪财,但他还不是因为没钱而被处刑了嘛! 而在讨论之后,这个以罚金代替行刑的制度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没办法,谁让小白的府库无财呢?用罚款来作为一种财物的补充也是一种办法。而且这种以罚代刑还为贵族们提供了一条逃脱罪责的办法,有了这个办法也可以减轻不少法律实行时的阻力。 处罚除了用铜之外,像武器甲胄也可以被用来当作惩罚,这样可以补充齐国的武备。这些罚铜訾甲也是后来春秋战国时各国所通用的办法,实践证明了这种方法是很好用的。 像这样的小的细节可以放过,众人还没什么争议,但是像在轻罪重刑还是宽刑省法,到底应不应当将法律传示给百姓上面,朝堂上又引发了一轮轮新的争辩。由于小白对双方所持的有关制法原则的态度很模糊,只是让他们先统一自己的意见再来向小白报告。 这也导致这场辩论贯穿了接下来好几天的朝会,一直吵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还没拿出所有人都认可的意见。最终迫不得已之下,双方都只能将意见摆出来,呈于小白面前,由小白来做定夺。于是,小白便借着做最终裁定的机会,趁机将自己的意志融入立法的原则之中,真正主导这场事关齐国未来的治法会议。 第一百零七章 依法治国(下) 在这几天下来的讨论之中,管仲为代表的革新一派和以公孙正己、伯偃为代表的守旧一派在对立法之事上依旧在不断争辩。不过双方支持者的内部倒也算统一起了意见,现在双方争辩不下,只有来寻求小白的支持了。 以管仲为首的革新势力在小白的支持下率先开口说道: “圣贤制定法律就是要用法律来惩处奸邪,威吓那些肆意妄为之人。所以刑法的原则是法无贵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王室贵族犯了法律,虽然可以减刑,但也一定要按法律行刑。 庶民知道法律连王子都能治罪,就一定会认为法律很公平,所以他们也会认真遵守。贵族们知道法律不会因他们的身份便会放过他们,他们也会遵纪守法,只有这样才能让法律的威严树立起来。 法律制定之后,还要督促执法的官吏让他们严格执法,在平时就要向百姓们宣传法律,让百姓们知道犯法的后果,这样法律的作用便能真正得到执行了。” 管仲说话之间的意思便是要树立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识。不求能够做到真正时平等,那在现实中也不太可能做到,但也要做到形式上的公平,比如贵族犯法之后也要进行审判,但处罚的方式可以灵活一些。 至于在法律普及的问题上,小白已经和管仲讨论了许多次了。那秘不示人的刑法到底能不能吓唬住民众小白不清楚,但贵族们借助于法律欺压百姓,然后借助于司法的解释权来脱罪,小白和管仲都是心知肚明,所有大臣都能明白这件事的。 再加上书写工具的进步,文化势必要得到一次普及,现在将法律明示于民众正是时候。通过对法律条文的学习和解读,百姓即可以学习上面的文字,又能明白法律的要求,可谓一举两得。在管仲说完之后,大宗伯公开发声质问了,他说道: “君上,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君子死而冠不免,怎么能用肉刑来惩戒高贵的卿大夫呢?如果一个大夫受到肉刑的惩罚,还会有民众敬畏他吗?只要有了大夫受了肉刑,民众又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人坭?如果民众对卿大夫不再恭敬,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至于将法令示以民众一事,那更是胡来。民众对知道的东西都不会害怕,但对鬼神等不可知的东西却会感到畏惧,所以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果民众都知道了法律,便会利用法律条文的漏洞来进行犯法,甚至为自己脱罪,官吏便不能用自己的威严使百姓顺服。所以将法律公开便会使民众奸滑,将法律掌握于官吏手中,就会让民众感到畏惧,也会使他们顺服。” 虽然公孙正己口口声声都是一幅我是为了齐国的样子,但小白才不会以为他有那种好心。但他所说的又对贵族们很有吸引力,无论是刑不上大夫也好,将法律秘不示人也好,都代表着贵族们的意志和诉求。 而管仲所说的法无贵贱,这不说自己这些高贵的卿大夫们要和那些庶人一个待遇了嘛,那还要等级制度干什么?若是连个庶人都能拿着法来指责执法的官吏,那官吏的威严何存? 所以他们出于自身的利益和阶级本能都势必会阻挠这样的新法,小白要想得到他们的支持,但又不损害法律的公正,小白便只有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来树立法的威严。 因此小白决下下猛药了,他说道: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独人君之私物,乃天子与天下之公共也。现在齐国要制定的法,是君主与贵族还有庶人们都能认可的,是经所有国人公议而成的法律。这样的法律一定要将公平正义摆在明处,法律面前,贵贱平等,公子王孙,盖莫能外。 如果齐国能够做到人人守法,那么庶民便不会担忧贵族们会侵害他们的权利;贵族们就不用担忧君主会利用他的权柄肆意杀害大臣;君主便会节制自己的欲望,君臣上下,贵族庶人都能和谐有序。 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源也。光制定好了法律也没用,如果没有懂得法律的官吏,法律便得不到执行,那修订了完备的法律又有什么用呢?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所以我们不单单要修法,还要治吏。如果能使庶民们都知道法律,执法的官吏便不敢借法律之威欺压百姓了。如果人人都知法,懂法,守法,敢于去指责违法之人,那么齐国便可大治了。” 这番话语称得上小白对众臣推心置腹了,连法是天下公器,天子也应守法,国君也不能随便处置大臣都说了出来。要知道中国古代的法律可从来都没敢说出要天子也守法律的话,小白愿意带头守法便足以表现出他对法律的尊重了。 这一方面是小白自己内心的想法,是来自前世法律的影响;另一方面小白也是为了在齐国尽快制定新法这个现实,小白向贵族们做出的一定程度上的妥协。所以贵族们在面对庶民时,虽失去了部分权力,但在面对君主时,却又增加了一点权力,这一进一出,看上去也没有吃亏。 只有小白知道,随着新兴阶层的快速壮大,贵族们势必会不断丧失他们的权力。至于小白损失的像后世皇帝那种言出法随,独断专行的权力,反正他还没拥有过,当然也谈不上失去。虽然众人都认同了法律要公正和公开的原则,但在制定刑法的严苛还是宽松之上的分歧并不少。在之前争论要不要立法的辩论中失败的大夫伯偃率先开口说道: “君上,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免且恪。单单用刑法来威吓百姓只会让百姓心生恐惧,却不能人们明白自己的错误在哪里。现在法律制定的很严苛,容易让民众心生怨言,民众生怨就会怪罪君上没有仁心。现在不如对刑进行修改,用宽松的法律来约束民众,再用美好的德行对民众进行教化。这样做天下的百姓便能得利,便会称讼您的仁德,对您的名声有利,望君上察之。” 小白微微点头,他对这个时代动不动就被施以肉刑的做法也没半点好感。虽说残酷的刑罚是有助于威吓民众,让他们不敢犯罪,但其实也只能吓唬住那些没胆子的。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或是那些亡命之徒还会在乎这点刑法? 反正这时代人命贱如草,穷人们对待生死的态度很是无所谓,而法律又很难管到富人贵族头上,所以被肉刑所处罚的都是些无财无势的倒霉蛋。而且为了一点小罪就动不动就施加肉刑,很明显是对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用金钱来赎罪或是用苦役来顶罪明显要人道一些。嗯,将现代的劳教和罚款制度改一改,便可直接用上了,小白心想。 这时,管仲在下面说道: “君上,美好的德行是人人所向往的,残酷的刑法是所有人厌恶的,而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现在我们制定严刑酷法,就是让人们一想到犯罪就像面对虎狼一样要避开它。 如果不用威严的法律来治理民众,用严苛的刑法来打击犯罪,人们便会心存侥幸。只有用严刑酷法树立起法律的威严,平常的时候再用美德来教化他们,用普法的方式让他们明白犯罪的效果,这样做齐国就能得到大治了。” 眼见双方的说法都挺有道理,小白便选择了和稀泥,于是他说道: “那些谋反作乱,为盗杀人等重罪,可以用严刑峻法以警示国人。”嗯,像谋反,杀人这种恶性犯罪决不能轻易赦免。 “那些罪行比较轻微的罪人,却被施加过于残忍的肉刑,显得法律过于严苛,便尽量改为用罚金或做苦役来赎罪吧。”像商鞅在秦法里规定弃灰于道路要斩趾,这样的罪定的刑罚也太重了,完全可以用罚款来解决啊。 “总之,未来的齐法一定要把刑事犯罪与民事犯罪区别开,重罪重刑,轻罪以罚代刑,新法就按这个原则来制定吧。”小白最后为齐国法律的制定拟了一个原则,一锤定音决定下来。 第一百零八章 齐法典 虽说在朝堂上将制定新法这件事给确定下来了。但要想将以往沿用的《吕刑》给完全丢弃,而要重新另起炉灶,制定一部全新的法律,这其中的难度要远胜对旧法进行重新修订和补充。所以在没有合适的参照物的情况下制定这样的法律对现在的齐国来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所幸,从后世里来的小白虽然不是学法律的,但对后世那些法律法规并不陌生。而且小白也不用完全照搬后世的法律,这既不可能也不适合这个时代的现实。但对这个时代原始而野蛮的法律来说,后世的法律的精神和制度却能被用来重新定义此时对法的概念。 只要有了后世里对法的理解和以知,现在制定出什么样的法律条文来并不重要。因为小白所用的后世里的法律法规来作为此次立法的蓝本,可是从法律概念到法律制度的一次跨越式的大发展。 在春秋之前,法律都是被称为刑的,这个时期主要代表着奴隶主大贵族们的利益,为了有效地压迫奴隶们,严刑酷法便是此时法律的标配。于是贵族与贵族之间的礼仪十分完备,在日常生活中也表现出高尚的道德与文明。但当贵族面对底层的人民时,所有的礼乐制度便通通不适用了,取而代之的便是严酷的刑。 但随着生产力的进步,礼乐之制的崩坏,传统道想的滑坡,在春秋之未和战国之初这段时间里,法律就由刑变为了法。这段时间也是由秘密法向公开的成文法相转变之时。一大批法学家开始修订律法,以此作为治理国家的方法。这其中既有执政的卿大夫,像铸铁刑鼎的赵鞅,郑国的子产,还有像邓析那样的民间法学家。 一些代表着新兴地主阶级利益的法律开始颁布,这其中的代表便是李悝主持编制的《法经》。当此之时,法不仅仅再代表着刑罚,而有了刑罚的制定标准和行为规范的内容。虽然这时的法律还是显得比较原始野蛮,便相比起按刑定罪的早期刑法来说,已经开始以罪定刑,这代表着早期的法律已经前进了一大步。 而在商鞅变法时,又将法改为了律。律便是代表着详细的法律条文,在此后大多数朝代都将法称律,其含义基本相同。从古至今,法律条文越来越详细,其作为一种普遍遵循的行为准则而被适用于任何人的作用也越来越强。 直到近代清末民国时期,随着西学东渐,更为适应工业时代的西方的法律条文和法的精神才成为中国新的制法标准。在摆脱了封建专制制度之后,贯彻了天赋人权的法律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公平与正义的化身。 现在曾经有人鼓吹先秦时秦国的法治有多么完善,是如何进行“依法治国”的。但是这里的“法”和后世里的法律在制定法的目的上是截然不同的。现代的法是为了保护普通人的利益免受非法手段的侵害。 而在此之前,无论统治者如何粉饰,法律始终是为统治者服务的。统治者要求别人遵纪守法,可他在面对法律时又如同在肆意摆弄一个玩具,所谓的“言出法随”便是上位者视法律为儿戏的真实写照。 有些人以为法律可以管到你们,但管不到我,而且我还要用犯法的方式来展现我的权威,这种视法律为别人所设的想法尤其会发生在那些上位者身上。而小白不希望自己以及自己手下的贵族们还在用这样的心态来看待法律。 有些人他们往往自视甚高,天然地便认为自己便是天上的太阳,周围的一切都应像行星一样绕着他的想法来运转。有了这种我比法要高贵的心态的这种人一般都不会重视规则。而不愿遵守规则,自己又没能力改变规则的人,在破坏了保护他的规则之后,他的下场就会很悲哀了。 随着生产力的进步,社会环境的变化,如果按照现在的从刑到法再到律的顺序发展下来,用法律能够再度造就一个号称以法治国的秦国便不错了。 而如果没有外来文化的影响,中国古代的法律便会成为君主们用来增强自身权利,打击封建贵族,维持自己至高无上地位的一件工具。它虽然也有维持社会生产秩序,保证人的基本生存的作用,但它还是不能代表普通人的诉求。 而在严酷的依法治国的秦国崩溃之后,法家的信徒们开始消失,地位不断降低。而在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儒皮法骨便成为法律新的存在方式。 而董仲舒提出的春秋狱诀,以心定罪等主张更使法律难以摆脱人治的影响了,儒家的经义已经拥有了高于现行法律的效力。与法治比起来更加灵活的人治成为中国法挥之不去的烙印,这虽说是有助于维持封建统治的,但也为断案者扩大了主观判断力,为法治败坏大开方便之门。 小白是希望通过这次立法可以真正地改变这个时空的未来。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面将自己记忆里法律法规的种类和司法的程序写下来,并且和自己的大臣们讨论,另一方面开始组织大臣们编写新的法典。编写之前先由小白和众人商议出一个例子作为示范,再由大臣们跟据这个例子接着向下编写。 为了能够更高效地完成编制法典的任务,而又不耽误了正常的公务处理。小白将自己手下的几个重臣们分成几组人,让他们带领着一群大夫和士来编制他们所负责的那部分法律。于是无论是礼仪还是刑事,市政还是税收,工商业还是农业都很快开始立法。 每当他们编成某个条文便送至小白那里,由小白亲自进行审核,确认没问题之后便先留档,等到法律全部编制完成后再集结成一部法律。当所有人负责的那部分法律都完成之后,几部法律便全部集结于小白那里进行汇集。 就这样,不出半月,一份草草拟就的法律框架便搭建起来。汇集而成的这部法律事关刑事民事等方方面面,真正反应了齐国的社会状态,体现了齐国依法治国的原则,成为后世新修法律的范本,所以后世的人们便将小白修订的这部法律称为《齐法典》。 第一百零九章 教育(求收藏) 周历正月过望,也就是正月十五之后,作为齐国国君的小白一身礼服,一看就是要去某种正式的场合。不错,小白是要去参加一场重大的典礼仪式,那就是春秋时期齐国学校的入学典礼。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的重要性来自后世的小白比谁都明白,所以小白从不忽视事关教育的活动,一听说是开学典礼便决定来参加。 现在齐国人才短缺,即使能从周边各国吸收人才,但那也比不上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忠诚,所以小白对齐国的学校教育很是重视。在制定法律之时听到主持太学的大乐正报告太学要开学,小白为了显示自己对教育的重视便亲自和几个重臣来观礼。 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古代的开学典礼一般都在冬天举行,大概是因为冬天是农闲时分,空闲的日子比较多。齐国的太学仿效的是西周天子的学习制度,在正月过望之后开始进学。 今日一早,在齐国官学的所在地――泮宫之内,太学的开学的仪式正在举行。在大乐正师音的带领下,一群太学里身穿礼服的小学学生,几十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童正在为先师先贤们献上芹菜和藻类当作祭品。 芹藻协音勤和早,大概是制定这套仪式的人对他们的期望吧。在小学的这些学童献礼之后,就由大学的学生们开始学习吟唱《诗经·小雅》当中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这三首诗歌。 在大学学生们吟唱完毕之后,开学典礼便算结束了。在几间房屋内的教师便敲起鼓,召集学生。在学生来了之后,他便打开书箱,取出书简,准备进行授课。小白还看到明堂里有专门放棍子的地方,这大概便是这个时代的教鞭了。 行完祭礼之后的大乐正师音赶忙来向小白施礼,为自己没能陪同国君而谢罪。不过小白并不在乎这个,随口夸赞了他几句组织的祭典不错,便将师音高兴坏了。正好小白也打算向他了解下这个时代的大学是什么样子,便让他带领自己参观一下泮宫。 泮宫就是齐国国学的最高学府,太学的所在地。中国古代对教育是很重视的,或者说能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文明的国家或部族都很重视教育。而无论东方西方,每个文明都会设立学校来作为传授知识的场所。 人们在原始时代便会将自己掌握的某些技能和知识传授给自己的部族亲人。这些技能的普及帮助了这些部落壮大和崛起,使他们创造的文明得以传承下来。 所以古代的部落里时那些老人们便成为了孩童们的老师,将他们积累了一生的经验传递给下一代。一代代人的经验薪火相传,最终凝聚成人类思想的精华,也成为值得后人们学习的知识。 不过随着部落转变成正式的国家之后,阶级差别越发明显,知识的传承也越来越垄断,平民子弟没机会再接受教育了。为了更好地维持贵族的统治,也就有了专门培门培养贵族子弟的学校。 据师音所说,夏时的学校称校,殷商的学校称序,现在的学校称庠。庠有养的意思,意指在里面奉养老人,老人教授孩童知识。学校因所在地方不同而划分为国学和乡学。在小白看来,这就如同后世里的学校要划分校区,还要分为城市学校和乡村学校一样。当然,因为这个时代居住在城里的国人地位较高,所以国学无论师资还是规模都比乡学要强不少。 师音边引导着小白向正在授课的几个地方参观,一边说道: “国学里教学的内容便是君子六艺,也就是诗书、数、礼、乐、射、御等六项内容。由于六艺中的有些部分对身体素质要求比较高,所以小学里孩童们便先学书和数,大学里再学习周礼、雅乐、射和御等内容。” 师音一边指引着小白参观,一边在向小白介绍有关太学的种种,就像后世里某个学校的招生办老师一样,不断白小白科普各种知识。谈及大学时,师音说道: “周天子在镐京设立的大学名为辟雍。辟雍在太庙之内,镐京的西郊,灵池之畔。是一座圆形夯土台基,外圆而内方的明堂,周围引水环绕,远观形似碧玉圆圜。其学有五,北方叫上庠,东为东序,南为成均,西为瞽宗,中间叫辟雍。而各个诸侯的官学叫泮宫,形制等级较天子的低,只有三面环水,所以称泮。” 小白边听边点头,偶尔也问一下师清,不多时,小白便把齐国的太学给逛了一圈。齐国的泮宫也在太庙里面,是一座高台上建起的宫殿,也被称为明堂。据师清所说,在早期由于宫殿不多,这座建筑在平日里也就是祭祀,朝会和献俘等各种仪式的举办场所。现在由于历代先君都兴修了不少宫室,所以这处明堂便成为专门的学校了。 当然,泮宫也只是成为了齐国的太学,但在临淄其它地方也有小学。每个地方因为人数不同规模不一,一般在闾间的称塾,党有序,乡间称庠。由于有知识的人才和文献典籍全部由官府把持,所以此时的人们要想接受教育就必须前往官学学习。 而在古代官学里面,是官师不分的,所有的教师都只能算兼职,他们本身都是官,也都是有本职工作的。也有些年纪太大的官员不能任事,便在太学里养老,顺便教授下学生。 太学便是由大乐正师音来主持,他的本职工作是在王宫之中演奏礼乐的。当然,齐国宫中的那些乐师也归他管辖,他的属官有小乐正,还有师氏,保氏,乐氏等一众教师。被小白安排前往主持招贤馆的师华,曾经就是小白在官学里的教师。当然,他是因为追随小白去莒国才被小白看重的,如若不然,他大概也是太学教师中的一员。 当小白随口问起大乐正师音他是何时担任大乐正的时候,师音很是感慨地向小白说道: “下臣的祖先曾是镐京时辟雍里的一名乐师,在犬戎攻破镐京之后,平王东迁之时来到了齐国。由于他带着周王室里珍藏的不少典籍,他本身又很有学问,便被当时的齐侯任命为大乐正。负责教授齐国乐官礼乐,顺便执掌齐国的最高学府――泮宫。从那时起我们家族便担任大乐正,到现在已经近百年了。而我从三十岁接任大乐正之职,也有近二十年啦!” 第一百一十章 简字(求收藏) 泮宫之内,书声琅琅。 一个教室里,几名小学的学生,手里拿着新制的纸质课本,在教师的带领下讼读此时的蒙学课本――《史籀篇》。 如果你仔细地看他们手上的书本,便会发现那上面的字体都是些简体字。但对这些从未进过学的少年来说,一开始便学习简体汉字可要比学习那些篆书容易多了。 在小白下定决心要在齐国国人之中普及知识和文化之后,便决定在齐国用简字取代复杂无比的篆书。为此,小白将后世里的汉字先根据《史籀篇》上的内容写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便将简体字对照着写了出来,于是简体字便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要将简体字给推广开来并不是件易事,因为此时通行的文字是篆书。篆书的规范和复杂为学习文字树立了一道天然的门槛,是有利于贵族们垄断知识和文化的。而且现在的有文化的人已经全部用上篆书了,要推广简体字便要让他们重新再学一次文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改变文字也是变法,要想立刻改变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为了能够在齐国改变文法,小白先征求了自己的老师鲍叔牙的意见,鲍叔牙毕竟和自己一同见识过那次海市,所以小白可以托是太公望所传授这件事来说服鲍叔牙。在得到鲍叔牙的支持之后,小白便又将这件事告知了自己最信任的几个大臣,又得到了管仲和高傒他们的支持。 毕竟简体字相较于复杂的篆书来说,无论是学习还是使用都要方便太多了。而且简体字毕竟是脱胎于篆书,都是象形文字,书写之间总有规律可寻。又兼字形规整,书写规范,方方正正,很有美感,所以到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甚至管仲还私下里向小白建议借助普及新字这件事来加强小白作为君主的权威。毕竟小白所说的梦入仙境得见太公,太公便将齐国的社稷交给了小白这件事实在是太有传奇性了。这完全可以成为小白入主齐国的法理支持的一部分。 这件事一旦能够证明这件事是真的,或者在人们心巾认为它是真的,那对增加小白在人们心目中影响力有莫大好处。这件事在过去只能是作为一种传说而流传,因为没人能证明小白真的见到过太公望。 小白也没法为自己证明,只能通过一些日常表现来当佐证,而在简体字出炉后,便又为这一传说增添了一桩铁证。要知道一种成熟的文字总不会凭空出现,总要有个源流,有什么能比太公望更合适成为传授小白简字的老师呢? 后世里托名人或先贤来为自己谋取名望的情况太多了,所以小白欣然采纳了这个建议,将简体字和太公望挂上了钩,不断进行宣传。即便如此,在小白将这个想法在朝中提起之时,不出意料又引起了一帮大臣们的反对。 一众大夫们里虽然不清楚小白会拿出什么样的字体来替代篆书。但一听到小白这个想法,便连连摇头,仿佛小白在干什么大逆不到的事一样。大夫伯偃便劝说到: “君上,上古之时,先人结绳记事,仓颉观鸟虫之印,依类象其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先圣制文字,天雨粟,鬼夜哭,盖文字乃文明之本也。 因有文明方有华夏,现在天下之间语言虽有不通,然文字相同,此亦华夏之区别于夷狄也。金文疏漏之处甚多,所以周王始命史籀作文,统一行用篆书,文法是如此重要的事,岂能随意更改。” 小白连忙将自己整理出的简体字拿出来,分发给属下们观看,一边说道: “上古之时,结绳记事,而先圣作文字,契书始得流传。但由于古时文字不够岗洁,难学难写,所以太公望便结合钟鼎金文和篆书,将篆书简化之后整理成文,现在又传授给我,希望简字能够帮助更多的人掌握知识。只要简字能够广泛推广,齐国百姓得到教化,便离全国大治不远啦!” 所有的大臣们在看到如此完备的文法后,倒对小白所说的太公望制简字深信不疑。毕竟太公望本身就是个传奇人物,他人虽早已去逝,但他在人们心中的威望在足以压服在场众人心中一半的反对意见,剩下那一半在看到别人没发话便也不会再去出风头。只有伯偃叹了口气说道: “篆书,是周天子下令修订,并且行于天下的,现在不经天子允许便改动文法便是对周礼之制的破坏。先王制定统一的文字,便是为了一天下,是团结华夏亲戚的一种方法。况且现在大篆仍是天下间通行的文字,现在齐国要更改文法,难道是要自绝于诸侯吗?难道您就不怕周王遣使来责问吗?” 说句实话小白还真不害怕,有哪个国家现在会为了这种事进攻齐国?周王室会吃饱了撑得去号召诸侯来讨伐齐国?这又不是公开扯着旗号去跟周王室翻脸,周天子连楚国公开称王都忍了,还会在乎齐国改换文法?这世上之事都是靠实力来说话的,只要实力够了,还怕他周王个鸟!所以小白回答的也不客气: “现在天下变乱都是因为礼乐崩坏的源故,礼乐崩坏却是因为天下人没得到教化。都是因为文字太过繁杂,这才不能教化天下人。现在我们齐国用简字本来就是为了复兴礼乐,周天子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今后全国所有的官吏必须学会简字,齐国今后的法律和官文必须用简字来书写,违者夺官爵!” 眼见小白语气坚定,这次伯偃也不敢再硬顶了。但大宗伯又起来说话了,大宗伯公孙奉己倒是没敢直接反对,毕竟为了推广简体字小白可是把太公望搬出来了,他可不敢直接反对白己的祖宗,但他也向小白诉苦道: “君上,那些年轻人去学习简体字倒是容易,老臣和不少人年纪大了,再去学东西也不灵光了,估计等不到学会便该退位让贤了,希望您能体谅一下我们老年人,再多给点时间宽限一下。” 于是小白只好下令给齐国官吏们三年的时间当缓冲,三年之后所有的官文和法律条文都要用简体字来书写。如果三年之后,仍然有使用大篆的官员,一经发现马上责令更改,屡教不改便立即革职,并施以取消封邑封地的惩罚。 小白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把朝堂上反对的人给按住了,怕的就是下面的官僚们阳奉阳违,拖延时间,以致于让新字推广无疾而终。因此在小白看到齐国的官学里开始率先使用简字授课时,心中别提有多么高兴了。只要将来的孩子都用简体而不用篆书,任那些反对的人他们怎么不情愿也没用了。因此小白很是高兴,忍不住狠狠夸赞了一番师音的行为。 师音也是掩饰不住地面露喜色,心中暗想,自己在听说了主君欲用简体字替代篆书的事情之后便马上开始准备,在国学里用简体字来全面取代篆书。为此不惜狠狠得罪了一批老古董,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呀,这次的马屁是拍对了。 整整一个上午,小白在师音的陪同下,走马观花一般将泮宫看了个遍。今天来到春秋时代的学校里,让小白的心情变得很好。小白自己感觉今天的自己就像后世里那些教育局的官僚下来视察一样。先是出席了学校的开学典礼,接着视察了教师的授课的方式,又听取了校长对学校历史成就的汇报展示,还对自己的下属们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只不过小白在那时只是作为一名学生供领导们参观,而现在小白作为一名领导,一边在泮宫里闲逛,一边像领导视察工作之后还要对自己的手下们提出点批评建议那样,一脸严肃地对陪同的师音说道: “太学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在这里学习的都是些贵族的子弟。这些人在长大之后可是要作为齐国的官吏来治理国家的。国家能不能得到治理要全看官吏们有没有才能,人们才能的获得全靠不断学习。他们能不能在这里学到足够的知识和本领,就要靠你们这些太学里的老师了。” 师音连忙向小白表态,说自己一定会勤加督促学生们的学业,一定将太学里的学生培养成齐国的栋梁。就在小白和师音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的时候,午饭的时候到了,学生们都要下学了。 第111章大学生活 周时礼制,天子四餐,诸侯三餐,庶民两餐。对于这群贵族子弟来说他们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所以要给他们留出午饭的时间。而对那些年纪较小的学生来说,他们每日的课程只有上午,下午只需在家中温书,便不用来上课了。 小白身为前来视察的领导,当然要请自己的下属们吃顿饭,也算是犒劳一下自己的属下们。所以今曰虽是顿便饭,但食物很是丰盛,但小白想到他们还要在下午上课,便没有命人上酒。 太学里的老师基本上都是由宫中的礼官、乐官来充任,这些人几乎每日都与小白相见,所以小白看着他们都觉得很脸熟,但大都叫不上名字来,但这并不耽误小白对他们表示自己的看重,遂以汤代酒,以示尊敬。 众位老师在平日里就是负责掌管礼乐的,对小白偶尔有些出乎于礼乐制度之外的举动也多有见识了,见到小白不合礼的举动也只当作没看见。由于这只是一顿便餐,表达的也是小白的尊师重道之情,所以很快便结束了。 小白在用餐完毕之后,眼见天色尚早,今日又极有闲遐,便去换了身素色便服,也来体验一下如今的太学生生活。泮宫一带,有草地,有花木,有水榭,有亭台,本来就是先君布政、祭祀,宴饮等作为公众活动的场所,所以在这附近的景色也是很有看头的。 至少在小白看来,这里的环境不错,的确是个能够修身养性,学习礼乐知识,接受礼乐熏陶的好地方。因此虽然大乐正师音以独自一人安全为由百般劝说,但小白还是坚持要作为一幅太学学生的装扮,在这里体验一下此时的大学生生活。 好言打发走了想要继续陪同自己的师音,小白便带着几个士人装扮的从人游走于此时的课堂之间。这里的课堂设置的十分随意,教师们对学生的管束也不严格,有的在室内讲学,有的便选一处土台当讲坛,也不管有几个学生,只要周围有学生听课,老师便会即兴讲上一通。 而授课的内容也多种多样,像射箭或驾车这种偏向于军事类的课程不谈,文教类的便主要是讲礼制,讲尚书,讼读诗经,室内还有老师教导如何演奏音乐,或是练习某种舞蹈。 周时的礼乐教育是为了培养礼乐制度之下的合格统治者的,因此无论是文教的礼乐书数,还是偏向于军事的射御都是要教授的内容。而且大学的教育也很宽松,你可以去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下功夫。甚至礼制里还规定天子不可以在年中以前去视察学生的学问,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学习,真可谓是素质教育了。 所以在今日小白便见识到了许多贵族子弟们学习时的样子,还在一堂礼乐课上听乐师演奏了一首小雅。课堂上良好的氛围让小白感到心情放松,在一首诗歌被演奏完之后,有的人上前请教乐理,小白便从那里出来了。 室外的亭台附近,一个石制讲坛上有个老者正在讲礼制,他身前只有两个学生;另一边有个人正在讲尚书,他学生的人数稍多一些,有十几个人在听讲,但在一群听讲的人后面,却有几个人正在那玩六博,一看便知道他们的心思明显就不在学问上。 小白在这两个讲课的人那里小坐了一会儿,只觉得他们讲课的内容干巴巴的,难怪他们身前的弟子那么少,听他们所讲的这些知识比起学习雅乐和舞蹈什么的差远了。听得厌倦了的小白便打算前往练习射箭的地方转一转,看看此时的体育课是什么模样。 在离练习射箭的校场还很远,小白便听到了一片喝彩之声,“彩!彩!”的声音传得老远都能听闻。小白忍不住对自己身边的几个随从说道: “校场上习射的地方居出那么热闹,看来是有神箭手在表演习射!我们快点走,去看看我齐国的后翼,能不能射下天上的太阳来!” 身边的从人见小白兴致很好,也陪笑着说道: “君上,似后翼那般射日的英雄虽未曾见过,但在临淄城里能百步之外射断柳枝的神射手却并非没有。我的射术虽称不上上佳,但也能七十步外射中箭靶,太学之中人才济济,倒要和他们比试一二。” 小白听了,笑道: “好呀!若你的射术能胜过他们中的老师,我重重有赏!”一边说着,小白一边加快脚步,校场里那声声喝彩成功勾起了他心里的好奇心,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观赏一下习射之人的表演了。 当小白和身边的几名从人沿着道路前行,在绕过几棵柳树之后,便来到练习射箭的校场里。不过校场里的情况却让人大失所望,眼前的景象令小白心中愕然。只见校场上虽立有箭靶,但没有老师在教人习射,什么“百步穿杨”之类的绝技更是没见着,倒是有几个玩鞠的跟前挤满了围观的人。 小白凑上前去,只见人圈子里有几人正在比赛蹴鞠,也就是在玩颠球,旁边的人凑在一块儿齐声呐喊助威,很有些后世颠球表演的味道。 其中一人年岁稍长,身体健硕,腿脚却很灵活,踢得不急不缓,很有节奏感。另外一人较为年轻,身着青色衣裳,身体较另一人瘦弱些。想来是颠球颠得久了,身上活动出了一层细汗,那汗水化为蒸腾的水气在这冬日里散开,尤如身体里冒出了阵白烟。 即便如此,他踢得却也很有章法,有时一只脚颠,有时两脚并用,球儿在他两腿之间飞舞,却始终掉不下来。兴许两人是在这里赌赛蹴鞠,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便没人用心练箭了。 小白看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这些花式颠球的人技术或许不错,但对后世的人来说,还是两队人踢的足球赛更有意思,也许自己过两天可以将足球比赛发明出来,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那些高傲的士人愿不愿意放下身段,在场上争夺那一个球。 既然小白感觉没什么意思,便向旁边存放长弓羽箭的地方走了过去,打算试一试自己的身手。小白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出一张弓来,只找到了几壶羽箭和一个书箧。由于一张精良的角弓对于此时的贵族们来说也算比较贵重的东西,所以太学里的角弓都需要学生自己从家中带来,校场这里只存放着几壶羽箭,来供学生们平常练习。今日一张弓也没找到,想来是角弓另有存放的地方,眼见找不着弓,小白又不想再去看人表演颠球,便将注意力放在了书箧上。 箧(qie)便是小点的箱子,大的叫箱子,小的叫箧。这个书箧制作得很是精致美观,是用藤条编织的,藤条上的漆很是亮眼,又无一丝灰尘落在上面,看得出主人很足用心。 小白将其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几卷简牍,几个纸制卷轴,还有一块玉牌,质地不是很好,但刻上了一个“清”字,看来这个书箧的主人是叫清了。 小白先看了看简牍,写得是篇诗经王风里的作品,打开几个卷轴,里面都是繁简对照的《史籀篇》,这便是刚刚发下的小学里的识字课本了。也不知道这个书箧的主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带上这么多的识字用的纰卷轴。 小白正待要将卷轴放回去呢,就见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拿卷轴的手,耳中听得身后之人在喊道: “好你个太学生!居然在做贼!” 第112章 师清 被人从后边抓住了手腕,还被人叫做偷书贼,小白不由感到有些尴尬,刚要进行解释,小白的几个随从已经势若猛虎一般冲上来了,他们几个刚刚在一旁看人颠球,也没注意到小白,这会儿终于醒悟过来,前来救驾了。 “咳咳!这位君子。”小白一边摆手示意那几个随从先不要靠近,一边试图和抓住自己手腕的这个人讲道理。毕竟自己堂堂一个国君,被人当成偷书的给抓住了,闹起来了不好看,还只不定被八卦成什么样呢?所以小白先不让那几个随从开口表露身份,以免惹人瞩目。所以小白信口开河,辩驳道: “我是看见这儿有个书箧,以为是哪个君子遗落于此的,为了找到它的主人,所以才将书箧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够证明它主人的信物。如果有主人的信物,便可归还失主,如若没有,我便打算在此守候,等待主人来寻。” 小白随口就编出了个是自己拾金不昧,正在等待失主的道德高尚的君子形象。而且效果还挺好,对方听了小白这番言语,果然就松了手,也没有一点怀疑,立刻就向小白行礼道歉,说道: “是在下唐突了,险些错怪了好人。哦!我是师清,我的书箧里有块玉,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你可以看看。若有此物还不行,我可让我的几个同伴来验证一下。” 小白忙笑着回个礼,并说道:“不用,不用,我是吕墨,我已经知道这是你的东西了。未经主人允许便贸然打开了书箱,实在是失礼了,还望主人勿怪。” 小白随口编了个名,但师清也没在意,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便都笑了起来,这一笑之后,气氛就更融洽了。小白的那几个肩负保护之责的从人这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个人抓住小白的一幕实在太像挟持国君了,不由得他们不担心。这会儿眼见气氛放松下来,其中那个说过要和太学里的老师比射箭的随从孟由走了过来,隔着几步便说道: “咦!你不是刚才在比试蹴鞠的那个人吗?怎么不继续比下去了呢?”孟由既像是在和师清说话,又在暗中告诉小白这个人的身份,也算用了心思了。 小白用眼神仔细打量了下师清,他大概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剑眉星目,身形不甚高大,但也不算瘦弱,脸上还能看出流汗的痕迹,倒像是个谦谦君子的样子。 由于刚才在蹴鞠那里的人太多,小白又在师清的侧背一面,只看到他身上出了不少汗,倒真没看到他的脸。此刻听到孟由说师清是刚才那个比试颠球的人,小白才将心中那个和人比试蹴鞠的瘦弱青年和眼前之人对号入座。 师清虽然也不知孟由的身份,但见孟由身材健硕,腰悬长剑,仪表不凡,虽不知孟由的来历,但他天性健谈,也不与人见外,张口便说道: “我也不过一时兴起,便下场玩玩蹴鞠,压根就没想过与人斗赛,那个与我相斗的脚法虽高明,却也未必能胜得了我,只是我还有事去做,不能再踢了,便让于别人玩会儿。” 就在此时,围观蹴鞠的人群外出一阵长叹,吐气甩袖掀起地上一片尘埃。却是刚才圈中比斗的那个壮汉一个不小心,脚下用错了力,将那个鞠给踢飞了,惹得众人一阵叹惋,都在替他惋惜呢。 那人挤开了众人,向师清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 “师清,你今日怎么身虚力短,这么早便要去卖书鬻字,也好换得钱粮来换酒喝嘛?” 说话之间,那人用冷眼打量了一下小白和孟由,见两人气度非凡,也没多说话。倒是看到书箧里那些写满简体字《史籀篇》的纸质卷轴,眼睛一亮,手上直接向书箧中的卷轴抓去,一边大声说道: “好哇!你都偷书偷到太学里了,还要将书卷也都带过去,明日里我便要报告乐正,让他重重处罚你!” 师清一边用手将那人伸过来的手打开,一边说道: “哼!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拿宫中几个卷轴干你什么事?再说了,书不就是让人读的,给谁读不是读呀,留在这里才是明珠蒙尘呢!你还是先将太学里的角弓和羽箭给补齐吧,我看你明日在教人射箭时该怎么办?” 那大汉看来也是和师清极是熟识,刚刚也似是在开玩笑,听到师清说的话也不在乎,用手抄起地上的几只装羽箭的箭壶,口中满不在乎地说道: “放心!良弓我只是收在家中了,明日他们自会带弓来,这些良弓箭羽在此只是浪费,还不如让我带回家用呢!走了,回见!” 说着,也不回头和师清作别,很是光棍地走了。小白却感到从二人的对话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清,那人刚刚所说的偷书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让他管好角弓箭羽?” “哦!”师清也没把小白当外人,一边整理书箧,一边很是随意地回答道:“我还要去乡校里去给那儿的学生授课,便从这里拿点教材。现在国君下令改用简字,当然教的字体也要更换,有了纸卷课本便方便多了。反正宫中的卷轴多的是,他们平日里又用不着,我的学生正好用的上。 至于那家伙,是在大学之中教练学生习射和学御的,平日里最好打猎,怕是又从宫中顺走了不少羽箭,也不怕明天学生练习时不够用的。” 听闻此言,小白越发疑惑,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太学的老师吗?还要负责去乡校里上课?这些课本在平日里用不到,又是什么意思?” 师清见小白要刨根问底、问个没完,用一脸困惑的表情说道:“你不是大学学生?还是埋首苦读,不知道泮宫之中的情况?现在认真治学的有几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卷干什么?至于我为什么要去乡校嘛,当然是有好处喽,我是去卖我这身才学,好换点酒钱啊!” 小白越发糊涂,这大学里学习的人不少呀?他们不都要重新学习简体字吗?按理说要用不少卷轴来教学。至于师清一个太学的老师,跑到乡校里去上课,在小白想来和后世的那些教师办个补习班差不多,都是为了捞点外快,而师清去的地方还是个公立学校呢! 师清接着说道: “现在太学里又有几个是在认真学习诗书礼乐的?那些卿大夫们的子弟要么家有私学,学点权谋刑法等对治国理政有用的东西,要么便在混日子,你没见没几个老师开坛讲课嘛?就那么几个学生,又用得上几个老师呢?” 小白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是说太学里每月都要考核,年中之时国君还要来考校嘛?这么文恬武嬉,考校时能通过吗?” 师清闻言笑了,说道: “你难道还当现在是礼乐修谨之时,小学学七年,大学学九年,六艺并举。教师认真负责,每当考校不过便用束棍管教;教师管教不成告于天子君侯,由他们进行斥责,三次不改便流放远方,永不续用?” 师清说得是西周时辟雍里教导王族子弟那一套,也是礼乐制度下贵族教育的要求。那时培养统治阶级接班人,不仅时间长,而且要求严,是真正为了培养贵族而进行的教育。 只听师清又道: “今日不过是因为君上到来,开学大典才热闹一些,又兼新君即位,还有人愿意学习。否则,平日里早就去玩六博,斗鸡,蹴鞠了,贵族子弟世卿世禄,又有几个会去用心学呢? 再说了,现在天下间礼乐崩坏,就算学得礼乐再好,又有什么用处呢?早就不能用于治国安邦啦,又有几个人去用心学这些无用之学呢?我还不如拿几个书卷去乡校里教教国人子弟认识新字,至少他们限愿意学习,还能顺便换点酒钱酤酒喝呢!” 小白听了,只有默然不语。不错,现在礼乐制度曰渐崩坏,礼乐教育培养不出适合现在的人才,也跟不上时代发展了,一起新的教育变革势在必行,历史上是由孔子等私学兴起,取代了官学。那么自己应当如何做,才能建立起适合这个新时代的教育体系呢?小白不由散发思维,不断联想,一时竟然痴了。 第113章 庠序之教 师清在和小白谈论的泮宫子弟不用心学业的问题是世卿世禄制之下的顽疾了。贵族天生就是贵族,只是因为他的出身和血统便可以天然地拥有权力,至于学问好坏没几个人重视。 由于知识和文化被垄断于官府和贵族之手,平民想去学习都没地方可学,而贵族子弟即使再废物,也能从父兄的所作所为中耳濡目染,让自己接受一定的教育。即使他们能学到的东西不多,但他们日后登上的舞台也会给他们打开视野,拥有常人所没有的阅历。 教育本来就是上下阶层之间流动的一道阶梯,而世卿世禄制和那些鼓吹血统论的调调都在拼命压制阶层流动,他们不但用行政权力来压制,用武力来保障,还要用教育垄断来断绝下层开阔视野的机会,蒙住他们的眼晴,堵住他们的耳朵,迫使他们只能在田间工坊劳作一生,如同牛马一样。 所以小白才会要在齐国普及简体字和使用纸张,为的就是能够降低教育的门槛,让更多的人有机会接受教育。至于推行简体字所造成的一时不便,其实也只是对能够识字的人造成不便。 这种不方便和后世之人从繁体字改写为简体字没什么本质不同。虽然将篆书一步跨跃到简字看似步伐大了些,但简字毕竟是从篆书所不断演化而成的字体,还是有规律可寻的。更兼有个同样简化的金文作对比,就更能体现出简体字的规范简洁,书写方便。 所以书写上的不习惯只是对那些需要写字的人来说不方便,但他们本身就拥有一定的知识,让他们改用简体并不难。而对那些本来就不认识字的人来说,字体再怎么变化也和他们没关系。 所以简体字要想推广开,只要让认识字的人学会了就可以了。这群人在整个齐国主要是贵族士人,把能识几个字的算上也不过万人上下。只要小白勤加监督,在日常中加大使用的次数,三年之后的简字应该就成为人们的首选字体了。 而简体字的大规模推广除了知识下移,造就许多新人才之外,势必会催生对笔墨纸张的大需求。看来我回头应该加大对造纸作坊的投入和研发了。 纸这种轻薄柔软又廉价的好用的书写工具对能够读书识字的人来说应该是种必需品。而现在又只有小白掌握着它制造和改良的方法,齐国的纸张还是这世上独一份的东西,那么应该能为小白和齐国带来不匪的利益才对。这种既能利国利民,又能为自己的口袋里增加财货的好东西值得自己为之下功夫啊,小白在心中暗想。 现在的小白正和师清走在临淄街里之间的小道上,在师清说自己要去一个学校里去教学生识字时,小白对此有了天趣。他今日已经见过国学里的最高学府了,但对乡学还没有点认识,所以他立即提出要跟随师清一起去乡校里看看。师清见小白表现的很热心,也欣然同意小白和他一起去,于是两人便步行前往,身后还跟着个尾巴,也就是小白的侍从孟由。 这处乡校严格来说不能算乡学,它处于工农商杂处的市井之间,规模又不大,应被称之为“闾塾”,也就是现在的社区学校。这里的学生都是些附近的国人的子弟,他们在这里上学也就是为了能够认字识数,算是增点见识罢了。至于什么礼啊乐啊的对这些人来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既没学生去学,也没老师教导。 乡学也是官学,里面的老师即是当地的官吏,也当兼职教师。这处闾塾的老师都是一些级别不高,年轻大了的官吏,他们的学识水平都不高,来这里纯属为了养老,在过去也只能教导孩子认字识数罢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很受尊敬,因为他们掌握着普通人没有的知识,而是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受点教育,将来能有出息。 但毕竟他们已经老朽,难以为孩子们提供更多养份,所以有师清这么个从泮宫里来的老师到来,所有的学生家长都很高兴。而由于师清为人热情又守礼,也和这里原来的几个老师处的很好。 所以当师清带着小白和孟由来到这处闾塾之时,师清立刻受到在这里的学生和几个老年教师的欢迎。师清先走上前向这里的老者施礼问好,又和他的学生们见了礼,并向他们介绍道: “几位先生,这两位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听说我在此处教学,他们两位对教书育人之事都十分感兴趣,今天特意随我来看看。” 眼见是几位老者,小白便上前施礼,并说道: “见过诸位老先生,在下吕墨,这是我朋友孟由,我们都是太学里的学生,听说这里的乡校办的不错,我等今日便随同师清前来,贸然登门,实在是叨扰了。” 其中一个花白胡子老者闻言笑道: “这乡校本就是众人集会之所在,无论是孩童上学,国人集议,还是节日祭祀,都是在这里举行,本就不禁出入,何来打扰一说。” “夫子,夫子,你说的礼物呢?你带来了吗?”这时,这里的学生们在认真向老师见完礼之后,也表现得十分活泼,上前来拉着师清旳衣袖开始问东问西。 师清的性子也好,虽然学生喧哗,也不去斥责,反而摸了摸扯袖子那个孩童的头(摸头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带来啦!夫子我什么时候不曾守信?不过书卷不多,只能几人一份,一定要好好珍惜,千万别弄坏了。”说着,打开书箧,取出几份纸质卷轴,交给了那些孩子。 孩子们拿到卷轴,不由欢呼雀跃,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纸上用墨上写着简体的字,显得十分珍贵,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纸张,发出惊喜的欢叫:“这像丝一样滑,这就是纸吗?” 这个举动引得众多孩童效仿,然后他们纷纷发表意见,一个说: “不对,这像麻,丝要比这个顺滑多了!” 另一个马上反驳,说道: “不对,像丝!” “像麻!”小孩子们的争论总是很单纯的,吵过之后便又会和好,继续分享有关这纸卷的感受。师清将最后一份卷轴递给在旁边的几个老者,他们之中那个和小白说话的花白胡子老头用双手接过。用满是褶皱皮肤的干枯双手将卷轴接过,轻轻将它展开,再用手拿远了,用昏花的老眼认真地看,过了良久,才说道: “这就是简字,这就是纸呀!果然要比竹木简牍强太多,字也是好字,我就俛君上是有见识的,怎么可能胡来呢!” 他手捧卷轴的手臂轻轻颤抖,像托着的不是一卷轻飘飘的纸,而是一座金山一般,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第114章 不毁乡校(求收藏) 对于乡校里的这几个退休老官吏而言,师清所带来的这些纸质卷轴的作用可实在大大了。在小白下令于三年之内,用简字取代篆书之后,对这些用了半辈子篆书的人来说,这不亚于宣布他们是文盲,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而有了这幅写着简体字《史籀篇》的卷轴,不仅仅能使乡学里的学子接触到更多的知识,还能让他们也重新更新自己的学问。这书卷上的新字,便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这张薄薄的纸,便是那通往新世界的通行证!随着纸张的出现,一个新世界也势必将要打开它的大门,而能够先人一步出发,便意味着拥有更多的机会,也难怪这个老者如此激动了。 师清在将简书卷轴交给他们之后,便要给这里的孩童上课了。他上课的方式在小白看来很是不便,他在前面读一句,下面的孩童便跟着重复一句。由于教室里只有几幅卷轴,需要好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才能看见,但所有的人却极为认真。这种对知识的渴求和好学的态度深深打动了小白,让小白决定帮他们一把。 而小白此次出行并没带别的东西,因此小白走出门去,向正在观看简字卷轴的几个老者深施一礼,然后询问道: “敢问几位老先生,这乡校里可有用于板筑用的大木板?我想用它来做点东西,不知能不能送我一块。” 其中一个老头听了小白的问话之后感到奇怪,说道:“乡校里倒是有木板,不过你用那个东西要干什么?算了,看在你是师清朋友的份上,我便做主,送你一块。” 小白施礼谢过老者,然后随他去不远处的仓库中取了两块长方形的大木板,和孟由一起抬了出来。路上,孟由悄悄询问小白: “君上,你要木板干什么呀?咱们是不是该回宫里去了?太学那里找不到您,怕是会急疯了!” 小白笑道: “这离天黑还很早,他们不会发现的。你带着剑,快帮我将这木板这面削的光滑一些,越光滑越平整越好,快点!”小白支使孟由这个武士用他那宝贵的长剑当成斧斤来使用,负责给两块木板刨平抛光,全然无视孟由眼中的哀怨。 这柄长剑可是孟由的传家之宝,是由吴越之地的剑师铸造的,也算是把名剑了。它本该在大夫手中,供人玩赏,又或在武士手中,厮杀于战阵之上,可是在今天,却被当成斧斤一类的东西,被主人用来对付木头,真是明珠暗投啊! 孟由正在用宝剑来刨削木板,小白却又向乡校老者那里讨要了一些散墨,又倒了一碗水,将散墨变成了一碗黑黑的墨汁,然后再询问孟由,木板到底刨削平整了没有。 孟由不愧是个用剑高手,削木板也削得又平又整,此刻一脸心疼地怀抱手着他手中之剑,就像在对待自己的初恋情人一般,他见小白用墨水涂到自己刨平的木板上,忍不住小声问道: “君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小白笑而不语。待到墨迹在木板干透之后,小白向才师清和一众老师说道: “今日仓促而来,也没带礼物,现在借花献礼,制了一块黑板,送给大家。”说着小白便随手捡起一块黄土块,写下了一个礼字,虽然没有粉笔,但也能用土块将就。 众人一看小白用黄土在黑板上写字的这个方法,便知道这黑板应该怎么用,全都笑了起来,夸赞小白巧思,连声谢过小白。不错,小白便是打算用块黑板当礼物,送给此处的学校,让师生只要手中有一份教材,便可教授许多学生。 而制作黑板的材料并不复杂,即便没有粉笔也可用黄土块代谐,所以很容易在齐国推广开来,现在师清便已经在黑板上演示了起来,在这书籍少得可怜的时代,纸质课本和简牍都是笔财富,在学校用上黑板便可让一个有课本的老师教导多名学生。 小白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师清在教导学生,只是在旁观看,并未进去打扰。这时又有几个国人聚了过来,好奇地在站在外面围观师清在教导学生。不一会儿,小白身边就站满了人,他们一面在看师清在黑板上写字,一边对这些字迹啧啧称奇。 人越聚越多,站在外面的人们很快便超过了这里学生的数量。小白知道,这大概是天色晚了,大人们结束了一天创忙碌闲了下来,便聚在这儿聊一聊今天发生的事情。小白对这些普通人的市井生活很感兴趣,便凑在人堆里听人聊天。他们所说的内容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或是有关贵族们的生活八卦,偶尔也有关于国之政事的内容。 其中还有人还拿小白这个国君开玩笑,小白倒像昊没感觉到什么似的,还很配合地一块笑,但小白的侍卫孟由可忍受不了。小白见他气得脸色发红,一幅快要发作的样子,赶忙将他拉出人堆,扯到一边去。孟由刚离开人群,就向小白说道: “君上,这群人竟敢在此非议您,还在说齐国的国政和战事,这些国之大事也是他们这些人所能议论的吗?我看这些乡校便不该存在,至少也不该让这些庶民进来,免得他们聚在一起胡乱妄言!” 小白见孟由义愤填膺的样子,连毁掉乡校这种事都说出来了,知道是自己在今日让他干些木工的活计令孟由感到受到了屈辱,不过孟由之言却让小白想起发生在百年之后郑国的一件事。 郑国的子产在担任郑国执政的时候,郑国的国人们聚集在乡校里议政,讨论郑国施者者政策的好坏。郑国的大夫然明看不下去了,便对子产说道:“现在国人都在乡校里非议国家的政策,不如将乡校废除掉!”子产却说:“乡人们在劳作一天之后,在乡校之中交游,讨论国政的得失,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如果我用权威压制人民的想法,就如同防止大河决口一样,河口决口的损害,伤害得人必然很多,我是救不了的。不如开个小口导流,我在听取了这些意见反而会成为治病良药。” 郑国的子产不毁乡校,广泛听取他人意见,让郑国的改革大获成功。起初子产执政的时候还要攻杀子产,但在三年之后,人们又担忧子产死了该怎么办了。现在小白要改革,所面临的阻力也很大,但他相信随着明年农事上的改良,便会使自己在国人间获得很大威望,也就有底气去继续推行改革。 而小白的改革一样要广泛听取国人的意见,注意他们这些底层民众的想法,而这乡校不就是个宣传自己方针政策和法令的好地方吗?为什么要去毁禁,应该大力支持才是。所以小白笑着对孟由说: “毁掉乡校,不让国人们说话?这不是周厉王止谤,不许国人妄言,否则便要杀掉说坏话的人,结果周人道路以目,连在路上都不敢和人说话。我要是今日因为别人的一句玩笑而毁掉乡校,那不和周厉王一样了吗?你须知,防民之口,其于防川。其所善者,吾其行之,其所恶者,吾其改之,民众便是教导我们施政的老师啊,对于国人议政的地方要保护还来不及,怎么能毁弃呢?”孟由听了小白之言,不禁羞愧不已。 事实上,春秋后期,礼乐越发崩坏,乡校的作用越来越衰微,贵族们甚至乐见乡校被毁,一方面普通国人们的子弟没处学习知识,便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另一方面,乡校毁弃,便没人在这里议政了,也起到了钳制舆论的作用。但贵族们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好,但也架不住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新兴势力的兴起便如潮水一般将他们冲得粉碎。 破坏了乡校还会有私学兴起,这些私学的不断发展也造就了一个新的士人阶级,促成了先秦的诸子百家争鸣,成为中国古代思想文化领域的一座高峰。 第115章 文房四宝(求收藏) 小白当然没有留在外面呆很久,在天黑之前便返回了宫城。虽然人返回了,但心却还留在那小小的乡校之内,在那些眼睛明亮的孩子身上。 小白知道,越是年纪大的人他们的头脑便会越顽固,接受新知识的能力较年轻人要慢,所以在面临改变之时也是他们最不乐意的情况。所以人们常常以为年龄大的人保守,其实不是他们不愿意学习新东西,只是他们接受新东西比较慢而已。 而对那些孩子而言呢?他们现在还是张白纸,等待着人们给他们准备颜料染缸,慢慢地将他们染成五颜六色的大人。而小白希望自己的到来可以作为一支画笔,帮助他们绘出新的人生。而这就需要自己将自己的思想和意志贯输进这群孩子的头脑之中,这其中最为有效的方法便是通过教育。 第二天清晨,小白难得早起,他在努力地回忆自己前世所学习过的古文,以及自己曾经背诵过的那些国学课本中的内容。虽然时间有些久远,但毕竟是下过辛苦功夫的,当小白下笔书写之时,还是能够按照回忆写下一些有关《三字经》节选,《弟子规》之类的内容的。至于那些先秦的散文,小白只能写点像荀子的《劝学》之类的不涉及多少历史人物,而又有深刻教育意义的文章。 当小白努力地运用狼亳毛笔,饱醮浓墨,在纸上认真书写时,管仲等人也来到此处被小白当做书房的偏殿之中。他们也是最先接触简体字,又因跟随小白聚在一起议定律令而对简字更加熟悉。此刻,看到小白在纸上写出的篇篇经典,管仲还没看内容便对小白的书法赞叹不已,连称: “君上,你写的字实在是太漂亮了,方方正正,齐国将来的字体就该以您写的为范本!” 小白闻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如果是前世,有人看见小白的字体,只怕会被蔑称为“龟爬体”。这是因为小白从小练字时便不太认真,现在写起字来也总感觉像龟爬,与那些书法大家比起来实在不像样子。 所幸春秋时的人们在以前写得是篆书,现在改为简体字之后也比小白的水平高不到哪去。甚至由于篆书的线条比楷书更像图画,所以较之小白所写得更加难看,小白在过去好歹还练过字帖,要比他们这群刚学着写字的人强多了。 其实小白更希望用后世时硬笔来写,哪怕是铅笔也行。现在的毛笔由于工艺不成熟,脱毛现像很严重,小白已经多次令人按照后世毛笔的样子进行改进,这才制成比较合用的毛笔出来。小白的这枝笔的笔杆是象牙所制,上面有镂雕花纹,更显得这笔十分名贵。 而小白所用的墨也颇为不凡,在小白到来之前,用于书写墨都是些散墨,并非后世所见的那些视之如墨玉,叩之如金石的墨块。而小白为了附庸一下风雅,还特意命人烧松木取油烟来制墨。制出的墨块虽比不上后世制出的墨块,但那固体块状的外形是制作出来了,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也算是文艺创新。 至于小白所用的纸张,是由小白下令成立的造纸作坊制作出来的成品。主要的材料便是那些废弃的麻头、渔网、破衣烂裳,制出的成品应该和历史上的蔡伦所造的纸张差不多。只是小白命人设立的这个造纸作坊实验性质多于生产能力,所以齐国的纸张严重不足,也只有身为国君的小白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拥有几千纸供他挥霍了。 至于小白所用的砚台,便是由本地青石所制的淄砚了,淄砚虽不如后世四大名砚那般知名,但也算青史有名的好砚台。这方砚台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攻玉之工亲自挑选,并雕琢制成的,石质细腻,润而不燥,很适合用墨块磨墨,放在后世里也算佳品。 此刻,管仲便拿起地上的一篇《劝学》,打开卷轴来,从头到尾慢慢地品读。起初他还没放在心上,只以为小白信手涂鸦,但当他开始读下去之后,不由目不转睛,眼睛都要拨不出来了。眼见管仲如此模样,其他人也纷纷观赏小白在一个早上所作出的成果。 当他们看完了自己手上的作品,便忍不住与其它人互相传示。鲍叔牙在看完之后忍不住长叹道: “难道这便是太公望的作品吗?又或者是周公所作的文章?” 他对小白的水平有很深的了解,压根不相信小白能写出这样的内客来。但太公望的著作更偏向于军事和权谋,而小白所写的作品却都是后世里儒家的作品,而儒家的思想又承自孔子,孔子又自认为是周公的继承者,所以被鲍叔牙视为周公所作的也很正常,而管仲对小白所写内容的评价是“微言大义”。 小白对此倒不是太在乎,反而向自己的心腹重臣们说出了自己在泮宫和乡学里的见闻,商量起应该如何振兴官学,怎样利用乡校来贴近民众,听取民众的声音。众人也都很赞同乡校对人们的教化作用,管仲对小白所提及的师清的做法很是赞尚,希望小白能够提拨他,任命他担任掌管典籍和教化之类的官职。 若非现在纸张产量严重不足,而这点产量又要优先用于官文公务,或是泮宫里的课本书籍上,小白早就想把齐国宫中那些用简牍记载转换为纸张了。而要做成这件事需要一大批有空闲有学识官员,而齐国目前的人力物力暂时不足,便只好留待日后了。 但小白也一直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因为这不但意味着可以借此机会,重新修订齐国典籍。也意味着小白可以召集一群年轻人在自己身边工作,就像明朝皇帝所设立的翰林院一样。兴修典籍既可借机养士,培养人才,又能当作校书郎使换,为齐国的文化发展贡献力量。 而这其实对造纸作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实小白对造纸坊这段时间的改进速度已经很满意了,但纸的产量要想满足齐国现在的需求还力有未殆,更别提小白所期望的去开发类似卫生纸之类的新产品了。 现在齐国的纸张堪称有价无市,许多底层的官吏都只闻其名而未见其实。像师清带到乡校里几张纸卷轴便引发了一场小轰动,即便是纸的产量上来了,估计人们对纸的看重也不会改变。古代的人有个习惯叫惜纸,也就是将用过的纸张截下未曾使用的空白部分,留在下次继续使用。 这并不是吝啬,而是对纸的一种喜爱,是对纸所带表的文化的一种尊敬。以现在纸类的价格,如果小白还想用纸来制作卫生纸的话,势必要接受人们的口诛笔伐,国人非议。说不定便被后世里那些专门记载国君黑材料(野史)的给记上一笔,被后人骂上千年。 第116章在职培训 管仲和一众大夫们前来小白这里,可不是为了来欣赏小白的书法的,而是有真正重要的事情要向小白禀报。因此众人在相见过之后,讨论了一会有关书法和乡校教育的问题之后,便向小白说道: “君上,前些日子我们一直在修订法律,其中民法通则在几日之前便已完成。但由于君上大力推行新字,这些由新字书就的法律条文会让很多下级官吏们难以马上应用,不知君上要作何打算?” 民法通则便是小白在本时空所拟定的简化版本的国人管理条例。其中大部分内容都炅些事关家长里短,商业上的公平买卖,以及一些市肆里坊之间的管理问题等等。这些事情既琐碎又不会影响国之大政,但却与国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是对公序良俗的再塑造。 而小白希望此次的法令可以从小处着手,先让齐国国人意识到有法律这种东西,而不是以前的刑罚。如果民众们都能知法守法,那样齐国法律的威信也就树立起来了,齐国的改革便可依法而行,继续向更多的地方拓展。 但要如何使民众知道法律是怎么会事呢?只有依靠国人中的那些官吏们不断宣传教育了。但由于小白在仓促之间变更了字体,由于时间太短,很多人都没能掌握完全,虽然有法令也难以立刻传达下去。 不过小白并不担忧,前几天他便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进行在职培训。后世里为了使官员们能够跟得上时代的发展,是非常鼓励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去充电的。现在一群官吏的能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需要的是加强知识教育,所以小白便打算在太学里办个培训班,对他们进行辅导培训。因为胸有成竹,小白很是淡然地说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宰相勿需担忧。昨日我巡视太庙、乡校,发现国中子弟愿意学习新字的有很多,这说明使用新字来书写法律没什么问题,关键在于这些低级官吏们身上。 他们是国人与我们之间的纽带,一端连着我们,一端连着百姓,百姓们都将他们视为我们的代言人,他们行事的好恶便会影响到我们的风评,因此加强他们的素质便是很重要的事了。” 国懿仲因为掌管诉讼牢狱,对这些人的接触比较多,听闻小白此言,不由感同身受,说道: “不错,有些小吏虽无大错,但平日里滥用职权,多行不法之事,但因他们都还有点用便没去处置他们,在国人之中引起的怨愤不小。不过,要怎么加强他们的业务能力和道德素质呢? 都说狗改不了吃矢,要如何做才能使他们有所改变,要不杀鸡儆猴怎么样?杀掉其中几个不法之徒,既可震慑其余宵小,又可解万民之恨,使国人不至于埋怨不能使吏治清明。” 小白听了摇摇头,这种在平日里不去管教,但一管教就用人头立威的办法算是古代对付奸滑之吏的常态。用人命来恐吓的确能使部分人心理转变,但更多的人只是暂时会掩旗息鼓,过不了几天就会故态复萌。所以小白便说道: “杀人立威,这并非治本之策。况且现在我们仓促之间改用新字,时间太少,不少官吏还没能使用惯了。这时候更要给他们时间,请老师来为他们讲课,让他们即能重新学一遍字,又能将法律全部记住,明白法律的作用。” 鲍叔牙听闻此言,若有所悟,便说道: “君上的意思是……” 小白接过话头,说道: “不错!便是召集法吏,聚于太学之中,由我们这些对简字熟悉,又明白新法的这些人轮流为他们上课。在此期间,他们不但要学新字,还要学新法;我们也能在与他们的日常交流之中发现可以造就的人才。我已决定由我亲自担任祭酒,你们担任教师,在太学中专门为那些官吏讲学,我将这些人称之为“速成班。” 不论是叫速成班还是叫培训班,小白都打定主意在这上面打下自己的烙印。不论这些官吏有几个能成才,只要他们在自己的门下学习过,便可称之为自己的学生了。而在古代的师生关系绝对是重要的一种联系,被小白教导过便可称得上小白的嫡系了。 这些低层官吏基本上是由小贵族和士来担任的,他们的梦想无外乎是用自己的才学博得君王赏识,有机会一展所长,得官授爵。而现在小白给他们一个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机会,只要他们还有一点上进心,便会拼命学习,在小白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 听说小白要亲自去给这些下级官吏们授课,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眉头一皱。高傒便劝说道: “君上,授课之时人多纷杂,君上身份高贵,彼辈位卑职低,高下之别,有若天壤,何须您亲自前往。再者您事务繁多……” 不等高傒说完,小白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说道: “好了高傒,我明白你要说的了。不过我若不去,怎么能引起众人的重视?事情再多,又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的?” 高傒见小白态度坚决,于是不再多说。管仲在一旁说道: “君上,由于今年没有大规模征发徭役去修补城墙道路,所以今冬很多官吏的事务都不太多,我们要做的工作也不多。既然接下来有很多空闲,此时召集官吏聚在一处学习新字新法倒是正当时。 但我们之中既会新字,又参与了新修订法律的人毕竟太少了,而国中需要前来培训的官吏又太多了,只怕光靠我们教不过来,很难有什么大外成效啊!” 小白听闻,嘿嘿一笑,用手一指旁边一块涂黑的木板,说道:“各位,你们看这是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小白却拿着一块白色石膏所制的粉笔在上面书写了几个大字,一边对他们说道: “教导不来,应是法律范本太少了所致,如果光依靠人读,下面抄写,势必会有许多谬误,但写在黑板之上便不同了,是丁是卯,一目了然。一块黑板便可教导百人,而且这些黑板还可保存下来,以供后来者查证,岂不方便!” 众人见状,连连点头。小白见状暗笑,心说:见识少就是没办法,用黑板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若不是现在纸张不足用,我早就用雕板印刷术印他个千百本出来了。不过这样用抄写的办法也很好,既能让那些官吏学着多写写简体字,又能令他们对写过的东西加深印象,对法律条文记得更牢。 第117章 预算(上) 在与众人商议定了要在齐国的官吏中搞个速成班,帮助这些人进步一下。小白对这个速成班的作用很是期待,如果这次的效果很好,那么是不定可以形成固定的模式呢?现在泮宫之中的这群贵族子弟们文恬武嬉,再这样下去还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也是时候用点猛药刺激一下他们了。 这帮贵族子弟们虽然能力欠缺,但好歹也出自齐国公族,现在还是和小白有着共同利益的。所以小白也打算挽救一下这群纨绔,对他们严格要求,从中筛选一下还能够使用的人来。将那些打算依靠血统和祖辈余荫,像寄生虫一样寄生在齐国的废物们全部清理出去,也省得他们占着最好的资源却不能对国家有半点贡献。 随着小白心念急转,在泮宫之中享受着礼乐制度下最好的资源的一众太学生,混然不知他们像过去那样混曰子的好时候已经到头了。这也不能怪小白刻薄,礼乐崩坏,贵贱无常的曰子已经到来,谁让你们命不够好,赶上了呢! 这时,管仲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份卷轴来,对小白说道: “君上,除了法律之外,还有一件要事,那便是今年的预算。我已将今年所应花费的地方列了条目,又将国之府库里储存的粮食财帛另作一栏,现在将统计后的文件交给您。” 小白接过管仲手里递过来的卷轴,看着这卷写满数字的纸张,心中不禁在想,这纸卷轴也太不光便了,什么时候能够用上文件袋?想归想,小白也知道现在使用的这种纸卷轴还是蛮实用的。虽然现在齐国造纸作坊里已经能够较为稳定地生产纸张了,但纸的质量和性能还是有问题。 比如小白乎中这种已经能称得上不错的纸张,但还是被小白认为这纸比手纸硬,比宣纸软,质地松散,很难直接将纸张裁成纸片,编成书本,反而不如在两端加块木轴,将纸卷变成卷轴。既便如此,在没有更好的纸张发明之前,现在的纸张已经让管仲他们很满意了。 至于管仲所提的预算,其实是在小白和管仲在讨论齐国财政时所提出来的。无论是要“量入为出”还是要“量出为入”,都要对自己的家底和今年应该要花的费用有个了解。而编制出一份合适的预算,就能让自己手中的资源更为有效的分配。所以小白一面打开卷轴观看,一面向管仲问道: “怎么样?宰相。今年我们可是要大展拳脚,要修建不少工程,各方面都需要消耗不少的物资和人力物力。宰相,现在财货充足吗?如果不足,当从何处开辟财源,来满足我们的用度。” 小白说着,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在管仲的身上,都要看他这位理财大师有什么指教。管仲虽然在行商之时亏了本,但毕竟是商人出身,在齐国主政之后便主要负责齐国财政这块事物,因此经常和小白探讨。 有时候,小白常常怀疑管仲这家伙是不是个穿越者,因为他旳思想实在是太超前了,即使是小白在某些方面都不能匹敌。而每当小白提出一点新颖的见解时,他都能限快理解,并举一反三。 管仲并不知道小白心里在想什么,听闻小白的问话,管仲回答道: “君上,我们在今年的财政状况还是不容乐观,和去年比起来,也好不了太多。” “怎么会这样?”小白一听和去年的情况差不多,心里便先凉了半截。去年是齐国变乱的一年,废立君主,国君下葬,新君登基,中间还夹杀着两场仗。称得上兵祸连连,政局动荡,什么事儿都挤在了一起,所幸最后老天有眼,给了齐国一个丰收,否则小白现在就更担心啦。因此猛听闻今年又和去年一样,小白便忍不住问了起来,一边说着小白一边观看卷轴上所记载的内容,一边听管仲的解释。 只听管仲说道: “君上,齐国主要收入来自于公田里所产的粮食和国人野民们为您所服的赋役。还有关市所征收的税金,以及山林虞泽所能带来的产出。” 小白听了点点头,他知道管仲说的对,田赋其实这也是诸侯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国库收入的大头。至于关市之金,本来齐国是个重商的国家,关卡和市租都能获得不匪的利益。但因鲁国与齐国交锋,使到齐国商旅不能行,这块收入已经损失掉了。 除了田里产的粮食之外,劳役地租也是重要的一方面,也就是民众们需要自带干粮来为小白干活,他们在此期间无偿劳动所获得的成果便归小白所有。而小白为了争取人心,又下令不在农事时节征发徭役,平曰里也减轻了劳役,这才使齐国的人民喘了口气。只听管仲又说道: “齐国每岁需要向他国外购的,除了铜锡之外还有牛马,除此之外还有像晋国之车,郑国细布等各国所产的奢侈品。而齐国换取这些东西的大头是渔和盐,丝绢和陶器也是一个方面,但由于要吸引客商来齐,我们不能规定这些东西的价格。不能控制价格,便使得从事这些行业的商人们暴富,而国家却收不到税收。现在商贾之辈日肥,庶民之徒日贫,国无余财,以济生民,这也是我主张官山海的原因。” 小白有些明白了,由于钱都被商贾们赚走了,国家使没钱了。而小白又大力免除了很多看不见的税收,却不能免除国家对国人们承担的义务。所以看上去小白坐拥无数珍宝,现在国库里却入不敷出。 因为小白不希望什么都不用做而去无为而治,他希望能够改变齐国。而改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比如小白想要发展炼铁手工业,并用铁来制造农具。这就需要人力物力,虽然这些人力物力在表面上不用花他的钱,但在根本上还是要从小白手里花钱。 虽然谁都知道要普及铁农具花销很大,带来的利益也很大,但是这笔先期投入,什么时候才能齐国增产的粮田和新增加的田地里弥补回来?这笔投入一开始是见不到什么回头钱的,而这又是小白的变革所必需要做的事,这就注定小白在接下来的好几年时间,都要做好过节衣缩食那样的苦日子的准备了。 第118预算(下)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曰之计在于晨。齐国接下来这一年的政事安排,生产活动组织,以及编制预算这件事也要在这一年的岁首举行。这就需要对今年齐国的工作有个目标,确定要干哪些事情,什么事情重要要优先安排,并且要将资源向这上面倾斜。 管仲作为齐国国事的大管家,当然全对齐国的政事有个基本打算。但他毕竟只是小白新任命的宰相,而且威信还没立起来,所以他必须经常和小白商量,在取得小白的支持后,才能真正决定国之大政。 虽说在传统的礼乐制度之下,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军事和礼法才是国家最为重要的事情。但那毕竟只发生在社会秩序稳定的礼乐制度下的方国里,而现在齐国已经是个千里之国,传统的经验早就必需要修改了。 对于现在的君王而言,礼法名份的确很重要,掌握军事上的主动权也很重要。但要想更有力度地执掌国政,人事权和财权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小白甚至要亲自去担任吏者之师,为的就是抓紧人事权,在手下面前增加影响力。 同样的,小白也对齐国的财权看得很重,身为后世人的他很明白金钱的力量。即便是在这春秋时代,商品经济还不发达,衡量钱的一般等价物多且杂乱,但金钱就是金钱。 来自后世的小白也知道没钱的君王过得会是什么日子,不提那些西方的贵族们穷得时候连王冠都要卖掉,只看现在的周王室就知道了: 在周平王东迁之后,周室没有家底了还要讲排场,所以只好向鲁国人求饥,求金,求车马。在他死了之后,他儿子又要向鲁国求赙,也就是助葬之费。这还不算最惨的,周桓王死了之后因为没钱下葬,整整停了七年灵。由此可见不单单是现代人没钱买墓地,即使在春秋时期,君王没钱也是死不起的。 等到东周末年,周赧王因为没钱还债,留下了债台高筑这个成语。可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即使贵为君王也不例外。而只要小白抓紧了财权,他便可以监控金钱的动向,将国中的大事都掌握在手中。 这并不是说小白对管仲不够信任,这只是他成为齐国君主之后,作为一个上位者的本能,他对权利和地位等东西更加敏感了。即使小白他想要放手一会儿,但他的心中却仿佛有人在不断地提醒他。有时小白甚至在想,是不是历史上齐桓公那悲惨的死亡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了,居然变得如此敏感和多疑。小白有时也会自嘲,也许每个君主都像那传说中的西方龙一样,凶狠残暴,阴险狡诈。 幸亏现在齐国国土不大,人口不多,管理上也粗放,很多事情可以靠传统来维持,所以小白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多。而且齐国的大臣们还是有不少能臣的,比如管仲便可代他处理一些小的事务。在历史上桓公天天出去游猎,花天酒地了几十年也没出什么问题,只是管仲一去,齐国的国政便混乱了。 所以小白一开始便紧紧握着权力不放手,即不想做橡皮图章,又要花天酒地,哪来那么多好事。随着小白改革的深入,中央集权的加强,他需要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那是一定的。想想历史上的秦始皇五十岁时还能事无巨细,日理万机,每天要批阅的奏折要以石衡量。虽然他批阅的奏折都是竹简,但那工作量也是相当的惊人,要想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工作下来,小白非要折寿不可。 所以这就很考验小白对自己手下的掌控了,所以管仲虽然是齐国宰相,执掌邦政,但地位却不是最高。高傒,国懿仲地位虽高,但小白却不会给他们太多权力。即便如此,小白还是让鲍叔牙、宁戚等人分管一摊,不让事权太过集中于一人之手。所以管仲在分派今年的任务时说道: “齐国国事以农事为本业,国无粮则不稳,开垦田地,使民不违农时,臣不如宁戚。因此一切与农事有关之事物,都由宁戚来负责,统计今年应当耕作的土地大小,了解国人今年春耕所欠缺的种子和农具的数量,确保今年农事的安排一定要合理。” 宁戚连忙应是,而管仲又道: “农事进行和要满足人们日常所用需要工具,这就要求组织起齐国的工坊进行生产。国中工匠的组织安排,应该在何时生产哪个器物,便由鲍叔牙你来负责。” 鲍叔牙也领命称是。管仲又安排国懿仲道: “国子你熟悉刑狱,现在正是推行新法的关键一年,违法之事必然很多,如何秉公执法,使民无怨言便要靠你了。”国懿仲点头表示明白,于是管仲又转向高傒道: “隰朋出使鲁宋,东郭牙使莒,为的是离间鲁宋之间的关系,使鲁国孤立于诸侯,牵制住他们的力量,使他们不能威胁到齐国。如果这个计策能够成功,齐国便可称得上外无强敌,可以安心发展内政了。但也不能因此而放松对国人武事上的教导,高子你要时常检查武备,训练士伍,不能让齐国的国人忘记兵戈。” 高傒点头称是,小白便问管仲,说道: “宰相,你把他们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你要干点什么呢?”管仲肃然回答道: “君上,我的任务便是负责辅佐君王,为各位大臣们分派任务的。再说齐国现在的国库仍不富裕,还需我来主持商业,为国敛财,只有财货充足了,才能让齐国的各项事务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小白听闻管仲之言,忍不住拍手笑道: “我有贤臣啊,宁戚为我开田畴,鲍叔为我制百工,国子为我掌法纪,高子为我明军令,管仲替我主财计,隰朋替我奔走于列国,我还有什么要担心的,齐国就要富强了!” 众人接下来说了好一会儿各自负责的工作,和如何处理这些事务的想法,小白怕众人口干,便命宫女送上来一个果盘来。冬日里没有时鲜水果,有的也早已过了季,只有梨枣这些能贮存的可以吃。齐国南方的山里,淄水之畔产上好酥梨,清脆爽口,甘甜无渣;北方沿海多沙地,那里又产金丝小枣和冬枣,都是后世闻名的特产。 小白伸手拿起了一个大梨,却没有拿稳,让那梨儿一下掉在了案几上,只听得那梨“喀嚓”一声,碎为两瓣,汁水四溅。小白看着那裂成两瓣的白生生的酥梨,忙拾起来往嘴里填,却正好尝到了梨核的酸味,这酸味一时间勾起了小白心中思绪,忍不住叹道: “梨,离,是有分开之意啊。今曰我等在此,君臣相得甚欢。可惜隰朋却要为国事而奔波于远方,也不知此时他是在鲁国呢,还是在去往宋国的路上。” 第119章联姻(求收藏) 就在小白因为吃了个梨而想起自己的臣子隰朋已经去了鲁国,也不知道他的使命完成的怎么样?这一路上奔波劳苦,也不知有没有因辛劳而生病,作为一个好上司的小白是很关心他的属下的。 不过,若是他现在知道隰朋正在干的事情,少不了要骂上一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因为隰朋正在和鲁国人商量他的婚姻大事,而且一点也没有因卖掉主君的婚姻幸福而感到愧疚的样子。 小白在前些日子提出了一个计划,即挑动鲁国与周边国家之间的矛盾,引发鲁国与周边强国的冲突,好以此来削弱鲁国。为此,小白先打算向鲁国示弱,表示承认鲁国大国的地位,不再要求鲁国向齐国臣服了。 但另一方面又再去一趟鲁国的敌国,同为较大国家的宋国和莒国去。支持宋人去和鲁国争夺作为泗上诸侯的宗主权;支持莒人去与鲁国争抢费一带原先属于莒人的土地。筒单来说,就是要在鲁国周边建立一个反鲁同盟,孤立鲁国。 而此时要想和千里之外的国家建立联系,派遣使节是很有必要的。使节也是不能随便派人去的,因礼法制度上的要求,使节的身份必须要和所前往国家的地位相匹配。而鲁宋都是大国,宋国君主的爵位是公爵,所以便派行人隰朋劳累一下,一次出使两国。 此时各国派出的使节们也因为交通不方便,一出国便难以和国内及时取得联系,因此各国派出的使节往往具有一定身份地位,有限大的自主权限。使节做出的决定就代表一个国家的决定,所以选择使节出使一定要谨慎,否则便可能因无意中的小事而造成两国纠纷。 隰朋此次使鲁还是比较顺利的,只用十天便到了鲁都曲阜,向鲁国人提出了自己的来意。但这次隰朋受到的待遇可比不上前次的好了,上次一来是受到了齐国战胜鲁国的,战胜国更有话语权。可自从鲁因人休养生息了一年,鲁国的国力恢复,鲁侯又选贤任能,励精图治了一番,自我感觉良好,于是又故态复萌,端起大国架子了。 但另一方面也是因隰朋上次的欺诈令鲁国君臣都大失颜面。你不是说齐国将管仲带回去是要万箭穿心,以泄小白之愤吗?怎么一回国就成了座上宾,变成齐国宰相了呢? 这件事让鲁侯和施伯都大失颜面,鲁侯为自己没能在鲁国就杀掉管仲而深感后悔。他倒不是因为管仲的才能足以振兴齐国而悔恨,而是为自己没看透齐国人的套路而深以为耻。鲁侯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齐国人的表演给愚弄了,而那个在自己面前表演的人是谁?隰朋呗!所以这次他来鲁国势必会受到针对,谁上他上次将鲁公和施伯都给骗了呢,他不受迁怒谁会受迁怒。 隰朋在得知此事之后也是一笑了之,他也感到无奈啊,在回齐之前他能知道管仲会从一介囚徒,直接变成齐国下卿,执掌国政吗?不过此次来鲁其实也是要麻痹对方,又没想要搞什么阴谋,所以隰朋一点也不着急。鲁国人不让尤他们的国君,那便正好在馆舍之内沐浴休整一番,缓解路上的疲劳。 眼见齐使一点也不着急,鲁国人这才感到担忧,于是在休息了三天之后,鲁国的负责迎宾官吏前来告知隰朋,说鲁公要在明日召见隰朋。 第二日,隰朋在鲁国的朝堂上拜见了鲁侯,鲁庄公坐于上首,施伯在下方上首,其余卿士大夫们各有座次,唯独没有给隰朋上座,看来鲁庄公打算报复一下隰朋在上次欺骗他,所以故意不给他安排座位,以示羞辱。 鲁庄公见隰朋施完礼之后像没事人一样傲然站立,因此有意要摆摆威风,指着隰朋故意问道: “哎呀!怎么没有给齐国的使节安排座位呢?是不是因为侍者都知道这个人不诚实,好诈伪,所以不给他座位呢?” 底下的一众大夫都配合地大笑,嘲笑齐国人奸诈,不配在忠厚传家的鲁国人的朝堂上坐下。不过隰朋虽然感受到了一番被众人针对的滋味,但他却面不改色,也哈哈大笑起来,形态放肆,余音振梁,将一众鲁国人的笑声都压下去了。 鲁庄公面色阴沉,很不高兴地问隰朋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事值得齐使如此开心吗?” 隰朋敛色正形后说道: “有!我在笑鲁国人无礼无智。我知道你们鲁国君臣上下对我很不待见,是因为我在上次来鲁,带回了现在我们齐国之宰管夷吾,使鲁国君臣失了颜面,所以想要在我身上找回面子。这是多么小器的做法呀,鲁侯您目不识贤才,被我齐国施巧计给瞒过了,不去反省自己的失误,重视自己谋臣的意见,却来怪罪为两国传话的使节,这难道不好笑吗? 明知齐国是个强国,而齐君又礼贤下士,任人唯贤,一心励精图治,发誓振兴齐国。有这样的明君明臣,上下齐心,齐国马上就会变得比这更强大,现在鲁国人如此无礼的羞辱我一个大国使臣,难道就不担心齐鲁两国再起兵戈吗?” 没错,没能识破齐国人的计谋,只能说鲁国人无谋;因为此事而慢待使臣,这于礼不合,显然是失礼了。鲁公呐然无语,施伯连忙上前致歉,并让人给隰朋重新安排座位,千万不能显得鲁囯人小肚鸡肠,令人笑话。 在一番刻意插科打混,曲意结交之后,双方的关系缓和下来,气氛融洽了,施伯问道: “不知齐使远来,所谓何事?” 隰朋也不诲言,直接答道: “隰朋乃是为齐鲁交好而来。我们国君在宰相管夷吾的劝说下,决定不再要求鲁国人向齐国屈服了,而是打算订立一个平等的盟约。齐鲁双方缔结兄弟之盟,互不侵攻。” 哦?鲁国君臣在听了隰朋的话后还是不敢相信,过去鲁国一直被齐国人当成小弟,齐国人有点什么战事便会指使鲁国带兵跟随。这种给人当附庸小弟的感觉可不好,尤其是鲁公还是周王室近亲,齐国只是个外姓诸侯,论礼法应该是鲁国为尊才对。可在过去几十年里,鲁国人迫于齐国的威逼,只能去给齐国人当小弟。 现在齐国一衰弱,鲁国人一有机会当然要跳反,不指望能当齐国的大哥,但也不愿再去给齐国当小弟了。为此在干时之战后,鲁国人整军备武,打算要迎击齐国的入侵,但现在齐国人却又放弃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鲁国君臣表示要考虑考虑,请他先回馆舍里等消息。 所以隰朋便先回馆驿,等待鲁国人商量出个结果再来通知他。第二天,施伯来访,隰朋连忙起身相迎。在宾主落座,相互寒暄之后,施伯说出了此番来意,却令隰朋大吃一惊: “什么?鲁侯要给我们君上作媒?” 第120章作媒(求收藏) 媒人在中国的婚姻关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周朝时期,媒人便出现于史书。古语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交;女无媒不嫁;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没有媒人的婚礼是不被承认的,在春秋时代,即使是身为国君的小白,也需要别人介绍对象。 因此,当施伯向隰朋提起鲁公愿意为小白作媒时,隰朋还是感到很惊讶。不过惊讶之后,隰朋很快反应了过来,觉得这是件好事,因此说道: “我家君上今年二十有五,倒是还未曾娶过夫人,鲁公愿意作媒,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只是不知鲁公为我家君上选的是哪家的公子?” 公子也有诸侯之女的意思,隰朋不知鲁公要帮小白向哪个诸侯提亲,反正不会是鲁国,鲁公的年纪和小白一般大,是不可能有嫡女嫁给小白的。而对身为齐国国君的小白来说,结个婚更要讲究个门当户对,那就非是诸侯的嫡女不可了。施伯笑着回答道: “是王姬。”王姬就是周王室的公主,而当今的周天子是周庄王。齐国也曾娶过王姬,齐襄公时便娶了周庄王的妹妹,是由鲁桓公主婚的。现在鲁公的意思是由他来作媒,将周庄王的女儿嫁给小白。 隰朋在这会儿也明白了,齐国虽然有意对鲁国释放善意,并保证不来进攻鲁国了。但鲁国人的心中却还不放心,所以便想用联姻的方式来巩固双方的关系。联姻是最常见的贵族之间拉笼关系的一种方式了,在春秋之时这种还主张“存亡继绝”等基本礼制的时代,联姻还是有点作用的。 如果两个国家能够联姻成功,那怎么也会拉近双边的关系,缓和双方的矛盾。但问题是鲁庄公没妹妹,有也算小白的外甥女,所以需要挑一个合适的公主来嫁给小白。那么这天下间的女子论起名份来有比周王的公主更尊贵的吗?像小白的哥哥齐襄公,不也是求娶了周王室的公主嘛。 而鲁国作为周王室最为亲近的蕃国之一,地位又比较高,周王又需要在很多地方获得鲁国人的支持,所以如果是鲁公亲自作媒的话,周王室应该会同意的。 而且齐侯年轻力壮,齐国又是这天下间有数的强国,小白堪称这世上少有的位高权重的高富帅。对风雨飘摇,地位不断降低的周王室来说,如果能和齐国联姻,也能借助于齐国的力量,增加下周王室的声望。 仔细想想,这桩婚事对三方来说都没有坏处:鲁国人通过这次作媒,缓解了和齐国的紧张关系;周王室通过此次嫁女,和齐国这个大国攀上了亲,还有了小白这个好女婿; 对于齐国来说,这次联姻也是好处多多,首先是为国中挑选了一位身份地位合适的夫人;其次与周王室的联姻也能带给齐国名份上的好处;再则还可以借此事麻痹鲁国人,使他们放松对齐国的警惕,简直称得上是一箭三雕呀! 隰朋深深地为想出让鲁公为齐侯作媒这个主意的人叫好。至于当事人小白的意见,那不重要,身为齐侯你还想要自由恋爱?既然都是政治婚姻,那还不如娶个地位高点的王姬,这好歹还对齐国有点声望上的好处呢。 于是隰朋与施伯相谈甚欢,在临走的时候隰朋还特意命人为施伯准备了些礼物。其中有白璧一双,彩缎十匹,齐纨二十匹,另有白纸二十刀。隰朋还亲自送施伯上车,在上车之时,隰朋拉着施伯的手殷切地说道: “些许薄礼奉上,还望施伯莫要嫌弃。望施伯能在鲁公面前美言几句,让鲁公为我家君上作媒一事定下来。如果我家君上真的能和王姬玉成好事,鄙国国君一定会深深地感谢您和鲁国的帮助啊!” 施伯对那些礼物倒是不看重,但他听说齐君小白也会因此而感谢他时,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用双手紧紧握了握隰朋的手,口中说道: “一定,一定,我定要劝说鲁公,请他一定促成这桩好事,隰朋大夫你就放心吧!” 言毕,他上了马车,与隰朋互相施礼作别,他的车夫于是驾驶着马车离开了馆舍。隰朋看着施伯的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那远处的道路上。良久之后,隰朋的心绪才平静下来,返回馆舍的房间之后,他抽出一张纸,准备将今日发生的事写下来,命人送回齐国。尤其是鲁公愿替小白向周王室提亲这件事,一定要快点通知齐国的公卿和国君小白才行。 当施伯返回鲁国宫中,见过鲁公之后,鲁公连忙问道: “怎么样?齐使怎么说?” 施伯笑道: “君上您要给齐侯作媒,替他主婚,娶得又是周王的公子,这是多么大的情份呀,齐国人怎么会不同意呢?” 鲁庄公哈哈笑了几声,却又皱起了眉头,他有些不安地向施伯说道: “施伯,你说我来替齐侯主婚,会不会有人非议呢?说我鲁国是因为怕了齐国,才用联姻的方法来向齐国示弱,这会不会让诸国看不起我鲁国?” 虽然作媒成功,势必能承两家的情份,但鲁国心里还是有些不太高兴。也许是想起他父亲鲁桓公替齐襄公和周庄王妹妹王姬主婚,最终却落了个身死于齐国的情况。虽说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关系,但鲁庄公还是忍不住会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的心绪也一时难以平静下来。因此施伯连忙劝说道: “君上,现在齐鲁两国相争,两国都是大国,一旦起了兵戈便很难止息。现在难得齐国人愿意让步,不再追求那些苛刻的条件,我们不妨也退一步。再说如果您为齐侯主婚,那也是有利于鲁国的,齐鲁之间必然能因此保持和平,我认为这对鲁国来说是个好事。” 听了施伯的一番话,鲁庄公也觉得有道理,他虽然为这像是讨好齐国一样替小白作媒而感到不忿,但也没有因此而后悔,还是同意为周王室和齐侯小白之间作媒,促成双方的联姻。 第121齐鲁关系(求收藏) 鲁公有意为齐侯作媒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齐国,小白看到了隰朋这封信后还是感到很不爽,老子的婚事还需要鲁国来当媒人?只要我对某个国家的公女有点想法,信不信他老爹便会将她洗白白送过来? 当然,这也就是小白在心里想想,事实上是他只有一点发言权,剩下的全被热心的臣子们给包揽过去了。其实对于自家君上还没有娶上夫人这事,臣子们都是很着急的。 没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夫人,便意味着后宫无人主持,也意味着小白没有嫡子,齐国没有继承人。而且小白虽坐拥三宫六院,美女无数,也没见他真正宠幸过几个,唯一宠幸的那个青荇,肚子也没点反应,这普遍令朝臣们担忧。 因此,在朝堂之上,一众大臣们于自己主君的婚事开始了热烈讨论。纷纷抒发自己的见解,其热切程度令身为当事人的小白都感到汗颜。小白只有在心中默默吐槽,又不是你们这群人娶老婆,那么上心干什么。 在过去的那一年,小白刚刚即位,朝政没能理顺,一应事务都很繁忙,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一众大臣们也都忙得团团转,还没空为小白张罗婚事。但现在有了鲁公这位身份地位较高,还主动愿意替小白作媒的媒人,选的夫人还是周王的王姬,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婚姻吗? 一众大臣都主张同意这件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主君,周王的王姬是个良配,您就从了吧。而小白坐在上首如坐针毡,想想昨天在知道自己要娶夫人之后,一向善解人意地青荇醋意大发,冷着她那张小脸,还是自己费心费力才哄好了她。 今天早上感到身体发虚的小白还心有余悸,若是自己今天在朝堂上痛快地答应下这件事来,只怕今晚上又会享受特殊待遇了。因此,小白犹豫着问道: “这么快便答应鲁国人不好吧,还不知道那周王的王姬今年多大,性情如何,就这么盲婚哑嫁的似是不妥当。” 鲍叔牙身为小白的老师,对他一向关心,而两人身份亲近,他也愿意替小白操心他的婚事。此刻听到小白还在担忧这个,便宽解小白道: “君上,王姬怎么也是周王室的公子,天下礼乐之制保存最完善的地方便在洛阳,王姬深受熏陶,岂会是那种不识礼数之辈?您看您的嫂夫人,难道还要担忧周王姬的礼教吗?” 小白的哥哥襄公便是娶了周庄王的妹妹,也称王姬,也是小白的嫂子了。由于嫁过来时年岁就不大,现在还没到三十岁,便早早守寡了。她的性子倒是深受礼教教导过的,可以说以男人为天,自身没半点脾气。齐襄公夜夜笙歌,胡天嗨地,甚至都和自己妹妹来个骨科之恋,她也不能劝止。 在小白看来,她大概便是那种被礼教束缚得很紧的人,比那个因傅姆不至便不下堂,最终被烧死的鲁姬强不了多少。小白初继位之时,还曾被自己的下臣们暗示收了自己这位嫂夫人,但小白心理上有点过不去,便没同意。 所谓的收继,便是指身为儿子可以娶亲生母亲以外的庶母,这叫“烝婚”。小叔可以娶自己的嫂子,这叫“报婚”,其实都是收继未亡人。这种情况不属于正式结婚,因为他还可以再娶,但娶的女人也不能算妾,因为她的地位类似于夫人,但地位稍低。历史上这种情况还蛮多的,晋献公便烝了自己的继母,还生了个儿子,也就是那个被骊姬弄死的倒霉蛋申生。齐国的公主宣姜也嫁给了卫侯,卫侯死了之后又嫁了继任的卫侯之弟,还又生了五个儿子。 这种形式的婚姻还是此时经常发生的现象,这种收继婚也不算多惊世骇俗的一件事。小白要是想再娶自己嫂子也没人会非议,之所以不愿意也是因为自己那位嫂夫人谈不上多漂亮,引不起小白的兴趣。既然当姑姑的谈不上有多美,那她那位侄女又能有几分颜色呢? 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小白当然不能说因为新娘不漂亮便拒绝了。而且小白确实是有正当理由的,那就是建立反鲁同盟的事,因此他开口说道: “诸位大夫,如果今日我们同意了让鲁公为我作媒,那便是齐国欠了鲁国人情。若单单如此也没什么,可我们不是还要挑起鲁国和宋国的矛盾吗?一旦现在同意让鲁公来为我主婚,齐国和鲁国之间的关系便显得很亲近了,离准盟国的身份也差不离了,那宋国还会再和鲁国争夺泗上吗? 我们的使者刚在鲁国要议亲,表示齐鲁之间的亲善,又要跑到宋国去和宋人说: “你们快点和鲁国人打吧,我们齐国支持你们攻打鲁国。” 齐国现在言行不一,宋国一定会怀疑我们与鲁国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不愿意出兵助宋,宋国人还会相信我齐国的诚意吗?如果宋鲁之间不起冲突,那削弱鲁国,使我齐国称霸的战略要怎么实施呢?” 下面的众臣一时沉默,其实他们在同意小白那个孤立鲁国的计划时便没怎么上心。这种计划属于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则无关紧要的计划也只有小白会那么上心。可是在当初大家都同意了,现在也不能直接改口啊,否则那成了什么人了?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之中,管仲开口了,他说道: “君上勿忧,我们请鲁公作媒和拉拢宋国孤立鲁国之事并不冲突。宋国和鲁国为了争夺泗上诸侯当附庸,已经争斗了很久了。只不过在过去宋国和郑国的矛盾更大,而鲁国在招惹我齐国,所以他们双方各有侧重,便没能打起来。 现在郑国国政混乱,宋国人取得了优势,势必会想要扩张自己的势力,那么泗上的滕,薛,邾等小国便是很好的扩张对象,这和鲁国人的计划是不谋而合,两国势必会因为争夺泗上而起冲突,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至于您所担忧的鲁国看似得到齐国支持,会不会将宋国人吓退缩一事,我以为不会发生。宋国人在收到我们想要与他结盟遏制鲁国的消息后,不管他信不信任,都会与我们合作。因为宋国更担忧我们直持鲁国,一起进攻宋国,所以宋国一定会尽力拉拢我们和他们站在一块儿的。” “嗯,不错。”在这场三方博弈之中,齐国和宋国没有矛盾,而鲁国和齐宋都有矛盾。而齐国实力强大,天然便有坐观成败的实力,处于超然地位,所以鲁宋双方必有一战,即便他们没矛盾,齐国都要给他们制造点矛盾出来,这才算搅屎棍,啊不对,是大国,是霸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白也不会再顽抗自己的婚事了,当下命人写给隰朋一封长信,交代他在鲁宋之间找平衡。至于鲁公要替自己作媒之事,小白又另派使节,去鲁国商量有关婚事的问题。 第122章宋国(求收藏) 小白在朝堂上答应了与周王室联姻的事情之后,便马上派人去通知还在鲁国的隰朋。小白命令隰朋在处理完鲁国之事后,再继续去出使宋国,完成小白挑起宋鲁争端的计划。至于和鲁国人商量着怎么处理小白的婚事,小白便另外派遣人去接手了。 而小白在朝会结束之后,返回自己的后宫,在莺歌燕舞之间徘徊,不知道要去怎么面对自己在这个时空唯一恩爱过的女人。青荇昨日在床第之间可是很野蛮的,小白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腰发酸,腿发软。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发问:“君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青荇那熟悉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回头一看,身穿拖地长裙,一身妇人打扮,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的青荇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呢。 “唔……”小白一时语塞,在这时候见到青荇,小白是感到有点尴尬的,毕竟自己要娶夫人这件事对青荇来说有点残忍了,因此小白正考虑如何开口。青荇见小白没开口说话,她却愉悦地笑道: “君上,我们一块儿比试蹴鞠吧,天气冷了,活动一下暖暖身。” 小白其实不太喜欢玩此时那踢毽子一般地蹴鞠,但和青荇一起便要两说了,欣赏美人的蹴鞠表演那就更令人愉悦了。因为心中有点对不起青荇的感觉,怀着一丝歉疚,小白便陪青荇玩耍一会儿。 看着青荇在自己面前兴高彩烈地玩鞠,就如同蝴蝶游戏花丛一般翩翩起舞。因为身上活动开了,青荇头上血气上涌,在腮上留下一抹腮红,娇颜更添三分姿色,显得青荇越发青春活泼,美丽动人。 “也许在我有了新妇之后,她便再也不能有这样独宠专房,无忧无虑的日子了罢。我的后宫之中一旦女人多了起来,勾心斗角,乱七八糟的事情怕是少不了。而一旦王姬嫁进来,她便是主妇,占着大义的名份,还又带着好几个滕妾当助手,青荇的地位低微,怕是日子难过了。” 小白如此想着,看向青荇的目光越发温柔起来,却见青荇将一个球朝小白踢来,口中还在喊:“君上,来呀!来玩啊!一起来嘛!”看到青荇在向自己撒娇,娇蛮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小白便将自己脑海里的想法丢到九宵云外,笑着和青荇一起玩闹起来。 晚上的时候,小白和青荇行房,欢爱一番之后的余韵里,即便有点难开口,小白还是将自己要迎娶夫人的事告诉了青荇。看着面前的美人仿佛一下被抽了魂一样,小白的心中忍不住一痛,忙将她抱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可以使她好受一点。 良久,青荇才幽幽地开口问道:“君上,你有了新夫人,便不要我了吗?” 小白连忙回应道: “我怎么会不要青荇了呢?只不过,只不过可能陪你的时候少了。”或者说是少多了,小白也不敢保证在面对许多美人时,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专情,也许很快便忘记那些山盟海誓的诺言了吧。 “君上,那你什么时候娶她呢?”青荇还是有气无力地问道。“大概今年冬天吧!毕竟纳聘什么的,来来往往还要花费一段时间。”小白不好对纳聘之礼说得太过详细,怕刺激到了青荇,让她为此更感到悲伤。 “要我!”却没想到青荇压根没感到什么悲伤不悲伤,她一听到离小白娶新妇还有一年呢,立刻便恢复了活力,无论是在心灵上的还是在肉体上的。 “要我!”青荇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在床榻上占据主动,身体像蛇一样不安地扭动起来,将刚刚歇下的小白的欲火又勾引了上来。小白知道在这时候什么言语也不如实行行动更能安抚美人心,也不再废话,他翻身上马,持枪冲杀,最终在美人身上留下一身精华。 就在小白忙着安慰自己美人那脆弱的心时,齐国的使节飞驰着奔向鲁国。隰朋在了解了小白的安排后,便先带使节引荐给施伯,由他处理小白接下来的婚事,而隰朋则拜别鲁国君臣,继续上路,前往宋国。 宋国是殷商后裔所建立的国家,国君为子姓,现在的国君是宋闵公。宋国人的祖宗是曾经强大一时的大邑商,只不过在被周人击败之后,殷商的的裔流亡。纣王的儿子武庚联合淮夷,勾结管叔、蔡叔作乱,被镇压。但周人本着存亡续绝的原则,也为了更好的安抚殷商遗族,便将纣的庶出哥哥微子启分封到了商丘,为公爵,国号宋,是周初的“三恪”之一。 商丘是商人曾经的古都,在濉水北岸,后世的商丘一带。周人选择这个地方也是费了心思了,首先这个地方土地平旷,沃野千里,绝对是个适宜农耕的好地方,从这点上来说周人很够意思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商丘却又是个没有大江大河,无险要可守的地方。而且在当时的周边,西有成周洛阳,北有卫国,南有蔡国,东有鲁国,被四个姬姓国家看得死死的,那是想跳反就来镇压你。 所以宋国人便老老实实地当顺民,一直表现得很忠诚。直到周室衰微,平王东迁,宋国便也不甘寂寞,想要谋求个地区强国地位当当。在宋殇公在位之时,据说他连年兴兵,十一年里便发动了十一次战争。只可惜他的对手不是一般人物,就是郑国的雄主郑庄公。郑庄公是什么人,他是曾经箭射王肩,将周王室那仅剩的一点威望都给弄得颜面扫地的一代雄主。所以宋国屡战屡败,结果搞得宋国发生暴动,将宋殇公和主持军务的司马孔父嘉给杀了,太宰华督立了宋庄公。 宋庄公运气不错,终于把郑庄公熬死了,宋国便支持郑庄公的小儿子子突上位,赶走了郑昭公子忽。这子忽便是率军帮齐国御戎,齐僖公打算将文姜嫁他那位,可子忽用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给拒绝了。所以他得以避免了绿帽,却失去了强援,所以郑国便国势动荡了。 郑国的内乱,便是宋国的机会,宋国趁机扩大了势力,又在谋求和鲁国争夺淮泗霸主的地位。宋闵公虽不如他父亲那般雄才大略,但也是个雄心勃勃的人物,很有要和鲁国人拜腕子的意思,所以小白才决定联络宋国,齐宋一齐遏制鲁国。 第123章 宿(xu)国 隰朋要从鲁都曲阜前往宋都宋城,也就是商丘,需要向西南方向行个八九天。宋鲁之间的路上并不好走,除了有济水、荷水这种大河之外,两国之间还有大大小小不少湖泊沼泽,有名的像大野泽,孟渚泽,雷泽,后世的荷泽之名便是起源于这里的九个湖泽。 大野泽便是这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湖泊,它在历史上不断地随着水源增多而扩大,随着泥沙增多而淤积。几度增大削减,最后一直存在到宋朝,和梁山泊融为了一体,到今天只剩下了一点东平湖残迹。 但现在的大野泽,正处于一个湖泊的盛年之时,它东连济水,西连泗水,东西宽百里,南北长三百里,呈一个门字形,是一处真正的大泽。之所以称之为大野,或者说巨野,是因为此地一马平川,在东部泰沂山脉的人看来这处平原就是一片大野。 大野泽所处的淮泗之地,众多湖泽之间,自古以来便是物产丰富之地,又是交通便道,是先民们繁衍生息之地。据说以蚩尤为首的八十一个部落便居住生息于此,他们枭勇善战,曾经和黄帝在北方的钜鹿作战,但由于他们居住于水泽之滨,不适应在晴天作战而战败,失败后的余部除了向南逃之外,剩余的便留在了华夏族。 随着沧海变桑田,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已无从考证,但此处多有古方国留存倒是真的。像宿(xu)国,须句,鄣,遂,成等一众小国便居于大野泽之四周。隰朋从鲁至宋,便须经过宿国,至乘丘,过济水,再向西南行才能抵达宋都商丘。 虽然说大野这块地方适宜先民生存,但那说得是在渔猎时代,农耕时代里这些时常泛滥的大泽并不怎么受欢迎。大概是因为此时降水比较丰富,这些与大河相连的湖泊有时泛滥起来犹如海啸,会摧毁吞噬靠近湖岸的一切。 不过隰朋来时已是冬天,最容易发洪水的夏秋之季已经过去了,所以这时的大路十分通畅。鲁国人通向西方的周道上平坦又宽阔,深厚的黄土地被人和往来的车马夯实,原野平坦似乎什么地方都可以跑马车。 驷马之车轻快地拉着隰朋和他的随从们奔驰在原野上,隰朋还能从车上看见不远处的巨野泽。远离城邑之后有大片大片的荒野未被开垦过,冬日里的草木依然茂盛,食草动物和飞禽繁多,显示着这片土地生机勃勃。 这块开阔的平原正是后世里农业发达,人口众多,土地开发的十分完全的地方。但在此时的春秋时期,这块土地还是野生动物的乐园,除了国都和城邑周边有人类活动,很多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都只有鸟兽鼠雀。在大路周边,隰朋的手下们还发现过狼群,那群像狗一样的动物完全没有狩猎的想法,却已经将拉车的马吓得惊躁不安,但最终双方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起什么冲突。 在野外的夜里,隰朋等人夜宿在一个小湖边,随从们将马车环绕成一个半圆,人和马匹便呆在马车圈里面。其实他们本可在城邑里过夜的,但隰朋那急切想要到宋国的心却让他不断催促自己的手下赶路。 结果没能在天黑之前到达附近城邑,只有在野地里点起一堆堆篝火,用上齐国最新式的铁锅,煮上一锅粱米当晚餐。不过晚餐的菜色并不单调,在这附近有丰富野生动物,随行的武士只是游猎了一圈,便收获了几只兔子野鸡,还射杀了一只鹿。 清晨起来,隰朋的马车肩负着王命继续向西南宋国的方飞向弛。行到日头升起,偏向东南,隰朋等人便又见到了熟悉的垄亩和村落,这便代表着他们穿过野地,又抵达一处城邑或方国了。 隰朋从马车上探视那道路两旁的村落和农田,又仔细地向前方打量不远处从平地上凸起的山丘,那是在广阔平原上的一处城邑。在休息之时,隰朋用手指着那座城市问身边的商人兼向导,说道: “前方那是什么地方?还是鲁国人的城邑吗?” 担任此行向导的是一个齐国的商人,名叫弦。弦往来于齐鲁宋曹郑等列国之间,既为了赚取财富,也要替齐国打探他国的种消息。此次他正要从鲁国前往宋国去,正好遇上了要从鲁国前往宋国的隰朋一行。 对于一个独自上路的商人来说,路上的风险太大,所以相熟的商贾往往结伴而行,他因为有事没能找到相熟的旅伴,他便向隰朋的车队请求同行。隰朋也不因弦是个商人而鄙视他,同意了他的请求,顺便让他担任车队向导。此刻他听隰朋问起便不假思索地说道: “前方是宿国。”他回答的十分肯定,显然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了。 “是风姓的男爵宿国啊!”隰朋显然也知道弦所说的这个国家,不由喃喃道:“居然是伏羲氏的后裔,这可真是个古国了。” 弦可不管宿国和伏羲有什么关系,要是论起祖宗辈上,他也还算大邑商的后裔呢!在他眼里,这个小小的宿国连齐国一个卿大夫的封邑都比不上,更别提和临淄、曲阜、商丘这类名城相比了。至于祖宗的名号,能够当饭吃吗? 当隰朋在马车上前往宿城之时,他也在回忆史书上有关宿的记载。伏羲之后有任、须句、宿、颛臾等风姓四国,这几个国家都很小,因掌握祭礼太昊和济水之神被称为“神守国”。在武王时宿人因为在要不要臣服周王的缘故而分裂,留在北方的这支称宿国,被周室授予了男爵的爵位,司太昊及有济之祀。南迁的那支和淮夷们住在一起,他们被周王称为夙夷,屡屡被征伐,他们生活在今天的宿迁这个地方。 现在北方的这个宿国只是个臣服于宋国的小国,但它又离鲁国较近,所以又受鲁国的影响很大,是个夹在大国之间的受气包。但这样墙头草一样的国家也是最易引发两个大国之间争夺的小国,没准宋鲁之间矛盾激化的导火索便是在这个宿国呢,隰朋心想。 隰朋看着宿国那低矮的城墙,并不密集的人流,倒是宿国的宫殿宗庙建得很高大,看来这个国家对祭祀什么的应该是很看重。但对隰朋来说,宿国便只是个歇脚之地,他连去拜访宿君的意思都没有,便直接取道前往宋国。 第124章联宋 从宿国继续出发,一路上晓行夜宿,过济水,经乘丘,紧赶慢赶,隰朋终于在第七日赶到了宋都商丘。经过商丘城前用于护城和沤麻的水池,进入商丘那高大坚固的城墙,隰朋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宋都。 行走在商丘的街道上,隰朋对宋国的街道的感观就不如齐国。实际上身为商人后裔的宋国的工商业都很发达,商丘也是能和临淄相媲美的中原大城。但是人都是觉得自己的故乡更好,而轻贱不逊色的他乡,看着大街上那一身素白衣服的宋人,市肆之间污水屎尿横流,所以隰朋又想起临淄的景象了。 由于此时的城市建设比较原始,人们对如何建设更为宜居的城市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比如后世里的城市一定会建设雨污分流的下水道,用于处理生活污水和避免污染水源。 但此时的人们对此还没有基本概念,加之春秋之时城市内的人口较少,对城市环境的压力不重。在此时的城市里除了居住区和工坊市肆之外,一般还会有大片的桑田农田,即使是齐都临淄,鲁都曲阜那样的大城也不例外。 但城市毕竟是人口稠密之地,如此多的人聚居生活垃圾和人类排泄物势必会被不断生产出来,这些东西如果不做处理,很容易会污染水源、引发疫病。现在是在冬天,市肆之间散发的气味还不大,夏天的时候鼻子可免不了受一番苦头,苍蝇蚊子也很爱滋生在这些地方。 所以在穿越者小白的建议下,齐国首先在国都临淄建立了街道卫生管理处,对临淄每天产生的那些废弃物集中起来,进行堆肥处理。并且为了保障这一决策的实施,小白专门设立了民法来处理这些事情。虽然法律没有严苛到商鞅制定的那“刑弃灰于道路者”,即对弃灰者施以肉刑的程度,但也对卫生作出了新规定。小白又在临淄人口密集的市肆里新建了不少溷,也就是厕所,专门收集粪便用于施肥。 据说唐朝的长安城人口百万,但城市没有暗渠排污水,大量的生活垃圾就地排放,整座长安城在夏天就像个垃圾堆,到处都有苍蝇嗡嗡响。因为长安人的生活区太过集中,百年下来长安城下的地下水都被污染了,井水咸苦不能饮用。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除了施以严刑峻法外,唐人还开发了粪便买卖这个产业,有人竟因此成为首屈一指的富户。 但在春秋之际,城市人口再多也达不到后世唐朝长安人口百万的程度。百万人口那可是齐国全部的人口数量,比宋国的人口数量都要多。即便小白有心要喊保护环境,现在也没那几个圣母来附合。 所以小白便学习唐朝人,将收集粪便肥田当成一种事业,强制在临淄推广公厕和处理生活垃圾。经过小白的一番努力,现在临淄大街上的洁净程度绝对能让外地人叹为观止。 以致于让有机会出使国外的隰朋每到一城便会拿这里的环境和临淄比较一下。发现这里的环境不如临淄,然后便在心中取笑对方一番,混然忘了就在几个月前,双方的城市面貌都还是大哥别笑二哥,一样差劲呢! 而隰朋自住进了宋国的馆舍,便马上派人向宋国的国君请求见面。而宋闵公和一众宋国的贵族们很快便接见了他,双方便在一起大唱齐宋友好之歌,相处甚欢。一连数曰,隰朋都得以和宋国君臣互相宴饮,在酒席上探听宋国对鲁国的态度,以及双方的共同利益。 但双方友好的氛围没持续几天,宋国人这边的热度明显降了下来,对隰朋这个齐使的态度也不够友好了。一看宋国人的态度前后反差那么大,隰朋便心知一定是鲁公要替小白作媒,促成齐国与周王室之间再次联姻这个消息的原因。 隰朋马上便再次求见宋公,但宋公的下臣却推说宋公由于身体不适,需要休整给拒绝了。对于宋国人的态度,隰朋在心中很是明了,这不过是宋国人不满齐国这种两头下注!:一方面对鲁国喊打喊杀,表现得一幅很平静,另一方面却又互相合作这种样子,宋国君臣便是如此,寸会冷落作为齐国使节的隰朋。 面对宋国人如此做法,隰朋早就在心中有了计较,此时见宋君不再想要和齐国再商讨国之政事,而对齐宋之间的关系有了疑虑,隰朋便希望求见于宋公,为齐国作一下辩白。但没想到宋国人居然连朝堂都不让他上了,这可要怎么办呢? 还是手下人出了个立意,说不如给宋国的大夫们送礼吧,所以隰朋便将一份份厚礼分送给了宋国的公室和权臣。如宋公的弟弟公子御,司马华元,大夫仇由,和南宫长万等人,一个也不落。在这金钱开道之下,宋国人又同意再让隰朋见宋公了。 于是,在第二天的宋国的朝会上,隰朋又再次见到了宋闵公,但这次再无前番那般礼遇,宋闵公很不高兴地问隰朋,说道: “当初寡人即位,便曾与齐之先君一起会盟过,齐国和宋国也算盟友。但现在齐国一面和鲁人议亲,一面又要和宋人商讨伐鲁,齐国人的话能够让人相信吗?” 他手下的大臣们也都在大声议论,讨论宋国与齐结盟的好处与弊端,为的是给隰朋施加压力,表达对齐国人在鲁国接受鲁公主婚这件事的不满。所以隰朋便说道: “请允许我从宋国的立场上说一下齐国与宋国联合的心要性。”宋公听了,倒有几份兴趣,说道:“齐使请讲。” 隰朋便言道: “宋国是子姓的封国,是商人的后裔,传承久远,血脉尊贵;鲁人是姫姓的首封之国,也是地位很高,周王室分封鲁国的目的便是监视东方诸侯。 而鲁宋是地位相当,同等强大的大国,泗上诸侯都是宋鲁的附庸,但鲁人因为有周王室支持的因素所以更受小诸侯尊敬。我在路上发现,即便是名义上臣服于宋的小国宿国,他们国家的田垄都是顺着鲁国的方向,而防备着宋国,这种情况实在令人担忧啊!” 田地间垄亩的走向不对便会对行驶的战车造成障碍,所以臣服的国家应改变田亩时走向,以利于胜利者通行。后世齐晋争霸,齐灵公战败后向晋国屈服,晋国便要求改变田亩的方向,以利于晋国的战车通行。 宋公本就对宿人墙头草一般的作风表示不满,听隰朋如此说更是激得他大骂起来,连带着对鲁国也越发不满,对齐国的态度也变得友好了。 第125章雪后初晴 隰朋成功用宿国之事激起了宋公的怒火,而一旦宋国要进攻宿国,逼迫宿国臣服自己,那么正在与宿国眉来眼去的鲁国人便不可能不管了。 只要提前将宋军打算进攻宿国之事提前告知宿国,再让他们去找鲁国求援。鲁国人为了不在泗上小诸侯之间失掉威信,就势必要救宿国。 宋国人见到鲁人果然与宿国有勾结,肯定不会轻易就此认输服软,让宿国倒向鲁国一方。那么宋鲁之间势必会再起冲突,冲突一旦演变为战争,那么宋鲁之间就再无宁日了。 在这场阴谋之中,宿国这个小邦看似无辜,但弱小即原罪,春秋之时那些贵族礼仪只存在于旗鼓相当的大国之间。宿国身为弱国却不幸夹于宋鲁两强之间,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至于宋鲁之间无论谁胜谁败,损兵折将是难免的,一场战争之后势必会使国力削减,齐国都是最终的胜利者。 想到这里,隰朋不由在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向宋国君臣的眼光也更热切了。这可是齐国的好打手呀,而且还是不用付钱的那种。像后世里两个国家结盟,强大的还要给点经济和军事支援,弱小的虽然上了强者的战车,但也是有好处可拿,否则谁会随便认个老大。 但在这春秋之时,古人淳朴的可怜,只是投其所好,用点美玉宝马,美人珍宝,便能使一国倒戈。因为此时国与家还不能分得开,统治者常因个人好恶而非国家利益来决定国之大事。像这次宋国人执意要和鲁国过不去,宋国的各位大臣们都是赞同的,这其中有隰朋厚礼的几分功劳便没人说得清了。 宋国的君臣却不会这么想,宋国现在要想扩张势力,便只能在泗上诸侯身上想办法。而要与宋国人争夺这些小诸侯的还有鲁国,要想让这些小国臣服,那就只能和鲁国人较量一下了。所以现在宋鲁必有一战,为了胜利当然要争取盟友支持。 此时,郑国仍处于分裂之中,郑厉公子突和他哥哥之间的王位之争还在持续。卫国本身国政就混乱不堪,曹国的体量又太小了。遍观周边,只有齐国这一个大国可以寻求支持。现在鲁国人为了拉拢安抚齐国,鲁公都愿亲自为齐侯作媒,宋国怎么能对齐国人伸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呢? 就在隰朋出使鲁宋,纵横捭阖之时,齐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由于前几日天气还较暖和,因此现在虽然下了场小雪,却是天上彤云雪纷纷,地上雪花无处寻。雪花散落在大地上,很快便化作雪水融入土壤之中,由于雪下得不大,也只是湿了湿地皮而已。 小白站在高台之上,披着一件狐裘大麾衣,看着临淄城渐渐被小雪染白。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刚得知了自己那个兄长的死讯,正在深居简出,为君主兄长守孝呢。而在今年,自己已经成为一国之主,手握一国大权,掌百万生民之生死,时移事易,一切的变化是那么快。 “武翼!”小白大声召唤自己的侍卫长,正在一旁持戟护卫小白的忠心耿耿的猛将。 “君上!您叫我?”武翼今曰也是一身披挂,听到小白的召唤,急忙从高台之下爬上来,给小白见个礼。小白见他身上穿得有点少,便关切地问道: “武翼啊,你的身上穿得厚吗?身上冷不冷?怎么不多穿一些?” 听到小白那关心的话语,武翼的眼晴忍不住有些发红,他一脸憨厚的笑笑,用手握拳拍了拍自己胸前的皮甲,说道: “君上,不冷,有这个挡风呢!” 小白见状也不由笑了,是了,武翼身上穿得是皮甲,皮甲可是很保温的。小白还记得自己在打干时之战时,穿着一身覆铜皮的厚皮甲,在太阳下站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都会出汗。只是当时的自己正在全神贯注的指挥战斗,心思全在战场上,并没有感觉出什么。 只不过在大战结束之后,自己将甲胄脱下时,身上几乎都被汗水浸透了。也得亏那时天气热,否则出了那么多汗还卸甲,说不定会造成卸甲风,把自己搞成个中风病人。 既然武翼说他不冷,那小白看向正在宫中执守的武士们便不担心了。不过临淄城中除了那些贵族们之外,还有不少普通国人,现在天下雪了也不知那些贫困的国人们能不能顺利过冬。想到这里小白便打算出去转转,察访一下民情,看看需不需要救灾。 小白和武翼说了一声,武翼便去准备车马去了,看着武翼前去准备,小白也下得高台,便乘车出宫门,前往临淄街里市肆之中察看一番。 驷马之车驶出宫中北门,一路向北而行,身后紧跟着百名卫士,有见识的人便知道这是齐侯出巡了。离得宫中较近的那些公族大夫们是不用小白关心的,他们的身份地位还不会为区区柴炭米粮劳神。所以那些住得比较偏远的普通国人才是需要小白关怀的,他们居住之地离小白很远,所以小白此次需乘车而往。 马蹄轻脆,车轮滚滚,载着小白的马车一路向前,小白在沿途观看路上的行人,发现他们都穿着厚衣袍,看来没什么冻饿之忧。虽然现在天降了一场小雪,但也挡不住临淄人民的热情,人们照样出门,过着和平日里一样的生活。 马车绕着临淄转了一圈,贫困的街里小白也都看过了,问了一下那里的官吏长者,知道由于这次的雪小,没对民生造成什么影响。由于今年小白的休养生息之策,齐都临淄的人们今冬应没什么大月题了。连最是贫乏的国人那里都是如此,想来乡间里的野人们也还能过得下去,小白也就放下了心。 下午小白要去泮宫之中督促官吏们进修学习,在与管仲等人见过面后,小白和管仲说了一下今天自己所见的情况。并对管仲说道: “城中贫民所居住的地方还是很破旧,孤寡之家里柴草不足,今天这是场小雪,还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这天会越来越冷,等下了大雪之后难免会有人有冻饿之忧,我们需要为此作下打算啊!” 管仲听了之后很高兴,笑道: “国中的国人们知道您关心他们一定很高兴,敬老人,抚孤寡,赡贫穷这都是圣明君主做的事。您在下雪天里能想到百姓,百姓知道后也会感激您的,君主仁慈的声望便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国君您就放心吧,过会儿我会通知一下在这儿就学的官吏,让他们统计一下他们所管辖地区像您说的那种情况,并且上报上来。我会命令他们带上米粮柴炭慰问他们,征调些木料丁壮帮他们整修下房屋,有了您的挂念,临淄百姓今冬便可无忧了!” 第126章冰与火(上) 小雪融化之后,天气愈发寒冷,连续几天北风劲吹,天气始终没有回暖。小白常住的室内也点起了火盆,炭火通红炽热,屋内显得很是暖和,小白不用穿得很厚,就能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小白正伏在桌案上察看各地的大夫邑宰,国中各府属官给自己发来的有关各地情况的文告。自从有了纸张,书写上带来的便利使小白热衷于通过写信的情况让各地的大夫是宰们汇报他们的工作状况,了解当地发生的各种事情。 携带着小白发出的信件的信使住来于各地,就如同一张蛛网串联起整个齐国,而身在临淄宫中的小白便如同稳坐中军帐里的蜘蛛,通过丝网来感知齐国各地的一举一动。 这些信件之中有的是公文,那是些中央询问地方施政举措的一种方式;有的是小白的私人信件,通过这种私密时交流能明显拉近双方的感情。所以在一时间,“信件治国”便成为了小白热衷的一种方式。 其实这也是小白的无奈之举,由于完善的官僚机构还没建立起来,这些远在外地的大夫们有很大自主权。而为了更好的中央集权,加强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度,顺便推广一下自己的治国理念,小白便经常通过信件来和他们交流。 为了让地方上的官吏们也能及时得知临淄的动向,小白还命人准备了一份手抄报形式的官方通报。类似于古代的邸报,只允许官吏们观看,不过在他们看完之后也可以用作识字教材。小白写给他们信都是用简体字,而国君的信件你不能不看吧,看完之后也要回吧,一来一回之间,各邑的大夫们便被迫用上简字了。 虽然这对某些大夫来说是很痛苦的体验,不过小白对此是乐此不疲,他甚至打算要将这种制度固定下来。后世那些封建王朝官员们要给上级写奏折,现在小白也要求他们写信汇报工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小白正在给纪邑大夫写信,命他关注下纪国遗民们的动向,安抚好人心,增强当地人民对齐国的归属感,也就是让他多做做样子,收揽民心。同时命他注意东方莱夷人的情况,加强对莱夷人的情报收集。 而在这时,宫中内小臣来报,称宰相管仲求见。管仲此时来这里干什么?小白认真在脑中回想这几天的安排,一边对内小臣说道:“还不快请宰相大人进来!”内小臣深施一礼便退下了,少顷,管仲从门外进入室内,小白放下手中之笔,连忙起身相迎。 “管仲你今日所来何事呀?快请坐,来饮一碗热姜汤,去去寒气。”小白见管仲的样子并不是很急,也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便招呼起管仲来。管仲进屋之后先向小白行礼,听闻小白的话后也不客气,上前来跪坐好后,先从壶中倒上一碗热汤,慢条斯理地缓缓咽下,这才开口道: “君上,我今日来是向你通报一下国中这几日发生的大小事情;也要向你汇报一下我们这几个主管事物的大臣们的工作总结。” 哦,这是来向领导汇报Z作来了,这样的下属值得表扬。小白表扬的方式便是拿起案几上的红枣热姜汤给管仲再倒上一碗,也给自己倒上一碗,君臣对坐饮汤。 管仲也一边喝,一边给小白讲述这几天发生的大小事件,以及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如果是一个不揽权,而放手让自己臣下干事的君主来说,这些不过是些琐碎小事。 就如同历史上的齐桓公,他的手下向他汇报事情,他都会先问一句: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先通知仲父,你先和我说干什么? 还得意扬扬的对人说:在遇见管仲之前,这个国君难当;在有了管仲之后,国君之位便很容易了。 桓公的做法说得好听点这叫知人善任,慧眼识人;说不好听的他就是个政治白痴。一放权就放了四十年,也幸亏齐国公族势力强大,礼乐制度还没完全崩坏,管仲也不是个阴谋野心家。 否则,桓公的这种做法在春秋脕期,估计早就被管仲给取尔代之了,还轮到他安安生生的活个四十年。桓公最后被饿死在宫中,也有他放权太久,年老之后便没有了威信,所以惨遭横祸。 而对从后世而来的小白而言,齐国这点人口也就如同后世里的一个县差不多,地盘也就比个市大一点。这么小的地方,这么点的人口,能有多少事儿,还管不过来? 见识过后世政府的组织架构和控制力的小白便不自觉得向那上面靠拢。在和管仲等人的商议之后,小白新设了不少机构,完善了此时的行政体制,不断加强中央的控制能力。 对小白的这种做法,别人还没多少感觉,但国政很有想法的管仲却敏锐地发现了小白对事物的控制欲很强大。管仲执政本不想被人指手划脚,如果国君能够全权委托,什么也不管那便最好了。 但在小白这里,虽然小白看似对他很支持,却始终不放弃自己的主导权,甚至管仲都有种被小白给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虽然对这种感觉管仲感到不爽,但他毕竟善解人心,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加强和君主之间的沟通。 所以管仲便老老实关,勤勤恳恳地工作,每隔几天便跑到小白那儿汇报下工作,听取小白的意见。像管仲这样经常来见小白的还有宁戚,像高傒等齐国的老臣就不适应这种方式。虽然也来参加小白举行的宴饮,但在工作上就表现得不如管仲宁戚这些地位低的人积极。 这大概便是因为管仲他们原先地位低微,又是齐国外臣,想要有所做为,就必须依赖于他们权力来源的君主。而对那些老牌贵族而言,他们觉得自己拥有的封地和权力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在战国时的君主都希欢任用地位低微的士来压制那些贵族卿大夫们。 而管仲对小白的日常汇报令小白感受良好,这是一种受到尊重的感觉。在小白看来,现在的齐国就像后世里一个市差不多。自己的地位就如同后世里的管党政的市高官,而管仲则是主管行政事务和经济的市长。 书记的任务是提纲契领,指明发展的目标和方向,具体怎么施政就靠市长的能力了。至于一众大臣那都是市长的助手,各司其职,各有其位。 当然这只是小白对齐国政坛的一种比喻,实际情况肯定要比这个复杂,毕竟齐国好歹是个国家。但这不妨碍小白向这个方向推动,既然这种双元领导制能在后世里运行良好,说明一定有他的道理。 小白要是不想因事无巨细都去管而累死,或是什么事务都不管而致大权旁落,最终落下个饿死之后身体生蛆,七十日后才收敛的下场。试着运用后世的经验来处理应对齐国的政务就是个很好的办法,值得小白去尝试。 第127章冰与火(下) 两人喝完了热饮,红枣姜汤入肚,腹中也暖洋洋的,的确是祛寒利器。冬日里小白除了饮用红枣姜汤防寒,还会让人煮些雪梨,可惜没有冰糖,否则守着火盆,喝点冰糖雪梨汤,止咳润肺,最是宜人。 小白前几天被火盆熏得口干咽痒,便让人煮了些雪梨,蘸上蜂蜜,吃了几日便感觉好多了。像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经小白首先饮用之后,不几日便会风靡临淄。 人们甚至把这些汤饮当成宫庭秘药,认为这是秘传的治病良方,当然这些汤饮也的确有几分作用便是了。在这个缺医少药,有医也不靠谱的年代里,小白认为热水便是良药了。 再说红枣姜汤防寒,蜂蜜雪梨润肺,就算天天喝也药不死人,只是对病症有几分作用就不得而知了。春秋时代的人们身体野蛮而生命力强健,生了点小病一般没什么大问题,但一旦有问题病人几天便要倒下了。 而以此时的医疗水平来说,一旦病倒了,就很难再恢复,一点伤风感冒说不定也会成为一场要命的大病。在寒冬之季,又是感冒伤寒的高发期,一旦身体免疫力下降,伤寒就是此时的致命杀手。 小白虽说记得一些麻黄桂枝汤之类的防治药物,但由于此时正处于中国古代药物学的形成期,没什么名医来教导小白什么是麻黄,什么是桂枝。因此在齐国常见的红枣和生姜便是小白应对这寒天伤风感冒之类疾病的良方。 不过管仲今天不是来小白这里蹭汤喝的,他是专门来向小白报告前几天他在对齐国主要的财源,煮盐业的调查结果的。今日管仲一早便前来找小白,也是要和小白进行商量齐国的商业收入的问题,尤其是齐国税收的大头,盐业。管仲从他衣袖中抽出一份卷轴,上面书写着他调后的结果,向小白介绍道: “齐国的煮盐之业很是繁荣,一直是齐国过去主要的财源之一,也是齐国与各国贸易的主要商品。齐国主要的食盐产地主要位于少海之北,西至济清,东达纪邑,沿海之地多有下卤,适宜煮盐。” 小白听了点点头,管仲所说的地方就是后世的莱州湾,由于此时还没有黄河来输送泥沙,现在的济水入海口也就是黄河河口的三角洲的那个地方还不存在。由于古时海侵作用的影响,海水退去之后倒是将卤水储存在海边浅表的地下,很容易就可以开采卤水,熬煮作盐。 而且沿海边这些河汊沙洲上又长着芦苇萑柳等草木,海边的盐碱泥滩也可以吸收不少海水,潮水退后经太阳一晒,就会在泥滩表面形成一层盐。而在冬季和春日里齐国海边草木枯黄可作柴薪,降水稀少适宜煮盐,更重要的是冬日里没有农事活动,不像春天还要去种庄稼。管仲又继续说道: “在以往,齐国的煮盐都是由各个大夫派人去海边煮盐,煮完之后便上交一部分给君主,算是煮盐之税。这个数目一般规定为煮出盐总数的三分之一,余者听凭他们自卖,国君就不管了。” “噢!原来我这个国君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收取三分之一的盐税啊!”小白倒是挻知足的,齐国沿海之地太大,几乎每个地方都能煮盐,而煮盐的利润那么大,想要让他们禁止煮盐是不可能的,只好听凭他们自行熬煮,自己这个国君收税了。 仔细想一想,莒国的做法是让大夫们负责去海边煮盐,期限为一年,只要给国君交够足够的盐之后,再多煮的监便是你自己的了。这倒像后世里那种承包制度,或者叫包税制,为了多产些盐,各大夫都是无所不用其极,死命压榨莒国的百姓。而齐国这种方式更像是分成,或者类似于后世那种“官课”,齐君对煮盐业的控制力要强一些。 管仲又说道:“齐君每年什么都不做便可从诸大夫那儿收取三分之一的盐,将这些盐卖掉之后,齐国便可得到一笔可观的税金。但仲以为,齐国过去所能获得的这笔财富还是太少了,有必要对盐业进行改革,以获取更多时利润,支撑齐国日渐扩大的开支。” 齐国现在的开支那么大,现在已经不能完全怪齐国先君襄公挥霍无度,外加他的葬礼又要花上大量财富了;也不好再抱怨鲁国人引起得战争,令齐国府库空虚。事实上在秋收之后齐国已经缓过气来了,之所以现在过准紧巴巴的,纯粹是小白制定了那超乎时代的大跃进似的生产计划导致的。 小白为了增加齐国农业上的产出,大力改良工具和农事方法,这就需要铁和木头等原料制作工具,购买牛马等牲畜作为新的动力。由于现在是冬天,这些制造的工具还都用不上,即使用上了想要收回投入要等到秋收之后了。这还只是其中一种,其它像新兴起的冶铁业、造纸业,都是需要加大投入的时候,现在光投入,还没什么产出呃!所以小白很早就想在盐上打主意,谁让后世里的盐商就是有钱的代名词呢,只不过听管仲那么一说,齐国现在交的盐税也不低呀,齐国沿海的地区那么大,小白即便是再怎么加强监管也管理不过来,为了保障齐国盐业的生产,小白觉得现在这样做也挺好,至少是笔稳定收入不是,于是小白便说道: “管仲你是打算要提高征收食盐税的数目吗?这好像不太容易啊,他们辛辛苦苦,搭上人力物力,忙碌上一个冬天还要再卖出去才能有所收获。现在这个税率他们还是有利可图,现在要再提高征税比重,他们怎么可能愿意乖乖交税,不在其中偷奸耍滑才怪呢!” 小白一听管仲的话,便轻轻摇头,他马上想到了后世明清的盐商们,尤其是明未盐商。明未的人口众么也接近一个亿了,而每年的盐税只有几百万两,那其中的利润去哪了?不还是跑到官与商手里了。 现在这些大夫既是官,又从事着煮盐这个商业活动,能够从他们手中收取三成盐,已经令小白满意了。如果再多加征收数量,这些人的节操便更不好保证了。齐国现在对地方上的控制能力并不高,即使国土较小,想要査禁私盐也是费力不讨好,小白可不打算在这上面费力气。 不过管仲听了小白的话后却微微一笑,说道: “君上,现在这三成盐税的比例是不能再高了,但我若有办法在不加重盐税的情况下获得更多的利润呢?” 第128章食盐专营(上) 盐乃百味之首,人的正常生命活动离不开食盐,正是因为盐这种生活必需品,我们的古人们很早便将食盐当作一种敛财的手段。 齐有渠展之盐,楚有汝汉之金,燕有辽东之煮。这句话被用来形容国家拥有先天上的财富的所谓的三个阴王之国,其中单单盐便提到两次,足见即使在春秋战国,盐业便已成为天下间的一大财源。 齐国的煮盐之业由来已久,古时便有夙沙氏在此煮海为盐,禹时更将青州所产之盐当作本地的特产,输于夏都,供应中原之地不产盐的各方国。 商人的祖先奔波往来于列国,东方海边所产的盐便是他们的重要商品,商人正是通过贩卖食盐赚取了超额利润,最终为推翻夏朝攒下了资本。商人对食盐很是看重,认为唯盐与梅可以调味,商人控制东方所产的盐,以此牟取暴利用来支撑他们“长夜之饮”的奢侈生活。 及至周初,齐国的开国之君吕尚更是利用齐地这丰富的鱼盐资源,支撑起了一个强大的齐国。而在今天,管仲和小白为了让齐国快速强大起来便需要提升财政收收,也把主意打在盐上。 盐这种晶莹洁白的晶体,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支撑着多少王朝的国运,又承载着那些雄才大略又李野心勃勃之辈的梦想。小白的齐国强盛大业的第一步,难道也要着落在这不起眼的洁白的颗粒结晶上? 所以,当管仲向小白说出在不用增加盐税时情况之下就可以增加齐国的收入时,小白原本沉寂的心猃然跳动起来,小白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脉动,这也足见小白对此的渴望。毕竟只要是个人,哪有不爱财的呢?哪怕一个人再有钱,也抵不了一个人实现他雄心壮志的花费,如果能够实现,那只能证明你的心还不够大而已。。 更何况小白现在还在为齐国的财政而忧愁,小白想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的支出便少不了。当齐国人民的奉献不足,齐国的税收不够,还有什么方法来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自饶呢?只有在这盐上想办法了。 “是什么办法?”小白也顾不上矜持了,在这春秋时代,商品经济不发达,小白既使有了不少来自后世的想法可以搞出不少新发明,但似乎都不能马上变现,这还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像是冶铁手工业,此时的铁制品绝对称得上是种划时代产品,面对的市场堪称是一片蓝海,齐国绝对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小白却没从这其中赚到钱。恰恰相反,为了在齐国提高铁农具的使用,增强齐国农业生产效率,小白还需要不断向其中投入,不知何时方能回本。 同样的还有造纸业,纸本来生产量就不足,小白本打算将它当成奢侈品,狠狠从国内贵族手中捞上一笔。但也许是他们平曰里便对国中那些工坊里的产品视为公有之物,压根不存在买这一想法。他们的念头很简单,既然纸是工坊造出来的,工坊又是要为我们这些贵族服务的,还要什么钱呀。反正我们拿了纸也是要当成办公用品,佁什么要让我们付钱呢? 小白一想也对,贵族们用纸也是办公用居多,这年头又没有练书法绘画的。小白只能暗叹教育在此时还没产业化,现在办学还是个亏本买卖,纸这么好的东西居然卖不上价。所以在隰朋出使的时候,就被小白命令他多带点纸张当礼物,送给宋鲁两国的大臣们,也算是提前培育市场了! 既然这些新出现的东西一时还卖不出应有的价来,小白便只有在原有的东西上面打主意了,盐便是最受关注的一项。既然管仲说他有办法,那小白当然要聆听高见。只见管仲说道: “齐国每岁所产之盐,除了供应本国之民之外,还要供应中原那些不产盐之国。齐国每岁所产食盐众多,市场上货源很是充足,价格也贵不起来,是以各国的商贾皆来齐贩盐,而国君您也可以从中抽取一笔税收。” 小白点点头,不明白管仲此言何意,管仲见状便继续说道: “盐是人离不开的东西,无论价格如何,人都是要吃盐的,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将这些卖往各国的食盐给提一提价格,那么……” “那么我们齐国就赚大了!”小白笑着接口答道,他已经明白管仲的想法了,像盐呀粮食呀这些大宗的生活仪需品别看单价不起眼,但他们消耗量大呀!只要在价格上稍做些手脚,齐国便能赚翻了。管仲见小白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接着说道: “像现在这样市场上货源充足,还想让齐国的盐涨价,让外国的商贾买高价盐是不可能的。现在各个大夫都能卖盐,为了卖盐还相互压价,最终得利的都是商贾,卖盐的大夫们并没有赚得足够的钱,而国君您虽能收取交易税金,但也不过是盐利的九牛一毛而已。” 九牛一毛肯定是夸张了,但大头的确是被这群掌握批发和运输以及终端市场的商人们赚取了。管仲接着说道: “如果我们能将齐国的食盐给集中起来,统一规定一个价格,只要别高得太过份,商贾们便不得不接受这个价格了。因为他们只有在我们手里才能买到盐,而要买盐的商人来自各国,他们是不能联合起来像我们压价的。 所以我在想齐国是不是建立一个专门的机构,从各个大夫手里以低价买下他们手中所有的食盐。收取食盐之后不拿到市场上去卖,而是屯积起来,人为的去制造短缺,再加价卖给那些外国商贾。如果能够成功,齐国不就相当于在各国吃盐的人身上收了次盐税,用他们的财富来帮助齐国发展了吗?” 管仲越说越是亢奋,连带着小白也很兴奋。小白想了想,这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实际上还是有不少问题,于是小白问道:“可这天下之间也不单单我齐国产盐呀!如果商贾们都不从我们这里购买盐了怎么办?像解池之盐和其它沿海之地也都生产食盐呀!再说了要收购齐国大夫们手中所有的盐,人为的制造紧缺,这也要有本钱吧,这要如何解决呢?” 管仲倒是早有准备,听了小白的问话,展开案几上的卷轴,说道:“君上,您请看,这是历年来我齐国从盐业交易上所收取的市税,如此多的交易数量哪是其它地方能够弥补的呢?除非他们各国的人都要过清汤寡味的日子,否则他们只能来齐国买我们的高价盐!” 第129章食盐专营(中) 管仲拿出的数据,是询问过在过去征税的吏人后所估算出来的。不过考虑到这些大夫们和负责收税之人的道德水平,小白还在这个数据上加了一些。 齐国现在在食盐上的量制用的是豆、区、釜、钟,以四为进位制的称量方法,其衡量上一釜和一石差不多。而一枚齐刀可以买到一区(o)盐,或是比这还要再多一些。而一区盐约重十市斤,同样的钱在收成中平之年可以买三十斤粟米。 齐国现在每年卖出的食盐多达万钟,其中有卖往齐国本地的,也有卖往他国的。如果这些盐不需要付出成本,即便用全国百万人口来计,每年卖盐的总额超三十万刀币,如果算上卖到各国的盐,那这个数字还能再翻一倍。这其中落入小白手中的钱只有三分之一,也足以令小白感到美滋滋的了。 管仲继续讲述他的赚钱大计:“现在一区盐只值一枚刀币,如果我们在这上面加价十铜贝,那么每釜盐便可多得一刀币。齐国每年产盐万钟,仅此一项我们便能多得四万刀。” 贝币是西周之时的流通货币,铜贝则是贝币的进化版本,基本上各国都通用无字铜贝。在齐国,此时齐刀、铜贝、贝币通行,一齐刀等于四十铜贝,一铜贝等于五贝。如果将最基础的贝币当成一块钱,那么铜贝便相当于五元,而齐刀便属于二百元的大额钞票了。 管仲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只要将各个煮盐的大夫那里将他们生产的盐收集起来,屯积在府库之中,让市场上的食盐缺货。等价格上涨了之后再加价卖出,一涨一跌之间,您就能够获得大量财富了。” 管仲说完,便用眼睛盯着小白,小白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又看向管仲,困惑的问道:“管仲你看着我干什么呀?接着说呀!你说完啦?” 管仲叹了口气说道: “君上,道理便是这个道理,但是从各个大夫手里收取他们的食盐也是需要本钱的。您的府库里绢布粮食都不少,存放在那儿也不会下子,是不是先拿出来,向各位大夫们收取他们手中的盐呢?” 这是又把话绕回来了,还是原先的想做生意却没有本钱啊!说了这么一堆好处,举了这么翔实的例子,只是为了让我掏钱?小白一脸懵逼地看着管仲那一脸无辜的样子,简直想啐他一脸,没本钱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小白也明白管仲的意思了,管仲希望操纵市场上食盐的价格,这就需要很大一笔钱来当作本钱。而这笔钱只能来自齐国的府库,而想要动用府库就需要小白的批准。管仲他今天说这么一堆,就像后世的公司经理拿着方案来说服老板,让小白这个当老板的实施这个方案,也就是最后掏钱! 明白了管仲的用意,小白心中倒是犯了难。不错,管仲这个方案很好,不算管仲在历史上的名头,单依小白自己的判断来看,这个项目成功的概率很高。加之小白和管仲掌握着公权力,可以事实上制造垄断,几乎没有赔本的可能。但小白也有他的难处,他现在最大的难处就是没钱,或者说是没有流动资金。 不错,齐国的府库里是有不少粮食布帛,秋收之后小白的府库充实了不少,已经摆脱了秋收之前仓库里空的饿死耗子那种窘境了。齐国今年从公田里收上的粮食约有一百七十万石粟,足够六万人食用一年,这公田的收获就相当于齐国的财政收入了。但这笔收入马上要将其中三分之一付给大小贵族官吏当俸禄;国中工商之徒,都要就食于官府,又要花去三分之一;最后给小白剩余的也就有六十万石粟。 幸亏齐国现在没有常备军,作为士兵的国人出战都是要自带干粮,所以小白才能有点余钱。可是小白宫中还有上千宫女内侍,她们可都要小白来养啊,这要供应整个宫庭的人吃饭花销,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小白还希望用这点粮食养些常备军,还要防备明年的灾荒,小白还真不敢动用这笔粮食。 好在齐国还有绢布之税和齐国市肆和边关的税金可以动用。绢布是面向齐国所有妇女的一种劳役税,齐与鲁国这些纺织业大国都会征收一笔绢布之税。单此一项,齐国每年能够收取近二十万匹绢,是笔重要的财政收入。 而市肆征收的是市场交易税,一般收取总货物价值的百分之十。齐国的市场也是在专门的地方用墙围起来的,出入有时间限制,从门那儿进便要交税。而关税便是从外国进入或经过齐国,要征收百分之五的过路费。这笔钱也只能从往来齐国做生意的商贾那收取,不过齐国处于东海一隅,不在主要商道上,一年收不了几个过路费。大头全靠市税了,但这与食盐之税比起来每年的收入也就不算什么了,一年不过十万刀。 市税和关税可是一国的国君所能收到的最大一笔现钱了,诸侯们之所以欢迎商贾前来,而不是下黑手,贪了他们的财货,便是为了能细水长流的从商贾们的手里收到税。而一旦你的吃相难看,名声坏了,商贾不来,市税关税收不着,就只能干瞪眼没办法了。 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都出现了一批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各个都身家不匪,即便是重农抑商的秦国也不例外。这都是因为这诸国林立的大环境下,为了货物的流通,各国都有求于商贾。商贾们又擅长狡兔三窟,分散风险,在一个地方吃了亏,便不再上那儿贸易了。商业活动减少就会引起市场萧条,市场交易少了便会导致财政收入减少,国无财则衰。所以这时候的商贾非但不是后世的肥羊,反而是各国君主的座上宾,甚至有执掌国政的存在。所以国家的分裂,却提高了商人们的地位,国家统一之后,商人们却成为统治者最不待见的人,世事就是如比奇妙。 但小白还是愁眉不展,无他,还是没钱呀!小白为了兴办各种作坊,制造农具纸张,已经花去了不少钱。这些项目在短时间内都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所以小白才会如此缺钱,把主意打在了盐上。可如今,想要在盐上赚钱也要本钱,这怎么又回到原点了呢? 上架感言 上架了,想要和书友们说点什么。 小钐写这本书也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梦,脑子一热便挖了坑,也不去管自己倒底有几斤几两,便开始自己的码字生活。 要说看书不觉得辛苦,几分钟就能阅读一章,但自己真写其来才感觉码字不易。小钐手残脑缺,两个小时才能码一章,所以发文都在大晚上,有时候困了便趴那睡着了。就这样写到今天也有两个多月,三十万字了,想想还真是人生中一段有意思的经历。 一直以来都要感谢书友们的友持与陪伴,小钐才有信心走到上架这天,谢谢那从幼苗里发现我的书的你们,谢谢那收藏的你们,谢谢你们旳推荐票和打赏,谢谢书友们! 也要谢谢编辑和责编,终于在十万字之后签了我,没让我连签约的机会都没有,也要谢谢编辑给的推荐,让更多书友发现了我,谢谢! 特意选在元旦这天上架,就是为了给自己个新年礼物。也在这里句大家说一声: 新年快乐!元旦快乐!2019年快乐! 最后,许个新年愿望,首订破百,就靠万能的书友来实现了! (PS)一定努力码字,争取三更,汗,别人都十更二十更的,也不知怎么办到的,小钐只能尽力了。 第130章 食盐专营下(求首订) 管仲设计的这个方案很好,只是小白手中没现钱,想要实施便只好将府库之中的东西拿到市场上换成钱。粮食布匹在农业时代都算是硬通货,也不愁卖不出去。只是现在齐国秋收刚过,大部分国人手里都有些余粮,现在粮价本来就不高,大量抛售势必会引起粟米价格下跌,这就很不划算了。 倒是现在寒冬已至,无论贵族平民都要添制新衣,缝制衣袍防寒。现在无论是丝绢还是麻布,价格都有所上涨,倒是可以卖一部分绢布,以此作为本钱。 只是绢布本来就可以当成钱来用,用绢布来充抵现钱也是可以的,没必要专门售卖了。小白将这个想法和管仲一说,管仲也不由眉头微皱,咬牙沉吟,也在心中权衡利弊得失。过了一会,他才说道: “君上,即便用府库之中的绢布全部用来收购食盐,还是有所不足啊。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住市场上的食盐数量,那食盐的价格就上不去,很影响最终收益啊!” 嗯,通过资本来控制市场很困难,那通过行政权力来垄断呢?小白说道:“要不然我们直接下令,不允许沿海之民随意煮盐,只能由国君可以派人煮盐。我们可以直接征发国人野人服徭役,让他们都去海边煮盐,这样连贵族们那一份钱我们也赚了。” 小白嘴上是那么说,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太可能。现在齐国的主要生产者就是齐国的公室和贵族,这些人正是小白的支持者,小白可以削减他们的收益,却不能真对他们怎么样,毕竟国家还要他们来治理。 况且齐国对城邑和交通要道之外的控制很弱,如果小白下令禁止,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没问题,但时间长了齐国的私盐恐怕就要泛滥了。而管仲也觉得这样做会得罪太多人,不利于齐国君臣之间的和谐,也不同意小白这么粗暴的做法。 既然这方法行不通,小白就在认真思考后世王朝的做法了。亳无疑问,盐从本身的生产成本来说其价格就应该是不高的。但它因为是生活之必需品,又容易管控,所以它有了许多附加之税,价格也超出价值许多。 那么为了牟取这超额利润,历朝历代都想出了不少办法,制定了多种盐法。这些盐法虽在施行上有各种不同,但其共同点无不是利用行政权力进行垄断,毕竟垄断行业赚钱是最容易的。 如果一个行业高度垄断还不断赔钱,那只能说明是人的问题。管仲想要赚取更多利润,所以需要垄断食盐的销售。可是要想实现垄断,要么是资本足够大,要不然是权力足够大。二者皆不足的情况下,便需要多管齐下了,小白最后还是想了个办法,他说道: “各个煮盐的大夫们只要是交纳三分之一的食盐当税收之后,我们也不好再管他们将盐卖给谁。如果他们交了税,我这个国君还要再干涉他们正常的商贸活动,就会显得我这个国君别有用心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盐卖给谁不是卖,只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价格,让他们全部卖给我们也没什么问题。就算我们现在资金不足,那也可以用借债的方式从他们手中借盐卖。” 小白现在资本不足,用行政手段成本太高,容易引发那些大夫们的反对。小白最终还是打算用资本和权力双管齐下,解决现在的问题。 “虽然我们不能禁止国中贵族煮盐卖盐,但我们还是可以控制齐国的商贾们。只要命令他们只能从官府手中贩盐去卖,齐国国内的食盐销售便由我们做主了。 至于外来的那些商贾我们也不好强迫,更不能随意加税,那便想办法让他们只能从我们手中买盐。你先去召集国中参与煮盐之业的诸位大夫,我们坐在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管仲答应了之后,两人又聊了许久该如何操作此事,又商讨了一些方法,直到下午管仲方才离去。 等到两天以后,小白在宫中设宴,招待一群参加煮盐之业的大夫。这些人中有的是亲自下场经营,有的是命令自己的家宰参与。他们的封地一般距海较近,地多盐卤粮食产量低,便只好从事渔盐等商业了。根据管仲的统计,他们这些人便是齐国生产食盐的主力了,约占一半左右。 小白在宴会开始之后,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齐国现在国事耗费巨大,而收入却不足,不知诸位何以教我?” 众人一时不了解小白的意图,便纷纷献策。无外乎是向楼台,树木,牲畜,人口等收取税收,却被小白一一反驳。小白再问,众人皆不能回答,只有管仲说道:“君上,唯官山海可耳。”便将他收取税收不如寓价于税的方案解说了一通,众大夫都深以为然。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小白便问道:“众位大夫大都了解煮盐之业,也有家中参与的,不知每年能从中获取多少钱富呢?” 小白这一问直接令这些大夫们害怕了,他们不明白小白这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那也太迟顿了。于是一个个哭天抹泪的哭诉起自己的难处来,这个说自己的封邑地上不长草;另一个说自己卖盐被商人坑了,压根没挣几个钱。一时间,小白这里成了诉苦会场,众人都在拼命诉说自己的委曲。一句话概括,我们没钱。 无论他们怎么说,小白始终面露微笑,直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小白才说道: “我并没有要禁止你们煮盐,也不是要从你们那里收税。只是见现在各国商贾十分奸猾,总有人逃避关市之税,所以我才想了个办法。我打算在临淄建立一个专门的盐市,以后所有有关食盐的交易都要在盐市举行,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啊?” 这是在担忧众人偷税漏税?众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才有人小声问道:“君上,这会不会太过麻烦了呢?”说完就赶快低下头,生怕被小白注意到他。小白倒是不恼,还是笑呵呵的说道: “不麻烦。我打算用市价收购你们手里所产的食盐,也就是一区盐一刀币。不过我现在也拿不出足够的钱来一次付清,但我可以写个借条。若你们不相信,我愿用齐国宫中珍宝鼎器等国之重宝当作抵押物,不知你们可愿意啊?” 听说小白居然愿意用宫中珍藏当抵押,众人赶紧连称愿意,表示相信小白的信用。于是小白趁热打铁,命人拿出自己拟写的契约,命众人签字画押。待众人签好后,小白的脸上便再一次露出了笑容,热情地招待诸位国之贤臣们。 第131章 鲍鱼之肆(求订阅) 在一众大臣们在小白拟定的合同上签字画押之后,即使小白的招待再热情,一干大夫们还是感觉心里没底。他们无心宴饮,在小白宣布酒宴结束之后,个个如临大赦,一个个回家去和自己的家臣商议去了。 而管仲则在小白的指示下,尽快于城中择地建一处盐市,作为齐国交易食盐的指定场所。临淄城池很大,所以城中有数个市肆,每个坊市里都有特定的产品满足不同人们的需求。 南市因为靠近贵族们的居住区,主要卖些珠玉金帛等奢侈品;西市是列国商人来齐的首选,卖的是各国的特产,也交易牛马等牲口;东市里卖的是齐国本地产的米粮果蔬,陶器农具,布匹丝帛等有关生活用品;北市在靠近淄水的地方,卖的是海鱼水产,也叫鲍鱼之肆。 这鲍鱼之肆之所以建在这里是因为此处东依淄水,附近有个码头,可以很方便的将海边的海产运过来。河里这些鱼虾鳖蟹这些鲜活水产都离不开水,因为离码头很近,所以此处的水产最新鲜。 鲍鱼之肆建在城中东北角也有避开东南西北的风向,免得水产的味道熏人。鱼虾味本腥,又兼杀鱼放血,常常导致地面上污水横流,让人难以下脚。夏日之时,鱼虾腐烂的快,常引得苍蝇恋栈不去,那市肆里的气味就更难闻了。 不过现在是冬天,寒冷的天气冻住了水里的鱼虾,也冻死了嗡嗡乱飞的苍蝇。此时居住于鲍鱼之肆的商人们一边卖力招呼客人,一边好奇地打量鲍鱼之肆西方那处新建的盐市。 管仲将盐市建在鲍鱼之肆旁边,也是看上了这个地方水上交通便利,来自海滨的鱼盐便于运输。正是这个原因所以管仲便在此处建立府库,储存从各个大夫手中运来的海盐。 临淄附近有河湖,与海边的距离也很近,水产很是丰富,齐国人也都有爱吃鱼的习俗,所以这鲍鱼之肆里现在人流如织。在这里卖鱼的商贩们不但帮人杀鱼刮鳞,如果你想在此品尝一下水产海鲜,也有食肆提供烹饪服务。 鲍鱼之肆里的建筑都是些土木结构的二层阁楼,临街的阁楼里,楼下卖水产,楼上便是酒肆。阁楼后面是庭院,庭院里还有一排屋舍,也是人与家畜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商人从祖上数代起便在此做水产买卖,他们个个都是烹鱼的大厨,做出的鱼来别有一番滋味。 临淄自小白上位以来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对普通国人而言这些变化与他们无甚相关的。对于他们来说,朝堂上的那些风云变幻还真没有他们在饮食上的变化重要。 临淄是个赶时髦的城市,自从小白开启了他的美食家属性,齐国宫中的菜品便成为临淄饮食界的新风尚。从宫中传出的菜肴几日内便会风靡临淄,这些菜品一般都是经由小白指点,再由庖厨所制作的。新菜品一经问世,小白尝过之后很快就会摆在齐国食肆的案几上。 而小白对饮食上的口味甚至影响到临淄人民的饮食习惯上。比如过去人们喜欢吃的鱼脍也就是生鱼片现在变得不太流行了,因为小白担忧河鱼会有寄生虫,所以很少食用生鱼片,国君的厌恶使鱼脍在临淄也不再受欢迎。 冬天最流行的食物是火锅,无论是羊肉还是狗肉,火锅都成为临淄食肆里的新特色。鲍鱼之肆里现在最流行的是海底捞,这是一种小白命名的海鲜火锅。冬曰里海鲜可以保存在冰块之中运到临淄来,临淄的百姓便能吃到新鲜海产了,所以海底捞成为鲍鱼之肆里最热门的美食。 虽然现在已是寒冬,但各国的商贾们仍在千里迢迢往来于道路上。商人们为了利润而跋山涉水,临淄也只是他们旅途的一站。不过既然商人们来到临淄这个大城市,除了正常的买卖货物,也会在此找点乐子,解解路上的疲乏。 有的商人便用钱去寻女人泄火,来一场露水姻缘;有的人喜欢玩乐,那便前往临淄的街里去寻,蹴鞠六博和斗鸡,就没有齐国人不擅长的;有的人爱美食,街边的酒肆食肆里有齐国的新菜品,让你流连忘返。 来自郑国的商人奚施却尤为喜欢吃鱼,特别是喜欢食用滋味鲜美的盾鱼。盾鱼也就是鲍鱼,据说是因为鲍叔牙喜欢吃盾鱼而被改名为鲍鱼。这年代的鲍鱼海参都未经像后世那样大规模捕捞,所以鲍鱼个头都很大,双头鲍和三头鲍都不鲜见,而且价钱也很便宜。 小白就很喜欢吃这些后世里难得一见的生猛海鲜,他和鲍叔牙曾一起来这里品尝过鲍鱼,还根据后世的做法提了点建议。如此一来,临淄的鲍鱼之肆便更有名气了,中原内陆各国的商贾们远道而来,是一定要在鲍鱼之肆里尝尝临淄的海鲜的。 奚施是个成功的大商人,他和郑国的商人一样,是靠运输转卖各国的特产而致富的。他拥有一个商队,有二十头牛,十辆大车,往来贩运于各国,虽然很是辛苦,但利润很可观。 郑国建立的时间虽短,但郑国商贾的名声却很大。与齐国商人利用齐国先天的资源,依靠鱼盐、陶器,丝麻等齐国的优势产业,最终名闻各国不同。郑国商人是通过他们居于天下之中的地理位置,靠四处运输转卖而获利的。 郑国的商贾在国中地位很高,郑桓公时他因担忧西周局势不稳,便将宗族商贾们率先东迁,在新郑这个地方建立新都。商贾们和郑国的先人一起在一片荒地上将新郑建立起来,可以说商贾们也是郑国的建立者。郑桓公在那时便斩草为盟,发誓说只要商贾不弑君篡位,便永远保障郑国商贾的利益。 因为郑国重视商贾作用的原因,小小的郑国才得以发展起来,在郑庄公时更是小霸诸侯。而商贾们也没辜负郑国给予的地位,郑国商贾的爱国热情也是很高的。 在郑穆公时,秦穆公派大将孟明视偷袭郑国,经过滑国之时被郑国商贾弦高知道了。弦高正在贩牛前往周室卖,得知秦人袭郑之后便冒充郑国使节以牛犒师。秦国人误以为郑人早有防备,便只偷袭了滑国回去了。可以说郑国重视商贾,保护商人的利益,也得到了商贾们的回报。 而奚施便是个典型的郑国商贾,他不但贩卖各国特产于列国,也为郑国打探各国情报。此次他来齐国,除了要卖掉自己带来的货物外,还要购买一些齐国的鱼盐回去。不过生意毕竟不急于一时,这不耽误他先来鲍鱼之肆里品尝一下齐国的盾鱼,犒劳下自己。 第132章盐市(上) 奚施此次来齐带来了郑国产的细布,楚国的鸟羽、丹砂,还有一些铜器。从郑国出发前来齐国,路上经过卫谭等国,已经卖掉了一些货物。但毕竟这两国人口太少,市场容量有限,不像在齐国这里可以一次将货物卖光。 但这一路之上买进卖出,有些货物已经换了几次手,从中赚取了一倍利润。只要在齐国这里将货物全部出清,再贩些鱼盐和丝纨回去,运气好的话能得五倍之利,那这次来齐就不算白来。 他一边催促自己的手下赶紧去馆舍住下,将货物先存放起来。吩咐一半人留下看守货物,给另一半人几个刀币,让他们出去浪一圈。而奚施自己则乘车前往齐国这个鲍鱼之市,打算满足一下自己的口舌之欲。 奚施也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了,进入坊市之后,他对那些招呼客人的妇人连看都不看;路边那些写着鲍鱼字样旗幡的咸鱼店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行走的目的地很是明确,那便是这鲍鱼之市中西边街上的一处食肆。 这处食肆位置很偏僻,房屋也显得很是破旧,看上去也没什么人气。奚施却轻车熟路走进店中喊道:“无盐女,你在嘛?” “是谁呀?哪个登徒子又来老娘这儿?”声音虽轻脆悦耳,听年岁也不算老,但说出的话却粗俗不堪。话说着呢,从那狭窄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花信少妇,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却是这家店的主人。 那女人一看到奚施还是有几分惊喜,随即又粉脸薄怒,懊恼地一甩袖子,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奚施骂道: “好你个老不休,又来老娘这里蹭吃喝?我告诉你,上次那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不给钱就没门。” 奚施一点也不恼,走上前来抓住这女人的手,又用力将她向怀里揽,口中说道: “无盐,我上次走时不是给你留下了不少钱吗?” 女人一边微微挣扎,一幅欲拒还迎的样子,手上却猛掐奚施腰上软肉,口中骂道: “死人,你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给那两个钱够买几升米,单靠这个我来喝西北啊!” 奚施腰上吃痛,口中告饶,手上却不老实,一双手不断在女人身上做怪。这两人后面的门大开着,却像没事人似的打情骂俏,一幅奸情暗热的样子,也不避人。实在是此时民风开放,而无盐女又是死了丈夫的,也没人去管她。所幸她还有个儿子,有这间食肆能挣下点吃喝。 但一个女人长得又不差,年纪又不大,哪耐得了寂寞,便去勾搭那些往来于各国的客商。这些客商一年在外的时候比家里都长,又是些出手大方的人,正是无盐女眼里的肥羊,而奚施这个客商也不过是她搭上的一个罢了。 两人腻歪了片刻,互相说着情话儿,白日里终归不是时候,倒底没有真刀实枪干起来。不过冬天天黑的早,吃飧食之时也要早一些,这女人唤来她那儿子,取了一个刀币,让他去市里买些盾鱼回来。却是知道奚仲爱吃这个,专门买来做给他吃。 过了一会儿,两人久别相逢的热呼劲儿过去了,无盐女便率先上了楼。奚施也跟着这女人走上楼去,在上面的席子上坐定了,无盐女取来一坛酒,将一盘鱼干和豆干当成下酒菜,美酒倒在两只陶碗里,两人便一边饮酒一边说着闲话。 无盐女问道:“奚施,你这次来要住个几天呀?要买些什么货物,还是鱼和盐?” 这个女人久在市肆之中,对商贾之事也不陌生,听她问起了,奚施饮了一口酒,说道:“除了鱼盐也要买些丝绸,现在齐纨在新郑和成周都很好卖,要是有空闲地方也要多买一些,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无盐女用手捏起一块鱼干,咬下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道:“上次那些咸鱼还不错吧?你这次若要买便还从北郭槐那里买罢。” 奚仲恨恨咬了一口豆干,几口便咽了下去,看似大发醋意地问道:“这个北郭槐该不是和你有一腿吧,你怎么老替他张罗买卖。咦?这东西还真挺不错的,也不像肉呀?是什么做的?”虽然两人也只是露水夫妻,但男人的占有欲还是让奚施吃醋了。 见到奚施这般样子,无盐女吃吃笑了起来,指着豆干说道:“这是菽豆干。豆干是用豆腐做成的,豆腐取材于菽,今晚你可以尝尝。对了,你还要贩些盐回去吧,倒是不用向别处走了,那边新建的地方就是盐市,你以后买盐便从那儿买就行了。” “盐市?什么盐市,卖盐也有专门的地方了?不过我一向是从东郭季那里买盐,不知他在不在里面。”奚施倒是对生意上的事更敏感,听到盐市就觉得有些不太好,也忍不住向无盐女打听起来。 无盐女笑道: “这盐市也是前日才开始建的,听说国君下令,齐国卖向国外的食盐,无论多少都要在盐市里交易。那些从事煮盐的大夫一律不准私卖,都要卖给国君的盐市,有违者依法论处。” 无盐女说的话奚仲一时没明白过来,他忍不住开v问道:“怎么,齐国建这个盐市就是为了不让人随便卖盐?那东郭季可是你们齐国某位大夫的下臣,是替他旳主君打理生意的,也会受影响?” 无盐女呵呵一笑,说道:“他敢不敢卖盐给你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想买了盐离开齐国城关,没有契书你压根出不去!” 奚仲还待要仔细询问,但无盐女那个儿子却买了鲍鱼回来了,她要去生火烧菜,准备晚饭。奚仲也觉得无盐女是个女人,对齐国的事一知半解说不清楚,不如自己明天亲自去问东郭季,便也安心享受美酒。 晚饭之时,三人便聚在一处开吃,案几之上摆得满满,食物很是丰盛。奚盛面前有个盘子,盛着六个拳头大小的清蒸鲍鱼,这是无盐女专门给他做的。而无盐女和她儿子则守着一个陶砂锅,锅下面有着炭火,锅里煮着海带豆腐清汤。奚施见这锅子模样奇特,尝了口海带汤的味道也好,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汤羹?” “是火锅!”无盐女的儿子抢着说道,奚施看着无盐女将一些肉片大虾倒进锅子里去,待那肉片发白,青虾变红,便捞出来蘸酱料吃。奚盛还是头一次试吃这种火锅,一尝便觉得滋味鲜美,无论肉片大虾还是豆腐块,都不是自己以前吃过的东西相比,便忍不住多吃了些。 晚上,奚施便进到无盐女的寝室里,一边看无盐女铺床,还在一边拍着肚皮回味,对齐国的美食连声赞叹不已。海鲜吃的多了,床上更是生猛卖力,直将无盐女伺候舒服了两人方才沉沉睡下。 第133章盐市(中) 奚仲昨天晚上睡得很晚,堪称辛苦操劳,但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起床,在无盐女这里吃过早饭,便匆匆赶回馆驿中去,为他的生意而开启一天的忙碌。 对奚施来说,齐国这一年来变化很大,他过去也来过齐国几次,却从未像此次那样对齐国有陌生的感觉。无论是临淄那干净整洁的街道,过去从未尝过的美食,就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下子从齐国冒了出来。如此多的变化一下子发生让人感觉到有些不适应。 他一个郑国人刚刚从外地来到齐国,昨天虽从无盐女那儿知道了一些齐国现状,但对具体的情况还不了解。不过他在临淄并非人生地不熟,他还有以前的一些生意上的联系,可以从他们那里打探消息。奚施今天一早起来带上礼物,就是去见自己曾经的商业伙伴,齐国商人东郭季。 东郭季在临淄也算有点名望的商人了,他今年四十多岁,手里有几个商肆,主营粮食和丝帛,生意做的很大。他的身份虽然只是个普通国人,却通过经商赚取了常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财富。而且据说他还和某位大夫有联系,也能称得上有钱有势了。 其实这些大商人背后有点势力是很正常之事,像东郭季那样替某个大夫代为售卖点东西也不算稀奇。有些大夫们家中没有合适的人手经商,他们又不屑于亲自操持贱业,便会将他们手上的货物交给国人代售,东郭季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才一飞冲天的。 当然了,想要当大人物的代理人也没那么容易,首先一点你必须要信誉良好,否则没人敢用你。其次你必须有一定的经商才能,人家才能相信你会为他赚到钱。最后你最好是和大人物有点交情,这其实才是最重要的。 东郭季便是因为他的女儿给人做了妾,所以他才得以搭上线,能够替人代售货物。而在经营之中他又很有眼光,为主人家挣到了不少钱,终于博得了主人的信任。那个大夫将封邑上产出的粮食、丝帛还有盐都交给东郭季代为出售,在过去几年里东郭季也因此赚取了不匪的财富。东郭季也因此而住进了美宅,拥有了奴仆,摇身一变成为了有钱人。 人有了钱之后就会讲究排场,因此奚施在通报姓名之后过了一会儿才被请进东郭季家中。这东郭季不愧是有钱人,房屋建得高大讲究,明显不符合礼乐制度规定,不过现在礼乐崩坏,一般没人会去讲究这些东西了。 东郭季出堂相迎,他穿着一身丝纨外袍,内着狐裘,腰中悬玉,足蹬丝履。都说人靠衣裳,东郭季这身衣服便衬托着他的不凡,不清楚他底细的还真会将他视为一个贵族呢。即便奚施也算与他相熟,但此刻真正见面还是为其富贵气所慑,暗中后悔自己带的这两匹细布实在是礼薄了,只怕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啊! 两人于堂前见礼,东郭季将奚施引入堂中,两人分宾主落座之后,侍女送上来两个盛着雪梨蜂蜜汤的漆碗,东郭季举起碗来对奚盛说道:“客人远来辛苦,便先饮些汤水,润润喉咙,咱们再叙话。” 奚盛见这漆碗红纹黑底,造型精致,纹样华美,就知这漆器价值不匪。他端起碗,喝一口雪梨汤,当真感觉自己咽喉清爽了些,因此赞叹道:“季翁富贵之气令人羡慕啊!” “咳!”奚盛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倒让东郭季打开了话匣子,东郭季叹道: “什么富贵,我如今的日子已经快要过不下去啦!你是刚来齐国还不知道啊,现在齐君已经下令,不再允许食盐随意买卖,说是要官山海。现在齐国的盐都要在盐市里交易才行,这可把我给坑惨啦,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东郭季这话可不假,他虽然也做粮食布帛生意,但过去他收益的大头却是从盐中得来的。毕竟盐这个东西不愁市场,而要想在其中动点手脚又很容易,所以成为了东郭季的敛财首选目标。 在过去,食盐生产数量没个准数的,东郭季只要买通负责主管食盐生产的管事,便能从中获得不少利润。而齐国的食盐贸易也只有三分之一的实物税,余下的便可自由买卖。这其中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在缴税时少交些,这些省出来的盐便可算纯利了。 但他没想到小白和管仲也盯上了食盐这块肥肉,还动用手段强制征购各位大夫们所生产的食盐,并禁绝盐市外的交易。对于各位大夫来说,他们其实也不算吃亏,只是短时间内难有回头钱罢了。但对东郭季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如果不能经手食盐,还怎么上下其手,又哪来的隐秘利润?所以东郭季这几天也是着急上火,只好每日饮用雪梨汤泄泄火气了。 眼见东郭季这幅样子,奚施不由心急,他虽不知小白和管仲要提价的打算,可也知道在盐市里面的盐价再低也没有从东郭季这里买的私盐来得划算,因此他问道: “难道齐国的官吏如此清廉能干,他们还能知道你们煮出多少盐?以那位大夫的能力,还不能私下藏下一些盐?我们不用在盐市之中交易,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奚施还是不想进盐市里交易,如果两人私下完成交易,那是能省下一大笔市税的。到时即使再交一份关税,食盐的成本也不高,只要卖往中原各国,轻轻松松便可获利三倍。而如果被齐国官府这么经一层手,只怕会很难得到如此好处了,因此奚施想借用东郭季的关系,从他那里交易食盐。 却见东郭季一直摇头,说道:“不行啦!再想如往常一样是不行啦!现在盐市之中买了盐便统一征收关税和市税,缴税之后才给你一份买卖契书当作通关路条。如果没这份契书还想带盐出境,所有食盐一律当场没收。齐国边关查得很严,现在就是给你盐,你也带不出齐国去。” 奚施还是有些不信,打算明天就去盐市里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今日来到东郭季这里,当然不光是为了盐的事,还要为自己手中的货物寻个买主。 东郭季人品不错,实力也雄厚,应该能吃下自己手中的货物。于是奚施便将自己的打算向东郭季一说,东郭季知道奚施手里的东西不愁买主,便满口答应下来,两人商定好过几日便去看货交割。 生意上的事情谈完之后,两人便互相闲聊起来,奚施向东郭季介绍了下各地的商品价格。东郭季又讲述了一番齐国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也让奚施了解了一下齐国的各种变化。两人一直聊到午后,奚施这才起身告辞,东郭季送他出门,直至奚施上了车才回去。 第134章盐市(下) 盐在古代人眼里是种珍贵的东西,自从人们脱离了茹毛饮血的蛮荒时期,盐就成为了进入农耕时代人们的生话必需品。但对春秋时代的很多人来说,吃不起盐而必须终年淡食是种常态。但长久不吃盐也会造成人虚弱无力,所以在农忙之时必须多吃点盐,好有力气去忙田里的活计。 现在还是冬天,没什么重体力活动的时候穷人们舍不得吃盐,但到春耕之时,盐的需求就大了。郑国商人奚施便是打算在齐国买上盐,运回不产盐的郑国去,狠挣他一笔!所以在晚上他还在无盐女那儿鬼混,但一大清早他就跑到隔壁盐市里去了。 这处新建的盐市是座封闭型的坊市,外面用夯土墙围了起来,进出都有一个门,门口有士卒持戈守卫。但令奚施感到惊奇的是,这处盐市居然没有税官在门口收税,人们可以随意出入坊市之中。 在其它国家坊和市都是严格分开的,居住区称坊,商业区称市,市里一般不住人。此时的市都是建一个四四方方围起来的地方,白天开门,晚上闭市。进出坊市都要交税,哪怕你不买卖东西,只进入坊市逛一圈也是要花钱。各国之中只有齐国的商业太过发达,出现了坊市混住,前店后家的方式,这也是齐国工商业发达的一个佐证了。 但在此处盐市还是采取了封闭式的市场,主要是为了方便管理,只是取消了出入税,只对货物收税。在齐国新修订了律法之时,小白还是采纳了管仲那个“市关讥而不征”的建议,也就是关与市只检查而不收税。 当然,这仅限于那些不买卖东西,单纯想进市肆里去看看的人,买卖货物还是要收税的。齐国现在关税要值百抽五,市税十税一,这个税率也算比较正常的。至于史书上在管仲变法后齐国收百二的关税,百五的市税,小白想说再等两年吧,现在正缺救急钱用呢! 不过取消了出入税也是个善政,至少奚施这个不打算在今日买东西的人便感到很满意。现在天还早,新建的盐市里空落落没几个人,这盐市中也没有想像中的商贾在肆中叫卖的场景,只有只有一处二层的楼台,一些装盐的仓库。眼见街上无人,奚施只好进入那处楼台之中,当奚施进到楼台里面,不由深感震惊。 楼台是座明堂式建筑,里面有两层,一进门便是大厅,旁边有几个偏厢,二楼上有回廊。大厅之中摆满了一排案几,案几旁边坐着一群人,有穿白衣的质人,也有身着丝衣的商贾。一见奚施进来,一个质人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 “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可是要来贩盐的?我是官府的质人,不知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奚施施礼回答道:“郑国商人奚施见过官长。”那人笑一笑,一边回个礼,他便拉着奚施向厅堂里走,一边说道:“快随我入室内,饮碗热姜汤去去寒气。” 质人就是官方的中介,如此客气的质人奚施倒是第一次遇上,推辞不过的他只得跟随这个质人进了大厅里面。厅中面积不小,内有十几座案几,几十号人在这里。厅中央的火盆里燃有炭火,炭火烧得通红,让室内很是温暖。质人将他引到一处案几之旁,又为他倒上一碗热汤,一边说道:“客人来得好早,我们这盐市也是刚开张,还没做几次买卖。客人请饮。” 奚施双手接过,一边好奇地旁观不远处另外几张案几上的商人。有一对质人和商贾明显是在谈生意,其中那个嗓门很大的质人说的话让他也听得很清。 “君上有令,齐国关市讥而不征,你只要在这里买了盐,便发你一张书券。书券为你买盐交税出凭证,就和以前的质剂差不多。不过是纸质的,上面有你运输食盐的数量和价格,只要有书券便不会再次征税啦!” 那个质人手里拿着一张书券在展示,奚施不由看了过去,几个买盐的商人也看了过来。纸这东西奚施已经见过了,在他看来这东西和简牍也差不多,只是看着像丝帛,使用起来方便些。这个书券就更和质剂是一个东西了,古代做买卖都要立契,这个质剂便是木质契书。 其中奴隶、牲口这种大的生意称质,珠玉、宝剑这些小的称剂,质剂都是由官府发给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个书券也只是用纸替代木质的质剂而已,对于这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来说很容易理解。 在这个商人说完之后,另一个商人又在与质人争论起来了,奚施又忙去关注这一组人。只听那商人道:“什么?住年这盐价只在一区一个刀币左右,今年怎么贵了这么多?” 旁边几个商人纷纷帮腔,说道:“是啊,是啊!一区盐多十个铜贝,一釜便是多一刀币,我们这些人哪个不买个十钟盐,就不能再便宜一些?” 那质人用无奈的语气说道:“现在齐国只有盐市之盐可供出口于国外,每区一刀零十个铜贝不二价,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这个价钱。不过我们能保证所有的盐都不掺泥沙,质量是有保证的。” 不过这个说法显然打动不了这些商贾,因为保证货物质量是此时的共识。契券或质剂就有这个功能,如果你发现你买的东西有缺陷而你未能发现,你便可持质剂在三日内退还。也不单单商人如此,工匠们物勒工名也是此时常态,工匠在制作一件东西时,一般要打上自己的名字当印迹,一旦不合格便要追究责任。 而为防止市场上假冒或不合格的东西太多,市场上也有专人负责监督货物质量,禁止假冒伪劣产品入市。货物的质量也是商贾们所看重的,齐国的食盐质量太差卖不出去那就去买解池之盐。若非齐国海盐价低量大,解池之盐产量不足,各国的商贾们都是精明之人,怎么可能都来齐国买盐。 奚施在此呆了半天,看别的商人在与质人交易,见的多了,买盐的这套程序他也明白了。齐国将过去那种大商贾们随意买卖食盐的方式给禁止了,把所有的盐都集中于此处盐市之中。这样做估计是为了防止商人的私下交易,偷漏税款。而将盐全部交由官方买卖也能利用垄断的机会涨价,再从商贾身上刮下层油来。 在盐市之中每笔交易都要将关市之税包含在内,并用书券当作运盐出齐国市关的通行证。如果你没有那张纸质的书契,即使你在齐国买到了盐,你也不能从边关出去。如此一来,就杜绝了商人在进出关市时用贿赂的方式逃漏盐税,禁止了官吏和商人的权钱交易。 想到此处奚施也知道再怎么想下去也是没用了,这套制度只要执行得力,那像奚施这种人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从这盐市中买盐,接受齐国官府的剥削。想到此处,他便起身离开,打算快点将货物出售给东郭季,好有钱来买盐。 齐国的食盐涨价了,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大影响。他从齐国买的食盐涨了价,到了卖的时候再加价就行。他只是个运输转卖的商人,赚取的是运输转卖之费,无论盐价跌与涨,这笔钱都是不会少的。 第135章不耻相师(求订) 盐价的波动传达到市场上还要一段时间,大部分人还对此没什么感觉,并不清楚小白已经通过上涨盐价从他们手中收到了税。事实上他们即使清楚,也不会为那一点点涨价去反抗,只会徒劳的抱怨两句。 对小白而言,他心里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搜刮财富,只能保证将收刮来的钱财用在正当的地方。只要这笔钱投入到齐国的生产领域,进入新开的作坊之中,而非被用于统治者的个人享乐,那民众的这点牺牲都是值得的。 比如现在从盐税中收取的这些钱财,在投进了齐国冶铁作坊之后,就能提升齐国铁的产量。铁的产量大,生产出来的铁农具就能极大提升齐国农事上的生产效率,促进齐国粮食丰收,最终得利的还是民众。 小白只是用盐税的方式从民众手里拿钱,又通过铁农具引起的粮食增产还回去了。在这之中,贵族作为生产者没吃亏,国人粮食增产没吃亏,小白更是赚了大便宜。 只有原先依仗齐国的食盐生活的外国的平民吃亏了,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失,却无处得到弥补。只不过他们每个人损失的数量太少,几乎没什么感受,但当这些小利聚合起来,却让小白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齐国的盐市逐步走上正轨之后,小白和管仲也亲自前往视察盐市的运作。负责主管此处盐市的官员是中大夫钟伯离,盐市的大小事物便是由他来主持。小白和管仲身份高贵,即使是来视察商情,也不能出现在交易的厅堂里,挤在一群商贾和质人中间。于是钟伯离便引小白上二楼,小白和管仲便站在二楼的内回廊上向下看商贾们交易的场景。 大概春天就是盐大量消费的时候,现在的大厅中挤满了各国的商贾。他们有的在和质人交涉,有的跟同来的商人议论,还有的几人聚成一个圈在那指着书券说着什么。 几处偏厢便是收钱的地方,看着各国的商贾把成筐的钱币搬进来,再换成一张书券去领食盐。想到一麻袋一麻袋的食盐全部变成金钱,小白不由感到心情大好。 钟伯离在像小白介绍这处盐市大厅的运作方式,他指着下方说道:“在此处大厅之中商人若有不明白之处要询问,便可去案几处寻质人;若有意购买盐,便去两侧偏厢中交钱,取了书券便可向盐仓中取盐。每进行一次交易,质人便书写两份相同内容的书券,一份盖上印章交给商贾,另一份存档以备检验。” 小白听了点点头,这还是小白亲自设计的流程呢,看来钟伯离执行的还不错,值得表扬。小白问道:“这几日交易的人多不多,买盐的数额有多大?有没有发生商贸纠纷?”毕竟这种交易所还是个新事务,小白有这种担忧也很正常。 钟伯离答道:“这盐市交易才开始了几天,倒没有出差错。只是我齐国的新字商贾们不认识,引得他们很是不满,总担忧上当受骗。他们在收到书券之后还要让不同质人来读上几遍,作为验证,让我手下的质人们平添了不少事务。” 商人们大都比较有钱,因此比普通国人更能学到知识,会书写计算的不在少数。但他们所学的东西在齐国这里行不通了,因为小白正在大力推广简字,要求文书一律用简字书写。旁边的管仲进言道“君上,来交易的商人来自各国,都不会齐之简书。而我们的质人原来也会篆书,是否将书契上的文字换成篆书,以减轻商贾的不便?” 嗯,小白不由沉吟,文字不通这倒是个问题,不过给商人的书券不但是购物小票,还有税务印章和齐国关市通行证的作用。现在齐国正在大力推广简字,如果让质人和负责边关巡查的官吏还用篆书,这不是相当于后世里让外国的海关人员用中文办公吗?因此小白很干脆的拒绝了: “不行!齐国推行简字没有例外的地方!用简字书写书契虽然令这些商贾一时不习惯,但接那时间长了也就学会了。我们可以在厅里专门设一块简字篆书对照表,再派专人负责讲解,让他们主动去学习。 齐国要想当霸主决不能只靠兵戈来武力征服或是用外交和政治拉笼,还要从文化、思想、法律制度乃至饮食和衣着上引领时尚。要让世人相信我齐国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我们首先就一定要树立起文化自信来,让外国商人们学习齐国简字也是一种方法。” 小白显然有更多的想法,要在齐国推动改革,势必会与那些保守势力起冲突,而要想让改革进行下去,就一定要得到国人们的支持。要想让国人支持,除了用实际利益来打动他们之外,还可以从精神上带给他们满足。简单来说就是鼓吹齐国优越论,使国人们在面对他国人时会有种优越感。 而这种优越感除了让国人去参观邻国的悲惨生活,(用出国远征的方式),从各国前来齐国的人口中获取消息也是个方法(用外国人增强可信度)。而这时代流动性最广的人便是这些商贾了,试想,若是齐国人见到那些外国商人来齐之后都用齐国的文字,学齐国人的生活方式,不断的称赞齐国的政治文化,还有比这更能激发齐国人的爱国热情的吗? 钟伯离也说道:“商贾们虽然也在抱怨,但他们也很能适应。拿到书契之后他们也都认真找不同质人确认,就那么几个字也很快便以识了。而且这些商人们不耻相师,只要有一个人学会了之后,其他人很快便会去向他学习。 现在这些商人之中已经有人能用简字书写史籀篇了,用齐数字来计算也没问题。因为齐国文字数字十分简单易学,还且用起来也方便,所以商贾们学会后都乐意使用。 他们还将齐国的文字称之为“齐简字”或“简字”,将数字称之为“草码”或“草数”。他们学习起来可比泮宫中那群学子勤快多了,商人们为了求利可从来不怕吃苦。” 小白笑着对管仲道: “看吧,人在事关自身的切身利益时,所爆发的学习能力是十分惊人的,尤其是这些心思灵活的商贾们。他们出身下层,有个向上爬的机会便要紧紧抓住,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便不耻相问。 反而是学宫中那群天生贵胄,自以为天生高贵,自视甚高。他们不用什么学识便可接任父辈之职务,从来没有半点危机感,也就没有好好学习的动力,所以现在官学败坏,培养不出人才来了。 连地位卑贱的商贾都不耻相师,抓住一切机会增长学识,而学宫中的纨绔子弟他们坐拥齐国最好的教育资源,却诗书礼乐无一精通。齐国的学宫就像是在温室里养的花,不经风吹雨打,一遇日晒霜冻就焉掉了。这么培养人才不行啊,礼乐教育培养出一群废物出来,简直成了群蠹虫!” 小白从商人的爱学习的表现中又想起了齐国的那群纨绔子弟来。他们除了拥有祖辈留下来的那点功绩和血统值得夸耀,还有什么比这些商人强的地方?难怪世卿制度终将被淘汰,看看他们未来的这些对手吧!出底层的这些人可没贵族那么好的条件,所以狼性十足,敢拼敢闯。 这就像养在家里的狗再怎么肥壮,也不能去野外和狼相厮杀,一旦双方搏命,狗就只能落个被饿狼吞噬干净的下场。齐国的大贵族如果再不去主动放下架子,迎接未来的挑战,只怕还会落个历史上的那种悲惨下场。 第136章齐国霸业的基础(求订) 商人在中国的地位不高,他们有令人羡慕的财富,但却被统治者当成秩序的扰乱者,是予取予求的肥羊。而在西方人看来,商人不仅仅是生意人,更是勇敢的冒险家,文明的传播者。两种不同的态度让两种文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在近代分别产生了不同的结果。 所以来自后世的小白很重视商贾,而这这厅中学习齐国文字的商人更令小白感到十分开心。一个外国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愿意学习齐国的文字,那就代表着认同。通过文字来影响一个人可次在不知不觉中进行,这些商人使用齐国的文字就势必为齐国的思想所影响。这些影响看似不起眼,却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一个人,而改变他们思想的只能是小白了,因此他专门吩咐钟伯离道: “命令你手下的质人,凡有不懂得齐国文字而向他们请教的商人,一律不许拒绝。还要在此处设立一个黑板,将常用的篆书简书对照着书写下来,以备商贾们自己检查。” 钟伯离虽不明白小白的用意,但他立刻就吩俯手下去做了,这让小白很是满意。钟伯离不算什么有德才之人,但管仲却认为他在执行上面的命令时十分坚决果断,唯上是从,所以推荐他担任盐市的首任主官。 “唯上是从”听起来好像不是个好词,但对合格官僚来说这才是基本素质,也成为后来法家官僚的行事法则。这些对后世人来说本应进行批判的官僚作风,却对于此时的小白来说正是他改革所需要的。官僚唯上才能更好的贯彻小白的意志,才能让齐国的改革命令自上而下传递下去。官僚的权力来源只有依靠君主,才不会威胁到小白的地位。 那些有自己小算盘的贵族倒是不唯上,他们是唯自身的利益是从。即使在面对小白这个他们的君主时也是敢讨价还价的。那些贵族自以为有高贵品德和显赫的祖先,往住自视甚高,却不能掩饰他们目光短浅,眼高手低的本质。 官僚会不断流动,至少能干事,而贵族一代比不上一代,最后连怎么做事都忘记了这也是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度取代了松散的贵族分封制的原因。即使是让小白选择,两相比较之下,显然是依附于君主的官僚更值得信赖,这也是上位者的本能反应。 在统治者看来,自己的手下最好都是些机器人,只需认真执行自己的命令就好了,如果工作上能有点主动性,那当然堪称完美官僚。所以钟伯离虽然才干能力都不出色,但至少能忠实的执行小白的命令,小白还是对他进行了夸奖。 在新制的保暖型的马车上,宽大的车厢里燃着火盆,小白和管仲相对而座,围着火盆说着今曰的见闻。管仲说道: “像盐市这样的模式在处理大宗交易时还是很方便高效的,即能方便买卖,又能增强官府对物资的掌控。我看不仅仅是盐,也该把粮食、丝帛、麻布这些易储易运,事关国计民生的东西专门设市,予以管理。君上,不知您怎么看?” “当然可以,只不过还要再积累运营经验,培养出更多合格的吏人后再推行罢。再说光要收购贵族们手中的食盐我们就欠了一大笔债务呢,要将布帛粮食也控制住那就耗费更大了。 原先很多贵族都是直接用盐来交换这些外国商人手里的货物的,现在由于我们用借债的方式从他们手里拿走了盐,他们手中也缺钱了。昨天还有人向我抱怨,说他家里都用不起鼎了,希望能早点将卖盐钱要回来。再想将布帛粮食的专卖权从他们手中夺走,只怕会将他们逼急了,不利于君臣和谐呀。” 听到小白这么讲,管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觉得自己有些操之太急了。他想了一会儿,却又提出了个问题:“君上,我看你今日似乎对这些买盐的人十分重视呀?” 小白笑道:“这都是来给我送钱的人,难道我不该重视吗?” 管仲连连摇头,他说道:“我当然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君上你在为商人们提供学习齐国简书提供便利。甚至我感觉你是有意在这些商人之间推广我齐国的简书草数,是这样吗?” 眼见管仲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小白不由抚了抚自己唇上的短须,笑道:“怎么?你这个从事过商贾事的宰相,在身得高位之后也忘了本啦,看不起这些商人吗?” 管仲没好气的说道:“君上,你就不要打趣我了,不过虽然君上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直言相告,却让我更加相信我的这种感觉了。” 小白对管仲有所感觉倒不意外,两人相处日久,都对双方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在管仲看来,小白在行事上虽还稚嫩,但却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是个十分现实的统治者。他是不会随便对待某件事的,只要小白认真对待,这其中就必有深意。 小白没有直面回答,而逞反问道:“齐国要想做天下的霸主,必须要具备哪些条件?或者说怎么做才能标志着我齐国已经称霸?” 小白不待管仲回答就说道:“若为霸,土地,人口,兵戈,财富,天子的认可和诸侯的臣服,缺一而不可为霸! 土地人口、兵马钱粮这些是称霸的物质基础,是霸主的硬实力。 天子承认,诸侯应召来盟,这些属于国家在列国之间的影响力,属于软实力。 只有国家本身实力强大,天子诸侯都认同你,这才称得上软硬实力尽皆具备,方可成就霸业。” 小白语气激昂,连带着管仲也不由点头,认为小白说的有道理,他附合道:“软实力是名,硬实力是实,实至方能名归,名不正则言不顺,齐国要成为霸主,一定要实至名归才行。” 小白笑道:“不错,实至名归,实力是根本,名望是辅助。实力要靠齐国内部的改革,通过富国强兵来增加实力,但光有实力还不够,还有那名望呢? 只靠天子承认,诸侯宾服就可以了吗?不行,要让天下之人都认可才可以!只有全天下人中,上至天子,中至诸侯,下至庶人,皆认可齐国的霸业,那齐国的霸业方能不朽!” 管仲一时震惊难言,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经过大脑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君上啊,能让天子默许,小诸侯来朝齐,我们就算称霸天下了!”此时他终于清醒过来,将下面的“还天下诸侯?还要庶人也都认可?君上你不是在做梦吧?”生生咽了回去,有些不安的看着小白。 小白当然已然明白管仲所想,他笑着说道:“我没在做梦,也没有发疯,我当然知道要让天子认可,诸侯承认就很不容易了,也能算作称霸天下。但这样的霸业只能兴盛一时,别人不过是畏你一时的威德,当他们强大之后就不会再将你放在眼中了。” 历史上的春秋五霸,无不是以力服人,以势压人,以德服人的宋襄公就是个反面教材,贻笑大方而已。都说桓公称霸,不以兵车,但齐国霸业也衰败的快呀!小白不想建立这样的霸业,他希望建立的是种新的秩序,也可以称之为道德,就像周公制定礼乐那样,小白希望自己的制度是“法”。 周公的礼乐是靠周人的武力为保障实行的,但几白年后的今天,礼乐已不再是最好的制度了。小白希望能在礼乐制度的基础上添加新的内容――法制。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就不能依靠公室亲戚、贵族士人了,需要的是天下人民。商人因为四处周游于各国行商,他们比常人有更多的见识和财富,是推动社会变革的一股重要力量。而在小白的设想里,商人将成为齐国新秩序的率先感受者,也是宣传员,他们也会成为新秩序的捍卫者和受益人。 第137宋使至齐(求订) 去了一趟盐市,看到齐国的盐市走上正规,小白和管仲终于放下了心。只要商贾们接受了齐国这种新出现的食盐专营模式,小白和管仲制定的“官山海”大计便能逐步实现。 说实话,商贾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十分迅速,这让小白对他们又看重了两分。能值得小白看重也并不限于他们现在所拥有的财力和影响力,更取决于他们未来的影响。在私学兴起之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低阶贵族和商贾平民的子弟,他们会在社会上形成一股新的力量,被称为士人。 士人是君主压制手下分封贵族,辅助君主进行中央集权,实现封建君主专制的好打手。随着士的出现,历史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而小白就打算提前催熟一下,让士人阶层早点生成,好为齐国的霸业添砖加瓦。 但在此之前,齐国的那些公室贵族也要加以拉拢改造,不能将他们全部抛弃。这既不现实,也不理智,小白自然不可能去做那么疯狂的事。就以此时的情况看来,齐国的公族大夫里还是有几个能干的,比如说出使的隰朋,就给小白带来了好消息。 小白和管仲刚返回宫中,就有小臣来报,称齐国的行人隰朋和宋国的使臣一起来到临淄了。宋国的使臣已经先在齐国馆舍里先住下,隰朋则不顾一路辛劳,入宫前来求见小白。 隰朋此次出使宋国可是担负着重要的使命啊,如今他人回来了小白当然不会怠慢有功之臣。他马上便命人将隰朋请到宫里来,并让管仲作陪,小白要为隰朋接风洗尘。 小白于偏厢设酒宴,当隰朋跟随小臣进来时,小白和管仲赶紧起身相迎。隰朋还没来得及向小白行礼问候,小白便上前便握住隰朋的手,用握手言欢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亲近。 小白看着隰朋那因来回奔波而瘦削的脸庞,语出至诚的说道: “隰朋啊,一月不见,如三秋兮!你为国事出使于列国,落个衣带渐宽人憔悴,实在是辛苦你了。” 很显然,小白这么做都是在拉拢人心,而这手段显然是奏效了。隰朋初被小白握住双手不能行礼还很慌张,但当小白说出那番肉麻的话时,隰明也不由眼中泛红。他的双手虽被小白抓着,但还是努力屈膝躬身俯首,作出一幅行礼参拜的动作来,口中说道:“君上!隰朋幸不辱使命!” “好!好!”小白听了隰朋这话便心中大定,他用力将隰朋拉进室内,行至案几前坐下。小白于室内南向坐,管仲东向坐,隰朋西向坐,三人呈几字形坐好,中间放着一座火炉,上面温着美酒。 当三人坐好之后,陪坐的宫女为三人的酒爵里斟上美酒,小白率先举起酒爵,说道:“来,二三子,为隰朋,饮胜!”言罢,率先将温热的美酒一饮而尽。管仲和隰朋也举杯回敬,言道:“饮胜”,一样一饮而尽。 待三人饮完这一爵酒,小白感觉腹内暖洋洋的,酒精微微上头,却很舒服。看他们两人也都酒倒杯干,小白不由胸中顿生豪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管仲隰朋两人也都陪着大笑,君臣之间很是欢快。 小白命宫女再添酒,一边向管仲和隰朋说道:“今天是个吉日啊!早上在盐市,盐市进财;下午迎隰朋,我有嘉宾。宋国既然遣使而来,于我齐国,便又是一大利好啊,一日三喜,不亦快哉!” 小白又向隰朋问道: “宋公此次遣何人为使?” “是大夫仇牧,他是宋国的公族,宋哀公之后,很受宋公的信任。”隰朋连忙向小白介绍了一下宋国派来的使臣,并且和小白叙说了一下自己在宋国的经历。 “我奉君之命,出使宋国,拜见了宋公和宋国的各个大夫,有司马华元,大夫南宫长万,仇牧等人,也认识了宋公的弟弟子御,和一众宋国的公族。 宋国本就以大国自居,他们的世仇郑国现在还在内乱,宋国便有意扩张他们的势力了。泗上一带的小诸侯众多,只不过他们大都臣服于鲁国,因为鲁国人在他们眼中是周王室的代表。而宋国人虽然是殷商的后裔,也是个公爵国,这些淮夷小国却并不敬畏他们。 而宿国在大野泽之畔,在宋庄公时曾与鲁公在宿地会盟,此后宿国便臣服于宋国了。不过宿国本身离鲁国人更近,其风俗习惯类鲁而不类宋,所以宿国的贵族庶人都心向鲁国。 我用用厚礼财帛结交宋国的大臣,请他们代为说话,又用宿国不亲宋而亲鲁一事游说宋公,宋国便同意与齐盟,共同对付鲁国。 宋使仇牧此次和我一起来齐,经过宿国的时候,还去见了宿侯,但宿人对他都不如对我恭敬,这就更令仇牧没面子了。我估计只要仇牧在齐国得到我们的支持,一定会向宋公添油加醋的汇报宿国的无礼,那么宋人便势必会和鲁人因宿国起冲突了。” 管仲不由疑惑的问道:“宿国不过一个小国,还是宋国人名义上的附庸,即使得到了鲁国人的支持,他也不敢轻慢宋国的大夫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小白听闻也不由感到好奇,便看向隰朋,想听听他的解释。 隰朋听了得意的饮了一口酒,向小白和管仲说道:“不过雕虫小伎而已!宿国不是个神主之国,负责祭祀济水之神吗?我一到宿国便先向宿侯表达了对他们的祖先,先圣伏羲景仰之情,得到了宿侯的好感。又拿出一大笔财货,表示要祭祀济水之神,宿国人贪财求利,却又敬畏神明,他们见我如此作为,自然视我如同上宾。 而仇牧嘛,他这个宋国大夫在宋国时便觉得宿国与鲁国有染,从本心里便不待见宿侯。而宋国人又自恃是宿国的宗主国,仇牧就对宿侯的态度很不客气。而宿侯本来就心向鲁国,见宋人如此对待他这个宿侯,当然也不会给仇牧好脸色看。 两人相看两厌,这个梁子是解不开了,宿侯还曾私下里问我齐国对宿国的态度,被我含糊过去了。在一次酒宴上,只有我和宿侯之时,我借醉酒建议他在遇到宋人刁难时,可以向鲁人求助,宿侯是深以为然。我看只要宋人威逼宿国,鲁国人与宋国人之间必会有一战,便如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 隰朋说完,小白三人不由大笑起来。笑毕,小白再度举杯向隰朋致敬,说道: “好啊,隰朋不愧是我齐国的使臣,干的好啊!宋鲁之间,已成水火难容之势,那齐国便可坐观成败,与鲁人之争,已立于不败之地。明日见宋使,我定要再添把火,让宋国这火和鲁国这水再不复住日和睦,定要他们兵戎相见,哈哈哈!” 言罢,一饮而尽。当日,小白与隰朋管仲开怀畅饮,大醉而返。 第138章宋国人的打算 在宋使仇牧抵达临淄后的第二天,小白便在朝堂上热情的招待了他。经过一天的休整,在馆舍中沐浴更衣之后又休息了一晚上,仇牧已经恢复了精神。 此刻,他站在齐国的朝堂上,腰悬白璧,一身朱衣,显得风度翩翩,堪称君子如玉。只是他的眉眼有些太过方正了,说好听的叫正气凛然,说不好听的就叫死板固执。 不过,死板固执应该是宋人的通病,无论是死抱着贵族礼义不放的宋襄公,还是断骨悬炊,易子而食也不投降楚国的宋人,都有这种坚持。也许这便是从祖上流传下来的贵族式的骄傲与骨气,宋国人这种性格也是在春秋中出了名的。 齐国朝堂上的公卿大夫们几乎全都列席,小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宋使的尊重。虽然小白的本意就是利用宋国人,但要想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被利用也是种本事。 学过“口蜜剑腹”、“笑里藏刀”这两个成语的小白当然清楚其中发生的故事。这些阴谋家们也用他们丰富的人生经验教导了小白,坑人时就应该表面讲义气,说“咱们是好兄弟”,背地里插一刀,说“好兄弟,不客气。” 但在事关一国脸面的朝会上,小白必须保持他那高高在上的形象,不能亲自下场去表演“兄弟情谊”,便只好用对宋使的尊重来表达他的诚意了。毕竟尊重一个使节,就是尊重一个国家,在使节面前失了礼,那是很严重的外交事故。 就比如齐国后世的那个桓公之孙齐顷公,他在接见当时的霸主晋国人的使臣卻克时,就让他母亲萧同叔子在帷幕后面观看。结果由于卻克是个跛子,在上台阶时忍不住兴出了声,这就让卻克感到极大的屈辱。直接立下誓言,“不报此仇,不再渡河!” 等了四年之后,晋侯命卻克率八百辆兵车伐齐,在鞍之战中俘获了假装齐顷公的逢丑父,追杀的齐顷公跑回了临淄,报了当年那受辱之仇。由此可见,对使者的尊重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大国的使者,更应以礼相待。 宋国虽对齐国来说不算大国,但既然小白要利用他们,促成齐宋之间的同盟,当然也要做好表面功夫,不能因为一点礼节上的小事而导致前功尽弃了。所以仇牧在齐国的朝堂上受到了礼貌的接待,严格按照周礼确定的礼仪来进行,处处都显示出齐国人的尊重来。 齐国的这番作态没有白废,仇牧果然感受到了齐国人的热诚,这也让他为促成齐宋之间的联盟树立了信心。因此,在朝会之后的宴饮上,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仇牧突然站出来,端着酒爵向小白行礼说道: “宋国的使臣仇牧代表我们君上向齐侯致意,请饮胜。”言罢,一饮而尽。虽然他如此突然的做法令在场的众人都很惊讶,就连小白也感到困惑,但小白还是脸上笑呵呵的,说道:“寡人也向宋公致意,请使者饮胜。” 小白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也先回了一礼,再来观察仇牧的用意。很快,仇牧的用意就表露出来了,他在喝完酒之后行礼说道: “齐侯,宋国在先君在时,便曾和齐国先君襄公会盟过。而自我家君上即位,因为安定卫国之事,又和襄公会盟,齐宋两国是多年的盟友,我们国君希望能和齐因继续保持友谊,能够继续与齐国会盟。” 会盟好啊,会盟就是多个盟友,齐国多个朋友,小白当然乐意了,本来拉拢宋国不就是为了延续两国的“传统友谊”(联手压制鲁国),小白也没多想便欣然说道: “齐宋两国相交久矣,寡人新近践位,刚受天子册封,尚未与各国诸侯会过盟。寡人与宋君神交已久,很希望能和宋公会盟啊!” 宋国与齐国不接壤,两国又没有过世仇,更重要的是双方还有个共同的敌人鲁国,简直是天然盟友。不过所谓的和宋闵公神交已久,小白说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但仇牧却顺着竹杆往上爬,他立刻顺着小白的话说道: “即然齐侯和我们国君都有意会盟,为什么不约定个时间,一起会面呢?我们君上非常希望能和齐侯会猎于大野之泽,垂钓于济水之滨,他对此可是期盼已久啊!” 呃,会猎于大野泽?小白还是不由感到错愕,这是说要邀请我去打猎钓鱼?可我也没那个兴致去大野泽啊,想要玩的话齐国这山和海就够了,还用得着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和宋公一起打猎钓鱼。小白当场就打算直接拒绝掉,但转念又一想:他一个使臣突然说这些干什么,这个时代的人说句话就喜欢弯弯绕,我得再想想。 嗯?大野泽,济水,宿国,宿国不就是负责祭祀济水之神,而又在大野泽旁边的国家吗?难道宋国人的意思是要求齐宋一起进攻宿国? 呵呵,小白被气乐了,看来也不只是齐国在算计宋国啊,宋国这小算盘也拨弄的不错,他们也希望借助齐国的力量来达成他们的占领宿国目的。 只是自己要不要答应呢?答应下来,齐国白费力气也没什么好处,齐宋联手,鲁国人恐怕不会轻动,如此一来反而让宋国人得了好处;不答应,只怕宋人会对齐国彻底失望呀,不敢和鲁人翻脸。在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上,小白不由犯了难,一时难以决断。 小白没了主意,不过齐国的朝堂上不是还有能人吗?管仲,鲍叔牙,隰朋,宁戚,高傒,国懿仲,这些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之臣啊,小白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好寻求自己手下的帮助了。小白直接以目视管仲,管仲管仲,我到底要不要答应他啊,急,在线等。 不过朝臣们却好像没看见小白的求救,始终没人出来为小白解围,这就令小白尴尬了。这其实是小白在以往表现的太有主见了,而且总是能找出理由,现在小白不说话,也没人敢替他拿主意。 朝堂上的沉默令双方都些尴尬,面对仇牧那期待的眼神,小白只能使用拖字大法,说道:“今日美酒喝的多了,我要先去更衣,诸位且先慢饮,待我回来再说。” 小白不好在朝堂上直接相问,便用尿遁先出去,令寺人去席上召唤管仲出来,先商量一下再说。 第139章齐国的算盘 虽然从朝堂上出来了,小白当然不可能去什么厕所,便在外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等着管仲。梧桐树的年岁并不长,但长得很是粗壮,只不过冬风一吹,叶子早就掉光了,现在顶上光颓颓的,不复夏日遮天蔽日的模样。 小白等的时间不长,管仲便匆匆走过来了,小白也不费话,直接询问管仲道: “管仲啊,你说仇牧的意思是不是要寡人带兵车前往宿地会盟呢?” 管仲见小白如此发问,先是略加沉思,随后说道:“君上,确实是。仇牧说宋君邀您会猎,应该就是请您去帮他进攻宿国。” 小白点点头,又再度问道:“那你说,我应不应该去呢?又或是派兵车前往?” 这回管仲答的回答痛快了,他干脆的说道:“您不应该亲自前往。如果宋公相邀,您就亲自去赴约,这不就等于认同宋国的地位吗,别的国家知道了还以为我们齐国成了宋人的附庸了呢,以大事小,以强事弱,这不是会令人耻笑吗? 我想宋国人有那个野心也也没那个胆子,敢来号令我齐国。只怕是他们想进攻宿国,又怕鲁国人干涉,所以想把我们拉上,一起吓唬鲁国人。” 小白听了,深以为然,不过他又忧虑的问道:“那我们还要不要派兵车前住宿国,与宋人会盟呢?” 管仲答道:“我以为不可,劳师远征,其费必大,还不一定会有收获。即使有收获也是宋国人占了大便宜,齐国却要丧失一年的发展时机会,对我们来说很不合算。” 小白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进行战争,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鲁国人可正是在最强的时候。鲁公在干时之战后,可是励精图治,敬畏神明,厚待贵族,秉公执法,招揽勇士,样样都干的不错。历史上的长勺之战实在太过有名了,这场鲁国人以弱胜强的战役便发生在今年春天。 小白至今还记得课文上那著名的《曹刿论战》里的内容,“十年春,齐师伐我……”。现在小白倒是没听说那个曹刿在哪里,倒是听说鲁庄公新近提拨了一个叫曹沫的人,也不知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不过这个曹沫的人也很耳熟啊,似乎他就干过挟持人质,逼桓公返鲁侵地这种事。 曹沫这种劫盟的行为更令小白心有顾忌,因为他现在要和周天子的王姬议亲呢。按照礼法,王姬出嫁应由上卿相送,诸侯主婚。也就是说王姬要先到主婚的鲁公那里,再由小白前往鲁国去迎娶。 鲁国人此次主婚本来就是为了缓和与齐国的关系,弥补鲁公干涉齐国君位争夺,而两次入侵齐国所造成的齐鲁之间的裂痕。而在小白和管仲的打算里,齐国正好在接下来的几年努力修齐内政,潜心种田,所以面对鲁国人的示好,小白欣然接受了。 现在问题来了,宋国人想与齐国结盟,要进攻宿国就很可能会和鲁国人起冲突。但现在小白正要准备迎娶王姬,还要靠鲁国这个媒人帮忙呢,这结婚之前,纳采行聘什么的六礼要行完,大概要到今年冬天才能完成。且不提这一边用人家当媒人,一边却与人家兵戈相见,似乎于情于礼都说不通。 更令小白担心的是自己的婚事,小白当然不担心双方会毁婚,那这仇可就大了。小白担忧在婚礼之时,作为新郎的小白去迎新娘要去鲁国,万一鲁国人将小白给扣住,以此要挟齐国呢? 就像被秦国人用公主给骗了的楚怀王,本来是去迎亲,却被扣押在秦国回不来了。当然鲁国不是秦国,现在是春秋也不是战国,遵守礼法的鲁国还是可以相信的。但若是双方还刚刚发生了战事可就不一定了,比如历史上的齐桓公,他大概也想不到在会盟之时却有人居然敢公然劫盟,最终只有吃亏亏了事。现在小白要去鲁国迎亲,当然要提防鲁国人打坏主意,所以小白不得不更为小心了。 当然在话语中小白不能说的那么直接,而是问道:“齐国如果不与宋人相盟,那宋国人还会不会和鲁国人起冲突呢?齐国要怎样才可以坐观双方互斗呢?” 管仲也不能确定,便建议小白召见刚刚完成出使,对各国尤其是宋鲁之国的情况很是熟悉那种,所以小白便通过寺人去将隰朋也给召唤了出来。隰朋在听完小白的担忧后,沉思了片刻,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君上,宋国人与鲁国人的交恶已经难免了,只是会因什么而起冲突还有待观察,很有可能便因宿国而起。如果此次我们不派兵前往,可能宋国便不敢寻衅于鲁国了,还望君上考虑这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应当同意和宋国人结盟,并派出兵车前往宿国咯?那君上与鲁国人的婚礼又该如何是好?”小白还没说话,就听树后传来鲍叔牙的声音,把小给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见到了鲍叔牙过来了。 原来是鲍叔牙见小白和管仲先出去了,随后隰朋也一去不回,他便也出来看看。现在听见他们在议论齐国与宋国的盟约问题,便发表了下自己的意见。鲍叔牙当了小白好些年的老师,如师如父,感情深厚,与他人相比当然更关心小白的婚姻问题,因此不主张刺激鲁国人。 眼见自己大臣们的意见也不够统一,小白心里也有些犯难,但现在也该拿出决断了,不能久拖下去。因此小白还是按自己的本心做出了决定,下定决心之后小白便率先回到宴会上。 面对宋国使臣仇牧的目光,已经做出决定的小白不急不缓的开口道:“寡人虽有意与宋公会猎,但因寡人刚刚践位,国事纷纭,不敢劳师动众,这于大野泽会猎之事怕要再等上个一年半载。”小白这话说出口后,仇牧明显感到失望了,小白为了不让宋国人对鲁国的恣态软下来,便只好补救道: “不过齐国今冬尚未举行冬狩,寡人欲于齐国南鄙进行狩猎,以此威慑宵小,宋使有意或可旁观。” 小白不能亲自下场,便只好在齐鲁边境进行狩猎,搞次军事演习,帮宋国人转移下鲁国的注意力。希望这么做能在不与鲁国人撕破脸的情况下帮助一下宋国,也算小白为齐宋同盟所做的一点努力了。 第140章狩于南鄙(上) 仇牧没能在齐国得到想要的支持,齐国虽然有意和宋国人一起压制鲁国,却并不希望在短时间内再和鲁国开战,影响齐国自身的发展。但他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齐国愿意借冬狩之名,在北方吸引鲁国人的注意力,减轻宋国直面鲁国人的压力。 仇牧在宴会上当面谢过了小白,感谢齐国对宋国的支持,但他回到馆舍之后却对自己的副手说: “齐侯,怯懦之人也。其兄襄公在位之时,杀高渠弥,平郑之内乱,扶卫侯朔再登君位,纪为其邑,报九世之仇。齐兵戈之盛,布武于四方,鲁宋来盟,齐小霸于诸侯。 而小白即位,鲁挟公子纠为乱而率师侵齐,齐侯唯能以倾国之兵败之。可笑齐有兵车五百乘而不敢攻鲁,可见齐侯不如其兄襄公多矣。 今我宋国有意联齐以制鲁,齐宋两国皆大国也,两国若合兵,有兵车八百乘,士卒不下三万人,以此兵势击三百乘之鲁国,如挟泰山以压鸡卵也,岂惧区区鲁人! 今齐侯顾左右而言他,不敢与鲁人交战,我宋国却不惧!宋有兵车四百乘,士卒万余人,有大夫南宫长万以勇力闻名于诸侯,难道会害怕单独对阵鲁国人吗?” 仇牧自认为宋国的实力远胜于干时之战后损惨重的鲁国人,所以他对齐国不肯率军与宋国会盟不以为意。不过齐人愿意在鲁国北方吸引鲁国人的注意力当然是件好事,他在与齐国的君臣们约定好时间后便返回宋国去了。 仇牧这一走,要返回宋国至少十多天,等到宋国人组建起兵马,进攻宿国,恐怕要到周历三月了。在三月之前,齐国要大张声势,在齐鲁的边境进行狩猎,也算是军事演习,用这个方式吸引鲁国人的注意力,使宋国能够出其不易的攻下宿国。 所以在二月下旬,临淄西南方向通往齐国南鄙的大路上,出现了一支军队。在道路上人喊马嘶,战车奔驰,旌旗飘扬,在小白的带领下的齐国的士卒正要去南方山林里狩猎。 临淄的正南方地区多山地,虽有一条淄河河谷,但冬日里水未退去,并不适合大军通行。所以小白此行还是要率军先西向,再向南,经齐鲁之间那条大路至南鄙。 大道本来平坦坚实,冬日里上冻后更是坚硬如铁,只是一场大雪之后路便难走了。而在被车轮碾压,人脚与马蹄践踏之后,这条路便成了个烂泥坑,想要快速行进很是困难。 上百辆马车络绎不绝,排成了一道黑色的长线,每辆战车之后还跟着十几名徒卒,遇到车陷于泥坑便要帮着抬车轮,或是负土石、填柴草以修整道路。这支人马行走在雪水泥汤里,又要负责整修这里损坏了的道路,所以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小白站在最前方的革车之上,眼睛不用向后看便知道众士卒的狼狈模样。耳中听到这些齐国士卒有气无力的喊着号子,推命推车前行,小白只有感叹自己这支军队出动的不是时候。 为了实现对宋国人的承诺,小白打算在齐国南鄙的山区进行冬狩。但本来就是要做个样子,小白自然不可能为此征召国人组建三军。但齐国本来就需要在冬天校阅士卒,因此小白便抽调了五百名下士,随同自己去南方冬狩。 这点人实在太少了,正好小白新设立的用来宿卫宫庭的常备军已经招募了五百人,小白便令他们跟随。于是以这一千甲士为骨干,又从南鄙各地征召野人为徒附,组成了一支大军。为了能够威慑到鲁国人,小白还专门多带了不少兵运送粮草辎重,又在士卒之中多设旗帜,使这支军队看起来还真像一只庞大的军队。 大队人马自三日前从临淄出发,靠近临淄的道路平整宽阔,大军日行三十余里,夜晚便宿在葵丘。只是白日里天气还晴好,没料到夜晚竟降下大雪,将小白这一行人困在了半路上。 不过第二日雪后初晴,虽然大雪覆盖了道路,但小白仍率军不急不缓南行。反正一路行走都在齐国境内,沿途各地都有人献上柴草米粮,小白正打算整训一下自己手中这支甲士,所以明知道路不好走也坚持要前行。 小白所组建的这支常备军可以算作他在军事领域的新尝试。在春秋前期,各国都是在战争之前征召国人,分发武器兵甲,组成军队。这样的军队在春秋各国争霸之时都是常态,但在战国时期却出现了专业士兵。 魏国的吴起率先在卫国编练出了一支武卒,将各国同期的征召士兵们打的落花流水,充分体现了专业士兵的战斗力。于是当时的各国便纷纷效仿,战国时代出现了第一批靠打仗为职业的职业士兵。 而在春秋之时战争并不太激烈,如果只用于对外作战,小白看似没必要组建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私军。但为了更好的加强自己的权力,防止出现有卿大夫们以下犯上,小白觉得完全有必要建立一支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军队。 但是组建一支花费不菲的私军看上去似乎表现出对齐国卿大夫们不够信任。为了不刺激齐国公卿大夫们的神经,小白只是宣称招募一批人来陪同自己狩猎。即没有为他们装备战车,也不替他们备甲,只是装备了铜剑长弓,还有一种新的武器――弩。 这只号称是为了陪同国君游猎的不务正业的军队很快便建立起来了。士兵们的来源也是来自小白直属的圉人,养马的牧奴、山林中的猎户。总之一句话,他们的地位卑微,连庶人都不如。如果不是小白提拨他们,他们大概只能继续卑微下去,所以他们对小白的忠诚要远超常人。 这样一群地位卑贱,又不通武艺,不能驾驶战车作战的低贱的仆役,看上去也只能被用来陪同国君平日里打猎消谴了。即使现在,就连同在一支军队中的由下士组成的国人军士们也看不起这些人。国人们在吃饭时总是排斥他们,将他们视为和走在地上的野人徒卒差不多的存在。 第141章技击之士 这支由小白专门组成的“陪同打猎”的部队当然不是什么精锐。即便是按照此时的标准而言,一支真正的精锐势必要从小训练,学习驾车,使用长戈等车战武器,再装备上重甲,还要学习军令,做到令行禁止。 要组建这样一支常备的精锐之师,势必要优中选优,除了要为他们装备武器铠甲,还要为他们提供优厚的待遇。那些古代的强军,在平日里不说顿顿食肉,那也是要隔三差五便杀牛羊、赐美酒进行犒赏的。现在手中没钱的小白也就能养几百号甲士了,还养不起这种军队。 即然这样的甲士养不了太多,那就不如先组建一支轻步兵了,反正有了弓弩的加持相信战斗力也不太差,还可以为将来普及这种军队积累经验。因此,这样一支不着甲,不能在车上作战,只拿着弓箭,剑盾还有新出现的、较为原始的弩的无甲步兵便出现了。小白提拨了自己的侍卫孟由担任上士,担任五百主,统率这五百人马,被小白称之为“伎击”的队伍。 不过,毕竟是小白率先组建的一支常备军,这些伎击士卒的地位虽低,也没有经过军事训练,但也算个个身怀绝技。比如那些常年负责照料马匹的圉人,他们便有不少人可以骑在裸马的背上奔驰。 小白正是发现了他们这个能耐才将他们招入军中,能够骑在无鞍马上奔驰,这给他们装备上马鞍马蹬便是妥妥的骑兵啊!由于齐国现在的战马不多,就算一时不能将骑兵用于战场上,也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当作信使来使用,骑马的信使可比驾车的信使快多了。 至于另外的那些山民猎户,他们就更不用说了,能在无数庶人之中被孟由发掘出来,自是有几分本事的。他们之中有的人能用弓箭射穿猎物的双眼而不伤其皮毛,堪称神射手的存在;有的身强体壮,能负重狂奔,穿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间野人;还有能在水中摸鱼捉蛤,下海捞海参盾鱼的的人。 这些人虽然身份低贱,但在平日的生活之中便练就了一身本领,比之那些从小训练的武士们也不逊色。但由于春秋之时的国野制度限制,只有贵族和国人才能参军打仗,野人是没机会立功得爵,提升自身地位的。 这些野人们平时也只是充当随军民夫,干些修建军营,搬运粮草的苦活累活;战时为徒附,跟着战车冲锋陷阵,充当马前卒。即使他们再有勇力,也没机会在以车战为主导的战场上表现出来,从而改变自身的命运。 这五百人是孟由按照小白的要求选拨出来的,也由孟由来担任这支军队的五百主。孟由这个侍卫是小白从宫中发现的人才,平曰里小白微服出行于市井,都是由他负责护卫。 和跟随小白很久的武翼不同,孟由虽也是低级贵族出身,但却是在临淄市井之中长大的。从小经受市井文化的熏陶,身上那武士贵族的气质消磨没了,却有一种后世里的游侠的样子。 游侠和剑客和轻侠是战国时市井文化发展后产生的一个不事生产,却能轻财重义的群体。他们喜欢身背长剑,好打抱不平,也喜欢斗鸡六博,干些偷鸡摸狗的无赖事。 战国时的封君喜欢蓄养剑客轻侠,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打手。这些游侠们也就如同后世里的黑社会头子,平日里干些贵族不方便自己动手的事,比如放高利贷,讨债啊什么的。如果他们只干这些,顶多称得上地痞无赖,称不上“大侠”之名。游侠们最令人称道的大概便是讲义气、重信用,为了回报一点小恩,能以死相报。像聂政、荆柯,张耳、朱氏,这才是那些游侠们所敬重的对象,就连汉高祖刘邦,在年轻时也干过游侠。 这些游侠无不是交结广阔之人,他们在市井之中拥有很高的号召力。而他们聚集在一起又往往会干些违法的勾当,所以很受秦汉时关府的厌恶,成为打击的对象。又或者被当时的掌权者招安,授予一定的爵位,成为官府养的打手,汉武帝时的游侠剧孟、郭解便是个典型的例子。 孟由却不是小白招安的游侠,他家本来就是齐国的小贵族,只是家近市井,染上了一身坏习气,也因此很不受家中重视。但没想到在小白当上国君之后,清理了一批以前留下的侍卫,新选拨了一批,却将“身家清白”的,像个游侠多于像个武士的孟由给选上了。又因为他熟知市井中的情况,是小白了解齐国民生的一个重要窗口,反而受到了小白信重,成为小白近侍之一。 在小白打算组建这支“伎击之士”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孟由,因为他久在市井,接触的底层人士多。而孟由也不负所望,他趁着秋猎和在猎户们缴纳毛皮当赋税之时,从中挑选了一些神射手。在市井中打听到了某些大力猛士,在渔夫之中选了不少游泳健将,又加上小白选拔的那些能骑裸马的牧奴,组成了一支春秋时代的特种部队,被小白亲自命名为“伎击”。 伎击有武艺高强,本领出众的意思,在战国时期的齐国,伎击之士便是从市井之中选拨的精锐士兵。齐国规定伎击之士的考核十分严格,必须精通格斗、射箭,游泳等各种技能,才能被选拨为技击。技击每杀敌一人,赏金八两,但没有爵位,成为了雇佣兵性质的拿钱办事的士兵。 当然,金钱的刺激不能永久,齐国的伎击虽鼎盛于一时,但很快便衰弱了。与同时代那些魏武卒、赵边骑、秦锐士这些更为有名的军队比起来齐伎击大概是最早消亡的。 然而这似乎不应该怪伎击士作战不勇猛,这更多的是国家制度问题。在其它国家设立军功爵制度、爵位和田宅什么的物质与精神上的奖励结合起来以后,齐伎击还是那支拿命换钱的军队。最终只能成为贵族们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再不复他战场上的威名。 小白现在试着组建的这支伎击虽然还不够完美,但他们已经显露出一支强军的潜质。只要适当的用金钱和地位相刺激,就能慢慢地养出一只怪兽来。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组成的军队比起来,这些出身卑贱的伎击士们更能吃苦耐劳,对上位者的服从性也更高,对功名利禄更加渴求。 经过孟由这些日子的调教,这些野人奴仆出身的士卒们已经能听懂金鼓号令,做到令行禁止了。他们那干巴巴的瘦弱的身体在经过这些日子时调养也健硕了起来。 在小白统一提供的,用麻布细密缝制的带腰带裤子的戎服的映衬之下,他们的精气神仿佛也提升了。虽然还没经过战场的洗礼,但已然有几分强军的味道了。看着吧,就让这次冬狩,成为齐伎击们在战争舞台开场的第一次表演吧,将来它必会震惊世人,小白在心中默默的想。 第142章宾胥无 小白按照战国轻步兵标准组建起的这支新军――“伎击”,并没有受到贵族们的重视,由国人甲士组成的车兵也看不起这些“徒附”,甚至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未来战争中的作用。 此时,他们正在他们的五百主孟由的带领下走在队伍前方修桥铺路,干些徒附们的活计。而且除了孟由,这支军队没人觉得干这些不对,在没有上过战场,立下功勋之前,他们就是一群徒兵。 有了这些技击和其它徒兵卖力工作,兼之白曰里雪在化冻之后又重新冻实,通向南方的大路又成为了坦途。小白和军队在爰娄休整一夜后,沿着袁水再度向南进发,打算经过徐关,前往齐国南境的原山一带。 袁水又称泷水,发源于齐长城所在的原山上,后世又称孝妇河,据说因孝妇颜文姜事姑婆甚孝而得名,河的源头便称为颜神镇,也就是后世里的博山一带。博山一带居于齐国南部边境,有鲁山、原山、岳阳山等几座山组成,齐鲁之间的交通要道青石关便在这里。 这博山之北,袁水两岸也正是齐国南方难得的平原之地,极为适宜耕作。行走在路上的小白向道路两旁的田野望去,时不时便能看到田野中被雪覆盖着的麦苗。看着那长势不错,分孽较多的麦田,小白忍不住轻声长叹:“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这里会有个好收成!” 尽管小白一路上不忘修整道路,架设桥梁,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但作为统帅时小白却并不着急。于是,偶尔在路上经过的商旅们就看到齐国的军队排成整齐的队列,好整以暇的向南进军,在行了三曰之后,大军抵达了徐关。 徐关居于袁水之西岸,是座夯土垒筑而成的关城,齐国有守军三百人在此驻守。徐关本身不够险要,却处于交通要道上,从此处向南过青石关、经牟国,可以至鲁国,向西过萌水可去谭国,是鲁国商贾往来的必经之地。 徐关若论险要是远不如青石关的,之所以在此处设关,为的也不是防犯鲁人入侵,而是在此地设关卡收取关税。也因为如此,徐关的城墙低矮,关内军兵太少,所以在鲁国人攻侵齐国之时,虽然有这座关城,却没起到什么作用。倒是因齐鲁之间的贸易往来,在平日里可以收的到不少关税,成为齐国南方的一座税关。 当小白率军抵达徐关时已是在下午时分,眼看天色以晚,小白便决定在此休整几天再向南进发。驻守此地的徐关守听闻小白至此,匆忙带人前来拜见。小白命他在不骚扰商旅的情况下清理城中多余的房屋,多多准备些粮草以补充军用。 徐关本身虽然常驻的兵马不多,但也是座千户之城,加之常有商旅往来,因此能够提供不少物资粮草。但在城中的客商也不少,所以没有足够的住处可以容纳小白这三千大军。小白最终只带着百名甲士和技击们住进城中,剩下的士卒连同车马和那征召来的徒附便在城外安营。 由于徐关城中太小,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士兵,加上城中原有的兵民、商贾,还是将小小的关城挤满了。来往的商贾们见到有这么多人马进驻显得惊疑不定,一时间便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来自鲁国的商贾最是紧张,齐国这么多的兵马、战车来到徐关,朝着鲁国的方向而来,难道是要去偷袭鲁国吗?有些鲁国的商贾便偷偷靠近齐国的军营,仔细观看齐国人的兵马战车,数一数他们的营垒旗帜的数量。 虽然明知有人探查,小白却也没有阻止,反而允许那些商人们接近军营。小白此次带的战车不少,还有不少辎车,旗帜更是多带,为的就是装成一只大军。即然齐国有的商人会派人向国内通报各国的情报,相信鲁国人也不例外,说不定今夜便会有鲁人连夜返鲁报信。若是能将鲁国人的目光吸引在齐鲁边界,那对宋国人也算尽到盟友义务了。 第二日清晨,在徐关的城楼上,小白穿着一身便服,很是悠闲的打量着这座小城。城中在此留宿商旅们很早便从馆舍中起来,先喂养好他们的牛马,修整他们车辆的车轮,然后才开始用饭。他们吃完饭后便守在城关之前,等着接受齐国官吏的检查,准备出关。 “那些聚在北门的便是从国外来的商旅,他们于昨日入关之时便在北门处收过税。聚在这南门这里的商贾应是在今日出关,前往鲁国,或经鲁国前往泗上、宋国等地。税官们要在今日对货物进行检查,确定他们出关的税额,然后才能放他们出关。”眼见小白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有意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徐关守臣便凑了上来,替小白进行解说。 “唔”小白答应了一声,便凑在城门楼的边墙上向下观瞧。只见关门都有两队士兵负责守卫,一个头戴冠,穿着厚厚的长袍,袖口却极窄小的税吏正在检查货物,确定税收的额度。每确定一名商人的税收之后,这名税吏便会大声的喊出来,从商贾们收来的税金便一枚枚地接放在关门旁边的一个瓦罐之中。 “如此窄小的袖口,这倒是免得税吏舞弊。”眼见这些税吏认真的将收取的刀币在众人面前一枚一枚的放入瓦罐,小白不由笑着说道:“这个办法不错,是谁想出来的?” 眼见小白心情不错,一旁的徐关守臣回答道:“君上,正是下臣。税关的小吏地位虽不高,但每日经手的财货其实甚多。以往常有不法小吏,借故欺压商贾以求赂,或是商人主动用钱贿赂小吏,以求减免税金。 这会造成国家损失了税款而肥了小吏之私囊,所以这些城门吏的清廉与否,可是直接事关库库的收入,必须要对他们进行监督。我命令徐关税吏在身上不能穿宽大袖子的衣服,每检查一名商人便要大声宣布他的货物有多少,要交多少税金。收来税金不能放在身上,而要当众放于瓦罐之中,以避免他们贪污税金。 即便如此,也要对他们进行监察,一旦发现他们舞弊要马上惩戒,如果他们表现的好要进行奖赏。有了合适的规章制度,辅之以赏罚,就能让税吏不敢忘公循私,” “哦?你叫什么名字来?”小白听了这番话,这时才开始认真打量自己身后这个徐关之守,感觉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不会是个无名之辈啊,自己昨日居然没看出来,甚至将他的名字都忘了。不过今日问一下也不晚,即然这个人有能力,在以后多提拨他一下好了。 “下臣宾胥无。” “嗯!”小白点点头,表示记住你这个人了,也没感觉这个人有多么牛逼。只是将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为“桓管五杰”之一的宾胥无当成被一个未来的人才,打算好好栽培一下,供日后驱使。 第143章鲁国来使 虽然在这里发现了被称为“桓管五杰”之一的宾胥无,但小白对他并没有多少印象。若说管仲,鲍叔牙,小白倒是印象深刻,因为管鲍之交太过有名啊! 一部《管子》便将管仲描写成中国古代的首席经济学家,法、儒、道三种学派共尊的先贤。再加之管仲辅佐齐桓公首先称霸,因提出“官山海”和“尊王攘夷”成为后世耳熟能详的先贤,想让小白不知道都难。而因为鲍叔牙与管仲友情比金坚,更能慧眼识人才,也被人一起称颂。 其他的桓管五杰到底是谁小白都记不起来,只记得有这么个名号。现在齐国的重臣,小白的亲信里,高傒、国懿仲本身地位显赫,被称为“天子二守”,小白想不重用都不可能。隰朋因他的公族身份,又显露出了在外交上的才干,得以被小白起用。宁戚因他贩牛夜歌的出人意料的表现,也让小白发掘了他。至于其他名人,如果不是才能出众,又或是被人举荐,小白还真不能辩别自己手下大臣的贤愚。 毕竟他来到齐国的时间还是太短,原先便地位较高的大臣因为常在小白身边,通过日常的接触,小白也能判断这个人的能力如何。至于地位再低一些的官吏,小白只能从他们的汇报和工作表现里判断此人称不称职。像徐关守这种小官,如果不是做出了什么大成绩,又或是被他的上司向小白推荐,他连见到小白的机会都渺茫,更别说被小白赏识了。 因此,小白在徐关碰上了宾胥无这个历史上的五杰之一,现在还是小人物一个,便决定在返回临淄之后提拨他。即然这个人在收税和监督小吏上很有办法,小白便打算任命他成为负责管理临淄几个大市的官吏,替自己清理一下税吏里的蛀虫。 小白并未在徐关多留,在对税关粗略视察了一番后,便率军南行,前往原山一带。在临走之时,小白也没忘记对宾胥无勉励一番,鼓励他继续尽忠职守,并且派人去临淄通知管仲,让他考虑对宾胥无进行提拨。 经由徐关之后二三十里后,小白已经能够望见不远处的山峰,这便是此行小白所要到的地方,齐国的南部边境,原山了。在后世这里是著名的森林保护区,在人口稀少,山林开发更少的春秋时代,这里称得上深山老林了。 冬日里,除了松柏仍然青翠,其它树木的树叶早已掉光,山坡北面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的迹象,远望过去,倒是黑白分明,如同一幅泼墨画。 小白率军在一处山谷之中扎下军营,徒卒们被命令去附近的山上伐木砍柴,甲士们在整理营地,而孟由率领那五百伎击,手持弓弩对山间先进行清理,以防夜晚会有猛兽下山伤人。 事实证明这么做并非没有必要,在孟由率领伎击走后不久,山林中便传来野生动物的咆哮和狼嚎。那狼嚎叫声音回荡在山地之间,把小白都给吓了一跳。 不过狼嚎再凄励也只能有吓人一跳的效果了,不提山上有孟由带着伎击追亡逐北,小白在几百名甲士的护卫之下也无惧任何熊罴虎狼。如果真的有猛兽不知死活的来送死,那小白也不介意让它尝尝武装到牙齿的甲士的厉害。 在安下营寨之后的第二天,齐国的大军全军出动,伎击们率领着徒卒,带着一群猎犬,包围了一座小山。在几千人的呐喊声中,这些步卒便开始三面合围,只留下一个口子通向大路上。 当人们开始如梳子一样梳过山林,被惊吓的动物们便你慌失措的四散而逃,慌不择路的野兽被驱赶到小白等人的马车前。小白和齐国的甲士们只需驾驶着战车,排成一条长列,对着道路两旁不断冒出来的野兽射箭就行了。 在这人少地多的春秋时代,像原山这样的山林中野生动物的数量并不少,在后世基本见不到的狐狸,狼,花豹,甚至是老虎和黑熊都被惊慌失措的赶了山林,然后在人们的箭羽下丢掉性命。 像这样的狩猎进行了几日,小白和他手下的勇士们也不过前进了几十里。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定期对靠近道路的山林之中的猛兽进行清理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冬季这些食肉猛兽们很难得到充足的食物,因为饥饿他们甚至敢于去袭击道路上的行人。 而这条通往鲁国的道路上行人商贾并不少,保护他们在道路上的安全,使他们免受盗贼和猛兽的侵扰正是一个仁慈的君主所应该做的。但好心不一定会有好报,当孟由率领着手下的武士驱赶着一只野猪从山上冲下来时,正好撞到了一队过路的车马面前,眼尖的孟由一下子便发现这并非自己国君的战车,而是一队商旅或行人。 “糟了!怕是会误伤行人了!”正在钻林子替小白驱赶猎物,一边也是训练自己手下士卒的孟由一下便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这只大野猪会伤到了过路旅人。眼看着这野猪横冲直撞,威势无匹的冲向那队车马。 那队人马里有人朝着那头野猪射了几箭,不但没能将其射死反而更激发了它的凶性,嗷嗷叫着朝着那队马车便冲了上去,看得身在远处的孟由心中猛的一沉。正当孟由打算率人救援时,却见那车队中有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径直迎向那头野猪,竟是要和这头大野猪肉进行搏。 在一场狩猎结束之后,齐国的军队开始回营,连带着在路上的那队车马也一起来到齐国营地之中。那队正是来自鲁国的使臣,现在小白一起坐在火堆之旁的不是别人,正是鲁庄公的重臣施伯。 此时的营地之中正在举行一场简单的宴会,一支獐子被洗剥干净,正被小臣架在火上烧烤。火焰舔舐着这小兽那金黄的兽肉,偶尔从中浸出几滴油来,便成为火焰辛勤劳动的犒赏。而小白大大咧咧坐在一块石头上,口中虽在和施伯说着话,眼光却瞅着不远处那个由孟由相陪的鲁国大汉。 无他,就是这个大汉刚刚从马车上跳下来,手拿一柄短剑去和那头野猪相搏杀。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他手中的短剑也卡在野猪皮肉里折断了,但在杀掉那头发了狂的野猪之后,他居然连一点皮肉之伤也没有。 齐国的猛士也有不少,但小白倒还是头一次见到敢和野猪搏斗还能毫发无伤的猛人。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小白便向施伯打听,这位鲁国的猛士是何许人?被施伯告知他是鲁侯新收的猛士,鲁人曹沫是也! 第144章施伯问罪于齐 天近傍晚,齐国军营。 一堆篝火旁边,小白和施伯、曹沫这两位鲁国客人围坐。小白踞坐在一块青石之上,青石上铺着一层毛皮,膝盖放在身前,露出穿着裤子的小腿烤着火。冬天地上很凉,虽说会铺上一层毛皮当垫子,小白也穿着裤子,但跪坐在冰凉的地还是在找罪受。 施伯、曹沫都是鲁人,身上穿的衣裳和坐姿都要合乎礼法,于是便跪坐在席上,而地位最低的孟由只能侍立在一旁。几人面前的火上烤着一头小白在今日打到的香獐,孟由不时的翻动这块烤肉,油汪汪的烤香獐散发出阵阵肉香。 施伯本来是受鲁庄公之命,来齐国商议小白和王姬的婚事,代替鲁公当这个媒人。不料他此行到达牟国的时候,遇上了回鲁国报信的商人,那商人见是鲁国的卿大夫,便将齐侯率军至于齐国南鄙的消息报告给施伯。 施伯闻言大惊,很自然的想到这是齐侯要率军侵鲁了,所以急忙赶来拜见小白。在路上他还在考虑到底用什么来说服齐侯退兵,是打礼义牌,指责齐国人无故而侵鲁呢?还是打亲情牌,现在王姬来嫁给齐侯,由鲁庄公来主婚,这齐鲁两国是亲戚,怎么能互相攻伐呢? 因此他急匆匆赶向齐国,在路上一直没见到齐军过境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施伯的车队在路上因那只大野猪而与小白相遇,只能说双方赶得太巧了。 在这齐鲁两国势力范围交界的山里,方圆百里并无城邑,因此小白便盛情邀请施伯来齐营做客,连带着曹沫这位“杀猪勇士”也受到小白的邀请。于是在这篝火之旁,小白用今天刚猎获的野味,从临淄带来的美酒,招待鲁国来的一行人。 尽管小白表现的很热情,但施伯还是对小白率军来南鄙的这件事感到不满。就齐国此次率军来到南鄙一事,他不惜用最阴暗的心理来揣摩齐国人的心思,一点面子也不给小白留,直接质问道: “齐侯与王姬结好,鲁为主媒,此鲁国之幸也。然齐侯大兴军旅,率军至于南鄙,鲁侯甚为惊恐,枕戈待旦而不能寐,不知齐侯所为者何?” “哈哈哈,小白此行不过是为了来原山狩猎游玩,为我的庖厨里增加点野味,鲁侯这是想太多了。”施伯这番话中有指责小白意欲侵鲁的意思,又在提醒小白你现在还欠着鲁侯这个媒人情份呢!施伯还暗示鲁人已经做好好反击齐国入侵的准备,如果齐国想要偷袭,那也不会有效果。 而小白虽然陈兵于南鄙,但那是为宋人打个掩护,并没有打算亲自上阵。于是便说大军来此,是为了打猎消谴,没有针对鲁人的意思。不过施伯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他立刻便反驳说道: “临淄附近有猎苑,薄姑之地有行宫,这些地方都有齐国先君曾在此狩猎过。即然有条件这么好的猎场,齐侯干嘛要在原山这么偏僻的地方打猎呢?(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小白听了施伯这番话,知道他还是在担心齐国会借机偷袭鲁国。也对,仇牧自齐反宋也有些曰子了,宋国人正在集结军队,准备作战的情况可瞒不了人。 现在齐国又大军南下,意图不明,也难怪会让施伯担忧,鲁公知道后恐怕真的要睡不觉了。虽然齐国的确在暗中支持宋国,但小白希望的是鲁宋之间两败俱伤,所以他不能让鲁人退缩。所以他笑着回答施伯道: “齐国的宫室残破,小白即位之后府库空虚,并未修缮,但因明年迎娶王姬的缘故,也要修补一下齐国的宫室楼台。临淄附近的大木良材已经不好找了,我此次南来,除了打猎之外,还派人来这原山之中砍伐树木,作为修缮宫室的材料。” 施伯听到小白说到要迎娶王姬一事,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毕竟,齐侯正在向周王姬提亲,而鲁侯又是主婚之人,齐国的确不太可能会在此时与鲁交恶。因此他笑着拱手恭贺小白道: “鲁侯派我前来,正是要商量问名纳采等事宜,现在正要将王姬之名送至齐国,待在太庙中占卜,问过吉凶之后,便可以再度选定曰子, 如此就恭喜齐侯了!” 小白连忙拱手回礼,哈哈笑道:“天下之礼乐,未有完备如鲁国者,还是要靠大夫多多提点一下我们,不要让我齐国做出什么失礼之事,那可是会令天下诸侯笑话啊!” “一定,一定。”于是两人就婚礼的礼法探讨了一下,小白和施伯相谈甚欢。就在此时,火堆上的香獐也烤得正好,孟由取来案几铜盘,由小白亲自操刀,切肉分给施伯和曹沫。小白将铜盘递给施伯他们之后,由孟由为三人倒上酒水,小白举杯说道: “今日狩猎没什么大的收获,就只有曹沫大夫获得了一头野猪尚可入眼。小白今日只射得一只獐,就以此来款待两位贵客了。营中简陋,没有其它东西佐酒,请两位客人不要责怪我失礼啊!” 施伯和曹沫两人连忙举杯相谢,说道:“我们今日冒昧的打扰了齐侯狩猎,您不来责怪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还在营中设酒宴来招待我们,我们感到十分荣幸,在此借主人的美酒恭祝您万寿无疆!” 言罢,一饮而尽。小白和施伯、曹沫这顿晚餐的确恨是简陋,小白此行只带了军士,并没有带女乐,所以在招待规格上的确是失礼了。但是主人的热情可以弥补这一点,于是宾主尽欢而散。 在鲁国的史书上却是如此记载: 十年春,齐侯欲率师伐我。有鲁商闻此事,夜缒城而下,返鲁告公。公闻齐师则恐,夜不能寐。施伯、曹沫闻之,乃请命赴齐,见于桓公。 施伯会桓公于原山,齐师振旅,作冬狩以示威于鲁。齐侯以师列阵,演干戈之武,问于施伯: “吾师壮否?” 施伯答曰:“圣人立武以止戈,齐师壮则壮矣,未若武王、太公望之师也!” 桓公又使猛士挟劲矢以射彘,中者无不立毙,桓小言于施伯曰:“吾士勇否?” 时曹沫在侧,闻此言,目眦欲裂,手持短刃而与黑彘肉搏,刃断彘死而己无伤。齐人闻之,无不震怖,遂不复言勇。 第145章山中之宝(上) 施伯和曹刿在小白这里呆了两天,确定了小白的确定在南山打猎伐木之后,便放下心来。施伯和曹沫此行是来履行当媒人的职责,也就是来齐国给小白和王姬当媒人的。 在《礼记·昏礼》中记载,婚礼要经由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个程序才能成婚。而在婚礼之中,最为重视媒人的作用,双方之间主要靠媒人进行传达。所以即便施伯对小白很不客气,但小白还是对他很尊敬,因为施伯是来给小白当媒人的。 都说天下无媒不成婚,这时的婚礼已经形成了完备的礼节,当然礼不下庶人,这昏礼六礼一般只在贵族之间进行。首先媒人替男去替女方求亲,如果女方同意,便收纳媒人带来的礼物,媒人带去的礼物是只大雁,这一步便称为“纳采”。在女方收下礼之后,媒人便会替男方求取女方的姓名和生辰,这称之为“问名”。 得到女方的名字之后,男方这边还要在太庙之中进行占卜,如果得到的是吉卦,便说明这两人可以成婚。所以施伯此行便是带着从成周带来的名字和生辰,专程送往齐国,好让男方这边进行占卜,看和小白是不是合得来。 不过,小白之所以求娶王姬,是因为小白身为齐侯,要娶亲必须门当户对,小白的亲事便只能是桩政治婚姻。而他在春秋时日尚短,没有见过哪家诸侯的女儿,所以也谈不上自由恋爱,所以对政治婚姻也不排斥。 而最有助于小白巩固国内地位,提高国际声望的联姻对象就是周王室了。周王室的实力虽大不如前,诸侯们也不再经常前往朝见他们,但虎死架不倒,周王室虽声望日衰,却还是此时诸侯公认的共主。 不过周王室的权威毕竟越来越衰微,急需拉拢有实力的诸侯来维持自身的权威。而拉拢诸侯也是要下本钱的,周王室的土地本就不多,不敢再进行分封,便只好用联姻的方式拉拢诸侯了。由于同姓不婚,除开那些姬姓诸侯能选择的联姻对象也只有那么几个。 所以在鲁侯派人来代替小白这个齐侯来求婚之时,周庄王很快便同意了。这可不是因为小白长得年轻帅气,而是齐国是海岱大国,实力举足轻重,王姬下嫁对双方都有好处。即然双方各取所需,这桩婚事便定下了,只待行完六礼,小白便有了正式的夫人了。 现在六礼只进行了纳采、问名两项,还要在齐国的太庙之中占卜吉凶,这便称之为纳吉。纳吉之后男方还要备上定婚礼物送到女方那里,这被称之为纳征。到了这一步婚姻便算定下了,这也是后世婚礼中举行的给彩礼和定婚了。 婚姻定下之后,便由男方选定个吉日,在这一天举行婚礼,并派媒人告知女方,双方进行商量。确定下日期之后,到了日子便进行六礼之中的最后一步――亲迎,也就是去女方那儿迎亲。 因为周天子地位要高于诸侯,所以会派大臣送王姬到鲁国,由鲁公进行主婚。小白要想娶夫人便要去鲁国才行,这也是小白对鲁国感观复杂的原因所在。虽然小白很想趁着鲁国与宋国交战的时候插上一脚,即使不能夺占什么城邑也能展现一下齐国的力量,争夺一下夹杂在两国之间的嬴、牟等小诸侯。 但想到自己的婚事还要靠鲁国人来主持,自己明年也要亲自前往鲁国迎亲,小白也只好按下心中这个诱人的念头,和鲁国人和睦相处。所以说,借助小白和王姬的婚事,鲁国人倒是得到了不少好处,着实下了一招好棋。 现在施伯行完问名之礼后来到齐国,是要在临淄的太庙中进行占卜,也就是要行纳吉之礼。所以在营中呆了一日之后,他便向小白建议一起返回临淄,进行纳吉之礼。毕竟纳吉之礼需要男方自己去太庙,听取占卜的结果,这个别人没法代劳。 不过小白对这婚事倒是不着急,只是推脱说自己要为明年的婚礼修建宫室,采伐的大木还不够用,还要在此处呆上几天,施伯他们便只好在此处陪着小白。 其实,小白此次来到南鄙,除了要帮助宋人吸引下鲁国人的注意力之外,砍树的确是他的目的之一。当然砍来的树木良材也不只是为了修建宫室,因为此时木材的用途实在是太多了。除了要用来建造土木结构的房屋,还被用来建造桥梁、船舶,或是制造各种木制工具。 木头的另一个重要用途是被烧成木炭,在冬日里供临淄城里的贵族们取暖。在寒冷的冬天,如果没有火盆取暖,在冬日里可是十分难熬。 除了取暖之外,木炭还被用于墓葬之中,作为棺椁外面的一层防水防盗层。著名的曾侯乙墓中便被后人挖出了十二万斤木炭,今年齐国要安葬齐襄公,在齐襄公的墓中也消耗不下数万斤。 木炭的另一个消耗大户在铸冶行业里,尤其是要满足齐国新兴的冶铁工业的用炭需求。要知道此时因为冶铁工业的不成熟,七八斤木炭才能炼出一斤铁,木炭的耗费十分惊人。 因为取暖、墓葬已经要消耗掉齐国今年库存的木炭,而齐国的冶铁行业又是一个用炭大户。如果小白要继续扩大生产规模,就必须再多立几座炭窑,专门烧制木炭才行。小白既然来了一趟南山,便命手下徒卒们分成小队伐木,培养一下默契。 正因为木材有如此多的用途,若非齐国还有封山禁令,临淄附近的山上恐怕也见不到多少树了。即便如此,临淄附近的那些容易砍伐的成材大树也不好找了,所以人们便要从南方的山林里寻找木材。 在近处的大木不够采伐之后,人们便沿着淄水溯游而上,在河谷两旁的山上寻找树木。砍伐下来的树木便先堆积在岸边,待夏秋淄河涨水,便将大木扎排,顺流而下,即可直抵临淄。 袁水的下游虽不入临淄,而是在渠丘附近流入济水,但离得临淄也不算远。而袁水两岸也有城邑需要不少的木材,所以在这原山上也有专门负责管理伐木的虞人。这苍翠的山林,只要合理的进行采伐,便能源源不断的提供木材,的确是座绿色的宝库。 而小白对施伯说自己在这里监督众人伐木也不能说错,只不过有很多树木就在此处被直接烧成木炭罢了。小白之所以要在此处多逗留,便是因为木炭的烧制需要好几天时间,现在木炭还没烧出来,小白当然不能走。 第146章山中之宝(下) 原山一带林木茂盛,良材众多,山中多有榆、桦、青冈、槭、楮这些适宜烧木炭的树木。于是在秋末之际,金风起时,齐国每年都要征发野人伐木,砍伐薪柴,在烧炭工匠的带领下,烧炭以供应临淄所需。 临淄人口众多,国人们每年过冬都要烧炭来取暖,炭又是青铜和铁冶炼铸造上的重要原料。齐国发达的青铜铸冶工业本来就要消耗很多木炭,现在又多了冶铁工业,消耗更大。为了满足木炭的需要,各国都专门设立官员,负责掌管烧炭之事,司徒的一个重要职责便是要掌炭。 像原山这样有丰富森林资源的地方,齐国现在都派虞人负责守卫,禁止在春夏时节随便砍伐。而对居住于南鄙的野人来说,每年秋天伐木砍柴和烧炭都是正常的劳役,即使小白即位之后要减轻劳役,但因这木炭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野人们伐薪烧炭的劳役也少不了。 今年秋收之后,南鄙的野人便被召集起来,进入山林之中,伐薪砍柴,准备烧炭的原料。这里的薪是指乔木,柴是指灌木,而烧木炭要用大的树木来烧,柴草经不起火烧,一下便烧成灰烬了。 由于齐国去年要安葬齐襄公,又要冶炼生铁,消耗了大量木炭。为了让临淄的贵族国人们有足够的木炭过冬,今年征召的人数还要较住年多一些,为的就是多储备一些木炭。 好在今年齐国在工具上有了很大进步,铁制的斧斤应用极大的提高了效率。青铜即使配比得当,较铁比起来还是显得更脆,易碎的青铜在伐木时容易损坏。虽说生铁也有这个问题,但只要经过柔化处理,铸造的斧头还是要比青铜强不少。 于是,在原山附近的几个小山头上,伐木的野人卖力拄舞着手中的大斧,不断地砍在一棵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大树上。当树木底部的两侧被砍的很深,只留下中间一段还支撑着大树不倒下,几个人便拉起拴在树上的绳子,喊着号子将树木拉倒,以免树倒砸死了人。 当大树带着它的枝叶倒下,伐木的人将它的粗大的树冠砍掉,只留下它笔直的树干。这些树木会在阴干之后变成木材,最终被扎成木排,沿着袁水送往下游,至于它最终被人们制作成什么,就没人会关心了。 树干会变成木材,剩下这些大腿粗细的树枝就是烧炭的好材料。烧炭工将这些粗树枝锯成段,送入炭窑之中,再用剩下的枝叶在窑口点火,将其烧制成木炭。烧木炭也是个有技术含量的活,没有经验只能烧成灰,或是变成没烧制完全的炭头。 小白自临淄出来刚十余日,虽然遇上了施伯和曹沫这两位鲁国贵宾,还是专门来给他送她未婚妻姓名生辰的媒人,但就算这样,小白也不打算现在返回。 施伯对此很是不满,曾质问过小白:“齐侯对纳吉之礼如此轻慢,难道就不怕日后婚姻不谐?” 小白倒是对此很是坦然,这桩婚姻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又能抱有多少期待?小白对这位王姬所知不多,但对历史上的桓公有多好色可是知道的,相较之下自己肯定对婚姻负责多了,所以小白回答道: “纳吉之礼是要占卜吉凶,也就是向苍天和祖先神灵寻求答案。可是婚姻本来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男女双方互相尊重,相敬如宾,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两人白首相伴至黄泉。那些占卜之后是吉卦,而之后的结果却相反的事情还少吗,晚一天占卜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小白便自己跑到伐木烧炭的地方去看稀奇去了。 在原山附边的这些小山上,常有一缕缕白烟升腾而起,远看宛如仙境一般。然而当你走进这些冒烟的地方,便会发现此地一般都烧制好的木炭垒筑的如山一般的炭垛。小白要去视察一下此地烧炭的实际情况,便向着冒烟气的方向前往即可。 小白来到一处正在烧窑的炭场面前,看到有不少烧炭工正在忙碌。木头被送进简易的土窑烧制,烧好的木炭垒成炭垛,高高的堆放在一旁,尤如小山一般。 小白轻轻叩击一块烧好的木炭,听到这木炭发出轻脆如钢的声音,便知道这窑木炭的质量十分不错。便笑着对陪同自己前来的负责此地炭场的虞人说道: “这炭的质量不错,你们这里有几座窑,每窑产多少木炭?” 那虞人听小白问起,很是小心的回答道:“君上,这里的烧炭工都是从事多年的老工匠了,经验丰富,炭的质量极佳。此处有往年建的炭窑十余座,因今年对木炭需求较往年多,还又新建了几座新窑。每窑产量大概在几千斤不等,这个要看窑的大小,烧制何等木材,还有工匠们对火候的掌控如何,没有定数的。” 小白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那些硬木烧出的炭肯定要重不少,金属冶炼肯定要这些好炭,比较软的木材烧出的炭便只能用来取暖了。当然烧成怎样的炭也重量不同,此时黑炭和白炭都能烧制出来了。黑炭比白炭便要重不少,白炭重量轻、发热量高,但对烧炭工的经验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烧制成功的。 小白看着这山一样的炭场,问道:“今年烧炭伤亡几何,可有因炭窑毁裂而毙者?还有人因炭崩而死吗?” 烧炭其实也是个高危职业,除了炭窑因长时间燃烧很可能坍塌,造成人员伤亡之外,那些垒成山的炭垛才是危险的根源。由于木炭质地疏松,吸湿性强,垒成的炭垛很容易下方崩碎,倒塌下来,砸伤下面的人。汉文帝的小舅子窦广囯曾被人卖去烧炭,冬天在炭垛底下取暖遇上了炭崩,上百个人里就活了他一个。正因如此,小白方有此问。 那虞人连忙道:“今年我们人手不少,工具又称手,为防意外便建了不少木屋,炭工们有木屋可住,虽然白天发生了次炭崩,万幸没死了人。” 小白看着那原木制成的几排树屋,轻轻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有人在喊: “出大事啦!新窑那边出大事啦!那边的炭窑里出了怪事,炭怎么也取不完,快去看看吧!” 第147章山石之精 随着“出大事了”的喊叫之声响起,正在跟小白说万幸今年没人伤亡的虞人脸色刷的一下子惨白。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倒霉了,刚刚在君上面前表完功劳,这打脸的人接着就来了。 这坏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己说完没事之后才来事,这让国君怎么想,把自己当成报丧的乌鸦么?他只觉得脑袋里血液上涌,耳中嗡嗡作响,心中如同乱麻一般,以致于他压根就没听见那人接下来喊得是什么。 小白在听到那声“出大事了”时也是心中一震,难道自己最为担忧的炭崩真的发生了,不知这次要死多少人?所幸他的心脏经过穿越和去年在战场上经历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了,此刻他还能保持着头脑清醒,稳的住心神。 所幸后面那句不是什么“炭窑崩塌”或是“炭垛坍塌砸死人”,小白提起来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不过,那炭窑发生了神异之事是什么,挖不完的炭又是怎么回事,小白还要再问一下,才能放心。 一个十六七岁的庶人少年穿着一身麻布衣裳,短褐打扮,脚上是用麻绳捆扎的破旧布履,大呼小叫的冲了过来。他大概是跑过来向这边的虞人来报信的,浑不知他的大喊大叫,已经将这个虞人的魂都给吓没了。 看着这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小白忙唤他过来问话。这个少年一边看了看呆若木鸡的虞人,一边又朝着小白看看,似是在想着该向谁报告。虽然他并不知道小白的身份,但小白这身内穿丝衣,外罩黑熊皮裘的打扮十分不凡,让人一看就知道小白肯定是个大贵人,因此忙将经过叙说: “山那边的新炭窑是今年刚建的,今天才烧出炭来,我们几个人进窑里取炭。为了快点烧下一批,把大块的木炭取出之后,还要将里面的炭灰取出来,再去装下批木头。谁知我们在把炭灰扒完之后,地上出现了一层黑色的碎炭,比黑木炭要重,怎么挖也挖不完,所以长者命我来报告。” 他的话语是齐国南鄙野人的口音,野人的口音与临淄国人的话音差别很大。他说话又十分快,小白要仔细听才能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在一旁的虞人倒是听明白了,什么出了大事,没出人命就是不是大事,差点将老子吓子,他的眼睛一瞪,大声喝道: “窑中有炭那还不快点取出来,跑来这里问什么,是不是想偷懒呀?” 那个少年闻言缩了缩脖子,又连忙分辩起来,只是他被虞人那么一吓,说出的话便更加混乱,语无伦次,小白便更听不清了。不过这个少年刚刚那几句话却让小白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便说道: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头前带路,我们去看看便知道了!” 那虞人听到小白说话,忙赔笑着说道:“君上,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他一个野人知道些什么?准是又找借口偷懒,不用您亲自去,我这就去教训一下他们。” 听着这虞人狗腿子一般的话语,虽然知道欺下媚上是官僚们的常态,但心中还是感到一阵不爽,但这种小人物也没必要劳动小白开口训斥,他反而对这个少年和颜悦色的开口道:“快些带路吧。” 新起的炭窑在小山包的另一个方向上,少年在头前领路,小白一行人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小白不断的问起这个少年的名字,今年多少岁了,家住何处,家里人有几口人,今年的日子怎么样,来此服劳役伙食怎么样,住的地方如何,事无巨细的问了一堆。 这番亲民的表现只把跟在身后的虞人在心中对这少年羡慕嫉妒的要死。要知道他在小白面前那么卖力表现小白都没问他的名字,即使自己工作得力,换来的也只有小白随口说的一个“好”字而已。这少年祖上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能让国君关心到这个地步。 他浑然不知这是小白从后世新闻里学来的领导作派,领导下来视察当然要关心民生疾苦的。小白也要对野人们服劳役的情况和今年的生活状况有个了解,因此在虞人的眼里便成了这少年祖上冒青烟了。 这少年名字叫石,今年刚十六岁,野人十六便要服劳役,所以他便被征召来此伐木烧炭。不过他年纪毕竟小了点,对烧炭之类的活计毫无经验可言,也就干些砍柴伐木,装窑扫灰之类的粗活。这次是几个大人觉得他年轻,腿脚快,所以派他来向虞人报告,却正好遇上了小白。 当小白到达石所说的那座煤窑时,就见在那红色的泥土窑里,几个人正在用柳条筐向外面送炭。窑的地面之下已经被挖了个一人深的坑,里面的人挖了炭之后便放入柳条筐里,再由人递出来。筐内的黑炭似是十分沉重,压得柳条筐微微有些变形,提着筐的一个大汉微弓着腰,将炭倒在不远处的炭堆上。 这座炭窑里的炭似乎有什么魔力,怎么也不能取完,让旁观的几个烧炭工一边惊叹不已,一边议论纷纷,所言不过鬼神之事。见到石领着虞人和小白来了,他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却仍然围在这里看热闹。 石指着那堆黑色的炭堆说道:“就是这些,和石头一样沉,比黑木炭重多了。”虞人见到那堆炭不由嘀咕道:“炭沉重想来是用硬木烧制的,要不然便是烧炭时将石头染黑了,只是怎么会有这么许多,怪哉!” 小白走上前去,也不嫌炭脏了手,他拿起一块来仔细打量,看着这熟悉的光泽,感受着手上的重量,小白嘴角不由一弯,脸上露出了笑容,乃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哈哈,不错,这就是煤呀!应该不是褐煤,不知是烟煤还是无烟煤。”小白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喜,脸上的笑容显示他现在十分高兴,兴奋的他也不由脱口而出,直接将煤这个未曾有过的名称喊了出来。 不错,这就是煤炭,是中国分布最广,后世里使用最多的化石能源。它引发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使人类解脱了农业时代的枷锁,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工业时代。 而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对环保的要求不断提高,又让它饱受舆论非议。可不管怎样,人们心里都清楚,中国短时间内离不开它,它还是现在最为廉价的化石能源。 而在这春秋之时,煤除了用于取暖之外还可用于冶铁和制陶之业。这些工坊对燃料的消耗都很大,都需要比柴草热值高,比木炭廉价易得的燃料。 齐国现在对木材和木炭的需求十分庞大,临淄附近的森林都被砍伐光了,煤的出现便能代替部分木炭,减少森林的砍伐。而且在地上挖煤要比砍树烧木炭更加省事,挖煤消耗的人力更少,带来的收益也会越大,也有利于齐国这类手工业的发展壮大。 小白虽知道临淄所在的淄博一带曾是后世的煤炭产地,近代便开始了工业开采。但小白也实在没有想到,就在这原山的粘土层下面,在离地表如此之浅的地方,就能挖出这么厚的一层煤炭出来。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浅层煤炭储量有多大,但以今日发现的这层煤来说,至少有两米厚了。不过以齐国现在木炭的这个用量来说,这些浅层煤炭足够齐国用个几十年了。 第148章以煤代薪 几个野人在小白的指挥下,将炭窑中的那层煤炭挖穿之后,小白不顾崩塌的风险,亲自下到煤井中察看。小白提心吊胆的进入煤井中,略有些倾斜的煤层清晰可辨,虽然略显潮湿,但渗水的情况并不明显。 小白知道煤炭也和岩石一样呈层状分布,只要没有大的地质变动这个煤层的面积不会太小。在小白确定这是一层很厚的煤炭之后,便命人寻找和此处相似的地层再多开几个洞口。果然,在这山上开了几个洞口,都能在黏土层下面发现煤,小白终于放下心来,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这的确是个浅层煤矿,值得投入力气开发。 矿山的开采从来不是个容易事,在后世里虽有机械相助,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在矿上工作。在古代的矿山条件更加恶劣,矿难和糟糕的生产生活条件使一般人对矿山的感观极差。 由于早期的矿工都是由奴隶和刑徒充当的,他们的死活不是官府和矿主所关心的,能够在他们死之前产出多少矿产才是值得他们关心的事。在这种“黑心”矿场里劳动的矿工在高强度的劳动和恶劣的生活条件下一般活不了几年。 春秋之时的矿山便是由官府组织奴隶负责开采的,在齐都临淄西方的金岭镇一带便是齐国铜铁矿的主要产地,有三千多名奴隶在铁山上开采矿石。铁山上的铜铁矿是个露天矿,矿藏的质量也比较好,开采起来比较容易,开矿奴隶们的生命还是有点保障的。 其实此时已开采的矿藏大都是露天矿,一来发现比较容易,发现之后也易于开采;二来此前人们生产的金属总量不多,对矿藏的开发力度还很小,所以此时的露天矿藏还有不少可开发的地方。 如果矿山开采了几百年后,即使开采的力度再低,能用此时的生产技术开采的矿石也有限了。即使还能有产出,也要打根深的矿洞,那成本就高了去了。像原始的纽可门蒸汽机为什么被制造出来,还不是为了排地下矿井里的水。 所以小白看着这几个已经出了煤的洞口,一边安排人用木材对洞口进行加固,一边命人返回临淄,抽调有矿山工作经验的奴隶来这里挖矿。人也不用太多,百十人便够用了,毕竟这层煤炭的开采十分方便,百十人挖出的煤估计就赶得上千人伐木烧炭了。 不过伐木烧炭的劳役也不能停下来,毕竟此时取暖还是用的火盆,烧煤的烟很大,国人们未必愿意用。而小白也不敢立即用煤来炼铁,煤的杂质含量很高,如硫等杂质会降低铁的质量。 中国古代用煤来炼铁也是因产铁之地柴薪砍伐殆尽,被迫用煤来炼铁。在这之后又用上了焦炭,但在生产高质量钢铁时人们还是更愿意用竹木之炭。而就此时而言,炼铁业才刚刚发展,生铁的质量本就不高,小白也不敢立刻用煤代替木炭。尽管木炭所能达到的熔点是要比煤低一点,但毕竟技术已经比较成熟,风险更小一些。 但这也不意味着煤炭现在没有用处,热值高且易储运的煤块很适合用在陶瓷和砖瓦生产上。其实原山所在的博山地区就是后世里的重要陶瓷产地,更在后世以烧制琉璃闻名。 但此时齐国制陶业的中心在临淄和徐关附近的昌国一带,也就是后世的淄川一带。原山附近人口较少,虽然原材料丰富,但此时的制陶业都集中于城邑之内,由陶正负责管理。 齐国生产的陶器自古闻名,甚至远销至鲁国,本国的用量也很大,在铁锅没有普及之前,陶釜便是平民们的曰常炊具。陶器的应用范围在此时十分广泛,大的瓮用来储存粮食和水,小的罐用以存放食物和汤羹,陶器几乎被应用于生活中的各个方面。 而除了用煤烧制这些生活器皿,砖瓦和陶管也是一个重要的应用方向。此时土木结构、板瓦压草房顶的建筑,对风雨的抵抗能力很差,还更易起火,而砖瓦房虽耗费较大,却是未来房屋的方向。 不要说用煤来烧制陶瓦和砖块了,只要将彩陶的烧制工艺改进一下,说不定便能烧制出瓷器来。毕竟原始瓷器相较于陶器来说只是粘土里添了点高岭土和石英,再有比较高的温度便能烧成。 可如果现在拿出一个后世常见的瓷碗来,只怕周王、诸侯或者贵族们说不定都把它当成稀世珍宝。就像是著名的隋侯珠,它被人像个珍宝一样陪葬于地下,为后世人们所称道。可真被人们挖出来,却发现其实就是个黑乎乎的玻璃球,只是当时的玻璃很少见,所以被人当成了宝。 只要现在小白烧出瓷器来,再控制好瓷器的产量和质量,绝对能将它吹成奢侈品,而且是贵族们的专利。就如同造出瓷器之前的欧洲贵族,将中国产的瓷器当成宝贝,拥有瓷器是有钱人的象征。而一旦他们自己能够生产之后,瓷器就不再是奢侈品了,可见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奢侈品就更是如此。 而小白在以前玩陶塑的时候就接触过陶瓷的制造,虽然条件不一样但基本的过程可以靠试验。小白打算在陶瓷制造上好好爬一下科技术,说不定将来单靠陶瓷的收益便能顶得上齐国盐业的收入。 小白看着眼前这座蕴藏着无数煤炭的山,盯着自己眼前挖出的煤炭,就像在看一堆黑色的金子。在命令虞人派专人负责看管这些矿洞之后,小白便命人带上这些挖出的煤返回营地。对这几个撞了大运挖出煤的几个野人进行了封赏,除了每人都赏赐钱帛之外,还赐予了他们国人的身份,允许他们居住到城邑之中。 这几个野人因发现矿产而得受赏赐的事情一经传出,齐国上下掀起了一股探矿找矿的热潮。在齐国的“官山海”政策实施之后,官府明文规定一旦发现矿苗,此地便归于国家所有。 而对于发现了矿苗并主动向官府报告的人,一律赏赐钱帛和爵位。而对发现矿苗之后选择隐匿,或是在私下里开采者,更是严惩不殆,决不姑息。即便如此,找矿也是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在近乎全民普查的情况下,一批浅层矿山被找了出来,极大丰富了齐国人对矿产产地的认识,为后人积攒了宝贵经验,小白此举也算功莫大焉。 第149章转运之法 回了营地的小白又遇上了施伯,一见施伯那黑着的脸,小白都不用再听他说话,只恨不能掩面而走了。只因施伯这几日为了催促小白回临淄,实在是耗费了不少唇舌,逮到机会就一直劝说,将小白烦的头昏脑涨,欲仙欲死。 这是因为鲁庄公在接到鲁国商人报告的,有关齐国人到了南部边境进行冬狩的消息,令鲁庄公心中十分警惕。他立刻召集众臣商议如何防备齐国侵鲁,一面修整兵戈战车,另一方面派人联络施伯,让施伯在齐侯面前代为转圜。 尽管施伯马上便派人通报了鲁庄公,齐侯是在南鄙狩猎而不是要来攻鲁。但这也没让鲁庄公安下心来,因为此时宋国人又不安份了。为了避免两面受敌,鲁庄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小白赶紧和王姬结亲,这样才能缓和齐鲁之间的矛盾。所以鲁庄公再度派人来通知施伯,催促他撮合小白与王姬的婚事,当好这个媒人。 有了鲁庄公的指示,施伯也不得不卖力的纠缠小白,直让小白见到他便头疼。有次小白实在忍不住了,便向施伯抱怨道: “为人臣子的像你这样的人也太少了,连对不是你主君的寡人都如此劝课,足见施伯您品德高尚。只是你怎么也不能像我的大臣一样长点眼色呢,你在鲁国也是这么对待鲁侯的吗,鲁侯不会因此而怨恨您吗?” 而施伯却回答说:“当人臣子的就一定要尽忠职守,受主君的委托我必须完成。我不断规劝您是为了回报鲁侯给我的爵禄,而您的大臣不规劝您大概也是为了对您的命令表示顺服。为人臣子听从君主的命令,对于君主的任命尽忠职守,这本就是臣子的本份。鲁侯了解他的臣子的本性,又怎么会因我的几句话而怨恨我呢?” 小白于是长叹道:“哪位君主都会有忠诚的臣子啊,鲁侯有您这样的大夫是多么幸运啊!”不过还是对施伯的建议不予采纳,一定要在这里呆上几天才回临淄。但在今天,还不等施伯开口,小白居然主动迎向施伯,说道: “施伯啊,我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实在是怠慢您了,不过你放心,三日之后我们便出发返回临淄,您现在可以准备行装啦!”小白的一番话将试图再来劝说小白,让小白快点返回临淄的,施伯口中的谏言给堵了回去。虽然施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却没能在小白面前唠叨一会儿,让他心中感到有些失落,只好怏怏而返,去做上路前的准备了。 其实在发现煤炭之后,小白的心里就如同插上了双翅膀,恨不能立刻飞回临淄,将煤炭应用在生产上。只是一来还没有挖出足够的煤,烧炭制成的木炭也要装载,所以才要再逗留几日。 不过要将这些煤和炭运回临淄还是件麻烦事,都说百里不贩薪,千里不籴米。像柴草这些占用空间大,价值却不高的东西其实并不适合长途运输。 在《管子》里有个高价买莒国和莱国柴薪,以诱使莒莱之民贪图砍柴之利而忘本业的故事。如果要想让这些运送柴薪的人不亏本,那就一定要出十倍高价才行,这和在木柴上雕刻之后再拿去烧火的奢侈比起来也不差了。 毕竟要从莒莱运输到临淄,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耗费,大概是车上木柴价格的好几倍,这还不把时间成本给算上呢。所以此时的陆上运输的成本很高,像粮食什么的货物都因体积大而价值低,不为商人们所喜。那些商人们都喜欢运那些体积小、价格高的奢侈品,只有这样才能赚取更多的利润。 而为了减少运输柴草的麻烦,人们便选择了将其烧制成木炭,以此减轻重量,便于运输。而在齐国秋冬伐木烧炭本就是项劳役,当然也包括将木炭运到临淄这一运输环节。 大宗货物的运输方式最廉价的莫过于水运,而在伐木烧炭的原山一带又有淄水和袁水发源,顺水而下可至临淄附近。但齐国的这些河流受季节降水的影响很大,夏秋之际涨水便泛滥,冬春季节水量减少,甚至一些河段还干枯断流。 当然伐木烧炭的秋冬之际水量还是挺充沛的,但到了河面封冻船就不能用了。春秋之时的气候虽较现代温暖,但也只是没那么冷,河面每年都会封冻。虽说流动的水不容易结冰,但此时岸边便有了白色的冰层,河道中间也有层薄冰,水面封冻难以行船了。 小白倒也想过如果水面冻结实了,可以用雪撬来运输,却不成想此时毕竟天暖,那冰层薄得担不动,实在是风险太大,最终只有作罢。天太冷,冰层厚的不能行船,天太暖,冰层薄得担不动雪撬车,在这不尴不尬的日子里,要想运输便只有用马车和牛车了。 在小白到来之前,齐国的马车牛车都是单辕车,至少要用两匹牛马来拉动,很是浪费牲口。在小白的亲自指导下,临淄现在又在生产一匹牛马就能拉动的双轮车,只是教量还太少,没有普及开来。 因此此次运输的主力还是要靠那些老式的单辕车,那些重量轻的木炭按照两层交错的方式装车,一层一层可以装的很高,最后用绳子捆扎好便可以了;而刚刚被小白命名为煤,却被那些烧炭工人称之为石炭的,就不能像木炭一样装载了。用粗糙的柳筐装起来的煤炭只能装上一层,就这样还会让牲口感到吃力。 在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小白一行人起车缓缓北行,车轮因承受着车上的重量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会随时支撑不住,一下子要散架似的。所幸一路行的都是平坦大路,车上的东西也不算太重,路上除了几辆车损坏之外没什么大碍。 小白在徐关一带卸下不少煤炭,让此地的陶正尝试将煤和炭混在一起烧窑。如果能够成功的话便在当地也找一下煤矿,毕竟两地距离不远,地质条件也差不多,估计也会有浅层煤炭储存。 在到达临淄西方的金岭铁山之时,小白派人通知负责冶铁作坊的冶利,让他接收这些木炭和剩余的煤。小白向冶利讲述了煤的优缺点,让他先用煤冶炼一下试试,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使用煤炭。 同时,小白便从铁山中挖过矿洞的奴隶中挑出两百人,命人送到原山去。而为了挖煤方便,小白还在此处监制了挖矿用的十字镐,虽说与后世钢制镐头没法相提并论,但用来挖煤是够用了。而冶利一见十字镐,便立刻多制了一些用在铁山上的矿场里,使用效果也不错。 紧赶慢赶,十日之后,小白方返回临淄,此时已是夏历十二月末,快要到下一年的岁首了。 第150章齐国国事 当小白返回临淄之后,首先便召见了管仲、鲍叔牙等一干重臣,向他们了解这段时间齐国发生的事情。虽说小白对他们主持国政很放心,但也要进行必要的质询,增加自己对朝政的掌控能力。 几个大臣到来之后,小白一并召见,待众人坐定之后,小白先向他们介绍自己此次的见闻,说道: “寡人此次南行,颇有所得,于原山之中采得煤炭,其硬如石,其色如涅,火力盛于木炭而产于山中,几采之无竭也,众位大夫可以过会儿看看此物。 宰相你还要再辛苦一下,齐国现在新发现了煤炭、铁矿,连同以前的铜、锡等矿产,都要将矿纳入管理之中。最好将“官山海”中所涉及的矿产产地全部登记造册,定期派人巡查,以防有人偷采。对于主动向官府申报者也应予以嘉奖,我看有关此事可以设立一部《采矿法》来确定该如何管理,宰相且与众大夫再议一议,看看应该如何设立。 除此之外,我此次南行,率军狩于原山,使鲁人夜不能寐,想来也算帮到宋国人了。现在鲁侯遣施伯至齐,要与我议定婚姻,这纳吉之礼该当如何进行,也要听听诸位大夫的看法。” 小白将自己这些天的大致经历讲了讲,然后再询问自己手下的意见,也是让他们为自己查阙补漏,以防自己做出大的错误决定,使齐国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在小白说完之后,管仲率先答道: “君上,官山海里对矿产和海盐生产的管制虽然重要,但也应注意加大资源的开发,否则单靠官府组织人手开采是很难满足齐国的需求的。我以为立法之时应当松一些,使富者愿意开矿生产,在执法之时要森严,以防有人偷漏国税,甚至借机敛财,因此除了立法,还要增设官吏,进行监管。” “可。”小白点点头,官府常控力度有限,对那些大的山林矿山还能调动人手开发,一些小的地方便顾不上了,因此也可以让贵族商贾们开采,官府对此课税即可,这几乎是后世的惯例,小白对此也认可,他又问道:“那施伯所言的纳吉之事呢?” 隰朋回答道:“纳吉之礼,臣请大宗伯公孙隰朋负责,他熟知礼乐之章,可以为君上分忧。至于鲁国大夫施伯嘛,我与他也是旧相识了,请允许我负责招待他。” “哈哈,你和施伯也算老朋友了,那么接待鲁国使臣之事便交给你了。鲁国人毕竟是来齐为我作媒,也算是贵客,不要怠慢了贵客,免得鲁人说我齐国无礼。”施伯他们是随小白一同前来的,现在住在馆舍之中,小白决定于明日再行接见。 说完了鲁国人遣使作媒,来齐国送上王姬姓名生辰的施伯一行,小白安排好后也松了口气,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国内的情况怎么样,各项工作有没有人懈怠?宋国人有什么消息,其它各国呢?” 管仲代众人回答道:“国内的一切都比较正常。鲍叔牙这些日子负责管理泮宫,对官吏们的学业督促的很严格,因为他做过您老师的缘故,有足够的威望处理此事。 国子负责刑狱之事,这段时间带着法吏们审问犯人,处理牢狱中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夫宁戚这些天正在组织田官们调查各地的民生状况,以确定如何分配明年的耕具种子。还组织人手清理田间的沟洫,监督农具的制造,并于各邑进行推广,可谓劳苦功高。 这各国之间的消息嘛,宋国那边还没有动静,也可能他们现在才发动,消息还没传递回来。我们已经决定在国内加大建设驿站,对单骑信使的培养也要加强,使我们能够更快的获知各地的消息。国内的情况就是这些了。” 小白听完之后,长舒口气,虽然自己还要再看一下这些日子官吏们的简报,才能真正放下心来。但依管仲的口吻来看,齐国近期没发生什么大事,官员们也没有因自己不在而荒费政事,一切都在管仲的调度下按部就班的进行。 小白刚要说一点好话,口头嘉奖自己的大臣们呢,高傒却开口发话了:“君上,国内政事虽平静,但在边境上并不太稳定。” “哦?可是东方纪人作乱,还是和莱夷又起冲突了?”小白一听边境不稳,马上想到的是齐国刚征服的纪国后裔们又不稳定了,甚至是莱夷人勾结起来,危害齐国的安宁。但高傒却答道: “不是东方,是北鄙。据驻守于北境的大夫王子成父所言,前些日子大河封冻,从北方迁徒来了一些狄人。大概是因北境天寒,他们储存的食物不足以让他们过冬,所以到南方来劫掠。 这个部落约有千余人,青壮较多,人数不算少,有不少牛马羊群。在他率军驱赶之后,这些狄人便逃向西方了,没有什么大的收获,只是此次出动了三十乘战车,一旅之士,所以向您报备一下。” 小白听说北方狄人犯境,王子成父擅自出兵之时,眉头不由皱了皱,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小白对于王子成父出兵一事表示了认可,还表示会派人补一份调兵的命令。高傒见小白点了头,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小白对军事上的调动看得很重,无令调动一旅之兵那可是小白不容许的。 因为先前两个国君都是因大臣率军袭杀而死的,小白为了防止大夫们拥兵为乱,便下令在国内调动兵马十乘便要国君的命令和符节。在管仲调整齐国公室的军队分为三军,由小白和国高二氏分别统领之后,为了防止军权旁落,小白又加强了对武库的监管。 虽然因此事事情紧急,王子成父没有取得小白的命令便出兵,这并没有让小白太在意,毕竟边境上情况复杂,什么都要请示小白也太误事了。一旦有紧急情况发生,还是要靠戍边的将领先行处置才行,小白皱眉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在猜测狄人的想法 狄人在黄土高原上受到新崛起的秦晋和其它戎狄的挤压,为了更好的生存,他们纷纷向华北的平原上迁徒。 在齐僖公之时,有股狄人大举进犯中原诸国,北方的邢、南燕、卫、齐等诸侯都受到了侵扰。好在那时正值郑庄公小霸中原之时,在那时他与周王室关系紧张,急需诸侯在道义上的支持,便派大军协助诸侯抗击狄人入侵。 在狄人入侵齐国的时候,郑庄公派太子忽率军救援齐国,鲁国等诸侯也来救援,那一战斩获带甲首级三百个,将狄人赶出去了。所以后来齐桓公称霸也用“攘夷”来号召诸侯,这也是和郑庄公学的。 不过此次只有千余狄人,只是一个部落向南迁徙,即然已经将它们赶出边境,小白也就放下心了。否则他们要是继续向南游荡劫掠,势必会对齐国北部造成损失,那样的话小白就必须亲自率军将他们剿杀了。 第151章红泥火炉 处理完齐国这些日子留下的政务,小白一面派人去请大宗伯公孙奉己,向他询问有关纳吉礼仪上的事情;一面又让管仲他们来参观小白从南方带回来的煤,体验一下这化石燃料的神奇之处。 小白此次从南鄙运回来的煤并不多,大部分都到制陶和冶铁作坊那里了。被小白带回宫中的只占一小部分,也就是只够做个实验罢了,以小白宫中那庞大的消耗来说,还不能指忘用煤取代木炭来取暖。 需知,此时北方的冬季没有煤炉与土坑,取暖都是要用火盆或是鼎来取暖。鼎器当然只有贵族才能用,平民用个陶盆里放上木炭也能当火盆使用。如果连个陶盆也没有,那就只好用烧饭之后的余烬来保持温度了。 穷人们没有丝棉什么的来做被盖,便用谷草来代替,即铺又盖,却是他们唯一的保暖物了。而像丝麻等衣裳价格并不低,他们一年到头也不一定置办的起一身。所以,对此时的平民来说,冬天只有尽量少出门,才能避免冻死在外面。 而在小白返回齐国之后,为了能过个温暖的冬天,小白便将后世农村里时土炕给发明了出来。在整修小白自己住的宫室之时,小白便命人建起了土炕和烟道,只要在外面烧火,室内便温暖如春。 毕竟此时的火盆里的木炭烧起来虽没有烟,但它不完全燃烧会不会造成煤气中毒可说不准。而土炕和夹墙这种烟道可以密封的比较好,即没烟火气,又能温暖室内。 但毕竟齐国的宫室都早已建好,夯土筑成的建筑可经不起大的改动,像明堂这些大的宫室要改建几乎不太可能。小白便在自己常住的几个地方先让人改建了一下,所以明堂里还是要靠火盆来取暖。 管仲他们对小白所说的“煤”也很好奇,听到小白的邀请当然要赏脸看看。煤相较于木炭来说更难点燃,放在火盆里也不易燃烧,需要有专门的炉子才行。所以小白还专门自行设计了一个烧煤的炉子,是用铁为骨,以粘土作炉壁所制的红泥小火炉。 小白先在下面的铁架上放入点燃的木柴,待木柴燃烧之后,再放入小块的煤炭。由于刚开始点火,陶制的烟筒管道不能抽出烟去,炉子里浓烟滚滚,十分呛人。一个负责平曰里看管火盆的寺人见状,急忙将工作从小白手里接了过去,将小白给解放出来。 “君上,这石炭似是不如木炭好烧啊,木炭燃起来无烟,这煤的烟太大,只怕人们不爱用。”众人看着小白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想要发笑,还是管仲先提了个话题,化解了小白的尴尬。 “过一会儿就好了,再过会儿火把煤点燃了就好了,这煤是要比木炭难点燃。不过此物胜在不用伐木烧炭,乃是从山里直接挖出来的。只不过用了十个人,便一日间挖出了近万斤煤,不比烧炭要方便? 依我之见只需三百人在山中挖碳,其产量也胜过三千人烧炭。用人工少而价廉,可以让用不起木炭的庶民也能烧得起,瞧,这不是燃起来了,看看吧!”小白又向火中添加了几块煤,用一根长铁条捅出一个火眼。开完火眼之后,小白一边将一个壶放在了火炉上,煮起红枣姜汤,一边和众人介绍煤的生产情况。 众人看着那炉中升起的橘黄火焰,火力旺而无烟,倒是对煤的印象改观不少,听了小白介绍,也是惊叹不已。不过众人中还是有管仲宁戚这种熟知民间疾苦的大臣的,宁戚便说道: “君上,这炉子里可是有铁作肋,铁价虽低,也为美金的五分之一,一个炉子单这些铁就价值不菲,寻常人家哪个用的起。就算将来铁便宜了,或是用陶石来代替铁,怕也价格昂贵,没多少人用的上。” 管仲也说道:“君上,现在用得起木炭的都是富人,穷人只有用孚炭或是柴草来烧火取暖。虽说煤要比木炭易得,价格也要低一些,但要从百里之外运来临淄,耗费恐怕也不小。这煤既不能让价钱便宜到穷人买的起,又不能让富人放弃用木炭使用煤,只怕卖不出去。” 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小白想想也觉得对,后世用煤来取代木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冶金工业的庞大需求。为了炼铁人们将附边的森林给砍伐光了,才不得不大力开采煤炭,用以支撑日益扩大的市母需求。 而现在森林资源还很丰富,管仲等人当然没有那种紧迫感,反而认为只要做到“斧斤以时入山林,则树木不可胜用也”,认为树木能够再生,只要适当砍伐,是不会砍完的。他们此时还浑然不知,随着冶铁业的发展,铁器时代的来临,生产力会飞速提高,人口也会随之暴涨,对木材木炭的需求会轻易摧毁这些美好的设想。 而随着大规模的人口增长,像临淄这种大城市势必需要更多生活必需品来养活市民。大量的人口也会带来大量消费,对柴草木炭的需求会导致这些东西价格上涨,可能很快就需要廉价煤炭了。 即便以此时而言,像陶瓷、砖瓦这些需要燃料烧窑的东西,只要小白加大对这类行业的支持,势必会产生庞大需求,吞噬掉产出的煤炭。所以尽管宁戚和管仲都提出了不同意见,但小白一点也不担忧煤的未来,时间会证明小白的正确,谁让小白有后世的见识呢。 几人在笑着讨论煤这种东西在齐国的前途与未来,却听寺人来报,大宗伯公孙奉己到了。小白忙命人将他请进来,看着花白胡子的公孙正己进来向自己施礼,小白一边回礼一边问候:“小白今日劳动大宗伯前来,是为了向您请教昏礼礼仪,还望您不吝赐教。” 公孙正己一边抚着自己那花白胡须,用长辈看自己后辈要娶媳妇时的那种欣慰的眼神,一边笑着说道:“君上,你放心罢,先王襄公时迎娶王姬,便由我来主持,一切都没有差错。现在距那时也不过十年而已,我怎么会将礼仪都忘记呢?君上,你放心便是,只要按我说的做,所有的礼仪都挑不出什么错误的。” “好!一切就拜托大宗伯啦!”小白听了这话不由大喜,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诚不欺我。公孙奉己在平时死守那些旧礼让小白很反感,但在此时却觉得有个经验丰富的人指点是件好事。小白将温好的美酒亲自奉给大宗伯,以感谢他为自己婚事的操劳。 公孙奉己坦然接过,饮完之后脸上如施腮红,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小白奉酒的姿态心情激动所致,也许两者兼而有之罢。小白和众人便围着这个新制的红泥小火炉,饮着温热的美酒,吃着宫中准备的精致菜肴,君臣讨论着公事私谊,终于尽欢而散。 第152章野猫叫春 小白喝得醉醺醺地返回寝宫,由几个服侍的宫女寺人半扶半架着,前住青荇所住的地方。一进房门,就听到有“喵噢”的猫叫之声,小白不由好奇的向里面观瞧,却见到是青荇在抚摸一只狸花猫。 灯火闪跃之下,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侧躺于榻上,一只黑背白爪的狸花猫雌伏在她时身上,享受着女人的爱抚,肚子里不断发出呼噜之声。看到这幅美人吸猫图的小白不由乐了,笑道: “青荇,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只猫呀?” 一听到小白的声音,青荇从吸猫的快感里清醒过来,腰腹间猛地一收力,身体便从床榻之上立了起来。她猛地从床榻里下到地上,本来在她小腹上的狸猫也被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扫下身来。然后浑然不顾狸花猫抗议的喵叫,只将眼睛盯住小白,仿佛生怕他会一下消失似的。直到小白上前几步,将她揽在怀里,方才让青荇清醒过来。 “君上,你回来啦!”青荇将脸埋在小白胸前,口中喃喃说道。“我回来啦,不也没有几天嘛!”小白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笑着回应道,却浑然没发现美人的嘴角撅的都能挂油瓶了,还在没心没肺的笑呢! 小白此次冬狩一出去就大半月时间,可没想到青荇这些天日子过得多煎熬,只有在宫中苦苦守候小白归来了。好不容易等小白回来,却又听到了鲁国使臣前来齐国送上王姬姓名生辰,这个消息又令她感到心绪难安。 宫中嫉恨她的宫女都在说她已经不受国君宠爱了,只等那位王姬夫人进来,可是要带八个滕妻来呢,那时国君还会再理她吗?这些本来是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宫女们说的闲话,落在青荇耳中却让她又气又急,只好用撸猫缓解不安宁的心神了。 看着地上那只浑身上下显得懒洋洋的狸猫跳上床榻,在青荇躺过的地方团成一个团,小白笑道:“这只狸猫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还挺好玩的。” 青荇听了脸微微一红,很想对小白说这是在你走了之后,我很孤单才找来的。不过口中却是如此回答:“是从几个喂猫的小宫女那儿聘来的,用了一篮鱼干呢!” “哦,从别人那儿找只猫还要送聘礼呀,这不和嫁娶女儿一样嘛!”小白一听到聘猫这个词,喝过酒的大脑不太灵光的想到了今日谈及的婚姻礼仪,忍不住多了句嘴。然而这听在青荇耳中却又让她想起了小白和王姬的婚事,不由眼中一黯,松开揽着小白的手,回到床榻边坐下。她越看床上的只猫越觉得像小白未来的夫人王姬,都是想爬上她和小白床榻的东西,于是用力将它从床上掀了下去。 “喵”狸花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也不再向她身上贴了,双爪前伸,伸个懒腰,懒洋洋的向外走去。小白见状,知道自己要娶王姫之事又刺激她了,便过去揽过她的腰,说道:“好了,你在和只猫撒什么气呀,有什么气就冲我来好了,放过那只猫。” 青荇委曲道:“不是的,是那只死猫这几天不好好吃饭,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找野食了。”小白笑着对她说道:“那只猫有没有找野食我不知道,不过我可没有另寻新欢,都是让你独宠专房。” 两人腻腻歪歪,厮磨在床榻之上,两人互诉衷肠,正是你侬我侬之时,却听得房顶上传来猫的叫声,还有一阵阵追逐打闹之声。凝神听了一会的小白忽然坏笑着向青荇说道: “我知道你那狸花猫为什么不愿吃饭了!” 青荇歪歪脑袋,看着小白,疑惑的道:“是吗,为什么?” 小白凑到她耳朵边,笑道:“猫儿发情,叫春呢!” 虽然此时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情话很是直白,听到小白这调情的床榻上的情话,还是羞得青荇不敢睁眼。小白又笑着说道: “你看,连猫儿为了传宗接代都这般努力,咱俩也该努力点。”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要有魔力,青荇一下子便主动了起来,开始为两人未来的孩子而努力了。 今天的小白格外卖力,其实也是小白想给青荇一个孩子,让她不用在以后靠撸猫度日。自己要近娶王姫之事已经要定下了,而诸侯娶夫人还会有八个滕妻,青荇想再独宠专房是不可能了。所以小白希望能让青荇先有个孩子,也免得她后半生无依无靠,毕竟青荇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肯定要比其他人多,小白还是很为她着想的。 第二日早朝之中,小白于朝堂上接见了鲁国使臣施伯、曹沫,商讨了一下小白的婚姻。最终商订在一个吉日,进太庙中进行祭祀占卜,看看小白这桩婚事吉不吉利。于是小白又要清心寡欲斋戒几日,等到三日之后进行祭祀祖先,并且占卜自己婚姻的吉凶。 其实像小白这种婚姻,政治上的成份要远大于其它方面,占卜结果是凶是吉并不重要。果不其然,在占卜结果出来之后,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但的确是个吉卦,也就是说祖宗神明都认可小白和王姬的婚事了。 既然占卜结果出来了,小白的婚事便可以考虑下一步了,也就是六礼中的纳征之礼。纳征之礼和后世里婚礼的定亲比较相似,都是男方向女方出一笔彩礼,置办衣服首饰什么的。即使在后世里,定亲和迎亲也是传统婚礼中最重要的步骤,在这古代六礼之中,定亲、迎亲也就分别对应六礼之中的纳征和亲迎。 与后世里的天价彩礼相比,周礼中的纳征之礼并不十分贵重,彩礼的内容并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丝帛和鹿皮,身份高的还有美玉。丝帛不是普通的丝帛,而是称为玄纁束帛,也是就黑色和浅红色的丝帛,算是此时的尊贵颜色了。士大夫们用五匹玄纁束帛,诸侯便要用五匹玄纁丝帛,外加一个玉璋,至于天子则是五匹玄纁加一个榖圭。 小白身为诸侯,娶的虽是王姬,也只能用诸侯之礼,用五匹玄纁束帛,两张鹿皮,一个玉璋当纳征之礼即可。虽然依照此时美玉丝帛的价格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并不低,可相较于后世的那些天价彩礼,以小白的现在身份地位来说,这点彩礼钱的确算不了什么。 第153章宋欲迁宿 就在小白率军在齐国南鄙举行冬狩,一边伐木烧炭挖煤,一边被鲁国大夫施伯仗着他媒人的身份,不断地劝他返回临淄,行纳吉之礼的时候。也就在鲁国人紧张的注视着齐国的动静,调集了兵马,以防止齐国偷袭的时候,宋国人却开始动员国人,组建军队,准备进攻宿国。 自仇牧返回宋国,将齐侯不打算派兵和宋国盟于宿,不过会在齐国南方冬狩,威慑鲁国的消息告知了宋公。宋闵公虽然对没能拉上齐国一起震慑住鲁国,让他们不要干涉而感到有些遗憾,但他心中也不在乎齐国不派兵来盟这件事。 毕竟宋人的目标只是那个小小的男爵国家宿国,并不一定会引来鲁国的干涉。而以宋国的实力,去对付一个方圆不过百里,城池只有一座,成产男性人口不足万人的小国,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纵使没有齐人相助,攻宿也不过如探囊取物一般。而对宋国诸大夫而言,少了齐军他们一样能胜,还能多分一份战利品,就更不会希望齐人来了。 宋国人如此轻视宿国不是没道理的,首先便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心,他们认为凭借宋国几百乘的兵车,上万的人马,比得上宿国全部男性数量了,不可能打不赢宿人。 其次便是宿国实在是太弱小了,它在西周分封时只是个男爵,分封他也是为了祭祀济水。宿国先天的条件在这里,即使经过几百年的和平发展,也不是宋国这种大国的对手。而且由于承平日久,宿国可谓是军备废驰,城墙低矮,池水不深,无军能战,无城可守。 军事上没法比,那在道义上呢?宋国人也有要进攻宿国的理由。在二十多年前,宋庄公与鲁桓公曾在宿地会盟,也就是在那次会盟上,宿国成为了宋国的附庸,也就是屈服于宋。但现在宿国名义上还是宋国的附庸国,现实中却和鲁国人勾搭上了,这让宋公如何能忍,因此宋国此次也不算师出无名。 在春秋之时的战争之中,大国之间的战争还是很讲礼节的,在开战之前也要先找个借口,再率师伐罪。于是宋闵公便派了使臣去责问宿国,理由便是宿国为宋之附庸,却叛宋亲鲁,命宿男去朝见宋公,并且要将宿国迁到南方去。 宿侯听完宋国使臣这番话之后,简直是既愤怒又悲哀又无奈,他连直接拒绝都不敢,只好推说要和国人商议。在春秋之时,国人是个很重要的群体,在战争迁国这种重大事情上,必须要征求国人意见,越是小国越要如此。 于是在历史上往往形成这样的局面,国家越小越民主,国家越大越专制。对小国来说,无论是赋役还是征战,国人都是服役的主体,只要国人不愿意,国君也对他们没办法。对于大国来说,国人的数量比小国多,人口多了就众口难调,难以形成一致意见,也分散了国人的力量。君主只要不是特别昏慵,还是有部分人响应号召的。 宿便是个小国,集会可以在城墙里的广场里举行,愿意来参与决定国家大事的国人们聚在一起,听宿侯讲解宋国来使的要求。当听到要宿侯去宋国向宋国谢罪时,宿人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有人以为宿国如今遭了难可能就是因宿侯对神明不敬的原因,即然宋国人要求你去谢罪你就去呗,不就是因为你才让宋国人找借口欺上门吗,那就由你去负责平事儿吧! 眼瞅着宿国人对自己这个宿侯的命运无动于衷,甚至有希望牺牲自己这个君主,以保全宿国的想法,令宿侯心中冰冷,十分绝望。当他又讲到宋国人要将宿人南迁,要从宿国这个地方集体搬迁之后,却令宿人们愤怒了。 宿人从祖祖辈辈就住在济水之畔,与大野泽相邻的这块土地上,从伏羲时起已不知有了几个千年。虽然历经了商周革鼎,宿人被一分为二,那时的宿人实力已经大为削弱,但还被封为一方诸侯。可现如今宋人居然打算将他们迁移到南方,离开千年来祖先守侯着的沃土,宿国人出奇的愤怒了。 “若是我们背井离乡,远离现在这块祖地,远离一直祭祀着的济水,神明还会在庇佑我们吗?到了远离济水的地方,我们还要祭祀济水之神吗?这和被神明厌弃又有什么区别啊!” “是啊是啊,迁一次国,就要放弃这里的城郭住宅,要去新的荒野上新建一座城池。迁国要放弃这耕作了许多年的熟田沃土,跑到新的荒地上烧荒垦殖。更何况还不知道搬迁的地方怎么样,适不适合人居住,怎么能让我们离开家园呢?” 宿国的普通国人对宿侯所要遭遇到的屈辱经历不能感同身受。在他们看来不管你去朝拜谁,只要宿国能够平息掉大国的怨气就好,你的尊严和人身安全虽然很重要,但这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 而当听到宋国人要他们集体迁往南方,远离这片宿人从古至今,生息繁衍的土地之时,国人们却感到被冒犯了,因为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侵害。至于不能再面对祖先,不能再祭祀济水神明,这只是他们的借口,是说服自己不能离开故土的理由罢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迁国倒也不算什么,很多小国在面临战争、自然灾害的威胁时,都会主动进行搬迁。像平王东迁之时,迁的不只是周王室,连他们的几个嫡系附庸,像郑国、东西二虢也都从关中迁往关东。而即使不迁国,也会有国家迁都,对于小国寡民,国人主要居住在国都的西周时期来说,迁都和迁国都是一回事。 但每次迁国,都意味着要放弃原有的一切重新开始,这其中蕴藏着很大的风险。一旦你迁移的地方不能养活迁去的国人,就会导致国家元气大伤,所以迁移国家之类的迁徙活动尤需谨慎,需要全体国人达成一致意见才行。 现在宿国国人的意见很明确,他们不要迁国,但不迁国就会面临宋国的进攻。于是宿人一边忙着深沟壑垒,加强城防,希望能凭此挡住宋人的反锋;另一方面宿人还在寻求外部支援,他们也知道找小国帮忙没用,宿侯马上派人前往鲁国面见鲁庄公,希望鲁国来保护他们。 第154章宿城攻防(上) “宋人来啦!宋人杀来啦!”宿城南方的大路上,一辆兵车掀起滚滚烟尘,车上御手拼命摧动战马,好让马车跑得更快一点。战车上的甲士则放开嗓门,对正在加固宿城城墙的国人进行示警,以便他们能够回城避敌。 如果隰朋此时再来宿城,可能都认不出宿城的模样了。原先那只有一丈高的城墙,低矮到跳起来便能攀上城头,现在被宿人用夯土砖和夯土加高了一倍。 宿城南方那几个既用来护城,也用来沤麻的沤池,因为常年不疏浚已经很浅了,现在又因冬天而冻上了层厚冰,不但失去了防御功能,反而成为了敌人进攻的坦途。但现在这些沤池也被宿人不顾严寒冻伤的扩大挖深,将上面的冰层烧化捣碎。 也是无心插柳,黑色的木炭和着泥浆将池里新起的薄冰层覆盖,被中午的太阳一晒居然有融化掉的迹象。这层冰非但成不了宋人的帮手,反而又湿又滑,成为坑人的陷井。 于是经过宿人的这番改造,宿国原先这座标准的子男规格的城池,也就是方圆三里,一丈高的城池变得更为坚固了,甚至成为了一座要塞。而城中的国人们也在共同的劳动中加深了感情,为将来共同面对强敌作了准备,完缮的城墙也增强了人们的信心。 春秋早期的攻城之战还不多,而来自西周周礼制度下规定的种种规则还在起着作用,所以此时不但城防设施不够完善,进攻的方法也不多。当然,如果按宿城城墙原来的那个高度,只有一周丈高度,也就是两米多左右,后世里也只能用来防走空门的贼了,现在也不能发挥多强的防御功能。 不过此时的攻城能力也不够强大,毕竟礼制之下各因诸侯承平多年,互相灭国兼并的时代还没到来,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此时中原战争的主流还是以车战为主,步兵的地位都很低,也没有那么多城池让你进攻,攻城的经验也很匮乏。 守城者不经频繁的战争攻防,没有失城失利的教训当孕费,学不到守城之术的精髓,现在也没有墨者帮小国主持公道,来个“墨守成规”。 攻城者也没有鲁班那样的能工巧匠,为他们建造攻城的云梯,以及其它攻城器械。双方都是刚走出新手村的白板,各种技能都未曾加持,就直接要在真实的战场上一较高下了。 宋国武士们久经训练,长习兵戈,就为了攻破宿城建立功勋,以此获得主君纷予的荣誉和封地。宿国国人们则是为了保家为国,为了守卫他们的国家和财富,鼓起勇气来和侵略者作战。 就在宿国人示警的战车飞驰回宿城,去报告宿侯宋国人的大军已至。正在修缮城池的宿国人们也全部撤入城中,城门也被宿国的守门官给关好,严禁人们再行出入。 当一切准备就绪,站在城墙上的宿国人就看到南方的大路上掀起了大股飞尘,然后是身着黑色甲衣的宋国先头部队。宋国的战车排成长队,鱼贯而行在大路上,两百辆战车排出了数里的长龙。 宋军的主将乃是勇武过人的南宫长万,他最终凭借超人的勇力,获得了这个进攻宿国的主帅之位。而曾经出使齐国,又曾于宿国问罪,对宿国很是熟悉的仇牧被宋公任命为副手,协助南宫长万攻宿。 于是,在周历二月末,宋国出动两百乘军队,在南宫长万的带领下经由乘丘,奔向宿国。宋国的军队在进入宿国之后就没有遇到一个敌人,很是顺利的到达宿国城南,并在三里之外扎下阵脚。 宋军的主将南宫长万站在战车上,看着被临时加高的宿城,不由皱了皱眉头,对旁边战车上的仇牧说道: “仇大夫,宿城不是个子男之城吗,周礼有云“王城九里,长五百四十雉,公七里,侯伯五里,子男三里,长一百八十雉。”难道宿国的城池在以前便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宿国的城墙看起来如此高大?” 方丈曰堵,三堵为雉,长三丈,宽一丈,是为一雉。雉不是野鸡,在这里是个面积单位,雉碟便是指城墙,周时一丈合今约两米,一雉也就是六米长,两米高。仇牧看着不过过了十几天,就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的宿国城墙,忍不住用手去抓他的胡须,在无意识的抓断了几根胡须之后,痛得他终于清醒了,对南宫长万说道: “宿城在以往还是原先子男的城邑建制,我在上次来宿之前还未改过。南宫大夫你看,这宿城还是座三里之城,只是城墙的高度不太合礼制罢了。这上部分的城墙看起来颜色比较深,应该是新加筑的城墙,看着就与下面的城墙不一样。” “哼!看来宿国人这是决意叛宋了,居然还敢加高城墙,妄图对抗我宋国大军,简直是在做梦!”南宫长万当然也看出来了,宿国上方的城墙还未干透,含水较多,一看便是新筑的。 之所以让南宫长万发怒,是他对宿国这个附庸国居然还不乖乖听宋国之命,还妄想用武力对抗,而心中感到愤怒罢了。就像一只狗不乖乖跪添主人,在主人想杀狗吃肉时,还要咬主人一口一样,主人能不感到恼羞成怒吗?因此南宫长万对仇牧说道: “宿国人这是决意抗宋了,再派个使者去问一下,如果他宿侯还不肉袒出降,那我们便要攻城了!”两国如果在野外进行兵车对决,在开战之前,都要派出使节陈述本国的意图,显示己方的正义。而现在宿国人很显然是要据城而守了,那也要再去派人问一下,看看宿人是不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 使者很快赶到宿国城门前,朝着城上的宿人喊话道:“宿国在以往朝于宋国,现在妄想叛宋而亲近鲁国,这是宋国所不允许的。如果宿国没有叛宋的意思,就请打开你们的城门,让宋国的军队进城。我们国君只希望能让宿国人换个地方居住,并不会加害于你们的,希望你们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反叛宋国。” 使者的话喊了几遍,不过要让南宫长万感到失望了,宿人明白只要让宋人攻进城来,那宿人就再无反抗之力,只能接受宋国的“好意”,迁往宋国,易地而换君了。因此他们回答道: “宿国只是个小国,不幸夹杂在鲁宋之间。我们宿国过去一直臣服于宋国,恭敬而不失礼貌,但现在宋公却怀疑我们叛宋亲鲁,派兵马来进攻我们,我们是不得不反抗。” 使者返回宋军阵中将宿国人的答复告知南宫长万和仇牧,南宫长万听完之后,冷哼一声,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传令下去,大军合围宿城,甲士准备攻城!” 第155章宿城攻防(中) 在使者交涉之后,宿国人拒绝了宋人的一番“美意”,早就等的不耐烦的南宫长万便下令攻城。虽然宿国人早有了防备,也修整了护城之池,增筑了城墙,但宿城仍旧只是座小城。 说宿城小,依照后世的标准,它长约一千四百米,宽约一千一百米,城墙在新加筑之后有四米高。宿城总面积也不过和后世里一个大些的村落相当,而人口也不过万人,其中能守城的青壮男子约有四五千人,这还是算上了居住在野外的庶人。 而他们的对手宋国人此次出动了两百乘兵车,甲士近两千多人,手持武器的徒附也有四千多人,还有四千民夫随军修建营垒,转运粮草,称得上是只万人大军。 在武备方面,宿国人便更差劲了,由于宿乃专司祭礼的小国,本来就没有征战的本钱,手中的兵车不足五十乘,全国的甲士也不足五百人,他们或手持长戈,或持剑盾。除了这些可以当作中坚力量的守城甲士,守城的国人们手中还有支短戈可用,而被征召来圢仇的庶人只有使用农具了,甚至拿着一根木棍的也不少见。 从经验上来讲,宋国人这些年没少参加过战争,士卒们都是熟悉兵事的,而即使是宿国的甲士,在宋人面前也不过是没上过战阵的菜鸟。双方的军力相差近一倍,战力更是五倍不止,好在城中宿国人众志成城,决意抵抗,这才没有弃甲拽戈,肉袒出降的情况发生。 此时的战争由于不够残酷和频繁,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使用计谋的情况都不多,因此军队的数量很重要。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孙武大概是春秋末期最为有名的兵法大家了,他的战法应该便是总结了前人用兵经验后得出的结论。虽然宋军相较宿军称不上十倍,但他还是下令围城了,他不但围城,还是四面包围。 这并非宋军主将南宫长万太过大意,而是他有这个自信,即使兵分四处,每处人马还有近三千人,这三千人中又有五百甲士,一千徒卒,一千五百民夫只是壮个声势。不过宋军即使分成了四份,单凭宿国城内那点士兵也还是奈何不了其中之一。即然不用担心被各个击破,宋人便很大胆的来了个四面合围,正面由南宫长万负责主攻,北面由仇牧负责接应,随着南宫长万一声令下,上万人的宋军便分兵四路,将宿城团团包围。 都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这万余人马将小小的宿城围了个严实。由于南宫长万早就料到宿人不会和宋人野战,熟悉兵事的他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攻城的利器――梯子。 对,是梯子,不是公输班所发明的云梯,就只是用一根大木一剖为二,中间加上几根短木头的普通梯子。整个梯子都是卯榫结构的,都不用任何金属绳索,只靠几个木工一天就造出来。像这样简单的梯子,却是此时最常见、最有用的攻城武器,而南宫长万为了攻城准备了四十架。 不过此时这些云梯却稍有些不合用了,由于宿人将城墙加高了一倍,本来长达丈余的梯子却够不到上面了。宋国人只能将两架梯子合成一架,这样的梯子少了一半,重量也增加了许多,需要更多人手去搬运。不过宿国人本来人就不多,士兵也不够精锐,还要分兵把守四面城墙,这些梯子也够用了,南宫长万心想。 当宋国人的军阵就位,南宫长万站在战车上,指挥身边的士兵舞动旗帜,敲响战鼓,催促宋国的士兵攻城。当命令下达,每面城墙处有五架云梯,每架云梯由十名徒附抬着率先接近城墙。他们的身后又有十名手持短剑皮盾的武士跟随,几十名徒附又作为他们的替补。十名手持角弓的弓手武士负责掩护,会在他们攻城之时放箭,掩护他们登城。 当攻城的鼓声响了一通,抬梯的徒附们奋力向前冲,冲到城墙之下,将梯子搭在了宿国人的城头。梯子很稳固的搭上了底宽上窄呈梯形的城墙,几个徒附手持皮盾铜剑,试探着向上爬去。 由于他们身上未穿甲胄,身形矫健的像猿猴,在下面有人扶着的梯子上,很快便冲到了半空。这时,城墙上露出一个宿国甲士的头来,他探出身体,舞动一支本适用于战车上的长戈,狠狠向下方挥了下来。 锋利的青铜戈胡划了个优美的圆弧,戈头扎入了那正在攀爬的徒附身上。没有甲胄护身的徒附被击中之后,伤口处血肉翻涌,口中长叫一声,身子一歪便从梯子上跌了下去,眼见是不能活了。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第二名徒附,他趁着那名甲士再度挥动的时候猛冲几步,冲上了更高的地方,距城头也不过两步之遥。 那名徒附手中持剑,脚不断向上爬升,一脸怪笑的看向城头那名甲士。在他看来这个宿国人十分愚蠢,用于战车上的长戈由于长戈柄太长,其实并不是适宜步战的,而这个甲士居然拿它来守城,也不想想被人近身了该怎么办。 不过那名甲士只是挥动长戈,攻向要向上爬的第三名徒附,尽管那名徒附用盾挡了一下,但锋利的戈胡还是刺穿了皮盾,重创了他的身体,剧痛使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不过就在这挥戈一击的时间里,上面的那名徒附也已经到了梯子的最后两级,他的脚在最后那级阶梯上猛一勇力,身体飞起,手中铜剑向那名甲士刺去。然而还没等他刺中那名甲士的身体,宿国甲士后方又有几名宿国国人手执各种武器向他袭来。有支铜矛很不幸的插入了他的小腹,鲜血从伤口和他口中流了出来,他哀号了一声又从梯子上竖直着摔了下去。 随着几人先后死伤,宋人的攻势一缓,几名宿人连忙上前用木头撞击,想将这个梯子给从墙上撞开。当他们将要成功之时,去飞来了几支羽箭,将他们射死射伤,却是后面的弓手武士开始支援了。 随着箭雨飞落在城头,宋人武士又开始了进攻,这次进攻可不再是无甲陡附了,而是披甲的甲士。这些甲士身着防护优良的皮甲,一手持盾护住身前,一手持剑,双脚快速踩梯而上。当他们接近城头,几乎纵身一跃,皮盾将攻来的戈矛挡开,铜剑却向身旁的宿国刺去。 于是血腥的攻防战开始了,宋甲士们的战力不是那些徒卒和宿国人能比的了的,因此他们在一些地方很快便占了上风。不过宿国人毕竟依托着城池,在角楼上的宿国弓手们很快向梯子和墙下进行压制射击,极大延缓了宋人上城的速度。 当宿国人的援军向着梯子的方向聚拢过来,城墙上的宋国甲士渐渐支撑不住,被迫退往墙边。当他们无路可退时,要么拼死一搏,要么便向城下跳下去,反正宿国的城墙低矮,跳下去摔不死人。 不过当宿人重新占领了城墙上的主动权后,宋国人就不太容易攻上来了。有的宿人拿着火把,点燃了几架梯子,随着能攻上城头的宋人渐少,南宫长万脸色阴沉,对身旁的传令官说道:“鸣金收兵!” 金钲响起,宋国人互相扶着受伤者,带着未烧毁的梯子,从墙边撤了回来。宋人派使者告知宿人,表示要收敛阵亡者的遗体,墙上的宿人同意了。于是双方各自收敛尸体,找地方进行安葬,今天的战事便结束了。 活下来的宿人都松了口气,今天宋人远道而来,不休息便发动进攻,可谓疲惫之师;宿人依城而守,占着地利的优势,称得上以逸待劳;然而到最后统计一下双方的伤亡,宿人却只比宋人稍少,只能算宿人惨胜。 然而在今天的攻防战之中,宋人的试探性进攻虽然没能成功,但已给守城的宿人很大压力,而这只是守城的第一天而已。宿侯看着宋军返回大营之后,心中却忧思如焚,不知明天这一关该怎么过。 第156章宿城攻防(下) 在白天的进攻告一段落之后,宋军收兵回营,埋锅造饭,以待明日再战。 宋国中军大帐之中,宋军主将南宫长万和仇牧及一众下大夫们正在举行一场军事会议,讨论今天攻城的得失。 宋军主将南宫长万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他此次率众车两百乘,士卒万余人,进攻一个连男丁都不满五千的小小宿城,居然铩羽而归,着实伤了他的脸面。这要是明日再攻不破宿国的城防,他南宫长万还好意思再号称自己是宋国第一勇士吗?因此他铁青着脸,神色不善的看着帐中众人,说道: “今日我宋军攻宿城,以堂堂之军攻区区之宿,损失甲士几近五十人,居然还没能攻上宿国城墙,诸位就不感到到羞耻吗?”说着他用目光死死盯着仇牧,因为是仇牧率先让攻城的士卒撤下来的,他那犀利的目光使仇牧感到十分不自在,不由身形晃动,刚想说话,却听有人说道: “今日我军攻宿城不克,也是情由可原,南宫大夫率军一至宿城,既不休整,又不打造攻城器械,以疲惫之师攻以逸待劳的宿人,打不下来也不奇怪,这应该是主将无能,致使三军劳而无功才对,怎么能怨我们不尽力呢,这不是推痿自己的过失吗?”却是有人先对南宫长万感到不满,先给仇牧出头了。 “我命大军不休整就进攻,是要趁敌不备,一鼓而下,可你们呢?一个个在攻城之前表现的耀武扬威,好像宿人不堪一击,宋军轻易便能取胜似的,上了战场才知道这是要拼命的地方吗?”南宫长万一见有人想和自己唱反调,立刻冲着那个大夫发了一通火,将自己的怒气撒在那个倒霉鬼头上。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捻须说道: “哎呀!宿国人的抵抗是如此坚决,也是有原因的呀!我来为大家说个故事吧: “东郭有个猎人养了条猎犬,这是宋国最好的猎犬啦!有天他带上猎犬去逮兔子,那兔子被猎犬追得落荒而逃,然而即使那条猎犬已经是宋国有数的好犬了,却还是追不上那只野兔。猎犬跑着跑着就问那兔子,他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呀,把你我都累个半死,值得吗?野兔回答他说:你不跑的快一点,不过是饿一顿肚子,我要不快点跑,可就连命都没啦,你说我不该快去跑吗?” 现在我们进攻宿国,为的不过是官爵封田,少一点也无关紧要。而对宿人来说,一旦城池被攻破,他们的社稷就要灭亡啦,宿国人能不拼命抵抗吗?所以说,不是我宋军攻城不力,而是宿人太顽强啊!” 这老头倚老卖老,说出了一番这样的话,将南宫长万气的血气上涌,脸上涨得通红。他手上紧紧按压着身前的案几,将案几压得咯咯直响,恨不能挥起来给他一下,砸死这个老不羞,免得给宋国丢人。不过,还是仇牧发话了,他主动站出来缓和气氛道: “诸位大夫,我们都是同殿为臣,奉君上之命攻宿,理应相互团结才是呀,怎么能先自己争吵开了,这不是让宿国人看了笑话吗?再说了,我以为老大夫说的不对,他说我们是猎犬,宿人是兔子,这很不正确。 兔子在打不过时只会跑,而宿人是凭借城池之险来对抗我大军,这是个乌龟壳呀!现在我军将宿城团团包围,而宿国人又不取和我们野战,只知道缩在城中,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不定瓮中捉鳖吗?手到擒来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南宫大夫您说是不是这回事。” 仇牧的口才不错,就连刚刚怒不可遏的南宫长万也笑了起来,军帐之中重新又成了一片和谐的样子。众人笑过之后,南宫长万发话了,说道: “众位大夫,今日我们虽受小挫,但损失不大,士气未衰,不足为虑。不过明日若是再度攻城失利,本将可就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啦。”众人齐声应喏,目光紧紧注视着南宫长万,听他接下来的讲话。 南宫长万见状,满意的点了么头,他解下腰带放于案几上,将腰带围成一个长方形,指着腰带说道: “诸位,今日我军攻城,城虽未能攻克,然城中虚实吾已尽知。若以此为墙,此为南墙,正对我军大营,刀是宿人重兵防守之地,城门前又有深池,极是难攻克。而在东西两条城墙上,城墙虽短,不易使我军展开,但宿人却少有甲士驻守,此可谓宿人的疏漏之处。我决定明日我军不再四面合围,分散进军了,而是主改一面城墙,其它三面只作为牵制即可。” 南宫长万用手重重敲击着案几,目光坚定的注视着仇牧和众大夫,语气坚决的说道: “明日由仇牧打我的旗号,于南城处率军吸引宿人注意,以作佯兵,我率军从东城城墙进攻宿国。命随军工匠名备梯绳,攻城士卒都用短剑皮盾,弓手武士务须压制敌军,明日必克宿城!” 南宫长万的话语很明显调动了众人的积极性,众人都齐声应道:“必克宿城!必克宿城!” 第二日一早,宋军朝食毕,便再向宿国城池处攻来,这次宋军将精锐甲士都集中于南部和东西两城墙上,各自携带梯子十多架,比昨日的数量要多了几倍。而宿人虽有城墙为依托,但在昨日的甲士已多有伤亡,今日全凭一股保家卫国的信念在坚守。 当宋人的徒附民夫抬着梯子在宿国的城墙上架好扶稳,宋国的武士身披甲胃,手持剑盾,开始奋力向上爬。在望楼上的宿侯和在后方观战的南宫长万都能看到,宋人如同蚂蚁上树一般,在梯子上排成一行行,奋力向上爬,这也是此时最常用的战术――蚁附攻城。 蚁附攻城不再要多少技术含量,却是人多势众一方进攻人少一方的最有利的办法。随着宋人开始登上城头,宿人的城防便岌岌可危,陷落不过在旦夕之间。 第157章鲁军来援(上) 宿城在宋国人的进攻下摇摇欲坠,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能看出宋军攻下宿城只是个时间问题。有了这样的判断,宋人攻的更加起劲,宿人也开始在城墙上拼命了,双方的战斗更加残酷血腥,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生死之战。 在密集铺设的攻城梯上,宋国人拼命向上爬,几米的高度如果在平地上不过一两步便能跨过去,但在向上爬的途中却成了一道天堑。宿人用滚木、石块、火把、出燃的柴草,用短戈、铜剑,木叉、耒耜,用血肉之躯与宋国人互搏。 在宿人以死相拼之下,一座座简易的攻城梯很快便被点燃的草木引燃,宋人的进攻被挡住了,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池进攻罢了。当宋人带着还能行动的士卒从宿城下离开,低矮的宿城城墙底下躺着上百具尸体,有宋人的,有宿人的,尸体橫七竖八的死在这里,很令人悲凉。 “咚咚咚,咚咚咚!”随着宋人的战鼓再一次敲响,南城门处的宋人再一次集结了起来,在弓手武士的掩护下继续奋力进攻城墙,早有准备的宿侯立刻命甲士进行支援。 在攻城战中,守城的一方总是占据着优势,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居高临下,可以很容易的用土木石块便能禾伤城下的宋军,而宋军中除了弓手武士的羽箭之外,却不能再上城之前威胁到宿人。就在这几米的高度差之间,宋人的精锐武士便要用命来拉齐双方的差距了,这也是宿人凭借城池和少量甲士,用一些徒附庶人组成的乌合之众,便能挡住宋军进攻的原因。 但显然这次是宿侯判断头误了,他只看到宋人的甲士云集在南方城墙下面,却不知这是南宫长万的佯兵之计,就在宿国的甲士都去增援南方城墙的时候,南宫长万亲自率军攻打东方城墙。 东部的城墙要地南方墙短一些,此时在城墙上的甲士不多,只有一些宿国的国人庶人在墙上防守,他们的手中也不是拿着剑盾短戈,几乎都是些木制农具和石块。不过,对于这些经常下地务农的农夫来说,让他们们使用武器还真不如农具顺手,而只要站在城墙上向下扔石头,扔对地方一样能够砸死人。 当这些身上没穿甲胄,只是拿着短剑皮盾,抬着长梯向宿城东墙冲上来时,站在高处的宿侯只是扫了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了看似十分激烈的南墙战场。在他看来,东方这些宋人之中身穿甲胃的士兵没有几个,只是些徒附的话凭城墙上的宿人能够应付的过来。 不单单是他这么想,东墙上的士卒也是如此想的,然而当这些宋军“徒附”身形矫捷的扑向城头,很快便在城墙上立住脚跟之后,宿国人便感到有些不对劲了,因为这些徒附们也太英勇顽强了些,实在不像那些笨拙的宋人的作风,反而像没穿甲的精锐甲士。 其实他们的感觉没错,攻上城的这些的确是甲士,还是南宫长万亲自挑选出的精锐。为了更好的麻痹宿人,南宫长万不但让在南方的士卒拼命佯攻,还让进攻东墙的这些甲士们脱下重甲,伪装成徒附,以期攻宿人一个出其不意,一战而攻下宿国。 南宫长万的设想很是成功,这些未穿重甲的武士虽然没了防护,但也使身体更加灵活,在梯子上能更快他上城头,减少了遭受宿人攻击的时间,反而使他们冲上了培头,站稳了脚跟。 当宿侯注意到南墙上的宋军的攻势己经减缓,他又扭头去看向东部城墙上的战局时,心中忍不住又惊又凉,只见城墙上的宿人被杀的节节败退,几乎要被宋人给攻下这段墙了。深知只要一面城墙被攻克,宿国就彻底完玩了的宿侯亡魂大冒,连忙率护卫自己的几个武士冲过去支援。 宿侯率几十号甲士冲过去的时候,半座城墙已经失守,宋人已经有了城墙上的落脚点,宿人只有靠点燃柴草什么的来阻止宋人,当宿侯率甲士赶到之后,与在城头上的宋人拼死搏杀,却怎么也杀不完源源不断他上城来的宋人。宿侯杀掉一个靠上来的宋人武士,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鲜血,连续的拼杀已经使养尊处优久了的宿侯有些脱力了,眼见着宋人即将打破宿国的城防,宿人即将支撑不住,宿侯不由悲哀的仰天长叹: “先祖伏羲啊!济水的神明啊!难道是宿国人祭祀时不够恭敬吗?致使宿国要遭受这种危难。如果说神明降罪,也该惩罚主祭的我一人即可,何必要牵连到普通的国人呢?” 就在宿侯哀叹之时,他却没有注意到天上的云彩已经越来越厚了,也许是宿人用来阻敌而燃烧的柴草产生了浓烟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也许天上的神明开始关注这场战争。总之,天上的彤云开始飘雪了,初时是一片一片,片刻之后变成了一团一团,雪花打在交战双方的脸上,也将双方的理智唤醒了。 宿侯一见下雪,简直欣喜若狂,他忍不住大声的向战斗的宿人们喊道: “下雪了,这是神明在帮助我们呀!是天佑宿国,天佑宿人啊!天佑之!” “天佑之!”宿人闻听此言无不振奋,行动上也坚决果敢起来,杀得宋人节节败退。本来参加守城的国人庶人士气已衰,即使是宿侯亲自上阵也未能挽回,此刻居然士气高涨。 而宋人在攻上城头之后,本已快竟全功,居然遇上了雪天,不由心神动摇,一时间竟被宿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在胜利大门前的挫折令他们心中犹豫,在面对士气高涨的宿人之后,宋人的士气就不由低落两分,同样信奉鬼神之说的宋人不由在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天厌宋”。 上天厌弃商人是此时宋人常有的想法,谁人殷商是被周人给推翻了呢,这不是厌弃是什么?这种理论在宋人中还很有市场,以致于在即将胜利关头的宋人在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之后,有些怀疑宋人能不能成功了,如果不能拿下宿国的话,现在在城墙上坚持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先撒吧。 于是,城下观战的宋军主将南宫长万便经受了一番冰火两重天,有宋军趁其不备,突然攻上宿城的喜悦,让南宫长万心头火热;又有快要大功告成却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所打断,令南宫长万不由心中发凉。 他拿起战车上的弓箭将一名想要跳城逃窜的宋国士兵一箭射死,发疯似的朝着城上城下的宿人怒吼: “不准退!退者死!给我攻下宿城!” 然而慌乱中的宋人并未听见他的叫喊,或是听到了却不在意,依旧纷纷夺路而逃。至于被南宫长万射死的那个倒霉蛋,如果将他在战前传首三军或许有些用处,现在不过是多了条亡魂罢了。 宋人依旧纷纷落荒而逃,浑然不顾他们的主将南宫长万,他们现在只想退回营地之中,不愿意在这雪中卖命了。 当最后一个宋人撤离,宿侯不由手脚一软,长剑离手落地,一屁股坐在了城墙上。他知道这场大雪救了他一命,也救下了宿国,然而谁又能说这不是神明的意志呢? “天不绝宿啊!”宿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心中却知这场雪停之后宋人还会继续进攻,那时的宿国又该怎么办呢?他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西方鲁国的方向上,希望鲁侯能够在这危难之时帮宿国一把,否则宿人坚持的再久,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牺牲罢了。 第158章宿使哭鲁市 大雪从中午开始下起来,至半夜方才终止。因天气的原因使得双方的战事停了一日。宿人指望着鲁军来援救他们,宋人则希望养精蓄锐之后能够一举攻下宿城,所以双方得以安稳的度过了一天。 第三日天明之后,宋人再次组织起军队,向着宿城再度发起攻击,却被士气大涨的宿人给顶住了。昨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的确给了宿人莫大的勇气,使他们坚信神明还站在他们那一方。 有时候战争就是这样,士兵数量的多寡,武备的好坏,粮草辎重是否充足,城池防御是否坚固,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的确影响到战争的胜负。但在这冷兵器时代,人的作用也不可或缺,士气的高低对一支军队来说非常重要,尤其是对弱小的宿国人来说。 现在宋军三次进攻宿城不克,士气大衰,已不复刚来时的英勇。而宿人扛住了宋人的攻城三板斧,既增加了守城经验,又提升了守住城池的信心,宿城暂时是保住了。 就在下雪的日子里,宿人忙着加固城防,南宫长万也在鼓舞宋军的士气,以待天晴之后一决高下。然而,真正决定宿城之战命运的,却是远在曲阜的鲁人。 鲁庄公在宋人集结之时便得到了商贾的线报,而与此同时他却又得知小白率军至齐南鄙的消息。眼看着齐宋两个大国同时集结兵力,其用意不明,让鲁庄公大为惊恐,只以为齐宋是要联合伐鲁了。 好在鲁国朝中还是有明智之人,大家先劝住了惊慌失措的鲁庄公,然后分析一下形势,觉得两国联合伐鲁不太可能。不要说别人吧,齐侯小白还要靠你娶夫人呢,怎么会在这时候进攻我们鲁国呢?得到点醒的鲁庄公忙命人去通知施伯,命施伯想办法将齐侯小白劝回去,不要留在边境上吓人了。 当小白在意外得到煤炭之后,喜滋滋提前返回临淄去了,这让鲁国人长舒了口气。而集结的宋军又被证实他们是去围攻宿国,而非是来攻鲁,更让鲁国君臣放下了心。然而,麻烦很快找上门来了,被宋人攻击的宿人上门求助,请求鲁国救援宿国。 当宿人使者当着鲁庄公和一众鲁国大臣的面,大声的控诉宋人的蛮横要求,表达出宿人对鲁国的亲近,希望鲁国能够仗义出手相助。在宿国使者讲完之后,鲁庄公命寺人带他去馆舍休息,鲁国君臣便聚在一起商议这件事,鲁庄公率先问道: “宿,盟于宋而亲鲁,今宋伐之,鲁应救宿吗?” 大臣梁子言道:“君上,我以为不当救,救了宿国就会得罪宋国,失大国之友善而得小国之亲近,这不值得。 况且宿国素来为宋国的附庸,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我们鲁国要去救宿,恐怕要和宋人交战,听说宋军是由宋国的勇士南宫长万领军,我认为宿人恐怕坚持不到我们去救援,不如不去救。” 梁子这个意见倒是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毕竟宋国是个大国,也不是所有人都敢去招惹的,那就不如视而不见好了。梁子的话音刚落,公子偃先跳起来了,他大声喊叫道: “梁子大夫,你难道不知道宋人是打着什么旗号来伐宿吗?是叛宋亲鲁啊!在其它诸侯眼中,宿国可是因为亲近我鲁国才会遭到攻伐的,现在鲁国因畏惧宋人而不去救亲近我们的小国,是要让其它诸侯和我们离心离德吗?” 公子偃说完之后,也得到了一些人附合,现在双方都有支持者,双方争执不下。鲁庄公听了梁子和公子偃的话不由抚须沉吟,从他内心来说他还是想去救援宿国的。因为一旦成功救下了宿国,鲁国势必会得到一个附庸,还能在小国间落个救助弱小的名声,堪称名利双收。 但梁子说得也对,鲁国如果出兵救宿,与宋人的冲突就免不了,鲁国势必要和宋国交战才行。可是现在的鲁国潜在敌人可不少啊,齐国现在刚被稳住了,现在又要去和宋人交恶,这可真令人发愁啊!鲁庄公不由想念起在齐国的施伯了,有他帮自己指点迷津,自己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正在鲁庄公犯愁没人帮自己出主意时,那个去送宿人使者的寺人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了,他走上前来报告鲁公道: “君上,那宿国的使者从宫中离开之后,到了宫门前的市里就伏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在和市中的国人们诉说宿人的悲惨,怎么劝他他都不走,引得许多人在围观呢!” “哦?这个宿使!那国人们对此事有何看法呢?”鲁庄公刚听闻宿人使者的做法便感到一丝不悦,这不是利用舆情在对自己施压嘛。但转念又一想,即然自己最信任的施伯没在,那这种事情听听国人的意见也是好的,故而有此一问。 “国人们见宿使可怜,听完之后群情激奋,一边怜惜宿国人的遭遇,一边表达对宋人的不满。”那寺人低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口中小声说道。他的手指甲紧紧掐在肉里,被袖子遮掩着难以让人发现,而袖子中还藏着一块玉,这是宿人给的贿赂。 当然,宿人大哭于市街之上也是有的,鲁人对他很同情也是真的,可为了让鲁公知道这些“民意”,就不能只靠大哭引人注意了。为了能让在深宫里的鲁公知道此事,宿人使者便给了这个送他出宫的寺人一块玉,请他返回时在鲁公面前说句话。 宿人连他一个小寺人都不放过,当然不会将朝堂上的众大夫们忘了。宿人毕竟是个古国,又掌握着济水的祭祀很多年了,手里的宝器财货有不少。现在宿国已处于危急存亡之时,一旦城破投降,珍鼎宝器便尽归宋人所有,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呢,还不如贿于鲁国的大夫,让他们替自己说话呢! 公子偃为什么愿意为宿人说话,因为宿人给了好处呗,而且公子偃的封地紧邻宋国,双方为了争田而多有龃龉,所以公子偃想教训宋人很久了。而梁子反对倒不是他没收到宿人的贿赂,而是他在干时之战被俘之后便一直小心谨慎,生怕重蹈干时惨败的覆辙。所以双方虽然都看似在为国着想,但其实也是有自身的算计的,至于宿人的利益,国际上的公理,都要靠后排。 但宿人使者的贿没有白花,尤其是给寺人那块玉更是神来之笔,这一下子便坚定了鲁庄公援宿抗宋的决心。没说的,国人都愿意帮助宿国,厌恶宋国了,我身为国君怎么能不遵从民意呢?决定了,出兵,救宿! 这次出鲁国人很快就完成了动员,在小白率齐军吓唬鲁国时,鲁国人已经整军备武,准备好与齐国人打仗了。现在齐国人没有来,让鲁国人白担心一场,现在听说宋国人对鲁国不友善,宋人便成了鲁国人的出气桶。 宿国使者前往鲁国已经花了一天,鲁国军队在一天内完成了集结,便向宿城方向进军。虽然路上天降大雪,鲁国军队被迫放缓了脚步,却也没挡住鲁国大军的步伐。在雪晴之后,鲁国人又加快了速度,大军气势汹汹,逼近宿城。 第159章鲁宋战于宿(XiU) 鲁国大军蓄锐已久,一听到国君集结出征的命令,便马上起程去作战。鲁军备道兼程而来,虽然在路上遇上大雪也没能让他们放缓速度,因为此次鲁国的君主鲁庄公又亲自出征了。国君亲征,鲁军士气高昂,就连强敌宋军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点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鲁庄公在干时战败之后,痛定思痛,鲁国朝堂也进行了一番改革。鲁庄公更在平日里选贤任能,亲近大臣,施恩于民,很是涨了一波声望。所以鲁庄公不但没有因与齐国战事的失利而遭国人怨恨,反而因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得到了国人的支持。 这种支持体现在军队中,便是国人一听是国君亲征,士气如同加了buff,都争着抢着要在国君面前表现自己。这与以前鲁庄公率军攻齐时的鲁军大不相同,单从士乓的气势上来看几乎判若两军,这不能不说鲁庄公今年的施政干的不错,十分得人心。 鲁人行军十分迅速,就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宿城,并很快立起了大营。鲁军的大营距宋军营垒东侧十里,距宿城的东城也是十里,与宋营宿城呈品字形,三方军队遥遥相望。 鲁军的突然到来,并很快建起了营垒,给了攻城不克的宋人很大的震憾。南宫长万在今日忙着率军督战攻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鲁国人的动静,当听说鲁国大军已到近前,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爬上营中负责瞭望警戒的望楼,向着鲁国人所在的方向望去,十里外的鲁军大营已经快要成形了。 看着那规模庞大的军营,往来游走的士卒和战车,对军事十分精通的南宫长万判断鲁军此次可能有三百乘战车,一万余人。他失魂落魄的从望楼上下来,连忙召来仇牧,与他商量道: “仇大夫,鲁国大军此次恐怕来了三百乘兵车,他们气势汹汹而来,恐怕来者不善啊!我观其军营,十分的整齐合理;观其士卒,甲士众多,士气非常高昂,我军应当如何应对是好?” 仇牧也在望楼上看到了鲁国的军势,他虽不如南宫长万对军伍之事如此在行,但他却知道宋军的现状。现在宋军顿兵于坚城之下,士卒多有死伤,士气十分低落,欺负一下更弱小的宿人还好,对上更强大的鲁国人只怕凶多吉少。听到南宫长万发问了,他不由猛甩衣袖,沮丧道: “哎!早知道鲁人干涉战事,当初我在齐国就一定说服齐侯,请齐国派兵前来助战了。又或者我们能在几日前就攻下宿国,可惜却被天象所扰,未能竟功。现在我军实力受损,鲁人又在后面虎视眈眈,如果不先打败鲁军,宿城怕是攻不下来了。” 南宫长万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心说若你早就想到这些,现在你我早就功成名就的在宿城里看鲁国人的好戏了。现在倒好,前有宿人坚城,后有鲁人大军,宋军反倒成了最不利的那方了。我当然知道要先打败鲁人才能攻宿,可依宋军这个样子能够打的赢吗?南宫长万对此很没把握。 还没等南宫长万和仇牧商量出个对策来,对面的鲁军派来使者来下战书了。使者很是谦恭的向他们两人施礼问好,说道: “鄙国国君向宋国的第一勇士致意,希望宋军能够撤离宿国,那么鲁国和宿国都会十分感激。如若不然,我们双方便只有在明日的战场上一较高下了,希望你们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让我回去报告我们国君。” 听了鲁国使者这看似谦恭,实则傲慢无礼的话语,又看到那使者轻蔑的神情,气得南宫长万几乎失去理智,还是仇牧不卑不亢的回答说道: “请贵使回禀你们国君,宿国是宋的附庸,现在因为宿国不朝见宋国的缘故,我奉宋公的命令率军讨伐他。希望鲁人不要插手宋国与宋的附庸之间的事,否则一旦做出了错误的表率,引得各国都来抢夺鲁人的附庸怎么办,希望鲁侯能够慎重考虑。” 使者回应道:“您的话我一定会转告我们国君,但宋国侵略小国一事是不合周礼的道义的,我们鲁人一向维护周礼,绝不能坐视宿国被宋灭亡。如果宋人执迷不悟,一定要进攻宿国的话,那么鲁国也只有被迫与宋国交战了。” 南宫长万听到这里,脑袋气得嗡嗡作响,他嘿然冷笑,恶狠狠的说道: “行了,宋国人违反了周礼之制,鲁国人又比我们强到哪里去,你们鲁国已经多少年没朝过周王了?既然鲁国人一定要在宿国这件事上和我们宋人过不去,那我们便在战场上一较高下罢!” 鲁使再度行礼,说道:“那我们国君便在明天早上等侯与宋军开战,您看可以吗?” 南宫长万冷哼着回答道: “明日便明日,地点就在我们双方军营前的这块空地上罢,请罢!” 南宫长万目视着鲁使离开,对站在一旁的仇牧说道:“今天晚上便给士卒们加餐,晚上一定要给战马喂上精料,准备明天与鲁军决战!若是明天我军失败,那么一切休提;若是我军大胜,失去了鲁国的援军,宿城必可一战而下了,也不用我们再攻城了!” 仇牧应声称是,下去传令去了。当晚,宋人和鲁人不约而同的大餉士卒,喂饱战马,修整战车兵甲,准备明日的决战。而宿国本打算派兵车助战,但被鲁庄公好言谢绝,只让宿人城头观战即可。 第二天一早,寒风呼啸,昨日化了的雪又变成了冰碴,土地被冻得十分结实,倒是利于双方战车驰骋。双方一大早便埋锅造饭,士卒们用过朝食,于军前列阵。 鲁军统帅是鲁公,有公子偃,秦子、梁子这些经过战事的大夫统军。有兵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徒卒七千人,此次没有民夫随军。 宋军统帅是宋国第一勇士南宫长万,大夫仇牧,以及宋国的一些下大夫统军。有兵车两百乘,甲士一千五百人,徒卒民夫五千余人,刚刚经历了宿城的攻防,都算见过血的士兵。 鲁宋双方各自列阵,相隔不过里许,已经能够接阵了。鲁公站在战车上向宋军阵中瞭望,只见宋军的甲胄旗帜虽然经过烟熏火燎,显得有些破旧,但宋国的阵形十分紧密,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之师。鲁庄公忍不住向身边的大夫们夸赞对手道: “宋军的主将南宫长万不愧是宋国善长治兵之人,你们看宋国的士兵多么精锐,就连徒卒在战场上也像士,一点也不感到惊慌。我们鲁军虽然人数众多,士气也高昂,却没有这种好整以遐的神情啊,还是太过紧张了。” 宋国的士兵刚刚经历了攻城战,虽然伤亡惨重了些,但的确让宋国士兵们的神经麻木了。鲁国的军队里有很多是刚刚征召的新兵,还没有上过战场,虽在平日里士气高昂,上了战场难免会紧张,有人在战阵上吓尿了也不稀奇。 鲁侯身旁的公子偃听了这话却很不高兴,他向鲁公请求,要和对面的主将南宫长万“致师”,也就是单挑。不过鲁庄公拒绝了他的请求,并说道: “南宫长万号称是宋国的第一勇士,就绝非浪得虚名之辈,你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哎呀!可惜我鲁国的勇士曹沫不在呀,否则他一定能代替寡人,却和宋国人致师。” 鲁庄公这番话激怒了公子偃,他离开鲁庄公身边,返回他的私属本阵。他一回军阵之中便下命令道: “为战马蒙上虎皮,准备向鲁军进攻!” 于是公子偃的手下便为战马蒙上虎皮,然后不等鲁公的命令,率先向宋军进攻。鲁国人的战马上都蒙了虎皮,奔驰起来犹如猛虎下山,直冲宋人军阵。 公子偃率军不遵鲁庄公号令,直接率军攻向了宋军,蒙着虎皮的战马使宋军的战马误以为是一群猛虎来袭,变得惊慌失措,焦躁不安。所幸南宫长万对战事十分关注,马上便率军抵抗住了公子偃的进攻,随着形势所逼,局势反而对公子偃不利了。 眼见公子偃不听号令就主动出击,在见到他被宋人限制住之后,鲁庄公也开始下令进攻,去支援公子偃。鲁宋两军在这片疆场上酣战,杀伐之声令在宿城城头观战的宿人都为之色变。 鲁军在人数上占优,宋军刚经过战火,又兼宋军统帅南宫长万十分勇猛,使得宋军厮杀起来也十分顽强,甚至还占了上风。眼见双方交锋数合,战事仍十分激烈,看不出谁胜谁负,让站在城头观战的宿人十分揪心,因为这一战可是决定他们的命运啊! 不过也许是济水的神明真的眷顾了他们,也帮了他们的盟友鲁军一把。混战之中,宋军主将南宫长万挨了一支箭,他惨呼一声从战车上掉了下来,不幸被鲁军俘虏了。眼见主将被俘,宋军士气大衰,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眼见事不可为,宋军便在仇牧的带领下连大营也不回,朝宋国方向撤退了。 此战鲁军大获全胜,对宋国败兵也未加追赶,反而收兵回营进行休整。在宿城上看完这场战事的宿侯也终于放下了心,他立即准备了猪牛马羊,美酒粟米前来犒劳鲁军。他也专门向鲁侯表示了顺服,献上珍鼎宝器,从此宿国便成了鲁国的附庸。 第160章天子的作用 “这么说,宋军主将南宫长万被俘,鲁侯率军大胜宋师,宿国也真的叛宋朝鲁了?”临淄宫中,小白听到了鲁军在宿之战战胜了宋军的消息,倒是显得和没事人一样。他手里抓着一只鸡爪,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啃着,啃完了就用一块丝绢抹了抹嘴,向管仲问道。 管仲此时跪坐在小白对面,两人中间有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只砂锅,砂锅里是炖好的鸡肉汤。却是小白正在享用砂锅炖鸡的时候,管仲前来向小白通报鲁宋之战的情况,小白便邀请管仲上榻来和自己一起享用。当两人气吞如虎的吃完一大锅鸡肉之后,管仲也将大概的情况讲述了一遍,倒也没耽误他喝汤吃肉。 “是啊,宋国这一战败得太惨了,连他们的第一勇士南宫长万也被俘虏了。没有战胜鲁国还能说鲁国人强大,连弱小的宿国也没能拿下,实在是丢掉了大国的脸面。”管仲也将自己对鲁宋之战的看法说了出来,言语之中对宋国很是鄙视。 “哈哈,宋国人的打算倒是挺好,迁宿人而并其地,既增加了人口又增加了土地,也不去想想他们有没有一幅好牙口。现在被鲁人虎口夺食,宋公大概会怒不可遏,鲁宋之间也会成为死敌了罢?”小白对宋人的失败倒是乐见其成,小小的挫败伤不了宋国的元气,只会刺激的他们更敌视鲁国。 “现在宋国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不过鲁国使者施伯今曰倒是很高兴,看来他们也得到消息了。君上,纳吉之礼已经行过了,占卜的结果也是大吉,我们什么时候派人去周王室那里纳征呢?”管仲没再多提及宋鲁之间的事,反而说起了小白的婚事,这的确是齐国现在的头等要务了。 管仲的这番话让小白有种被催婚的感觉,他有些尴尬的说道:“咳,急什么,等到开春之后再让使者前往即可,该着急的难道不是周王吗?我们正好多准备点礼物送过去,也算是一次朝贡了,也给天子一点准备时间,请他多安排点嫁妆。”说到最后,小白有些打趣周天子那个穷岳父的意思了,态度上就显得不够尊重。 管仲听到这儿也不由苦笑,现在王室的权威日衰,诸侯都不朝贡,更兼国土一日少于一日,周王室的财政可是十分的差啊!小白要去迎娶王姬需要纳币纳征,王姬也要带嫁妆来才行。可周王连安葬上他父亲都要等七年之久才下葬,可想而知他们会有多缺钱了。管仲只好苦笑道: “王室的家底再薄,也不会亏欠王姬的嫁妆的,君上您就不要再开玩笑了。不过,现在诸侯都不去朝见,也不向周王朝贡,不知君上要不要朝贡呢?” 管仲名义上是在提朝贡的事,实际上却是在向小白询问齐国应该如何对待周王这个天下共主。按照西周时的礼制,诸侯应当比年一小朝,三年一大朝,小朝由上卿代为前往,大朝诸侯都要去。但现在不是周室衰微了,连鲁国这种亲蕃都不去朝见了,也能看出周王室有多凄惨,和个牌坊差不多了。 对此小白也曾考虑过,如果齐国要称霸,周天子这块牌坊,如果好好发挥一下,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件政治上的武器,成为号令诸侯的一个名义。想想后来的曹操,他不就是真正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吗? 只是他那个天子的含金量要比周天子强的多了,而那些诸侯们手中的实力也差的远了。现在的诸侯论起土地、人口和财富上比之汉末其实多有不如。可他们所拥有的名义上的道义和支持者的忠心程度也要比汉末那些军阀强的多。而汉天子至少有了封建皇权专制的政治体制,几百年下来天下一家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不像现在这松散的联邦之制可比。 所以周天子的名号现在到底有几分斤量还不好说,这个名义上的共主的号召力很成疑。小白现在想要用周天子的名义来废立诸侯,乃至吞并一些小国,能够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吗?肯定不能,诸侯们不认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国家;贵族们不认同因为他们失去了权势;即使是国人,他们也不认同,因为他们失去了地位。而国人正是此时的历史舞台上的中坚力量,与整个国人阶层为敌,和违抗天下大势差不多。 吞并一个国家,不单单要兼并一个国家的土地,还要吸收消化掉一个国家的人民。现在的吞并方式往往是赶走新征服土地上的贵族国人,将自己国家的囯人迁移过去,只保留下种田的野人。现在不是战国时期,各个诸侯之间只剩余了贵族官僚和一群庶民奴隶,现在可是有国人存在的。至少现在的国人和贵族还是和国家一荣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战国时的庶人们无论谁来统治他们都无所谓,因为他们的地位已经和春秋时的野人差不多了。没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服徭役兵役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义务,是个人都要缴纳赋税,取消掉的国野之别已经将他们视为了和野人同等地位的存在。 国君只注意安抚贵族和官僚,也就是那些士人,因为士人们掌握了知识,他们能够帮助国君统治人民。这些士是有能力另投他处的,一旦一个国君失去了这些人的支持,国家就会衰弱,所以士人们展现出了他们的力量,迫使统治者重视他们。 至于普通人又有什么力量呢?在掌权者眼中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些工具,只配为国家添砖加瓦做贡献。平民奴隶们的反抗和逃亡被他们轻松镇压,直到陈胜吴广的起义才重新让人们记起了普通人的力量。但这力量虽如洪水猛兽般为掌权者忌惮于一时,但善另的人们不几年就又故态复萌,然后历史便又进行一次循环。 但春秋之时的国人还在向地主阶级转化中,现在的国人有了野人当对比,他们对国家的认同感还不是后世的庶人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国人与国君之间的关系就和后世的亲族乡党差不多,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了。你在与一个诸侯为敌时,就是在和他那片土地上的亲族乡党为敌,要彻底打碎这样的利益共同体只有靠绝对的武力为保障,再施以柔和的统治收买人心,光靠天子的同意没多少用途。 但这也不是说周天子的认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毕竟现在还是在春秋时代,发起一场吞并战争若能得到天子的背书怎么也算得了一块遮羞布。怎么能说一件衣服不保暖就没用呢?总比你赤裸上阵要强的多了。 第161章朝贡贡品 齐国不朝于周王室已经很久了,别说是在周王室势力大衰,连个小国都看不起他的现在了,即使是在西周时期,齐国有个国君便倨傲的对待过周王。那时齐国的国君是五世国君齐哀公,当七世的周懿王继位时他便以自己辈份大为由不去朝见。当然他那么干的后果大家也是知道的,那个被大鼎煮死的国君就是他。 其实齐哀公不去朝见周王,辈份的高低不过是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周懿王的权威已经下降了。周懿王在位之时曾被犬戎打的迁都槐里,那时王室的威望就大不如前来。好在周王室的力量在整体上还是有优势的,那时的姬姓诸侯还比较团结,齐国还不敢直接对抗。而齐哀公随后被杀,齐国也为此而内乱了很久,好几代人缓不过劲来。 现在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了,周王室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吉祥物,而齐国已经有天下强国的根基,即使小白不去朝见,也没人敢说他什么了。但要不要给周王点面子,也就是给周王朝贡,小白则表示不缺那点钱,就当花点钱在周王那里打个广告了。 朝贡是中华文明圈里的一种特殊的文化。朝贡体系大概能够追溯到夏时,那时的方国便要按照地理的远近分别缴纳不同的东西。到了西周之时,各个诸侯都要向周王室上贡部分土特产和提供军赋。齐国之地属于青州,朝贡的特产便是鱼盐和丝帛,这也是齐国主要的出口商品了。 现在小白就打算借着朝贡的这个机会再为齐国新出现的一些商品打个广告。于是便在传统的货物之外又添上了不少新东西,打算在朝贡的时候顺便在各国诸侯那里夸耀一下,方便商人们用来换取各国的金铜。 小白在和管仲说起朝贡的货物来之后,便拉着管仲一起来看看应该送自己那未来岳父点什么东西。想要参观齐国的新奇特产不用在齐国的府库里寻找,只需要上齐国的市里转一圈便知道了。临淄的坊市的规划也是接前朝后世的通行规则来的,南市距离朝堂不远,所以小白兴致来了便会去转一圈。 南市因为靠近宫庭和贵族们的居所,所卖的东西都是以奢侈品居多。价格昂贵的东西往往十分稀少,所以贵族们才会用这些东西来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临淄又是个追求新颖时尚的城市,一切新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市场,所以很多新的东西便会集中在这里。 而在小白到来之后,一些新的东西更是飞快的涌现出来,这些东西不但使市场更加繁荣,还使得更多商人们慕名而来,带上他们所珍视的宝物来齐国卖个好价钱。所以这条街上就成了天下间奇珍宝货的汇聚之所,不但有卖布匹丝帛,金银首饰,珍珠美玉这些女人喜欢的,其它如吴越之剑,南楚之甲,西秦之马,北戎之犬,各种能吸引男人的东西也是应有尽有。 如果你在这里走得累了,还有临淄城里新开外高档的酒楼,里面有各种齐国风味的特色美食。如果你想寻欢作乐,有专门表演的倡优,有可供博戏的赌馆,有卖弄风情的女伎。就在小白和管仲行走的这条大街上,各国的商贾们蜂拥而来,齐国的贵族们不论男女也闻名而至。这里的人流规模一点也不比后世的知名商业街差,早上穿着新衣进入这里,晚上衣服便被拥挤的人流挤坏了。 现在齐国的工匠们在小白的指点下新制出了许多种新产品,一有新品便被发卖于南市中。这些打着“齐国国君专用”旗号的产品往往被商人们疯狂追捧,他们不吝金钱,买下后再转卖于各国。庞大的需求不但能回笼部分小白投入的资金,还能为齐国提供一笔可观的市税。 所幸此时正值寒冬,愿意出门购物的齐国贵族不多,小白倒是不用担忧人多眼杂,不利于自己的安全。现在整条街上都是些外国来的商人,他们徘徊于市里的商肆之间,其目的当然是要购买齐国刚出产的各种新货物了。 首先,纸张这种东西是绝对少不了的,纸重量轻而价值高,还是易损耗的书写材料。这就意味着能够读书写字的贵族们一旦用过之后便一定会继续使用,而贵族们也能负担的起此时纸那昂贵的价格,这是笔很大的生意,也是小白一直在向各国大力推广的,也最先被商人所重视。 再一个商品就是彩陶和瓷器了,齐国的陶器制造很是发达,但陶器并不怎么受贵族青睐。因为此时的贵族所重视的都是青铜器,那才是贵族所用的礼器,陶器不过是庶人们用的东西。但在小白上位之后,一些新的如灯具啊,砂锅之类的新式炊具,因为青铜制品太过昂贵,也被小白率先在宫中使用,于是这些大形的陶器也开始被贵族们使用了。 在小白于原山发现了煤之后,齐国的制陶业因为燃料的进化而发生了一场不小的革命。在小白的指引之下,用高岭土和石英等新材料所制成的原始瓷器已经被烧制了出来。 尽管小白的眼中这些瓷器堪称原始,但瓷器已经和陶器有了不同。那层光滑致密的釉给了瓷器神秘的光泽,使它比陶器的身价高了百倍。小白首先命人控制住生产的产量,同时在宫中率先使用,来为瓷器抬高身价。 小白仅仅命人专用一窑来继续试制更轻薄、釉质更好的瓷器,减量提质为的就是能够抬高瓷器的稀有性,以便卖个好价钱。如果能够对配方和工艺进行保密,并且宣传能够跟的上的话,那么齐国便有了一个点石成金的宝贝了。而还有什么比得上让周王也用上齐国所产的瓷器更能引人注目的呢?以现在瓷器的稀少数量,完全比得上宝器才对。 除了这两样之外,像其它的用块炼铁经过千锤百炼后打制而成的的钢剑寒光闪闪,一看便知道此剑的不凡,也可以用上陨铁的名头抬高一下身价,当成件宝物献给周王。又如这市场上出现的龙骨,其实就是海边有人发现的搁浅鲸鱼的骨架,被当成龙骨献给小白的。现在一样可以当成一件奇物去忽悠一下那些没见过海的土包子,这么大的骨头有见过的吗? 这些东西的价值都不是太高,但大都是现在刚刚出现,因有它们的稀少而价格虚高了。有这些新的东西,再加上以前的鱼盐丝帛打底,齐国此次朝贡的数量和价值绝对算一笔巨款了。 这么大一笔朝贡的财货送到周王那里,穷得要死的准岳父能不对准女婿刮目相看?既然自己这个齐侯对周王室如此恭敬,而且又是周王的女婿,借用下周王的名义也该不算难事吧?小白心中想着美事,连差点撞上人都没发现。 第162章长狄乔如 小白忙着打量路旁商肆里的货物,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道路,不小心碰到了别人。还没等小白反应过来,就被人重重推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心中则是又惊又怒。 小白从穿越来春秋之后便养尊处优,还从未被人如此无礼的对待过。长时间被人当成国君尊崇,也使他养成了上位者的脾气,他立时就想傲慢的张开口训斥对方,以维护自己的尊严,他要让对方明白冒犯自己的代价! 然而还没等小白开口,对方就已经连声开骂了,小白没有听懂对方的语言,只是觉得对方有很重的口臭。口臭薰的小白头昏眼花,这迫使小白再度退后了两步,头也扭向别外,以避免这化武的袭击。 当小白迫使自己重新扭过头来,努力抬头向上看,然后便看到了一双翻毛长筒毡靴,再之上又有黑灰色的麻布裤子,腰上扎着一条带钩皮带。那人上身套着一身熊皮袍子,袍子皮毛鞣制的很漂亮,估计价格不菲。 这人长的高大魁梧,身形比已经长得不矮的小白还要高,头上顶着一顶皮帽,估计是白鹿皮所制的。这个人手里抓着铜剑,脸上留着须,头发结有小辫,衣服是左衽的,他竟是一个狄人! 猛然间在距自己宫殿不运的坊市里看到了狄人,让小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由一时间失语了。虽然小白也知道此时的北狄虽然国别人种习俗不同,但在平时也是和诸夏之间有商贸交往,甚至是互相联姻的。可是这是在齐都临淄啊,是在临淄宫庭后面呀,怎么出现狄人了呢? 好吧,小白的眼中将狄人与后世蒙古高原或通古斯荒原里的游牧民族划上等号了。其实此时的戎狄是生活在诸夏各国旁边的一些部落方国,他们在华夏化后也成为了后世的中国人。 狄人他们的前身可能还真是华夏各族的亲戚或邻居,在夏时是夏时的方国,在商时是商的同盟国鬼方、猃狁,在西周时是不服周的戎狄。在平王东迁时担忧的便是东方的赤狄部落方国会进攻他们,春秋中后期的戎狄已成华夏之大患,战国时在中原的戎狄便几乎完成华夏化了,秦之后都成为了中国人了。 在此时的中国华北,一个个周礼制度下的邦国城邑如同星火一般星罗棋布于各方。而在后世的陕北、晋北、河北的中北部,已经都成为了戎狄部落的地盘。他们已经开始农耕,却又没能摆脱掉游牧的传统,经过与诸夏各国的战争和商贸交流,有些先进的部落已经进化到了青铜时代,建立了小的城邦。 而在齐国的北方,济水与河水之北,大大小小的部落都被称为狄人,公元前706年的北狄南下,卫齐都饱受劫掠之苦,虽然被华夏诸国联合起来赶了回去,但此后便一直当了齐国的邻居。而齐国的商业又十分发达,吸引了各国的商人,当然也包括了一些戎狄部落和东夷的商人前来贸易。在齐国的坊市里遇上狄人并不稀奇,也只有小白还会大惊小怪了,其他人都很淡然。 不过当那个狄人用手抓上剑柄,他身后的随从也抓起了武器,小白身后跟随的孟由等人立刻围到小白前方,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就在双方对峙之时,负责管理宫前之市的宾婿无带着几个市吏飞快跑了过来。却是他听下人禀报国君和宰相又来出巡,急忙带人前来迎接,却没想到见到了这一幕。 宾胥无被小白从关市守吏里提拨起来,命他负责管理监督齐国坊市里的官吏,成为了管理坊市的主官。宾胥无到来之后,先让吏人将那狄人和小白等人隔离开,才过来向小白行礼,宾胥无凑过来小声道: “君上,宰相,你们怎么来到南市了,这个狄人可是冒犯您了,需不需要……” 小白不耐烦的说道:“齐国的南市,我不能来吗?你手下有通狄语的吗,帮我问问此人到底说的是什么,他说的话我听不懂。” 而那狄人虽不认得小白,却知道宾胥无是什么人,看到连此市的主官都向小白施礼,身上的气势也泄了几分。他立刻松开手中的剑,用手指着小白,叽哩呱啦说了一通,时不时碰出几个雅语出来,脸上的神情既激动又无辜,还有一丝狡黠。 而齐国官市里既然有来自各国的商人,当然也需要熟知各国语言的通译,宾胥无带来的手下里就有熟悉狄语的。听了那名狄人说了一通,让小白更加疑惑了,问那个会狄语的说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你来替我解答。” 那名市吏忙向小白施礼,然后说道: “那个狄人说,说是他正站在街上买货物,被君上您给撞了,还要向您要赔偿,当然现在他不要了。” 小白当然知道这名狄人说的话没有那么好听,估计这个小吏也不敢照实翻详。但事情的经过小白是明白了,大概便是小白忙着观看两旁的商铺里的货品,没有看前方的道路,撞到此人身上了。被撞的这名狄人见小白穿得不错,估计是遇上了个肥羊商人,便想在小白这儿讹一笔。 不过宾胥无一来,看到对小白如此尊敬,估计也是意识到小白不是一般人了。那名狄人疑惑的看着小白因外出而特意换的白衣,以及华夏人很少穿的长裤,大概刚刚将小白也当成了戎狄了,所以才敢有恃无恐,敲诈小白。 那名狄人一看眼见的这翻阵仗,立刻便对那小吏又说了一通,然后笑着看向小白。那名小吏又对小白说道: “君上,他说他愿意用两匹宝马向你谢罪,希望能够结交您。” 狄人重财货而轻礼仪,畏威而不怀德,一见到对方比自己强大便立刻服软。大概见到了小白似乎很有地位,便想献上宝马当礼物和解,再借机攀附一下小白这个贵人。 小白倒也对此时的狄人现状感到好奇,便说道: “好吧,你问一问他的名字,就和他说齐国的国氏君子愿意收下他的礼物,并邀请他前往酒楼上喝一杯。” 那小吏和那名狄人说了一番,小白见那狄人一番大喜过望的样子,又说了一通狄语,那小吏回答道: “君上,他说他是长狄部落的一个君长,他的名字叫乔如。” 第163章倍加礼遇 小白将乔如和他的手下们一起叫到了一间酒肆里,又命店主为乔如的手下另置一桌,好酒好肉好菜多来上一些。小白、管仲和宾胥无便和乔如坐在了另一处雅间里,四张案几合于一处便凑了圈,用狄人的方式进行聚餐。 现在齐国的餐饮业已经非常发达,菜色品种已经渐渐有了后世鲁菜的雏形,山珍与海味都化作一席,成为了外地商贾们慕名而来的美食之城。而这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小白的功劳,正是小白对铁制品的重视,让铁锅和植物油等提前出现,使得此时的烹饪摆脱了炖煮的限制,形式上丰富多彩了起来。 而小白除了自己发明些新菜,还对此时的菜品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绝对是此时见识最广的美食家。前世里的各种见闻,像什么舌尖啊,厨王啊,各色菜肴都让小白见识过了。而在此世小白又品尝到了前世未曾尝过的山珍海味,可以说小白除了人肉没吃过,绝对比史上的个齐桓公懂美食。 也因为小白对吃上很是看重,经常会和自己的臣下去“体察民情”,店里的主人也是认识小白的。事实上有不少厨子已经快要将小白当成祖师爷一般来看待了,谁让小白发明了铁锅和不少新菜出来,这绝对是烹饪史上仅次于用火做熟食的伟大发明啊。 所以店家见小白率人前来,却丝亳不感到惊慌,淡定的将小白引入雅间安顿好。厨子听说国君亲自来,便如同后世粉丝见偶像般使出浑身懈数,做顿大餐来招待小白一行。 所谓的大餐限于此时的实际情况也豪华不到哪儿去,放在后世也不过是普通的席面,只是用料更加扎实罢了。不一会儿,案几上很快便摆出了八个大碗,碗中所盛皆是鱼羊猪肉,豆腐菜蔬。 鱼肉有炖有炸,猪肉有的炸有的炒,还有用海带包起来的五花肉。冬日里的蔬菜虽然少,但此时也有了豆芽为补充,而豆腐更被做成了豆腐箱子,豆腐块里盛着橡椿炒蛋,也是新发明的美味。 八大碗之后又是四个汤菜,有最常见的海带蛋花汤,羊肉羊杂汤,鱼肉鱼丸汤,还有一个盾鱼海参汤。若非小白制止,估计店家还会再将耗时较长的一些名菜送上来。但现在也够四五个人食用了,山珍海味皆用彩陶碗盆装盛了上来,已经很有些后世鲁菜八大碗的味道了。 而既然是要招待乔如这个狄人,众人也就不讲礼法等级了,尽皆围坐在一起。这更令乔如这个狄人感到高兴,因为此时诸夏都用的分餐制。而小白用这种聚餐的方式,明显让知道华夏礼仪的乔如受到了尊重,他在酒席上也更加自在。 狄人好酒,因为他们自产的粮食不足以酿制太多,平日里不敢开怀畅饮,现在有小白请客,乔如可不知道客气,更是酒到杯干,显得十分豪爽。小白陪着饮了几杯,便通过译者向乔如询问他此行来临淄的目的。 乔如饮完酒后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叹道: “还是你们齐国的酒水好,我们自酿的酒就像酸浆一样,可惜这酒水太贵了,平日里根本喝不起。我此次来齐国就是为了卖些牛羊,现在你们齐国人冬天吃牛羊肉的也太多了,商人连我们部落也不放过,前来收买牛羊了。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赶些牛羊来这里,也换些布匹酒水,还有兵器。” 小白听了译者的话,知道乔如所言不虚,自小白发明了涮羊肉的吃法之后,贵族们对这种吃法十分喜爱,对羊的需求也一下子上来了。至于牛就不是用来吃的了,齐国为了明年的春耕,连本国的牺牲都不用牛了,买来牛也是要驯化之后当耕牛,或是将牛用于赶车运输,怎么可能用来满足口腹之欲呢,也只有乔如这个狄人才会搞不清。 为了使齐国在短时间内拥有更多的牛马,小白对外地来卖牲口的客商予以了免税政策,为的就是要在齐国增加大牲口的数量,为农耕和军事运输提供支持。看着乔如用手抓着大块的海带卷五花肉,吃得是满嘴流油,小白便笑着问道: “那你们此次贩来了多少牛马,又买了什么东西回去?” 乔如通过译者说道: “我们部落人口不多,牲口的数目也有限,只带来了二十头牛,百只羊,价钱倒是不错。可是今秋我们已经宰杀了不少牲口,再也拿不出更多的牲口来卖了,卖得的钱正好换些盐和布匹,能买到些粮食就更好了。 我们在西市那里卖掉牲口之后,手中有了几个余钱,便打算来这边的市场里看看。果然这里的宝货更多,单单一把剑,便要花去我手里所有的钱,更别提那些奇珍宝贝了,东西虽好,没钱能买呀。” 乔如谈及在市场里的见闻,用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很是感慨的说道。狄人虽也进化到了青铜时代,但他们的冶炼技术还是弱于诸夏各国,南市上卖的都是吴越来的宝剑,就是寻常的齐国贵族要买也要再思量一番,乔如他们当然是买不起了。 不过乔如坚持要送小白两匹骏马当谢礼,小白也不会没有一点表示,不仅当众送了他一柄越地产的长剑,还让宾胥无帮乔如买他需要货物,宾胥无也答应了下来。小白的这番示好令乔如更加高兴,直呼自己交上了一个好朋友,双方酒宴上也谈的更加热烈了。 酒热正酣,小白于酒席上了解了不少有关乔如部落的情报,也得知了此时北狄的一些情况。在乔如说他的部落穷困,拿不出足够的牛羊来,不能常来齐国贸易后,小白便给他出起了主意。 即然齐国需要更多的牛羊,乔如部落里却没有这么多的牲畜,但其他邻近的部落里加起来肯定会有。小白的建议便是让他当二道贩子,从别的狄人部落购买牛羊,再向齐国贩售,当成齐国与戎狄之间的桥梁,一定能够获取数倍之利。 小白表现出一幅想尽办法为朋友解决困难的样子,很是得到了乔如认同。乔如得了小白指点,又搭上了齐国市里的主管宾胥无,他本身又能联络不少小的部落,恨不能立刻回去实践一番。当酒宴席上杯盘狼藉,宾主尽欢之的,双方依依作别,在送走了乔如这伙狄人之后小白也无心再逛街,便和管仲一道返回宫中。路上,管仲不由疑惑的问小白道: “君上,那乔如不过是长狄一个小部落的君长,值得您弃用周礼的制度,用夷礼去和他饮宴吗?” 管仲虽然知道小白一向于礼法上不太重视,多有肆意妄为之举,但也不会自甘下贱去讨好一个狄人啊!可是小白现在如此礼遇乔如等人,甚至超出了正常的待遇,这就令管仲很是不解了,故而有此一问。 第164章华夷之别(为sofia若冰加更) 华夷之辨,夷夏之防,在面对文化落后的夷狄时,诸夏民族在心理上的优越感从来没有丢下过。现在管仲虽然注意自己说话的内容,但在语气上那股天朝上等人的优越感却令小白清晰的感受到了。 自诸夏的先民们首先在这块土地上建立文明之后,随着部落制向封建时代过渡,用血缘来区分种族已经渐渐不流行了,取而代之的是用衣冠和章服制度来区分华夷。自周以后,礼仪成为了区分华夷的一大区别,用周礼的蛮夷也可称夏,行夷礼的姬姓部落也是夷狄。 当文明进化到用认同感来凝聚人心,当血脉已不复为夷夏之间的重要标准,华夷之间的界线开始模乎了。现在诸夏各国与夷狄之间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所有的行周礼的邦国自己组成了一个文明圈,将其余的文化习俗和生活方式有差别的各个夷狄之族给排斥在外。 但这一文明圈并不牢靠,经常有人自圈中脱离,也有人从外部加入进来。而不管怎么变革,身在文明圈里的人们总是认为自己要比圈外的人更高贵,就如同管仲歧视乔如这个狄人,甚至将小白与那个狄人吃了顿饭就视为非礼,认为是种侮辱了。 若非小白身份地位高贵却能礼于夷狄,管仲又不好在中途弃小白而去,估计他是绝不会和乔如这个夷狄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对此小白也不感到意外,毕竟就在历史上的几十年后,当北狄大规模南下进攻驱逐华夏诸邦国的时候,管仲使站了出来,说出了那句名言: “夷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呢,不可弃也!”小白直接用管仲在日后说出的那句名言来回答管仲,表明了自己在对待乔如这个夷狄的心中态度。夷狄是豺狼,是要厌恶的,诸夏是亲戚,是要亲近的,在此时就是政治正确。 管仲听到小白说出这句话时,也是明显一愣,他倒是不会明白是小白照抄了他的话,只是觉得小白的话很有道理。虽然诸夏各国还没沦落到被夷狄欺负的国破家亡的份上,但对管仲这样“士大夫”来说,华夷之辨在此时也是有市场的。只是他不明白小白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那为什么又会对乔如这个夷狄如此礼遇,甚至愿意与之共饮,这可不是轻视的态度啊。 小白当然不清楚自己只是请长狄乔如吃了顿饭就能引起管仲如此的联想,如果清楚他一定会对管仲说:我和夷狄一起吃顿饭怎么了?怎么就扯上华夷之辨了?你那礼仪也管得太宽了吧?当然,现在小白没有这么想,而是对管仲说道: “管仲啊,你说华夏之人与夷狄之人有什么不同吗?” 管仲虽不明白小白此问的原因,却马上回答道:“夷狄之人贪而好利,披发左衽,人而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居于四方荒野,或以渔猎采集而生,或逐水草随畜而居,其有君而无礼义,是以不与中国同。” 管仲说的这番话并没有太多贬斥的意思,而是很自然的说出了文明的中国与落后的夷狄之间的区别。小白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些不同,而是人的本身。” “本身?”管仲一时没明白小白的意思,不由反问小白。见管仲不理解自己的话,小白问道:“戎狄是人吗?” 管仲有些明白了,说道:“戎狄人面而兽心,不过他们也是人。” 既然管仲承认了他们是人那小白就不用多费唇舌了。若是管仲认为那些戎狄不是人,小白还要再和他争辩一下人和猴子的区别,现在倒省了心。小白又问道:“楚人是蛮夷吗?吴越之人呢” 楚人在此时算是个异类,他们的祖上能追溯到皇帝,按理也是根正苗红的炎黄之裔了。但自楚国人因受到周王的排斥,各个诸侯也看不起它,而在南方称王。虽然在此时楚人的文明程度也不低,但因为周礼的缘故,又被各国称为蛮夷了。 而吴国则也是如此,吴国的建立者是由周公檀父的儿子泰伯建立的。檀父传位季历及其子姬昌,是为周文王,而泰伯迁居江东,建国勾吴。 吴国人因其俗而行其礼,断发而纹身,就成为了诸侯之间的蛮夷。当然他们在春秋后期又不再被中原各国视之为蛮夷了,楚国人是因长期与诸夏战争而被认同,吴人则被当时的霸主晋国为了制衡楚国,在吴国的公子季友访问诸国之后,也被从夷狄里拉了回来,都成了华夏一族了。 不过管仲虽不认同楚人和吴人他们的行事作风,还是承认道:“吴楚虽为中国之裔也,然其用夷礼,不为华夏也,若其弃夷礼而行周礼,则亦可称华夏之人。” 管仲的话没有让小白惊奇,因为管仲此言符合他日后的行事风格。齐桓公在称霸之后本打算去进攻楚国,但管仲劝说他先去进攻北狄,稳固了北方之后再伐楚。这不单单是楚国人势力大,也有管仲认为楚国是那种还能拯救一下的,与戎狄还是有不同的。 戎狄在未华夏化之前是靠游牧过日子的,也就是逐水草而居,这种生活方式受气候的影太大,所以他们经常向南方劫掠定居农耕的诸夏邦国。这也是最受农耕民族所反感的一点,你不事生产光知道抢劫这不是强盗吗,而楚国毕竟是个农耕民族,这又与戎狄不同了。 毕竟与楚国这种国家虽然不用周礼,不服于周王管,也侵略吞并诸多的姬姓小国,但毕竟也是靠农业吃饭的,形或了辉煌的楚文化,对中原生产力的破坏力没有戎狄那么大。 所以在楚国低头服软,而且同意向周王进贡包茅之后,齐国也就认可了楚国诸夏之国的身份。楚国日后虽在北上与各国争霸,但那就是为了争夺各国的领导权,是中国诸夏的内部矛盾,不能算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了。 第165章化夷为夏的熔炉 华夏与夷狄之辨,管仲当然是明白的,可这又与小白如此对待乔如这个狄人有什么关系呢?面对管仲的不解,小白神秘的说道: “管仲,你可知我在命宾胥无多照顾一下乔如这个狄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管仲愣了片刻,想起席上小白与宾胥无那狼狈为奸似的笑容,也有些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向小白问道: “君上,难道不是要让宾胥无多让几分利,让乔如这个二道贩子多卖些牛羊,这么做也利于齐国的农事,还能卖出更多货物,难道还有什么我不明白的事吗?” “有!我命宾胥无多卖了些弓矢铜剑给他。”小白一脸得色的对管仲说道。 “什么?弓矢铜剑?这可是武器呀!这些弓矢铜剑可不比盐和布,可是能够被用于战事的,万一被狄人用来攻侵我齐国,那该如何是好?”管仲急得直跺脚,他万万没想到小白居然连武器也卖了,忍不住喊了出来。 看到管仲这个样子,小白却只是笑笑,看管仲着急,仿佛这令小白感到高兴似的。这令管仲也回过神来了,小白可是说出了夷狄像豺狼,不可不厌弃这种话的人,这么做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白的地方,于是问道:“不知君上如此做要做何打算呢?” 小白哈哈笑道:“还有何打算,当然是做买卖了。我可是命宾胥无好好指点了下乔如,让他在在收购不成的时候,也可以做点无本的买卖,就看乔如能不能领会了。 狄人贪利而无义,又媚强而欺弱,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团结,各部落的攻侵本来就是常事。我可不相信乔如在得了这些武器之后,会拿来与强大的齐国对抗,而不是去劫掠更弱小的同族。总之不过是几十把弓和剑,在狄人手里也只能用来抢掠,就当是养了条狗吧,没什么大危险。” 小白当然清楚狄人在获得了更精良武器之后的风险,但小白也有自己的考虑。在后世某国明知将武器卖给一些国家和组织会有风险,却仍会冒着风险输出,是为了什么?当然不单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达成自己一些隐晦的目的。 同样,小白愿意卖给乔如武器,也不会因为是交了个朋友,如果小白真将乔如当朋友,送些布匹粮食也就够了。之所以将武器卖给他,不就是打算借乔如这个长狄部落之手,来为齐国牟取利益吗? 乔如不是想要齐国市里的货物吗?可以,用牛羊马匹来换。乔如的部落太小,提供不了足够的东西来换怎么办,没问题,你可以向其它部落收买,再转手卖回来。如果本钱不够怎么办,手中的弓与剑就是本钱,足以干几票无本买卖了。 通过与齐国的贸易,加之以适当的引导,小白完全能够让这个部落的上层接受这个世界上最奢华的生活。贫穷落后的生活方式能够磨砺狄人的体魄,然而富足奢华的生活方式却能使人安逸,软化他们的骨头,钝化他们的爪牙,在温柔乡里消磨掉血气,最终他们想再雄起一把也不能了。 在这个驯化的过程中如果控制好,那当然会在几代人之后渐渐脱去夷狄的皮,变成真正的华夏之民。如果乔如这个部落因短时间内吞并了足够的小部落,势力快速膨胀而又没能驯服下来,那就需要小白使用武力了。现在齐国在战争兵器上的变革也很快速,军事思想上也在快速变革,完全可以通过一场预防性战争将他们崛起的势头扼杀掉,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不过小白的想法显然不能为管仲所理解,他长叹着说了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君上不要养虎为患就好。” 小白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忧,安稳的定居农业对这些游牧民族的吸引力之大绝对超乎你的想像。但凡学会农耕的部落,只要有条件他们就不会再退回游牧那种不稳定的生活里。齐国现在国势日上,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大,还会怕区区一个小部落壮大吗? 他们一日学不会农耕,就不会有足够的剩余农产品来培养像工匠之类的人才,也就建不起延续的文明,只知道靠游牧劫掠是不能建立邦国的。 可如果他们不再逐水草而居,用耕田来取代放牧牲畜,定居下来有了稳定粮食产出的他们就势必要放弃原先的那种侵略性。当一匹狼失去了爪牙之利之后,就连狗都不如了,这样的民族我们还不能同化的了吗?” 在这春秋之世,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线,既是中华文明的危机,又是中华文明的机遇。在北方的游牧部落开始进攻各华夏邦国时,如果他们取得了优势,那么对刚刚开始向铁犁牛耕进化的农业文明来说不亚于一次灭顶之灾。 如果在此时中原各国没有战胜那些游牧部落,中国的文明就会来一次大倒退。就如宋明被北方的野蛮民族毁灭之后,中原大地上的文明几乎毁灭,历时百余年才又恢复到原先的发展水平。 但此时北狄们的大规模南下,也不仅仅带来了劫掠和破坏,他们也在积极或被动的开始定居,向华夏的农耕文明跃进。而在此时,华夏与戎狄开始交融,晋人在北方吞并白狄,赤狄各部落,秦人吸收了西戎和义渠,又华夏化了巴蜀等西南夷;南方的吴越楚也在不断华夏化,同化更加落后的南方各蛮族,也为未来的大融合打下了基础。 在各国开疆拓土,同化蛮夷时,也从中获得了土地、人口、财富和兵源,为将来更惨烈的兼并战争创造了条件。而历史上的齐国呢,齐国也吞并了莱夷等东夷部落,之今就再无开拓了。在后期因为缩在东方一角,不再与戎狄相邻,没有了戎狄入侵的危险,却也丧失了开疆拓土的动力,最终在安逸中消亡。 在管仲鄙弃戎狄,甚至连和一个狄人同桌吃饭都视为耻辱的时候,小白反而视此为一个机会,一个了解狄人,招揽狄人,同化狄人的机会。农业文明的吸引力就像黑暗中的一团火,总是吸引着那些游牧民族像飞蛾般加入进来,最终变成这文明之火的燃料,北狄也不会例外。 而现在的齐国,正在农业上进行一场革命,从青铜时代进化到钢铁时代。农业革命带来生产力的跨跃式发展,齐国的人民正迎来史上一个最好的时代,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他们将享尽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红利。 而在一时候也是一个国家上进心最强的时候,他会不断向四周扩散自身的影响,就如同火堆在黑暗冰冷的夜里释放光与热一样,对向往光明的生物拥有无尽吸引力。这样的齐国的就像一个大熔炉,无论什么蛮夷戎狄吞并进来,融合进来之后就是齐人!小白只会嫌自己能够影响和吞并的人太少,怎么会担忧会不会消化不良呢。 第166章孟春之月 在不知不觉中,夏历的正月到了,齐国现在的历法沿用了周历,但在民间夏历也仍在沿用。而夏历的正月就是立春的那个月份,在《礼记·月令》中称之为孟春之月。当太史前来报告小白,三日后就要立春,需要小白斋戒时,小白才意识到,春天要来了。 在这个月里东风解冻,蜇虫复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万物复苏。小白虽身为诸侯,但也居住在明堂之东,身穿青衣,佩苍青色的玉,乘坐苍马拉的车,打着青旗,以彰显木德。也要在这个月的立春之日进行祭祀,率领大臣前往东郊,行迎春之礼。 春天总是生机勃勃的时候,在这孟春之月里要忌动刀兵,尤其不能由己方发发动战争,据说先发动战争的人会遭“天殃”。 要禁止砍伐树木,在祭祀之时不能用母兽,不能去毁坏鸟巢,在狩猎时不能捕杀怀孕的动物,幼兽和胎兽。君主也不能聚集民众,于此时修建城郭,以免影响了春天的耕作。 在这立春之时,寒冬将尽,南风吹来,温度渐升。还要收拾掩埋在冬天死去动物和人的骸骨,以免它们在腐烂后引发瘟役。总之,因为春天到来的缘故,人们可真是将自己的仁慈泽于草木虫兽了,也算是顺应天意的一种表现。 春天到了,又到了万物萌动的时候了,动物们在忙着繁衍后代,小白的婚事也再次被下臣们推动而行。高傒作为齐国的上卿,被小白派往周王室那里进行纳币定亲,顺便进行朝贡。 高傒此次带着满载着齐国特产的几十辆车马,连同随行护卫的甲士,一并跟随与各国贸易的商人,以及照顾马匹货物的奴仆,总人数多达上千人。 在这个诸侯都不朝周王的春秋时代,齐国这次朝贡绝对算是独一份的,足够令周王感受到齐国的诚意了。面对这么知礼给面子的诸侯,想来周王应该也会对小白这个女婿有不少的好感。 而齐国的朝贡当然不会是场赔本的买卖,齐国通过一场朝贡在政治上会建立起齐国尊王的形象。在朝贡的路上也是对齐国现在所产的货物的一次展销会,只要操作得当,绝对能在日后赚取更多。所以齐国的此次朝贡不仅仅是一场政治上的作秀,更是一场商业展览,是齐国文化和影响力的延伸。 而为了能够达到小白心中希望的效果,此次朝贡的规模势必很大,沿途也要高傒率领的兵车和甲士为护卫。这样的一支车队千里迢迢前往周王室,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广告招牌,宣传的就是齐国的威仪与强大。 有了去向周天子朝贡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号,齐国这个车队也不用担忧在路上会有诸侯不开眼挡路收税。小白反倒担忧在路上会不会遇上狄人,所以专门加强了这个车队的武力,确保车队安全抵达成周。 小白在这个孟春之月里可完全闲不下来,身为诸侯的他作为齐国的国君,有好几次祭祀活动在等着他。在第一个辛日里小白要祭祀上天,祭品用上麦和羊,为今年的丰收而祈祷。而在第一个亥日里要行藉田之礼,小白和一众大夫都要亲自下地耘田。 古时天子耕田用耒耜,天子推耜三下,三公推五下,诸侯与卿推九下,也就是表示一下对农事生产的重视。在仪式举行完之后,天子还要举办名为“劳酒”的宴会来款待大臣们。 在这之后会抓紧时间划分阡陌封疆,召集农官教导百姓,因地制宜的种植五谷。农官要确定好每亩应播种的种子的多少,使农民按照这个标准来种植,以期为今年的收成打下良好的基础。 小白对齐国的农事生产很是看重,今年不但要行作样子的藉田之礼,而且还要亲自躬耕才行。国君都亲自下地耕田,一众卿大夫也都陪同小白下地,大家一块儿为国人当表率。 齐国的藉田仪式上当然不用在田里用老旧的耜来耘田了,在今年小白用上了铁犁牛马耕作。在公卿大夫,士伍国人的围观之下,由宁戚牵牛,小白扶犁,两人合作耕完了两亩田。 两头牛拉着轻便的曲辕犁快速在田里划开泥土,弯曲的铁制犁壁深深的将泥土翻开。在围观众人的眼中,小白身着短褐,裤子也卷在腿上,犹如一个资深老农,在田地间忙活。 而除了小白亲自下地之外,齐国的公卿大夫们也在田官的帮助下,使用牛马铁犁来耕田。不过耕田扶犁也是个技术活,小白在去年秋天种麦之时便专门练习过,现在干起活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而那一众大夫起初还以为今年的藉田之礼应当如往常一样,在田里装模作样的推几下耜就完了。却没想到小白根本就没有准备下耒耜,而是让他们用牛马铁犁来耕地,而且小白还率先示范了。 现在小白为了推广新式的耕作方法和工具可谓不遗余力,坚持让众大臣为民众作表率。小白已经自己下地示范了,这让一些大夫连用什么不合礼制的推脱之辞也没了市场,真要让这些平曰里高高在上的大夫们下地耕田,这简直是要了不少人的命了。 不过好在各个大夫们都精于驾车御马,虽然牛耕不在行,但用起马来耕田也还有点样子。士大夫们平日里虽不用自己驾车,但御马之术都是学过的,现在这些田里的马也是从拉车的驽马里选的,很是通人性,并没出什么乱子。 只是用马耕犁壁翻土比较浅,在围观的国人眼里可就不如小白耕作的仔细了,于是围观者们指指点点,空气中充满快活的气息。不过小白毕竟不是来刁难自己臣下的,在藉田之礼结束之后,小白便在宫中举行宴会,这便是劳酒之宴了。 席上小白率先敬酒,感谢一下各位大夫在今天藉田礼上的辛苦,为齐国将来这一年的农事而操劳。也要求他们在自己的治下或封邑里努力推行新的耕作方法,为齐国今年的丰收而努力。 第167章无辜谭侯 立春之后,虽然还有几天倒春寒的天气,但吹面而来的风已经没有了北风那种刮脸似的感觉。在这一年里的春天,小白在白天除了上朝处理政务,便是在学宫之中与自己的“学生”,也就是为那些底层官吏们上上课。 这些官吏们上课的内容除了简单的公文书写和计算之外,都是以律法条文为主。除此之外还有小白准备的一些后世的常识,像是怎样组织生产,生活中如何防疫,基本上都是些在工作生活中用得着的内容。 如果用后世的说法,他们修习的应该是齐国律法,所学的内容就是法律和常识了。在小白看来,这些官吏所学的和后世公务员考试的内容差不多,只是更简单一些。 这些官吏都是小贵族出身,或者干脆就是些国人,他们知道自己正常情况下没可能获得官爵和封邑封田,一辈子只能担任低级小官。想要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就是得到上层的赏识,而在以往要想得到赏识是很难的,而现在有了国君这个老师,不啻于出现了一条向上爬的天梯,就看能不能抓得住,顺梯向上爬了。 于是在经过短时间的培训和学习之后,小白惊讶的发现这群小官吏的能力还不低。虽说现在担任些主政的邑宰之类的中层职位在经验上尚有欠缺,但磨砺一下未尝不能成为将来的栋梁之才。 无论如何,这是小白第一批教导过的学生,有着身为国君首批弟子的身份,他们未来的前途注定格外光明。小白现在就有些担忧了,像这样成批成批的培养官吏下来,齐国还会不会有足够的位置来安置他们。 如果在未来齐国满足不了他们的抱负,齐国的人才会会会向外流失,成为齐国未来的一大隐患。不过如果有一天真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对小白来说也是个幸福的烦恼,现在小白只叹人才不足,尤其是基层官吏不足。 小白在泮宫的明堂上看向四方,春天之后树木返绿,田野之中麦苗返青,一切都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样子。小白深吸一口气,春天的气息涌入口鼻,有河边泥土的腥气,也有树木南风的气息。 小白的心情正好,管仲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过来,看着管仲那一脸晦气的表情,小白在心里便咯噔一下。管仲在走过来后先向小白施礼,然后说道: “君上,出事了!上卿高傒他们的车队在谭国遭受了狄人袭击,损失不小啊!” “什么?狄人袭击?损失不小?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详细的呈报?”小白一听是高傒的朝贡队伍出了事,心中便是一沉,连忙向管仲询问起事情的经过。 “君上,这是从上卿高傒那里派回来的人,就让他来向您解释一下吧。”管仲用手一指他身后之人,向小白介绍道。这时,那人从后面走了上来,向小白行礼道:“君上!” 当那人抬起头来,小白不由笑了起来,原来这也是个熟人,正是高傒的家臣高伪。眼见是这个在莒国时便认识的高伪,小白也放松了下来,说道: “高伪,是你呀!你怎么也随高傒前往成周朝贡了?到底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事,高傒可还好吗?快快随我去歇息一下,再把事情慢慢的告诉我。” 高伪听到小白的话,应声之后便随小白一起前往一间偏殿,待君臣坐定之后,高伪便向小白讲述这一路上的事情。 “君上,我本就是家中一个闲人,平日里也没什么正事,听家主说要去成周朝贡,我便也打算跟着他一块儿去见识下各国的繁华。只是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这样的事,齐国向周王朝贡的车队也有人敢打主意。 我们从临淄离开之后,一路到谭国都比较顺利,经过了谭国时面见了谭君,谭君也招待了我们。只是家主在离开谭城之后,西行欲渡济水,却不料在济水之畔受到了一个狄人部落的袭击。 我们是在渡河时受到袭击的,不过前来袭击的人数不多,大概有几百个骑马的狄人,他们也不过抢掠了一些丝帛便被家主组织的甲士反击,将他们驱逐出去了,人员的伤亡不多,朝贡货物也没有大的损失。” “这么说,齐国的朝贡车队是在谭国的地盘上遭受抢掠的了?”听到这里小白也放下了心,既然只是个小部落的抢劫,当然不可能对高傒带领下的齐国甲士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只是此次高傒带领的朝贡车队还没能渡过济水便受到了狄人的袭击,齐国这次朝贡之礼不是很顺利呀! 担惊受怕了好一会的小白当然不可能去找那来去如风的狄人,便将自己的怨气转移到谭国人身上,让谭国人承受这无妄之灾。谁让你谭国过去对小白无礼,齐国的使团又是在你的势力范围受到劫掠的,不去追究你的责任还能去找谁? 听到小白在对谭国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发言之后,管仲和高伪都有些愕然。在听到小白问话之后,高伪只是干巴巴的说道:“那个地方倒是在谭国,但袭击我们的也确实是狄人啊。” 小白得到高伪的肯定回答之后笑着对他说道: “好啦,高伪你一定是刚回临淄便来找宰相和寡人了吧,快点回家去向家中问侯一下吧,你一路上也辛苦了。” 高伪领命退下之后,室内就只剩下管仲和小白两个人,小白笑着向管仲说道: “管仲,谭国人勾结狄人劫掠齐国去周王朝贡的使团,这不但是无视我齐国,还是在蔑视王室啊,用这个理由讨伐谭人可以吗?” 管仲听到小白这句话后不由眉头一皱,知道小白这时有意要灭谭了,但还是忧心忡忡的向小白问道: “君上,您要将齐国朝贡队伍的受袭归咎于谭国人,不过这次谭国人的确无辜呀,用这个理由进攻谭国人是不是不太合乎礼法?何况现在正是孟春之月,先起刀兵的必遭天殃,还望君上再考虑一下。” 小白听了冷哼一声: “不合于礼?大国要去进攻一个小国,愿意找个理由堵住诸侯们的嘴就可以了,谁会关心这个理由合不合礼呢?谭国本身居于齐国之西鄙,扼守齐国通向西方中原的必境之路,这本身就是他的原罪! 更何况此次是齐国向周王朝贡的车队受劫掠,周王想要齐国的朝贡之礼,难道还不愿意为齐国此次灭谭的行动提供背书吗?如果周王连个名义都不愿意给,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向周王朝贡呢?” 在小白的想法里,齐国向周王朝贡,便是一种特殊形式的贿赂。吃人嘴短,拿了齐国的东西,周王便要为齐国说话。何况小白现在还要向周王室的王姬求婚,难道周王不向着自已女婿,还会向着谭国人吗? 管仲在听完小白的话后不由长叹一声,他也知道当初小白在逃亡时入谭而谭子不纳;在小白登上齐国国君之位后又不遣使祝贺,使得小白早有攻伐谭国之意,不是自己能够劝说的了。 因此只是劝说小白道:“君上既有心攻伐谭国,那下臣也没什么可多言的。不过孟春之月,万物复生,不宜动刀兵,齐国也要进行春耕了,不如先遣使责问谭国,也好让齐国师出有名。” 管仲的话深合小白心意,他双手用力一击掌,说道:“好!现在便遣使用谭国勾结狄人,劫掠齐国前往周王那里朝贡贡品的理由去谭国问罪。无论谭人怎么回答,等过了春耕之后,寡人必亲率大军,攻灭谭国!” 第168章欲加之罪 齐国的朝堂之上,小白命高伪诉说齐国前往成周朝贡的使团的遭遇,果不出小白所料,高傒等人受到袭击引发了朝堂上众人的怒火。 只不过令小白有些失望的是,众人的怒气更多的集中在狄人身上,谭国还不算罪魁祸首。这些想法虽然无可厚非,但是就令有意灭谭的小白感到不愉了,他心想: 我难道还不知道是狄人袭击了齐国的使团吗?只是狄人相较于谭国更不容易被报复罢了。狄人逐水草而居,放牧牛马羊群,有时是牧民,有时是强盗。他们生活穷困,全部的财产便是放牧的牲畜,经常会因活不下去而南下劫掠各华夏邦国。 这些四处流动、居无定所的狄人部落,虽然穷困落后但各国却不能忽视他们的战斗力。对于这些游牧民族而言,华夏各国既不容易找到他们,也很难去消灭他们,更重要的是在消灭他们之后也很难获得什么好处,所以各国去进攻戎狄的欲望不大。 但齐国的使团遭受了抢掠,绝不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是一定要树起标靶来打击的,否则不就让齐国和周王一起被人打脸了吗?既要用打击这个靶子来显示齐国的武力,又要借着这个尊王攘狄的机会扩充齐国的实力,增加齐国的威望,这样的买卖小白怎能不干呢? 攻击穷困而没有固定居所的狄人部落既没那么容易,也没有什么好处。而谭国实力弱小,又处在齐国西方的要道上,更兼与齐国的关系不佳,这不是个送上门的靶子吗?在小白将齐国受袭的原因引到谭国人身上之后,机灵的大臣们便明白了小白的想法,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在如何对待谭国,或者说要不要攻伐谭国这件事上齐国也分为两派。一派主战,恨不能立刻攻灭谭国,据其土而有其民,使齐国打开通向中原大地的大门,顺便也在战争中立下功劳,加官进爵,得田授土。 另一派是主和派,他们认为齐国用谭国勾结狄人,图谋齐国向周王朝贡贡品这个理由不能成立。而小白用这个理由去吞并另一个诸侯是有违周礼的,无故而侵略蛮狄是为不仁,何况是个周王承认的诸侯呢?因此他们反对小白攻伐谭国,并用“圣王服国以德不以兵”来劝说小白行德政,以使四方诸侯来朝,乃至成就霸业。 这种天真迂腐的陈词滥调实在引不起小白的兴趣,眼见小白神色不愉便有忠犬立刻跳了起来,并立刻脑补出了狄人勾结谭国,意图劫掠齐国朝贡车队的“事实”,于朝堂上反驳: “君上说的没错!谭国人就是与狄人勾结,齐国应该向谭国人问罪!狄人贪婪残暴而不知礼仪,谭人一定是上卿高傒他们经过谭国的时候,将车队里的珍宝财货显露了出来,使谭国人动了贪心,想借狄人之手劫掠朝贡贡品。连齐国向周王朝贡的贡品都敢掠夺,这是谭国人不行周礼的铁证,齐国讨伐他们是师出有名!” “说得好!”小白听到此处也开始亲自下场了,“谭国在过去便对寡人无礼,在我即位之后也不派人来祝贺,这是谭子无礼在先。谭侯受周王室的册封,却不去朝见朝贡,反而意图抢夺齐国送给周王的贡品,这样的国家难道不需要讨伐吗?” 于是小白便遣使去谭国责问谭人,为什么齐国前往周王那儿朝贡的车队会在谭国这里遭受袭击?以及谭国人是不是与狄人有勾结,甚至想要脱离华夏而加入夷狄之中呢? 谭侯受此无妄之灾简直是欲哭无泪,即使谭国人再愚蠢和贪婪,他们也不敢打齐国向周王朝贡这个车队的主意啊!齐国是东方大国,周王室还是天下共主,谭国不过是个小小的子爵国,哪敢同时得罪他们呢? 有见识的谭国大夫便立刻反驳齐国使者的话了:“谭侯招待齐国的上卿高傒之时,以同等级的待遇接待,对齐国人礼遇非常,怎么会意图袭击齐国朝贡队伍呢?因为朝贡队伍出事的地方离谭国比较近就来怀疑我谭国参与掠掠,如此妄加断言就是齐国的态度吗? 而你们指责谭国勾结狄人,这就更站不住脚,这伙狄人是在今年冬天从北方迁徙来谭国的,他们抢掠了谭国数个村邑,谭人无不恨之入骨,意在除之而后快,怎么会使你们齐国想到谭国勾结狄人呢?这不是欲加之罪吗?” 虽然谭国的大夫极力辩解,但齐国的使者不为所动,便对谭国人说道: “到底是不是欲加之罪现在说还为时尚早,不管怎么样齐国朝贡车队是在谭国境内受到袭击的,所以你们谭国人有很大嫌疑。如果谭国人想要证明自己与狄人不是一伙的,那为什么不派兵马去围剿那些狄人,如果谭人能够做到,齐国才愿意相信谭国是无辜的。” 这是小白又想起的一招驱虎吞狼之计,无论让谭国人去消灭狄人,还是被狄人消灭,在这个过程中谭人的实力势必会受损,这对齐国未来的攻略是个利好。谭国人虽然还没意识到这点,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谭国本身就是个小国,自身的武力不足,谭国人的战车很难追得上那些骑着马匹四处游牧,居无定所的狄人。而单以双方的战力而论,谭人虽有兵甲之利,却不如狄人枭勇顽强,真要打起来还是胜负五五开,因此有心以谭国实力不如狄人而拒绝。 但齐使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谭国人一说自身实力不足,恐怕打不过狄人,齐使便立刻说道: “我家君上也知道谭国实力不足,恐怕以谭国人的一己之力难以驱逐狄人,便有意派齐师前来帮助剿灭狄人,希望能够得到谭君的允许,让齐国的兵车入境。” 但谭国人也不傻,他们很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与那些狄人比起来,齐国的军队更令谭国人恐慌。因此谭人再度婉言谢绝了小白派去的使者,拒绝了齐国的“好意”。 齐国使者拂袖而去,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齐国使者往来于谭齐之间,两国之间的关系也紧张了起来。承受不了齐国压力的谭君在没有播种完粟便违背农时征召劳役,学习宿国经验的谭人们不断加深谭国的城濠,扩建加高谭国的城墙,以此防备齐国人的入侵。 但齐国人的入侵没有来,谭国的国人庶民却因忙于修筑城池而忽视了农事生产,引起了服役人民的怨愤。谭国人的农田越来越荒芜,城池越来越坚固,然而再坚固的保垒也要靠人来守卫。谭君对国人的不重视,对农业生产的忽视引起了谭国人民对国君的不满,也为齐国灭亡谭国打下了基础。 第169章 何患无辞 自从三月之后,齐国使者频频前往谭国问罪,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要求谭国剿灭劫掠齐国朝贡车队的狄人。谭人出动了军队扫荡谭国境内的狄人部落,在消灭掉几个部落之后,谭国军队一时不察,中了狄人的埋伏,只能狼狈退回了谭城。 可是齐国人却不依不饶,坚持要求谭国再度派军队去讨伐长狄,否则还是认为是谭国人与狄人有勾结。齐国使者甚至声称如果谭人作战无力的话,齐国要派军队去帮助谭国消灭境内的狄人,只要谭国人配合即可。 谭侯倒是愿意接受齐国的好意,但他手下的大臣却向他谏言道: “君上有没有听说过引狼入室这个词呢?谭国境内的狄人不过是小患,他们是不可能颠覆我谭国的,可是齐国人能呀!齐国拥有天子授予的征伐之权,当初的纪国也是东方的大国,却被齐国人借故攻灭吞并。现在谭国实力不如齐国远甚,如果允许齐师入谭,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谭国还能不灭亡吗?” 这番话将小白的心思给说了出来,在谭国人进攻长狄部落失败之后,小白便希望齐国军队能够借助抗击狄人的名义进入谭国。齐国军队进入谭国之后,小白再派大军偷袭,用里应外合的方式一举攻下谭城。可惜谭国人也不傻,或者说谭侯虽傻,但谭国还是有人才的,小白要吞并谭国还要再费些力气。 当谭君拒绝了齐国的帮助之后,齐国便再度要求谭人去进攻狄人,否则便要给谭国扣上一个勾结狄人,无视周王室的黑锅。谭国人不能剿灭谭城附近的狄人,又不敢拒绝齐国人的要求,几乎是被逼到了墙角。 “齐国人欺人太甚!”谭侯在饮完酒后,愤愤的将手中的青铜酒爵掷在地上。齐国越来越苛刻的条件便如一条绳索,紧紧扼住了谭国的喉咙,使谭国一点点的窒息。在想要借酒消愁,却愁上加愁的谭君无奈的叹道: “谭国现在攻灭不了长狄,齐国人又步步紧逼,似此如之奈何?” 谭国的大夫们一阵沉默,谭君有些着急了,大声抱怨道: “寡人在平日里有什么东西从来都不独享,也从未辜负诸位大夫,现在谭国遇上了麻烦,难道就没有人替寡人出个主意吗?” 在谭君吼完后,终于有人说了句话,为谭君出了个主意,大夫子言说道: “君上,窃以为齐国之所以如此压迫谭国,一定是您在以前得罪了齐侯的缘故。当初齐侯小白逃离临淄,跑到谭国来投奔您,却被您给拒绝了。 之后公子纠与齐侯小白争位,您又没能及时支持,在小白即齐侯之位后又没祝贺,这大概便是谭国有今日之厄的原因吧。既然谭国对齐无礼于前,也难怪齐侯对您心存怨愤,有意为难谭国了。” 本来谭侯就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一听到自己的大夫子言这么说,他立刻为自己分辩道: “唉,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呀,当初小白逃来谭国时,还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公子,像这样的公子各国多的是,谁能想到小白会成为新的齐侯呢?再说那是齐国那时的国君是齐襄公,他强横而又年轻,我怎能为了一个公子而得罪他呢? 至于我在小白登上齐侯之位后没有立即遣使祝贺,这的确是我的不对。可那时还有公子纠与小白争位,公子纠有鲁国人支持,若是去祝贺了小白而公子纠却上了位,那谭国不又得罪人了吗? 唉,都是因寡人有眼无珠,不能识别小白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主,才造成了谭国如今的局面啊!子言大夫,事已至此,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平息齐侯对我的怨恨呢?” 公子言听到谭侯的发问,便向谭侯说道:“不如以珍宝厚币贿于齐侯,并且您要亲自向齐侯谢罪,并且表示谭国要朝于齐国,或可使齐侯放过我们。” 谭侯听了公子言的话,露出了一脸认同的表情,但他还未开口,下面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却是谭侯另一个大夫公子方说道: “君上不可!子言大夫之言不过是表象罢了,齐国真正的目的是要吞并我谭国,是要覆灭我谭国社稷,为的是占有谭国的土地和人口,难道会因您的朝见和贿赂而放弃进攻谭国呢? 您现在要去齐国朝见,只怕齐国人会立刻将您扣在临淄,再利用您来攻伐谭国,那时您自己和谭国的社稷还能保的住吗?即使现在您通过贿赂齐侯,也不过苟安于一时,此非长久之道啊!” 公子方的话彻底打碎了谭侯想要靠贿赂齐侯而让谭国求存的幻想,这血淋淋的现实一下子冲击了他的心神,却让谭侯六神无主了。谭侯面色苍白,嘴唇铁青,颤抖着双手问道: “似此如之奈何?” 公子言说道:“君上,靠贿赂和朝贡是不能使谭国长治久安的,但是不知君上您有没有听说过宿国呢?宿国在遭受宋国攻侵的时候,并不是没去向宋国人认罪,但宋国为了迁其民而有其土,不也是去进攻宿国了? 但宋人在宿之战里铩羽而归,连宋军主将南宫长万都被俘虏,这都是宿国人坚定的抵抗的缘故。对我谭国而言宿国便是个好的榜样,只要谭国修整兵革武备,增筑城墙,深挖濠沟,并且交结鲁卫莒等盟国,才能使谭国不亡于齐国的侵袭。像子言大夫所说的那样贿赂,不过是让谭国缓缓灭亡罢了,抵抗最坏也是灭亡,您不抵抗就亡国难道不会感觉对不起祖先吗?” 公子方的话让试图劝说谭公,让他用贿赂而使谭国求存的大夫子言恼羞成怒,他立刻反问道: “齐大而谭小,小国不去依附于大国,却希望用兵戈来求存,只怕会使谭国覆亡的更快呀!谭国向齐国臣服,即使灭亡了也不会断绝社稷宗庙的血食,而抵抗之后可就难说了,君上您自己权衡轻重吧。” 谭侯并没有多加思考,他立刻便采纳了公子方的意见,也就是不向齐国屈服,而是用加强武备防御齐人入侵。毕竟有宿人这个榜样在前,谭侯还是有了点信心,更重要的是谭侯的心思,只要有万一的可能,谭侯绝不想向齐侯小白臣服。 于是谭侯在这个春天里,不断派出使者向周围的大国求助,用珍宝鼎器来贿赂各国。在各国都忙着为春耕作准备的时候,为了防备齐国在春耕之后的入侵,谭侯也顾不上谭国的春耕还没有完成,就开始大规模征发劳役。 在谭国的官吏们不顾国人怨言,只是严厉的监督着谭国人,让他们不分昼夜的修筑城池,挖深沟濠,整理军备。在几个月的强制劳动后,谭城城墙高了一倍,濠沟也每日变深变宽,而谭国的田野却荒芜了。谭君倒是放心了,他却不知因他此番的作为,国中的人心已离他而去,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第170章齐国春耕 孟春之月,禁止刀兵,率先发起战争的国家会遭“天殃”。不知这个类似谶言的话是由谁率先传出来的,但小白对这句话很认同。春曰里属于木德,而木德主生,所以春天是生命孕育的时侯,这时候的杀戮不仅有违天时,也有悖人理。 其实除了这些之外,春天也是耕种庄稼的时候,在古代的农业社会里再没有比春耕更重要的事了,这关乎到接下来这一年的收成。农业收成的好坏又关系到人们的生存,也维系着社会的稳定,所以春耕秋收便成了农民们最忙的时候。 谭国的谭君为了防备齐国人在春耕之后的入侵,不顾人民的死活,在本该春耕的日子里修整起了城防。而在齐国这里,就在小白举行籍田礼之后,小白便命宰相管仲、大司田宁戚开始筹备齐国的春耕。 春分之后的天气虽然还时不时的倒春寒,但总体上已经很暖和了,在田官们的催促之下,齐国的农夫们开始下田忙碌,划分田土、修整耕地,开挖沟洫,准备今年的春耕。 种庄稼在古代是一件考验农夫经验和技术的工作,并不是在地上挖个洞,点上种子就算万事大吉了。也许在人类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里会用这种方式粗放的种田,但经过几千年的经验积累和总结,春秋时代的农夫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农业生产技术,摆脱了那种原始落后的状态。 随着经验的积累,现在即使是再愚蠢的农夫,也知道在播种前要先深耕一次田地。这样做可以疏松土壤,增加浅层土壤的肥力,又能除掉地田的野草,避免野草来与庄稼争肥,这样的地里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 但在以往,人们虽然知道这么做的好处,却难以用这样的耕种方式进行耕作。在很多时候,并非人们不想那么做,而是因为农具不够方便的原因,他们为此付出的劳动力和多余的收获不成正比。 这种情况严重打击了人们精耕细作的积极性,也使得古代空有一些先进的技术,却始终得不到大规模推广普及,这也是古代的农业长期处于落后状态的原因。 但这过去的一切在这个春天将会有很大不同,在齐侯小白的光辉指引下,齐国将开始进入铁犁牛耕的时代。铁制的木犁,在牛马的拉动下,犁壁划开湿润松软的土地,人们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耕作更多的土地了。 自去年秋天开始,小白在齐国的冶铁业上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终于取得了冶铁业的突破。在有了稳定的铁产出之后,小白便开始试验新式的铁制农具,在成功之后马上组织生产新式的铁农具。 而齐国为了凑够春耕所用的牛马,不但禁止宰杀牛用于牺,还再从各国商贾那里收购牛马。为了得到更多的牲口,小白还在狄人部落里想办法,甚至挑唆狄人们互相劫掠,用抢来的牲口来齐国换取布匹粮食、盐巴武器,这也取得了一点成效。 小白之所以在牛马和新式工具上下了这么多功夫,为的便是提升齐国农夫们的耕作效率。而通过生产效率的提高,就能扩大齐国的耕田面积,增加齐国的粮食产出,充足的粮食就是齐国稳定的关键。 当新式的铁犁和耧车在冬小麦的种植上显露出它无与伦比的优势之后,齐国的上上下下都对推广这种农具达成了共识。虽然新的农具需要更多的牲畜来当作动力,单从这几年上来说是看不到多少效益的,但为了能够多产一些粮食,这种前期的投入又是必需的。 新式的农具在井田制之下齐国的推广很是顺利,农夫在田官的帮助下很快掌握了新式农具的用法,也为今年的春耕开了个好头。在井田制之下的农夫只拥有很少的农具种子等这些生产资料,他们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领主来完成一年的种植。 因为农民只有从领主那里借工具来耕耘,所以对他们来说,用铁制的犁和耧车与使用青铜耒耜耕地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些农夫从未用过这么顺手的工具,他们在将公田耕完之后,忍不住便将农具用在了私田上。 方便高效的农具使得农夫们的耕作效率提升了三倍,这意味着在和去年同样多的时间里他们可以翻耕出更多的田地。如果他们的时间还有余裕,他们甚至还想将那些荒瘠的土地开垦一下,为自己增加几亩新的私田。 井田制在过去生产工具落后时的产物,因为生产力的弱后,人们只有通过协作才能完成土地的耕作,那时候脱离了集体的帮助,一个人是不能够完成耕作的。而在有了铁制工具之后,农夫们种田的效率大增,使得他们有了耕种更多私田的想法,甚至拥有了脱离井田时束缚,以家庭为生产单位进行生产的能力。 而在齐国这种情况尤其明显,随着铁制的农具大规模的开始制造,并进入到齐国农民手中,这些便宜而好用的铁农具很受人们欢迎。如果这个过程再快一些,齐国的国人们大概便会成为第一批自耕农了,齐国也将正式进入小农经济时期。 随着铁工具的普及,新兴的这个地主阶级很快便要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但现在还有一个阻碍,那就是齐国的井田制度。都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生产关系也在限制着生产力的进步,而这也将是齐国未来发展的关键。 在原本的历史上,私田取代井田用了几百年时间,因为新势力要想取代旧势力本身就需要个过程。在这期间发生了无数次战争,撒下了无数的鲜血,最终井田制才被地主阶级彻底终结。 也许这个过程会在这个时空因而小白的干预而人为加快,毕竟小白所拿出的不仅仅是历史上出现的铁器,还有领先现在几百年的铁犁和耧车这样的新式工具。有了这些古代农业生产工具的科技结晶,在耕作效率上便有了更大的提高,也许能够帮齐国更快的度过这个残酷的时期,这也是小白最为欣慰的地方。 但在现在的齐国,井田制还看不出多少要完全崩溃的迹象,反而因为新式工具的出现而暂时稳固了。因为无论是铁犁还是耧车,他们需要牛马这种大型牲畜充当动力,而这些牲口却不是现在的小户人家所能负担的起的。这些新式农具的出现非但没有立即瓦解掉井田制,反而迫使穷困的人们继续在一起合作生产,井田制下的社会结构反而暂时稳定了下来。 在今年的春耕之中,尽管小白已经为此准备大半年,但农具还是不能满足需求。在国人与野人之间,小白和管仲他们根本不用选择,有限的新式农具主要被分派给了国人使用,野人能分多少全靠运气。 于是国人们便先享受到了新式农具的好处,无论是挖沟还是耕地,都比以往轻松不少。于是在国人的眼中,他们的国君的形象又开始高大神圣起来,小白这个齐侯也更受国人们拥护了。 第171章千耦其耘 齐国今年的春耕开始了,在临淄附近的公田里,像过去那种千耦其耘的场景在今年已经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用牛马牲畜拉犁的方式来翻耕土地。用畜力来耕田取代了人力来耕作田土,这种动力上的进步,无疑使生产力得到了一次飞跃式的发展。 齐国的农业生产水平在这个时代并不算低,只是因地多盐卤,这先天上的不足使齐国的种植业不甚发达。与鲁国汶上田地的产出相比,齐国田地的单产量无疑是差了一筹,齐国在粮食的总产出上也逊于鲁国。 但无论鲁国土地的先天条件有多好,也不管鲁国的农夫们有多么勤劳,鲁国人现在还是在使用青铜或木石所制的农具。这种弱后的生产工具是注定比不上已经开始大规模用上铁器的齐国人的,更何况齐国人现在还有了铁犁和耧车这些更先进的农具。 牛耕和耧车本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先进高效的农具,这种农具在耕地面积小时优势并不明显。但在这地广人稀的春秋时代,齐国人现在的人均耕地面积要比现代多十倍,一人拥有十亩地并不在话下。在劳动力不充足,而耕地面积大的情况下,使用铁犁耧车可以使齐国的一个农夫耕耘更多的土地,也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来。 现在的齐国粮食总产量不高,除了没有良种肥料和耕作技术,有很大原因是没有足够的农田。没错,没有足够的农田才是齐国粮食总产量不高的主要原因,只是没有农田不是因为齐国没有土地,而是齐国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开垦荒地、改造沼泽。 在春秋时代,要想将一块荒芜的土地开垦成农田并不是件容易事。在诗经里就有周人开垦田地的描写,那其中有个词叫千耦其耘,千耦其耘不是上千人一起开垦,只是说有大量的人在一起开垦荒地。 在开荒垦田的过程中,首先要选择水源充足、土壤深厚肥沃的地方烧荒,也就是将地里的荒草權木、树木树林给砍伐焚烧。将土地里的树根草根全部清理干净之后,就要用青铜所制的耒耜来翻耕一遍土地,在负出了大量体力劳动之后,才能得到了一块可以耕作粮食的农田。 要想完成这样一个开荒的过程,在没有金属工具的时代,没有多人合作是不可能的。也正是因为农具的落后,才需要古人更加团结才能生存,这这也是井田制的形成原因。而在铁制农具的价柃可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负担的起之后,人们拥有了独自开荒的能力,这使得私田大量出现,小农经济开始生根发芽。 在中国古代的社会生产活动中,以家庭为单位的、男耕女织式的自然经济一直顽强的存在了两千多年。小农经济的这种自给自足的特点使得中国古代的社会保持了长期的稳定,养活了大量人口,创造了辉煌文明;而其缺点就是太过稳定,乃至禁锢了新经济形态的发展,使中国长期处于农业社会里,失去了独立进化到工业时代的可能。 单以农业生产而论,西方在18世纪的单产仍远逊于同期东方的精耕细作下的单产水平。但如果要以生产效率而论,一个从事农业的西方家庭所能养活的人口,却远胜同期东方进行精耕细作的家庭。出现这种差距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的西方开始大量使用牛马耕作,而此时的东方反而退化到人力时代了。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中国古代小农经济的生产模式,可能是“一夫而挟五口,一头耕牛百亩田”这样的生产模式。但这种耕作方式在土地充足时还能得到普及,在人多地少的封建时代后期反而不能施行了。 即使是用耕牛来进行生产,至少要有足够的粮草土地喂养耕牛,也要有足够的农田来供牛施展,否则便不划算了。而在明清时期,人口开始大规模增涨,用人力拉犁耕田的成本开始低于耕牛,于是人力便代替了牛马,成为了生产上的动力源。 现在是春秋时代,黄河流域的人口还不超过千万人,农业生产上欠缺的不是土地而是劳动力。因为劳动力不足,连现有的土地都不能完全耕作的过来,甚至还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进行休耕轮作。 齐国现在拥有充足的耕地,只要在今春将这些田地全部耕种上,就能够在秋天获得一次丰收,彻底解决齐国的粮食问题。虽说齐国现在在财税上对工商市税和盐税的依赖很大,但赋税的大头仍然是粮食。 在工商业发达的齐国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其它各个邦国,所以一个国家的粮食产量可次代表的了一个国家的国力。也只有拥有了足够的盛余农产品,才能养活的了更多的人口,供养的起更多的工匠商贾,制造出足够的财富,成为一个国家强大的基石。 在历史上的田制模式无不是要适应当时的生产力和生产环境的,井田制适合原始时代那种生产工具不足,生产力弱后的局面;而小农经济其实更适合人口众多而土地狭小的历史时期。 而牛耕马耕所起到足够作用的时候,要么是在先秦前汉,要么便是在刚刚经历一场王朝崩溃,因大规模的战乱而使人均拥有土地数量高于平时。在这种情况下,牛马耕作这种生产效率较高的生产模式才得以有了推广的基础。 而要在那人口充足,劳动力廉价的时候推广效率更高的牛耕,那便是让耕牛来替代那些剩余的劳动力,只能使这些人口成为流民。饿死一头牛是不会引发民乱的,但快要饿死的人是一定会引发变乱的。 就如同在机器大生产的时代里,同期的手工业作坊纷纷破产,大量手工业者成为无业游民,也使得无产阶级开始出现在历史舞台。所以在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不知道怎样种田效率高,而是效率高的耕作方式却不能让社会稳定。要让先进的生产工具和生产技术得到快速推广,首先便要有推广的条件,要做到在不引发大规模动乱的情况下完成变革。 齐国现在就有很好的推广铁犁耧车的条件,因为齐国正处在一场变革的前夜。现在井田制之下的互帮互助的生产模式还没有解散,国人们也还没有尝到土地私有的滋味,人民的心思还比较淳朴。 现在国家拥有足够的土地,又对土地拥有足够的掌控力,更幸运的是地广人稀而劳动力缺乏,急需效率更高的生产方式。种种有利的因素结合在一起,这便使得效率更高的铁犁牛耕有了在齐国境内大规模普及的条件,也正是小白对齐国农业进行变革的基础。 第172章种植结构的调整 春分之后,天气便一日暖似一日,大概在清明和谷雨前后,气温已经稳定下来。谷雨之前,布谷鸟儿已经从南方飞了回来,它们的口中叫着“布谷”,提醒人们此时正是播种谷子,种瓜种豆的好时候。 在去年之时,小白尚在莒国观望齐国的形势,并没有参与过齐国的春耕。那时的齐国正处在公孙无知作乱,齐国无君的混乱时期,万幸的是齐国虽然换了两位国君,残酷的政争却也集中在上层,还没有波及到底层的国人百姓。 公孙无知杀掉齐桓公是用宫乱的方式,而雍廪杀公孙无知也是用刺杀的方式。这两次弒君行动都是靠少数武士完成的,没有牵连到下层的国人野人。这也使得去年齐国的农业生产未遭破坏,加之天公作美,齐国还获得了一次丰收。 说实话这种君位变动的方式已经很好了,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旧有的礼制已经束缚不了人心了。拥有了封地和武装的卿大夫们,他们之间的争斗很容易会变成一场家族间的战争。 这种家族战争一旦开启往往会持续很久,期间会有大量的人口被消耗在战场上。这种旷日持久的内战才会破坏农业的生产,也会造成国力的下降。历史上在齐桓公死后,齐国开启了名为五公子之乱的大规模内战,将齐国的霸主地位给打落尘埃,管仲主政时期的政治经济遗产也被消耗殆尽,齐国国力自此中衰。 所以齐国在去年的政变是弑君而非内战,对齐国的国人是有好处的。这种上层的变化对国人们而言,齐国去年的变乱只是换了个国君,他们的生产生活没有受到影响。在春耕之时,还是由田官们负责指挥民众生产,齐国春耕能够完成便证明这套官僚机器还能正常运行,也是齐国的幸事了。 所以在小白上位之后,对保障了齐国农事生产的这套田官制度很感兴趣。小白还利用秋收和种麦的时候对田官们进行了考察和轮训,提高了齐国田官的业务水平。 而这一切努力没有白费,齐国的田官有了去年秋天对新式农具的使用经验,在今年的春耕中便表现的十分出色。无论是使牛耕马耕犁田,还是在用耧车播种上面,他们都能驾驭这些新式农具,为普通国人的耕田播种提供了很好的示范。 齐国今年的春耕在和去年同样的时间里,要比去年多翻垦了一倍的土地,而民众的辛劳程度却差不了多少。而有了耧车这个播种神器,种同样的一亩田所需要的种子要比撒播少五升,而且种出的禾苗更整齐,整齐的禾苗也更利于除草,能提高不少的粟米产量。 也别小看这种子用量只是每亩少了五升,但由于齐国境内使用耧车播种的土地何止百万亩,省出来的总数便十分可观了。由于今年每亩地比往年只需更少的种子,尽管今年耕种了更多的农田,所消耗的种子却和去年多不了多少。 当然这也是因为今年种植结构与往年不同的缘故,在去年齐国大量种植冬小麦,已经占用了许多耕地。而今年种完粟之后,剩下的农田又要进行轮作,很多田里都种上了大豆,也减少了粟种的消耗量。 所以今年齐国的大部分土地都未曾休耕,在熟田里种植的是粟和麻这些需肥力大的作物。而在那些去年里种过一次粟麻,而土地又不甚肥沃的田地里,可以种上一季大豆,既可改良土壤,又可增添肥效。 齐国在没有制豆腐这个产业之前,大豆只是穷人救荒的粮食或是喂养牲口的饲料。因为大豆不易煮熟,吃多了又会因不消化而腹部胀气,所以此时的人们对食用大豆并不热衷。而大豆的长期保存并不容易,用途又很单一,虽然知道了大豆能肥田,但人们种植的意愿也不高。 而当小白发明出美味的豆腐之后,人们才发现原来大豆加工之后是如此美味,对大豆的印象也有了极大转变。这就刺激了齐国对大豆的需求,也使得大豆的价格提高不少,也意味着今年人们对种植大豆的意愿增强了。 现在种植大豆不但有利可图,而且又能有效的增加土壤的肥力,为来年粟谷的丰收提供充足养份。这种小麦和大豆豆或是粟麻和大豆的轮作,形成了一个土壤肥力的良性循环,对粮食增产十分有利。 既然种豆的好处多多,小白当然要派出田官大力宣传,鼓励大豆的种植。于是在齐国田官的命令下,全国有近四分之一的农田被用来种植大豆,大豆的生产规模被人为的扩大了。 对小白而言,他并不担心大豆的总产量太高,会不会造成齐国人民消化不了的问题。不提豆腐的生产还在不断普及,就是不断增长的牛马等大牲口对大豆的消耗也不少。 而且大豆幼苗还是一种蔬菜,名叫“霍”的大豆叶还是此时的五蔬之一。而有了发豆芽技术之后,用大豆制作的豆芽也成为冬日里少见的蔬菜,将大豆变成菜蔬之后很受欢迎,也加大了对大豆的消耗。 大豆还有一个用途是被用来榨油,这也是后世含油量高的转基因大豆的一大用途。春秋之时,人们做饭都是用煮的方式,平时从来不放油,油只被应用于点灯。但在小白的影响下,齐国已经提前出现了铁锅炒菜,炒菜倒是需要油,不过现在还是用荤油和麻油。 荤油是动物宰杀后的副产品,麻油更是很早被用来点灯,这两种油也是现在的主流。而大豆因为含油率不太高,想要榨油还是需要经过不少工序,花费不小力气,所以还没有专门榨豆油的。现在铁锅还没有普及,对植物食用油的需求还没起来,大豆榨油还没被小白重视。 不过如果今年大豆丰产了,为了不使大豆价格降的太低,打击了种豆的积极性,小白也要提前准备生产豆油一事。豆油在点灯上比不上麻油,但在价格上应该要比麻油要便宜,能让普通人吃得上油。 而榨油之后的副产品豆粕是种蛋白质含量很高的产物,可以用作牲畜饲料,也可以用来肥田,又或者用来救荒。总之大豆一身是宝,只要进行开发,小白并不担忧大豆的销路问题。 在大豆广泛种植在休耕的土地上之后,现在的齐国可以称得上野无闲田了。冬小麦、粟麻、大豆,菜蔬,一块块田里种下的是种子,也是齐国今年的希望。 在各种新式农具的帮助下,齐国在今年不但耕种完了更多的土地,花费的时间也要比往年更节省。但在春耕完成之后,国人们并没有时间休息,因为他们的国君小白已经决定要对谭国动手了,一场战事已经在所难免。 第173章战云再起 周历五月,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桑树上的新芽长成了新叶,采桑女挽着装着桑叶的篮子行走在阡佰之间。齐国的春耕早已完成,早先播下的种子已经在松软的土地上拙壮发芽,临淄的国人们放下手中耒耜犁耧,按照什伍之制,集结在临淄的校场里,准备组成一支大军,攻伐谭国。 自从小白登上齐侯之位以后,便用心整顿内政,修整兵革,这也是任何一个有雄心的君主想要去做的。在这春秋之时,以血统和等级制度为代表的周礼之制仍根深蒂固,发挥着强大的作用,若无小白的乱入,还能存在个几百年。 但在几百年之后,礼制完全崩溃,进入到杀人盈野、尸骨成山的战国时代。华夏各国的血脉在军功爵和土地的刺激下互相残杀,最终于血火中诞生一个新生的统一国家出来。 但现在小白来到了这个时代,他虽然不能去阻止这个趋势,但却希望自己能够让这个融合为一的过程少些血腥,让新的时代快些诞生。 在周天子的威望日益衰弱,失去了天下共主的地位,诸侯各国已经四分五裂,各国也变成了一盘散沙。因为诸夏力量的不团结,使得南夷北狄不断向中原扩张,威胁着新生的华夏文明。孔子会担忧他会披发左衽,他所担忧的是衣冠吗?更多的是担忧文明会退化到游牧时代,摧毁了农耕而建立起的文明。 而小白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取代了历史上的齐桓公,就要肩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来。历史上的齐桓公尊王攘夷,又在管仲的帮助下率先于齐国改革,开创了一个变法强国的新时代。不但在这个时代遏制了游牧民族的侵略,而且为后人提供了一个改革的样板,也成为了春秋战国时代各种思想发育的一个滥觞。 齐国现在居于山东半岛之中,北有大海,南有泰山,东方是胶东半岛,战略纵深狭小,困于海东一隅。在小国寡民、城邦分立的时代这并不是个缺点,但在未来的大一统战争之中这就是个劣势。 齐国因其国土狭小,扩张的地方已经被各国堵死,在战国时虽号称粟积如山,带甲百万,民殷国富却被秦人一波带走,积攒的财富成为别人的战利品。 齐国要想成为一个富裕的大国,靠发展工商之业,依托于鱼盐丝帛之利,不用费力就足以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国。但国虽富却未必强,空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却不能转化为军事实力,这也是农业时代先发富国的通病。 在这个时代里,土地和人口才是最大的财富,当别人在不断兼并弱小时,齐国若不进行兼并就会相较于那些兼并国衰弱。齐国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要想在未来有更大作为,就必须要在此时奠定强国的基础,在未来的兼并中建立先机。 现在齐国正处在一个历史机遇期,春晋等国的实力都还不强,楚人的势力也局限于南方的汉水流域,正在向北方扩张自己的领地。齐国周边没有强国,正是向四方扩张土地吞并人口的好时机,这个时候不利用自己的先发的优势发动兼并战争,那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了。 齐国想要进攻谭国的意图已经是众所周知之事,说是路人皆知也差不多。谭国人连今年的春耕都没用心,草草种完潦事,一昧的忙着增高城墙,加深濠沟,谭国的使节往来于各国,试图从各国那里寻求支援。 谭城南依泰山山脉,北依古济水南岸,也就是现今的黄河,东至于章丘的长白山,前揽群山,后有河泽,正处在冲积平原上,谭城处于东西方的交逼要道上,是一处战略要冲,也是齐国向西方扩张的必经之地。 此时的谭国虽也是个子爵国,但处于齐卫鲁三个大国之间,西方与卫国隔济水相望,东与齐国有长白山相隔,南与鲁国隔着泰山北脉。只有在西南方向有几个像遂、宿、成等依附于大国生存的小国。 谭侯在听从了他的手下公子方的建议之后,一方面修建城防,打算利用坚城来顽抗齐师入侵;另一方面他立即派遣使者,向各大国请求援兵,连遂、成这样的小国也没放过。 要说现在能够和齐国抗衡的国家首推鲁国,鲁公在不久前还支援了宿国,帮宿人防御住了宋人的进攻。所以谭侯便把很大的希望放在了鲁国人身上,希望鲁国能继续高风亮节,制止齐国的入侵。 在鲁公干涉了宋人伐宿之后,鲁国人的威望终于从干时之战的惨败里重新树立了起来。战后泗上小国纷纷向鲁公表示臣服,鲁公的野心也开始膨胀了起来。在收到谭人的求助之后,鲁公倒是希望借助齐国攻谭的机会,像对付宋人那样也打击一下齐国人,因此他立刻同意了。 齐鲁两国是东方的两大强国,虽然两国在过去没有接壤,但两国早就形成了竞争关系。早在几十年前齐国便意图吞并纪国时,就是鲁国人与纪国联姻结盟,一时遏制了齐国的扩张。但随着鲁桓公被齐襄公给阴死了,鲁庄公年幼正要借助齐国的力量来稳定局势,齐国正好借助这个时机吞并了纪国。 纪国最后一任君主娶的是鲁国公主,在纪国覆灭之后鲁姬羞愤返鲁,让鲁庄公对齐国再添了几分怨愤。而在鲁国干涉齐侯之位失败后,鲁庄公在小白那儿再收败绩,对齐国的感觉就更愤怒了。现在有机会打击齐国,鲁庄公不顾诸臣的反对,他立刻便同意援助谭国。 救援谭国既能阻止齐国开疆拓土,又能树立起鲁国的威望,鲁公对此十分重视。但他唯独忘了一点,那就是刚刚进攻宿国失败的宋人的想法,丧师败绩的宋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早就开始磨刀霍霍准备复仇。 因此在鲁庄公答应谭使会救援谭国之后,便开始准备兵马战车,正在准备之时,鲁庄公却得知了宋军又再度在边境集结,打算报宿城之战的新仇旧恨,鲁国又被迫关注起宋人的动向,谭国的使节只是空欢喜一场。 第174章谭国末日(上) 五月初一,小白于太庙进行了出征前的祭礼,对这场战事占卜的结果是大吉。在经过了今年的春耕之后,齐国的国人便被征召了起来,不断进行战前演练。在经过半月的训练之后,齐国的军队已经有点模样了,小白想到谭国人正在不断加强城防,担忧拖的时间太久会再生变故,便决定誓师伐谭。 齐国的国人从武库中领取了甲胃武器,大军从临淄的稷门出发,沿着大路向西方而去。车辚辚,马萧萧,齐国出动了三百乘革车辎车,甲士三千人,徒兵万余人,在小白的亲自率领下,分前中后三军开始向谭国进发。 齐国此次由小白亲任主帅,此次公室三军之中各出一部,组建起了伐谭之军。而在各军的主将上面,因高傒被派往成周朝贡去了,便由鲍叔牙暂时统领一部,而另一部分则由公孙雍率领。管仲和国懿仲被小白留在了临淄,在小白离开后负责主持国政,也为齐国的伐谭大军提供后勤支持。 齐国的大军从临淄出发,一路所行都是宽阔大道,沿途经过的城邑可以提供不少粮草补充,这不但减轻了大军的负担,也减少了民夫的使用。小白带领的齐国大军经高阳,过时水,五日之后便抵达了齐之西境,扶余。 扶余邑这个地方原先是东夷故地,本是东夷九部的鸟夷部落所在,因鸟羽在水上不沉,便有了浮羽之名。扶余城所在之地就是后世的邹平一带,是这山间一处难得的平原,也是齐国西鄙的要邑。 扶余城便建在齐谭两国交界的长白山东麓,是一处人口千户的小城。长白山又称邹山,山上群峰环绕,各峰多是底部陡峭,峰顶平坦的岱崮地貌,山上林木茂盛,景色优美,又多产金铜,物产十分丰富。 齐国在去年秋粮获得了丰收,小白有意将西鄙的粮食屯积在扶余,为的便是战争期间不用在向西方运输粮草。有了这八十万石粮食打底,小白率领的这万余大军即使吃用上一年也问题不大,而扶余附近的山林里又能出产不少野兽,正好可以为大军提供部分肉食。 小白率军抵达扶余之后,齐军便在此休整了一日,小白和鲍叔牙上了一处山峰在此祭祀山神,祈求此次出战一切顺利。扶余邑中杀了不少猪牛,将大肉块切碎,用铁锅滚油里炸了,再煮成肉酱,分予全军,也算战前犒师了。 就在齐国大军抵达齐谭边境之后,谭城里的谭侯再也坐不住了,变得惶惶不可终日起来。就在昨天,鲁国的使者却来了,告诉了谭侯一个坏消息,鲁国人要防备宋国,不能前来救援谭国了。 谭侯听完了使者的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的颤动着,说道:“怎会如此,鲁侯不是在前几天还要帮助寡人吗?为何出尔反尔,失信于寡人呢? 齐国本来就是个大国,鲁国现在也不是齐国的对手,若是吞并了谭国的土地,鲁国还能再战胜齐人吗? 救援谭国不但可以挫败齐国的扩张,鲁国还可以获得一个盟友,难道鲁国的君臣看不明白此事的利弊吗?” 鲁国的使者对于鲁庄公在答应了给谭人支援之后,又临时进行反悔的举动感到很是羞愧,但他也知道现在鲁国的主要对手是宋人,鲁国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谭国这边的情况了,他只能说道: “鄙国国君的意思是希望谭国可以像宿城那样依城而守,最好多守一段时间。待鲁国打败了宋人之后,我们国君便会亲率大军前来支援。” 也不知鲁侯这话是实心实意,还是为了诓骗谭国人用心守城,消耗齐国的实力。谭侯听了鲁使这番话,只有苦笑一声,说道: “齐国的大军已经快要到谭国了,而援军们还远在天边。这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水洼里的鱼,为了不被晒死而向河伯求救,河泊却说我会引东海的水来救你。鱼喊道,等你把海水引来了我早变成鱼干啦!现在也请你转告鲁侯,他要是现在不出兵,等他率军赶来时,这谭城早就成为齐国一个城邑了,还说这些不能解渴的远水有何意义呢?” 其实这个坏消息并非头一个,谭侯派出使者出去求援的国家很多,西方的卫国国内局势混乱,对此是有心无力。而谭国西南方的小国又怕得罪了齐国,他们也国小力微,只能在声势上支援,指望他们派兵来援是不可能了。 谭公倒是在东方的莱人和东南的莒人那里获得了支持,还和莒人重申了盟约,约定好齐国人攻打一方另一方要率军进攻齐之背面。这虽是个好想法,但却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能对齐国攻谭造成什么麻烦。 谭侯现在唯一指望的上的大国就只有一个鲁国,还被宋国拖住了手脚,不可能再来救援了。失去了外部的支援,谭侯感到自己快要疯了,他再次招来了公孙方和公孙言,他用绝望的语气向自己的下臣问道: “现如今,齐人已兵临城下,各国皆不派军支援,我谭国就要亡了吗?” 公孙方虽知谭国形势不好,但他对谭城的防御却有盲目的信心,他立刻向谭君进言道:“君上,谭国现在城高他深,武备兵甲都很充足,国人们都经过了长达月余的训练,您怎么能够在此时胆怯呢?” 谭侯早就被齐国的万余大军吓破了胆,虽然公孙方不断的强调他们的优势,但失去了外援支持的谭公早就对守城感到绝望了。谭信听了公孙方的抱怨之后不但没理他,反而将目光转移到了公孙言身上。 公孙言本就不赞同谭君和公孙方的那种以对抗而求存的想法,他坚持认为小国要依附于大国才能生存。现在听到了谭君询问,连忙向谭君重新提及自己的建议,并说道: “君上,现在齐侯已至扶余,距我谭城已不足四十里,齐国的大军可以朝发而夕至。依臣之愚见,现在您不如主动去拜见齐侯,或许还能得到齐侯的谅解。” 谭侯听了大夫公孙言的话,犹如在水中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在之前便觉得谭国弱小,恐怕不会是齐国的对手,所以也曾想过服软。 但在公孙方的一番劝说之下,谭侯又改变了主意,希望能够凭借坚城和外部的支援来化解齐国的进攻。现在眼见事不可为,他心中的天平又偏向了求和一方,想要用谭国向齐国的臣服来换取和平了。 第175章谭国末日(下) 周历五月初七,谭城。 齐国大军兵围谭城,攻城之前,小白派使者入谭城宣读谭侯的罪状: “谭国勾结长狄,劫掠齐国向周王朝贡的车队,在齐侯命令谭国严惩犯罪人员之后,谭国却拒不执行,谭国这种目无天子,不遵周礼的举动,必须进行惩罚。 而我们齐国自太公之时,从周王那里获得了攻伐不臣之国的授权,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谭国也在其中。 现在谭侯不行礼仪,与狄人相勾结,在齐国问罪之后也不悔改,还要负隅顽抗,做出不顾农时,在春天大兴劳役这种事,所以齐侯现在率大军来谭,是代天子吊民罚罪,惩罚谭侯!” 在齐国使者说完之后,谭侯简直要哭了,什么劫夺齐国向周王朝贡的车队,什么与长狄相勾结,这不是栽脏陷害是什么呀?至于有违农时,不恤民力,若非齐国要派使者问罪,自己至于要吓得整修城防,严阵以待吗?现在怎么都成了自己的过错呢? 因此谭国的大夫公孙方便反驳道:“狄人居无定所,经常南下劫掠,现在是狄人抢劫了去朝贡的车队,难道谭国还要为狄人的劫掠负责吗? 至于说我谭国违背农时,在春天兴役修补城防,这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齐侯向谭国问罪之后,我们君上便派人率军去清剿狄人,不幸丧失败绩,只能加固城防来防止狄人抢劫,这怎么也能算是罪过呢?齐侯不辨真相,不来帮谭国御狄,反而要借谭国丧师的时候讨伐谭国,这难道不是强词夺理吗?” 此时的战争,师出必有名,理直则气壮,理曲则师不振。要想攻灭一个国家,就必须有过得去的理由,否则敌人会占据大义,我方的贵族也会认为本国做错了,而不会尽力作战。春秋的战争中,还没有摆脱掉西周时的战争传统,参战的各国还都算亲戚,而此时都是贵族国人当战士,双方都讲求战争礼仪,那是宁愿死也不能失礼的。 而此次齐国借助了谭人冒犯周天子的名义,前来讨伐谭国,先天上便占有了大义的名份。现在齐国派人用谭勾结狄人,且谭侯不遵周礼的名义来问罪,明知道齐国不过是用这个为借口,真正的打算便是想吞并谭国。但是齐国派人向周王朝贡,朝贡的队伍却在谭国受到了劫掠,谭侯希望证明这件事和谭国没关系,那就必须给出个合适的理由来。 “你说是长狄跑到你这儿劫掠的,长狄怎么会出现在谭国呢?这不是谭国与长狄相勾结的铁证吗?如果你们没有勾结,那就请谭侯出兵剿灭长狄人吧,只要谭国愿意出兵,那我齐国也愿意出兵配合。” 齐国的使者也明白占住名义在攻谭这件事的重要性,而小白早就吩咐过,不管谭国如何就劫掠朝贡使团一事怎么辩解,齐国只要咬定谭国与狄人相勾结就可以了。谭国人要想证明自己与狄人没关系,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吧!谭国军队打不过狄人没关系,我率齐国大军来帮忙,咱们一起联合作战,反击狄人侵略。 谭侯听了齐国使节的话倒是很心动,但公孙方和齐使的一番话却又如一盆冷水泼下来:“那齐侯需要谭国出兵多少,还有什么其它要求吗?” 堂中齐使笑道:“齐侯只要求谭国出兵两百乘,并为大军提供粮草即可,总不能让齐国帮谭国伐狄还要自己出粮草吧?至于其它要求,也不过是让谭国向齐国臣服,请谭侯去朝见我家君上,毕竟齐国帮了谭国这么大的忙,谭侯可一定要有所报答才是呀!” 谭公听了齐国的条件下彻底失语了,不提要为那五百乘兵车提供粮草,这已经超出了谭国的负担能力了。春秋时代的宗主国是可以号令附庸国的,谭国若向齐国臣服,自己便成为齐侯的臣子,事事需仰齐人鼻息。齐国再要灭谭连个理由都不用找了,完全可以直接下令让谭国搬迁,如果谭国不从,那便罪在谭国。 像宿人成为宋国的附庸,宋国想要迁移宿人,占有宿地,若无鲁国的干涉宿人是无从反抗的。而鲁人干涉宋国附庸的做法其实师出无名,当然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大国定要干涉这也没办法。可现在谭国要臣服的是齐国,齐国是这天下有数的大国,鲁国人会为了谭国而再与齐人作战吗? 城外的大营之中,小白置酒设宴款待随军而来的诸位大臣,宴会进行中小白正在和鲍叔于等人商议如何进攻谭国。当谈及师出要有名,而且齐国还要占住这个大义的名份时,鲍叔牙问道: “君上,若是谭国愿意率军与我齐国联合,剿灭济水沿岸的狄人,我们还要进攻谭城吗?”如果谭军愿意出兵伐狄,那可是用实际行动来表明立场了,齐国也不能用谭与狄勾结这个理由攻谭了,否则那是会受各国耻笑的,也丢了齐国大义的名份。 小白见众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小白露出了一贯的笑容,说道:“若谭国军队愿意和齐师一起扫清长狄,那我们当然不能进攻谭城了。不但不能进攻,还要配合谭国人扫清狄人部落,还谭国百姓以安宁。” 嗯?小白的这番话令一众大夫们感到愕然,这还是找个借口、想尽理由,也要攻灭谭国的那个齐侯小白吗?刚被小白任命为右军的主将,还打算借助灭谭立功、加官进爵的公孙雍就率先跳了出来,问道: “君上,我们现在大军已经包围了谭城,攻下谭城便如探囊取物一般,怎么能够因为谭国愿意出兵伐狄就不去进攻呢?而且您还要让齐国的军队帮忙伐谭,这种条件对谭国人来说也太优厚了吧?” 公孙雍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君上不是一听到狄人在谭国境内袭击朝贡使团之后,就要以此为借口,借机消灭吞并谭国吗?怎么兵临城下了反而又变成帮助谭人剿灭狄人呢? 看着一脸不解的众人,连鲍叔牙也不能领会自己的意图,小白只有感叹,若是管仲在此定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小白一向是无利不起早,怎么会是那种乐意白干好事的人呢?一定有更大的谋算呀!可惜现在无人能懂自己的心意,非要自己将这些阴暗的谋划说出来,小白说道: “谭国若愿意随我们伐狄,那不就证明是他们和长狄无关,齐国若再去伐谭,岂不是师出无名?虽然得到了谭国,但却丢失了仁义的名声,这不可取。 齐国要想吞并谭国,一定要注意吃相,不能胃口太大而吓着了其它诸侯。不过谭国是有勾结狄人的嫌疑的,若是谭国军队在与齐军伐狄时,与狄人联手攻击齐军,那也是有可能的。 谭国的军队离了谭城,谭城的防务便十分空虚了,那时再去攻城更是易如翻掌。今我为刀俎,谭为鱼肉,无论谭人如何挣扎,也不过再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迟早必亡于齐。” 第176章识时务者 齐军围城之下,谭城之中一片愁云惨淡,谭君既不希望自己向齐国臣服,但又畏惧齐国的兵威,正在首鼠两端。但在齐国军营之中,小白已经与自己的臣下把酒言欢,仿佛对齐国而言,谭城已经唾手可得了。 下午时分,齐军的大营中来了一个谭国的使者,他就是一直极力劝说齐侯,主张向齐国臣服来换取和平的谭国大夫公孙言。 公孙言是主动向谭君请求出使齐营的,他眼见齐国大军包围了谭城,便知道谭国的灭亡恐怕就在眼前了。谭国一旦被灭亡,那么谭国的公族就再无地位可言了,不想与谭国陪葬的公孙言便想为自己谋条后路。 他极力说服谭国国君,说只要谭君答应齐国使者的要求,就一定能使谭国免于兵戈之祸。向各国救助无门,已是走投无路的谭君就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命公孙言携重礼求见齐侯,因此公孙言得以出城,见到了小白。 在战争中,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通用的礼节,在春秋之时更是严格遵守。所以谭国使者公孙言的车马进入大营,就由一个士卒带领着前往中军大帐,他身后跟着一个手捧礼物的侍人,亦步亦趋的随他进到中军大帐。 当公孙言走入大帐之中,抬眼望去,只见上首的小白一身戎服,鲍叔牙等一众大臣也安然在坐,正盯着门口的谭国使者,公孙言被齐国一众大臣虎视眈眈的盯着,心中便是一紧,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 “谭国使者公孙言拜见齐侯!谨以白璧一双,送于齐侯,玉斗一双,送于鲍大夫,玉玦一双,送于子雍大夫。” 公孙言带来的从人弯腰上前,将放在丝帛里的美玉递给小白的小臣,然后再躬身退下。小白看着内小臣送过来的玉璧,不由笑了,这也算重礼了。鲍叔牙是谦谦君子,收下玉斗,施礼拜谢。而公孙雍拿了玉玦,收下礼物,不由哈哈笑道: “怎么,是谭侯派你来送礼的吗?那为何谭侯不亲自前来呀?若谭侯亲至,朝见我家君上,既可以来一次君臣之会,又可免谭国兵戈之祸,为何只派大夫你来呢?” 公孙雍直接询问谭子为何不来朝见齐侯,话语之间对谭侯很是无礼,仿佛就是在说一个臣服于齐的附庸国国君。公孙言施礼后回答道: “谭国是周王分封的诸侯,怎么能不去朝见周王而朝见齐侯呢?现在齐侯率大军前来问罪,谭君不胜惶恐,特派我前来谢罪,请齐侯息怒罢兵。” 听到谭使话里的意思,谭侯还是不愿臣服齐国,却也不希望齐国进攻谭国,还想让两国的关系维持在以前的状态,如此天真的妄想让小白在座位上笑了,小白轻蔑的说道: “息怒罢兵,就靠这两块玉?谭侯勾结狄人,劫掠了齐国向周王朝贡的使团车队,这与举旗反叛天子何异?现在寡人率军伐谭,是要代天子问罪,凭着点小小的贿赂就要让我齐军罢兵,谭侯想得也太好了吧?” “齐侯,劫掠朝贡使团的是长狄,我谭国可没有勾结狄人呀!”公孙言立刻向小白叫起屈来,连士大夫的仪态也顾不上维持了,若非他离小白太远,只怕真要抱小白大腿哭诉起来。 小白好不容易才为伐谭找了个与狄勾结,目无天子这个理由,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谭人,因此他立刻问道: “谭侯既然说劫掠朝贡队伍之事是狄人干的,想来谭侯是愿意出兵攻伐那些抢劫的狄人部落了,只是不知谭侯愿出几乘兵车,多少粮秣?” 公孙言抹了一把头上不存在的虚汗,小心翼翼的说道:“谭侯愿出兵车百乘,粮草十万石,希望齐侯做主帅,讨伐狄人。” “哦?这便是谭侯的诚意?这可不足以说服天下诸侯,更不足以令周王满意啊。”小白都懒得多说了,虽然齐国就是找个借口伐谭,无论如何也要吞并谭国。但事到如今了谭国还不出点血,谭侯也真是个奇葩。 “回君上,这已经是谭国所能拿出的所有兵马和粮草啦!”公孙言口不择言,直接将谭城的虚实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委顿在地,几乎虚脱了。 小白与鲍叔牙他们对视了一眼,知道这大概便是谭国的家底了,谭国国人组成的军队本来就不多,在与长狄的战事中又有了损失,早就实力大损。而去年谭国粮食欠收,经过一个冬天的损耗,估计缺粮的厉害。若无战事,谭国人还能用野菜什么的填补一二,撑到秋收,现在被困于城中,已是不可能出城了。 现在谭国虽有坚城深池,但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守城之民,兵甲粮草匮乏,如果齐军围城不攻,拖上几个月就能将谭人困死,相信谭国的国人一定没有易子而食的那种骨气。 所以现在的谭城从外表看是坚不可摧,可里面的根基已然朽坏,不过是纸糊的城堡,已难挡齐国兵锋。谭城距离并入齐国的时候不远了,现在已是为攻下谭城做准备的时候了,而眼前这个公孙言,似乎就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啊。 有时候,坚固的堡垒从外部打破需要很大的代价,向从内部攻破却很容易。现在谭国城防虽坚固,但城内粮草不足,士无战心,大夫们也不愿为国家出死力,这个公孙言只怕也不例外。想到了此处,小白对公孙言的态度突然温和了起来,特意邀请公孙言巡视齐营。 营中不能行车马,小白便与公孙言步行,齐国军营虽是草设,但营中很是规整。前营中用辎车连排,作为营垒;中军之中几百辆战车朝向谭城方向排成车阵,杀气腾腾;后营之中辎车纵向排成一排,往来运输粮草,齐军营中的粮草已堆成了小丘,近看十分壮观。 小白指着营中向公孙言笑着问道: “子言大夫,齐国的军容怎么样?甲兵坚利否?粮草充足否?” 公孙言随小白转了一圈,见到了齐军的兵马和粮草,更坚定了他谭国应早向齐国臣服的念头,此刻听到小白的询问,忙拍马屁道: “齐国不愧是大国啊!这样的军队大概只有周文王、武王时的军队可比。” “那用这样的军队讨伐不臣之国,可能得胜吗?”小白被公孙言的马屁拍得很是受用,又洋洋得意的问道。 “我认为可以。”公孙言明知小白说的不臣之国就是指的谭国,但还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那为什么谭侯还不向寡人屈服呢?”小白不依不饶,再度问道。 “大概,大概是谭侯还心存侥幸,以为可以凭借坚城深池,可以抗拒齐国大军吧。”公孙言连对主君的恭敬都顾不上了,就这样回答道。 “那大夫以为,以区区谭城,能够抗拒我齐国的军队吗?谭国的粮草再多,能多的过我齐国吗? 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谭国现在必败无疑,谭君不愿投降,是因为他一旦投降,便只能成为齐国的俘虏或是逃亡,他就要失去一切权力与地位,所以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投降。 但是子言大夫你呢?你有家族、有封地,一旦谭国破灭,子言大夫你还能有今日的地位吗?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谭国这棵大树就要倒了,树上的猴子可一定要早做打算啊! 我观子言大夫是个明白人,非常希望子言大夫你能为我效力,我愿与君共分谭国国土,不知子言大夫意下如何?” 第177章树倒猢孙散 “子言大夫,齐国人倒底怎么答复的?你倒是说话呀!”谭国的大殿上,谭君跪坐在坐席上,身体前倾,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公孙言。 公孙言刚从齐军大营回来,一回城便要求见谭侯,但在进入殿中,面见谭侯之后,他却跪地顿首,一言不发。看到公孙言这个样子,谭公心中也知道大事不妙,因此连忙问起公孙言此行的情况。 “君上,齐侯虽收受了礼物,但依旧不肯撤兵,一定要向我谭国问罪。齐侯要求我谭国出兵百乘,配合齐国讨伐长狄,在灭狄之前的一应粮草都要我谭国提供。 而且在伐狄之后,谭国要向齐国称臣,还要谭国和纪国一样,迁地易君,如此还能保存谭国的社稷和宝器。”公孙言头也不敢抬,将齐人的一番条件小声说了出来,便趴在地上准备迎接谭君的雷霆之怒了。 很奇怪,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谭侯的怒火,谭侯就如同呆了一样跪坐于席,仿佛是在考虑齐国人的条件。反而是站在一旁的公孙方发话了,公孙方生怕谭君会答应下来,连忙出言劝阻道: “君上,齐国人这还是要灭亡我谭国啊!想当初,纪侯弃君位而逃,将纪城献给了齐国,并让纪叔继纪之位,可结果呢?不还是让齐国灭掉了吗?我谭国凭借坚城深池,固守一月当是无虞,若齐人见久围而不克,或许便会撤围而去。只要我们坚守的时间长,其它各国也会认为齐军没那么强大,一定会有援军来救我们的!” 其实谭君虽然在发呆,但他并不是在考虑投降,他只是被迁国易君这几个字给吓住了而已。春秋不比战国,存亡续绝这种大义还是要讲的,所以一般灭国而不亡其社稷,仍会给遗民们一个地方让他们祭祀先祖。 即使吞并一个国家,往往要先将一个国家的人民从原来的地方迁走,再用自己国家的移民占住这个地方。齐国在灭掉纪国之时,便是先驱逐了纪国三城居民,将纪侯给驱逐出去了。纪侯的弟弟纪季以酅邑投降齐国,做了齐国的附庸,但也没能逃过灭亡的命运。 谭君怎么能接受和纪公一样的结局呢?如果有一线希望,他当然想继续当他的诸侯了,怎么能去做一个亡国之君呢。因此他在听到公孙方的“固守待援,以拖待变”之计后,便抱着侥幸之心,决定依仗坚城抗拒齐师。 谭君心怀侥幸也不是没理由的,在这春秋之时攻城的战法和战具都很不充足,凭借一座坚城甚至可以抵抗十倍的兵力的攻击。而谭国在这两个月里不顾惜民力,宁愿不进行春耕也要加高城墙,挖深濠沟,修整武备。正是这坚城深池给了谭国君臣很大的信心,他们坚信凭借这座城池坚守,阻挡齐军一两个月是没问题的。 城外的齐军大营之中,小白也在和鲍叔牙等人看着谭国这座坚城,商讨攻城的方略。鲍叔牙在看了谭国的城防之后,向小白说道: “君上,谭国人对修城墙可真是尽力啊。原先的谭城不过是座子男规格的城池,城墙高不过一丈,现在居然变成三丈有余了,这样的城池可不容易攻打啊!” 前往查看濠沟的公孙雍在返回后也向小白说道: “君上,谭国濠沟的深度宽度,也要超过我们的想像,居然也是个深达丈余,宽有三丈的深沟,还引来了武宿水,谭城不容易进攻啊!” 小白点了点头,向自己的大臣们说道: “是啊,谭国人在这两个月里也没白忙活啊!看来他们是从沟里取了土,全部用于增筑城墙了,所以才能修建起如此高的城墙,挖得这么宽的深池。不过谭侯就没有想过,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筑这样的城池,在用木板耒耜这么简陋的工具之下,到底要用多少人命才能完成这个工程呢? 像谭侯这么倒行逆施,不顾农时,不惜民力,在春耕完全荒弃的情况下,谭国人今年又要怎么过呢?只怕撑不到今年冬天便会有,冻馁饿殍,国人或死或逃,失去了国人,谭侯空有其宫室城郭又有何用呢?” 鲍叔牙等人纷纷称赞小白有仁心,小白坦然受了,不过鲍叔牙还是忧虑的说道: “君上,可这谭国的坚城还是需要我军攻打,谭国凭借坚城而守,我军要如何攻破谭城呢?” 小白露出一丝神秘微笑,说道: “谭国虽有坚城,但我齐国不是也有攻城器具吗?我有齐国武士愿听从我的命令,为我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可有谁愿意为谭侯死守这座凝聚了谭人血泪的城池呢?” 谭城宫城附近,大夫公孙言家中。刚从谭国宫中回来的公孙言顾不上老妻美妾的关怀,一脸忧郁的回到寝室之中,不顾形像的侧身躺在榻上,不住的哀声叹气。 公孙言的妻子不知他为何如此忧虑,命他那小妾去准备饭食,自己进了室内,向自己的丈夫问道: “夫君,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和那个公孙言在朝堂上争执了?还是君上不看重你,而看重那公孙言呢?” “唉!谭国的朝堂还有什么好吵的?现在齐国大军围城,还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情况呢,我还会担忧君上对我不看重吗?” 此时,小妾捧了饭食来,公孙言下了床榻,开始用餐。虽然只是公孙言一人用饭,但案几上的饭菜还是很丰盛,有肉有鱼,有羹有蔬。公孙言吃了几口,又忙向自已的妻妾问道: “家里粮食还有多少?够我们和家中武士吃多久?” 他的妻子回答道: “我家粮食是不会缺的,就是交了军赋之后也够我们吃一年的。只是今年国君忙着召集国人野民修城墙,连我家田里今年的春耕也大受影响,只怕今年不会有多少收成了,说不定还要救济一下野人们,那我家的粮食也不够了。夫君,齐国的军队什么时候离开呀,要是和齐国人打仗,夫君你也要上战场吗?” 听了家中的粮食只够一年食用,公孙言眉头紧皱,他知道谭国这几年粮食都未丰收,军赋田赋却没少征收。自己家中粮食不多了,普通国人家中只怕更没粮食,加之今岁误了春耕,今年恐怕难过了。 可现在齐军围城伐谭,谭国国内粮仓之中收到的军赋,也就是国人们交出的粮食也不够多,恐怕在齐国的围城也坚持不了多久。可是这不是最令人担忧的,谭侯和公孙方一力坚持据城而守,可他们也不想想,即使能够打退齐军这次进攻,能够挺过下一次吗?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埋怨起谭侯不听自己的话,如果早早便去朝见齐侯,哪怕谭国做齐国的附庸又有什么不好的,还会有灭国之祸吗?他又想起自己在齐营中受到的招待,以及齐侯对自己的承诺,不由心中一热。 公孙言想了片刻,他召来一个自己信的过家臣,让他去将几个与自己相善的大夫请来。公孙言觉得要和他们商量一下,考虑一下自己与家族的前途和未来了。在谭国这棵大树就要倒下的今日,树上的猴子是要随树而落,被树砸死呢?还是要趁着这棵大树未倒,抓紧时间另上一棵大树呢? 第178章城破国亡 “咚!” 一块石弹击打在谭国刚加高新筑的城墙上,石块砸进了谭城的夯土城墙,砸中时地方坍塌下来一大堆土块,掉到了护城河里。谭城上防守的谭国人发出了阵阵惊呼,但随后又被弹压的平静下来,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 齐国的大军在包围了谭城之后,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小白也知道,谭国城高池深,如果贸然去进攻恐怕会导致齐军伤亡惨重。不过小白作为后世来人,虽然对古代兵器没多少研究,但怎么也比这时代的人有见识。 于是,在这个世上虽没有公输班,但齐国还是发明了带钩的云梯,云梯一旦搭上墙头,上面的钩子便会钩住墙上的城垛。而此时这些夯土制的,即使建的很高,但有一定倾斜度,倒是比后世城墙易于攀爬。 真正阻挡齐军的不是那高耸的城墙,反而是有流水的濠沟更令齐军犯愁。濠沟将谭城团团包围,虽不太深,但宽度却很宽,要想跨过城濠,除非用土将濠沟填平,否则便难以据此攻城。但要想将濠沟填平并非易事,且不提内有流水,倒土进去会变成一滩稀泥,便是靠近了城墙濠沟也会遭到城上守军的远程攻击。 而齐军要攻城必须要填平濠沟,小白一面让人编制条筐草袋,用以盛土填濠。一面令随军木工,剖制木板,制作壕桥,便可铺在填平的泥壕里,以此为根基进攻城墙。 而为了防止城上士卒用弓箭对齐国士卒进行干扰,小白又命人制作了此时攻城的利器,简易投石车。这投石车是小白根据杠杆原理设计的,并没有制作高大上的配重式投石车。攻下一座小小的谭城,小白还不打算拿出这种利器,再说这也太费时了些。 在小白的指挥下,齐国的随军工匠用大竹和木材制出了几具简易的投石机,投石机是利用竹木的弹性,能够将脑袋大飞石掷出数十步远,勉强超过弓箭的射程。只是这种投石机需要十余人负责拉索,耗费的人力比较多,射程也很近,只是制作方便,临时用一用罢了。 此次齐国随军的工匠不少,齐军中能为木工活打下手的士卒也不少,加之又有更先进的铁制斧锯可以提高效率,很快便制作出了十几具投石机。而齐军中在准备了三日之后,土袋木板云梯都已准备好,小白便决定于明日攻城。 当齐军用罢朝食,军营之中鼓声擂起,齐国步军列队而出,车骑部队也直对着谭国城门,防止从里面冲出人来反击。当攻城开始,齐军的投石车开始对城墙上进行压制射击,飞石落在城墙上,令守城的谭人更为恐慌,不由乱作一团。 所幸负责谭城防务的是大夫公孙方,在杀了几个临阵脱逃者之后,终于稳定了城墙上的局势。加之齐军中投石器太少,射出的飞石又能准确的命中城墙,所以谭国人的士乞还能稳的住,没有出现崩溃的情况。 但随着小白一声令下,齐军的弓手武士便在手持大盾的甲七的掩护下列阵上前,向城上抛射箭羽。而齐军的徒卒则每人负一个盛土的草袋,飞快的扔进护城壕里,将壕沟飞快填出一块块陆地。不到一个时辰,齐国徒卒们便于壕沟中填出了几条通道,又有齐国徒卒将木板铺在这用草袋装的泥土填成的稀泥上,很快便铺出了一条直通城下的通道来。 城上的谭国大夫公孙方只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堵住了城门,凭借这坚城深池可以防守很久。可他没想到齐国人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才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将谭国人用了两个月才挖成的濠沟夷为了平地,天堑很快便成了坦途。而谭城虽还有城墙为依靠,但守城之士卒军心不振,又能在这飞石之下,坚持多久呢? 当齐军抬着云梯,冒着飞矢和滚石落木搭上城头,齐国的甲士左手携盾护身,右手持铜剑向城上爬去。投石机对着城上谭人聚集之处投掷飞石,齐国的弓手更是对冒头的谭国士卒进行射击。还有徒卒趁看这个机会,多用草土袋子和木板,试图再于濠沟里填出几条通道,便于齐军攻城。 当齐国大军如泰山压顶之势,开始进攻谭城之时,城中的贵族们却又是两种样子。一种像公孙方一样,怀着对谭君的忠诚,要践行士的义务,召集自己家臣在城墙上守城。 而另一种则像公孙言一样,此时他不但没派人去守城,反而和自己交好的几个大夫与自己手下的官吏家臣们聚在一处商议。案几上最有酒菜,但众人却没有品尝的,全都忧心忡忡的看着坐于上首的公孙言,等着他发话为大家指出一条活路来。 公孙言早已在几日前便向几个亲近之人隐晦的透露过,希望他们能追随自己投效城外的齐侯小白。但那时齐国还未攻城,许多人的心里不怀有侥幸之心,以为凭借着谭国的坚城深池也未尝不能守一守,不愿意冒着风险去干这种背叛家国之事。 但在今日齐军开始攻城了,齐国的投石机投出的飞石,虽没有打破谭国的坚城,但却打碎了观战的谭国大夫的心理防线。第一次见识到飞石攻击的谭国大夫,有不少人便后悔未能投靠齐国了,所以在这大战正酣之时,他们又云集在公孙言这个见过齐侯的人商议对策。 “诸位,我早就说过了,齐乃大国,齐军的战力岂是区区谭国可比。若是在三日之前,大家跟随我迎接齐侯,不但免了谭城今日的兵戈,你我也能据此功而得齐侯封赏,可是你我却错失良机啊,现在即使是为齐侯打开了城门,能够不被齐侯追究便是幸事,大家也别指望有什么好处了。” 公孙言作为早已投靠小白的谭奸,自然是稳坐钓鱼台,他啜了一口酒,不慌不忙的说道。他下首坐着的一个痴肥的大夫,唤作公孙痤的,忙陪着笑脸,向公孙言道: “唉,我们也是鼠目寸光,看不见远处的路啊,早知如此,前日就该听大夫您的,也省得齐侯辛苦,还要派军队攻城,这的确是我们的不对呀!” 他这番毫无廉耻的话,已经将自己的立场置于了齐国小白这边,丝豪不顾忌自己谭国公族的身份,居然开始以齐国臣子自居了。席上众人也非但没去谴责他,而是一幅深以为然的样子,仿佛大家已经都成为了齐国人似的。公孙痤又说道: “虽然齐侯已经率军攻城了,但这座谭城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应该还有我们为齐侯效力的机会。我们是不是集中我们手里的家臣,先去进攻那谭君的宫殿,执谭君作为我们投效齐国的礼物呢?”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身为臣子却背叛主君便很不应该了,再去主动进攻谭君似有不妥,不管怎么说谭侯都是自己的国君,这么干了名声不好;但也有人觉得只有将谭君揖拿,才能让齐军进城更加顺利,众人的前途地位也更有保障。就在众人莫衷一是,讨论这么做的利弊之时,被公孙言派去帮助守城,也为他打探消息的家臣回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喊: “守不住了,城墙守不住了,齐国人攻的太猛了,齐军都开始攻上城门楼了。” 什么,齐军怎么攻的如此之快?一众打算卖国求荣的谭国大夫这下便慌了神。本来大家都在讨论,若是不去攻打谭宫,那便借着帮忙守城的名义,去联络齐军,攻破了城墙。但现在齐国人已经打砍城墙了,还需要自己这群人帮忙吗? 一瞬间,“进攻宫室,捉拿谭君,献予齐侯!”便成为了众人共识。而且他们马上行动了起来,生怕自己去得晚了被别人抢了先,或被齐国人先打进城来,那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其实齐军虽然有人攻上了城墙,但想大规模上城,改进城中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城中的那些大夫们生恐慢人一步,显示不出自己的贡献来。在攻打谭国宫城之时,公孙言等人甚至还希望在城墙上的公孙方等人能够多抵挡齐军一会儿,也好在齐国人面前显示下自己等人的功劳,借此换取更多的功劳和地位。 第179章战局已定 周历五月初十,齐军在朝食完毕之后便开始进攻谭城,准备充分的齐军一开始便表现的十分英勇,而谭国人的抵抗却并不坚决,因此战争在两三个时辰之内便结束了,齐军成功的在城内吃上了夕食。 小白也没想到谭城的守军会如此不经打,虽然小白早就知道由于谭君这些年施政无方,无论贵族还是国人都对他不满,谭国这些年实力不但没有增长,反而有些衰弱。 而齐国在分封之初便是大国,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和兼并之后实力更强。谭国的国力远低于齐国,又没有强力的盟友支持他,这场战争在开时之时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而谭君在得罪了齐国之后,为了防备齐军的进攻,他不顾农时,不惜民力,征召谭国国野之民修建城濠,连耽误了谭国的春耕也不在乎,更是丧尽了民心士气。除了公孙方等少数大夫仍在忠于谭君,其它的大夫国人早已不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归属感了,这也是谭人抵抗乏力的原因。 而在齐军这边,则正好相反,自小白的父亲齐僖公时便励精图治,齐国得以稳定发展了几十年。齐襄公虽然行事有些荒唐,但也正是他在位之时打压鲁国,吞并纪国,国力大为增强。而小白也算仗父兄之烈,上位之后先于干时战败了鲁国,又在齐国进行了改革,齐国的国势日盛。两相对比之下,齐国的胜利已是意料之中之事。 于是就在后方观战的小白和鲍叔牙等人就见识到了一场一边倒的攻城战。齐军先用投石机猛烈的向城头投石,虽然因射程和准头的原因没有造成多少杀伤,但对这群从未见识过投石机的谭国人来说,齐国人这也算有鬼神相助了。 对于守城的谭国人来说,齐国人能让石头飞出几十步远,这绝非是人力所能为啊,谭国也不是没有大力士,但能投石十步便是极限了,又有谁见过一扔几十步远的呢? 于是守城的谭人不由议论纷纷,一块飞石正巧命中了城墙上的一个谭国贵族,将他砸的血肉横飞。见识到这一幕的谭国人不由吓破了胆,而这个贵族曾督促国野之民挖沟修城,行事十分酷烈,许多人都受过他的刑罚。一个名叫咸的国人因修城不卖力而被他处罚过,早就对他心怀怨恨,一见他死于飞石,便对同伴说道: “看到了吗?那个贵族被石头砸死了,他在两个月前征召我们,让我们修城墙,没日没夜的干,连夜里都不许我们回去耕田,现在他终于受到天谴,这真是苍天有眼啊。” 同伴见那贵族被飞石砸死,而自己却毫发无伤,心中也不由窃喜,他也躲在城垛的后面,对咸说道: “齐国人这是受到鬼神的帮忙啦,哪像我们国君呀?他在春天的时侯就兴劳役,平日里又不敬鬼神,现在终于知道不敬鬼神的后果了吧?我听说鬼神不会惩罚善良的人,你看那个贵族死了我们不是没事吗?” 咸和他的同伴并不知道投掷石块的并不是鬼神,而是小白发明的拉索式投石机。而且那个贵族被砸死也不是鬼神在罚恶,他们没被石块砸死也不是因为善良,这一切都是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而已。 事实上,就齐军手里这几具投石机,投的石头既没准头频率也不高,砸死墙上的人纯粹是运气。在这种命中率之下,石头几乎都砸到了城墙和墙里面,咸和他的同伴没被砸到才是正常的,被砸到的人才是运气差到家。 但这飞石来袭虽没造成多少伤亡,但对守城造成的混乱,和对守城的谭人所造成的心理打击却是实实在在的。在目睹了有人被砸成肉泥之后,有些谭人便在这压力之下失了心智,有人不管不顾的便想逃到城下去,却被督战的公子方率领甲士给杀了,用鲜血淋漓的人头将想要逃跑的谭人给吓了回去。 但公孙方虽然处置及时,将谭国人给押上了城墙,稳定了混乱的局势,但城外齐人的动向却不是他能预料的。齐人在用盛土的草袋填平了一片濠沟之后,又用木板铺上了一条条通道,让手持云梯的徒卒得以迅速通过,接近了谭国那高耸的城墙。 在后方观战的小白只能站在巢车上,用旗帜对齐国的攻城部队进行指挥。站在高处的小白能够清楚的看到,远处的谭城之下,齐国的攻城之士在云梯搭上城墙之后,便奋勇争先的向上爬,犹如忘记了死亡一般。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齐国的大军有余力对谭城包围起来,但主攻的方向还是在小白所在的西门。十余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一些敢死悍勇之士也在重赏之下奋勇争先,与守城的谭人厮杀的奋外惨烈。 虽然齐军气势如虹,但谭城的城墙上也有公孙方亲自督战,小白眼看着齐军有人冲上了城墙,但又被更多的谭国人包围、吞噬掉。渐渐的,在云梯周围,地面上已经躺了一地死尸和伤员。 虽然齐军已有了不小死伤,但小白的心却犹如铁石,他很清楚攻城和守城在限大程度上要看双方的气势和决心。像谭城这样的城邑,在这春秋时代虽是坚城,但与后世明清时的一个小县城也多有不如。而在明清之时,很多的农民军也没有多少攻城器具,但凭借人海战术、蚁附攻城的手段就能攻下这样的城池。所以小白对齐军攻下这座城池还是满怀信心的,眼见齐军攻势受挫,小白直接将自己手下的勇士武翼和孟由喊来,指着城墙对他二人喊道: “城池虽坚,能挡吾勇士否?” “愿为君上分忧!”武翼和孟由本来率领着小白的私军,新组建的齐国技击之士,在小白的车马面前充当护卫的徒兵。此刻收到小白命令,忙去呼唤自己手下的技击之士,准备率领他们去攻打城墙。 “技击之士,君上选拨尔等于卑贱,衣食粮饷皆不短汝分毫,此恩不可谓不厚!既蒙君上厚恩,我等唯死能报,二三子,随我上啊!”在经过简短的动员之后,武翼和孟由带领着这支技击之士也冲上去了。 这支名叫技击士的军队都是从低贱中选拨出来的,但们的身份低微,没像齐国的武士们那样能有从小学习驾车用戈的机会。但身份低微并不代表他们没有真正的本领了,相返,为了建功立业改变命运,也改变自己卑微的地位,他们在攻城战上却表现的比那些国人武士更加勇猛凶悍,也更加不惜性命。 在齐军不惜性命的猛攻之下,攻上城墙的齐军与守城的谭君渐渐的于城墙上交融了,厮杀中已经分不出你我之别。齐国的军队正在不断上城,而防守的谭军防线却已摇摇欲坠,只是在公孙方等人的拼命搏杀之下,苦苦支撑罢了。 然而就在墙上谭军已然势如危卵、只能苦苦支撑的局势之下,谭城的内部又出了变故。谭国宫城的方向突然冒出了烟柱,仔细倾听还能听到喊杀之声。正在城头奋战,已经杀到披头散发,甲胄残破,冠冕也不知丢到哪儿去的公孙方回头一看,不由呆若木鸡,他此时也明白过来,一定是宫内出了事,说不定是其它方向的齐军已经进城了。 这时城墙上的齐国士卒越来越多,公孙方的家臣甲士连忙向公孙方谏言道: “家主,城墙守不住了!宫城那里还需要您去保卫呀,就算国君要逃亡,也要您这个忠心的臣子陪同,家主快走罢!”说着,公孙言的家臣搀着公孙言下了城,上了一辆马车便向宫城的方向驶去。 第180章肉袒牵羊 公孙方在自己的家臣武士的带领下,驾着战车匆匆行驶在谭城的大道上。往曰那十分宽阔的大道上,现在挤满了从城上逃下来的国人,让公孙方的战车移动的很是艰难。 但万幸的是已经攻下城墙的齐国士卒都在清剿城上残存的谭国士卒,并没有多少人追杀下来。所幸公孙方为了守城早已下令堵死了谭城的城门,让齐国的战车还进不来潭诚。所以公孙方的战车有充足的时间赶往谭国的宫城,到了宫城之前的坊市里,却见到了让公孙方万分愤怒的一幕。 正在围攻谭国宫城,致使宫城陷于战火,并非公孙方以为的那样,是齐国军队攻破城墙,正在攻打谭宫。正在攻打谭国宫城的,却是公孙言和公孙痤这几个谭国的大夫,以及他们率领的家臣甲士。 在齐军开始围城之时,谭君便躲在深宫之中再不出来,一应城防事务都是由公孙方等人负责的。正是谭君的不管事,才使得谭国的国人士气更加低落,也更助长了谭国的几个大夫心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在公孙言和公孙痤等人率领着家臣和甲士攻打谭宫大门的时候,守门的谭国士卒便马上去报告谭君。谭君虽然颓废到万事不管,只想及时享乐醉生梦死,但在听说自己的臣子前来攻打自己时,他又惊又怒,便上了宫墙来向自己的臣子们问罪。 “公孙言,公孙痤,还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们倒底想要干什么?现在齐军正在围城,你们身为谭国的公族,不去上城墙抵御齐军,却要围攻孤的宫室,到底是为了什么?”谭侯趴在城墙之上,冲着城下自己曾经的臣子歇斯底里的大喊,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势危急,连平曰的自称寡人也不提了,而是用了个表示自己失德的称乎――孤。但这番示弱并没有引起城下叛军的同情,城下有人便喊: “齐国为什么要围城?谭国又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难道谭君你还不知道为了什么吗? 你施政无方,谭国国势曰衰,更是得罪了齐国这个大国的齐侯,引得齐国率军围攻。 你更是不顾农时,在春耕的时侯大兴军役,已经是丧尽民心,有违天意,还能算谭国国人的君主吗?” 公孙言当然是明白现在自己等人是在干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在叛逆,但越是如此越要理直气壮,为自己这方人的所做所为找个理由,为自己的手下们打气壮胆。 自从周厉王时,西周王室发生了国人暴动,之后哪个国家发生政变,都会寻求国人的支持。像宋国发生的孔父嘉之乱,便是太宰华督翩动国人,利用国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春秋之时的国人力量十分强大,国人的支持对政变双方都很重要,谭君之所以不顾危险跑到城头上,为的便是要争取守城的国人支持。同样的,公孙言等人既然要发动政变,那便一定要先争取国人同情,将谭国现在受到的苦谁全推到谭君头上,为自己等人的叛乱找理由。 谭宫的士卒当然没那么容易翩动,所以公孙言等人便立即攻打起宫门。在谭宫士卒的激烈抵抗之下,公孙言的家臣拆了市中的房屋大梁,撞开了城门,杀进了宫城。当公孙方率人赶来之时,公孙言率领的叛军已经将谭君围在了宫城里的高台上,形势已经岌岌可危。 公孙方见谭侯被叛军围在高台,马上便驾着战车前往救援,加入了这场大混战之中。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忠于谭君的那些守卫宫城的卫士要么被杀,要么倒戈。 而跟随公孙方前来护卫谭君的,都是跟随公孙方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家臣甲士,大部已经在城防中消耗了。至于本来应左右局势发展的国人,在齐军凌厉的进攻之下,早就弃甲曳戈逃回家中,没有多少人愿在这个关头参与这场政变。 城外的齐军正在攻城,城内的政变也在互相攻杀,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白刃格杀之后,人多势众的公孙言一方最终取得了胜利,于混战中杀死了公孙方,并攻上高台,活捉了谭侯。 当齐军占领了谭国的城墙,并将公孙方用土石堵死的城门打开,齐国的战车便驶进了谭城,前往谭国的宫城。 在攻破谭城之后,小白便发布了一道命令,严禁于城中劫掠和放火,更不得无故进入谭国的民宅之中。这样做一来可以安抚民心,不致于引起谭国人的反抗,为日后将谭城纳入齐国打好基础。同时也是为了防止谭国人在城中进行巷战,禁止四散劫掠能够将齐国的军士集结起来,防止城内出现反扑。 齐军攻上城墙不过耗费了一个时辰,在中午时分齐军便攻入了谭城。由于小白命令下得及时,又用严刑酷法杀掉几个违令的士卒来杀鸡儆猴,齐军便已基本控制住了局势。 当小白和他的战车进入谭城之后,虽然因混乱导致谭城有几处房屋被点燃,谭城已经基本平定下来。在得知小白要入城之后,齐军于街上实施了戒严,严格禁止谭国人出现在大街上,以防会有忠于谭君的武士刺杀。 谭国的宫城之前,率军围攻谭君的公孙言和公孙痤等人正于宫门之前静侯小白的到来。宫城里已经被齐军控制住了,鲍叔于也先于小白来到这里,既为了安抚公孙言这些“反正功臣”,也要为迎接小白做准备。 于是当小白到来的时候,除了跪地俯首的一众谭国大臣们,在这其中还有被俘的谭侯。此时的谭侯袒露着上身,左手牵着一只羊,正跪在地上迎接小白,可谓是斯文扫地了。当小白来到进前,谭侯颤抖的向小白说道: “孤不天,使君怀怒以及敝邑,此孤之罪也。唯望君能不绝社稷谭之社稷,不使谭国先祖血食断绝,孤之幸也!” 谭侯刚经历了自己最难忘的一天,有国破家亡,肉袒出降的耻辱,有自己忠心的手下战死,也有被自己的手下活捉的耻辱遭遇。现在更成为公孙言等人用来当成向小白谄媚的礼物。为了讨好小白,公孙言等人没有在攻破谭宫之后杀死谭侯,而是让谭侯效仿殷商破灭之后的微子启肉袒牵羊侍奉周武王那样,也让他不穿上衣,牵着羊来迎接小白,用这种方式来表示谭国的臣服。 小白当然是明白谭侯肉袒牵羊的意思的,不过微子启虽然以此礼投降了周武王,但毕竟还得以封为诸侯,可以继续祭祀殷商的祖宗社稷。而谭侯虽然肉袒牵羊了,但他的命运却注定不怎么好了,能保住性命便算小白的仁慈了。 不管怎么说,随着小白接受了谭君的投降,齐国的攻谭之战已经结束,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大获全胜了。再接下来,便是小白考虑应当怎样安定谭城的问题了,这才是真正令小白头疼的麻烦事。 第181章战后余波 谭国宫城的明堂大殿之中,虽然刚刚经历一场战斗,但这座建筑并未遭受什么战火侵扰,整座高台大殿仍然完好无损。在谭国这曾经用来主持朝政的大堂上,小白作为谭国的征服者,正在大殿之中举行一场庆功宴,齐国的大臣鲍叔牙等人和谭国那群主动投靠小白的大夫都是座上之宾。 现在谭国的宫城里都是由齐军负责安全保卫,宫里原有的内小臣和宫女都被集中安置在几个单独的院落里。至于谭君的妻妾子女,若是受难于乱军的,小白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但在齐军进驻之后,他们都获得了符合身份的待遇。 小白此次率领的齐军约有三百乘战车,甲士徒卒万余人,基本上都是从临淄征召的国人野人,没多少大夫的私属,小白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度还是很强的。无论是在攻城之战中不畏矢石,听到小白的命令后就进攻,还是在破城之后保持着军纪,没有像公孙言那些乱军一样四处劫掠,这无不显示出齐军的素质还是很高的。 现在齐军大部已经进驻了谭城,小白和鲍叔牙、公孙雍等齐国高层全都集中在谭国宫城里。这里有小白的技击之士和百乘战车,一千余甲士,三千名徒兵,全部集中在谭国的宫城和朝后的坊市之中。 他们的任务是要负责保卫小白的安全,又要防止谭国国人聚众作乱,所以小白将这样一支由甲士占三分之一的精锐集中在一起,让他们随时准备镇压城内可能发生的叛乱。 除了小白所在的宫城附近有大量的齐军驻扎,其它的齐国士卒也都集中于各个要地上。在谭城里的府库,和谭国那些贵族们居住的地方,都有齐国的士卒严阵以待。而像各条路的路口,还有谭国的城门城墙上,都有齐国的士卒在那里巡逻,至少到明天早上才能罢休。 白日里曾经暄闹过的谭国的市肆,现在住满了齐国的伤兵,虽然伤亡并不大,但还是死伤了七八百人。这其中轻伤者占了大部分,有个四五百人左右,至于直接死于攻城之战的,只有两百多人,还有上百的重伤者,他们是死是活只有在明天才能清楚了。 谭国守城的士卒大多也都是谭城里的国人,在城破之时,他们或死或逃,或被俘虏,又或受了伤在那里惨嚎着。齐军也只能收拢救治一下齐国的受伤者,对这些谭国的伤者处理起来就简单粗暴的多,如果是轻伤则将他们赶到收拢战俘的地方,重伤难行动的都是一剑扎下去,了结他们的痛苦。 而在白天的战斗之中,除了逃回家中的谭国国人,抓获的谭国俘虏也有两三千人。逃亡回家中的齐军暂时不会去管,至于那些俘虏们,在收缴了他们的武器之后,全被齐军赶到城外齐军的营地之中,分散看押起来。 这些谭人俘虏可没有什么待遇可言,齐军将他们之中的贵族甄别出来,放到有营帐的地方单独关押。那些地位低的国人则连个住的地方也不给,便让他们呆在空地里,听受了伤的士卒哀嚎,以此来警告他们不要安图作乱,否则这便是下场。 而在伙食待遇上也是天差地别,那些贵族出身的俘虏可以与齐军享用同样的饭食,而那些普通国人则只能吃一点齐军的剩饭了。虽然齐军本身不缺粮食,而谭城的府库里也存着谭君为了守城而从谭国国人中征集的军赋,但为了防止被俘的谭人作乱,齐军并没有给他们饭食。 小白坚持要将齐军集中起来驻扎,而不让他们分散开,如此谨慎并非无的放矢。别看谭城只是座标准的子男等级的城邑,城中的人口尚不足万户,但连贵族国人还有奴隶仆役们都算上,谭城的人口大概有十余万人之多,这其中至少有三四万人能拿得起武器。 万余的齐军如果分散开来,混在谭城这十余万人里,一旦谭国的国人发动反击,搞不好齐军真会被赶出城去。而被后世的那些人民战争和街头巷战给吓住的小白,除了坚决不允许齐军四散劫掠之外,连齐军今晚的水食都是在城外的自己军营里做好,再用辎车送过来,决不允许齐军自己做饭。 这么严防死守之下,谭城在下午时份渐渐恢复了平静,在傍晚时分还有炊烟升起。谭城中的气氛既有死寂也有平和,经受白日里激烈的攻城之战后,现在的谭城就像刚经历了场狂风骤雨,现在终于平静了下来。 大殿里的气氛十分和谐,小白坐在上首主座,与之相对的便是谭国的这个亡国之君,现在的谭侯。鲍叔牙和公孙雍与齐国的大夫们坐于左侧,投降过来的公孙言和公孙痤等谭国大夫们跪坐于右侧。 殿中穿梭送菜送酒的都是齐国的士卒,原先宫中那些谭国的宫女侍从都被另行安置,小白也不敢让谭国的这些亡国之人为自已做饭,生怕会有心念谭国之人会趁机下毒行刺。 好在小白毕竟是一国之君,既便是出征也会带着疱厨为自己单独做饭,也会随军带有酒水,在这案几上的饮食还是极其丰盛的。谭国的这些大夫倒是头一次见识到齐国人的饮食,有了这些用铁锅炒出的美食,也让刚刚归附,心中忐忑难安的公孙言等人才真正放下了心来。 小白看着与自己对坐的谭君,谭君在经历了白天的肉袒出降之后,现在又被人穿上了一身朱衣冕服,又成为了酒重上的座上宾。坐于席中的谭君十分颓然,他显得惊魂不定却又一幅听天由命的样子。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知道自己的生死未来都操之于小白之手,倒是显得十分恭顺。 小白见他如此知情识趣,在心中倒也未尝没有要放他一马的意思,但他最好的下场大概也是在临淄城里了此残生,这辈子是没有能够返回谭城的机会了。能够在繁华的临淄城中养老,这倒也未尝不是谭侯的运气,遇上了小白这个心地仁善的穿越者,否则他下辈子大概只有在流亡中过一辈子了。 第182章庆功之宴 由于小白对被俘的谭国人不信任,因此酒宴上没有谭国的乐师演奏雅乐,也没有舞女优伶献舞献唱,但在小白从齐国带来的疱厨的努力之下,在场的众人都对案几上的美食美酒十分满意。 小白于酒宴上频频举杯相贺,先是为齐军而贺,再为谭国投诚的这几个大夫的义举而贺,然后又为那虽成了亡国之君,但却因他诸侯的身份,而被小白以上宾礼待之的谭子而贺。 席上众人附合着举杯,饮下了这齐国的酒水,感受到了这殿中的新主人,齐侯的拳拳盛情,当真是宾主尽欢。在小白的祝酒结束之后,席上的公孙言也连忙向小白等人举杯相敬,并且暗示席上坐着的谭子,让他来代表谭国这方回敬小白。谭子虽不想敬酒,但又畏惧小白和齐国的威势,只得举起酒杯,向着小白施礼说道: “齐侯受命于天,吊民伐罪,孤无德无才,不能承受上天赐予先祖的社稷,希望把他交给齐侯。我只希望能有寸土之地,让我有个祭祀祖先的地方便满足了,现在特意恳请您,希望得到您的准许。” 小白虽只是喝了几杯酒,但脸上已经露出了红晕,这并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更多的在白天攻城战斗中受到了刺激。而在看到谭子这个曾经与自己同为周室的诸侯,现在却卑躬曲膝的前来乞求自己,这更刺激的小白大脑发热,饮了些许酒水便感到有点上头。在听到谭侯的话之后,小白醉意朦胧的答应道: “谭侯无需忧虑自己的安危,更不用担忧祖先没有血食可享,寡人怎会做出那种有违大义之事呢?临淄城中寡人早已为你修好了府邸,谭侯可以带你的妻妾子女前往,寡人必以上宾之礼待你,谭子你便安心罢。” 谭国已经被小白率军拿下来了,那么不但是谭国的土地,便是谭国的人口,那也是小白垂涎已久的。若是同意了给谭君一块土地,让他去新建谭国社稷,小白还没有那么大方。虽说灭人之国而不绝人之祀这算春秋大义,是连楚人都认可的存亡续绝之道。但小白还是觉得这样做弊端太大,不如直接将谭子软禁于临淄省事。反正养着他们一家也花不了多少钱,小白还是希望用善待谭子来粉饰下自己的名声的。 谭君身为一个阶下囚,他不敢指责小白这么做不对,违反了存亡继绝之道。在他身边又没有可靠忠心的大夫为他辩争,他活着的臣子全都去跪舔小白这个齐侯了,所以这件事便那么定了下来。 在经过了谭君这个小插曲之后,小白又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大夫和新的大臣们身上。公孙雍等人都是小白此次出征的得力下臣,自然位列上座。虽说进谭国主要是靠徒卒甲士攻城,齐军没有和谭国人来一场列阵而战,这令公孙雍很是遗憾,但齐国一日之内攻下了看似坚不可摧的谭城,这还是让谭国的众大夫们十分亢奋,喝酒也喝得十分欢快。 而在另一方的公孙言等人的心中就复杂多了,他们心中既有亡国之悲,但又为自己能从谭国这艘破船上下来,转而登上齐国这艘巨舰而庆幸。但在小白几句话便处理完了谭侯,轻而易举的便决定了谭子的命运之后,公孙言等人的心中便更加忐忑难安了。 不过小白很快便给了公孙言等人一个大的惊喜,小白在说完了谭侯之后,又转而对目己的臣下们道: “诸君,今日我齐军能一日克城,各位以为谁之功劳可为第一?” 小白话音刚落,大殿之中便落针可闻,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是赏功的时候到了,于是个个侧耳细听。小白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有一人告我谭城防卫之虚实在前,又率众大夫擒谭侯于后,我军能在一日之内攻下谭城,此人功莫大焉。寡人议定公孙言大夫为此战首功之臣,各位可有异议呀?” 若在以往,狂妄的公孙雍一定会跳出来为自己争功,但今日的战事之中他却只在后方率领着战车部队防备敌人,没立什么功劳。而其它人也是如此,武翼倒是有先登上城的功绩,但那只能算是次功,比起公孙言所立的功劳来的确差了一筹。 座席上的公孙言听到小白评定自己为此战首功之臣时简直大喜过望。他虽然协助齐军攻下了谭城,但他毕竟是谭国臣子,却没有效忠自己的主君,这以此时的道德评判标淮而言可谓人品十分低劣了。但现在小白却当众将自己定为首功,这让公孙言感觉什么委曲都值得了,马上起身拜谢小白。 “君上,下臣虽有微未之功,但所做所为不过是锦上添花,便是没有下臣君上破城也不过在翻掌之间?若非君上有神筹妙算,众大夫们又拼杀于外,下臣岂能如此容易得手?是以功高莫过于君上,莫过于您手下的勇士们呀!” 公孙言的马屁不要钱似的朝小白飞了过来,见他似乎还要再说一下齐军中众人的功劳,小白马上打断了他,向他说道: “子言大夫你就莫要过于谦卑啦,你们每个人所立下的功劳,寡人心中都有数。若是擒获谭君这个功劳还不能被定为首功的话,那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昏愦吗?” 小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公孙言便饮了小白所敬的这杯酒,也定下了这个破谭首功的名份。日后若是要加官进爵,凭着这个首功的名头,无疑是可以加分不少。至于领下这个功劳之后,势必会引起一些谭人的仇视和天下主流舆论的耻笑,公孙言是一点也不在乎,生前身后的名声能换来官爵权势,公孙言愿意换! 若被小白知道了公孙言的想法,说不定小白真会再褒扬他两句,公孙言这种不顾惜名声的功利之徒才是小白现在最需要的人才嘛!当然立公孙言为首功也是小白与鮑叔牙商量后的结果: 首先齐国若想吞并谭国,那就一定要注意拉拢当地的地头蛇,也就是需要借助公孙言等人熟悉谭地风土人情的优势,对谭国国民进行统治。而自古以来,二鬼子都是遭人恨的对象,有公孙言等人主动做恶人,才能减轻谭国人对齐国统治者的厌恶程度,也不用担忧公孙言据此叛乱。 二来现在这谭城里除了齐军有武装,除了谭国的那些散兵游勇,成建制的军队还有公孙言等人的家臣,他们虽然在攻打宫城和与公孙方等人的大战中损失惨重,但毕竟是听命于公孙言的力量,为了更好的安抚公孙言为代表的谭国旧臣,给公孙言一个首功是件很自然的事。 第183章以兵换粮 白日里的战事耗尽了众人的精神,晚宴在很早便结束了,小白虽然身体疲惫,但也不敢放松下心神,一定要夜间巡视一下自己的住所,方敢安心睡去。 小白鸠占鹊巢,占了谭侯的寝殿,武翼率技击士持戈守卫,让小白得以安心入睡。正是有了武翼这些忠于小白的卫士,让小白得以在这不平静日子里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二曰一早,小白从床榻上起来,简单洗漱之后,便立即召来鲍叔牙与自己议事。鲍叔牙早上便去巡视了一遍谭城,了解各地的齐军的状况,他对小白说道: “君上,齐军破城如此之速是我之前没想到的,但现在我们虽攻占了谭城,俘获了谭君,却仍有大量谭年士卒携带着兵甲逃回了城里,这些人身上带有兵戈,如不将他们手中的兵戈收回,我担忧他们会据此引发叛乱。” 小白点点头,虽说在这春秋时代,民众手里持有兵器不是什么大事,但在一个新征服地区人们牛上有大量兵戈,这足以让小白夜不能寐了,小白叹道:“这的确是个隐患,谭君在执政时不去考虑谭国的国力民心,但我们绝不对不考虑。要想让谭国真正并入齐国,只用武力威慑压迫,虽能起一时之效,但从长远来看却对我们不利,还是应该恩威并施,如此方能得到谭地人心。” “所幸谭君在春耕之时的所做所为已经令谭国国人寒了心,今年对谭的百姓而言是个大荒之年,即便是马上补种些时曰短的豆类,只怕也没办法撑到明年秋收。谭地的姓无衣无食,而我齐国今年大获丰收,可以从齐地调运粮食。不过现在谭国的府库里还有余粮,支撑到齐国的麦收毫无问题,在谭人大饥之时,我齐军主动向他们分发粮食,定能收获谭地民心。” 小白倒对谭地的民心士气并不担心,在这个各诸侯国都在比烂的时候,小白对齐国百姓的压迫称不上多严重。而在谭君不顾百姓死活,让谭地百姓饱受压迫之苦后,只要小白干的比谭君好一点,谭地百姓便会感激涕零了。比如在谭地百姓家无余粮的情况下稍微给他们发放一点米粮,便能收获名声和认可,所以小白对谭地的百姓采用了怀柔政策,更是严肃军纪,不让齐军干出一些有违和谐大局的事。 但谭国百姓手中的兵戈始终是个隐患,小白与鲍叔牙商议之后,决定采用以兵戈换米粮的举措,利用谭国百姓手里缺乏粮食,而齐军掌握了谭国的府库,手中有充足的余粮的有利条件,用粮食来诱惑谭国的国人交出武器,这无疑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在这时,像公孙言这样自投靠小白的谭国贵族便有了用处,小白命公孙言等人沿街将这个以武器换粮食的消息传达给谭城的百姓,然而直到中午,也没见有人来换粮。 鲍叔牙和小白看着街上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齐国的士卒在街上巡逻,连个谭城百姓的人影也看不见。小白不由有些泄气,对鲍叔牙道: “难道谭国人就如此死硬不屈吗?现在寡人要用粮食换取他们的武器,为什么就没人来换呢?” 负责传达的公孙言等人也是垂首无语,在他们看来小白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仁慈了,可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呢?公孙言见小白不开心,便用恶狠狠的语气对小白说道: “君上,贱民们目光短浅,他们不能体会到您这么做的用心,我看如由我手下的家臣挨家搜查,搜出兵戈来便处以极刑,严刑酷法下,不怕他们不把武器交出来。” 鲍叔牙不待小白发话,便立即劝阻道: “君上不可!谭国百姓之所以不敢出门,用手里的兵戈换取粮食,这不是他们不愿,只是他们不敢罢了。而如果让公孙言等人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也许会收上来武器,但对民间的骚扰是免不了的,这本来就违背了君上示民以怀柔,安定百姓的原意,是绝对不可取的。” 小白听了之后很是认同的点点头,对鲍叔牙等人说道: “谭地百姓之所以不愿出门,不过是担忧他们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罢了,这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树立自己的信誉,让谭人相信我们说的话,只有双方能互相信任,这件事便好办了。” 公孙言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在小白说话之时频频点头,在小白说完之后他主动发问道: “现在谭人在昨日刚与我齐国的军队交战过,正是对我军感到恐惧的时候,连我们这些谭地贵族也得不到他们的信任,那么我们应如何让他们相信齐军,主动地将兵器交出来呢?” 鲍叔牙对小白建议道: “君上,依我之见,齐国的士兵巡逻在街道上恐怕就是让他们担忧的原因。我看谭国的国人很顺服,我们没必要再让士卒戒严了,正好也让士卒回营歇一歇。” “嗯,这是个好主意,撤掉街上的士卒,可以让谭人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驰下来,才敢于上街活动。既然这样,那不如干脆将被俘的那些谭国士卒也放回去,在放之前给他们吃顿饱饭,再将我们用粮食换取武器的消息告诉他们。在他们回到家中之后,势必会告诉他们的亲朋好友,那么我们也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了。”小白在听了鲍叔牙的话后立刻便同意了,他马上对公孙言等人说道: “这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公孙言你马上带人去城外军营,主持释放俘虏的仪式,在每个谭国俘虏离开之前,一定要让他说一篇,一件短戈可换粟一石,一件长戈可换粟一石五斗,一身甲胄可换粟一钟,说完了之后才能将他放回家。” 数千战俘在下午时分便全部释放完毕了,在俘虏仍返回家中之后,,城中谭人家家都知道了齐人要用米粮换兵戈的消息,并且大家都知道了齐人是讲信用的。小白只不过用粟两万石,便收上了万余柄戈,几百具甲,算下来也没吃亏,反而赚了不少便宜。 第184章集体婚礼 当第一批谭人俘虏被释回家,谭城中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在齐军和谭城居民之间,一种初步的信任建立了起来,小白虽然付出了不少粮食,但无论是有形的青铜兵戈,还是无形的信任,这些都是小白的收获。 虽然家中有兵甲的只有少数,但那些被俘士卒能够平安回家,这种行动释放的善意便代表了齐国的态度,也就是小白的意志。而那些敢于用兵甲来换取粮食的人,在度过了一个胆战心惊的日子之后,发现齐国人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都在庆幸自己的选择。毕竟换出去的甲兵不能当饭吃,而换来的粮食却是实打实的,正是饥贫交加的谭国人所需要的。 通过这次交换,小白将散落在民间的那些武器都回收了回来,谭人手中没有了武器,就是想作乱也没可能了。而公孙言等大夫们手中虽有武器,但他们毕竟干出了反叛谭子,投降齐国这种事。虽然谭国国内没有人敢指责这些新贵,但很多人却在内心中鄙视他们的行为,这也使他们人望大失,连最基本的号召力也剩不了多少,也就丧失了继续割据的本钱。 谭人手中失去了武器,但家中却多出了粮食,在吃喝不愁的情况下,是没有多少人敢冒着送命的风险反叛的。而在与齐军士卒有了接触之后,很多谭人也对齐军有了不一样的感观,他们有些人相信了小白的宣传: 齐人是来讨伐谭侯那个不义之君的,齐军是一支仁义之师,是老天看不下谭侯的昏庸残暴,特别派遣齐侯小白率齐军来吊民伐罪的,这样的军队怎么会伤及无辜者呢? 有人愿意相信这样的话,便代表着谭人已经对齐国或者说是对齐侯小白的话建立了初步信任。但要想凭借这点信任就认为齐军已经高枕无忧,那还为时尚早,要想让双方真正合为一家,还要经过不断的融合,而融合的最好方式,即便是双方联姻。当然这姻不是小白娶哪个谭国公主为妾,也不是双方贵族的联姻,而是底层国人的融合。 齐国攻谭这一战,以车战为主力的大小贵族们出力不多,那么战后的分功上小白自然不会向他们倾斜。所以这次的立功者之中,因为出身贫贱而能驾驭战车,只能担任附属战车甲士的低级小贵族和富有的国人,因为他们在攻城之战中时勇猛表现,成为了此战的最大得利者。 在谭城的局势初步稳定下来之后,小白便要对立功的士卒论功行赏。由于将此战的首功给了公孙言等人,小白便率先封赏他们,小白给公孙言等人赐了个姓氏,因他们出身谭国,便让他们以谭为氏。谭国太庙之中留存的几个谭国的传世大鼎,也被小白当成论功行赏的一部分分给了公孙言和公孙痤等人。 鼎在古代被称为宝器,唯名与器,不可轻授予人中的器,便指的是这些鼎器。这些谭国历代积攒下来的宝鼎当然是很珍贵的,在时人们的眼中这些鼎可仅仅是件青铜礼器或者刑具,还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传说夏禹时铸造九州之鼎,代表着九州,成为国家权力的象征,并且三代皆以九鼎为传国之重器,即使在平王东迁时,也没有忘记带上这九个大鼎,所以人们都说周德虽衰,但天命未改。 及至楚庄王时,楚国开始向北扩张,借伐戎之机,开始在成周附近演武,并派使者去问周天子的鼎器大小和重量,这便是著名的问鼎中原这个词的来历。楚国盛产铜锡,楚庄王若想铸造比九鼎更大的鼎器并非不可能,但楚庄王执意要问这传国九鼎的大小重量,其用意便不问可知了。 可见鼎器如果易主,代表的不仅仅是正统地位的改变,往往还伴随着社稷易主,天命不再。而公孙言等人在收到了小白给的鼎器,又想到了自己等谭国旧贵族被小白赐予了“谭”这个姓氏,这不由让他们浮想联翩,这会不会是小白要效仿周王分封微子启一样,也要将自已等人分封在谭地为诸侯呢? 这当然是他们想的太多了,小白巴不得自己手下有封地的封臣越少越好,哪会给他们赐予更多封地。至于谭国这几个传世之鼎,小白还真不怎么在意,除了一尊大的被小白指定要运回临淄,以供国人有机会观赏,剩余的便分给了谭国的一众大夫们了,让他们分别收藏,以酬其功。 而对齐国士卒的封赏便更五花八门了,在攻城战中表现勇猛的,普遍都可以得到财帛为赏赐。那些在攻城战中获得先登或是斩首等功绩的,小白还特意提升了一下他们的爵位。能立下这样功劳的基本上都是些地位较低的国人下士,给他们提升一下爵位也没什么,对现有的赏功制度改变不大。 而接下来的赏赐便不同寻常了,在一众立功受赏的士卒之中,小白特意命人选出了那些在家中不是长子或独子,又未曾娶过妻或下过定的男子,让他们单独于谭成立户,并为他们娶谭女为妻。 小白初时也没想到让未成婚的有功之士娶谭女,用这种方式来加强齐地和谭地百姓之间的联系。但在小白歇息在谭国寝宫时,谭言等投降的谭国大夫,试图来给小白送些暖床姬妾,或是建议让小白收纳掉谭侯宫中的那些宫女。这当然让小白给义正辞严的拒绝掉了,但这也让小白想起在谭宫中还有谭侯的宫女,觉得让这些女人在这宫中也不是一会事,便打算将他们分配给有功的齐军士卒。 在与鲍叔牙商议之后,小白又将自己的计划改变了一下,改成要想娶谭女,必须将家安在谭地,所以选的都是一些未婚而且不是家中独生子的有功之士。 这样的人口迁移能加强对谭地的掌控,毕竟这些单身汉子在娶了谭女之后,势必要与新娘回趟娘家,这就将几百户谭国家庭给联络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亲附齐军的关系网。 于是,就在这几天之内,被小白称之为“集体婚礼”的新式婚礼,也就是齐军中的男子与谭国宫女的婚姻便扎堆举行。为了让婚礼更加好看一些,小白不但命人准备了结婚酒宴,又特意打开谭国府库,给出嫁的宫女们一人发两匹丝绢,让她们为自已制作嫁衣。 像样子的婚嫁不能没有车马,于是小白又将齐军之中的战车拿了出来,借给将要举行婚礼的齐军使用。这些战争兵器没有厮杀毁灭在攻谭的疆场,反而被用作迎亲送嫁的婚车,这也不得不说是一种另类的喜庆了。而且小白还给了这些新家庭一份大礼,每家都在谭城附近划出了三百亩份地,当作他们的立家之业。 第185章血脉交融 周历五月月中,谭城之中已然看不到持戟持戈的齐国士卒,谭城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谭国的男女老幼和齐国的士卒和谐相处,共同生活在一座城邑之中,竟然也意外的和谐。 路上行走的人之中,有一个年轻的贵公子模样的人,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腰间都身佩长剑,警惕的看着路旁的行人,一幅忠犬的模样。这几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小白和他的两个随从,担任近卫的武翼和孟由。 小白穿着一身白衣,长袖飘飘,行走在谭国的大街上很是闲适。在谭城的攻城战之后,谭城的道路上躺满了横死的尸体,鲜血流淌在黄土路上,凝成一朵朵黑色的梅花。 在战争结束之后,小白将谭城全面戒严,横死在城里城外的尸体也无人收拾。小白担优尸体腐烂会污染水土,进而导致瘟疫产生,便下令先用蜃灰覆盖掉尸体,再让谭城的居民将尸首领回,无人认领的尸体便付之一炬,骨灰撒到了城外树林里。 因此在齐国士卒和谭国的那些宫女,于近几日举行婚礼之时,在谭城之战中死去亲人的那些家庭正在为自己的家人举行丧事。虽然传统的贵族礼仪的婚礼在举行之时不举乐,而是要举哀,但齐国此次成婚的都是些新进的小贵族,自然不会去遵守这些繁琐的古礼。 更何况齐军在谭城之战中大获全胜,正要举行庆祝活动的时候,在这样的曰子里怎么能举哀呢?于是在众人的集体婚礼上,齐军之中的鼓手,被俘的谭国乐师,钟鼓齐鸣,石磬和编**同被奏响,大雅之乐与大俗之音共鸣,热闹而欢快的气氛将谭城中的沉闷一扫而空。 谭城之战中谭人抵抗的并不坚决,齐人在进城之后也严肃军纪,没有造成多大的杀伤,死伤反而是在谭国的公族之间展开,齐人与谭人之间的血仇并不深。谭人在守城之战中死伤千余人,而又有八百齐国立功士卒迎娶谭女,这一进一出,办喜事的家庭和办丧事的谭人家庭数量都差不多,仇视齐国的和亲近齐国的家庭也差不多。 在集体婚礼上,齐人女婿先去拜见了谭人新娘的家中亲人,并且专门选定了日期进行婚礼。在盛大的集体婚礼上,小白与众多的齐军高层为男方的亲人,而女方的亲戚也受到了邀请,至于双方的媒人,小白专门选了谭言这个曾经的谭国大夫来担任,也算给足了双方面子。 在谭国的宫城里,集体的婚礼正在举行,小白打开谭国的府库,拿出了充足的粮食酒肉,再由齐军的疱厨做成一桌流水席,丰盛的食物出现在了案几上,用美酒佳肴来为婚礼祝兴。有了齐国高层的背书,新人的婚姻便得到了亲人们的祝福,齐人与谭人之间建立了婚姻上的联系,小白对谭城的掌控也更为稳固了。 在谭城局势初定,小白便在思考如何治理谭城,才能让谭国的局势长治久安。首先底层的国人必须要安抚,而上层的谭国公族已经分裂成了两部分,在如何对待这些亡国公族,小白还要与鲍叔牙合计一下,看看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小白彻底掌控住这座新得到的城邑。 “君上,要想让齐国彻底的占领谭城,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废掉现在的谭侯,在另立一人为新的谭侯,并将这些谭国遗民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再从齐地迁移国人,将谭地彻底占领消化。在襄公之时,齐国吞并纪国,便是派兵逐其民而据有其地,现在纪地已经完全被我齐国占据,已而与临淄合而为一了,我认为谭地也可以用这个办法,若行此法,一二十年后齐国便可再添一邑了。” 鲍叔牙与小白商议如何将谭国变成齐国的一座城邑时,他略作思索,便给小白提了一个这样的建议。这种情况其实是此时国家吞并中的一种常态,在吞并他国之时,往往是为了占据已经开发好的土地,还有在这块土地上耕作的野人。但原先土地上的国人,因为他们都是原来国家的中上层,本身便拥有很多的财产和土地,正是征服者们所掠夺的对象,是不可能接纳这些亡国遗民的。 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小白满意,对小白而言,自己费尽了心思,又是约束士卒,不让他们骚扰谭国百姓;又是将谭侯宫城中的宫女全部嫁给齐国士卒中的有功之士,促成齐人与谭人之间的联姻,为的不就是能全部接收谭城的土地和人口吗?光占有了土地,还要齐地迁移人口填补,对小白而言这不是买椟还珠,忽视了什么是真正的珍宝吗? 在有了新式的铁制农具,和牛耕马耕进行耕作之后,齐国人对田土的开发也更上了一个层次,那些尚未开垦的宜农之地都可被开发,齐国耕地的数量大增。而新式工具和先进耕作方法的使用,又能让齐国粮食增产,足以满足齐地民众的生活需求。 因此在这种形式之下,齐国现有的土地便足以养齐国之民,齐人对其它地方的土地需求不大。但如果能拥有更多人口之后,齐国却能拥有更多的劳动力和兵源,才能产生更多的财富,成为齐国的富强之基。 所以小白是断然不会采取鲍叔牙这个不可谱的建议的,小白轻轻摇头,对鲍叔牙说道: “鲍夫子,过去齐国吞并纪国,逐其民而据其地,所为的不过是齐国人多地少,现有的土地不足以分封更多人。但现在有了铁犁牛耕,齐国的国土中有了更多土地可供开垦,现有的土地开发完了便不知要多久,再吞并谭国的土地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们不如将曾经反抗过我们的谭国公族连带着谭侯一并迁住临淄。他们迁走之后留下的田宅,正好可以分给军中立功的士卒,让他们永居谭城,也不用我们再从齐地迁人过来了。” 鲍叔牙领会了小白的意思,马上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再提出的建议便很合小白胃口了。小白点了点头,对鲍叔牙道: “谭地局势已定,而谭试的粮食不足,再留这么多人在谭地,毫无必要而且对谭地的负担太重。不如让一部分齐军先返回临淄,让他们与迁移的谭国贵族和谭君一道,还可以在途中监视,免得我们再另派士卒,这可是一举两得啊!” 在小白与鲍叔牙的闲谈似的商议之中,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决定了谭城中的那些公族们的命运,这种人口的迁移与融合虽然有强制的因素,但的确加强了齐地与谭地的联系,使得谭地真正并入齐国。 第186章三策安谭 谭侯与他的家人在夏历五月下旬被小白的军队送走了,随他一并迁往临淄的还有谭国原先的公族们,如战死的谭国大夫公孙方的家人,还有一些有名望的,但没有与齐军合作的一些大夫,此次都被连根拨起,一并迁往临淄。 就在谭地通往齐都临淄的大道上,齐军与被迁的谭国公族的车马排成了一条长龙。虽然他们都处在同一个车队里,但双方还是泾渭分明,谁是齐人谁是谭人很好区分。那些趾高气扬的一看便是齐人,他们刚刚打了胜仗回家,自然是威风八面,脸上的笑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与之相反的便是那些谭人了,这些人被齐军强制迁移,背井离乡前往临淄,自然是高兴不起来。虽然小白专门下令,命齐军不准在路上骚扰他们,但这些人因为前方那未知的命运,一路哭哭啼啼、哀哀戚戚,好不凄凉。 虽是作为谭国移民强制迁往临淄,但小白还是对他们进行了照顾,至少允许他们带走自己家中浮财,已经是小白宽仁的表现了。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将家中的财物都带走,顶多也不过是捡点轻便的金帛,装在齐军返回临淄的辎车上。至于他们家中的田地宅邸,那自然是被收归公有,再由齐国朝堂对他们再行分配。 经过这一番人口的迁移,那些反对齐国占领谭地的,原先的那些谭国旧公族,他们在谭国这片土地上的势力和影响力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烟消云散了。谭国的上层只剩下了谭言和谭痤等投靠过来的谭国旧贵族,他们也已经实力大损,对齐国的统治造不成什么大威胁了。 而小白也不是要将谭地分封,而是要在谭地更加集权,于是虽然分了宝器给谭言等人,却没有给他们尺土寸地的封邑。而他们原先得自谭君的封地,小白虽予以了默认却故意模糊了这件事,并没有于朝堂和宗庙里进行确认,也算留了个后手,有了打击他们势力的武器。 但现在谭言等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侯,他们作为谭地的地头蛇,对谭国的国内情况十分熟悉。小白虽是想要让齐地的官吏来掌控谭国,但齐国合格的官吏本就不多,还要用速成班这种方式来培养官吏。正因在短期内拿不出足够的合格的官吏,有限的人手用在临淄都不足用,哪里能在谭城这种地方多安排人手。 所以在谭言等人知情识趣的主动向小白提出,他们愿让他们家中的子嗣前往临淄的泮宫中求学,当然也有将他们当成人质的意思,用这样的条件来换取小白对他们的信任,也换取他们的官职爵位。 对谭言等人的示忠,小白当然很高兴,在收到了谭言等人表的忠心之后,小白便投桃报李,将谭城中的民政事务分派给了他们。至于谭城的防卫,当然是由小白带来的齐军负责,相信有这样的军力在手,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这是小白对自己施政能力的自信! 事实上谭城也不可能出什么大的变故,谭城之中的武器已经被小白用粮食给尽数换了过来,而城中尚有五千齐国士兵,谭人便是想要反叛也没有本钱。 但谭国本身还有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那就是缺粮食。由于谭侯在今年春天兴役,谭国今年的春耕状况十分堪忧,今年秋天的欠收是显而易见的,缺粮的阴影始终笼照在谭人百姓的心中。今年冬天要怎么过,明年的春耕怎么办,今年收获的那点粮食不知道在交了赋税之后还有多少,能不能让家人撑到下一个秋收,这成了许多谭人都在忧虑的难题。 所幸谭人如今已不用生活在谭侯的统治之下,现在他们有了一个真正关心他们疾苦的君主,小白是有意愿、有能力、也有办法解决他们麻烦的。在将谭侯和谭国的贵族迁走之后,小白便连着颁布了三条命令,以应对谭地如今严峻的形势。 首先,小白宣布免掉谭人今年的一切赋税,除了从须的劳役之外,无论军赋还是田赋都无需谭人承担。 其次,小白宣布将还是谭国时,谭人所欠的赋税和债券全部作废,如果有人还敢用这个名义借机搜刮钱财,那便将他视为谭侯余党,是谋反作乱之罪。 最后,小白便是下令从齐地运输粮食来谭国,并将府库里的粮食借贷给谭人,谭人可以在明年秋收之后再还,每石仅收取一斗的利息。虽然还要收取一成利息看似不太合理,但这个利息相对于此时的借贷利率来说,可以说是非常低。 小白将颁布的这三条举措专门书写在纸上并糊在宫前坊市的入口之外,并且派出谭言手下的本地人当解说。小白发布这三个命令虽在短时间内损失了不少利益,但通过这种让出利益的方式却可以收服谭地人心,这对小白来说更加重要。所以小白的这些举措可以让齐国更加安定。 令谭人对小白这个齐侯好感满满,也让小白在谭人之中有了很好的名声,至少要比那个不顾农时的谭侯的名声好的多了。 小白所下令施行的这三种举措无疑让谭地的百姓松了口气,对小白和齐国的认同感也提高了不少。但这些措施也只能缓解谭人百姓的危机,相当于在一个人快要病死时给了他参汤吊住了命,只是治标而不能冶本。要想真正解决危机,还要靠谭人自己的生产自救,如此,谭国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有了盼头。 而这生产自救的手段只能是让谭人抓紧时间,在这五月里下地种上一些生长期短的大豆,而且是能种多少种多少。谭人的百姓种了这些生长期较短的菽豆,便能在秋天收获一季粮食。如果能对田土合理规划安排,在秋天的粟或菽收割之后,再在这田里种一季冬小麦,那么明年五月这个时候便可吃上新麦了。在按小白开出的药方多管齐下之后,若是明年天公作美,只需一年便可让谭城的百姓缓过气来。在那时,谭人的民心便彻底倒向齐国,如此才能真正使谭城成为齐国的谭城。 第187章铸剑为犁 夏历五月,齐都临淄。 齐国新晋的上大夫宁戚与几个田官一脸喜意的站在金黄的麦田里,看着这一片金黄的麦浪。此时的小麦都是些高杆的种类,与后世的那些矮杆小麦比起来既不抗风又不抗旱,一旦种的时候掌握不好天时,说不定只能收获一地麦杆。 而且此时的小麦无论是产量还是磨成粉后的口感,都较后世相差甚远。但在水肥充足的情况下,小麦的产量远胜过粟黍,而麦收时在五月,又能让农夫收点夏粮,撑到秋收时分。 宁戚不顾麦芒扎手,用手臂圈起一捧麦穗,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麦穗的重量,用手轻轻搓揉,搓出几粒饱满实诚的麦粒,宁戚不由开心的大笑起来,好好体会了一番这丰收的喜悦。 春秋之时的麦子并非主食,有了更易煮熟和消化的粟米,不脱壳的麦粒实在难以被人消化,所以口感较差的麦子一直不被当作主食。而小麦成为主食是在石磨大规模使用之后,磨成麦粉后才被人广泛接受,也才有了后世种类多样的面食。 在小白和宁戚力排众议之下,齐国于秋天大规模开垦田地,利用秋收之后的农闲期种植冬小麦。即便如此,国中还有很多人将小白种麦视之为徒耗民力,浪费耕田中肥力。 在小白和宁戚开始用粪肥田之时,又有许多人嘲讽,认为施加了粪肥的田地,种出的五谷还能让人吃吗?不过那些议论之人大都是吃膏粱的,纵有麦饭他们也不会去吃,他们的议论当然也不会被小白重视。 正在宁戚和田官们开始取样测量这块地的亩产之时,从临淄城的方向过来了几辆车,前面车上坐着的便是齐国的宰相管仲。在小白率军出证之后,以管仲和国懿仲主持国政,国懿仲统领着齐国的公室军队,管仲负责署理民政,也为出征的大军提供后勤保障。 宁戚于路旁拜见了管仲之后,对管仲说道: “宰相,您不在城中处理迁移的谭人,怎么有空来这田间地头,不知此来所为何事啊,难道也是来看丰收景象的吗?” 管仲听到宁戚略带玩笑意味的话语,知道因为自己对农事不熟悉,平日里也不会关注农事,所以宁戚对自己很有意见。现在宁戚见到自己不在城中处理政务,却跑到田间地头里来,必然知道自己是有事来找他商议,所以宁戚便借机调笑一下。管仲倒是对宁戚的这种举动不反感,他也笑着说道: “哎呀,原来这麦子已然成熟了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麦田呢,当然要来看一看。怎么样,这田中的麦子产量测量出来了吗?今年麦子的产量较往年如何?” 宁戚笑着对管仲说道: “是啊,以往麦子只是野人于自家私田里种植,地块小种的也少,像如此大规模的成片种植倒还是第一次。你看这块田里的麦子,长得是多么整齐,这便是用铁犁深耕,再用耧车整地播种之后的麦田。 麦子在下种之时要注意时间,种的早了小麦不好过冬,种的太晚会不分蘖,都会影响小麦的产量。去年耕种之时,我是专门请教了齐地的田官老农,专门挑选了合适的时间才种下的,无论天时还是升子都很合适。 这样的麦田经过灌溉和施肥之后,其产量亩产约为一石,比起种栗来用种子还要少,今年齐国这二十万亩田大概可收麦二十万石,比起往年来又是丰收了。” 管仲在听到丰收这个词之后连连点头,但心中已经波斓不经了,因为管仲在路上看到今年那整齐的粟禾,不用猜也知道今年必定又会丰收。想到此处,他对完成小白托付任务的信心又多了几分。管仲想了想,对宁戚说道: “好,既然今年小麦丰收了,那便抓紧时间对麦田进行收割吧。君上前日来信,说谭国那边今年的春耕已经完全荒废了,谭地中的粟田今年已经不能指望了。君上正在动员谭地百姓,在田中补种上一季大豆,希望到秋天不要颗粒无收。 现在谭城的府库之中虽有存粮,但还要负担驻扎于谭地的齐军的军粮,只怕供应会有不足。现在种上一季豆,多少也是一个补充,但还是要靠齐地补充转运。齐地虽然粮食并不匮乏,但光靠齐地运输耗费太大,要运送到明年秋收还不知道要损耗多少。所以君上便写信前来,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光靠齐地转运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靠谭地百姓生产自救,方为长远打算。君上希望我们在收麦之后,能够从齐地输送麦种和农具,让谭地之人种上一季冬麦,让他们在夏天就收上一季粮食,早一天摆脱齐地的救济。” 宁戚点了点头,说道:“君上所言极是,光靠从齐地用车运输,转运之费都快赶上所运粮食的一半了,这绝非长久之计。不如让谭地之民自行种植,种出多少粮食且不论,但一定比转运要划算。我便立刻主持齐的秋收,赶在下雨之前将麦田中的麦子收上来,定不会让麦子糟烂在田中。” 与齐国紧锣密鼓忙秋收不同,小白正在谭地组织谭国百姓进行补种。谭地本来就有为谭国贵族服务的工匠,齐军中也制作过农具的匠人,齐人工匠可以提供新农具时样式,谭人工匠负责制作,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之下,新的农具在很短时日内便制作了出来。 而种植用的豆种在谭地并不缺乏,除了谭人本身便有不少贫民换豆为食,齐军手中还有不少用作马料的豆子,此次一并拿出来作种子。齐军之中拉车的战马和用作拉辎车的牛,此次也被用作耕牛耕马。 谭城之战后齐军所收缴的青铜武器,此次也被小白下令全部融毁,铸作犁具和耒耜,也让这些谭人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青铜,全部用在了该用的地方。齐军的战马和谭人的武器,这些本来用作战争的武备全部应用于农业生产,也算是铸剑为犁,为谭人带来了和平与安宁。 第188章高傒归来 夏历六月的谭国,现在是齐之谭邑。在这片齐国刚刚征服的土地上,一系列的安民举措施行下来,当真是万象更新。谭城之人仿佛已完全忘记了上个月的战争,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男女老幼都出现在街市之上,谭城的繁华更胜以往。 自从齐军进入谭城之后,小白便一直居住在谭国宫中,这座宫殿历经谭国几代君王,上百年的建造拓展,已经形成了一片规模宏大的宫殿群。但现在这处宫殿已经归属了小白,而它原本的主人却是被强制迁居,到了临淄城做寓公了。 就在今曰,谭城西边方向通向成周的周道上,有一支车队绵延而来,长长的队伍排了里许长,车队的旗号上赫然是齐国的旗帜。谭城的望楼上值守的士卒离得很远便发现了这个车队,马上便有人去报告小白。 小白正在谭城宫中休息,最近这几日小白正在忙着督导谭城政务,或是督促谭城国人下地补种菽豆。经过十几天的辛勤忙碌之后,用作种子的菽豆已经全部种下,谭城外的农田里已经被种满了。 在一场小雨之后,种的较早的大豆此时已经发芽,田地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在补种了一季菽豆之后,谭城的民心也安定了下来,已经丝亳看不出他们当初因耽误了春耕,又遭遇了一场战事,而感到忧心忡忡,为未来的日子而叹息的景象。 现在谭城又恢复了往曰的繁华,往来于各国的商贾们经过谭城,向东方前往齐国或向西方去往卫郑诸国。道路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但商队的规模都不会太大,因此当小白听说到西边的道路上来了长长一队车马之后,小白马上便想到了是齐国的使团,也就是高傒出使成周后回来了。 “高傒他们是在三月走的,现在已经六月份了,一走都快有三月之久了,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小白在听完卫兵的报告之后,不由从席上站起身形,一边在宫殿之中转圈踱步,一边不断自言自语。 小白在转了几圈之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步伐,从所居住的谭国宫殿中走了出去,而且脚步越走越快,快到连小白身边的内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小白一也走一边对内侍说道: “快去告知鲍夫子,再去给我备车,让武翼他们带上人手去西城门那里集合,准备好迎接高傒,快去!” 内侍一路小跑的去传话,小白刚走出宫门,就见武翼已然将小白的车马准备停当,已经在宫门前等了小白一会儿了。小白乘车马直奔谭城西门,到了那里之后见高傒还未至,便到城门上方去向远处眺望。 小白远远望去,就见在武宿河西边,约三五里开外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车队,众多的人马排成了长排。由于车队的人马众多,所以他们行进中的速度好像并不快,但在平直的周道上,三五里的距离也不过是马车行驶片刻的功夫。 当车队行至里许,小白已经能看到站在车队前方的行人的脸面了,前方那华丽车上安坐的人好像就是高傒。一见到高傒从远方归来,小白恨不能自己可以从城门上跳下来迎接他,以显示自己对高傒的挂念。小白不顾形象的连蹦带跳,飞也似的下了城楼,站到了城门口迎接队伍的正前方。 当车马来到小白跟前,随从为高傒搬来脚凳,让高傒从容下车。在高傒下车之时,小白亲自用手扶着高傒,用极大的礼遇来迎接他。小白的这番举动本就是发自诚心,在扶高傒下车时表现的十分自然,仿佛扶着高傒是理所当然一样。 小白这个举动让下车的高傒心中感动,想到自己与君上不过三月未见,却像分别了很久似的。高傒下车站定之后,弯腰躬身以袖遮面,认真的对小白深施一礼,对小白说道: “君上,高傒此行幸未辱命,我三月前从临淄出发,一路经谭、卫,郑诸国,蕞后至于成周,拜见了天子。在朝贡完成之后,又为君上举行了纳征之礼,还与一路上的诸侯贵族们都打了不少交道,与几位诸侯的臣子有了交情。 而通过朝贡之举,齐国的贡品受到J周天子的称赞,齐国货物也得到了一次展示的机会,这些新奇的东西受到了成周的贵族和商贾的追捧,并且很快出现在了成周的市肆里,成为了风靡一时的奢侈商品,也算为新商品打开了成周的市场。 总之,此次朝贡可谓朝贡纳征公私两便,政商两方相得益彰,一切进行的非常圆满顺利,总是没有辜负君上所托。” 小白听了高傒的话后不由哈哈大笑,对高傒说道: “傒子啊,你此行的好处还是漏了两点,你怎么没有把齐国获得了谭城这片国土的事加进去呢?难道你还不知道,谭国这片土地已经归属于齐国了吗?这难道不比你说的那些好处更加宝贵吗?” 高傒在听完小白所说的齐国已然吞并掉谭国之后,也配合着笑了笑,不过他的笑容却略显尴尬,眉宇之间也有一丝忧色,似有些难言之隐。 但小白兀自不觉,一边在与高傒讲述自他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齐国与谭国之间发生的事情,一面拉着高傒走向自己的马车,打算请高傒与自己同车而行,以彰显高傒的地位和功劳。 高傒虽再三辞让,但还是被小白拉上了小白的马车,于是以小白和高傒所乘的车马为先导,以城中前来迎接高傒的人马和跟随高傒而来的车队为后队,大队人马一起进入了谭城。 小白的马车行走在谭国的大街上,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却于路边围观这道路上排成一条长龙的齐国使团,就如同高傒等人前往成周,在经过谭城时也有谭国的百姓围观。 但仅仅在三个月之后,像现在这样的,由数千人马组成的壮观的车队又一次驶过谭城。但时移事易,沧海桑田,车队的人马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在车队行经的谭城,却已然变换了主人。城头变幻大王旗,昨日的谭国变式了今日的齐之谭邑,这是高傒行经此处时所从未想到的,也是最令高傒感到震惊的地方。 第189章成周庄王 小白与高傒同车而乘,返回了谭国的宫城,也就是现在属于小白的一处行宫。由于谭地刚被征服,有五千齐国士卒驻扎在谭城之中,以维持齐国在谭地的统治。为了防止骚扰谭城居民,驻扎的齐军集中安置在谭国宫城和被迁走空置后的谭国公族的住处,而小白所居住的宫城又是防卫的重中之重,这处行宫现在已经变成了齐军掌控谭城的大本营。 宫城的大殿之中,小白设宴招待高傒,鲍叔牙也被小白找来作为陪客。谭城中地位较高且与高傒关系亲近的大夫只有鲍叔牙和公孙雍。因此当高傒便问起了小白: “君上,公孙雍不是也来谭城了吗,为什么不将他也找来?咱们一起饮几杯,也算对此次战事的庆贺。” 听闻高傒此言,小白不由笑道: “公孙雍不用你担心,他因为此次攻城之战中没有获得什么战功,正好前些日子有长狄人侵掠谭城野外,所以他便主动请缨,率军巡视济水沿岸去了。” “哦?长狄入境侵掠?现在狄人如此张狂,此次入侵情况严重吗?”高傒经过上次狄人劫掠齐国朝贡使团一事,对狄人的情况十分关注,连忙问起小白具体的情况。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长狄大部都居于河水与济水之间,只在冬日乏食之时,才会借着济水结冰的时机,从河间地区南下,进入济水南岸。现在天气转暖,这些长狄人应该很快就会回去了,我之所以将公孙雍派出去,只是为了让他发泄一下,免得他窝在谭城感到弊闷。” 听到小白说的如此肯定,高傒方才放下心来,与鲍叔牙安坐于席中。三人边饮边聊,讲述一番在双方分离之后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询问对方的经历。 小白给高傒讲述了一番自己率军攻谭的情况,又向他介绍了一下自己为了安定谭地而施行的举措,鲍叔牙也对小白的话进行了一番补充,以便高傒对此有更深的了解。小白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饮着酒,于谈笑之间,便将过去三月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傒以酒佐话,每当听到尽兴处,便痛饮一杯酒,当小白说完之后,竟然饮了好几杯,身上已略带了些醉意,高傒起身施礼,向小白说道: “高傒离开这三月之间,君上已经为齐国开疆拓土,臣为君上贺!为齐国贺!齐国能有君上这样的主君,实在是齐国万民之幸,而主君灭谭却能对谭人一视同仁,这也是谭人的幸事,臣可以预见,齐国的霸业已经自此而始了。” 小白听了高傒的话,心中自然高兴万分,但又不想在自己臣下面前留下得意忘形的样子,便叉开了话题,对高傒问道: “好啦高傒,吹捧我的话我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也不差你一个,你还是赶紧告诉我,你此次去成周朝贡的经历,也让我了解一下天子的居所,与临淄相比较有什么区别。” 高傒听到自己的马屁被小白揭破,略带不好意思的嘿笑了几声,便主动向小白介绍起自己此行的经历来。高傒正色向小白说道: “君上,那我便讲一讲我此行的经历吧,虽没有君上这几个月的有意思,但也称得上丰富多彩。 我们率领朝贡车队渡过济水之后,便沿大河溯流而上,抵达了卫国境内,到了殷商故都,现在的卫都朝歌。卫国国政虽然混乱,但卫上承卫武公之遗德,卫地自古多君子,又兼居于大河之畔,国中土地肥沃,民殷国富,不弱于临淄。” 小白听后也不由笑道: “卫国地控河济,朝歌又为殷商之都,此地正是殷商精华之地,大邑商虽破灭了,但商之遗民还在,朝歌之人自有大国气度,有不下于临淄的景象也不稀奇。” 高傒笑着说道: “君上所言极是,无论是卫国还是郑国,都是以殷商遗民为主,其地多承袭自殷商的淫俗,郑风卫风还要较我齐国更加开放,郑卫之女也是温柔多情的很啊。 此次路经郑卫,我们所携带的齐纨很受妇人追捧,我看日后可以将齐国的丝织品大量销往这些国家。卫郑之国民殷国富,对丝织品的需求很大,在君上攻灭谭国之后,距离卫国便更近了,也少了一道盘剥,于齐国的物产的输出十分有利!” 小白和鲍叔牙听了之后纷纷点头,这年代里商贸往来远比不上后世里发达,其中原因有很多。因生产力水平不够,生产不出足够的剩余产品是一;而此时的商贸往来依靠陆上运输,马车的运载量不足以让大宗商品运输,这是运输的困境;而另一个原因就是此时大大小小的国家都设有关卡,收取关市之费以供君主使用。 齐国距郑卫距离较远,但齐国盛产鱼盐丝帛,卫居天下之中,而郑人转运四方,双方的贸易互补性很强,有很强的商贸需求。在谭地并入齐国之后,齐国已经与卫国成了近邻,双方共饮一河之水,齐国完全可以通过济水与卫国沟通,便利的水运无疑能拉近双方的距离。 在讨论了一番齐国未来与各国的商贸往来和商业发展之后,小白又转而问起了成周的情况,小白问道: “郑卫之风,我早有耳闻,今日听了高傒之语,倒让我也定下决心,迟早要去看一看才行。不过你怎么没说成周呢?这处周天子所居之所是什么样的?成周比之临淄如何?” 成周是武王灭商之后,为了更好的控制殷商遗族,于是便于洛阳盆地的伊水洛水地区,准备兴建一座新的国都。但由于武王早逝,三监叛乱,直至成王之时,才由周公和召公开始营建。周公召集了各地诸侯和殷商旧族,建起了一座新的都城。 洛邑建成之后,周人终于可以“纵马於华山之阳,放牛於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成周洛邑新都的建成,周王向上天廷告,说:余其宅兹中国。便是以成周这个“中国”为都,在这个地方统治人民。成周洛阳在诸侯和殷商遗民的共同努力下很快被建成,也标志着天下已定,周王室对东方的控制力大为增强,成为天下的共主。 第190章成周庄王(中) 小白对成周这座城市慕名已久,如果说临淄已经是这天下间首屈一指的大都会,那么成周洛邑便是第一雄城。这座城市不但在建筑规模上超过了各诸侯国的国都,它本身也是凝聚华夏之民人心的国都。 洛阳在后世王朝里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中国的政治中心,但洛阳开始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却是于西周。这处由武王选址,由周公召公规划,再由各个诸侯和殷商旧民共同努力,最终兴建起了一座雄城。可以说,洛阳是一座由全天下共同营建的城市,它的兴建是华夏之民共同的劳动成果。 《考工记》中记载,匠人营国,城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背市。成周洛阳是一座经过严密规划,左右对称的城市,里面有可容九车并行的纵横道路,将王城划分为相等的九个区。这样的布局反映了王者居中,为数崇九的王权思想和严谨对称的规划原则,影响了后世王朝几千年。 洛邑这座城市建成于周成王五年,自它建立起来之后,便一直是周王室的政治中心。成周之所以为“成”,是因周完成了统一之大业,完成了上天赋予的使命,取得了成绩。成周之名与宗周之名相对,宗周便是有周宗族之源的意思,西周的王城镐京也被称为宗周。 西周之时,成周驻有八师,每师约二千五百人,共约两万人,用以镇慑东方,这个军力仅次于镐京的六军之众。而从后世发现的钟鼎铭文之中,成周出现的次数甚至还要多于宗周,由此也能显示出成周洛阳的份量。 由于成周在初建之时,宫城之中便建有太庙,还有宗庙、考宫、路寝,明堂。而当西周面临内忧外患,镐京逐渐残破,成周的地位便也逐渐提高。 等到周平王东迁,王室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有一个洛邑可作为王城,不至于因失去了镐京这个国都,就会因此而一厥不振,彻底亡了家国。 这时代交通条件太差,远行实在不够便利,高傒也是头一次前往成周,自然会对临涓与成周多作比较。此刻,高傒正在绘声绘色的给小白和鲍叔牙讲述他在成周的见闻: “傒此次奉君命至成周,于明堂之上受到了天子接见,那明堂十分高大宏伟,却也比临淄的明堂高不了多少。但那明堂之中却有传国的九鼎,那可是大禹立夏之时,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铜,融铸为九个大鼎,以此象征天下九州。 九鼎之上刻有全国九州之地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以一鼎象征一州,九鼎便是天下九州。夏后氏失九鼎,而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遭圣则兴,鼎迁国亡。此次我得以旁观九鼎,实赖君上之福,正是因为君上要与王姬结亲,才让我有机会去成周观摩九鼎真容啊。” 小白听了高傒那充满自豪与荣耀的话语,他的心中也十分羡慕,毕竟九鼎可是用来镇压九州的传国之重宝。后世里那些玄幻仙侠小说里,九鼎可是后天的至宝,是镇压九州气运之物,非有德者不能居之。 现实中的宝鼎虽然只是一件礼器,但它那悠久的历史赋予了它更多的内涵,使它成为了天下间共同认可的天下之象征。自后世而来的小白虽然见识要比此时的人要丰富,但这充满传奇色彩的九鼎,还是令小白心痒难耐,因此他忍不住问道: “这九鼎你都看了吗?那些鼎器大小如何,重量几许?若是我也亲自去一下成周便好了,我也可以去参观一下这九鼎是个什么样子。” 所幸此时还没有发生楚庄王“问鼎中原”之事,而离那个欲将雍州之鼎带回国,却被砸伤了脚骨,进而一命呜呼的秦武王也很远。所以虽然小白表现的对九鼎十分关心,并且询问起九鼎的型制,放在后世这绝对是个野心家才会发问的标准问题,此时却没有人来指责小白。就连鲍叔牙也对此十分好奇,他也想知道这传说中的九鼎是个什么样子。眼见小白和鲍叔牙的兴致都上来了,高傒他也只能无奈的对小白说道: “君上,周王虽有意将九鼎展示给我看,但我当时因获得了这次恩赐而激动呢,哪有时间去思考啊。所以九鼎的样子我倒是可以在纸上描绘,对其重量却并不知情,还望君上放过微臣吧。” 小白闻听此言,知道不能再从高傒那里知道的更多了,便叹了一口长气,向高傒问道: “你此次纳征与朝贡合二为一,也不知周天子是什么态度,他可对我这未来女婿有什么意见?你们此行于路上受到长狄人的袭击,随后我便率军攻灭了谭国,不知我这位未来岳父对此有何看法?” 东拉西扯了一堆之后,小白终于问起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一个话题,那就是周王室是如何看待齐国吞并谭国这件事的。要知道小白之所以愿意拿出这么大一笔财物去朝贡,为的便是对周王室进行隐性的贿赂,让周王在某些事的立场上偏向齐国。 而现在这个齐国吞并谭国之事,便是小白希望能获得的支持之一。毕竟小白是拿谭人勾结长狄,劫掠向周王朝贡的财货为理由,对谭国发动兼并战争的。若是周王对此不上道,对谭国一事与齐国立场相左,齐国虽不至于将吞下的肉再吐出来,但势必会使齐国颜面大失,对齐国的国家形象很不利。 但其实想一想便知道这不太可能,毕竟齐乃东方的大国,为了一个谭国得罪齐国肯定划不来。而且小白还知道自己这位未来岳父的软肋,那便是缺乏钱财。要知道史上的庄王可是为他父亲停灵停了七年之后,才最终下葬的。而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天子的陪葬不能太寒酸,而王室又没钱,所以拖了那么久。 见识过了后世行贿所用的手段,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的小白,早就为自己这位岳父量身准备了一份行贿改略。在朝贡之时,高傒遵照小白的指示,向周王暗示: 齐国此次朝贡只是今年的朝贡之礼,如果王室能和齐国在立场上保持一致的话,齐侯愿意每年都派人来朝贡。如果天子不想让齐国此次的朝贡变成最后一次,那就要请周王在对待与齐国有关之事时三思而后行。 若王室能够支持齐国的某些正义主张,那么齐侯自然会投挑报李,用财货来报答周王。如若不然,那周王便不可能还有此等好处可拿,反而会得罪了齐国。 现在有两条道路摆在周王面前,一条是用周王室的名义换钱财,另一条则是死守着正在崩溃的礼乐制度,放弃唾手可得的钱财,就看周王如何选择了。 第192章成周庄王(下) 周庄王于公元前697年继任君位,到今年已经成为天子十几年了。在他成为周王的这十几年里,他有因为王室缺乏钱财,以致于连安葬他父亲桓王都要等七年的窘迫;他也有平定过王子克之乱,拉拢诸侯为援,试图振兴周室的举措。 在十几年的天子生涯里,周庄王已经多次被现实教做人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周王的份量,名义上倒是天下共主,可他的命令却出不了成周王城。别人在敬你时才会将你尊为天子,在与自己利益有冲突时,即使是像鲁国这样的亲蕃也会翻脸不以人。 所当鲁庄公开始为小白作媒,试图让王姬联姻齐侯,庄王也很快答应了下来。庄王也希望能用联姻的方式拉拢齐国,让齐国成为自己的打手,以此提升王室的地位,增强王室的话语权。 所以当齐国前来纳征与朝贡的使团前来时,周庄王很高兴,毕竟这是近些年来齐国头一次前来朝贡,也是第一个前来朝贡的大国,从这点上来说,周王再怎么看重也不为过。毕竟连齐国这个大国都前来朝贡了,有齐国这个榜样和标杆,你们这些小国还不来向王室朝贡一次,送点贡物来? 所以高傒虽为齐国上卿,但天子接待他的规格却类比于诸侯,对他表示的十分亲近。但当高傒提出自己这个朝贡使团,在谭国境内却受到了袭击,被劫掠去了不少财货,这令周庄王感到十分愤怒: 那些被抢走的财货,可都是属于自己的啊,好不容易有诸侯来为自己送钱,竟然人于途中阻挠。这可是来向王室朝贡的使团,居然都有人敢来劫掠,这是完全不将自已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简直是罪无可恕! 因此,当他听到齐侯小白有意要对劫掠之事的相关责任人谭侯进行追责,要率军讨伐谭国,以惩戒谭侯这种“蔑视王室,谋逆妄为”之举,但需要周庄王对此事发表下看法,谴责一下谭侯。 面对高傒提出的,齐侯这个小小的请求,周庄王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在他看来齐国也不过是惩戒一下谭国,即使自己反对也没什么用,自己答应下来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说不定还可以利用谭国认罪的机会,再从谭国收一次谢罪之费,那就更完美了。所以周王答应的很痛快,虽然只是于成周发表了一下谴责谭侯的言论,但这却为小白所利用,成为吞并谭国的借口之一。 但在齐国借助周天子这个名义,真正的吞并谭国之后,周庄王又有点傻眼了。我之所以愿意谴责谭国,只不过随口说一句给你个面子,可你也不能顺着杆子向上爬,借机将谭国给吞并掉啊,这不成为了是我允许齐国吞并掉谭国的吗?这要是传出去,不就成了王室允许大国兼并小国吗? 一个王室册封过的诸侯国说灭就被人灭了,而且灭国之举还被自己认可,这让其它与大国有矛盾的小诸侯会怎么想?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有了谭国这个例子,还会有再有小诸侯前来朝贡吗? 周王很清楚,在周王室实力严重下降,已经不能用实力压服诸侯,之所以王室还能维持住天下共主的地位,是因为在周室的礼乐制度下,各个大诸侯的实力还不足以压服天下各国,还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的存在。 而与大邑商在破灭之前,因为商人不断对天下各国进行压迫,进而导致诸侯们对殷商离心离德,最终才被周人联合起来武力推翻不同,现在的周王室连“失德”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想要取代周室的不是外来的异族,恰恰是周室曾经的手下,自己的华夏亲戚们。 外患易攘,家贼难防,在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朝维系着王室的周礼这棵大树上,挖掘他的根基以肥己身时。他们却不知自己本就是这棵树上的猴子,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丝毫不顾这棵大树一旦倒了下来,先砸死的恰恰是那些挖的最狠的人。 在周庄王看来,小白这个吞并他国的举动就是在挖自已的墙角,虽然齐国吃了肉,还会给自己一点汤水,但那块肉其实也是自己身体上的一部分啊。若是任由像齐国这样一块块将肉都吃下去,自己虽然每次都喝上点汤,但自己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是不是齐国吃饱之后的一碗下饭汤? 因此虽然高傒代表齐国向庄王提出了优厚的条件,也就是齐国用朝贡来换取周室支持,小白私下里将这个计划称为借壳上市。借着周王室这个天下共主的名号,代行天子的命令,以此号令诸侯,其实这也就是后来的霸主们的做法。 这种名义上是尊王,实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周庄王真的同意了,那他这个天子可就真变成齐国的“儿皇帝”了。现在的周王虽然名望大损,但还是公认的天下共主,若同意了小白的提议,那便成为了齐国的牵线木偶了。 现在的王室还有一些亲近的诸侯,就比如说虢国,仍能听从周王的命令,周王室还没落魄到这种地步。因此周王虽然对小白提出的建议很是心动,却仍拒绝了这个齐国的看似甜美,却有剧毒的馅饼。 “天子既已说出了允许齐国惩戒谭侯,那么此次齐国的吞并之举便是王室承认的,周王也不好反悔改口。但天子还是不愿再授予齐国会盟诸侯,征伐各国的名义。周王只是要求齐国朝贡周室,团结华夏诸侯,帮助河北的诸侯应对狄人入侵。” 高傒将周庄王对小白和齐国的态度说了一下,总之周王也算认可了齐国吞并谭国的举动,并愿意给齐国正当的名义。但同时却希望齐国能履行一下华夏同盟的义务,将精力用在对抗夷狄上,不要再侵略其它诸侯了。 小白在听完之后不由一笑,对周王的话不置可否,齐国的对外战略自是应由齐国的利益来决定,至于王室的想法,天下诸侯的看法,那都是次要的。周王希望齐国尊王攘夷狄,却又拿出足够的利益来,赔买的买卖谁能一直干下去,小白是傻了才不去捏软柿子的华夏小国,而是主动去啃那些狄人硬骨头。 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就在此时的谭城之外,被小白派出去巡视的公孙雍却遇到了一次大危机。他此行没有讨伐掉狄人,反被长狄人给包围了。 第192章河边遇敌 公孙雍奉小白之命,前往谭城西北方向巡视,驱逐这个地方的戎人,让谭地之民免受狄人骚扰。公孙雍领着直属自己手下的二十乘兵车,五百人马出去,对付的又是那些弱小的狄人部落,这本来这就是个极简单的任务,但也许是公孙雍运气不好,这次他真的遇上强敌了。 公孙雍领命出城之后,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进,战车在荒野里奔行了半日,却连个狄人的影子也没看到,这不由让公孙雍大失所望。公孙雍本来就在谭城之战中当了个路人看客,这对好战立功心切的公孙雍来说,这几乎比杀了他还难受,于是他便忽视了小白命他只在谭城附转转的命令,命令自己的手下前往西北方向索敌而去。 谭地便是在后世的章丘一带,从谭城出发后前往西北方向,走得不远便是济水,以及因济水泛滥而形成的大小湖沼。因谭国所处之地带河负济,后世的济南便有泉城的美誉,在这气候温暖湿润的春秋之时,湖泊沼泽更是星罗其布。 生活在此地的谭国野人们一边种田,一边靠着湖泽以渔猎为补充。由于济水和汶水的经常性泛滥,位于河湖旁边的这些低洼地带经常会遇到水灾。再加之谭侯不恤民力,又不能保护野人使他们免受狄人侵扰,生活在这片湖泽之间的谭国野人们生活十分贫苦。 在齐国攻灭谭国之后,被谭侯征召前往谭城守城的野人也多有被俘者。对这些被俘的野人,小白在让他们参加完耕耘谭城附近田地之后,便发放了一些粮食,将他们遣散回乡了。其中有几十人正好遇上了公孙雍率军出巡,公孙雍便让他们加入队伍,一边担任军队中的杂役,一边为人生地不熟的齐军担任向导。 由于齐军在谭城之时没有虐待杀戮这些被俘的谭人,在征召他们下地劳作时不但干饭管饱,在遣散他们时还每人发了些米粮,所以这些谭人虽被公孙雍半路征召,他们不但不感到担忧,反而庆幸自己可以再跟着齐军吃顿饱饭,为自己家人省下些口粮。 六月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时至正午时更是将大地晒得发烫,公孙雍看到齐军士卒又累又渴,拉车的战马也是疲惫不堪,所以便打算在附近休息一下。齐军中的向导很快便替公孙雍想到一处地方,在不远处树林附近的芦苇从里,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沟。河沟附近有树木可以遮阳,有柴草可供烧饭,水流清澈又能饮马,齐军可以在那里埋锅造饭,好好休整一下。 公孙雍率军跟着这群野人向导的指引,果然行的不久便见到了一处河沟,河沟附近杂草树木芦苇从生,将此处遮掩的结结实实的,若对此处不熟悉,还真会将此处忽略掉,不走到近处看不见这条河沟。 公孙雍见这处河沟虽小,但水流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里有游动着的鱼虾,所以公孙雍也就允许饮用这些水。齐军士卒解下拉车的战马,让战马前往河中饮水,而军中的徒卒则忙着砍伐些蒲苇,收集干柴,架起铁锅开始煮水做饭。 五百余人一起吃饭也是件麻烦事,齐军也只能分成两批轮流吃饭。饭是用公孙雍等人随军携带的铁锅,用粟米煮成一锅干饭,菜是用从河边捞出了点茭白和一些水草,又掺上一些从齐国带来的十分咸的菹菜,将它们拌在一起做成凉菜,很是爽口下饭。 正待齐军第一批人吃完饭,而负责警戒的第二批人也开始放下手中兵戈,拿起手中饭瓢,准备排队吃饭之吋,在齐军饮马之后赶到树荫下休整的那片树林里却突然惊起了一阵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起来。对战事十分熟悉的公孙见到此状,不由心中一沉,林中鸟飞而不落,这是说明这处树林中有人来了,且不是几个人,可能是很大一群人。 而据那几个谭地向导所说,此地由于十分荒僻,又常受水患之扰,从未听说有谭人来此定居。而公孙雍却听说过,北方无论是长狄还是赤狄,都酷爱逐水草而居,河边水草丰茂,是狄人放马牧羊的好地方,现在这个时侯,在这里出现了人群大规模聚集的情况,只可能是狄人来了。 果不其然,在一支凄厉的骨哨箭响起之后,一阵箭羽从芦苇从中,从不远处的树林里,朝着齐军聚集的地方射了过来。齐军刚吃完饭的士卒正在找树下荫凉之地休息,而尚未吃饭的正聚在一处,等着锅中粟米煮熟。由于天气炎热,甲士们为了凉爽便脱下了厚重的皮甲,有的人甚至赤裸着身体,在河中洗澡凉快。而这一阵密集的箭羽,给了毫无防备的齐军凶狠一击,让他们这些无甲防身的士卒当场便死伤数十,其它未曾受伤之人更是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敌袭”的喊声不于耳。也有些有经验的士卒不断大声呼喊,试图将自己身也的人组织起来,找到自的甲胄和武器,以防备接下来和来袭敌军的短兵相接。 当齐军正在乱轰轰的挤作一团之时,第二轮箭雨又来了,此时已有人找到了盾牌,开始冲到前方为自己的袍泽抵挡羽箭。箭支稀落落的射在盾牌上,大部分却连皮盾都射不进,全部掉落在地上,原来这些箭支都是些骨箭,骨箭在对付无甲的卒之时尚能取得点优势,但在面对皮盾时却发挥不出他们的作用了。但些箭支中也有射得格外准确的,射中了齐军士卒的要害,便带走了一条性命。 当听到骨哨箭响起之时,公孙雍便料到自己遇上狄人了,华夏之国的军伍传令多用金鼓,像这样的骨箭只可能是生产力不发达,生产不出足够青铜的狄人使用的,华夏诸国虽也在使用骨器,但已极少用在军事上了。 遇到这突然的袭击,公孙雍又怒又喜,怒的是自己军中警戒之人实在该死,居然让敌人摸到眼前还未发觉。喜的则是公孙雍正打算去寻狄人晦气呢,现在狄人却主动送上门来了,倒是省了寻找的工夫了。 第193章涅猧长狄 齐军骤然被骨箭袭击,公孙雍便知道自己要寻找的狄人不用再找了,他们已经自己来了,而且人马为数不少。齐军在受到箭雨袭击之后,正躺在树荫底下的战车上歇息的公孙雍立刻从战车上跃起来,他顾不上披甲,从亲卫手中抢过剑盾,大声招呼自己的亲卫: “二三子,立旗,聚兵!” 被敌人靠的如此之近,而河边的地形又多树林草木,齐军的战马又散落在树林里,齐军已经没时间去套战车,这块地上也没有合适的地形供战车驱驰,所以齐军中最强武器,战车用不上了。 在这种与狄人的交战之中,指望狄人能像诸夏之国对垒那样不鼓不成列,排开阵势与齐军对攻是不可能的。这些狄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战争礼仪,所以公孙雍立刻便号召自己附近的甲士亲附,树起军中主将战旗,放弃战车列步阵准备迎敌。 公孙雍带来的这五百余人中,都是熟知公孙雍的士卒,除了担任他家臣的甲士,便是他封田上的农夫。公孙雍作为主将在这些人中很有号召力,只要是他发出的命令,这些人都会追随跟从。在受到突袭之后,他们虽一时间惊慌失措,但只要公孙雍主动站出来号召,士兵们会本能的向他靠拢。 这也是小白和管仲进行军事变革,实行什伍制度的目的,让居住于同一个地方,原本就互相熟识的人在军中成为一伍,这样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士卒可以很快找到同伍之人,快速组织起来进行战斗。 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公孙雍身为军中主将,在军中地位最高的他天然便有权威。随着他的命令话音刚落,他身旁的车右御手便马上按他的命令行动起来,将他战车上的战旗展开挥舞,战旗如鼓点般上下舞动,连散孔在远处的齐卒在看到后也仿佛有了主心骨,开始向他靠拢。 一杆大旗树立在公孙雍身后,周围临近的甲士更纷纷靠拢过来,只是他们大都未曾披甲,有的车右还拿着在战车上使用的长戟,有的人甚至空着手跑了过来。好在战车本身就是个武库,车上五兵俱全,所以空手来的士卒也可以从附近战车上补充武备。 只是在让战马饮水时,齐军中的战车也被散乱停放在树林附近,现在狄人来袭,尚不知有多少敌人,公孙雍不敢放弃战车,以免武器被狄人得到。公孙雍马上率领众人聚集在战车周围,利用树木和战车为掩护遮挡敌人的箭雨,同时命令战车上的车左拿出弓箭,准备迎击来袭的狄人。 就在狄人朝齐军射出几波箭雨之时,埋伏于芦苇丛和稀树林的狄人冲了出来,粗粗估计不下千余人。他们大部分人都是步行作战,只有几百人骑着无鞍之马,这些骑马的人之中又有几个穿甲戴胄的,估计是这伙人中的首领级人物。 而在地上跑的地位较低的狄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看不出什么皮子的衣服;手里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骨制的刀,削尖木棍所制的矛,或是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青铜短戈,他们嗷嗷怪叫着,如同一窝蜂般朝着齐军冲了过来。 而此时正是公孙雍在大声命令,命令大家都快点集结列阵,拿到弓箭的准备射击,身上无甲的就先肉袒上阵。总之一定要在敌人冲过来之前列好阵势,否则一旦被人数占优的狄人冲进阵中,公孙雍很担忧靠自己手下这点人能不能挡得住这些狄人。 但事实证明公孙雍是多虑了,此时在华北平原上的游牧民族虽都被称为狄人,但他们之中也有自己的区分,比如赤狄、白狄、长狄。而同一个部族之中又有大大小小的不同部落,各小部落都有自己的姓氏,他们一般向大部落臣服。但狄人还没有定居下来,也没有国家这个概念,他们之间彼此攻侵,分分合合乃是常事,不会有大量的人聚集在一处。 在这个时候位于鲁西北,济水与河水相间地区的狄人部族被称为长狄,长狄有十几万人之多。但跨过济水、来到济水南岸的长狄部落都是为了躲避那些大部落压迫的小部落。也只有他们因人数较少,渡过济水也不引人瞩目,否则那些大的部落一旦南下,连齐国也会感到受到威胁,势必要对他们进行军事打击,不可能让他们长期在济水之南活动。 而于几个月前袭击齐国使团,现在又包围了公孙雍的这个长狄部落,其实是在济水南岸刚形成的。狄人部落之间的聚散离合本就寻常,通常是在遇到天灾时,活不下去的几个小部落便会主动加入大部落求生。而在大部落人口繁衍,或是老首领死去,几个兄弟继承人也会各率一部分帐落人口分家。 袭击齐人的这个部落是一个叫涅猧的部落在征伐吞并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四五千人的大部落。涅猧部的首领名叫黑猧,他正值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率领自己的部落在兼并掉几个小部落之后,最终初步形成了一个新部落。 而黑猧在当上了这个新部落的首领之后,倒也处事公正,励精图治,涅猧这个部落渐渐兴盛起来。若没有齐国这个强敌,任由他们自己发展,说不定还会形成一个有名的部落甚至部族。 但部落大了也有不好的地方,其它的先不提,单单要想养活部落中所有的人,便对黑猧这个新首领提出了新挑战,而黑猧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劫掠,所以涅猧部落变得极富侵略性,甚至连成建制的齐军也敢攻侵劫掠了。 在劫掠了几个谭国野人的村落之后,尝到甜头的狄人便开始向谭城靠近,正好遇到了公孙雍率军出巡。在打败过谭国军队的讨伐之后,涅猧更是胆大妄为,甚至敢偷袭齐国军队了。 当这些徒步的狄人在黑猧等人的驱使之下,开始向齐军的阵型发起冲锋。当这些狄人冲到齐军士卒埋锅造饭的地方时,因为那附近被齐军士卒清理过,并无草木遮拦,却有齐军正煮着饭的铁锅。 他们之中有些人跃过了这些“阻碍”,继续朝着齐军聚集的地方冲过来,更多的人却直接围到那铁锅旁,他们不顾锅中之饭烫手,直接下手朝着锅中粟米饭下手了。 当有一个人吃到手中那滚烫的粱米时,他发出了一声幸福的欢呼,这又带动了更多人围在了这口锅前,看来是要先吃完饭再来进攻齐军了。 于是,这些狄人为了吃上一口干饭,他们不顾齐军在侧,反而自己先于锅前争夺了起来。这种在战阵中不顾在一旁的敌人,反而先去抢夺遗落的饭食的行为,令一旁准备接敌作战的齐军都看呆了。他们甚至担忧这是狄人的诱敌诡计,甚至不敢从车阵中冲出来与敌人交战了。 第194章乌合之众 三日之后,谭城北方。小白与高傒、鲍叔牙一起站在城门望楼上。小白望着城下那群叫花子一样的狄人,还有他们带来的牲口,嘴角不由向后抽了抽,久久不能发出一语。 这番令小白无语的景象便是公孙雍搞出来的,他率领着二十乘兵车,五百多士卒外出巡边。回来时却带来了几千狄人的老弱妇孺,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等牲口,现在正围在谭城北门之外,等着由小白发落。 在小白派出接应的人马接手了看管这些狄人这份活计之后,公孙雍急忙进入谭城,求见小白。公孙雍蹬蹬蹬踩着城门楼的阶梯,爬上小白所在的城门楼,离得小白还远,便大声向小白报喜,也好显摆下自己的功劳,公孙雍大声道: “君上,我此次出巡,大胜长狄,击破了一个长狄部落,还俘虏了不少狄人老弱和牛马,这次我算立下大功了吧!” 公孙雍上得城门楼来,先行拜见了小白,又转过头来拜见站在一旁的鲍叔牙和高傒。公孙雍先向高傒施礼拜见,然后得意洋洋的道: “见过高傒上卿,上卿从成周回来啦?我此次袭破了这个戎狄部落,便是那伙袭击上卿车队的狄人,此次全被我给收拾了,上卿可一定要摆酒宴客,好好感谢我啊!” 公孙雍说话之时,他没看到小白那阴沉的脸色,反而在朝高傒表功。高傒在刚才已经和小白讨论了公孙雍的功过了,也清楚小白对公孙雍此行不顾命令,擅自率军打击狄人十分不满。眼见公孙雍尚不知自己大难临头,承了公孙雍替自己灭掉袭击狄人的人情,便说道: “哦?此次被你消灭的居然是袭击我的那些狄人,上次那些狄人可不是善类,此次居然被你一并消灭。君上,看来公孙雍这个将军当的好啊,居然消灭了为患的狄人,可算为我报仇雪恨了,快为我和君上详细的讲一讲,你究竟是怎么击败这么多戎狄的。” 公孙雍便在城门楼上向小白和高傒讲述起来:原来,袭击公孙雍的那群狄人虽然人多势众,乃至三倍于齐军,他们又占了埋伏起来偷袭的先手优势,一开始确实让公孙雍措不及防,在敌人的弓箭手上吃了个大亏。 但这群狄人毕竟才被整合为一个部落不久,他们此前也没有进行过大的战斗,顶多劫掠一下乡野,其军事素质十分堪忧,在齐军看来,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所以在当日的战事之中,才会出现冲锋冲到一半却跑去抢饭的情况。 其实这也不能怪这些抢饭的狄人见识短浅,不顾大局,狄人平日里逐水草而居,在作战时也是逐利而往。现在狄人听从首领的命令来进攻齐军,试图夺取齐人的武备物资。但在这途中却遇上了一顿免费大餐,这对平日里很难吃饱,更别说吃到粟米饭的狄人而言可是个很大的诱惑。从早上埋伏到现在,这些狄人早已饥渴难耐,遇上个能吃顿饱饭的机会不一拥而上才怪了。 一就像在后世的那些官军围剿流寇,流寇们往往利用官军贪财物的特点,在逃亡或是诱敌深入时将财货扔到地上,纪律不严的官军便会不顾敌人在前,不知死活的进行争抢,而流寇若在此时直接杀个回马枪,往往便能以弱胜强。 对偷袭齐军的这些狄人而言,这些铁锅之中的喷香干饭对他们的诱惑或许还超过了财货。毕竟财货对普通狄人没用,还要上交给自己的首领黑猧,再从他那里获得一点点赏赐,哪里比得上这已经煮好的饭诱人呢? 因此在公孙雍指挥着齐军,先射死杀光了那几个不顾饭香的诱惑,反而主动冲上来与齐军交战的那几个狄人之后,居然没有更多的狄人冲上来了。眼见前方的狄人乱轰轰的挤作一团,公孙雍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时机,马上令齐军中的甲士披甲,准备与狄人短兵相接。 这时,骑着马在后方督战的涅猧部首领黑猧,见到自己部落的狄人不去杀死敌人,反而聚在一起围着铁锅抢饭,自是心中十分着急。他知道现在齐人被自己等人杀的退入林中,只不过是占了突袭的便宜,若不能趁此机会冲进齐军阵中,待齐人列好战阵,只怕自己再也难占什么便宜了。 所以他立刻驱马上前,试图令自己的部落战士们继续向齐军车阵进攻,不要守在锅前,耽误了稍纵即势的战机。但他只顾着驱赶自己手下的战士了,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对手的变化。就在狄人在争抢锅中粟饭之时,齐军却趁这个机会开始披戴甲胄,整理好了队形。 在一切完成之后,公孙雍继续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狄人,他居然发现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有个骑马披甲的狄人正在试图组织那些散乱的狄人。眼见那人离自己距离不远,公孙雍便下令军中弓手放箭,射那个披甲的狄人。 一阵箭羽之后,正值壮年的雄心勃勃的狄人首领被射落马下,直到他临死之时,他才想了起来,齐军中的复合角弓的射程不是自己部落里的那些粗陋的弓箭能比的,所以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箭支仍有很大威力。而虽然他穿着一身皮甲,但皮甲的防护力在齐军的破甲三棱锥箭头面前还稍差了点,这个狄人首领黑猧便被一阵箭雨射死了。 “然后你便率军借机冲杀,在将这些狄人杀的溃散之后,又驾驶战车率军追击,居然将狄人的老巢找到了!君上,看来公孙雍不但有勇气,还有谋略和运气啊,像这样的大胜可真是值得褒奖。”在公孙雍说完之后,高傒笑着对小白说道。 “哼!”小白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白了高傒一眼,也不去管站在那里的公孙雍,用手一挥衣袖,自顾自地从城门楼上下来,朝居住的谭国宫城而去。公孙雍对小白不给自己好脸色的这个举动十分困惑,更是心中感到委曲,不由向高傒和鲍叔牙问道: “君上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十分不高兴?我此次以区区五百之众,击破了十倍于我的一个大部落。不但扫清了谭城北面的狄人,还为朝贡使团报了仇,为什么君上这么不待见我呢?”高傒与鲍叔牙闻言都笑了起来,两人笑完之后,鲍叔牙正色问道: “公孙雍,你在领命出城之时君上是怎么交待你的?君上只是命你在谭城附近巡视,可没有让你擅自引军与狄人交战。这次你率军出巡,一连三曰未归,又没派人来向我和君上禀报,你可知君上和我们有多么担心,现在你不过受了君上点冷脸,你便感觉自己受委曲了?” 第159章羈縻之策 小白在谭宫明堂里等候不久,公孙雍便磨磨磳磳前来请罪了,经过高傒和鲍叔牙的一番劝导后,公孙雍已经明白了小白对自已这种违抗军令的做法极是不满,甚至打算一回来便要惩罚他。只是因自己此行居然一举击溃了打败过谭人的狄人,而且俘虏甚众、缴获颇丰,又兼高傒和鲍叔牙在为自己求情,所以小白才不好再追究。 因此,当公孙雍上得堂来,一脸颓丧的向小白说道:“君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无军令的情况下擅自率军出击,还望君上降罪责罚!”说完之后,公孙雍便跪地顿首,听候小白发落。 公孙雍虽在高傒等人劝说下过来向小白请罪,但在小白看来他的态度却不够好,这让小白对公孙雍又气又恼,便没好气的问道: “哦,这不是我们荡灭狄人的名将公孙雍吗?你刚刚以五百之众,击败俘虏了五千狄人,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怎么现在还要向我请罪,难道不应该为自己表功吗?不知公孙雍你此次得到了几个戴甲的首级呀?若是得到的甲首太多,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封赏你呢?” 公孙雍只比小白小两岁,两人因年纪相近,平曰里关系也较亲近。公孙雍在战事中不乏勇气与才能,他又是齐国的公族子弟,所以小白对他很是看重,一直在栽培他。此次若非小白真的生气了,否则是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 公孙雍听到小白的话,头低的越发厉害了,他就是再心思单纯,也能感觉到小白的话中不像好话。而小白在问起他此次获得了几个带甲首级就更令他难堪了,因为此次他只获得了一个甲首,还是那个被乱箭射死的狄人首领黑猧。 由于攻打齐军的这个狄人部落只是在最近才形成,在聚合前的都是些在济水之北饱受排挤压迫的小部落。他本身就没有什么家底,形成大部落后又没有时间积累,他们之中拥有的那几幅甲胃还是在打败了清剿他们的谭军之后,从战死的谭军武士手里得到的。 在与公孙雍的交战中,那个倒霉的黑猧首领被射死之后,齐军猛的向乱作一团的狄人冲锋,这个刚刚形成的部落竟没有人敢站出来,号召部族中的狄人抵抗,而是争先恐后的夺路而逃了,尤其是那些骑马披甲的小首领跑的最快。 毕竟这个部落是由涅猧部为主体,由几个小部落加入其中,于济水南岸才刚刚形成的新部落。在维系这个新部落的首领黑猧死了以后,其余的小首领马上便吓破了胆,再不敢继续进攻齐军。 也有的人是看到了上位钉机会,现在大首领死掉了,谁会是新一任大首领呢?一定是兵强马壮的,所以他们也不想再恋战,而是乱轰轰的返回他们营地去了。 公孙雍则借此机会收拢士卒,准备好战车,再沿着狄人返回途中留下的大量痕迹,尾随追击到狄人的营地之中。在狄人营地之中除了老弱妇孺之外便是那些刚逃回来的狄人。 由于狄人中的大首领刚死,现在还没选出一个能服众的人来,正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之中,面对杀来的齐军,他们连作战的勇气都没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因此虽然这个部落中老弱妇孺占多数,但总人数也有四五千人的部落竟不堪齐军一击,反而让公孙雍全部一锅端,带回谭城来。 公孙雍给小白带回来的是一整个部落,而且以老弱妇孺占多,部落中的男人不是被杀便是四散而逃了,现在被俘的这三四千人中,成年男丁尚不足千人。而公孙雍这一方去时有五百人,返回时还有四百多,在伤亡之人里还有一半是死于狄人突袭时的骨箭和慌乱里。 公孙雍倒是还带回来了不少牛羊,只是马匹被那些逃走的狄人带走了不少,一共只获得了几百匹。所以小白虽对公孙雍进行了训斥,但还是轻轻抬手,放了他一马,否则人人都不遵小白之令,那小白这个齐侯权威何在,脸面何存。 小白在令公孙雍退下之后,又将高傒和鲍叔牙召了进来,与他们一起商议一下公孙雍带回来的这些狄人应当如何安置。毕竟这些狄人为数不少,而且其中多是老弱,比较容易控制,若是放过了这么多劳力,那就是犯傻。 鲍叔牙建议道:“君上,过去齐国也曾小规模接纳过狄人,不过狄人野性难驯,不务稼穑,好逸恶劳,所以便不再接纳吸收他们了。现在一下子收纳如此多的狄人,要养活他们就需要不少粮食,还要谨防他们作乱,我看不如为他们划块地方让他们放牧,将其变成齐国的附庸部落,每年让他们纳贡些牛羊马匹,当作贡物即可。” 鲍叔牙所说的羁縻之法,一般是中原王朝对待游牧民族的常用方略,当中原王朝觉得不便直接统治这些游牧民族,或是认为统治他们的成本太高,于是便行羁縻之法。也就是不对游牧部落直接统治,而是由其自治,只通过给予财帛和名义的方式拉拢其上层,进而达到控制这个部族的目的。但这种情况往往是发在难以控制的边鄙之地,放在此时却并不适用,因为这些狄人已经进入了中原内地了。眼见小白似是不大赞同,高奚便对小白说道: “君上,依我之见,这些狄人之中丁壮不多,若是让他们再度独立,不说日后会不会有祸患,现在离了齐军庇护只怕也会为其它狄人部落所兼并,那样的话羁縻之策便难以施行了。即然这些狄人中多是老弱,那便不如将他们分散安置在牧马之地那里,让他们为齐国放羊牧马,成为齐国的牧奴。” 齐国的牧马之地便在临淄之西,薄姑之南的时水下游,后世也因齐桓公于此牧马,为了检阅马匹而于此建了座高台,于是此地便被命名为桓台,成为现在的桓台县。此时的时水时断时流,宽阔的河道形成了大片沙洲,这些地方平坦宽阔,水草丰茂,很适宜放牧跑马,于是便成为了齐国的军马场。 小白想到此地距临淄很近,一旦狄人有什么动静也能很快知道。更兼此地地广人稀,土地又有大片河道沙地,不适宜种植,反而更适合作牧场,而且现在的齐国对牛马等能用的大牲口,还是用来吃的猪羊都有很大需求,心里便同意了高奚的建议,只待过上几日,就将这个部落迁往马场。 第196章内附迁移 小白在与高傒、鲍叔牙商议之后,决定将城外的狄人迁移到时水一带,让他们在那里为齐军放牧牛马。在决定将狄人搬迁之后,小白一面派人告知在临淄的管仲,让他准备好粮食和刍稿,兴建好供狄人居住的房舍,以便让这些狄人一到那里便有房可居。 同时在谭城这边小白也没让这些狄人进城,虽只在城墙上看了几眼,但那些狄人身上那看不出颜色的皮袍,还有那与牛马羊粪混合在一起发出的令人掩鼻的臭味,实在令小白印象深刻。而这还只是那些狄人身上的味道,在他们身上还不知有多少跳蚤虱子,蜱虫病菌。 如果让这些人就这样进入谭城或是齐地,说不定小白希望的增加劳动力一事不可能了,万一引发一场伤寒或鼠疫,还不知道齐国要死多少人。所以小白抓紧时间命公孙雍和他那些下属封闭北门,并在短时间内禁止任何人出入。 至于与这些狄人接触过的公孙雍和他的属下们,小白也命他们先去城外的河流下游处洗澡,在洗的过程中还要用石灰水浸一边才行。在处置了公孙雍和他的下属之后,小白又命令他们督促着城外的那些狄人分批去洗浴。 这些狄人被驱赶到河边,将身上的脏皮袍子扔到石灰水坑里,再赤裸着身子到河边,让他们用草木灰洗头发和身子,再互相用毛刷子将身体刷干净。在这些狄人进入的地方,河水很快便灰黑一片,不过这些狄人倒是浑不在乎,甚至愿意在这午时的暖水里泡上一会儿,好放松休闲一下。 不过齐人显然不能让这些狄人如此悠哉,很快便有几个手持木棍的大汉冲了过来,他们揪过那些身上仍未搓干净或是头发还未洗净的狄人,用棍棒抽打着让这些狄人快点再清洗自己身上的油污。如此反复,在浸泡个把时辰之后,这些狄人再从水中出来之后,终于洗涮干净了。 在他们赤裸着身体上岸之后,她们之中有的人丝亳不在乎赤身裸体,也有接触过世面的人感到害羞。但她们身上原先穿着的羊皮袍子还有破衣烂裳早被扔进石灰水坑里泡着了,于是她们之中有人便开始采集河也的芦苇,试图用它们做个草裙子遮体。 小白觉得在大夏天的,让这些狄人再穿着这些羊皮袄似的皮衣似乎不是不太好,于是便在谭城之内拿出了三千匹粗麻布为这些狄人制作衣裳。而为了更快的制作出来,小白直接动员了五百多已经成为齐军家眷的原先的谭国宫女,命她们为城外的狄人赶制衣裳。 小白给的布匹不多,对时间的要求又紧,因此便因陋就简,给制作出了一身简易版衣裳来。首先将这窄窄的麻布对折,在对折之外减出一个空洞出来,供穿的人从这里露出头来,这便是衣领了。之后又在两肋之外进行缝补,只留出两个洞来供胳膊伸出来。 这样的衣服上身有些像背心,在穿的时候将头和胳膊钻进去,再将衣裳套在身上就可以了,顶多在腰间加条腰带束一束,这种省工省料的衣服便完成了。 其实像这样极简单的服饰就是刚开始用布匹制衣时的样式,在后世也有这样上下身一体的深衣。而在后世的那些苦行僧之类的和尚身上,也有这种被称为“钟”的衣服,被不追求物欲的和尚穿着,也可知这种衣裳之简陋。 此时的岸边那些洗干净的狄人正在被监督的棍棒威慑之下排成一排,在经受了简查,确认身上没有灰垢和寄生虫之后便发一套衣裳,而那些未洗净就上岸的则被重新赶下河,待清洗干净之后才被允许上岸。 这些狄人妇女老弱之中,有的人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着这种麻布的衣服,虽然衣服初次穿,麻芒有些扎人,但还是受到了这些人的欢迎,毕竟在这盛夏时节,在大热天再穿皮衣有些太热了,而这些麻布衣服虽然简陋,但吸汗透气,当然要比那些烂皮子强。 至于她们脱下来的烂皮子,小白也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让她们将皮衣洗刷一遍,就交给谭城中的皮工,让他们制成皮革,再重新加工利用。 在人被洗涮干净之后,那些随狄人来的牲口也不能例外,在这大热天的武宿河里,可以看见河中那些狄人在忙着刷马刷牛,帮助牲口清除他们身上的寄生虫,也为羊群减短它们身上的毛,好让这些牲畜好好过一夏。 经过连续十几日的观察之后,小白终于确定这些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不太可能带来新的疫病了,而算算时日想来管仲也应在时水地区的马场那里将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也该让这些狄人迁移过去了。 于是小白又找来与这群狄人打过交道,又对监视狄人迁移有了经验的公孙雍,让他率军负责将这些狄人送到时水去。公孙雍被小白安排了个这样的任务,自是一肚子苦水,却又不敢在小白面前说出来。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表示不愿干,小白一定会找个理由收拾他一顿,再让他戴罪立功,继续完成这个苦差事。若事情到了那种程度,公孙雍知道自己还不如现在答应下来,也免去一顿小白的口舌之责。 于是在六月中旬的一天,由公孙雍的部下驾驶着战车辎车,驱赶着狄人部落前往时水附近。这些放牧着牛羊的老幼妇孺们已经经历了好几次部落之间的兼并和分离了,而部落随着水草而迁徙本就是常事,所以公孙雍一驱赶,她们便赶着牛马羊群起程了,她们并不清楚,随着她们的这次起程,她们的人生命运也迎来了一个新的转折。 在她们的眼中,公孙雍用强大的武力杀死了部落的首领,又吞并了整个部落,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她们的新首领。虽然公孙雍的地位实力好像不如小白高,但正如涅猧部也曾向长狄的大部落臣服一样,这也影响不了公孙雍在这群狄人中的威信。 而在迁徙途中,为狄人提供了衣服和粮草的小白没人知道,但却不断有狄人女子跑到公孙雍面前自荐枕席,当公孙雍搞明白自己居然成了这群狄人心目中的首领之后,这更是令公孙雍感到烦恼不已,深悔自己当时将这些狄人带来谭城的举动。 第197章桃花劫运 随着齐军送走了堵在北门之外的那些狄人,小白终于觉得自己清闲了下来,但对身在临淄的管仲来说,一下子要安置这么多的狄人,要让这些狄人在时水地区定居下来,还要考虑日后对这些狄人的同化,这都是需要思虑长远的工作。 就在几日之后,管仲从临淄给小白发来了信函,信上有管仲书写的这段时间的简报,有这段时间在国内发生的大小事务,也有关于宁戚所主持的麦收之事,在信的末尾,还用描写异闻趣事的方式,为小白绘声绘色的描写了公孙雍与迁移中的狄人女子之间的趣事,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君上,在这段时间内齐国临淄的情况一切都好,各项工作都开展的有条不紊,其中国内的政务由我负责,隰朋担任临淄的城父(首都卫戍部队司令),国子主持国中司法和教育工作,宁戚负责主持农事夏收,城中各大夫人人各司其职,政务处理的很恰当。 至于你于上次来信提及的夏收之事,在宁戚的主持下进行的很好,今年的新麦已经全部归仓。据大致的统计,这二十万亩的新麦今年大约有三十万石收成,大概是粟米的一半还多。据宁戚所言,若是于地上全部施加粪肥,再选育好良种,其产量还能有增长。 经过此次收获之后,我与宁戚有了两个建议,希望呈递给君上。其一便是继续于城中大力兴建公厕和粪肥堆肥场,将肥料用于粟米的生产上来。其二便是应考虑适当的加大小麦的种植面积,小麦于秋收之后才种植,若在收麦之前先套种上一些大豆,如此可实现连作,使地里产出更多的粮食而不伤地力。 只是现在小麦虽已丰收,但大多被贫贱之民用来救荒充饥,若想将小麦变成主粮,还要让君上所提及的美食尽快推广出来才行。这也需要扩建临淄的磨坊,尽快将小麦磨成粉,让食用小麦人群的范围扩大,促进小麦的消费。此事还要君上您再出下力,发挥您所提及的“偶像效应”和“美食家属性”,上行下效的引导临淄之民食面。 至于您上次提及的安置狄人之事,我已与宁戚安排妥当,无论粮食还是草料皆已准备妥当。我从临淄城中调拨了人手,于马场附近建起了几个茅草村落,又从田官之中选了精通牲畜习性的人前往管理。有君上赐予的布帛粮草之恩,又有公孙雍攻破其部落之威,想来在恩威并施之下,能将这些狄人很快融入齐国。 关于公孙雍押送狄人一事,我还从押送交接之人那里得到了一些其它消息。据说公孙雍在押送这些狄人至于马场之后,在离开之时却遇上了狄人围住公孙雍的车马不让他走。 据说按这些狄人的想法,公孙雍是在杀了狄人首领之后,被这些狄人当成了新的首领。据这些狄人的想法,在狄人的想法里,部落兼并本是常事,谁能战胜原先的首领,谁便是新的首领。在公孙雍率齐军灭杀了狄人原先的那个首领之后,他便天然具有了成为这个部落首领的权力。 所说部落中的狄人女子个个愿向公孙雍自荐枕席,在公孙雍拒绝之后,又开始与军中男子野合。狄人女子本就不在乎贞洁,在失去了部族之中的男丁之后,遇到了这些齐军丁壮,居然有成了一家的,或许君上可以多考虑一下,让齐军之中的士卒与狄人女子成婚,以此更好的控制这些狄人。” 小白在看完管仲所写的这封长信之后,差点没笑得满地打滚,估计公孙雍也没想到,他去率军讨伐狄人,居然被狄人给赖上了,还想让公孙雍来当狄人部落的首领。这可很有一股唐僧跑进女人国,还被女王招为附马的意思,想当此处,小白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在笑过之后,小白却又思索起来,虽说管仲所说的不知有几分真的,但让齐人军中之士娶狄人女子的想法也不错。而让公孙雍留在这个部落中虽不现实,但也可让公孙雍主持这个狄人部落之事。毕竟有狄人畏服强者的这个天性在,有公孙雍担任这个部族首领,可以保障齐国彻底同化这个狄人部落。 想到此节,小白便决定召鲍叔牙和高傒前来,共同商量一下此事。当鲍叔牙和高傒看完了管仲的来信之后,两人也不由失笑,高傒对着小白说道: “君上,国中事务有管仲主持,想来国内之事是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的。您此次让我们前来议事,想来是君上想到了管仲所提到的,让公孙雍和齐军接纳狄人女子之事吧。” 小白笑道: “知我者,高傒也!国内之事有管仲主持,他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想来在他的主持之下,临淄的国事应是无碍。 不过让公孙雍和齐人接纳狄女,除了能让狄人更好的融入我齐国,我还有一桩考虑。那就是我齐军现在作战太依赖战车,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卒却不受重视。 可是在此次攻谭之战中,弱小的谭军在面对强大的齐军上时,他们根本不敢出城与我们列阵决战,在这种情况下战车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反而不如多些步卒,不但可以随战车野战,还可用于攻城。 而此次公孙雍率军清剿狄人,却于路上搜索良久而无发现,而战车目标太大,反而被狄人早早发现他们了。在遇到狄人突袭之时,若非公孙雍当机立断,以步阵迎击散乱的敌军,若他遇上的是个大部落,遇到的敌人都是骑着马,来去如风的狄人骑士,只怕现在就回不来了。 战车在突袭之中反应太慢,又受地形的影响太大,一旦遇到了地势崎岖的地形,战车的作用远不如步卒和骑卒。我已于亲军技击之中尝试着让他们以马代步,无论是外出索敌、联络通信,还是快速行军,都要比战车要方便。现在有了公孙雍这个熟知狄人习性的人在,又有着受狄人信赖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不让公孙雍去试一下才叫可惜了。” 高傒和鲍叔牙也觉得可以试一试,于是小白便给公孙雍下了个命令。命他率军常驻于狄人部落之中,并且摸索骑卒的战法,为齐军试验组建一支骑兵。同时小白还暗示了一下公孙雍,虽说娶个狄女当正妻不太可能,但还可以纳几个狄女为妾,这可是利家利国之事,一定不要推脱。 第198章谭城夏祭 公孙雍在接到小白这个命令之后,先是对小白组建骑军,还要让自己来主持,而感到非常高兴。但在看到后面信中,小白鼓动公孙雍收纳狄女一事,不由流露出一幅“你他妈逗我,我真是日了狗了”的表情。 他很想将小白这个儿戏似的命令直接烧掉,再不让任何人看见,但那让他组建齐军中的骑兵一事,还是让他心如百爪挠心,神往不已。毕竟无论在谭城之战,还是在后来的清剿狄人,齐军的战车都没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现在小白打算让公孙雍学习狄人单骑走马,先试着组建一支骑兵出来,实在是很对公孙雍的胃口。毕竟步兵实在是个人都能担任,公孙雍觉得这样的步兵逼格太低。 而骑兵虽是效仿戎狄,但那来去如风的作战风格很适合性格风风火火的公孙雍。所以虽然公孙雍对小白那不靠谱的纳妾的提议很是不屑一顾,但公孙雍还是打算尽快试验,组建一支新的骑兵。 小白在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就不再关注此事,无论是粮草还是装备,一切都交给了公孙雍负责。至于要在此时大规模的组建骑军,小白还没有想过此事,毕竟战车才是现今战场上的主流,骑兵有没有成效还要日后的战事证明,这样小白方可名正言顺的继续对军制进行改革。 在谭城之中的小白眼看着谭城内的局势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但他却一直逗留在谭城,始终未有返回临淄的打算,因为小白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做,那便是于谭城之中举行一次祭祀,以收取谭人民心。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军事权和祭祀之权可是一国之君的权柄。在眼下知识文化未曾普及的时代,底层的人们十分愚昧,而用祭祀来凝聚和安抚人心是十分必要的。时人虽然未必会畏惧严刑酷法,但都敬畏鬼神,这也是小白决定于谭城举行一次祭礼的原因。 小白在用武力攻下了谭城,这只是军事上的举措,若无后来的广施恩惠,减轻民众的徭役赋税等种种措施,一旦齐国大军离开,谭地说不准又会发生变乱。现在经过了军事和政治上对谭国的征服之后,小白又打算在思想和文化领域,促进谭地与齐地的融合,小白将其称之为“同风俗”。 其实征服者在完成对其它国家的征服之后,势必要将自己国家的文化和政治制度移植到新征服之地。如果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融合之后,双方已经拥有了共同生活的记忆,那么这场征服或者说同化便完成了。 只是要用一种生活方式取代旧有的那些,在适应时期势必会造成双方的对立。在这种情况之下,要实现两个国家的融合,或者采用强制性的武力方式,或是用怀柔的做法。 用武力虽简单直接,但由于所用的方法过于强硬,往往是刚不可久;而怀柔的方法虽潜移默化,但所用时间太长,易受意外因素干扰,只有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道。 现在齐国已经攻破了谭城,完成了武力征服和军事占领,又强硬的迁走了谭君和取反抗齐军的谭国旧上层,可以说在“刚”之一字上小白已经做的很好了。接下来只有在双方不断交流融合之后,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齐谭两地才算完成了融合,而举行一场由小白主持,谭人齐人共同参与的祭祀活动,无疑将加深双方的共同记忆。 因此小白便决定于夏至之时,于谭宫中的太庙之中,举行一场夏祭。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谭城之内的大小官吏和国人之后,谭城百姓无不奔走相告,准备共同参加这次的祭礼。 但这次的祭祀应该祭祀谁,和由谁来主持祭礼,还是让小白头大不已。按说国中能够主持着这种祭祀的人是大宗伯,但齐国的大宗伯公孙奉己还身在临淄,显然是不可能来此主持。而谭国在身为一国之时,也是有大宗伯这一官职的,但现在谭国城刚被齐军征服,原先的谭国宗伯已经被小白与他们的君主一起打包送往齐国了。 而且就算谭城中尚有通晓祭祀之礼的人物在,小白也不可能让谭人公族进太庙中祭祀了。小白在论功行赏之时,已经将谭国太庙中的宝器全部分散给了谭城中的投靠齐军的大夫们。 而在迁移谭君一家时,小白又特许谭君将宗庙中历代谭国先君的灵位也一并迁走了。而现在的谭宫太庙之中,除了小白特意留下的神明的灵位之外,又新制作了齐国开国之君太公的灵位。 在战国时代的田齐宣王时期,孟尝君为了保住自己的封地薛邑,便于薛城建了祖先的太庙,以此要挟齐王对萨地进行保护。而小白在将太公的灵位请进这谭城的太庙之后,这便标致着谭城正式成为齐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毕竟谭城之中也有了祖先的灵牌和太庙,那对齐国和小白而言就成了一个不可舍弃的理由,当然小白这么做也只是表示他对谭地的重视,无论如何小白也不会吐出这块吞下肚的肥肉的。 于是在小白斋戒沐浴三日之后,便于夏至之日在谭国原先的太庙之中对齐地的八主神进行了祭祀,以祈求上天保佑齐国,让齐地风调雨顺。共同参与了这场祭祀的除了鲍叔牙和高傒之外,还有那些归顺了齐国的旧谭大夫,现在的谭言、谭痤等人。 而在此次祭祀的祭品之事上,虽然谭地已经数年未曾丰收,但人们还是顽固的准了种类繁多的祭品,大大小小的种类有百种之多,为的就是防止祭品寒酸,触怒了鬼神。 在殷商时代,商人敬重鬼神,商人的国家之中,君王和大巫都拥有崇高的地位,分别掌控着世俗权力和与祖先神明沟通的权力,祭祀中经常大规模使用活人,十分野蛮粗俗。 到了周王朝之时,周人采取了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及至周公制定礼乐制度,各国将祭祀祖先和神明的事务交给了礼官负责,大宗伯便是主管祭祀之事的。 周人对祭品也有了更多要求,务求简单朴实,不再允许用活人祭祀,而是用田地中生产出的五谷来作为祭品,或是酿制酒水来供奉神明。小白在此次夏祭之中便是多选取了一些田野中的五谷菜蔬,和谭城中新酿成的酒水为贡品。 总之,小白的这次夏祭进行的很顺利,谭城国人中的参与的热情也很高,在共饮了盛放在杯中的美酒之外,谭城太庙中宴饮的国人终于散去,谭地也因些终于平宁下来。 第199章天灾降临 谭城的宫室之中,小白面色阴沉的望向城外的天空,现在天色正值日中,但那乌黑的阴云却将天色变得如黑夜一般,但那也及不上小白那更黑暗的脸色,连日不断的暴雨已令小白的处境十分难堪和尴尬。 因为就在小白祭祀完成之后的夜里,谭城附近便下了一场雷阵雨,大雨连续下了一夜,谭城附近几成泽国,连谭国宫城那些高台下面都有了尺许积水,更遑论普通国人居住的低洼的家中了。 若只是刚下了大暴雨也就算了,春秋时代的气候温暖湿润,华北地区降水和气温都和如今的江南地区类似,也只在冬天稍冷一点。而谭城所处之地附近广有河泽,水汽充沛,夏日里常有又急又大的暴雨,因此天降大雨对于居住在谭城的谭人来说这本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坏就坏在那天夜里不仅仅下了雨,还发生了雷击,而且还恰恰击中了刚刚迁移了齐国祖先灵牌的太庙,引起了一场不小的火灾。其实太庙遭到雷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对后世的人来说,雷雨天不能站在空旷的高处或是大树下,否则很容易被雷劈,这可是后世里的常识。 谁让谭城这处太庙建筑建得最高,容易遭到雷击也很正常,而且中国古代多是土木结构的建筑,一旦遭到雷击,在雷电产生的高温下很容易造成火灾。昨夜虽然被雷电击中了太庙,引燃了房梁木头,但天幸马上下起了大雨,很快便将火给熄灭了,只是现在太庙那里因雷击火焚而让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而今大雨依旧滂沱,看不见停下的意思,也真是赶上了那句老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小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高奚和鲍叔牙就站在小白身后,两人虽没有看到小白脸上的神情,但从小白的语气之中就能感受到那种凡人在面对苍天时的那种复杂的感情,有恐惧,有无奈,有哀怨,以及愤怒! 是的,小白对此感到十分愤怒,这苍天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在自己祭祀完成之后才开始下,这不是成心在与自己过不去吗。如果只是场小雨,那还能说成是苍天对谭人降下的恩泽,可是现在大雨下得地上遍成湖沼,田里的积水因排水渗水不及时,已然尽数变作水田了。现在刚刚迁移了谭国先祖灵位,换成齐国祖先的太庙刚刚被雷给劈了,谭城之中水积尺许,就是小白脸皮再厚,能说出这是上天施恩,加惠百姓之类的话吗? “鲍叔,城中受灾之户可统计了吗?奚子,城中流言的来源查的怎么样了?”昨夜虽然风雨大作,但小白的睡眠质量很好,在一大清早,身旁的侍卫就告诉了小白太庙被雷击的消息,让小白一早上没好心情。眼见着这雨越下越大,似是没有止息的意思,谭宫之中的水都排不出去了,小白担忧居住在低涯处的百姓,担忧那些地方因天降暴雨会后世那样淹死了人,便命鲍叔牙代替自己察看。 在鲍叔牙出去巡视之后,高奚又派人来禀报,称谭城中有人传播谣言,说什么“齐君无德,雷火焚庙,复立谭君,大雨立止。”总之就是号召谭人反对遭到天打雷霹,苍天厌弃的无道齐君,驱逐占领谭城的齐军。 他们宣称小白将谭国宗庙搬走后,又鸠占雀巢的将之改为齐国大庙,于是谭国的先祖之灵发怒了,降下天雷火焚太庙,又降下大雨惩罚谭人,责怪他们不好好侍奉谭君。不过现在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除了那些有心人,是没什么好心情跑到外面受雨淋的,因此他们也翩动起国人们造齐军的反。 鲍叔牙轻轻对小白说道: “君上,谭国的大夫谭言和谭痤他们要求见您。” “哦?谭言和谭痤?”小白想到高傒刚刚提及的那件事,那些谭国的旧臣们似乎很不安份啊。小白想了又想,又问道:“谭言和谭痤是一起来的?” 鲍叔牙想了想,说道: “似乎是谭言一个人,谭痤是和几个谭国大夫们一起来的,君上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一起的,我还是经您点醒才注意到这点。” 小白笑了笑却不回答,只是对鲍叔牙道: “鲍叔,过会儿你便清楚了,现在你出去告诉谭言,让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再让公孙痤那几个人进来吧。顺便出去通知下武翼孟由,让他们两个做好准备便是。” 鲍叔牙领命而去,谭言站在门外,眼瞧着谭痤等人进去了,而他只能在门外的台阶上站着。谭言焦急的听着明堂大殿里的动静,然而屋外大雨如注,影影绰绰的始终听不清楚。 突然之间,台阶上冲上来了两队齐军士卒,这让谭言又惊又骇,不明所以。在这两队人冲进大殿之中后不久,谭言的耳中便传来阵阵哭嚎之声,然后便见原先进去的公孙痤等人如同死狗一般被如狼似虎的齐军拖了出去。就在谭言心中惊疑不定,惶恐难安之际,走在最后的那个小白的亲卫武翼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对他说道: “谭大夫,君上有请!” “谭言,你刚才是想要对寡人说些什么来着?”在三下五除二将这几个心中正悔恨交加的二五仔给处置了,小白又回过头来,盯着今日想要求见的谭言。被小白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盯着,又目睹了谭痤那几个倒霉蛋的下场,谭言不由咕嘟一声咽下了自己的口水,稍稍顿了顿,他马上向小白说道: “君上,据民间所说,谭国现在有天雷之劫,暴雨之灾是那济水之神因君上得到谭国之后,却未曾向他祭祀,因而他心有怨尤,故而向君上示威来了。若要止息这场大雨水患,君上需去济水之泮祭祀一下济水之神,大雨就可以止歇了。” 小白眯着眼睛盯了谭言一会儿,似是在辨别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在谭言看来,自己却像被猛兽给盯住了一样,虽然只被小白盯了刻.,谭言却感觉自己像过了很久,谭言的心仿佛被提在了嗓子眼里,紧张令他的脸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良久之后,小白终于发话了: “济水之神吗?这天下四渎之一的济水,是该祭祀一下,此事就交给你来准备,我明日要亲至济水岸边,祭祀河伯!” 第200章天下四渎 “江河淮济,被称为天下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只有有独立的源头,并能够独立入海的河流方可被称为渎。而济水发源于西王屋山,状虽细微,潜流屡绝,经三隐三现,百折方至于海,水入河而不浊,是为天下清流。” 坐在有着宽大车厢的马车上,小白与高傒、鲍叔牙、还有谭言相向而坐,车外虽大雨倾盆,但车内仍干燥舒适。此次小白要前往济水之滨祭祀,现在正坐在车内,听谭言为众人讲述济水这条大河的有关异事。 济水在后世已鲜为人知了,但现在它是与长江、黄河、淮河并称于世的四条大河之一。在后世里长江黄河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淮河虽失去了独立入海口,但还吴能作为中国南北方的传统分界线而被人记住。但济水似乎已经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唯有后世里那几个地方城市,还在用着济源、济宁、济南等名称,可惜大都不怎么知名。济南作为一个大省省会,却在国内默默无闻,影响力十分之低。 而济水的命运比因它之名而造就的这些城市的命运还差,历史上他多次干枯淤塞,或是被黄河夺了河道入海,直到最后连名字都消失在了地图上,残余的水脉最终被称为清河。但现在黄河尚未南侵,济水也水量丰沛,而且因它是从黄河中渗水而出的,其河水清澈,远胜大河,所以谭言在为小白讲解之时,有关济水的传闻讲了不少。 车外的大雨将黄土路冲毁了不少,剩余能走的路也成了黄泥汤,所以小白一行走的十分缓慢。在小白的车队之前,有很多穿着用谷草编成的蓑衣的齐军士卒,不断砍伐些树木柴草,填充到道路上的泥坑里,供小白的车马前行。 而在小白等人的马车后面,还有几辆槛车跟随,在几根木柱围起的车子里,能看到里面被雨淋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犯人。令人诧异的是,这几个人的身上竟然穿着华丽的丝制衣裳,也不知他们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却被人当成囚犯装在槛车之中受罪。 在这车子之中的罪囚自是公孙痤等人,而将他们关入槛车之中的就是小白了。在昨日小白被人告知,在这大雨天里竟有人聚在一起,不断借这大雨和雷击太庙的意外造谣生事之后,小白便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于是他马上派出高傒让他负责打探,看看在这些人被后到底是站着什么人,居然敢借机生事。在稍加探听之后,果不出小白意料之外,高傒发现原先谭国的几个大夫此时居然都聚在公孙痤家中,似是在密议什么事情。 在公孙痤和几个谭国的大夫联名求见小白之后,小白马上便将他们的所做所为和谭城中出现的那些流言联系了起来,并且大胆的推断公孙痤等人极有可能是要借着太庙被雷击一事,来试图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而在想到他们平曰里的所做所为之后,小白也能大概猜出他们的想法,于是便吩咐了下去,提前做了些准备,这才有了谭言看到的那幕场景。 在昨日的明堂之上,公孙痤等人进来的时候,小白正作出了一幅对着外面的雨幕发愁的样子。在公孙痤等人进来问候过小白之后,小白便假装愁眉不展的向公孙痤等人问道: “昨夜在祭祀完成之后,夜里天上打雷,天雷击中了太庙,差点引起一场火灾。现在又天降横祸,暴雨成灾,直到现在这大雨还没有止歇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呢?诸位可有什么好的方略能帮我排忧解难?” 小白综合了各方面的情报之后,已经从这些情报中推断出了一个大概的判断,但为了防止冤枉了人,小白还是决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这明堂上讲明他们的来意,为此小白特意用了诱导的方法,想让他们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表露出来。 但公孙痤等人却没有立刻上当,毕竟他们也是打算借机生事的人了,怎么可能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公孙痤立刻便对小白说道: “君上,这天降暴雨本就是常事,这雷击之事虽不常见,但不是没造成什么损失吗,君上何必为此而担忧。” 呵!若非小白知道公孙痤等人在背后是幅什么嘴脸,只看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还真让人觉得他是个能为主君排忧解难的忠臣呢!小白见公孙痤一时半会儿不上当,便决定更进一步,便板起脸来,一脸不高兴的说道: “下大雨是常事,可这雨下起来就像天都漏下来似的,这也是常事吗?天上打雷是常事,可这天雷却击中了太庙,这难道也是常事?寡人欲向你们请教,你们却用这些话敷衍我,这就是你们身为臣子的做法吗?” 眼见小白似乎真有些“虚心”纳谏的意思,公孙痤便吞吞吐吐的说道:“君上,天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君上身为诸侯那更是联系着上天,这天降暴雨成灾,又有天雷伤小太庙之事,似是苍天在提醒君上,让您自己检视下自身,是不是有什么失漏之处,需要您改进弥补。” “嗯,这才像个忠臣所说的话!”小白貌似很是赞同公孙痤的发言,便向公孙痤询问道:“那么寡人是否有失德之举,还是行事上有何疏漏,值得上天如此警视呢?” 在小白问出这句话后,明堂之中的气氛好像凝固了似的,良久才有人对小白说道: “君上所行之事皆顺天时而行,岂有什么失德之举,但要说在行事上有什么疏漏,似乎确有一事办的不太妥当。” 小白十分急迫的向他询问道: “是何疏漏,快快讲来,有过寡人必能改之。” 那个大夫捋了捋胡须,向小白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君上,古之贤王灭人之国而不绝其祀,唯改易其君,令其称臣纳贡,成为附庸就可以了。但您在攻灭谭国之后,却将谭国的先君灵牌移出太庙,不让他们享受血食,这恐怕会引起神灵不满啊!” 第201章幼稚演技 小白早就猜到了公孙痤等人的来意,在听完了这个大夫所说的话后,心中没有丝毫的波动,反而在脸上露出了一幅忧惧难安的样子。毕竟小白刚刚迁了太庙,便遭到了雷击火焚,如果是个弱势的没主见的君主,被人一忽悠或许马上便信了,可是他们遇上的却不是春秋时的人,而是来自后世,受过科学文化教育的小白,能相信他们的说辞才叫见了鬼呢! “似此,如之奈何?”小白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就像是被公孙痤等人的话语给吓到了似的,这令公孙痤等人仿佛后世里那些靠算卦忽悠人的骗子,一下子勿悠着了肥羊那样,心中的怯喜几乎都显露在脸上了。 “君上,若要息上天雷霆之怒,让这暴雨止歇,现在莫过于马上将太庙恢复原状,将谭国祖先的灵牌请回来。” 公孙痤虽未发声,但与他同来的这帮人马上就开口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太庙之所以遭到雷劈,都是因为小白行事太过鲁莽,让谭国的祖先神灵发怒了。若想让这苍天息雷霆之怒,就一定要将齐国祖先的灵位移走,再将谭国先祖的牌位给请回来。 小白听了这几个人的话后,便故意流露出一种不愉和怀疑的眼神,似乎是在考量这几个人说话的动机。公孙痤等人被小白看的背生凉意,但为了不让小白看出己方的怯意,便努力的挺直身形,表现出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 但小白随后的几句话令公孙痤等人大喜过望,小白居然对公孙痤等人说道: “若如此,便能让上天息怒,让谭城免受雨灾洪水之苦,那寡人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你们能够肯定,只要让谭国先祖的灵位重新请回太庙,就一定能让大雨止息吗?” 公孙痤闻言一震,觉得自己的打算说不定能够成功,于是忙对着小白说道: “君上,这件事是真的,昨日天降大雨与雷霆霹中太庙时,有济水河伯夜入我梦中告我: “汝之祖先今无居所,寓居于吾之府邸,日夜哭嚎自己的不幸,特请我来为他主持公道。今我来行云布雨,特以雷霆警示齐君,令他明白这天地之威,使他早日改弦易辙,否则,否则天罚不止。” 君上,若是想让这大雨止息,就一定不能恶了济水河伯,依我之见,不如将谭国先祖的灵牌移回。再从谭国的公族之中,选立一人为君,让新君祭祀谭国的社稷,只要让新君内附齐国,这与现在又有何区别呢?” 哦,原来公孙痤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他说的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想让自己担任新的谭君啊。在过去齐国等大国在新占领了一个国家之后,往往是用另立新君的方式进行过渡,为的便是减轻道义上的压力,再慢慢的进行融合。 而在小白攻占了谭国之后,虽迁走了谭君和一部分公族,但却始终没提另立新君的事,这令他们十分失望。但在小白将谭国宗庙中的珍鼎宝器分给了谭国公族后,又让这些人心中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在谭言和谭痤眼中,小白没将象征着谭国社稷的鼎器当成战利品运回临淄,反而将其分与谭国的大夫们,这本身可能就是种暗示,大概是要在这些人之中新立谭君的意思。 而小白之所以不立刻做出决定,反而是采用这种均分的方式,大概是要让谭国的公族们更加卖力为齐国效力,而这谭子之位便是这最终的奖赏了。 虽然小白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好不容易才将谭国旧上层给整体搬迁,广施仁政让谭地之人归心,又从周王室那里获得了大义名份,哪里还需要再立一个傀儡,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但就是这个美妙的误会令剩下的这几个谭国贵族办事更为得力,更是在小白面前竭力表现自己。在当初还挺令小白高兴,几乎以为自己的统率力和魅力值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现在仔细想想,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些人是有求小白啊,怪不得齐国在谭城的施政会如此顺利呢!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大部分谭国公族又逐渐清醒了过来,这谭侯之位怎么轮也轮不上自己啊。毕竟在齐国破谭之战中,还有立下大功的公孙言和公孙痤在呢,他们可是被小白赐姓谭氏啊,这大概也是一种表态吧,这不就是说小白有意在这两人之中二选其一吗? 不过这两个人之中谭言还是有自知之名,他虽然也有些想法但脑子还算清醒,没去干什么出格之处。但谭痤可没这么明智,他被几个臭味相投的的几个大夫一吹捧,便在私下里认定自己才是未来的谭侯。 于是他便四处拉拢谭国旧人,到处封官许愿,还真让他在私下里召集起了一群人。可惜他们想的虽美,但却没有考虑到小白的真正想法,于是左等右等不见小白决定,便让公孙痤等人感到着急了。 而在夏至之时,小白于白日里在太庙中刚进行了祭祀,晚上便有了雷击太庙之事。于是公孙痤等人在得知之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借机令小白新立谭君。公孙痤的家臣们更是自作主张,于日间跑到市肆之中为公孙痤造势,甚至连用武力袭击齐军,挟持小白另立谭君的事都考虑了,于是便有了今日发生的事。 小白冷着眼看着公孙痤的的拙劣表演,觉得他在后世里连个跑龙套的演员都比不上,也只有他在那里浑然不觉,觉得能够用这样的表演骗过小白,还煞费苦心的编出了个济水河伯的话来,难道他还指望能用鬼神来吓住自己?这大概便是利令智昏吧。 小白冷眼瞧着公孙痤等人,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了,对着公孙痤等人说道: “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啊,这是要先将太庙之中的齐国灵位换成谭国的,还要另立谭国社稷,再立新君是吧!”小白脸色阴沉,直钩钩的盯着眼前这几人,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了,意识到小白口气不对,令公孙痤等人信感惊恐,更加惊慌失措,难以自已。 第202章祭祀河伯 谭城距济水并不还,但小白的车马行了三曰,方才到达了济水岸边。小白一行之所以走的这么慢,一方面是大水毁了道路,令车马行进十分艰难;另一方面却是小白有意为之,毕竟就是要祭天,也应该选一个好天气才行,像现在这样的雨天里实在不是祭祀的好时候。 而在小白一行人在路上慢慢前往济水的时候,天上的大雨也开始慢慢收歇,毕竟谭城居于北方,再大的雨也有下完的时候,小白赶上的这波一连三日不停的大雨,已经是谭地少见的大雨了。 当小白一行人行至济水岸边,那道将河水禁锢起来的白沙堤上的时候,小白一行人便选了一处水边地势较高的土山包安营扎寨了。从这处土山包上,小白可以清楚的看到下方那清澈碧绿的河水,水流正滚滚向东而去。 而小白放眼远望,看向这条河流的上下游,在那远方的天边与大河交织的地方,乌蒙蒙的云彩最终与河流融为一体。而河道两岸的的大堤上林木丰茂,林木因天色而显得颜色有些发暗,呈现出墨绿的颜色,整个场景就仿佛是一幅优美的水墨画,令心中郁郁的小白心中猛的开朗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天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那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变淡变浅,看来今天便能摆脱这连日来的阴雨了。当太阳从云间露出头来之后,小白一行人便决定于河岸边天然形成的一处宽敞的高台上,举行祭祀河伯的仪式。 虽然小白对这所谓的济水河伯很是无所谓,但奉小白的命令进行准备的谭言还是完成的很认真。谭言不但准备了祭礼需要的那些祭品,还精心为此次的祭祀安排了专门的流程仪式,小白只需在祭礼上按谭言的布置来进行就可以了。 但在小白按照常规的流程进行完了之后,却又专门增加了一项,小白命人将槛车中的公孙痤那几个人给放了出来,由齐军负责押送到了众人面前。小白面无表情的向跪在地上的公孙痤等人问道: “公孙痤,还有你们几位,你们不是说谭国这场大雨是因为寡人失德,所以谭国的先君去求告济水河伯,让他降下暴雨,雷击太庙来警告寡人吗?你们不是说齐国先君的灵位不能居于谭国太庙,还要在谭国另立社稷,再立谭国新君吗?可为什么这寡人还未按你们说的做,这天上也云收雨歇,地上的大水也退去了呢?这好像与你所说的有些不同啊!” 小白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公孙痤,又将目光放在那些如丧考妣的谭国旧公族身上,经过连续三天的雨淋,他们个个狼狈不堪,小白看着他们的那幅令人厌恶的模样,不由冷笑道: “还有各位大夫们,你们为寡人所说的什么天人感应之事,可真是令寡人大生知几之感。不过你们能不能为寡人解释一下,现在这天象又代表着什么呀?” 那几个为公孙痤同党的谭国旧贵族们本已心如死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再奢望忽悠小白再度复立谭国社稷了,只希望小白能够留他们一命,如果能像之前那样就更好了。 但他们还是不了解小白是什么人,既然小白已经将他们折辱到这个地步了,相当于双方已经关系破裂了,难道还能再相信他们不会对小白心怀怨愤,能够像以前一样继续当齐国的忠臣?小白还没有那么心大。 但这几个大夫的求生欲十分强悍,马上便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君上,君上!这正是您有心祭祀济水河伯,这天才开始放晴,这正是因为您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才让河伯止息了大雨,这难道不是天人之间有了感应吗?” 呵呵,小白听闻这几个大夫还能给出这种答案,小白不由脸露笑意,对着他们说道: “这倒也是个答案,那公孙痤你呢?你不是说济水河伯是托梦给你,说谭国的太庙里不能放齐国先祖的灵位,否则便会天降横祸吗?还在说什么谭国要重立社稷,再从谭国的公族中择一人为君,代为统治谭国吗? 现在我已经到了济水,却惜乎未能见到河伯有什么表示,我听说公孙痤你能与河伯在梦中沟通,那么想来你也可以从济水中为寡人请来河伯罢。现在寡人已经于河岸边设宴,酒宴皆已具备,只是宴请的客人河伯还未至,正缺一位使者下河将济水河伯给请出来。 寡人遍观我之臣下,发现也就只有你与河伯有联系了,所以打算以你为使,为我迎接河伯,还请大夫不要嫌累,就替我走这一趟吧!” 说着,小白便示意在侧的齐军将公孙雍向河上一条漏底的小船上拉过去。公孙痤在听到小白要自己下水请河伯,心中满是绝望,只觉得整个心和身子都凉了。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马上便用膝盖朝小白方白跪着爬行几步,直至被齐军将他紧紧抓住才停止了挪动,他跪在地上,对小白哭着喊着的说道: “君上,我对你忠心耿耿啊,我就是想当谭君,也不敢有违您的命令啊,我只是想让谭国成为齐国的附庸,不敢有其它妄想啊,君上,你要明鉴啊。” 小白冷哼一声,对着公孙痤冷笑道:“是啊,你的确是忠心,不过却不一定是效忠我,只怕是效忠你自己吧!你的忠心,便是在听到天雷霹庙之后便马上召集亲信,借这个机会来向寡人逼宫吧? 是让你手下的亲信,在市井里散播寡人和齐军的谣言,更要借此翩动国人,想要借民心之势来向寡人逼宫吧?还有你那群未来的臣子们,你们的忠心便是暗中收集兵甲武备,准备来向寡人发动一场兵谏,好将你们送上高位吧! 你们选的时机还不错,想的也真是不错,不过你们的复兴谭国社禝,立你为新君的大梦便去梦中找河伯为你实现吧!来人,来送这些河伯所垂青之人一程!” 小白不顾他们的哭嚎,将他们捆绑扔上了无底木船,一席芦苇编成的船帆在风的助力下,缓缓驶离了岸边。小船所行不过十几步,便能看到已经进水尺许深,在风卷起的几个浪花拍打到船身之后,这艘船终于开始半沉半浮。 片刻之后,这艘船连带着船上之人一并沉入水中,化作济水上的一个涡流。公孙痤等人倒底是沉入河中喂了鱼鳖虾蟹,还是真能见的到河伯,乃至成为河伯的座上宾,小白对此并不关心,他要的只是他们沉河的这个结果。 小白只有将谭城中这几个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大家上层给清除掉,才能放开手脚在谭城实行齐国的新政。也只有如此方能让谭城彻底纳入掌控之中,小白才能够安心的离开谭城,没有负担的返回临淄。 第203章净屋除尘 在处置掉了谭痤和那几个与之伙同起来欺骗小白的大夫之后,谭国的旧上层已经被一扫而空了。谭君和那些因主动率军与齐国交战的那些贵族们,早在战后就已经被小白强制迁移到临淄。 而谭痤和那些曾主动迎接小白入主的谭国大夫们,一开始还被小白以礼相待,现在又因他们试图恢复谭国社稷,而被小白一网打尽,全扔到济水里去见河伯了。在小白将他们全部囚禁之时,高傒便率领齐军冲到这些人的家中,将他们全都抓捕起来。 此后的几天里小白又借此机会,将与这些人有联系的爪牙也一并连根拨起。在将谭痤等人诛杀之后,他们的家族自然也成了罪囚,也被小白迁往临淄。谭城经过了这两次的大清洗,原先的谭国旧贵族中已经只剩下谭言一个人,本地的势力已不足为惧了。 谭国要想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将过去的一切推倒重来,所以小白早就想将谭国的旧上层清洗一遍了。谭言之所以被小白留了下来,除了因为他没有像谭痤那样作死,或者说他的所做所为还够不到小白的底线。 另一方面也是小白希望能在谭国的旧上层里保留一个合作者当成谭地的代表。牌坊嘛,只要树立一个也就够了,小白当然要选一个听话的。于是从各方面来说表现最好的谭言便被荣幸的选中了,成了齐军在谭城的代理人。 在经过了小白对谭城的武力征服,又将谭地的上层一网打尽之后,谭城中的原有的谭国大夫之中便只剩下了一个谭言。没有了谭君和那些谭国的大贵族,谭城底层的百姓们也就少了一道压迫,他们不用再负担那些数目不明的赋税徭役,还能沐浴到齐君小白的恩泽和温暖。 在清除谭国的那些旧上层之后,齐国自是能更好的统治谭城,但在迁走了旧上层之后又有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原先谭国的那些下层官吏与城中大族多有牵连,此次也被小白一并连根拨起了。 谭城中的官吏大部分都是些大家族的旁支,否则没有一定背景的人是不可能在旧的谭国担任官吏的。现在小白将旧的上层给全迁走之后,却也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连带着将旧有的官吏们也给一波带走了。 通常的情况下,春秋战国时各国在新征服的地方若不是直接易地迁民,就仍需任用当地的旧上层来维持统治。现在小白将谭城中的旧上层清扫一空,连带着也将本地的小官吏们也给牵连进去了大半,这相当于将底层的组织结构给破坏掉了,谭地的变成了无政府状态。 自小白祭河返回之后,谭痤等人的家族和依附他们的小官吏被一并迁走,谭城之中的大小事务就接近于停滞了。若非现在小白为谭城制定的政策就是休养生息,既不征赋税也少加徭役,这就减少了很多地方对官吏的需求。否则就谭城现在这个情况,连个可以执行命令的官吏都没有,谭城可真能称得上是无为而治了。 因此当高傒、鲍叔牙还有谭言前来面见小白,将谭城现在缺乏官吏这件事告诉了小白之后,高傒不无忧虑的说道: “君上,吏,治人者也,其位虽卑下而亲民,故欲治国者必先治吏。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君上今于谭地虽在推行齐国新法,然而谭城执法之吏却是急缺,能知法懂法的谭国本地官吏更是一个也无。唯望君上要多多考虑下此事,否则纵有善法而不能行,其与恶法无异啊。” 鲍叔牙也对小白说道:“君上,你在下令迁移谭国旧公族之时,也将谭国本地的大小治民之吏给清除了大半。失去了这些熟知本地风土人情的地头蛇相助,现在我们对谭城的掌控力度不但没有上升,反而不如从前了。” 高傒和鲍叔牙的话令小白微微点头,他从一开始下定决心清洗谭国旧势力之时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今天这种情况,所以小白早有准备。算算时日,在临淄泮宫之中培养的那些速成式吏员也该能够适应基层的工作了,现在正好从中选调人手过来,也更让小白放心。 小白刚想将这件事说出来,令高傒鲍叔牙他们不用担忧,但却又看到了两人身后沉默不语的谭言。自从小白对公孙痤等人下手之后,也许是兔死狐悲,谭言做事虽还算认真,但却让小白觉得他不似以往主动了。 小白也清楚可能是自己对谭国旧公族的打击令谭言害怕了,所以他便本着安守本份的原则,只敢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决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他的这种面对小白唯唯诺诺,遇到事情束手束脚的姿态却让小白很是看不惯。 若是我不想让你参与谭城的事务,早就把你扔到一边当成木偶给贡起来了。我之所以留下你,让你留在谭城的决策圈中,不就是为了让你更好的为我办事吗?现在这种情况是被吓破胆了还是怎么着?还是需要再提点一下谭言才行。想到此节,小白便向谭言问道: “谭言,你是谭国本地人,熟知此地的情况,不知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正不知想什么的谭言突然叫到小白问起自己,本来正神游物外的谭言猛的抬起头来,面带愕然之色的看着小白。虽说高傒和鲍叔牙所提之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谭言自也不例外。 但事关谭国旧贵族这些敏感的事,谭言避都来不及,生怕他一旦对此表现的太热切,会被小白将他当成像公孙痤那样的野心之辈,哪敢再有多言。 然而此刻高傒和鲍叔牙在主动引发问题之后,小白却没向他们问策,却反而问起他来。他仓促之间哪能想的到什么好主意,正想说自己面对此事应该避嫌,话到了嘴边却又抬头见到了小白那充满压迫力的眼神。他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若自己只如此说只怕也过不了关,还不如将自己的想法说一下。 谭言说道:“君上,谭城本地的小吏多与原先谭国的旧贵有牵连,所以此次虽将他们清理了一部分,但也算是好事。在新吏的人选上,我虽没有人选向君上推荐,倒也有些想法可供君上参考。 其一当然是从临淄抽调人手,齐为大国人才众多,想来只要抽调部分官吏便足以填补谭城缺口了。只是这些人恐怕不太熟悉本地的情况,还要一段时间来过渡,也需要本土的官吏配合。 其二便是从谭地发掘人才了,我听说太公施政时便尊贤尚功,而君上更是求贤若渴。谭地虽人口不多,但市井之中也是有人才的,君上不如效仿临淄的庭燎招士之举,如此必能得到一些过去因身份地位不高,但却有才能的贤才。” 小白听谭言说完之后,对谭言此语很有些惊讶,这谭言还真是属千节虫的,不将他逼急了是不会拿出真本事啊,看来以后还要再给他加加担子才行。想到此处,小白笑道: “此言甚合我意。我早已传信临淄,让他们从泮宫结业之士里派遣官吏过来。而谭大夫从本地选拔官吏一事也甚好甚善,那便交给谭言你来负责。总之一句话,无论身份地位,士农工商,只要有一技之长者,通过了考核便可为齐吏!” 小白笑着对谭言道: “谭大夫,你可要记住了,该出手时就不要再瞻前顾后,遇到问题更要多与我沟通交流,现在你的建议不就很好嘛,干嘛表现出一幅畏手畏尾的样子,以后有好的建议就应当早点和我说啊!”谭言唯唯喏喏的答应了下来。 第204章化国为县 周历五月的一天,谭城之中的市肆里被贴出了一张告示,还有齐军和谭地的本地官吏看守,更有原先的谭国大夫,现在的齐国新贵,大夫谭言来宣布:齐君要在谭城之中选拨官吏,无论出身地位,有一技之长者皆可为官。 消息传出,整个谭城都轰动了,谭城中的人们纷纷聚拢到市里,围观这张写满齐国文字的纸质文告。可惜齐国现在都用简书,谭城百姓中能识字的也不多,只有让守在那里的士卒官吏们大声宣读,但也没有多少谭人愿意相信。 毕竟现在还是世卿世禄,在宗法制度的严格等级制下,能够担任官吏最起码也该是个士才对,哪里听说过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为吏的呢?就算谭城换了主人,变成了齐国的国君,可那自周公以来的宗法制度能够改变吗?很多谭人打心底里就不相信这个布告。 但这个消息传递给谭城中的有心之人后,还是有人心动了,于是从午时起便不断有人前往布告之处询问消息。谭言在记下了他们的姓名、职业、家庭住址和技能之后,便告诉来应征者三日之后再来,国君会组织一场考试,从中选拔能干之人为吏。 晚上的时候,谭宫明堂里火烛齐明,用罢了夕食的小白于烛光下翻看此次谭言所记录下来的档案。小白拿起一张纸来,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念道: “宰辛,年三十,家住城东,屠夫。呵,这次愿来应征为吏的,不是商贾便是屠夫,百工和农夫倒是少有,看来还是这些人消息灵通,知道这是谋取晋身之阶的好机会,比那些只知道在工坊和田间地头里的百工农人在见识上可是强的多啦。” 谭言听到小白的话语,不由面带笑意,对小白说道: “君上,百工农人多愚而少智,而商贾屠夫们则见识的人较多,经历的事情也多,所以能有这种见识。君上,现在能够找到的人之中只有这样的人,他们之中恐怕连读过诗书的都没有几个,那么这次官吏的选拨还要再继续吗?” 小白听后点了点头,商贾们转运货物牟利当然是要走南闯北,而屠夫宰牲卖肉需要四处收购牲口,此时能吃的上肉的都是中上层之人,所以宰夫们也都能见识到更多的人物。 所以此时在春秋战国搅动风云的那些大人物们,比如说吴起,西门豹,吕不韦之流,也都是从工商大贾、市井屠夫们慢慢转变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小白对谭言笑道: “能有这些人来就不错了,不用对他们指望太多,也只是从谭城之民中选拔出一些可用之人,好更好的联系起谭国的黔首罢了。等到临淄派来的官吏们到达之后,他们自会带来齐地的礼化法度,这些新选拔的小吏也只能担任一些谭城中的次要职位罢了。 不过这些从临淄派来的人里,到底能不能撑起谭城这里的官府架构也还难说。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在谭城里选拔一些人,再利用谭城之中的宫室组建一个学宫,或是派人送到临淄之后进行学习之后,再由临淄派回来。” “君上的意思是说,效仿临淄泮宫,举办谭城官吏们的速成班,学习施政之术和齐国文字律法?”谭言在听到小白的话后,立刻便醒悟过来,将小白的意思说了出来。 “不错,要想真正让谭国从谭地之民的心中消失,让谭地之人真正认同自己为一个齐人。那必要先统一其行政,使谭地置于齐国中央的统一之下;再以商贸往来让两地之民生经济互相交融,互相融合;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诱使谭地之民学习齐国的文字律令,最终令谭地百姓从思想和文化上与临淄合而为一。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除了靠民间的自发行为之外,更多的要靠官吏们的教化。而如果用考举的方式选拔官吏,就能从中筛选出那些愿意向齐国靠拢的人,这些人才是齐国统治他地的主要力量。” 小白为谭地彻底融入齐国想了许久的办法,最终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也就是效仿后世那些科举制度,用考试来选拔人才,也将那些各地的豪强人才收编入官僚体制之中,再利用他们来引导各地的百姓们服从中央的统治。 后世里中央大一统的王朝都要统一制度和风俗,为的便是增加各地的凝聚力和认同感。所以各个王朝都是对那些淫祠野祭进行打击,为的便是加强对人民的思想统治,防止让这些民间的组织影响到官府的权威。 而谭国作为小白首先征服的一个国家,小白想将它直接列于中央的控制之下,变成直属于小白的一个地区。而不是像齐国以往攻占了一个国家之后,马上分封几个大夫去当领主,将好不容易加强的权力又分散了下去,简单的来说便是用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度来替代那分散权力的分封之制。 但要用中央集权的制度就势心要有足够多忠心于小白的官吏才行,否则这郡县制度可根本玩不转。小白之所以不断的推崇依法治国,又在泮宫之中设立培养官吏的学校,培养执法之吏和那些工农商业上的人才,为的便是为中央集权之制培养专门的人才。 谭城作为小白攻占的第一个城池,小白若能在谭城不行分封,将谭城变成实行县制的样板。有了谭城作为新得之地的榜样,日后小白若能再攻占他地,便也可以照此办理。若能将此形成制度,长此以往之后,齐国的国力势必会更强,且无公族大夫们势力做大之忧。 当然要想做到这一点,小白还需要再多考虑一下自己手下们的态度。对那些确定迁移来谭城的齐国底层的有功士卒,小白可以用迁走了谭国旧贵之后得到的田宅土地来封赏。 至于那些本来有点权势的大小贵族们,小白既不打算再给他们增加封邑,但给他们一些封田也算必要的安抚。但给予封田可以,但那些地上的行政和司法之权小白是不会再放手了。 只要掌握着行政和司法之权,小白就还能掌控影响那些土地上的人民,只要小白的权威日盛,日后若要收回那些赐予的封田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第206章子鱼之谋 小白在谭城进行集权变革的时候,齐国外部的国际形势也发生着变化。就在周历四月,小白完全攻占谭城之后,鲁国与宋国的矛盾又再度激烈了起来。宋公因上次宿之战的失败,不但失去了对宿国的附庸之权,而且丧师败绩,连宋国的主帅南宫长万也因伤被俘,被囚于鲁都曲阜,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成为诸侯间的笑柄。 宋公受此奇耻大辱岂肯罢休,他对逃回来的仇由大加斥责,指责他和南宫长万丧师辱国,只是因众臣的劝阻宋公方没有大加惩罚他。而宋国一下子被鲁军杀得惨败,也的确剌激到了宋国,使得宋国上上下下都对鲁国十分仇视,鲁宋之间有了很深的敌视心理。 在这种情况之下,宋公想要再派军攻鲁,收回宿国这个附庸国,自是得到了国人们的支持。虽然也有像他弟弟子鱼那样的有远见之人反对在此时进攻鲁国,但在贵族和国人们强烈的情绪影下,宋国的大部分人都主张与鲁国开战。 子鱼虽得到了一小部分人的支持,但愿意支持他的人还是太少了,于朝堂上形不成主流。但尽管如此,子鱼还是竭力劝说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宋国君臣: “君上,各位大夫,兵者,死生之大事也,行大事不可不谨慎。上次攻宿,我宋国出兵车两百乘,以为宿城手到擒来,结果却被阴险的鲁国人于背后一击,使得宋师败绩,这难道还不足以点醒我们吗?我仔细思考了上次我们与鲁国之战的得失,有些许粗陋浅见想要与君上和诸位分说,还望君上准许。” 宋公自无不可,命子鱼讲一讲他的看法,子鱼在领命之后对明堂上的众人说道: “上次宋国与鲁人之战,细思来宋国有三个地方做的不对,是需要我们于今次弥补的。一来上次宋军的目的是攻伐宿国,宋大而宿小,两国的实力差距悬殊,所以我宋国便轻敌了,未能做到一鼓作气攻克宿城,致使鲁军有时间干涉。 二来便是没有注意到国际间的形势变换,使宋国虽然有了盟友却没有发挥主作用来。本来我们在伐宿的时候,就应当要考虑到鲁国人会出兵干涉,若我们早做了准备也就不会那般措手不及了,最起码全师而退还是能做到的。 二是我们没有考虑到我们宋国和鲁国齐国之间的关系,以致于宋国在上次虽然与齐国结盟了,却没有让齐国尽到盟友的责任。本来上次的结盟,乃是齐鲁两国在交恶后,齐国主动找上门来希望齐宋结盟的。但在后来鲁侯却用让齐侯与王姬联姻的方式缓和了齐鲁之间的矛盾,使得齐国在联兵攻鲁一事上不再积极,更没有对我们进攻宿国提供支持和帮助。 听说此次齐军围攻谭城,谭城在谭侯的整治之下,城墙濠沟都要胜过我们进攻过的宿城,但在齐国人的云梯飞石的打击之下,齐军仅一日便攻破了谭城。若我宋国在上次玫宿之时有这样的武器相助,南宫长万又怎么会顿兵于坚城,虽终为鲁人所败呢? 所以说君上若想要打败鲁国,吞并掉宿国,单单依靠我宋军的力量是不够的,因为宋国之于鲁国,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君上还是要靠与齐国这样的大国结盟,让齐国与鲁国之间因矛盾而产生冲突,那我们想要打败一个心有顾忌的鲁国就容易多了。” 子鱼的这番话说得宋公心花怒放,连声感叹道:“若是上次有了你为寡人谋划,率军出征宿国的话,我宋国说不定就没有上次的败绩了。只是现在齐鲁两国似已和好,就连此次齐国率军攻伐谭国,也没见鲁国主动出兵阻拦,现在鲁国还敢与齐军争锋吗?齐国在刚吞下了谭地,也正忙着消化巩固这块占领的地盘,齐侯的婚事又要仰仗于鲁公,齐国会愿意出兵助我吗?” 宋公的这个想法绝非杞人忧天,现在齐国与鲁国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属于那种既是仇敌又是准盟友的关系。齐国虽吞并了谭国,但好歹打着周王室的旗号,加之齐国本身的实力强大,所以鲁庄公此次虽然很想保全谭国,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兵。 而鲁国则借着抗宋援宿的机会,在打败了宋公之后取得了对宿国的宗主权,使宿国臣服于鲁国,也扩充了鲁国的实力。两个国家之间仿佛有了默契一样,对对方的扩张行为都视而不见,却又联起手来打压其它国家,比如宋国就被坑了。 子鱼见宋公有了这样的心思很是开心,他本来便对宋鲁之间的战事结果很不看好,但他一个人却难以说服国中贵族国人,让他们不要被上次的失败而产生的愤怒摧毁了理智,只能竭尽全力的说服宋公,让宋公暂缓与鲁国之间的战事。现在宋公的态度令子鱼见到了一丝希望,于是对宋公说道: “君上,现在齐国刚刚吞并掉谭国,听说齐侯废掉了谭君,还尽迁谭国公族于临淄。齐侯废人之君而灭其社稷的做法势必会引发众多小国的担忧,也会让以周礼之制继承者的鲁国人不满。现在齐鲁之间之所以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不过是齐鲁两国各有所惮,不敢就在现在挑起两国的战争。 但齐国与鲁国之间就如同是一座山中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为了独占这座大山势必会进行争斗,若在此时又有一只老虎加入进来,很难说这两只老虎会不会联合起来先打退入侵者。现在齐国与鲁国为了争夺两国之间的盟主地位而互不相让,迟早会发生一场战争,分出高低次序来。 他们现在两国之间保持着和平,那不过是大战之前的短暂休息罢了。在休息期间他们也在不断吞并土地,增加人口,为两国之间的大战作准备。 俗话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现在齐国强大,鲁国弱小,君上何不再等一等,待两国决出胜负之后再动手。何苦现在就要与鲁国开战,与鲁国人打生打死,却为齐国人火中取栗呢? 第205章基层组织 当小白从临淄城中召集来的官吏抵达谭城之后,组建谭城的新的治民机构谭城官府之事便在小白的督导下进行。小白将这个春秋时代首个郡县制机构的设置便是按照后世的县府衙门来进行的,实行的是权力互相制衡的官制。 县令主民政,为一县之长,负责统领县中官吏,第一任县令由谭言这个本地人担任。县尉主军事,由小白的亲卫孟由担任此城的县尉,是为此地的军事主官。从临淄来的师清被小白任命为县丞,负责于县中推行齐国文字律法等事务。 总之谭城的政治架构便是按照民政、军事、司法三个方面来的。除了谭言这个本地人当了首任县令,小白任命的其它官佐都是自己的亲信和从临淄调来的官吏。 而从谭国本地所甄选出来的那些出身卑微低贱的小吏们,在未经系统性的文法培训之前,小白只打算让他们担任一些底层的小官,比如说什长,里长啊什么的,作为上传下达的一个联络人的角色。 不过若是他们今年干的还不错,能够积极学习齐国的思想和文字,除了正常的上升渠道,小白还打算给予他们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在今年的冬闲之时小白便要再举行一次官吏培训班,为的便是加强对各个城邑的掌控,避免当地的小吏们做大。于是小白便打算将齐国各个城邑里的部分基层官吏抽调出来,于泮宫之中进行回炉培训。 到时谭城这些人中表现的好的自是会得到更多的机会,成为小白的学生。有了这层身份,也就相当于打上了小白的烙印,有了这个君主弟子的光环,日后也必将能够得到更多的重用。 谭城中现在的小吏不论职级高低,被小白分为了民吏、军吏和法吏三种。像田官,工商之官,税吏等专门负责治民理政,统计本地的户籍人口,征发赋税傜役的吏员归县令所管辖,是为民吏; 那些归属县尉统领的小吏,在平日里专门负责谭城的军备防务,比如轮流征召士卒进行训练,修理兵戈战甲,组织兴修城防;于大战之时征兵征粮,还要率领本地军卒出兵作战的,是为军吏; 最后便是县丞所掌管的法吏,法吏们的任务不但要对百姓进行普法,宣传齐国的法律法规,也要担负起教化民众之责。比如说在谭地推行齐国的简书,摧毁那些用来敛财的淫祠野祭,还要进行捕盗执法,维持本地的治安。除了这些之外,法吏更要对本地的官吏进行考核监督,总之小白为这个职位赋予了很大的权力,相当于后世的公检法部门了。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架构而已,小白所希望的是能够在齐军的武力保障,和对谭民的诱导之下完成对谭地县级官僚机构的设立和完善。小白知道要能实现这点在那些齐国腹地,那些利益早已固化的地区来施行必然是件很困难的事。 而在上层被清洗一空之后的谭城,在这个刚刚纳入齐国版图的边境地区的城邑里,旧有的利益阶层刚刚被打压,而新生的利益集团还未涎生,却是一张白纸好作画,更易实现小白心中的理想。 当然小白要做这些事必然要得到一部分大臣的支持才行,否则一众大夫若是为了自已的利益而反对小白的决策,那小白便处境尴尬了。好在小白在担任齐君的两年里,既通过战胜鲁国获得了军事上的威望,有力的维持了自己在贵族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于民事上又大力推行新法,实施成文法典,将贵族们的权力进行限制,保护普通民众的利益。还在冬日里恤问孤寡、减轻了今年的赋税徭役,使得齐国的国民得以从容喘了口气,过了个肥年。 小白更是注重民生发展,于民间普及推广新的农具和耕作方法,使齐国这两年时庄稼连获丰收。而许多新式吃食的发明更令国人对小白这个齐侯十分爱戴,总之小白已经有了一定的底气肆意行事了。 好在亲近小白的大臣中大都是主张改革的,小白现在的做法又损伤不到他们的利益,反而能令国家更强大,他们也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自然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其中管仲本身便是个主张改革的,他不止一次的建议小白收回那些与国无功,却占有大量土地人口的大夫们的封地。并主张将这些人口土地集中在国家手中,用以招揽新的人才,只是被小白以时机不适合为由给推辞了。这种在史上便首先主张国家应实行有限度的中央集权的人物,当然会对小白的行为进行支持。 而高傒和国懿仲是齐国公族,隰朋和公孙雍等人与小白的关系更近,小白的权威增强后当然也能增加他们手中的权力。而那些本该被征收掉封邑的守旧大夫们,由于小白于去年实行了官山海之策,又赶上齐地粮食丰收,还没对他们下手。 现在双方关系虽然不佳,但还没到水火不融的地步,在小白未曾真正伤到他们的根本时,他们也没那个决心主动反击小白。毕竟他们拥有的封地都是齐君给的,小白就是想要拿捏一下他们,他们也不敢抱着鱼死网破的心理与小白对抗的。 而齐国的上层不反对,谭城中原有的旧上层又被小白连根拔起,现在的谭城百姓手中粮食不足,正是仰赖官府救济的时候。此时只要能让他们吃上饱饭,别让他们于今冬冻饿而死,谭城人民对小白要给他们设立的新官府并无过多抵触,正是小白实行改革的好时机。 而随着齐国在谭城的官僚机构的初步建立,谭城之中的民政事务便慢慢走上了正轨。而随着小白来谭的也不仅仅只有齐国的军队和官吏,小白还从临淄抽调了一些工匠,将他们迁来谭地,促进了双方的技术交流。 当然,由于齐国本就是大国,于手工业上的积累要比谭国深厚,在工匠的技术水平上也要比谭国人稍高一筹。更别说在小白到来之后,齐国又开启了冶铁这个科技树,至少在冶金技术上高过谭地一个时代。 谭地本来就有金铁之矿,后世里的章丘铁锅天下闻名,小白当然也希望开发一下此地的矿产,形成几个新的产业。现在小白从临淄迁来几十户能工巧匠,势必将带动引领谭地的手工业发展,也算为谭地百姓谋一条生路。 第207章狩于泺水 宋国人的打算小白并非不知情,事实上在进攻谭城之前,小白便与自己的臣下们仔细衡量判断过攻谭所能遇到的困难和阻碍。这其中最值得齐国担忧的,毫无疑问便是鲁国。 而此次鲁国人之所以没给齐国吞并谭国添麻烦,这与宋国人的牵制有很大关系。宋公虽然在国内摆出了一幅要报复鲁国的架势,声势做的虽大但却始终引而未发,使得鲁国人也不敢轻动,无意间可是帮了齐国一个大忙,使得齐国可以从容吞下谭城。 若非宋国人如此配合,他们用屯兵于境而非主动出击的方式令鲁军也不敢轻举妄动,齐国想要从容吞下这么大一片土地可不容易。而若是宋国在大战之前便主动率军出击,说不定他们又会被鲁军给败一阵,腾出手来的鲁庄公可未必会如此老实的坐观小白收下谭城。 也正是因为宋国人这次没有当“猪队友”,反而给了齐国一个神助攻,所以此次宋国派使者来求见小白时,小白很是痛快的答应了。于是小白便在谭宫的明堂之中,接见了此次前来求见小白的宋国使臣,宋国公子子鱼。 齐宋双方毕竟现在还是盟友关系,小白在与子鱼见礼之后对他还是表示了尊重。而子鱼此次来齐也是为了巩固齐宋之间的盟友关系,当然对小白很是尊敬,在双方刻意的结交下,两人相处的十分融洽。 夏日里天气湿热,而谭城中的条件十分简陋,小白在如何招待宋国子鱼这个贵客上十分犯愁。老实说谭城本就不大,兵戈之后百废待兴,而小自为了收揽谭地民心,就连宫中侍候的宫人都没有几个,因此谭宫之中的一切都很是简陋,小白不想让宋国的这个子鱼因此而小视了齐国,便向子鱼发出了邀请,请他和自己一起出城打猎,消谴避暑。 对于身负使命出使的公子鱼来说,齐国能够在对着谭城动了兵戈后,还能让谭地保持繁荣稳定已经是一件很令子鱼惊讶的事了。至于小白所想的因为宫中少有人手,又没有多少冰块冰镇的美酒和临淄地区的佳肴来款待贵客,令宋人小视之事不过是小白胡思乱想罢了。 小白此次出城游玩打猎自,有武翼抽调齐军和谭城百姓千人负责护卫,小白便选取了谭城的西方作为游猎之所。小白和子鱼的车队向西而行,欲于西方的历山泺水之下,一边游玩避暑,一边射猎交际。 小白等人的车队溯济水而上,一路射杀了不少飞禽走兽,一边与子鱼互相试探。“子鱼此次来谭,除了重申齐宋两国盟好,还希望能从齐侯这里获得一定的支持,增强宋国的武备。若齐侯还能调停鲁宋两国的争端,让鲁国将我宋国的大夫南宫长万送回来,我们国君必然对您十分感激。” 子鱼一开口便向小白提了两个耍求,第一个便是用增强宋国武备为由,请求身为盟友的齐侯的帮助,其实便是在向小白索要齐国此次攻破谭城的两个功臣,云梯和投石器。 而为了让小白不好拒绝,宋国公子子鱼又拿出了南宫长万一事来卖惨,也是在提醒小白,上次的鲁宋之战我们败的很惨,连我们的军中主将都被俘了,齐国若再不拿出点诚意来,说不得我宋国就只能与鲁国媾和了,那什么请齐国调停你听听就好,唯独不要真的当真。 “齐宋两国为盟,乃是寡人与贵国大夫盟誓过的,现在宋国有求于齐,寡人岂会在乎些许军备,待公子返程之时,寡人必不会令公子你空手而归。现在天气暑热,还是在水边舒服,让我们沿着此河溯流而上,去见识一下这泺水奇观罢。” 面对宋国使者子鱼的要求,小白很轻易便答应了,因为云梯和投石器都不算什么能直接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东西。这两件武器即使被鲁国得到,也对大国之间的实力没什么影响,毕竟此时的大国交锋都是依靠战车在疆场上野战决胜,死守城池显然是会遭到各国朝讽,也会降低士气。 所以小白对这些武器抱着无关紧要的态度说出了口,便轻易的表达了齐国对宋国的支持,这令子鱼很是满意,仿佛卸下了什么重大负担。此刻听闻小白谈及泺水的源头,子鱼方才收回了心神,附合着回答道:“这便是泺水吗?听说泺水源头有泉眼三口,十分壮观,今能随君上前来,实是外臣之幸啊!” “哈哈哈,”小白一边笑一边向公子鱼解说这条泺水,他说道“咱们沿着济水走的时候,泺水并入济水之地便是泺口,这泺水虽不甚长,但也算名胜。十年前,齐之先君襄公与鲁之先君桓公会盟于泺,划分两国疆界,将这条泺水视为了齐鲁两国的边界。 现在两位先君皆已去世,他们立下的盟约却未随之而去,希望齐宋两国的盟约,也能像这泺水一般,永无绝期之时!来,泺水源泉之水甘甜洁净,正好以水代酒,请子鱼公子饮胜!”言罢,小白从去趵突泉里打水的仆役那里取了水来,一饮而尽,感受着这天下第一泉的滋味。 子鱼也从仆役手中接过盛水的铜碗,将这碗中之水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确是甘甜。而这池水之中那三个大泉喷涌无竭,虽然周围尚未修建后世那些亭台水榭,但仅凭这口泉,泺水便足以闻名于世了。 小白与公子鱼在这泺水之源近玩的十分欢乐,历山之下的这块地区就是后世的泉城。顾名思义,此地的泉眼十分众多,有名的便有济南七十二泉,春秋之时水量充沛,泉眼的数量更多,于此地形成了无数片河湖水泊。 有水的地方便万物生机勃勃,那一片片水域里广有鱼虾之属,岸边的草地上也林草茂密,草丛之中不知隐藏着多少麋鹿麝獐,雉鸡野兔,的确是处打猎休闲的好地方。小白在玩乐中还在想着,此地人少地广,林木茂盛,生灵众多,日后若是有遐,可以在此地建个行宫,将此地圈成猎苑,作为自己日后射猎练兵的所在。 第208章鲍叔直谏 谭地已定,小白有了游山玩水的心思和空闲,正好宋国公子子鱼来访,小白便借此机会与子鱼外出游猎。谭城附近虽也有些名胜,但对小白来说显然是后世济南的风景名胜更加知名,所以小白便不顾路远,与子鱼一起来到泺水。 小白对后世济南这个地方了解不多,但知道此地山水风景还是不错的,有被后世称之为“趵突泉”的泺水和七十二泉,又有据说舜帝曾在此耕作过的历山,山水胜景值得小白留连,所以小白便打算在此立处猎苑,也为日后的游猎建处行宫。 小白此时有充足的人手可以使用,谭地的百姓今年几无收成,田地里要不要照顾都是那么回事,现在齐国正在向谭地运粮,谭城之民今年只有仰赖临淄供给粮食了。但若是用借贷的方式运送粮食,那可远远比不上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将粮食散发给谭地之民。 小白一有了这个想法便再也坐不住了,立刻飞马传信,将自己这个方略告知在谭城的高傒和鲍叔牙,将自己的意图告知自己的两个大臣,并让谭言先行准备人手物资,于泺水之地建一处城池。 三日不到,高奚便和鲍叔牙赶来泺水之地,小白此时已经和公子鱼跑到了华不注山上,正向着北面的济水,一起在这华不注山上射猎游玩。这华不注山此时还不算太有名,要一直到那个喊出“灭此朝食”的齐顷公被晋军追杀的在山上绕了三圈,直到他的臣下主动换上他的衣服,用假装命他去山下华泉打水的方式才令他脱身,免去被晋人俘虏的命运。 因为齐晋之间的鞍之战而成名的华不注山此时虽不出名,但却很容易被人注意到。这处山峰虽然海拨不高,但却如同一个锥体一般从平地上拨地而起,至于山上风景如何姑且不论,单这处山峰的造型就足以引人注目了。更何况于此山上登高远望,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济水和对面的鹊山,这也值得小白在此留驻几天。 鲍叔牙和高奚便是在这山上见到了小白,对于不务正业,到处游山玩水的小白,两人现在是满腹的怨气。若说宋国的使臣到来,君上亲自陪同客人出游打猎的话还算是正事,可现在为了满足心中的一己私欲便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耗费不知多少钱粮物资,鲍叔牙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主君。 “君上,此间之山水美乎?比之临淄若何?君上游玩行猎乐乎?所获猎物一定很丰盛吧?”鲍叔牙见到了小白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指责,反而问起小白这几天打猎游玩的经历来。小白也很是高兴,便拉着鲍叔牙将此地的山水名胜说了一遍,并诚恳的建议鲍叔牙他们也一起在此游玩几天。 眼见小白揣着明白装糊涂,鲍叔牙心中的怒火便再也难以遏制了,他声色俱厉的质问小白道: “君上,我听说狐死必首丘,人总是觉得自己的家乡最好,那是因为家乡不但有山水生养哺育了你,还因为家乡之中有亲朋在。现在泺水的风景再好,能好的过天齐渊吗?历山的风光再美,能比得上临淄市井吗? 我听说国家是因为有人民在方为国,若空有其土而无其民有谁会认同这是个国家呢?所以一国主通常都居于国中,与他的国人们居住于一地,如此方能长治而久安。 现在君上放着临淄那里现成的猎苑不去,反而要在这远离国都、远离国人的边鄙之地设立猎苑行宫,全然不顾国人的民生疾苦,这难道是国君该干的事吗? 君上现在刚刚征服谭国,谭地的人心刚刚安定下来,君上便要干这种劳民伤财之事,难道忘记了君上的志向吗? 现在齐国刚刚吞并谭国,周边国家都不亲附齐国,可以说诸侯虽畏但却不敬,而君上刚不去思考如何威服诸侯,称霸天下,反而开始追求享乐,难道君上已经对现状满意,便不思进取了吗?” 鲍叔牙话语之间,言辞激烈,语气中流露对小白恨铁不成钢似的不满,小白听后不但不生气内心反而十分感动。毕竟鲍叔牙说出这番斥责的话来势必会得罪小白,换任何一个人都不太可能如此直白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害怕会因说错了话惹怒了小白,进而影响到他们自身的利益。 比如管仲在这种情况下就绝对不会这么言辞激烈的反驳,他只会尽力婉转的劝说或是干脆便鼓励小白这么做。历史上的管仲便是这么做的,他不但对君主的奢侈无度不关心,也自己过上奢移的生活,为了讨好小白,他甚至主动替齐桓公的荒唐找借口,为的便是逢迎小白,获得小白的信任和支持。 从这一点上来说,鲍叔牙无愧他清正耿直之名,绝对是个君子一般的人物;而管仲的所作所为反而更像一个奸臣,至少是那种溜须拍马,逢迎上级的阿谀奉承之辈。但从两人治国理政期间的作为上来讲,更圆滑的管仲在治政水平上甩了鲍叔牙几条街,二者的政治水平根就不在一个等级上。若是此刻在这里的是管仲非鲍叔牙,他即便不能阻止也会让这件事坏事变好事,这就是管仲的能力。 比如在小白打算于泺水这里修建行宫,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来调动谭地的百姓而为自己劳作,若是管仲在这里相信他立刻就能明白小白的想法,因为这和他鼓励奢侈的做法在思想上有共通之处。而鲍叔牙等人就没有这种思维,因为这种做法看似违反了正常的规律,不是一般人能想明白的,这也是管仲治国之能的一种体现。 而管仲的这种能力小白也有,只是小白的这种能力更多的是因为见多了后世的施政方法和治国理政经验。而管种则是通过他自己的思考与实践,最终获得了这种能力,从这一点上管仲的确是个巨人,而小白却是站在更多巨人肩膀上与管仲比高。但无论是自己高大起来的管仲,还是站在肩膀上而高大的小白,他们都拥有了此时人们所没有的高度和眼光。 第209章谋国之言 鲍叔牙对小白的所做所为不理解,气势汹汹跑来兴师问罪,将小白堵在了华不注山上。眼见齐国的君臣之间似是很不和谐,作为外臣的宋公子子鱼连忙向小白告罪,远离丁华不注山,将地方给小白君臣给腾了出来。小白在送走了子鱼这个外人之后,在这山顶上便只剩下齐国的君臣数人,小白用手虚指着山下远处开口道: “傒子,鲍叔,你们两人登上华不注山后欣赏了远处的风景了没有,没有的话便在此看看,再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小白的这种淡然语气令鲍叔牙很是不满,他很想在此回憤一下小白,但看到正在按小白所说观赏风景的高奚,也不由皱着眉头思考起小白的问题来。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小白话语中的意思,刚想再开口发问,却听身旁的高奚说话了:“多美的风光啊,君上是想让我们看看齐国的山河吗?” 鲍叔牙闻言一愣,正在回味高奚说这话的意思,小白已经在一旁微笑点头了,他说道: “不错,我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也不单单是让你们看看此地的山水风景,也是让你们见识一下这里的形胜。想来刚刚鲍叔说了这么多,寡人要是不给你们个理由你们是不会罢休了,因此便让你们上山开阔下视野,也让我为你们解释一下我这么做的目的。” 小白用手指着前方的济水,说道:“这条河,便是济水,我们所处之地,位于济水之南,虽只有一河之隔,但这济水,却是我齐国与狄人的天然界线啊! 想当初在三十年前,我父亲还在位时,北方的狄人大规模南下,渡过济水进攻我国。当是时,单凭齐国一家之力难以应对这么多狄人,于是父亲便向周围临国和当时的霸主郑庄公求助,所幸郑庄公派的郑国太子忽率军赶来,并在此战中大破狄人,这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事啊!” “君上现在仗父兄之烈,拿下近在咫尺的谭国,将齐国的国土扩充到这一带。而君上又命公孙雍扫荡济南之狄人,更是一战破获狄人大部,使济水之南再不见狄人邑落,此皆赖主君之福。”高奚向小白附合道,他的吹捧之言传入小白耳中也不由令小白耳朵发红,小白继续说道: “十年前,鲁桓公与先君襄公会盟于泺,便是在此处划分下了齐鲁两国现存的势力范围,避免了两国之间的相互攻侵,因此泺地也就成为了齐鲁两国的疆界。 而越过这条济水向北行,在济水与大河之间,戎狄广布,赤狄与长狄的部落就生息和繁衍在此地。他们时不时的由此南下,侵掠我华夏诸国的边境,虽有济水作为平曰里的阻隔,但却没有将其拦阻住。 顺着济水向西北方向而去,过了大河便是卫,南燕,邢等国家,他们与狄人为邻,也是我们现在自近邻。而溯着济水而上,又可以至于宿和曹,与泗上诸侯为邻,两地之间有济水水脉沟通,行驶舟船极为便利,将来可以利用济水运输,发展齐国济水舟师。 所以此处虽然处于荒野,但却是齐国抵御西北西南方向的要地,也是处形胜之地。齐国得之可以用济水作为遮蔽和跳板,以此为基地守可以防御狄人和西方之敌的进攻,攻可以以此为跳板,向北向西方进攻,这样的地方堪称是战略要地,怎么能不在这里建一处城邑,作为齐国西鄙的重要一个点呢?” 小白将此地对齐国的重要性讲了讲,高奚和鲍叔牙听了后也觉得很有道理,高奚兴奋的说道: “听君上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泺水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处风光秀美之所,更是齐国的形胜之地啊。齐国拥有这里,便可以跨过济水,向戎狄所在的北方发展,或是溯流而上,与泗上诸国加强沟通,享尽济水水运之利。齐国一旦失去这里,便相当于失却了济水这个屏障和交通要道,此处于我齐国是处难得的要地啊。 君上你选择在此处兴建行宫猎苑,而不是直接建设一座城邑,难道是在担忧济水附近国家的看法?又或是因此地渺无人烟,.是不是希望能够先占住这个地方,再慢慢开发经营呢?若果真如此,那么臣等一定竭力相助君上,为我齐国谋取未来先机。” 高奚一边说着小白一边微微点头,说道:“我之所以要在此立处据点,你之所言的确是个重要原因,不过开发经营我倒还想不到那么远。我只是担忧此地水草丰茂,在公孙雍清理了此地的狄人部落之后,又会有新的狄人聚集于此,成为齐国西方的祸害,那不如在此地建个据点,就近监视和驱逐零星狄人。当然若能于此地吸纳各地游民,最终令此处的山林水泽得到开发,那于国于民皆为利事。” 鲍叔牙在听了两人交谈之后,先是点点头,又是摇摇头,对小白道:“君上所言虽善,但却是只顾着明天不顾今日,想要在此地兴建一处行宫城邑,便是规模再小也是要调动谭国民夫来此营造。而谭城先有兵灾人祸,又被天灾洪水肆虐过,那时的君上不是要减免劳役赋税吗,现在若是君上征发徭役,谭国百姓的曰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此时的徭役是要自带粮食工具的,所以鲍叔牙才会对此事如此敏感,谭国国人本来粮食就只够活命的了,再兴徭役还不将谭人逼绝路呀。好在小白早就打算借此机会以工代赈,因此马上就给鲍叔牙解释道: “鲍叔,谭城百姓家无余粮,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才会从齐国调运粮食,并且能够供应到明年。但除了粮食,谭城中用于修建城池的物资并不缺乏,所以我们征发徭役也只需要提供粮食便可以了。现在若是我们不去征发徭役,也要提供粮食养他们,何不在征发徭役时提供一部分粮食当成报酬付给他们,也免得他们还要借贷生存,我将这种方法称之为以工代赈,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小白的话也令鲍叔牙思索了好一阵,最后表示了认可,他说道:“君上所说的建泺邑之事,实为谋国之言也,若能利用此机会让谭城之民皆食齐官,则齐可以兴,齐国必兴。”于是关于在泺水之地建一座小城的提议得到通过之后,齐国马上行动了起来,谭地之民与齐国士卒们共同劳作,一起共建新城。而这城的名字小白早已想好,那便是用它位于济水之南这个方位而命名,最终被小白命名为“济南”,为现今齐国之西部边境。 第210章动员民工 周历六月,谭城的市井里又贴出了征召命令,他们的国君齐侯要征发谭地的国野之民去修建城邑。当负责看守宣读这份文告的士兵官吏们将布告的内容念出:“谭地编户之民皆须应役,户有两男者抽一人,户有一男者抽一人,户无男者以健妇充抵,此役限期三月……” 宣读文告的官吏还没有将这份“丧心病狂”的文告给宣读完,底下围观旁听的谭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开始喧哗起来,人群中各种声音都传了出来,浑然不顾及他们面前那持戈士兵和大声喝止的官吏,人们只是在交头接耳的讨论着: “又要兴役了,还是一次三月之役,这可怎么办呀?” “是啊,今年春天的劳役害得我们连春耕都没完成,服那劳役就把我家存粮吃光了,没想到这夏天又起劳役,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两个身着短褐,一脸愁苦之色的国人正在交头接耳,他们身旁的妇女挎着个釆桑叶的篮子,也在与旁边的乡人交谈。 “可不是嘛,今年春耕没完成,夏天又受大水灾,现在全靠着家中那两把余米,掺着野外采集的野菜树叶过活。现在我家全靠我采桑养蚕,希望能用丝来换点米粮,若是连我这个能出城采集的寡妇也要征役,那我们家可要怎么活呀?” “不是说齐国的那个国君是个好人吗?前些日子还为我们分了点粮食呢,而且还免了今年的粮税。”说这话的是有点见识的,可能还从小白推出的“以武器换粮食”这个政策里得到好处了,所以他们还对小白和官府有点指望。不过这种人并不多,有也不会欢迎齐国这个起徭役的政策,有人立马就反驳了: “什么仁慈的齐侯呀,我看他比原先那个谭侯还要穷凶极恶,在这种时候起大役不是要我们的命吗?怪不得连他住的地方遭了雷劈呢,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啊。” “啊,王宫遭雷劈了?这是真的假的,有没有把那暴君给劈死?” “当然是真的了,我告诉你啊,就下大雨那几天……” 当小白这个征发民夫建城的文告一出,听到这个消息的谭国国人如同一锅烧开了锅的水似的沸腾起来了,男人叫,女人哭,老人嚎,小孩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不如亡去。不如去逃亡。 逃出谭城,逃出齐国,逃离这个征发徭役,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方;逃到山林里,逃到河泽中,逃到荒野里当流民野人,也强似要活活饿死累死在这个地方啊!苍天啊,为何不给谭人一个活命之地,让我们受此苦难,苍天无眼啊,为什么没将那个齐侯劈死,让他在谭人头上作威作福。 宣读文告的官吏被下面的愚民们的反应搞得气急败坏,他们声嘶力竭的大喊:“肃静,闭嘴!文告还没读完,你们嚎什么!”当人群终于静下来,能够让官吏听到自己那响亮的嗓音传出来后,他满意的继续宣读: “国君深知民生之疾苦,故此次应役,服役者无需自带粮草,均由国供给饭食。无论男女,凡应役者每人每月给粟米一石,离家之前先行发放一月之米,余者役毕发放。 应役者应于三日内集于乡里,由官吏带领,编作什伍,自带绳索木板,不得有违。” 在听到齐侯此次兴役,不但不用自带粮草,官府还要每月发米一石之后,底下的众多心如死灰的谭人,便如枯木逢春般又活过来了: “这是真的吗?官府真的会发米粮,服劳役还会管饭?”人们纷纷向宣读的官吏大声询问,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毕竟自古以来兴劳役从来是自带粮食,还真没有听说管饭还给米粮当酬劳的,这可真是亘古以来第一次啊! “有文告为证,自是真的,这可是国君亲自发出的命令,谁敢违背?你们快些回家,去问问你们乡里的长吏吧!”宣读的官吏只觉得现在神清气爽,在刚才读前半段文告的时候,那人群中积攒的怨尤之气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生怕一个处理不好就激起国人暴动,自己也会被那些暴民拖下来打死,现在终于一切正常了。 人们纷纷散去,小白的命令就如同一阵风一般刮过了谭城,吹动着谭人的心。于是像刚才那样诅咒小白要遭天打雷劈的那些人立马改口,纷纷变成了要为小白立生祠,祈求让这样的好国君长命百岁了。没办法,老百姓们都最关心的,永远是他们自己最切身的利益,因此他们的立场最多变,这也是他们生存的本能了。 在原始的举国动员体制下,新生的谭县官僚们展现了他们的能力:在这三日之内,他们组织起了一支近两万人的民夫队伍,发放了逾两万石粮草,征调了谭地近五百辆牛马之车,运输了大量土木工具和帐蓬锅碗等生活用品,这样一支复杂庞大的队伍离开了谭城,在两千名齐国士卒的护送下开往西方的泺水。 民夫大军浩浩荡荡,可以说此次是将谭地的百姓一网打尽了,小白虽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能一次性动员超过两万民夫,还是令小白欣喜不已。这支建设大军虽不能用于作战,去征服占领他国,但这些人民却能用双手去改造和征服自然,去在荒野里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城市来。 就在谭地百姓正在前来泺水的路上,小白早已和鲍叔牙与高奚一起,商定此次建城的方位,以λ城建的规模大小。按说泺水之地荒凉偏僻,连附近的野人都不多,若是建起城市来都没有足够的人口填充支持,好像没什么必要在此建一座大城。 但偏偏这泺水之地的地理位置又十分重要,它居于齐国西境,在齐国通向中原的要道上,为齐国西方之门户。它向南接泰山余脉,与鲁国相邻;北有济水,隔开了邢卫与戎狄,沿着济水上溯,又可至大野泽和宋曹之地,是水陆之要冲,是齐国与西方各国商贸往来的必经之所。兼之本地水源丰富,土地有大片尚未开发出来,又是一处潜力无限的开发农业的风水宝地。有了这些良好的先天条件,也就有了发展一座城市最基本的要素,为小白的美好蓝图开了一个好的起点。 第211章筑城济南 历山之郊,济水之南,泺水之畔,这片原本荒芜,渺无人烟的土地上涌来了一大群人,惊醒了这沉睡的山河土地。浩浩荡荡的人群进入了这片只有野兽飞禽生活的土地,开始在这里安营扎寨,伐木斩草,为营建一座城市作准备。 春秋之时的城市都是夯土制的建筑,建设起来并不是太复杂,只有人力物力充分,建起一座城市并不.困难。连在距春秋两三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中国自先人们便能依靠简陋的工具修建水坝和城垣。在拥有了铜铁工具的今天,用两万人在三个月内修建一座城并非不可能之事。 “两万人劳作三个月,除去路上的时间,大概是一百五十万个工。”小白手里拿着一张纸,与同坐在一座简陋木楼的高奚和鲍叔牙嘀咕道。“一人干一天为一工,这一百五十万工能够完成多大的工程呢?” 修筑一座城市,哪怕只是座粗陋的边鄙小城,这也不是件简单的事,称得上是一种复杂的科学。而这个大工程,需要小白亲自规划设计,组织人手施工,还要处理好筑城人马的衣食住行,防止这密集的人群爆发传染病和瘟役,以及要提早准备好建设这座城市的物资准备。为了协调好这些方方面面的大小问题,小白这几天忙得是脚不沾地,只感到自己焦头烂额,连带着鲍叔牙和高奚也不得闲,被小白拉了壮丁,一起吃苦受累.。 说来这一切也是小白自找的,在荒野里修建城邑,离不开齐国工匠们的帮助,因为离临淄较远,从临淄抽调有筑城经验的大匠已经来不及了。小白为了节省时间,只有自己亲自主持修建这座城邑,为此难免会遭受一点小罪,但为了能够建成这座城邑,吃点苦受点累还是应该的。 齐国为天下大国,国中有能耐的高手匠人不知凡己,便是在这驻守谭城的工匠之中,便有不少人学习实践过筑城的。而谭国虽小,但谭君屡次兴修宫室城垣,倒也锻炼出了一些能力出色的工匠出来,所以小白只需要在图纸上将自己的意图画出来即可,倒是不用担忧没人充任技术人员。 当工匠们抵达,木工们忙着修建营地,整修工具,为城市的建设作准备。而陶工们则忙着去察看此地的壤土,毕竟不是所有的土壤都适合筑城,更别说用来烧制砖瓦和陶制排水管道需要专门的黏土才行。这些都要尽快去察验水土,并在合适的地方修建砖瓦窑,现在的合理规划能为以后建城的时候省下不少时间。 毕竟此次征发的民夫有两万多人,除了有一技之长的那些工匠,那些粗陋活计也是不愁没人干的。这两万人刚到达历山脚下,便被齐军先赶着去安营扎寨去了。小白早已命人清理出一块没有猛兽的地方为营地,在几日前便选了一处地势较高,地形平坦的地方放了把火,现在正好在灰烬处扎下营地来。 两千名青壮年的男子五人为伍,手里持着大锯长斧,上历山上砍伐树木,再将砍伐好的树木运到山下来荫干。这些木材除了可以作为建城时使用,现在就可以用来建设营地,更为营地储备下柴薪。 其余的民夫便在齐国士卒的带领下,驱逐在建设城邑的地方上的飞禽走兽,砍伐那块土地上树木和柴草。并且还要在天黑前便完成,以便有时间进行渔猎采集,打点小兽,捞几条鱼,采些酱果野菜,一起拿回营地里煮了吃。 小白在征发民夫时便已经考虑到如何安排这些人的吃喝拉撒睡了,可以说早已做好了准备。吃的不用说,屯积在齐国夫余城里的粮食一直在向谭城运输,将粮食输送到这里也没有问题。饮水的问题也不用担忧,济南之地多名泉好水,连水都无需烧开,便可直接饮用。有水有粮,外加小白从军中调来的大铁锅,无论是煮饭还是作羹都是一件利器,比平民们用的陶釜强百倍。 至于大军所住营地,在小一把火之后,营地中已少有虫蛇之扰,而此次随同这些民夫来的,还有齐国攻谭时剩下的军帐等物资,此次正好用在民夫身上,但也只是聊胜于无。此时天又不冷,所防的只是下雨而已,几根木头搭起的草篷屋子便能住得下一什之人,所以居住并非什么大问题。 不过为了防止下雨天污水四流,避免蚊虫苍蝇传播疾病,小白还是在营地卫生上下了不少工夫。除了专门于远离水源之处挖下粪坑,多在里面撒草木灰和蜃灰来消毒,更在营地中燃起艾草黄蒿,用烟雾驱蚊熏虫。总之,也许是小白保障得力,又或是谭地之民早已适应了此地水土,建城之间虽有几个淋雨之后生病死了的,但大的疫病始终没有出现。 十日之后,城建已经走上了正规,谭地的百姓们在工匠的带领和指引下,先因势利导在小白选定的建城之地挖了一条深壕,宽深皆有丈余,取出来的土便于一旁筛选踩踏,腐熟为熟土。而在将沟中导入水之后,便可利用这水道用小船来运输,将远方的木材陶瓦利用水路运送过来,也是省却了不少工时。 濠沟边那些腐熟后的黄土有的被人直接就地夯筑为土墙,有的被人们制成土坯,预备加在这土墙上,总之各有用途。而烧制陶瓦的炉窑现在刚刚生火,烧制成的砖瓦可以用于城中宫室的建造,而烧制的陶瓷管也被用于小白规划的排水排污系统里。 当城墙在民夫们手中用木板将夯土像千层饼那样夯制成一层层的土墙,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变高,城垣的轮廓已经大致显现出来,虽然这的确不是座大城,却是按照匠人营国的规制而建设的,是座长宽各五百丈的城邑。 除了那城中纵横如经纬,已经被民夫开始硬化地面的道路,城内最为引人注目的建设工地便是宫室了。在城中北部中轴线上,一处高台式建筑正在兴建之中,那个建筑修建起来后可以从那里远望济水,便是小白规划中的行宫所在。 第212章建城济南(中) 六月里天气湿热多雨,但随着时间推移,一座夯土建成的济南城也从无到有的在大地上出现了。用版筑法夯筑而成的城墙,已丝渐渐将城亘围成一个圈。那由无数人担土负石夯筑起的三丈高的土台,就是小白所规划中的行宫的地基,只待将木料锡铜备足之后,就从临淄抽调工匠前来建设。宫城附近,更有小白所规划中的官府,仓廪,以及专门的市场等待修建。 小白与鲍叔牙行走在城中人来人往所踩实的路面上,一边打量这些建设中的建筑,一边商讨接下来该干的工程。自六月以来,两万谭人已经在这里干了近一月了,正赶上夏天雷雨季节,这些日子几乎天天下场雨,将这城中清除了草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个黄泥坑。今天天气晴好,小白便与鲍叔牙在这建城工地上转转,察看下工程进展。 被小白命名为济南的城市是因小白而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大痕迹,这不是那些宫阙楼台,随着王朝更迭,战争动乱,时间终究会令它.化为灰土。而一座城市,只要吸引来了人口,并且让他们在这里世代生息繁衍,就没有什么能够让一座城市消亡。即使遇上战乱,城市可能会衰败一时,但先天的地理优势仍就能令这个地方再次崛起。 济南这个地方就是上天所钟的一个地方,它地处山东半岛连接中原的交通要道上,附近又水源丰富,地形平坦,这是它先天发展上的一个有利条件。而即使是在这春秋时代,因为济水和此地的大小泉溪河湖的关系,屡受水患之扰的济南之地还没有太多人口聚集,但因此地那优良的地理位置也吸引着小白在此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建设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不是由这个时代的人所设计的,小白在营建它的时候自然便参考了后世里那些古城市,并且在这座城市上加入了许多新的技术和营建方法。比如在民夫们用版筑法夯筑城墙的时候,小白便废弃了古老的用两块木板进行版筑的方法,而是采用四块木板合围,在里面进行夯筑的方法,这样做不但可以提高筑城效率,也提高了筑城的质量。 而在建设城门之时,小白不但废弃了原有的用实木横樑作门拱的做法,选择了用石头来垒制石拱门。将大小合适的石头用铁锤铁砧将石块上刻上凹凸的线,再将这些石块沿丝合缝的垒起来,最终在顶部形成了一个弧形的顶,一座具有后世砖石拱门的城门便建成了。 自齐国的铁产量大增,质量也大为改善以来,用铁来制作生产工具已为常态。因为铁工具的大量使用,不但使农夫有了更廉价的农具,木工有了更称手的斧锯,石匠们也有了可以和石头较劲的廉价铁工具。在过去人们很难加工坚硬的石头,无论是以水激火焚还是用青铜对石头进行加工,都是件困难而耗费极大的工作。 所以石器除了被用来制作打磨一些石制刀具或是简单加工成石臼之类的笨重石器,其它地方被应用的极少。因为石头虽廉价,但加工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都不是普通人所能负担的,所以虽有攻玉之工可以用砂粒切磋琢磨成精美的玉器,但石器在人们的生活中并不常用,所以石匠的地位也不高。 但这一切随着石磨的出现而被改变了,在今日的齐都临淄,用石磨来磨粉制豆腐已经成为了一个产业。而不用小白教导,人们便开始用石磨磨制大豆以外的东西,现在麦粉已经被制作了出来,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推广开来。 石磨算是第一种令石匠开始供不应求的石器,就连小白在吞并谭国之后,为了能够让大豆小麦发挥它们作为救荒粮食的作用,都要从临淄抽调石匠,来制作石磨。毕竟今年谭地之粟欠收已成定居,只有靠大豆小麦来支撑,而将它们进行合适的加工无疑能加速推广这两种食物。所以小白在营建新城的时候,都没忘记在这里修建几座磨坊,用来为筑城的民夫提供饭食,也令小白可以抽出大量石匠,开采和加工石头,垒砌一座石制的城门。 小白与鲍叔牙就站在已经建好的石制北城门上,站在高处可以令小白和鲍叔牙对城中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城池的营建已不再局限在城墙和宫室那里,城市里的工坊市肆和居住区也按照规划开始进行。蜃灰水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方格,每个方格附近都有民夫正在劳作,正是这些民夫们的辛勤工作组合了起来,才能让这座城最终成形。 在离城不远的地方也有民夫们忙碌的身影,建造城池仅靠夯土是不行的,木材和陶制的砖瓦一样也不能少。木材可以从历山上砍伐树木获得,未经人类大规模开发的地方林木资源很是丰富,木材和柴薪都很容易获得。而砖瓦等物便只能靠陶工们的努力,就地找寻可以烧制陶器的粘土,先取土制坯,再入窑烧制,最终获得成品。即便只是些简陋的砖瓦等物,本无需像陶器那般精致,但庞大的需求量还是占用了很大一部分人手。 但历山脚下这个地方不愧是个宝地,当初舜帝便在此耕作和改良陶器,所以此地的粘土资源很丰富,要供应小白筑城这点需求那是绰绰有余。而谭地也不缺烧窑的陶工,要知道谭城所在的地方可是发现过龙山文化时期薄如蛋壳的黑陶的,虽然现在的谭人和那时的先民们没什么关系,但谭地那丰富的陶土资源本就为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先民提供了实践的资源,谭地之人的陶器制作技术也很发达,烧制一些砖瓦不在话下。 小自又不打算用砖建房,所以对陶砖的需求不是太高,完全可以日后再慢慢烧制。而无论陶瓦还是陶制管道,都是建城时所要用到的,陶管现在便要埋设在城中排水,而陶瓦则需在建筑物房顶上。而它们的制作工艺也差不多,都需要制作弧形泥坯,如果将这泥坯直接烧制,便能制成半圆柱状的陶管,若将泥坯一分为三,便是一块瓦坯,只要烧制成形即为瓦片。 第213章建城济南(下) 七月下旬,城市的大致雏形已经显露了出来,整座新城中的那些重要建筑,已经接近完工了。像小白的那处宫殿,以及附属的仓廪和未来的官吏贵族居住区,已经粗粗完成了。而较远处的那些工坊,还停留在纸面上,等着曰后规划建设,只有筑城的民夫们,正在将他们在这几个月来居住的草篷改建为房舍,也就是未来的居住区了。 整座城池规模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小白的行宫和府库,有官吏们将来居住的行政区,有尚未建设的工坊,有已经建成的封闭的市肆,有供城中吏民和军队集结的校场,有尚在建设中的呈格子状的居住区。整座城市便是按照一个小国的标准建设的,只是考虑到这座城市那位于边疆和交通要道上的重要地位,便在规划中多加了一些有关军事和商业的功能。 军事上的功能无需多言,早期的城市本来就是军事功能占主导,每一座城都更像是一个殖民据点,至于城市便是一座堡垒,是统治这片土地的行政中心。至于因人口聚集而发展起来的工商业,那不过是城市发展的副产品,无论是为这个地区提供手工业产品的工坊,还是因人口聚集而发展起来的商业,都需要为军事需要而让步。 济南这座城也不例外,小白之所以要在这个地方营建一座城市,除了要占住这个地区,防止来自西方北方的狄人占领这里,消除掉在他们发展壮大之后会对齐国造成的威胁。还有要将此地建设成齐国西出中原的一个基地的打算,毕竟这里是齐国所能控制的最西方,只要在此派驻军队,好好经营几年,势必将成为齐国进攻的出发地。 而要想将这里当成齐国西出的一个前进基地,为西出的齐军提供后勤保障,单单建设一座空城,是没什么大作用的。一个合格的前进基地,必须要为军队提供物资和粮草,而这些都需要附近有发达的农业和商业,否则只是一座军事保垒的话,要维持起来花费也太大了。 所以城市建设起来了还必须有人口,除了从齐国本土移民和驻军之外,从本地吸纳一些人口也是个好的主意。只可惜这个地方屡遭水患,又被狄人给肆虐了一段时间,使得本地的人口中只有不多的野人,靠他们显然是撑不起一座城市的。看上去小白似乎只有从临淄或谭城这些地方强制迁移人口了,但齐国本土人口仍然不足,哪里有更多人口来开发这里呢? “鲍叔,你说一个城邑是怎么聚集起那么多人口的?”在鲍叔牙略带忧虑的向小白提出,新的城市里可能会因人口不足,而空荡荡的变作“鬼城”,小白笑着问道。然后又不待鲍叔牙思考,小白又自行回答道: “无外乎以下几种情况。一是附近有大量农田,农田里可以产出大量粮食,养活更多人从事工业和商业,慢慢的便会在那里出现用于交换剩余农产品,和生活必需品的市场,最终变成一座城市,这种可以说是农业型城市,古时的城市莫不是也此建立的。 二是此地虽无大片农田,但有铜铁等矿产,想要开釆矿山,势必会聚集大量人口,若是由一群国人开采铸冶的话,也能形成城市,当然若是群奴隶便又另说,这可以算是因资源而兴。这种情况虽少,但各国城市皆靠近山脉的,便是为了获得山中矿产。 三是此地居于水陆之要冲,有水陆两道可以沟涌南北,连接东西,迎接四方之商旅,转运四方的货物,商旅货物云集,自然便能发展为城市,这可称得上因商而兴。像临淄本身虽不产鱼盐,但鱼盐皆须汇集于临淄之后,再转卖于四方,便是这个道理。 济南之地本身虽不产什么货物,但正处在临淄通向成周的道路上,又有济水可以与上游往来,堪称是水陆之要冲了,只要打通了商路,自然会有商人往来。本地虽未开田畴,产出不了多少粮食,但只要用经营,将这数百里水泊荒泽,化为米粮田并非不可能之事。” 小白早就为这座城找准了定位,现阶段它就是座军城,驻守军队的主要任务便是清理道路上的狄人和寇盗。顺便还要在此地进行军屯,开发这里的池沼和荒野,在这里修建农田水利工程,减轻齐国在边疆地区屯兵的负担。 而为了达成小白的这些规划,在城市建起了大致轮廓,主要靠木工们建设建筑的时候,小白又抽调筑城的人手,开始大规模烧荒垦田,开挖沟渠河道,修建连接谭地的道路,建设渡过济水的渡口。 重新整修名为“周道”的连接东西方的通道,良好的道路势必会便利往来的商旅,也能方便齐国的军旅往来。所谓“想要富,先修路”,道路交通对商业活动实在是太重要了,小白不单打算修陆上的路,还决定要打通水上的路。 济南就处在水流平稳,水量丰富的济水南岸,又是齐国向西方的必经之地。在济水上修建渡河的码头,将济南城建设为一个济水上的渡口,无疑能便利河流两岸的交通。只要渡口形成,商贾们都从这里渡过济水,只要商贾们在城里多停留两日,便可以从商贾们身上获取不少利益,这可是坐地生财啊。 除了发展商业之外,小白还打箅兴修水利,开垦田亩,是为了能让驻守的军队自给自足,不用齐国千里迢迢的运输粮食,甚至几年后反而能为齐国的军队提供粮食。要做到这点也不是那么困难,毕竟这个地方拥有大片可以开垦的荒野,都是草木茂盛田土肥沃的地方。 至于田地里至关重要的水源,这个地方并不缺乏,甚至可以说是水太多了,后世里有句形容济南的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因为地形的关系,降水和泉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河流与湖泊,此时济南这个地方并不缺水反而易受水患。 所以小白在兴修的水利中更注重排水,将地势较低的洼地里的水流出来,让水流入河道和湖泊之中,排完水的土地便可作为农田种植了。看着更像是江南水乡风景的济南,小白开始考虑在这个地方种稻了,左右又不缺水,水稻的产量和口感比粟麦更值得推广。 第214章自由贸易 周历八月中旬,刚建成的新城城门那里,有几辆牛车缓缓始来,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卒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本国的车马,应该是远来的车队。牛车上的商人大都身穿素衣,在车前车后又有些穿着短褐的谭地国人,他们虽手中拿着用于修桥铺路的耒耜锤铲等工具,但此刻却像随从一样跟.着这支商队到了城门这里。 离着城门还有几十步,守在城门那里的齐国士卒便向着那群人喊了起来:“停车,检查!”在大声喝止住那几辆由两头健牛所拉的单辕车之后,守城的一个两司马走到停好的车前问道:“从哪国来的?车上拉的是些什么货物?要运往哪里去?” 那些商人也是见多识广,能说会道的角色,一看这种情况,立刻走上前来,不露声色的递上一只装满铜贝的麻布小袋,一边说道:“我等是郑国来的商贾,我叫奚施,此行是为了去临淄贩卖些葛布,顺便买些鱼盐回去,不知入此城中要缴纳多少税金,有没有纸质文书,还望上吏告知。” 那两司马听到这里不由将埋在车上的头抬了起来,斜睨了这个叫奚施的郑国商贾一眼,口中说道:“咦,你倒是熟知我齐国法令呀,交个税还知道索要个文书,不过这城是新建,不设什么税关,你若在市里交易,五年之内还免征市税。那些就不归我管了,我在这里只是检查你们带的兵戈人马,防止发生意外罢了。” 奚施连忙陪笑道:“我也是今年来齐地贩盐才知道的,那张盖了印的通关文书我还留着呢,现在运来的都是些细葛布,怕在这里卖不上价钱,还是要到临淄去。我们一行人有牛车五辆,丁男二十人,长兵十五,短兵十三,都是跟随我的商贾。至于这几位谭国的壮士,都是些古道热肠的义士,是因为我们的车马陷在道路上的土坑里,靠他们帮忙才出来,也是他们引我们来这里的,不知他们能不能进城呢?” 那个两司马瞧了瞧奚施所说的那几个身躯高大健壮,手里拿着铺路的工具,露出一脸憨厚笑容的“义士”,不用看都知道他们是谁,眼见那几个人还在朝着自己挤眉弄眼,这个两司马轻咳两声道: “即是谭地之民,那自是能入的,现在国君有令,路经此城的商贾旅人,无论多少车马货物,一律不征城门税,你们可以进去了。城中的管舍食肆都是新建的,你们来得倒正是时候,也可以在此歇一歇。 哦,对了,城中有国君和不少贵人在这里,我看你这细葛布不妨拿到市中叫卖一番,说不定还能卖上个好价钱。好啦,排队入城。” 奚施连忙谢过这个两司马的提点,招呼着自己的手下通过这座石砌的城门,在进那似是幽深的城门洞之前,奚施忍不住好奇的打量着这座与众不同的城门。除了门洞前面的石头上刻有花纹之外,门上的拱石还刻着两个简体大字“济南”。而在这阴暗的拱石弧顶之下行了十几步,奚施他们的牛车猛的再见了光明,却是一下子来到这座名叫济南的新城里面了。 奚施是个郑国的商贾,他常来往的地方便是郑国与齐国,郑处天下之中,有四方货物汇集,齐居东海之滨,有鱼盐之利可取,往来于齐郑之间虽暴利不常有,但胜在市场稳定,商路通达,风险可控。 但此次奚施从郑地买上葛布,打算运到齐国购买食盐,一路行经历山附近时,突然发现历山下新建了座城。深知每次入城都会被扒层皮的有经验的郑贾奚施便想从城外绕过去,好免掉这次盘剥,但没料到这好好的道路旁竟然被挖了那么多坑,而供车马行走的道路又窄又沟壑纵横,险些令自己的车马动弹不得。因此在几个好心的谭地农夫的帮助下,最终还是转变方向,从新修建的道路转来了这座新城。 奚施怎么也想不明白,几个月前还好好的道路怎么就不能行走了,若非齐国那位国君新修筑了这条经过济南的道路,只怕原有的道路连行人都难走了。奚施当然想不到,路难走都是帮忙的那些谭地“义士”所为。小白虽然立了城,修好了路,但行经新城的商旅仍不多,为了能让新城吸引更多人流,小白便暗示那些修路的民夫,让他们挖毁旧路,多设障碍,以引导商旅经过新城。 当然只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是不够的,小白还是在济南城的政策和服务设施上下了一番工夫。除了免征入城之税外,还减免了五年.城中市租,让利给来此交易的商贾。更在城中专门修建了一批馆舍,酒铺食肆,乃至赌馆妓院等娱乐场所,既能为往来的商贾那里提供饮食住宿等服务,又有供商旅和驻守士卒们娱乐的地方,小白的目标就是将此地建成一个货物中转集散地,也作为一个暂时的自由贸易城,吸引四方商贾来此做生意。 虽然小白这命令已经下达了一个月了,但受制于这时代糟糕的交.通条件和信息传播水平,使得济南城这个齐国零关市之税的地方还不为人所知。若是天下的商贾们都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地方,你可以在那里自由买卖,虽说各国关税是免不了的,但这交易的市税不是省下来了?还在等什么呢,有这样的好事当然要赶紧去呀! 郑国的商人奚施这次又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上次他在临淄正遇上齐国盐税改革,这次又被他遇上了齐国设立这座免税之城。不过进城之后,只见.道路上空荡荡的,城中往来的多是商贾和齐国士卒,少见男女老幼的普通平民。 见此情景,奚施也明白过来,这座新城应是没有多少人口,也没多少消费市场,所以齐君才免掉了这座城市的市税。因为即便征收市税也所获无几,反而不如.鼓励自由贸易,免掉头几年的税收,为的不过是吸引天下商贾,繁荣此地的经济罢了。饶是如此,奚施也不由有去市场上转一圈的冲动,毕竟免征市税可是商人们梦寐以求之事!若是免征市税的是临淄,那该多好啊!奚施不由做起了白日梦,连脚下的路都不看了。 第215章市中商贾 奚施自进城之后,一路神飞天外,也不看脚下道路,迷迷糊糊便跟着那几个“谭地义士”走到了一处馆舍里。幸亏城池新建,道路宽阔平整,又有人在前方引路,奚施才没有掉到路旁的排水沟里去。 “啪!”奚施用手轻拍自己额头,顺便用衣袖掩饰自己那发红的面庞,不由暗暗感到羞愧: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为这个荒僻小城的所谓“免市税”的政策想那么多,甚至都幻想起临淄和新郑也会不会免税来了,这不是做白日梦吗? 俄而他又有些失落,毕竟这关市讥而不征大概是天下商人的理想,但这政策除了文王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施行过,其它无论是重视工商之业的齐国,还是与商人斩草为盟的郑国,无论当权的是国君还是大臣,都不可能去实施一个这样的政策。 而小白之所以敢在这济南新城实行免税五年的政策,就是看到济南之地人口稀少,即便征税也征不到多少。不如用五年的免税,吸引各地的商贾在此交易,既能吸引人口和财富汇集,又能带动城中那些相关产业的发展。有了五年免税的好政策,济南城也足以发展起来了,这便是小白的放水养鱼之策。 奚施等人住进了馆舍之中,馆舍的僮仆佣人都是应召服役的谭人,干迎来送往伺候人的活,虽然忙碌但并不辛苦,更何况能从官府领到米粮,是以馆舍中人对招呼客人很积极。 而这城池新建,在建设时小白便加大了馆舍的规模,所以有充足的地方供来往的商旅住宿休息。馆舍中不但大商人住的好,甚至于随从牛马,车辆货物,也都能安排的井井有条。 看到馆舍中人如此周到的服务,奚施便也有了心情陪同那几个谭人饮些酒水,用些饭食,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济南虽是座新城,但有小白的地方都开启了饮食上的革命,临淄的美食不但传到了谭地,也传来了临淄。 而济南城中虽没有多少家畜,但城外那湖泊水塘里不知有多少鱼鳖虾蟹,雁雀水鸟,麋鹿麝獐,野兔野猪。但无论是天上飞白,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在上万人竭泽而渔似的围猎捕捞之下,本地的生物算是倒了霉,全都化作城中人们口中之食了。 有肉当然也应有酒,虽然今年谭地粮食是欠收了,但有了齐地粮食的大量输入,新建的济南城也是不缺粮食的。在济水上的码头建好之后,小白甚至起了用船从济水上游输送粮食的想法,只是此时各国都对粮食控制的很严,不是能够自由贸易商品,反倒是盟国之间互相借粮的情况比较多。 尽管粮食和酒水都要千里迢迢从临淄运过来,酒水的价格势必是降不下来了。但架不住酒水这东西在现在几乎是刚需,为了能从过往的商贾和驻守的齐军那里捞到钱财,城中的酒水还是可尽的卖。 在招待了一顿酒饭之后,奚施又被这几个谭人领着,前往城中最大的市肆里,看看能不能出手自己手中的布匹。毕竟此地又不收市税,城中还有国君和有钱的贵人,若能在此卖掉几匹细葛布,无疑也能多捞几个钱,所以奚施他们便赶着一辆装满葛布的牛车进了市中。 奚施等人进了市中,倒也没感觉出这市里人少,行了片刻之后,发觉来买货物的不多,反而有不少商贾,也带着货物来此,估计是要碰碰运气。在这个市里,一大半的居然都是卖货物的商贾,少有来买货的,这不由令奚施微感失望。 不过市中虽大都为商贾,但也不是说不能交易了,事实上靠转卖货物获利的郑国商人,他们也会不断根据价格在途中买卖货物。更别说那些善长囤积居奇,进行大宗买卖的齐国商贾了,只要有看得上眼的货物,这些大商人们的购买力才强呢。 现在这市中虽有不少商人在叫卖,但齐国本地的商贾们卖的东西多是陶瓷麻布等生活用品,还有不少人是卖粮食,鱼干,风干的雉鸡等食物的。而外来的商贾们人数虽不多,但所卖的都是些各地特产,珍品宝物什么的,大概都是在去临淄之前先在这里碰碰运气。 奚施并不担忧自己的葛布不能出手,虽说葛和麻都是平民们才用来当作制衣布料的东西,贵族们主要穿丝绸。但葛布和麻布比之丝绸也是有点优势,比如产量大,价格低,透气性好等优点。 其中葛布相较于麻布而言价格还要高一点,麻布毕竟纤维粗糙,而刚穿时会有许多小剌,让人穿着很不舒服。而葛布不然,葛布取材于藤条的纤维,比较顺滑柔软,而郑国又是制葛的大国,郑国所织之葛布在细密处还能拥有比肩丝绸的细密性,其质量十分优良。 据说齐国的晏婴与郑国的子产互相交换礼物时,晏婴拿出的齐国丝织品,齐纨。而郑国则拿出最好的葛布来回敬,那时最细的葛布便能达到五六十支纱,与当时的丝织品在纱支上不相上下,郑国的葛布能当作国礼,那自是十分珍贵了。 虽说奚施并没有大声叫卖,只是将一匹葛布展开,便当作卖布的广告,未成想竟很快有人来买了。一些齐地的士卒没有夏衣,正需购买葛麻布,那些在此处的士卒得了赏赐,还是愿意花钱的,因此奚施的布价虽高,但也卖出去了几匹。 而最大的买家来自一个齐国内侍,据他说是为齐国国君采买的,奚施那车布竟被他全数收走了,这倒是令奚施惊喜不已。卖掉货物之后的奚施也在这市中转了起来,除了问一下这市中商货的价格,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买进的东西。 其它时候奚施便发挥自己长袖善舞的优势,很快便和这市中商贾们打成一片,聚在一处的商贾们交流各地商货的信息,讨论各国发生的大事,也在探讨这济南城的免税政策。由于大都是来自各地的商贾,彼此之间.谈的合得来,便有商贾相邀一并前往酒肆,一起痛饮几杯,奚施便跟着去了。 第216章望济楼上 济南城的坊市中就有酒肆,或者应称为酒楼更恰当一些,因为这处酒肆是小白专门按照后世那些古典酒楼当参照,用土木砖石所建成的两层木楼式建筑,从建筑规模上来说这座酒楼比得上一座宫殿了,只是没有宫殿的高台,所以才较小白的行宫矮了一截。 酒楼不但建筑规模大,内里的装饰和服务也都要较普通酒肆规格要高,不说在酒楼里有专门的舞乐之伎吹拉弹唱,只这楼中做饭菜的庖厨便不同凡响,乃是从临淄宫中专门抽调来的,经受过齐侯教导的厨子,让伺候国君的庖厨来为你一个商贾做菜,难道还不值得你下重金去品尝一二吗? 与此时那些馆舍酒肆相比,新出现的这个酒楼堪称此时最豪华的高档餐饮了,放在后世也能评个七星级酒店。酒楼正处在市里,很能吸引往来的客商们,商贾们大都不缺钱财,但在礼乐等级制度之下没有多高的地位。 现在有了这样一处高规格酒楼,自然是很能吸引那些有钱的商贾们光顾的,像奚施他们这些往来各国的商贾都不缺钱,能有个地方享受齐国国君才能吃到的美食,即使花再多的钱也不能错过。 奚施等商贾来到这处名叫“望济楼”的酒楼里,有经过礼仪培训的仆人上前,将他们引到酒楼中。酒楼分上下两层,本来按照小白的打算,最好是在下层设置成普通席位,招待普通的商旅;在二层上设立包厢或雅间,招待那些身家丰厚,行有车马,住有豪宅的有身份地位的大商人。 但这济南城新立,还没有多少大商贾专程来此,小白设立这什么雅座纯属找不自在,哪来那么多富可敌国的豪商大贾会来这里炫富。所以这二楼的雅间没发挥的余地,也只有小白和鲍叔牙会来这里凭栏望远,现在还没有设立什么身份地位门槛,奚施等人才得以上得楼来。 二层酒楼内有木板将其分割成一个个小间,规格与形制更接近后世的日本式风格,或者是唐式风格。但与贵族们的宴饮都是分餐分席不同,这酒楼上的座席没有那么多的礼法规矩,在座席安排上也刻淡化掉了礼法等级。商贾们身家虽不说可以富比王侯,但也要比普通贵族们强的多,只是因为商贾们大都没有官爵,这样的设计以便让.用餐的商贾们心里更舒服一些。 席上的商贾们在饮了几杯酒水之后,本来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商贾们的关系也亲近了起来,人们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谈天说地,讲述一番自己于各地行商的所见所闻。他们三句话不离本行,很快便谈到各地的货物特产,风土人情,乃至国政的变动。轮到奚施讲时,他也将自己的见闻讲了讲,说道: “我上次来齐国时,为的便是贩些鱼盐,要知道过去齐国的盐价可是诸侯间最低的,无论贩运到哪个国家都不担心没有利润。可自从齐国新施行了官卖之后,我们就难以从齐国各个贵族那里收购了,无形之中便少了很大的利润。若非齐国现在除了鱼盐丝帛之外,又有了纸张瓷器这些稀有珍贵的东西,我又借此机会赚了一笔,光靠贩盐的话利润不是很大了,都比不上向齐国贩牛的了。” 奚施的话激起了席上商人们的共鸣,齐国在小白即位之后,为了快速扩充齐国的实力,不得不依靠商业上的手段来获取钱财,以支撑小白和管仲主导的政治经济变革,在变革中不可避免的侵犯到了一些人的利益,奚仲这些贩盐的商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席上还是有人唱反调的,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商人说道: “哼!从齐国贩卖盐的利润不大,难道这天下还有更赚钱的生意?若按你所说的,什么生意才能有十倍利,吴越的宝.剑?楚国的犀角象牙,珍珠美玉?还是狄人的宝马猎犬,有哪样可以获得十倍的利益而不冒天大的风险的呢?像齐楚这样的国家里,物产既丰富,富有的贵族商人们又多,无论是做什么生意,都要比那些又穷又破的小国强,你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这番话也引得众人纷纷点头,此时的商业活动虽也很发达,但能够形成规模市场的国家也只有那些中型以上的国家,像那些国土只有方圆四五十里的小国,即使他们的国君贵族再有钱,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商业活动发展不起来,市场极为狭小,自然也不受商人们青睐。 反观齐楚这些大国,庞大的国土可以提供更多的物产和自然资源,而聚集的人口又形成了大的市场,成为了商人们获取利益的首选目标。有个商人在饮了一口酒后,突然大声说道: “嘿!楚国,楚国也要打仗啦!若是你们要去楚国经商,也要小心着点,别被困在去求楚国的路上,那可就不值得啦!” 这个消息倒是成功的引起了在场商人们的关注,毕竟楚国物产丰富,有许多特有的商品,在北方能够卖出更大的价钱,有不少商贾们还打算从齐国买上些丝帛或是纸张瓷器这些新的商品,能够在楚国的市场上大赚一笔呢,但若是正巧赶上了战争,那卖去的奢侈品可不易脱手了,毕竟贵族们都去打仗去了,哪里还有人要这些东西呢?战争可是事关众人的利益,他们当然要仔细询问一下。 被众人如此关注,那个商人很是得意,当着众人的面,他端起酒杯饮下一大口酒水,润润喉咙之后说道: “哼!你们真是孤陋寡闻啊,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息侯娶陈女为夫人的事吗?这不过是在六月间发生的事,若你们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一定不会问为什么会打仗了。” 在场的商贾们不由愕然,他们起初以为楚国又会在汉水上动武呢,比也说和随国开战什么的,怎么扯到息国身上了。息国他们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小国罢了,这息侯取个亲还能和楚国扯上关系,众人的好奇心被钓了上来,纷纷询问内情。 第217章桃花夫人 商贾们为了锱铢之利而斤斤计较,为了高额的利润而走南闯北,不畏路途的艰难险阻,只要有利润可得,就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敢去闯一闯。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人们都是些只看的到利益却看不到风险的人,恰恰因为他们对商业利益的追逐,所以他们对列国之间的政治和军事活动都很敏感,他们的消息比一般的人更为灵通。 无论是一国之内政坛上的变动,还是国与国之间的军事行动,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都会受到破坏。这在很多商人看来正是危机四伏,商业风险大增的坏时候,那些具备超凡眼光或是消灵通的商人那里就能发现商机。 正因为商贾们拥有超乎常人的眼光,因此各个国家都很注意利用商贾们搜集敌对国家的信息。为的便是能尽早获得敌对国的情报,好在军事和外交活动中能做到先发制人,商贾们便有充当国家耳目的作用。 不过除了主动派商贾们打探之外,搜集外地商贾们的信息也是一个办法,尽管我的眼光见识还不够,但我不是还能从别人那里了解一下吗?所以在这个商人开始讲述他了解的事时,所有的商贾都在仔细倾听,只不过这个商贾讲的并不是有关楚国为什么会打仗的事,反而更像在讲一个桃色故事。 “就在六月的时候,息侯从陈国娶了夫人,从陈国到息国要经过蔡国,恰好蔡国的国君也是娶了陈国公女,所以息蔡两国的国君还是连襟呢! 所以这出嫁的息侯夫人在经进蔡国之时,她的姐姐蔡侯夫人便设宴招待她,不巧让这蔡侯给看见了。这息侯所娶的公女啊,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这姐夫一见那小姨子,便为之神魂颠倒,喝了两杯酒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竟然对这小姨子动手动脚。嘿!这齐国的酒竟然这么清冽,这陶瓷的杯子这么精致,喝起酒来可真是痛快!” 那个商人开口便讲了一个姐夫与小姨子之间的风流韵事,这种桃色的八卦新闻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能被人谈论上好几天,放在贵族们身上,尤其是一国之君与另一个国家国君夫人之间的绯闻,那可真是最吸引人的新闻了。 在任何时候,对高层人物的八卦绯闻都是底层人民津津乐道的话题,无论是政坛人物,还是明星偶像,沾上了“姐夫与小姨子不得不说的敌事”这类八卦,那绝对能调动起底层人民对这些事情探究和脑补的欲望,而这个商人在半路上岔开话题,更是令在场的众人心痒难耐,奚施忍不住抓过酒壶来为他满上,一边递过去问道: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这和楚国又有什么干系?”其它人也在纷纷起哄,“是啊是啊,快说快说。”那人得意的再饮了一杯,酒杯刚放下便有人眼疾手快为他倒满,他环视着室内商贾,继续说道: “再后来嘛,息夫人自是嫁到息国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息侯自然是暴跳如雷了。这蔡侯行事虽是轻佻,但蔡国毕竟也是个大国,息侯又能怎么办呢?” “嗨!”众人听了极不尽兴,很多商人还在等着听一出堪比齐国襄公因与文姜有私而杀鲁桓公那样的精彩故事呢,结果只是一场未遂的桃色事件啊,内容不够狗血,实在引不起众人兴致啊。只有奚施继续问道:“这与楚国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何你说楚国要打仗了呢?” “哦,楚国啊,我在七月时还在楚国郢都昵,听说楚国要集结军队,准备进攻息国,此时怕已经快要打起来了吧。”那人酒劲有些上来了,但还是在回道奚施,说道:“楚国为南方霸主,那可是自称楚王,与周天子分停抗礼的存在,汉阳诸姬说灭都灭掉了,再灭一个息国,也没什么让人惊讶的。” 就在商贾们胡吹瞎咧之时,他们并不清楚就在他们厢房隔壁,一层木板之隔的地方,正有人在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那个人身上穿着素纱丝制衣裳,手里端着一个盛酒的陶瓷杯子,眼光却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不远处滚滚东逝的济水,但看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就知他不是在看这近处的山水,而是在用心神游这天下山河。 这个神游物外的不是旁人,正是齐国的国君小白,在这兴建的差不多了的济南城里,由于城中人口和事务都不多,无事可干的小白便只好以吃喝玩乐当正事来干了。由于开办这个望济酒楼,小白将自己的庖厨放在这里干总厨,让小白连吃顿饭也必须来这里吃。 而在这二楼上的厢房里,虽然房间之间有厚木板相隔,正常情况下很难听清旁边屋里的动静。但偏巧为了能够让室内更凉爽一些,小白和商贾们都打开了窗子,商人们的谈话才传到小白耳中。小白偶然间听到的这个消息后,马上在脑海中想起了前世的一些记忆,连桌子上的美酒美食也顾不上享用了。 “息侯,息夫人,息国。蔡侯,陈国公女,桃花夫人,息妫。楚王,申息之师。”小白的脑海中一下子想起了许多前世的信息,或者说是一个桃色故事更恰当一些,就是刚才商贾们说的这个息夫人,直接导致了息国灭亡,也算是个红颜祸水般的人物了。 息国是居住于淮水上游的一个国家,也就是现在河南信阳的息县,之所以名叫息县就能追溯到商周的古息国,几千年来都没改过名字。在息夫人嫁到息国之后,得知蔡侯无礼的息侯十分恼怒,他自以为息国的实力不如蔡,便去找楚国帮忙。息侯对楚文王献计说: 只要你假装攻打我,我再派人去蔡国求援,蔡国一定会率军来救,那时楚国便可轻松败蔡了。 蔡国是楚国北上的一个要地,又是一个姬姓诸侯,有机会削弱蔡国楚文王当然乐意,便成功击败蔡国俘虏了蔡侯。被俘的蔡侯也将息侯恨上了,便在楚文王面前吹嘘息妫的美貌,诱使楚国吞并息国,霸占息妫。 因为一个女人的关系,蔡国国君被俘,息国彻底被灭,若单如此也就算了,在楚文王死后,楚文王的弟弟楚国令尹子元也迷上了息妫,还为讨好她发兵攻过郑,从这些男人的表现来看,息妫也算红颜祸水了,无愧她“桃花夫人”之名。 第218章荆楚(上) 只是在酒楼上吃顿饭,就从商贾那里获得了有关千里之外的楚国的消息,而“桃花夫人”这位奇女子的出现更是勾起了小白前世里的记忆,令小白开始重视起南方楚人的威胁。有时候人就是很奇怪,历史上那么多名臣将相的功绩都不为后人所知了,但有关红颜祸水的八卦却能让人们难以忘怀。 就比如现在小白不知道现在的楚文王到底干了什么,但却记得有关他与息夫人的绯闻故事。多少英雄豪杰都随大江东流随风而逝了,而祸水红颜却因后世风流才子们而被人们广为传诵。 小白在返回自己的行宫之后,马上便召集了鲍叔牙和高傒向他们了解楚国有关的消息,尤其是近几年楚国征伐扩张的方向。鲍叔牙和高傒虽不明白小白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楚国有关的消息,但还是竭尽全力为小白解释起来。鲍叔牙说: “楚人为祝融之后,也是黄帝的子孙,先祖为季连,昱为芈姓熊氏。其族居于江河之间,至商周之际,鬻熊事文王,虽未参与伐讨,但也为八百诸侯之一。” 小白轻轻点头,楚人也是发源于中原之地的部落,在卫国这个地方还有楚丘,后来不断南迁,在周王室建立之后,也是以华夏自居的,鲍叔牙又道: “至周成王时,封楚君熊绎为子爵,以子男之田居于丹阳,其时楚国贫弱,为了祭祀祖先,还从鄀国偷过牛来祭祀,为了防止失主来寻,便连夜杀掉祭祀,是以楚人之祭多在夜晚。 楚子熊绎曾携桃弧棘矢,渡涉汉丹之水,越过荆山去朝见天子。歧阳会盟时他不负责用苞茅缩酒,并与鲜卑首领一起守燎祭天。当时齐鲁晋卫的君主和熊绎一并侍奉周康王,齐鲁晋卫都因是王室亲戚的缘故而获得王室所赐宝器,只有楚国一无所获。” 小白听到楚人刚立国时连祭祀都要偷别人的牛,便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这大概便是楚国人的黑历史了。楚人偷牛或者说鄀国盗牛可是被后世的清华简里记载的,从中也能看得出楚国人当时的困窘之况。小白笑道: “怪不得楚人之祭要在夜里,这是怕天明之后,人家失主会找上门来啊!不过楚人以区区五十里之地,至今日为千里大国,楚人的先祖实是可敬可叹,可歌可讼,不过楚人又怎么变成蛮夷的呢?” 小白对楚国先祖以五十里之地而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心中惊叹不已。要知道楚人只是一个方圆五十里的方国,在几百年里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不知付出了几代君臣国人的汗水和血泪。 而且楚人的这种征服不是简单的占领,更要对南方的音夷进行同化。不但要用军事和武力去征服蛮夷,更要通过不断开发新的土地,教化南方蛮夷之民,向他们传播先进的技术和文化,最终才能变为一个融合了蛮夷的强大楚国。 “楚人虽居蛮夷之地,然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开发田土,大启群蛮,实力快速增强。召王之时,南征而不复,其实便是率军南伐楚蛮,却被楚人伏击,至于汉水上时,上了楚人所献的用胶粘起的船只,最终溺水而亡了,只是王室为了隐瞒这件事,便只说南巡不返了。 至楚君熊渠时,周王室衰微,楚子便先攻伐西部的庸国,汉水一带的扬越,将他们向东驱逐。还趁着周天子伐鄂侯之时,兴兵伐鄂,并且占据了鄂地的铜山,从此楚国便越发壮大,也更不服王化了。 熊渠大逆无道,自称为蛮夷,不与中国之号谥,立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时值厉王在位,虽有道路以目之苛,然行事有威严,楚子闻而畏,乃去王之号,继续臣服于周室。” 鲍叔牙讲到此处,面色也沉重了起来,显然楚国人的不断扩张,也令鲍叔牙意识到了楚国人的势力已经如此强大了。楚人的势力不断扩张,又不断吸收了蛮夷们的势力,不断与蛮夷融合,最终形成了新的荆楚文化。 “至楚子熊通之时,其与邓联姻,威服汉水诸侯,灭掉权国,设为权县,以斗缗为尹,其后斗缗叛,复置权尹。及至僖公年间,楚子攻随,大败随师,并挟持随侯,让他去向周天子进言,提升楚子的爵位。 天子不从其请,楚子便自称王,召集江汉之地十四国,命他们全都来朝见,只有黄随两国未至,其势之强,虽不为王亦可称霸也。” 鲍叔牙讲的自立为楚王的熊通,还是在五六年前逝世的,小白在此事也有耳闻,在后世他被称之为楚武王。楚武王算是在春秋时期率先称王的君主,在他担任楚王之位上,不断东征西讨,成为与郑庄公,齐僖公齐名的三小霸之一。 高傒也在此时说道: “楚武王杀其侄而居君位,灭掉权国而设为县,汉水上的诸侯都臣服于他。并且布荆尸大阵攻随,使随侯臣服;与绞国签城下之盟,楚国的势力达于江汉,现在楚国能有今日的居面,楚武王功不可没。” 小白点了点头,楚武王的施政为后世的楚君留下了一份丰厚遗产,其城下之盟,荆尸大阵,还有率先设立县制都是他在位期间发生的。其中设县制更是首开废分封而行集权的县制之先河,小白现在设谭为具就是拾楚武王的牙慧了。 虽说中原在西周时便设立了县,但那主要是指郊外地区,将县设立为地方行政区域,还是从楚武王开始的。 楚武王在位长达五十年,文治武功,威名赫赫,比之郑庄公肩射王肩,楚武王的率先称王更是在礼乐制度上狠插一刀。在这被称为三小霸的三个人里,郑庄公有鱼俪之阵,曾经干过肩射王肩之事。而楚武王率先称王,并设立了荆尸大阵,所以他被称为小霸是实至名归的,反而是齐僖公那个小霸,更像是个凑数的。 第219章荆楚(下) 公元前690年,也就是距今六年前,一代雄主楚武王逝世了,他的儿子熊赀继位,是为文王。由于楚武王当政长达五十年,所以熊赀当上楚王的时候年岁也不小了,在楚武王的精心安排,又没有权臣掣肘的情况下,王位顺利的完成了传承。 因为楚国没有因王位继承而发生动乱,楚文王得已立刻稳固了君权,并有余力继续向外扩张,乃至提出要“观中国之政”,也就是向中原扩张势力。在他当上楚王之后的第二年,便借道邓国,北伐申国,打开了通住中原的大门。 楚文王在攻灭申国之后,也在申地设县制,更于十年之后,吞并了他的母舅之国,邓国。因为此事还衍生了一个噬脐莫及的典故,楚文王玩的这个手段,和后来的晋献公假道灭虢是如出一辙。 在楚文王即位期间,楚国国力日增,开始有了北上中原观政的意图,其实也是要牟取中原霸权。只不过楚国人的扩张正好遇到了齐桓公称霸,楚文王便与齐桓公同时踏上了大国争霸的舞台里。只不过楚文王去世的比齐桓公早,楚国也没有和齐国真正交锋,但楚国的确确立了在南方的霸权。 楚文王和他的儿子楚成王两代人都试图向北方的中原之地扩张,这两人在位时期楚国的国土不断扩大,乃至到了黄河流域。只不过他们两个的命运比之与他们交锋过的齐桓公比起来似乎也不是太好,楚文王晚年打了败仗,让他的守门官给堵在了宫外面,最终死在征战的路上。 他的儿子楚成王在熬死了齐桓公,打败了宋襄公之后,又遇上了晋国崛起,在晚年还被自己的太子逼着自尽。不过楚国的武、文、成三代国君都算有作为的君主,楚国也是在他们手上疆域如同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的,他们也将是齐国称霸路上的一个重要对手。 不过此时的中原诸国虽然也知道了楚人的实力,但以华夏自居的“文明人”打心眼里还是看不上南方的蛮夷们的。因此鲍叔牙和高傒虽然也知道了楚国人的势力在急速扩张,但正如后世楚国使者说的那句“风马牛不相及也”一样,楚国与齐国之间还隔着无数小国呢,就算楚国人再扩张上一百年,也够不到齐国啊,所以鲍叔牙等人并不将楚国视为威胁。 齐楚之间那遥远的距离,在这交通和生产力都很落后的时代里就是天然屏障。即使后来的齐桓公率中原八国伐楚,从武力上来说的确有打败楚人的实力,但依然不敢冒然与楚国开战,因为两国都是大国,根本不是一次战争就能决出高低的,还不如见好就收,在召陵签订盟约,还能落下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头。 后世里晋国与楚国的征霸持续了一百多年,直接将天下诸国都拖进战争泥潭里,晋国人起初还能保持优势,后来也被楚国人给拖平了,最终才促成了弭兵之会,天下才太平了几年。而楚国之所以能以南方蛮荒之地对抗中原,除了北方的诸侯势力分散之外,楚国人率先实行郡县制来集权也是个重要原因。 楚国在中央集权盛行的战国之时,给人的印象还是一个贵族占主导的,分封制盛行的国家。至少楚国人的改革十分不彻底,贵族们拥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其势力并不比楚王差多少。这导致了楚国在面临秦国攻击时表现的十分顽强,几次迁都都能缓过气来。但也正因这种分封制,使得楚国贵族们势力太大,而且贵族恒贵,使得楚国丧失了开拓进取,兼并天下的精神。 但在这春秋之时,楚国人在后世法家眼里这种十分不完善的县制,却绝对是石破天惊的举动。这种由国君任命一县主官,并且在县内征收赋税,交于中央和国君手中,甚至依托地方,建立起直属于国君军队。这些举措比之现行的分封之制,可真是不知先进了有多少,而在楚王所设立的地方军队之中,申息之师又是绝对不能遗忘的名字。 楚之申息之师,顾名思议就是申地和息地的军队,这支直属于楚王的军队是楚文王施行新政的后盾,为楚国实现政令统一和中央集权立下汗马功劳。而在楚国的对外战争之中,申息之师甚至曾和中原强国晋国的军队争锋,其至威慑晋军不敢与之作战,从中也能看出这两支军队的实力。 小白在齐国实行改革,虽然小白是根据后世历史进行的,但追根溯源也要追溯到楚国身上。而在这个时代里,小白与楚国几乎同时开始了向郡县制的过渡,毕竟只有加强中央集权,才能更好的保证君权稳定,国家才能有机会推行名种变革,才能实现富国强兵,称霸天下的愿望。 而抱有这种想法的决非小白一个,也不单单有楚国,像晋献公在以小宗取代大宗之后,不惜对晋国的公族痛下杀手,这也是一种中央集权的方式。而在争霸乃至问鼎的路途之中,小白要想实现自己的意志,除了要面对像楚国这样的外部敌人之外,更要小心的是齐国内部的问题。 历史早已通过战国时代的惨烈的兼并战争的结果告诉我们:在中央集权制取代分封制,军功地主取代奴隶主贵族的时代浪潮里,改革进行的越是彻底,君主就更有威严,国家也更有力量,人民才能被最大限度的动员起来,加入到这场空前的大变革中去。 那些顽固不化的旧贵族们终将会被时代所淘汰,无论他们怎样反扑,历史的潮流都会将他们拍死在沙滩上。很不幸小白也是这些旧贵族之中的一员,为了能站在这个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小白决定借助潮流而迎风起舞,顺大势而为才能在这场游戏之中笑到最后。 而在这室内的鲍叔牙和高傒等人,现在他们还是小白的一大助力,但时移世易,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成为反对自己的先锋呢? 小白又想到了在临淄主持国政的管仲,其实让管仲担任新攻取的县令就很合适,因为管仲是与小白都锐意进行中央集权改革的人,也是小白现在变法所能依靠的主要助力,但光靠一个管仲就可以了吗? 变法若不触及到底层根基,再辉煌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最终只能落个人亡政息的局面,就像历史上的管仲改革那样。若要想真正改变曰后的结局,除了要继续用提高生产力的方式促进生产关系变革,现在也应该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了。 第220章齐与楚 楚国人蠢蠢欲动,意欲向北扩张的军事动作已经刺激到了小白,深知楚国发展潜力的小白对此十分警惕。但现在齐楚两国还有足够的空间供他们一起发展,南方的郑宋陈蔡诸国就是两国的缓冲地带,两个大国在短时间内还没有起冲突的可能。 若小白没有记错,接下来楚文王会不断攻伐南方的几个邦国,而且楚国在扩张中是采用了远攻近交的方式,鲸吞下南方大片土地。所谓的“远攻近交”,也就是令同处江汉流域的几个小国臣服于楚,却率军先攻灭距离较远的几个邦国。 这种方法好似与后世秦国兼并天下所采用的“远交近攻”之策截然相反,但在这春秋时代却效果很好。盖因此时地广人稀,人口都集中在国都附近,此时一个小国的人口都未必能赶得上战国时一个县。 战国时的国家人口过万户的县城不是一个两个,每座城池都有它争夺的意义。而春秋时代一个国家在地图上看来更像个点状而不是面状,在国野制度之下的各国很像是些殖民点,只能控制国都附近一小块区域。 所以楚国在楚文王时代,他可以放着近处的小国不去兼并,只是用政治手段令他们臣服,却跃过这些邦国去进攻更北方的申国、息国。因为占领申国之后,楚国就完全占领封闭南阳盆地,强大的楚国完全可以消化这些吞到肚子里的国家,这就是先占据地利和人口庞大的好处了。 而在战国时生存下来的国家已经没有这样的小国了,剩下的战国七雄哪个也不是软柿子。即使你跨国攻占了另一处土地,这种远离本土的飞地到底能不能保全还两说。就像秦国在长平之战前曾经拥有一块飞地陶邑,也就是宋国那块地方。但以秦国的威势,最后还是被魏国抓住邯郸战败后秦国实力受损的机会,将这块秦国飞地给吞下了。 所以在战国时鲸吞远不如蚕食的效果好,而在这春秋之时,你若不怕撑死能吞的下,那就应该使劲扩张,过了这个时间可就再没这种机会了。楚国晋国这些不顾礼乐制度,靠不断兼并小国而实力大增的榜样令小白也抛开了心中的那些顾忌,开始下决心加速齐国的扩张步伐。 时光匆匆而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小白所征发的谭地国人们也在这济水之南干了三个月的筑城劳役。随着济南城从无到有被人一砖一瓦的建立起来,小白和参与建城劳动的谭人与齐国士卒心中都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只是谭人服役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建完了城池之后他们就必须返回家中,事实上现在是秋收时节,若非今年谭国没多少庄稼要收获,谭地的民夫之间早已人心不稳了。现在小白在征发他们服役的时候还发粮食,有这些粮食吊着谭人还肯卖力干活,否则早就有人逃亡了。 毕竟外出服劳役都那么久了,谁也都希望早一点回到他们的父母妻儿之间。现在时间一天天过去,三月的劳役即将结束,小白便决定按时放民夫们回家,若是小白违背了三月之期的约定,只怕会损坏了小白在谭人中的信誉。 只是现在的济南城,因有这些服劳役的民夫,才显得有些人气。若这些民夫全部返回谭地,这座城市便会空空荡荡,只剩下齐国留守的士卒和往来的商贾们,丧失掉一座城市应有的活力,无疑不是小白愿意见到的。 为了让这座新城市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小白也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一个便是强制移民。虽然国人的骨子里都有安土重迁的意思,但在朝不保夕或是出于追求美好生活的情况下,迁徙到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生活,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小白将迁移人口的目标就放在了这批在济南服过劳役的这批人中间。其中齐国人主要是些服军役的士卒,自征服谭国之后小白已经分批次将原先那些士卒轮换回去了,现在这批士卒都是未经战阵的新卒。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士卒们都是临淄附近的国人野人,基本上都是些贫寒之辈。这些人中的国人原本的日子就过得不是太好,至少达不到平均的标准,而野人就更不用提了。现在新城刚刚建立,若能迁移到这里定居,至少这附近的田地,是不会少了他们的,只要辛勤几年,便是一个上户之家。 除了这些新来的齐地士卒,此次来服役的谭人之中也有合适的人口,愿意来这里定居。本来居住于国都的国人们生活就此较安定,迁徙的意愿不高,但经过今年谭地的这番战乱,使得不少谭人生活日艰。更何况还有野人存在,这些野人的日子过得比国人还不如,有了这种进入城邑中生活的机会,那更是十分踊跃。 其实小白更希望能将齐国在上次战事中立过战功的士卒迁过来,在这里分配田地,让他们在此定居。但与临淄那繁华的城市相比,就连谭城都缺乏吸引力,更别说济南这座新立的城邑了,愿意迁居的人十分之少。 毕竟现在的齐都临淄,那是已经开发千年,工商业都十分发达,人口聚集的大都市,放在后世那妥妥的是一线水准。而这新建的济南城,虽然未来潜力不小,但现在还处于拓荒阶段,不经开发很难经营的起来。 可是世人皆知,从一处荒野开发成熟地那是需要人口的,而在这地广人稀的春秋时代,光靠城市的自然吸引力在短时间内吸纳不到足够人口。若是在人口充足的时代这根本不是事,但就是现在这个人口问题令小白十分发愁,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叹道: “难怪这时代的君主统治国家时爱用分封的手段,这荒芜的田野若不开发就只是片荒地,只有开发之后才是良田。可要将荒野变作良田,只有那些愿意将封地当成自己的家经营的领主才会舍得这么下血本啊,否则谁会在荒地里下功夫,果然分封制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 第221章郡县之制 别看小白嘴上感叹分封制的好处,但即使他要进行分封,他也不会将济南这个战略要地分封掉。再说虽说分封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强对国土的控制,但从长远来看却对中央集权十分不利,所以小白对分封田土十分的谨慎,宁愿多花金银财帛收买人心,也没有给贵族们扩大封田。 但在这个时代里,人才十分匮乏,想要拉拢人才为你效力,用分封这种手段来笼络人心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所以在秦国变法之时,秦孝文王为了寻求人才,不惜在求贤令上说出“吾且尊官,与之分土”这种话,并且在日后真的分封商鞅很大一片封邑。其它国家为了吸引人才,那也是不吝食邑厚币,为的便是吸引人才加盟,那可是在知识下移的战国时期。 而在这春秋时代,能用的人才更少,这些人中以贵族居多,给块封地是种吸引人才的常规操作。而小白若不想再大规模搞分封,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培养人才,让人才变得都不再值钱了,统治者便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得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臣子了。 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即使有小白这样的穿越者狂开金手指,想要在短时间内培养出那么多人才来几乎不可能,所以吸引现成的人才十分重要。但若是将眼光放长远一点,用一二十年的时间培养起一代人来,虽然花费一定不小,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算赔本买卖。 而在这树人的过程之中,小白领导下的齐国也不会停止扩张,也就是说对人才的渴求将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不要光说人才了,即使是个普通人,只要他能成为劳动力,在这农业时代他就是有用处的。 都说人口才是最大的财富,小白现在是深有感触,建起了一座城池,居然没有足够的人口填充,放在后世你敢相信?但在这春秋时代他就是发生了。 而若是齐国再度大规模向外扩张,这种人口的缺乏还将更加明显。难怪这时代的大国都喜欢吞并那些小国,却对在野外那庞大的无主之地不重视,实在是占据了土地,没有人开发也毫无作用。 小白若不希望这济南之地如终处于开发未完成的状态,那除了吸引外地的国野之民来此定居,就只有强制迁移一个办法了。从齐国国内那些人口较多而田土较少的地方,迁移一部分人口到新占领区。或是直接强行推动父子兄弟分居,将大家族拆分成小家庭,采用这种方式逼迫人们去外地定居。 在过去大家族抱团,或者兄弟们不分家,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生产力不发达,需要亲人互相扶持和帮助才能生存。但在即将到来的铁器时代里,铁犁牛耕带来的生产力跃进足以支持起一个家庭独立生存了,所以分家单过也是时代潮流。 而济南城中的人口问题,小白便打算采取强制的方法,从临淄穷困的国野之民里迁上几百户,再加上这附近所能吸纳到的几百户百姓,加起来也能凑上千户百姓。有这些人口打底,再加上小白会令驻守在这里的齐国士卒们在此军屯,济水南岸的土地便能得到开发。 而济南水陆交通上的便利位置,势必将吸引更多商贾从此经过,商贸的兴盛能够带来财富和活力,也能让城市得到发展,未来的繁华是可以期待的。 随着秋收来临,济南的城中有种焦燥的感觉一直在蔓延,这是农民在丰收时节听到家乡的田野在召唤,哪怕不种粮食了也不例外。这种召唤最终变成了一种思乡的情绪,不要说那些底层的国人戍卒,就连小白也被这种氛围传染,变得难以自持了。 小白在收到管仲从临淄发来的信件,告知齐国已经开始收获的消息之后,小白的心便飞回了临淄。但因为济南城池还没建立起来,小白也不能立即返回,还要等待城池完工才可。 但随着征召劳役的时间到了,谭地的百姓也要全部返回,小白便打算抓紧时间处理完济南城的事务,返回临淄处理国政。毕竟济南和谭地都只是齐国新征服的土地,而临淄却是小白的根本,从出征到现在已经半年时间了,小白也十分思念起临淄的宫室,以及宫中的人。 但即使小白决定返回临淄,谭地和新立的济南城也需要人驻守,其中谭地那里小白已经建立了县制,设立了官佐,制度在过去几个月里运行的很是正常。而济南这里还是片新征服的地区,人口虽然不多,但却地理位置重要,正是齐国西北的边防重镇,有着深刻的军事意义。 所以小白在走之前专门与鲍叔牙私下会谈,小白希望鲍叔牙能够在济南之地呆上一段时间,统率这里驻防的士卒,兼管这济南城的政务。小白对鲍叔牙道: “谭城,济南,都是齐国西进道路上的要地,而济南之地的地理位置更为重要,所以派一支专门的军队在此驻守是很有必要的。但现在谭地刚刚被征服,虽说现在谭地粮食控制在我们手里,不用担忧反叛的风险,但从长远来看,你也要监管着谭城才行。” 鲍叔牙应允了下来,却又向小白问道: “君上,让我统率济南之地的军队这没有问题,让我代为监管谭城却不太妥当。君上已经在谭地设立了县制,又派了谭言和诸官佐,实现了由国君直辖,现在却让我兼管,那我用什么名义来管理直属于国君你的谭城呢?” 名义上的问题还真是个问题,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谭地毕竟是直属国君的县,即使让鲍叔牙监管也该给他一个名份才行。思来想去,小白想起了历史上在设立县制时同时设立的地方行政单位――郡。 郡从一开始便是设立在边境地区,侧重于军事的行政单位,边郡在一开始所能管辖的地方也是比县要小的,但随着战争的发生,国土的扩大,郡变成了比县高一级的行政单位,郡县制也成为中国历史上上千年的基本行政体系。想到此处,小白对鲍叔牙说道: “济南为齐国边疆,为用武之地,有别于谭地的县,可以设为郡。驻扎于此的军队担负着守卫齐国边疆,向外开拓的重任,便设立郡守作为军事主官。济南郡便下辖济南和谭城两个邑,你便为第一任郡守,直接对我负责。” 第222章返程见闻 小白安排了鲍叔牙为郡守,命他统率驻守在边郡的百乘兵力的齐国士卒,连带着也监管齐国新设立的谭县。虽然这些新征服之地没有多少人口,但论土地面积却不亚于齐国现在的本土,这些土地虽未得到开发,但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和潜力。 在安排好新设立的济南郡之后,小白就率领着来此服役的谭地百姓返回谭城。谭民来此服役已经满了三个月,虽然谭地百姓对这样长期的劳役早已习惯了,但谁都希望能早日返回家乡。 小白下令召集起了在济南城里附近的谭人,将这些谭人全部聚集在了济南城的广场里,小白在众人聚集起来之后,向这些谭人宣布: “君上有令,三月役期已满,准许你们返回谭城,与父母亲人团聚! 返程之时,仍需按什伍之制编组,由伍长负责带领士民回乡,不准私自离队返回! 尔等服役所得米粮,至谭城之后,可由伍长至谭宫仓廪处领取,官吏伍长如有贪墨之举,将由法吏问罪!” 服役的谭地百姓在听到役期已满,可以返回家乡之后无不欢声雷动,毕竟在这春秋时代服劳役的时间可全凭贵族们心情,现在齐人能够守时可是很难得的。在听到回家之后官府还将发放米粮,以此作为服劳役的报酬,人们更是欢欣鼓舞,很多谭人还跪下来感谢小白这个仁慈的国君。 上万人发自内心的欢呼声震撼云霄,令站在高处的小白十分感慨,他看到那些谭人因为自己允许他们按归乡而欢呼;因为自己为他们这三个月的辛劳而支付一点微不足道的粟米当酬劳下跪。小白能感受他们心中对自己这个国君那发自内心的认可和感激,正是这份将自己视为他们心中救世主的这种感觉令小白心绪难平。 这时代的贵族们重视自己的犬马胜过重视人民,他们天然的便相信自己因血脉而高人一等,并且将这种不合理的制度视为天经地义之事。灵魂自后世而来的小白却从来就没有将这些平民当成草芥,更不会视他们为会说话的牲口,而是将他们视作活生生的人。 从后世而来的小白知道,就是这些如同草芥漂萍一般的人民,用双手开拓了这个蛮荒时代,在他们的辛勤劳动下,点燃了中华文明。文明从来都不只是留传在文字上的东西,更有铭刻在人们共同历史记忆里的烙印,而这些来此劳动的民夫,就用他们的血泪汗水留下了一个痕迹――一座新城。 而他们的努力付出,几乎是无偿的奉献,却因为小白施予了一点小小恩惠,而对小白这个君主感恩戴德,这是多么淳朴的人民!小白不是那些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狠人,更不会将自己的子民视作一个个会说话的牲口,他的心中有对这些先民的怜悯和同情,他渴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到来,能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也改变历史的轨迹。 小白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统治者似是很不合格,既没有那些千古帝王们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无情,也没有野心家们为达目的而哄骗民众的伪善,居然还保留着前世的良心。 小白干不出像秦国那样为了达到强国的目的,便让自己的子民过半死不活的日子,以便用土地田宅激起他们心中的欲望,并利用这种欲望引导着军队来实现统一四海的目的。 小白身为齐侯只希望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尽可能的让自己的人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么做似乎吃力不讨好,但小白还是去做了,因为这是小白心中身为一个统治者肩负的责任,也就是天之所命,虽百死其犹未悔。 所以在小白率领着由谭地民夫所组成的队伍返回谭城时心中是十分高兴的。虽然返程的路上还有可能遇上狄人袭扰,而此次小白率领的只是一群农夫,但他却感觉这些农夫比那些全副武装的军卒更靠得住。因为这是群想要回家的农夫,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什么艰难险阻都不能挡得住他们回家的步伐。 在刚刚修整过的黄土路上,平坦宽阔的道路由济南直达谭城,全程不过百里之遥。若在以往这两万人的大军走这一段路,连带吃饭和宿营估计要走上三天之久,但在思乡心切的谭人脚下,这段路只走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大队人马行至谭城附近,行走在队伍前方的小白一边在赶路,一边打量着道路旁的农田。农田里有在夏天种下的菽豆,现在叶已枯黄,到了能收割的时候了,只是田间少有农人,因为收获粮食的人还在小白的队伍里呢。 就在小白停下来察看田野的时候,大队人马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休整,闲不住的民夫便去田里察看他们的庄稼了。这田间的大豆虽种得稍有些晚了,但春秋时温暖的气候帮了大忙,能让这些豆子有足够的时间生长。 而在种下之后不久虽受了一场水患,使得田间的豆苗受了水灾,淹死了不少田里的禾苗。但似乎也因祸得福,那些最爱祸害豆苗的野兔似也被淹死了不少,虽说靠它们那逆天的繁衍速度,现在似乎便已恢复了种群数量,但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田里的菽豆成长了。 小白站在田埂上举目四顾,还是没有在这附近的田野里看到像齐国秋收后的那些谷草堆,心中不由有些失落。小白知道今年谭地的春耕没有做好,估计仓促种下的粟禾今秋也难有什么收成,若无小白从齐地调粮的命令,这田里的菽豆和采集的干野菜大概便是今冬谭人的主食了。 就在小白感慨今年秋天谭地的收成,在为谭人会在冬春之季引起饥荒而担忧之际,小白却听到了自己身后的谭人中传来的歌声,那歌曲虽不是人人传唱,但唱的人也不少。 小白凝神细听,却听出有催促赶路之意,看来后面的民夫等得不耐烦了,是在催促小白赶紧上路,好让他们早点回家。田野里的收成想了也不会变多,小白也就再度下令起程,争取赶在天黑之前到达谭城,那便不用走夜路了。 第223章谭县官僚 尽管小白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但谭人离家越近走得越快,还唱着歌儿赶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谭城西门。当谭城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仿佛忘记了路上的饥渴劳累,向前行进的速度更快了。 不过当小白到达谭城的西门之时,谭城的县令谭言,县尉孟由率领的官吏和士卒已经在城门处守侯着。获知自己外出服役归来的谭人百姓,也都挤在城墙和墙根处向远处观看,希望能早一点看见自己的亲人。因此城门这里人流熙熙攘攘,全城的老弱妇孺们都挤在了西门这里,仿佛都来迎接小白一样。 当小白的车马走到人群之前,早已守候在此的谭言等人急忙迎了上来,孟由所率的齐军士卒忙将小白与谭地的百姓隔开,谭县的大小官吏们才得已上前来拜见他们的国君。 “君上,城中的行宫早已安排安当,不知君上是否马上前往?”等众人拜见完毕,作为一县之长的谭言像奴仆一样不顾自己脸面,腆着脸凑过来询问小白接下来的打算。 行了两天路的小白已经十分疲惫了,别看他几乎大部分时候都坐在马车上,但由于这时代的马车减震效果极差,长时间做马车能把人颠散了架,那是腰肌酸软屁股痛。所以在谭言请小白先回行宫中休息的话说出来以后,谭言明显看到了小白脸上的那意动的神情,还有那似乎在说着“还是你有眼色”的眼神,不由令谭言大喜过望,感觉自己的马屁拍对了。 然而令谭言失望的是,小白拒绝了自己的建议,反而厉声说道:“城外尚有两万民夫未曾安置妥当,寡人独自返回宫中岂能安寝?谭言你们有没有处理此事的方案?能不能安顿好这两万人马?现在到了看你们能力的时候了,寡人会在城门楼上看你们安排,快点行动吧!” 虽然小白也很想快点回去休息,但他更关心跟随自己回来的这一两万民夫们今天晚上该怎么办。毕竟这小小的谭城可很难容纳得下这两万人,因此除了原先城中的国人能够直接回家之外,大部分人还要在城外露宿一晩。 现在天色渐暗,要想将这两万人组织好,其实是件很考验人的工作。小白将这项任务安排给谭言等人完成,其实也有考验这个新组建的县级官僚体制的能力的想法。毕竟这个县制里官吏众多,看似人人各司其职,但要发挥出这个制度的威力来,还要看执行的人的能力怎么样。 虽然小白没有说出口,但那考核的意图十分明显,谭言本来还想劝说小白尽早返回宫中,一见小白那坚定的脸色便又将话咽了下去。他马上将县尉孟由给找了过来,连带着召集几个下级部门的主官,一起商量看分配任务去了。 小白站在谭城西门楼上,看着从西方大路大步开来的这两万多人马。人过一万,无边无沿,排成长阵的谭地民夫们,走在前面的已经到了城门下,走在后面的尚在数里开外,但最终都要在城门外集合。 谭县的官吏士卒现在开始忙起来了,城墙附近围观的谭地妇孺们已经被驱离,天色一黑谭城要执行宵禁,这些妇孺还不敢违抗法律。反正外出服役的良人们已经回来了,也不差今晚这一天的时间,明天再与亲人相见也不是不可以。 在驱离了这些妇孺之后,谭言下令在离得城墙不远的地方已经生起了几十个大火堆,由齐军的士卒照看着。现在天色渐暗,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雀蒙眼,一到天黑就看不见。在这个时候火堆就太重要了,它不但能在黑夜中提供光明,还能为人们带来温暖。 这些火堆里烧的是从谭城城里运来的柴火,火堆上架着的是煮饭的铁锅,锅里烧着干净的井水,待水开之后便下米煮饭。米当然是由谭县的府库里出,虽说供两万人食一餐的量也不小,需要动用十辆马车往来搬运,但谭城府库里的粮食充足,而一顿热饭也能安抚城外那躁动的心。 粮食足够,锅灶不足,要想让两万人同时吃上饭是不可能的,因此分批吃饭是必然之选。不过经过这些天在服劳役的经历,排成队伍的民夫们已经有了纪律性,明白锅里不气缺他们这口吃的,所以能耐心的等待。 当轮到自己时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瓢,或是一个陶盆木碗,接上一勺掺着豆子的干饭,便上一旁和自己同伍之人蹲在一块儿吃。吃饱之后的民夫们领着发给自己那一什的柴草,点上一堆火,铺上一地草,便在这露天里凑和一晚,对这些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应该说谭言这个县令还是很有才干的,也许是小白在城门楼督战的缘故,谭城大小官吏都迸发出超人的热情和干劲,忙乱中又有秩序的工作,很快就将城下到达的这些谭人给安置了下来。 那些服劳役谭人们在经历了长达三月的集体生活之后对这样的日子也比较适应了,再加之谭城之中物资充足,粮草柴火都不缺,只要负责的人有点经验,要想顺利的将这两万人给安顿好并不困难,只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在花了近两个时辰之后,忙得焦头烂额的谭言终于将城外这两万人给安排妥当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从城外回来见小白。当他气喘吁吁的爬上城门楼,还未曾打好向小白表功的腹稿,就被正在城门楼上安坐的小白赐了杯酒,耳中听得小白温言说道: “谭大夫实在是辛苦啦,快快饮下这杯酒水润润喉,再来陪我用些饭食当夜宵,来,快看坐!” 谭言听到小白的这几句温言好语,又是酒又是肉的赏赐下来,不但觉得浑身疲累尽消,身子轻飘飘的,就连心里也美滋滋,吃了蜜似的甜。就在这样幸福的恍惚中,谭言连小白几时离去的都不曾记得了,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似乎是小白对自己明天的工作安排: 要确保这些谭地的民夫在回家时都能领到两石米,坚决杜绝贪污腐败行为。 第224章忠犬谭言 自小白再回到谭城之后,谭言便感觉自己这个县令的曰子不好过了,简直就不是贵族当的。哪像原先那些贵族卿大夫们,他们只需在临淄的朝堂上动动嘴皮,自有人会按照他们的意志执行。 哪里需要像自己一样,必须像邑宰小吏一样亲力亲为,处理县中这些琐事。这难免令谭言心生怨言,若是谭国还在的时候,像这些要与底层庶民们打交道的事哪里需要一位高贵的大夫去干,难道他手下的家臣小吏都是吃闲饭的? 自己身为一个贵族,除了要听从主君征召,率领家臣徒附,乘着战车跟随国君去作战之外。在平日里也只需处理国中大政方针的制定,与各国的外交,再就是国之祭祀宴饮这些清贵事务了,哪里用得着自己亲自去和一群泥腿子们打交道啊,简直是斯文扫地。 但谭国已经灭亡在齐人的兵锋之下,小白这个国君也不像谭侯那般昏庸,他本身就是个很有主见,想要有所的君王。而谭言作为一个被征服国家的大夫,在亲历了小白是怎么对付那些作为地头蛇的原谭国公族之后,就只敢乖乖听从小白的命令,连声抱怨都不敢开口了。 因此当小白彻底废掉谭国原有的制度,改为在谭地实行直属于国君的县制之后,尽管谭言明知小白的做法会令他的家族利益受损,但他还是立即表示了赞成。在小白选取他为第一任谭县县令之后,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他更是任劳任怨,在任上表现的大公无私,就连他的家族中人都对他的行事颇有微词,觉得他行事太不近人情。 但谭言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对那些觉得没能从齐国那里捞到好处,因贪心未能满足而抱怨的亲族,谭言只想掰开他们出眼皮让他们看看。看看那率军抵抗的公孙方,和试图用神明要挟小白来达成自己目的的公孙痤等人的下场。 在他们失败之后,不但自己身死,亲族也被搬迁至临淄,财富封地全成了齐国的,他们这些谭国贵族被.迁到临淄后连个小贵族都不如,落到那个地步还有力气抱怨吗? 所以谭言有牢骚也只敢在肚子里腹诽一下,他可不会傻到在人前抱怨国君苛待他这个贵族。他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到小白耳朵里,只怕小白真会遂了他的意,让他也跟随谭国公族们一起迁到临淄去“做寓公养老”。 看看那些迁移到临淄的原谭国公族们吧,当初在谭国仍然存在时他们的日子是何等风光。他们拥有自己的封地和官爵,食则粱肉,出有车马,坐卧有侍女美妾,动动嘴就能决定庶民的生死。他们生而高贵,若没有齐人兵戈加身,完全在醉生梦死之间度过一生。 而现在作为亡国之虏,被强制迁到临淄之后,失去了过去拥有的权力与领地,也就丧失了他们几辈人获得的田地与财富。在这齐国的国都里,齐国的落魄贵族有的是,被灭掉国家谭国的贵族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谭国的贵族们被剥夺掉封地之后,就如同脱了水的鱼,离了山的老虎,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丧失了财富和权力,没有了继续作威作福的本钱,成为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若是给那些人后悔药吃,你看他们之中还有哪个人会干那些蠢事。 现在谭国公族里还能身居高位,并且继续在齐国受到信任的只有他谭言一个,他从谭子国的上大夫摇身一变成了齐侯国的中大夫。如果从地位上来说也没降低,毕竟周礼制度下大国之卿位比小国君主,礼乐崩坏之下的大国强卿更是远胜小国之君。 而从实际拥有的权力上看,谭言当初作为谭侯的臣子,与谭侯和众大臣们一起统治谭国。而现在谭言成为了小白任命的谭县县令,管理谭县的人民事物,虽然权力上位比谭君,但也失去了谭国尚存时为所欲为的权力基础,只能依附于小白这个齐侯。 谭言在小白到来的这几天里忙得是脚不沾地,既要率领谭县官吏们安抚返回的谭人,实现小白提出的为谭地民夫给予劳役报酬的决定,又要进宫中侍奉小白,听从这个决定他命运的主君的吩咐。 在连轴转干了三天之后,谭地服役的民夫们全都领到了他们应得的米粮,在什伍之长的带领下返回家中。谭言将手头的活忙完之后,立即进宫来面见小白,所希望的当然是得到小白的反馈,哪怕是句口头嘉奖也好。 当谭言受到小白的召见,进入宫殿之中见到了小白之后,便受到了小白的热情对待。小白走下堂来,亲热地用手将他拉到案几之旁,又命人将几碗莲子粥端上来,小白对谭言说道: “谭言啊,这几日你辛苦啦!民夫安然返乡之事处理起来十分繁杂,这些琐碎之事最是耗人心神,我命人煮了莲子粥,你且来一碗尝尝。” 说着小白不由谭言发话动作,就将一碗庖厨煮好的粥给端到谭言面前,并且说道: “这些莲子是我从济水南岸的湖泊里采的,莲子虽苦,但能清热败火,补神养心,你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正应食些莲子粥补一补。” 谭言闻听此言,感动的几乎泪流满面,连手中粥碗都未放下,立即曲身弯腰向小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说道: “君上,为君上分忧乃臣子本份,谭言受君上信任,委之以重任,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君上厚恩!” “好啦!快起来吧,我知道你做事素来是小心谨慎,在处理民夫劳役之事上是尽心竭力,事情办的很好。可以说是上不负我对你的信任,下未失我齐国官府在谭地百姓心中的信用,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令我十分满意了。快快起身,趁热将粥喝掉,凉了伤胃。” 小白口中温言,手上将谭言虚按至座位上,待看到谭言在吃完之后,又亲自给他盛上一碗。在谭言将这莲子粥吃完之后,小白才开口向谭言问正事道: “谭地的民夫在领完米粮之后,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第225章粮食问题 在听到小白问起谭地的那些民夫们之后,刚刚被小白那番礼贤下士给感动三秒钟的谭言立刻便像在大冬天被泼了身凉水,整个身体都冻得僵直了。此刻谭言的脑子里想的便是: “我率领谭县大小官吏,累死累活忙了这么久,就只值两碗莲子粥;而为了这些贱民们的两石粟,君上却十分上心,已经不知催了多少次了。若是君上能够像厚待这些庶民一样厚待我们这些做事的官吏,那国君就真是仁厚贤明了。” 然而不管他脑海中怎么想,口中却马上回应道: “君上,在将粮食按照您的命令下发之后,百姓见您履行了在征发徭役时的约定都大喜过望,纷纷称讼您是位言而有信的君主。下臣生于谭地,长于谭人之中,还从来没见过百姓如此感激一个人,君上您是一个受谭地百姓爱戴的君主啊。” 谭言的马屁拍得小白很高兴,当然他要是知道谭言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估计也不会认为自己苛待谭言这些官吏,只会想着自己手下这群人光想着升官加禄却不思为君分忧,这样的犬马还需要鞭策啊! 但此刻的小白在得知谭地百姓得到报酬的反应之后,也不由在心中暗喜,能够收获谭地百姓对自己的信任和感激,小白就觉得没有白白浪费掉自己散出去的粮食。毕竟能用粮食买来民心,换来谭地百姓对自己的效忠,这买卖很是划算啊。 适当的给民众点蝇头小利收买人心是统治者的必备技能,若连这点意识都没有那可就丢尽现代人的脸了。小白又不是那些何不食肉糜的糊涂蛋君主,哪里会不知道开仓放粮对凝聚人心的用处,只是这么做对粮食的耗费不小,也不知道谭县的府库能不能撑得住。想到这里,小白忙向谭言问道: “谭城的府库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可还有余粮吗?” 小白的这句话终于给了谭言一个将憋在心里很长时间的话说出来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眼泪汪汪的看着小白,口中用凄惨的语气回答道: “君上,我正要前来向您报告这件事,谭城的府库仓廪现在几乎见底了。在将五万石粮食发给服役的民夫当报酬之后,谭城府库中的粮食现在只有不足万石粟,还望君上早作打算,尽快下令向谭地调拨粮草。” “什么?只有不足万石!”小白闻听此言,口中发出一声惊呼,眼睛大睁,蕴含怒火。谭言早有准备,低眉顺眼的准备迎接小白的斥责,果不其然,小白的责问立刻随之而来: “谭言,我任命你为谭地县令,主宰谭地一切大小事务,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信任的吗?你可知道这谭城之中人丁万户,谭县之内,生民十万,万石粟米够这十万人吃几天? 这谭县原先可是谭国啊!一个子爵国的粮食都撑不到秋收,这简直是个笑话!那些仓廪中的粮食都到哪里去啦?被仓中硕鼠给偷吃干净了吗?” 谭言对小白的这番话早有预料,可他再怎么尽力,也变不出更多粮食来啊,在等小白说完,怒火发泄出来之后,谭言抬眼偷瞧了小白一眼,这才小声辩解道: “君上,谭国已经欠收好几年了,本来仓廪中的粮食就不多,这二十万石粟还有一半是谭侯为了防止君上率齐军问罪谭国,为了守城从国人手里强征来的军赋。若无君上吊民罚罪,谭国今年不动兵戈,还能缓一口气,慢慢积攒一点粮草。可现在无需仓中硕鼠偷食,只要君上仍要以仓中之粟,供应城中士民工商,那这些粮食耗尽也是迟早之事。” 听到谭言如此说,小白不由怒极反笑,冷笑道:“这么说,仓廪之中无粮,还要算在我的头上了。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个曾经的谭国大夫,谭国这几年为什么连年欠收,可有过丰收的时候?若无寡人率军来此吊民罚罪,谭地的仓廪就能丰实,人民就无冻馁之忧了吗?” 听到小白的这番诘问,谭言头上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他当然也知道在过去谭侯和贵族们的压迫下,谭国的国人们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道为什么谭国仓廪无粮的原因,可知道那些有什么用,现在仓廪里的确没有粮食了,因此他只有再向小白说道: “君上,这几个月来谭城的仓廪消耗的极快,除了谭城国人们要吃粮,驻守于此的士卒们也要吃米粮,君上大兴劳役,建设济水南岸新城,也耗费不少。自下臣受命管理谭城以来,仓中官吏均由法吏监管,一应耗费俱记录在册,绝无贪墨之事啊!” 小白冷哼一声,很想说一句从仓中贪粮食对你们这些主管官吏来说很难吗?不过这话太伤人心,容易让谭言心灰意冷,也不是小白该说的话。小白转而又想起了此次自己可是一次性派发给两万人两石粟,这么多的粟米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谭地今年几乎没有收成,在小白攻灭谭国时国库里也只有区区二十万石粟米,都不如小白屯积在夫余的粮草多,只占齐国去年在西鄙地区收获粮食的四分之一。 那二十万石粮食在小白进入谭城之后,前后几月里光收买人心便耗去一半,而供养谭城吃国家饭的官吏工商,驻守的齐国士卒,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消耗得七七八八。 所幸小白早有先见之明,除了组织齐地向谭城输粮之外,在迁移掉谭国那些不劳而获的公族之后,谭城里少了近万张吃饭的嘴,还从他们家中又搜刮出了几万石粮食。在小白率领谭地的民夫工匠们跑到济水南岸筑城,两三万人马的粮草都由谭城运输供应,这些粮食便发挥了很大作用。 在将这点收获用完之后,谭城之民今冬的口粮就只能依靠秋收那点粟菽,虽说小白很大方的免掉了今年赋税,只靠收获的粮食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好说。 在这种情况之下,要解决谭城的粮食危机便只有靠外运了,过去一段时间里因下雨和准备秋收暂时中断了粮食的运输,在秋收之后也要抓紧时间恢复起来才行。 齐地今年改良农具,开垦播种了更多田地,再获丰收已是定局,在新粮入库之前,也该将仓廪中的旧粟腾出来,运来谭城这边也不会浪费,反而是一举两得之事。 第226章转运艰难 夫余城在章丘长白山西侧,曾作为齐国的西部边邑,也是齐国西鄙的粮食主产区。在齐国去年获得丰收之后,小白为了用兵谭国,便有意不将西鄙地区的粮食运回,而是储存在西部的几个城邑中。 夫余作为齐国进攻谭国的桥头堡,当然要储存足够的粮食,为齐军提供后勤保障。在攻下谭国之后,夫余作为向谭地转运粮食的中转站,更是在仓廪中屯积了约三十万石粟米,正是有了这些粮仓里的粮食为保障,小白才敢接连用兵、大发劳役筑城。 “手中有粮,心中不荒,谭城仓廪之中至少要有十万石粮食,才能有备无患。向谭城转运粮食,是当务之急,此事我会令高傒负责,命他组织人手车马从齐地向谭城输送粮食,相信半月间即可转运三万石,以解如今粮食困乏之局面。” 谭县的粮仓不仅仅要保障谭地工匠贾人的米粮,也要为济南和谭城的驻守士卒提供军粮,关系到几万人的吃饭问题,小白绝不敢大意。因此他直接派出了跟在自己身边的重臣,齐国的上卿高傒去夫余仓,在那里负责向谭地转运粮草。 十万石粮食的转运不是件轻松差事,既需要协调齐地府库调拨粮食,还要征发民夫车马运输。而此时的交通运输又十分不便,陆上的运输全靠马车和牛车,运量小而消耗却不见得小。 比如以此时普通的辎车来说,运送粮食可以用牛来拉车,在小白没有推行双辕车之前,最少要有两头牛才能拉一辆车,一车也不过能装载千斤,二十石粟米罢了。 十万石粟理论上便要五百辆牛车,来回转运十次才行,每次行程满载三日,返程加装卸两日,这十次运输一个月是完不了的。 没办法,马车的运量就这么点,牛车虽拉的多但速度慢,即使小白想调集齐国的牛马,也只能在播种冬小麦前先运一批,再待冬天下雪前完十万石粮食。想要让车拉得更多不说车易损坏,就是拉车的牲口也易累倒,那就不划算了。 牛虽耐粗饲但也要喂几把精料,再加上一个车夫的吃喝,就是这百里的路程,粮食大概会损失二十分之一。这还是用耐粗饲的牛来拉车,若是换作娇贵的马拉车,那耗费还要再加一倍,能将损耗控制在十一便不错了。 所以说“千里馈粮,十不存一”,要将粮食从陆路上转运到千里之外,那就要做好损耗的心理准备。陆上运输耗费如此之大,车夫和牲口的消耗占大头,因为车辆损毁而造成的损毁也不少,因此后勤运输在古代一直是个难题。 水运虽运量大,但需借助河道,而在没有火车之前,仅靠那陆上的道路,在没有轴承和橡胶轮胎之前,陆上的运输条件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正是受限于后勤运输,中原王朝的军队对上更北方的草原游牧部落在人马上都不占优势。逼急了的游牧部落可以迁往更北方,而中原的军队受制于粮道,往往只能偏师追赶,丧身于草原上。 而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原诸国能够消灭同化掉狄人,存很大原因是因为狄人就生活在中原,掌握着农耕技术的诸国拥有后勤优势,即使仅凭一国之力,就能压制住狄人。同理,秦国之所以能兼并天下,与它作战的六国都能为秦国军队提供粮草军后勤至关重要,这完全是在内线作战的优势。 既要避免劳役过重,又要考虑路上损耗,这是件事关民生和交通运输的大事,非由高傒这样的重臣出马不可。小白说道: “有了这三万石粮食,士卒和工匠商贾们便不缺吃喝了,只要在今年冬天之前于两城储存上十万石粟米,足以供养他们吃到明年春天了。 不过我自济南返回,一路上看到田地里只有菽麻,少见黍粟,今年谭地的收成到底怎么样?谭地的人民能凭借这点粮食过冬吗?” 小白说完之后,重新看向谭言,谭言见小白不再追究谭城空空的府库,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年的收成上,不由在心中长舒了口气。略微想了想,对小白说道: “君上,今年谭地能收获的粟米实在不多,不过君上免掉了公田中的粮赋,又将谭城的贵族迁走大半,没有他们的剥削,所有的收获便都归谭人所有,我想即使今午收成再差,谭人今冬的口粮也会和往年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君上还免掉妇女们的丝帛布麻之税,即使今年春蚕蚕茧的收成不好,家家户户也该有丝绵作冬衣。我看今年麻田的长势,也不比往年逊色多少,想来麻布的产出也少不了。 等到田里的菽豆全部收归仓里,即使是贫穷的国人和野人也有了过冬的粮食,足以保证他们不会饿死。现在谭城仅有的税赋便只有刍稿税一项了,若连一束秸杆都交不上,那样的罪人便是不识大义,自有法吏税吏去收拾他们。 谭地之民今冬能免于冻饿之苦,尸骸不会被弃于沟渠,尸骨为野狗啃食,居然能够吃饱穿暖,真如梦中一般。此皆君上心地仁厚,谭民能有今日,全赖君上赐福啊!” 谭言的话令小白十分开心,谭人能有今天的境遇,可以说离不开小白对他们的施恩,齐国的吊民罚罪之举,终于能为谭人带来和平安宁的好日子,能够做到这点,足以证明小白伐谭是正义的。谭言看了眼小白那兴高彩烈的样子,话到嘴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君上,还有一事,下臣觉得也该同君上提一提。君上自设立谭县以来,县中大小官吏皆重新设立。或从临淄调遣,或于谭地选拨,原先留任的官吏,也失去了他们的食田,所以他们只有依靠官府给他们发粮食。 谭县大小官吏也足有上百人,这些人的俸禄都要依靠谭县府库,只是君上下令免掉了国人的布帛之赋,下臣正在为应该如何支付谭县官吏们的俸禄发愁呢。” 第227章各取所需 听到谭言那一本正经,光明正大的向小白要俸禄的话,小白脸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一下。若是谭言不主动提小,小白几乎都要忘了,谭地现在可是县制,有直接隶属小白的官吏,是需要小白给他们发薪俸的。 官僚制度初建,一切并不够完美,小白并不希望自己组建的官僚队伍最终重新演变成新的贵族,所以在一开始便用发放俸禄的方式,取消了分给他们的食田。当然为了能让这些官吏们安下心来工作,在不给田地的情况下自然要给足钱粮才行。 所以小白便根据与他们同级官吏的食田收成,给他们划分成年俸五十石和百石两个级别。除了粮食之外,四时发放两匹布,冬天发絮四两供他们做衣裳,曰常的衣食住行几乎不用花钱。每到年终考评,小白更许诺发放铜贝齐刀,当作年终勤劳奉公的嘉奖,那是最少也不下十枚刀币的奖金。 正是有明文书写的官吏待遇,小白才能找到足够的愿意在新制度之下工作的官吏。否则的话,身为小贵族的官吏又不在少数,为什么要放弃代表贵族身份的食田,去担任低贱的小吏呢? 所以小白在听到谭言反映的这个官吏薪水问题时,来自后世的小白对此十分的重视。熟知官僚行事作派的小白知道,对于官僚们而言,干多少活出多少力,能不能发挥出官僚们的战斗力,一靠领导催,二靠奖金刺激。 现在谭城府库空空,这些官吏们可比谁都清楚,拼死拼活干半年,若到最后连俸禄都没有,那这官吏当得还有什么劲。现在秋天即将过去,这秋季的俸禄还没领到手,这多伤忠臣赤子们的心啊! 小白在想到谭城的官吏们时,又想到了郡中戍守的士卒们,虽说士卒服军役甚至要自带干粮,但那主要是指随同国君进行贵族式的战争时期。像这样的戍守在边境,一呆就是大半年,怎么可能还要自带干粮,当然要由府库出粮。 粮食的问题由官府出,但身上的衣服呢?此时可没有统一发放的军服,都是平常穿的衣裳,多以灰色绿色居多,甚至就是麻布本来的颜色。但小白想到这些齐国戍卒远离家乡,估计从家中带来的衣裳也会磨损得不成样了,急需衣裳进行换洗防寒。 若要依靠从齐地托人捎了衣服来,不说路途很远会有意外,这近万戍卒的衣裳运过来可不容易,还不如由官府发给。小白想到此外,略加沉吟,对谭言说道: “谭言,你方才说过,今年谭地无论桑蚕还是葛麻都丰收了是吧?如今又免了布帛之赋,谭人家中无论是丝絮还是葛麻都应有了不少盈余才对。我若是也给驻守在郡内的士卒们也发两匹布,不知谭地能不能负担的起。” 谭言略带讶异的回应:“君上,您还要为士卒们发布匹,这可不是几百号官吏发上几百匹绢帛就能了事的,上万士卒怕要有两万匹布才够用,现在谭城府库里委实拿不出来啊! 在夏天安置狄人时便已经将谭县府库布匹耗去一半,现在能够有点剩余,全靠从公孙痤等人家中抄没的,只是因君上对他们的家族太过仁慈,所以他们将不少丝帛都带走了,若非如此,府库中的布帛怎么会不足呢! 就算如此,本来只要在秋天征收一次布赋,府库之中也不至于如此空虚。也正因您免掉了谭地的布帛之赋,所以谭县的府库方才空了,否则便是一户征布帛一匹,至少也能收帛万匹,布万匹呢。 君上,您看今年谭人只是误了春耕缺乏粮食,并未耽误这女人缫丝织布,是不是在冬天到来之前征一次布赋,相信也不会为谭地百姓增添多少负担,让他们因此挨饿受冻。” 在听到谭言的话后,也令小白为此心动了几秒钟,他的心里也有个声音在喊,只是少量征收布税不会对大好局面造成什么大影响。但这喊声也不过在心里闪过,小白马上将这个建议给否了,反而摆出一幅义正辞严,关心百姓的仁君嘴脸,口中说道: “不可,我当初在攻灭谭国之后,便明文公告,免掉谭人今年的粮赋和布赋,又怎么能做出食言而肥的事呢?我连征发劳役都提供米粮和报酬,为的便是施惠于民,又怎么会为了区区两万匹布,毁掉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用呢!” 听到小白不同意征收布帛之赋,谭言起初对失去这笔可供他支配的财富心疼了片刻,但在听到小白后来说的话后,又觉得很有道理,便向小白问道: “君上,下臣惭愧!您所说的不能因小利而失信于民众,下臣也十分赞同,正所谓民无信而不立,官府的信用毁掉容易,建立起来便困难了。只是若不能违背您的命令,从谭地征收布帛之赋,所需的布帛便只能靠从齐地转运了,这笔耗费也不小啊!” 布帛的重量倒不似粮食那般沉重,但占用的空间却不少,虽说谭县府库里还有几千匹布,但此时的一个成年男子,做一身衣裳便要耗费两匹布,若小白真想给齐国戌卒一人发一身衣裳,还真要从临淄运输布匹才行。 不过谭县只是在府库中没有足够的布匹,又不是说民间没有丝帛麻布了。恰是因为小白免掉了布帛之赋,谭地现在家家户户反而不缺麻线丝絮这些纺织的原料了,若是织成布匹,不但自给有余,还能有余布售于市上呢!因此小白笑着说道: “哪里需要如此麻烦,难道不从谭人手中征收布帛,还不会从市中购买吗?今年免掉了谭民布帛之赋,定会有人织了绢布之后放于市中卖掉。只是今年谭地家家户户都有余布,若全部放于市中卖掉,这布价肯定高不到哪里去。 而今年谭人虽有菽豆凑和,但要凭这些杂粮支撑一冬可不好过,若他们能买到粟米,价格稍高一些也不算什么。只是这样的话布帛便宜粟米贵,对谭地的人民来说也不是件好事,毕竟他们是吃亏了。 但若是我们用粮食购买谭人手中的布匹就不同了,布价价格低廉,而我们拥有的粮食价格较高。若是用我们的高价粮来买廉价布,不用太多粮食便能贸来足够的布匹。 有了我们放出的粮食,正好能稳定住谭市中粮食和布匹的价格,使粮价不过分上涨,布价不至于跌得太厉害,这正是各取所需啊!” 谭言仔细琢磨了几道小白的这番话,终于理解了小白这么做的妙处,忍不住叹道: “君上,您的这个办法能让缺布匹的我们能够得到布帛,而缺粮食的谭人得到粮食。双方谁也没有吃亏,而谭国的市场却繁荣了,真是绝妙好计啊!我请求您让我来负责此事,我定会将此事办妥!” 听到谭言的夸赞,小白不由失笑,什么绝妙好计,只是商业上的常识好不好,后世是个正常人都能想明白。至于谭言的请求,这件事本来就该由谭言这个县令主持,小白便准其所请,谭言便先退下,兴冲冲操办此事了。 第228章小白返齐 七月流火,天气开始转凉,谭地开始收获菽粟,只是今年的收成十分堪忧,使得下田的农夫都没了精神。与男人们相反,谭地的妇女们却忙了起来,随着谭县官府发出收买布匹的告示,妇女们纷纷行动起来。麻纤维被搓成麻线,在那简陋的织机上纺织,希望能用她们的劳动,为家中换点粮食和食盐。 今年种植的粮食不多,到收割时也用不上太多人力,谭城国人中的工匠商贾都受到征召,由他们负责从夫余向谭城转运粮食。转运粮食用到的牛马和车辆,都是从谭国的贵族们那里获得的,原先被贵族们用来拉战车辎车的牛马,现在被民夫们用来运载粮食,粮车往来于道路上,粮食进入到谭城的仓廪之中。 在这周历九月的一天,小白率领这支运输粮食的车队,从谭地进入到齐地夫余一带。在夫余邑,小白留下上卿高傒,命他主持向谭城输送粮秣的事宜,顺便在这里主持齐地西境的秋收。 今年齐地显然是大获丰收,连片的粟田里鸟雀飞腾,看管的农夫都懒得去驱逐,齐国的丰收已经恩泽鸟兽了。夫余仓中正在清理去年的陈粮,或被运往谭城,或是分发给西境百姓,再从他们手中换取今年的新粮。这种以旧换新也是此时的常态,虽然今年粮食大丰收,但野人们能吃上的还是陈粟,但能让齐地野人都吃上粟米,这绝对是圣君才能做到的事。 “君上,齐地今年又是丰年啊,夫余的仓廪只怕堆成山丘也装不下今年的收成,我看应该再建几座粮仓,好储存今年的粮食。回想起几年前,临淄的国人还有冻饿而死者,现在连夫余这些边鄙之地,百姓都不珍惜粮食了。” 高傒的话让小白很有感触,从农田里维莠骄骄的谭县,来到一山之隔的齐地,令小白仿佛看到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贫穷瘠薄,农夫们连一粒豆子也要颗粒归仓;另一个世界物质丰富,农田里的浪费却无人感到心疼。 跟随小白前来的谭人,他们都知道谭县今年是个荒岁,然而见到齐地这里的丰收景象,既感到震憾,又感到羡慕,不由议论纷纷: “齐国人这是得到上天眷顾了吗?你看这田里的禾谷长得多么整齐,谷穗长得这么实诚,齐人看到鸟雀偷吃都不去驱赶,他们每家每户都能全年吃上粱米了吧,齐地可真富庶啊!”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人马上说道:“什么齐人、谭人,现在我们也是齐国人,我们的国君就是齐侯!齐地人民蒙上天施恩,给了他们齐侯这样的君主,现在齐侯成了我们的君主,难道上天终于垂怜我们谭人了吗?” 无论谭地百姓怎么看待齐国灭谭之事,只要希望能够过上好日子的,无不纷纷咒骂昏庸失德的谭君而希望小白做他们的君主。谭人抛弃掉谭君选择小白,不是他们不爱自己的国家,而是谭国贵族们只知用沉重的赋税劳役压迫百姓,谭地的人民只能在死亡线上挣扎。 而小白这个新国君却是真正关怀他们的人,谭地之所以能做到荒年无饥馑,不能不说是小白这个国君的功劳。齐谭两个君主相对比之下,小白这个齐君简直要比谭侯好上万倍,谭人怎么能不支持小白呢? 现在即便是谭侯和谭地贵族们返回谭地,图谋复国,小白也不担忧谭人会去追随他们。谭国旧贵族们当初在压迫谭人时有多狠,谭人可不会立刻忘掉。若想让谭人再去过上谭国时的日子,只怕谭人自己也会反对,更别提用生命支持贵族们的复国梦了。 而只要随着一二十年过去,新一代谭人在齐国的旗帜下长起来,谭地便真正融入齐国了。至于那些在临淄做寓公的谭地贵族,他们对谭地百姓的影响力,已经被小白和谭县官吏所彻底取代了。 即便小白没有刻意在谭人中安插卧底,但谭人中间的议论自然会有人传到小白耳中,不过谭人的这些议论都令小白十分高兴,所以也没有刻意下令禁止,反而推波助澜,令这些议论传遍谭人之中。 对于这些流言的传播速度和范围,小白深信不疑,相信只要这些运粮的人返回,这些齐地的见闻也会随着他们之口,传遍谭人之中。而运送粮食的都是些工匠商贾,他们平曰里接触到的都是本地人,见识又比常人多,因此在谭城都具有一定影响力,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城中市井舆论。 正是因为他们这些国人在谭城中的特殊地位,所以小白在攻占谭城之后,虽然放逐了谭地贵族,但却对这些国人多有拉拢。除了在他们之中选拨官吏,还利用工商业活动给他们分发粮食。比如此次小白要用粮食收买谭城的布匹,卖出粮食收购布匹就要依靠商人们。至于那些手工业者,将收上来的布匹做成衣裳也要靠他们协助,各行各业都有活可干。 在失去了压迫他们的谭国贵族之后,谭地的工商业者们第一次以半奴隶的地位里走了出来,真正享受到自由的滋味。与同时代其它国家的工商食官政策下的工匠商贾们,谭地的工匠们失去了他们服务的对象――谭国贵族。 但他们却也因此摆脱了工商食官的束缚,开始由专做贵族所需的奢侈品转向普通国人,毕竟谭县里只有官僚而没有贵族,齐国的贵族也无需他们服务。在这礼制开始崩坏的时代,谭地的工商业者们却获得了空前的自由,提前享受到制度变革的好处了。 小白并未在夫余城多做停留,反正有高傒这个重臣在此,由他负责此地的秋收就足够了。齐国自从小白去年即位,开始大规模使用铁器,再加上原有的青铜和石制农具,生产工具已经有了长足进步,而且数量上也日渐充足。 有了更加先进便利的农具,齐国的百姓才能耕种更多的田野,收获田野里的粮食。这就是生产工具改良引发的生产力的提升,效果显而易见,齐国今年的大丰收便是证明。 第229章管宁求见 周历九月中旬,小白的车马便返回了临淄宫中,自五月出兵,九月而返,历时四月。小白已破灭一国,尽吞谭地,又于济水之南设城,使历山之下的济南城建立起来。可以说小白此次出行,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业,足以书写在史书上了。 当小白返回临淄的时候,管仲等大臣前来出迎,临淄的国人们自发夹道欢呼,围观他们得胜归来的国君。小白乘坐四匹马拉着的带华盖的马车,十分亲民的站立在车上,享受着国人对自己的爱戴拥护。直到小白的车马返回齐宫之后,围观的国人们才最终散去,临淄酒肆里的酒水当天十分畅销,便如同过节一样。 小白返回宫中之后,马上便摆酒设宴,与几个月没见的大臣们联络感情,感谢他们在自己离国的日子里,维持朝政的平稳运行。喝醉了酒的小白,一直拉着管仲和国懿仲他们的手在喊: 寡人能灭谭国,军功也有你们这些为我守家的大臣一半,寡人对你们的封赏少不了,你们就放心吧!无论小白说的是不是醉话,能够得到君主的称赞,无疑是件令臣子高兴的事,因此难免多喝了几杯,无论君臣都大醉而归。 第二天小白醒来的还挺早,床榻上还能见到数月未见的青荇,昨晚小白醉酒后便被送来这里,伺侯小白这个醉汉可将青荇累坏了。早上醒来的小白见青荇犹在酣睡,色心大动的小白再也忍不住了,四个月未近女色的小白与未得宠幸的青荇,胡天嗨地的直到日中方才下榻。 正当小白在和青荇互诉离开这些日子的苦楚,小白用甜言蜜语哄骗美人,说两人再也不分开,终于将美人逗笑了。小白在早上吃掉秀色可餐的美人之后,经过早上的还却,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正要用点午饭,有内侍通报称管仲宁戚求见。 管仲和宁戚联袂而来,小白不用猜便知两人所为何事,肯定是与齐国的秋收有关。因此小白一面令下人准备饭食,一面令自己的两个亲信大臣到殿内见自己。 当管仲宁戚见到小白的时候,小白正向口中扒饭,正吃得狼吞虎咽,见到他们两人进来,小白咽下一口粟饭,开口向他们问道:“管仲、宁戚,快快来坐,你们可吃过午饭了?要不要再吃一点?” “君上,我二人已经用过午饭了。臣等明知君上昨日刚刚刚返回,车马劳顿,身心定是疲惫,正该休养几日,却还来求见,还望君上见谅。” 管仲一见小白便立即请罪,他的这番话直接将小白给逗笑了: “哈哈哈,什么车马劳顿,寡人年轻力壮,难道还吃不了这点苦吗?再说昔日周公一沐三渥发,一饭三吐哺,为的便是不错过贤臣,使政事荒废。与先贤相比,寡人实在是差的远啦,你们不怪罪我轻慢重臣便是我之幸事,何需我愿谅啊! 你们两个联袂而来,可有什么要事要禀报?” 管仲是个很知情识趣的人,或者说他很会为小白这个国君考虑,一般时候都会顺着小白来,极少干那些惹小白不快的事。但今日他在明知小白刚回宫中,定然有“正事”要忙,却依然来见,不是事关重大,便是被宁戚给拉来的。 听到小白问起,管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要再谦虚两句。宁戚却主动的多了,立刻便向小白汇报工作,讲述今年的秋收状况。 “……总之,齐地今年无论是在耕作面积,还是一亩地的单产水平,都是近几年来最好的一年。只要有了今年的粮食打底,即便齐国明年遭遇天灾人祸,也不会有缺粮之忧,此皆君上之功啊!” 宁戚的话倒不全然是对小白的吹捧,毕竟小白治理下的齐国,能将一个先天条件不佳,耕作水平落后,农田的产出不高的国家变成一个农业强国,小白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 无论是任命宁戚这样身份卑微,但却通晓农事的外国人主管司田之事;还是在新式的耕作方式和先进农具上的奇思妙想和大胆变革,这些无不证明小白是个有为之君。虽然小白能有这样的表现,很多时候都是靠前世的经验见识,但表现在旁人眼中,小白便称得上无所不能,蒙神明相助了。 “今年耕种的田亩较往年多不少,用于收割农具的缺口大吗?影不影响今年秋收?今岁粟田的亩产能有多少?若是今年颗粒归仓,你们觉得今年的公田能有多少收成?” 宁戚的汇报完成,小白也吃完了饭,他立刻便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几个问题,希望能从宁戚这个主官齐国农事的大司田这里得到答案,在不知道最后结果之前,总会令小白感到心中不踏实,需要得到宁戚他们的确切答复,才能令小白放心下来。 “君上,今岁春耕播种的粟黍,面积较往年多了三成,所以总产量定然较高,只是未能收获,还做不得数。只是粗略估算,应该比去年多收获近百万石粮食,总产量应在二百五十万石以上,这还只是公田的收获,野人们的收成便不好计算了。 但今年的亩产较去年又有进步,上田亩产八斗,中田亩产七斗,下田也能有五六斗。而这还是在考虑到有许多地方没有兴修水利,更没有用上铁犁耧车,施上粪肥的情况下,否则亩产定会再能有提高。 至于粮食丰收,会不会因农具不足而造成收割不及时的问题,下臣以为必定会有影响。现在百姓大多穷困,大多买不起金属工县,收割之时很依赖国家和贵族分发的农具。 所幸齐国自君上即位以来,便对冶铁工业十分重视,利用更便宜的铁来制造农具,比昂贵的铜更为合适,事实证明了君上远见。 只是冶铁技术出现的太晚,铁农具的产量也太小,还不能取代青铜的主流地位。但随着铁矿开采冶炼规模的扩大,终有一日能让百姓都用上便宜的铁工具,那便是天下农人之福了!” 第230章谷贱之忧 “君上,虽然今年粮食大获丰收,令我国人民没有饥饿之忧,士农工商皆免于饿死于道路,这的确是件好事。但如今齐国的粮食增产如此之多,若是日后每年都有这么多粟菽,那就需防谷贱伤农了!” 小白与宁戚正在为齐国的丰收而庆贺,一旁的管仲却突然说要防止粮食太多,农人的利益会因此而受损。小白还未开口说话,宁戚听完管仲的话后,白眼一翻,很是不屑的说道: “宰相,你这话也太危言耸听了罢,我只听说因粮食欠收导致人民饿死,国家衰败的,还没有听说过因大丰收,粮食多而亡了国呢!按照你的说法,齐国粮食增产丰收还是件坏事啦?哈哈,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宁戚脸上的表情和口中的语气,仿佛在嘲讽管仲对农事上的事一窍不通,却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虽然话语未曾说出口,但那表情神色却仿佛在说:农事上的事,你不行! 不过管仲并没有反击宁戚的挑衅,反而对小白说道: “君上,丰年粮食价格低,连猪狗都能吃粟米这些人吃的食物,谷的价格低,则百物必贵,百姓难以负担的起他们借贷的钱物,明年种粟的农人便不会用心了,这怎么不值得担忧呢?” 管仲的话虽然有些道理,比如小白在现代所见到的,那已经不是谷贱伤农了,粮价是从来就没高过。农民一年的收获的粮食,卖掉之后也就相当于粮种和化肥钱,还要搭上人工费。 但小白前世那可是工业时代,工业革命早就改变了农业生态,机械、化肥、良种,现代化集约的农业生产方式,科技的力量使生产力的大幅提高,已经能让一个人种田,生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四五百人,这才是粮价较低的基础。 可在这春秋时代,物质是如此匮乏,生产力不高,粮食的单产低,生产出来的粮食更少,也会有谷贱伤农这样的事?小白不太相信。但管仲所言也的确有点道理,这个年代的小农很是脆弱,而贵族们用高利贷来剥削可是什么时候都免不了,所以小白制止了宁戚的讽刺,转而向管仲问道: “管仲,谷贱伤农我是知道的,农人在春天借贷粮食和工具,秋收卖粮后用钱币来偿还,若是谷贱必会伤农,但是如今的齐国便会发生这种事吗?且不提前几年荒岁的时候,便是丰年里还有很多人吃不饱,只能靠野菜树叶树皮为食,现在只不过连着遇上两次丰收,齐国的粮食难道已经多到这种地步了吗? 更何况齐国刚刚吞并谭国,谭国今年春耕不利,即便免掉了他们的赋税,秋天收获的粮食也不足以让他们支撑到明年。更何况我还打算迁移人口去开发济南之地,短时间内也需要用粮食补贴他们,还有驻守于济南、谭城两城的齐国士卒也需要军粮供应。 现在齐地的粮食丰收了,而彼处正缺乏粮食,正好用齐地的粮食去救谭地的饥荒,这不正好将多生产的粮食给消耗掉,宰相何需为粮食增产而担忧呢?” 宁戚闻言也附合道:“是啊,宰相,即使齐国没有吞并谭国,需要从齐地调粮供给。拥有了更多粮食之后,我们也可以组织人力物力去斩草开荒,兴修水利,难道还用不掉多余的粮食吗? 若是粮价下跌,那也可以引导人民去植桑种麻,发展女工纺织之业,这不也是可以使齐地人民富足,因此多生产粮食不算什么坏事,宰相何必要担忧呢?” 被小白和宁戚抢白两句,管却没有生气,反而笑着问道:“君上,宁戚大夫,你们可知我齐国今年总共生产了多少粮食吗?” 宁戚直接回答:“齐国去年总计收取粮食一百八十万石,若按往年十中取一来计,齐国去年共生产一千八百万石,不过这只是粟黍,若连菽麦之属都算上,总量怕是在两千万石上下。 而今年公田若能收取二百五十万石粟,齐国今年全年便有两千五百万石粟米,麦豆之属的产出也较往年大有提升,不算新征服的谭地,三千万石是有的。” 小白闻言点了点头,对宁戚的估算还是很认可的,齐地人丁近百万,虽然这三千万石的数量不少,但也只够齐地人民温饱罢了。像去年齐国虽也丰收,但人民还是要依靠渔猎采集来补充食物的不足,所以齐地今年虽然丰收了,但粮食也只是够吃的罢了。 “宁戚大夫所言不错,齐国的粮产量确实和这个数字相差不了多少。齐国的粮食能有今曰的丰收,赖君上和宁戚大夫之力甚多,管仲身为宰执,却于农事上无功,实在是愧对君上信任啊!” 管仲说着,忽然起身向小白顿首谢罪,令小白错愕不已,忙去扶管仲起来,一边和管仲说道: “哎呀!管仲你这又是为何啊?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管仲你虽于农事上不够精通,但那是要负责总揽国内政务的关系,不能在农事上多下功夫,而不是能力不足。 再说齐国有宁戚这样精通农事的干才,你这个宰相也只需于国之大政上把关,像农事上的事便交与宁戚去做就可以了,又何必事事求全呢?” 小白搞不清楚管仲这个宰相突然向自己请罪是为什么,因此急忙将他扶起,连声宽慰。眼见管仲这个举动,宁戚也是愕然,也连忙站起身形,说道: “宰相,国君外出的时候委你重任,你平日里日理万机,便是不通农事那又如何?齐国能有今日,也不只依靠农事,工商之业也是齐国收入的大头,能够统揽这些事的只有宰相你一人而已,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管仲轻轻摇头,对小白和宁戚说道:“君上,我并非妄自菲薄,田畴之事臣不如宁戚远矣,由宁戚大夫主持齐国的农事,下臣相信齐国必能田野开辟,粮食增收,人民无冻饿之忧。而我也自信,能让齐国政事通达,百官各司其职;国库充裕,财货充足,则非我管仲不可。” 第231章丰年之谷 粮食丰收好不好?当然好!若是有个人一直在你耳边说粮食大丰收的害处,那你会怎么做?当然是无视他!可若是说这话的那个人是管仲呢?人的名,树的影,管仲说出的话,小白还真不敢不重视,因此便和宁戚聆听管仲的高见。 管仲从地上起来之后,并没有继续坐下,而是站起身来,在这座下席子上站定身形,向小白施了一礼,正色说道:“君上,我刚才所言,粮食丰收,于国不利,或许是太绝对了,齐国如今也的确没到谷贱伤农的地步,但若接下来齐国还能有如此丰收,那我所说的情况恐怕便会出现了!” 管仲这如同预言又似是谶语的话令小白有些无语,小白觉得这很像一个装神弄鬼的人在对自己说:你总有一天是要死的一样。这并不能让人感到恐惧,反而会对说话的人充满不信任的感觉,即使那个人是有名的智者贤人也一样。 管仲见到小白和宁戚的表情,便知道他们两人根本没有对自己的话重视起来,便严肃的对小白和宁戚说道: “君上,宁戚大夫,你们可记得我们比较过的去年和今年的粮食产量吗?我就是在看了去年和今年对收成的统计之后,才有了这个想法的,为此我还专门对比了齐国过去十几年间的粮食产量,这才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君上可愿听一听?” 小白和宁戚一齐重重点头,心中对管仲的研究成果很是好奇,都想听听他的高论。管仲用手轻捋美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说道: “去岁齐国风调雨顺,战事虽对农时有妨碍,但也没造成多大影响,所以粮食大丰收,称得上少有的丰年乐岁。即便如此,齐国去年所产之粮也不过在两千万石左右,这还要算上麦菽之类杂粮。 而今年齐国的天时其实算不上多好,春天播种时天气干旱,夏日时雨水偏多,所以庄稼的长势理应是比不上去年的。然而齐地今年的粮食产量粗略估算要比去年多收三分之一,这还没有计算刚兼并的谭地。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粮食的产量却增加了如此之多,君上宁戚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宁戚对齐国的农事可是有很多研究,因此便由他回答管仲道: “应该是铁农具的使用吧!用铁制作的耒耜,铁犁头,既比石头锋利耐磨损而又较青铜价格便宜,更适宜大规模普及,成为人民种田垦荒的趁手利器。有了更为轻便锋利的铁制农具,才能让更多空闲土地得到了利用,齐国能有今日的丰收,离不开君上在冶铁上下的本钱啊!” 听到宁戚这样说,小白不由露出一丝苦笑,齐国相较他国是率先发展起了冶铁工业,可这先行一步不是没有代价的。冶金行业从来便是又苦又累还有危险的活计,即便有了穿越者小白的指点,也不过缩短了摸索的时间,但该付出的代价一样也少不了。 为了能够大规模的生产铁器,现在劳作在矿山里的矿徒便超过三千人,负责冶炼和加工的铸冶工匠也有近两千人。这些人的吃喝可都需要国家供养,是小白出钱养着他们,去岁单单是工匠们的严重伤亡事故,便有几十近百人,若无管仲细心安抚,只怕这些工匠都要罢工了。 即便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齐国的冶铁工业也不过刚起步而已,即使是运气好的时候,日产铁也不足千石,这点产量就是全用在农具上,也不够全国用的,更何况还要生产一些斧斤什么的生产工具呢。 所以说齐国的农事能有今日局面,铁器的确有功劳,但若说主要原因在此,那还不如等铁器取代了那些恶金青铜工具再说呢。毕竟那些用铜锡配比不当而铸成农具的恶金才是金属农具的主流,并且会与铁器长期并存,不知多少年后才会被铁取代。 不过铁犁牛耕,耧车的使用的确是有助于齐国农事的,这些牲口被大量用于耕田,至少令齐国今年的播种面积大增,因此宁戚的话也不能说他错误,但小白还是对他的话进行了补充: “除了新式工具的使用,令齐国的农田得到了充分利用,粟黍菽麦的播种面积都有了大幅增长,这些都利于齐国的农业。只是除此之外,良种良法和水利的作用也是少不了的,种子暂且不提,只说在冬日里修建水利设施和田官们推广种田施肥的新方法,齐国粮食的亩产量大幅提高也不算什么。” 管仲轻轻点头,说道:“君上和宁戚所言皆言之有理,今年粮食丰收原因便是大致如此了,但正因如此,反而令我更为担忧啊! 君上可知,齐国在刚刚吞并纪国,将纪地的田士划给齐人之后,那一年总共产出多少粮食吗?公田里只有一百五十万石的产出而已,而那已经是正常年月的产量了。 现在齐地的耕地并未增加太多,而粮食的产出却如此惊人,可不仅仅是上天的缘故,这是因为君上大力推行新式农具和耕作方法的结果。 齐国自君上即位至今,尚不足两年,铁制的农具和先进的耕作方法都只是试行,还没有完全推广开来,齐国的粮食产量便有了如此程度的增长,若能将这些铁器和先进的种田之法推而广之,齐国便再无乏粮之忧了吧!” 听到此处,小白不由面露笑意,若说铁器还只是小白略微推动,使其提前普及的话,铁犁牛耕,精耕细作,耧车播种,施粪肥田,耕种宿麦,轮作间作等耕作方法可直接使齐国的耕作方法提升到汉朝的水平。这可是将生产力人为拨高了几百年呢,小白当然会因此而感到得意了,但管仲接下来的话却令小白猛的清醒过来,也开始认真思考管仲所言之事了。管仲言道: “君上,现如今自齐国吞并纪国不过五六年,自君上即位也不过一年多,齐国的人口没有大规模的增长,但粮食的产量却比五六年前增长了近一倍,这可真不一定是件好事啊!” 第232章管宁互怼 “过去粮食的丰收,从来没有在几年之内就能让粮食增产一倍的。一下子生产了如此多的粮食国人一定吃不完,吃不完他们就不会担忧明年缺粮,而不知道积蓄储存,一旦遇上连续的荒年便会造成大的饥荒。 今年粮食价格太低,于是农夫在明年就不努力耕耘,虽然受益于新农具和耕作方法,粮食的产量依然不会太少,但相较于勤劳耕作之后所获得的粮食其实减少了,这难道不是让国家利益受损失了吗?” 管仲正努力的向小白和宁戚证明自己的观点,其实这对小白来说并无必要,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要想让他们理解或者说认同这个“丰产不丰收”的逻辑还是有些困难。毕竟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国家来说,能够使粮食增产三分之一这样“幸福的烦恼”他们是遇不上的,因为小白的到来,才使齐国有了丰收的可能。 “粮食的大丰收会有这样的坏处?宰相说的话有失偏颇了吧?”宁戚对此很是怀疑,他问道:“就算随着农具和耕作方法的改良,粮食多的吃不完了,也可以用来饲养猪狗这些家畜,六畜兴旺发达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当初宰相在谈施政的时候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齐国农事发达,仓廪丰实,百姓年年都能过上丰年乐岁才能过上的日子。现在百姓只要不失农时,听从田官的指导安心种田,便能过上好的日子,这样的国家还不能称霸吗?” 宁戚如果生在战国时代,那妥妥的便是农家信徒,或者能成为农家首领一般的人物。他不但精通于农事,对粮食的种植很是精通,还对牲畜的养殖尤其是养牛有很深的造诣,那可是写出《相牛经》的存在。 而小白之所以认为他应属于农家,那是因为他的思想与后世的农家很相似。都是认为农业是一切财富的基础和来源,一个国家要想兴旺发达只有靠农业。而像工业与商贾之业都要为农业服务,工业可以提供农具,商贾可以交易商品,都是服务于农业的。 而管仲的思想便有些复杂,他的施政和著述不但是法家的滥觞,又有黄老的思想在里面;他一方面在壮大齐国,使齐国称霸于诸侯,无形中损害周王的权威,他的目的却是维护周礼之制。 创新与复古,超乎常人的远见与未能脱离时代局限性的眼光,造就了现在的管仲,并影响了后世千年。大概也只有后世吕不韦的博采百家之长的杂家算是继承了他的衣钵,毕竟他们都出身商贾,在看待事务上有很多共同点。管仲说道: “能让百姓生活小康当然是好事,但若是让百姓轻易获得粮食便不一定是好事了。百姓太富有就不会听使唤,百姓太贫穷他们就不敬畏法律。真正明智的君主,应该做到国库里有十年的积蓄,但百姓需要粮食时,还是要从他们的君主那里获得;他们需要钱财,也只能通过立功受赏的方式从国君那里得到钱财。 因此我们应该杜绝人民有牟取暴利的机会,限制他们获利的途境,无论贫富都取决于君。如果能够做到这样,民众便更容易受统治,君主的的权威有了保障,国家才能得到大治!” 小白听到管仲的话却不由想起了后世的资源诅咒,由于过依靠某种资源便可以让大部分人过上好日子,便使人们在开拓其它领域时动力不足,反而给经济增长带来阻力而非助力。 这种资源诅咒不但影响经济,还影响了不同的文明,就像非洲本身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良好的水热条件,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却反而是在更为干旱的新月沃地和尼罗河绿洲里产生了文明,而条件更优越的非洲反而没有辉煌的文明。 现在的齐国粮食大丰收,百姓们并没有投入更多劳动,却能生产更多的粮食,就和上天赐予的资源差不多。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只看到了好处,只有眼光长远,居安思危的人才能看到它蕴藏的风险。小白对管仲和宁戚说道: “管仲说的有道理,人们对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爱惜,小富即安既有利于治民,又不易驱使民众。这都是我们日后要解决的,怎么样掌握好其中尺度还是要依靠宰相把握。 宁戚所言也不错,粮食这个东西从来是越多越好,当然如果能够将粮食掌控在官府手中那就更好了。至于管仲你所说的丰谷之忧,今年我们是看不到了,日后能不能看到还不一定呢,如果齐国曰后真的需要用到,那也是幸福的烦恼啊。” 管仲宁戚齐声称是,到了现在小白也看出了点端倪,这场争辩在一开始便起源于双方争夺农事方面的主导权。管仲对宁戚把持着齐国的农事,进而影响到齐国国政走向而感到不满。毕竟有了小白对农具和耕作方式的指点,宁戚主持的农业取得惊人的成就,这势必会使宁戚的声望高涨。 声望或者影响力是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有了影响便能聚拢人心,进而造成更大影响。宁戚影响力的增强,便可以通过推动国政与财力物资向农事上倾斜,进而影响到更多与农事有关联的领域,比如制作农具和仓储卖粮的部门,由此也会掌握更大的权力,甚至对管仲的宰执地位都形成了挑战。 本来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是不会发生的,那时的宁戚可没有小白帮他在农事上开金手指,还需管仲的帮助和扶持。但现在宁戚深得小白赏识,又因齐国农事的大跃进而在国人中获得了很大的声望,以至于能够与管仲分庭抗礼了。 小白在想明白缘由之后,只好在两人之间和了把稀泥,让双方的矛盾不致于造成更大的对抗。在放下两人争辩的话题后,两人明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景象,但内里到底如何可就难说了。 第233章协调矛盾 臣子之间发生了矛盾,只要仍在可控的范围内,小白不但不为此担忧反而心中怯喜。小白毕竟不是历史上的齐桓公,能够放心大胆的将国之大政尽付管仲,自己去当一个逍遥国君,就那么过上一辈子。 而历史上齐桓公长期依赖管仲等臣子,即使他在称霸多年,想要上泰山封禅,乃至自立为王,却被他的臣子说他这个国君名声不显,声望不如他的臣子管仲,齐桓公便打消了这个想法。而他的晚年在失去了管仲鲍叔牙等亲信之后,最终被几个小臣所害,从这点上也能看出桓公晚年的权威已经下降的很厉害,不能再震慑一众宵小了。 小白自穿越而来后,齐桓公晚年的下场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敲起警钟。而身为穿越者的小白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那种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也会令小白常常感到孤独和疑虑。 而唯一能够让小白感到安全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权力,即使历史上的忠臣们也不能令小白放心。这也是小白在明知管仲是宰相的最佳人选,却还希望有宁戚这样的能臣来牵制他的原因。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在小白金手指加持之下,于农事上取得了空前成就的宁戚的确是有了能与管仲相媲美的影响力。而管仲若不想被宁戚给架空权柄,除了努力与宁戚争夺农事上的主导权外,便只有依靠自己这个国君了,这对小白这个国君而言是有利的,也正是小白所乐见的。 管仲和宁戚虽然心里明白矛盾的根源,也尽量控制在两人之间,但双方的手下人却未必会如此,因此两人的关系自然是变差了。不过管仲毕竟在齐国多年,又有鲍叔牙等人的支持,所以他宰相的位置还是很稳固。 而宁戚虽来自外国,在齐国的根基十分浅薄,但这两年他主持齐国农事,可以说在国人中获得了很高的声望。只要小白愿意为他背书,也未必不能凭借这份功劳,问鼎宰执之位。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官员终身制会造成什么后果,来自后世的小白已经很清楚了。而在历史上管仲主政齐国国政长达四十年,除了早期的人才还有上升空间外,后期也成了一潭死水,与贵族主政的世卿世禄制没有区别。齐国霸业的一世而衰与齐国没有后继的人才有很大关系,而负责掌控国政的管仲要对此负很大责任。 小白在将两人安抚下来之后,便与两人重新讨论起齐国的秋收问题,尤其是在秋收之后,应该如何处理这些粮食。管仲对此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他甚至都想到数年之后的情况,在应对齐国现如今的局面那自是驾轻就熟,笑着说道: “君上,齐国的仓廪里还有去岁的余粮,在今年的秋粮收上来之前,我们要先将这些粮食处理掉。齐国粮仓里的粮食至少还有三十万石,即使要向谭地和济南地区运送十万粮草,但各地仓中还有二十万石粟。 这些陈年黍粟在以往都是散发借贷给国中野人,再让他们用今年的新粟来偿还。但去岁大丰收,需要借贷的人不多,仓中粮食多有剩余。今年在收获新粮之后,可以将这些陈粟用于酿酒制酯和饲喂国中战马,牲畜。 国人中多有好酒者,过去粮食不足,不敢让民众滥饮,生恐酿酒消耗太多粮食,怕会造成饥荒。现在粮食充足了,不妨多酿一点,也能用征收酒税的方法聚敛一笔财富。 而用粟来喂养战马也是个正当用途,齐国要想争霸天下离不开兵戈之助,战马的地位不言而喻。而想要让战马繁衍生息,骠肥马壮,平曰里除了粗饲之外,还要不时进补精料,这些陈粟正好喂养战马。” “好,如此一来,国中的陈年之粟便有了用处了,否则若是任其在仓中朽坏,那可真是会遭上天报应的。这些陈粟可以如此处理,那今年的新粟呢?今年粮食大丰收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齐国粮仓里的粮食多的吃不完,这今小白十分高兴,毕竟在古代农业社会里,仓廪丰实可是盛世的特征,齐国能有这么多粮食,无疑成为小白治国施政的一大助力,都说手里有钱,万事不难,在这个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春秋时代,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管仲继续说道: “君上,粮食是国家的根本,但在过去粮价却易受豪强大贾们操纵,从中牟取暴利。这不但使国家权威下降,还使粮食价格有很大的波动,影响国人开垦种植的积极性。 现在丰年乐岁,粮食不值钱,在凶岁之际,粮食不足食,会有人饿死于道路旁。即使在一年之中,秋收之后和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也必然不同。今秋粮食丰收之际,粮价必然大跌,这样对民生不利,所以我在很早便考虑设立平准用的官仓,用以调节粮食价格,还望君上慎重。 我建议君上在这临淄城中扩建几个粮仓,在那里面存粮百万石,使他们能够调节临淄的粮食价格。在各个万户之邑中存粮十万石,在千户邑中存上万石粮食,有这样的国家储备,国家便可操作粮食价格,保护国中粮价,不让商贾们将钱赚取,那样国家便安定了。” 管仲考虑的很全面,小白对管仲的想法很赞赏,不愧是一国之宰,看问题十分全面,思虑也周祥。而相较之下宁戚似更适合干些开荒种田等组织生产的活,因此小白便给自己的两个重臣下发任务道: “宁戚在秋收之后,要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去开垦谭地与济南,务必要在那里举行军屯民垦,使那里的军队最终能够自给。今年秋收之后便将小麦种下,明年春耕再去借贷新粟,让他们秋后偿还。” 在为宁戚安排好了任务,小白又转向管仲,对他说道: “宰相提出的这个趁粮价低时,建立用于平准用的粮仓储备一事便由宰相负责吧!至于这个仓储的名称,我早已想好,既是为求平准,那便称为“常平仓”,取其无论乐岁荒年,粮价常平的意思,也算是一点美好祝愿吧,祝我齐国,粮价常平!” 第234章常平仓 “设立常平仓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调节粮价,避免让粮价暴涨暴跌,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伤民;二是储粮备荒,以应官需民食,在遇到大灾荒或战事时不致于无粮可用。让粮食在市场上流通,用货币低买高卖来控制粮价暴涨暴跌,既利于国,又利于民。” 在管仲和宁戚这两个主持朝政和农事的大臣面前,小白将自己心中关于齐国粮食仓储的有关事宜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个想法令管仲和宁戚都十分兴奋,都认为小白这个想法是很适合齐国现状的,值得在齐国试一试。 事实上常平仓或者起类似作用的义仓在中国古代很早便施行了,且一直断断续续的长期存在。从管仲提出的轻重九府,战国李悝的平粜之法,一直延续到现代国家的粮食储备制度,无论其形式如何变化,但其核心思想始终未变。正是这种粮食储备制度,使得中国古代在应对小范围天灾时拥有了很好的方案,确保了农业社会的长期稳定,其救荒平准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粮食是国家的根本,在这春秋时代,即使是农业发达的中原地区,农民们也要用渔猎采集的方式来弥补粮食的不足。更何况在中原不但有以耕作农业为生的华夏民族,更有以游牧为生的戎人部族,这些戎人以游牧为生,也通过耕作以为补充。 生产工具落后,粮食产量不高,君主贵族压迫,人均拥有粮食量极低,使得大部分国人的生活质量都不高,只能长期处在温饱状态。在这种各个国家粮食普遍缺乏的情况下,齐国的仓廪却高如山丘,百姓手中有大量余粮,不得不说已经是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了。 手中拥有大量的粮食,就有了更多的本钱和底气,小白无论是想开垦荒田,发展生产,还是要发展军事,攻伐列国,寻求建立霸业,哪怕是为自己私人的享受呢,离了手里的粮食什么也干不成。 掌控一个国家的生活必需品的分配能带来多大利益,小白再清楚不过,所以管仲提出的仓储计划得到了小白的大力支持。这个仓储计划可以在秋天粮贱的时候收储,在青黄不接粮价飞涨的日子里粜粮,发挥出稳定粮食价格的作用,那么国家便安定了。 只是对主持国政的管仲而言,要实施这个计划势必需要小白这个国君的强力支持才行。否则建立常平仓势必会令那些借操纵粮食牟利的贵族不满,这时代的贵族可以称之为“国之干城”,若引起了他们一股脑的反对,那管仲的压力便大了。因此他说道: “君上,国中贵族大夫之中,多有借助放贷粮食来牟取暴利的,即使他们不自己经营,也会让商贾代替他们主持经营。我担心这个常平仓若无君上决意推行,会遭贵族们极力反对而流产,即便建立起来了,也会被贵族官吏们上下其手,发挥不出其应有的作用来。” 小白微微沉吟,管仲所说的既得利益集团反对和官吏贪污的问题可以说是个顽疾了,一直得不到根治。即使是小白也只能尽力通过制定好制度,选拨合适的人才的方式来避免贪腐之事。而在面对那些仍以贵族为主的利益集团,便只有不断培养新的官僚团体来取代其中腐化堕落,跟不上时代的家伙,这也是集权过程中的必然选择。 管仲是提出建立由国家掌控的轻重九府,以此作为掌控国家经济的一种手段的首倡者;而对负责农事的宁戚而言,他也很看重常平仓对农夫的作用,自然会对此极力支持。 由国家主导的常平仓进行借贷,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了那些以放贷为生的富商大贾等豪强。但对农夫来说却能称得上一项善政,至少国家不会借此牟取暴利,让百姓背上沉重的高利贷。 当然制度再好也还是要靠人来执行,历史上的常平仓之所以兴兴废废,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管理者的问题。在封建王朝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下降时,地方上的常平仓会被当地的官吏豪强乡老借机贪腐瓜分干净。 而由国家掌控的常平仓,也会被封建统治者借此牟利,若都效法借助“青苗法”这种方式来敛财,那再好的初衷也变成了害民之政,这也是历代常平仓多有兴废的原因。 既然小白已经知道了历史上发生的事,为了不使这个官民两利的制度变成恶政,那便需要提前布置,为常平仓制度开一个好头,设立应遵守的规定,只要能在自己手中运行上几十年,也就可以变成后世约定俗成规矩了。 “常平仓中的粮食初期可以用公田里收获的粮食,但若想发挥调节粮价的作用,也可以用布帛钱贝来进行籴粜。这样做不但可以增加调节的手段,还能让我们储存一批其它物资,轻重九府便可以常平仓为主体设立起来了。 政事的好坏取决于用人,但若是能制定完善一套合适的制度,那无疑便能极大的减少腐败之发生。现在我们设立常平仓,一定要记住设立这个制度的初衷,是为了利国利民,而非借此搜刮百姓的,因此需在源头上便防范贪腐上事。 我看可以将连坐之制用在负常平仓的官吏上,一旦发生粮仓损毁,粮食丟失损坏,乃至失火等事故,超出一定限定后便要将他们全部问责,除了严刑酷法,还可以用他们的家产来充抵粮食。” 小白继续向管仲和宁戚描述自己关于常平仓的构想,小白的想法相较于管仲那粗略的构想无疑更加详细,增加了许多关于粮仓收储运作、监管处罚方面的内容,也算是汲取了后世的经验教训,至于这套制度能不能在此时代发挥作用,那就要看日后的成效了。 在征求完管仲和宁戚的意见后,小白便命人请来太史公,命他书写了授命管仲建立常平仓的文书,并命宁戚进行辅助。小白希望于秋收之后便将这个体系建立起来,并为这个体系设定好一套可执行的制度,如无意外发生,便可永远运行下去。 第235章九月风云 周历的九月下旬,齐国的秋天已至,虽然阳光依旧炽热,但已经有枯黄的树叶从树上落下来,风一吹便飘落几片。临淄城外的田野里,农夫正热火朝天的劳作,收割田里已经成熟的五谷,一派丰收的景象。 作为齐国君主的小白今年已经不用再辛苦的出巡作秀了,齐国今年的丰收便是小白的丰碑,抵的上千言万语的赞讼。国人们并不愚昧,齐国现如今的丰收和将来的幸福日子是怎么来的,国人们有眼有心都能明白。 自小白即位以来,齐国的朝政不但迅速稳定下来,在对外战争中也接连获得胜利,开疆拓土、国势日盛,这都可以算作小白的成就。而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国人的生活水平在这两年里空前提高,单这一项便胜过齐国的历代君主。 因此,小白在即位两年之后,已经在朝堂和民间都树立起了自己的威望,小白再也不是大臣们眼中个被他们扶上位的幸运的流亡公子,随着小白这两年的做为一步步展现,他的声望日盛,在大臣眼中也愈有君主的威严。 然而此刻的小白威严尽丧,愁眉苦脸,就如同遇到了什么天大难题,他极为不雅的斜躺在榻上,半悬空的小腿一飘一飘的,一幅慵懒无赖的样子。正在小白面前跪坐的隰朋也是一脸黑线,面对这样的主君他也有些无奈,只好再度说道: “君上,您的婚姻大事也该进行准备了,夫妇敦伦,此乃人伦之大道,亲迎乃昏姻六礼之一,乃是最为重要的礼仪,实在是不能免掉。至于您担忧的鲁国会不会对您不利之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完全不用担忧。” “那为什么我不能亲自去成周迎亲呢?女婿去丈人家中迎亲,这难道是常事,为什么轮到我娶王姬就不可以?现在连鲁国人都不再守礼了,我们干嘛还要按礼制去迎亲,难道现在周天子不是有求于我吗? 再说了,即便是周天子使人送嫁,令人主婚,那也不用选择鲁国呀?鲁国本来就与齐国有仇怨,他鲁国人不是还为鲁君替先君迎娶王姬一事深以为耻吗,那我们也不要去勉强鲁国人了,找卫侯来主持不也可以吗?” 隰朋是来向小白汇报有关他娶王姬为夫人之前的外交事务的,现在六礼中的前五礼都已完成,只剩下周王遣使送女至鲁,然后小白于冬日里去迎娶夫人了,隰朋便是要为小白的婚事而出访鲁国,去为小白打前站,然而正要找小白辞行呢却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一出,他只有哭笑不得的安抚小白道: “君上,天子的王姬下嫁诸侯,按礼制便是要由诸侯主婚的,鲁国为周王室在东方素来依重的宗藩,且距离齐国又近,鲁侯又是君上您与王姬的媒人,不让鲁侯来主婚还能选谁呀? 至于您所说的去成周亲迎,这更不可能了,鲁侯为您作媒,天子将王姬下嫁,都有拉拢亲近您的意思。您要是不顾礼法去亲迎,不但会令天子鲁侯面上无光,.这好好的姻亲也会变成仇敌,这种违背礼法的行为是会令天下诸侯耻笑的,君上切不可肆意妄为。” 躺在床上的小白哼哼两声,他也知道自己这些异想天开的举动于礼不合,弄不好还会为天下笑。即使敢为天下先,引领时代的潮流,率先在国家制度上进行变革,小白也还是没有勇气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事迹。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小白抱怨两句也就完了,就如同一个被包办婚姻的孩子,一定要挣扎一下才行。 眼见小白不再固执己见,隰朋方才长舒了口气,擦擦头上疑似流汗的地方,向小白说道: “君上,既然您已经同意,那么下臣便尽快启程,为您的出行打打前站。哦,对了,君上这些日子也该去找乐师学一下诗和乐,这无论是去与鲁侯会面,还是要迎娶王姬,这可都少不了吟唱几首《诗》里的篇章。我知道君上您不太喜欢雅乐,但也一定要学上几首,否则若是去了鲁国,在宴会上不能与鲁国人唱和,那可丢人丢到鲁国那了,君上您一定要重视起来啊!” 小白听到这里老脸一红,他也知道鲁国人自诩为周文化的继承者,对礼乐十分看重,而此时贵族们的交际,正需通过诗经礼乐来进行,这就相当于后世的外交辞令了。小白再度于榻上哼哼两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挥挥袖子,示意隰朋快点走吧,隰朋笑着退下去了。 就在这个金秋九月,要为自己婚姻大事而提前作准备的小白一直在苦逼的练习诗和乐,几乎都没出过临淄城,不过齐国的秋收有管仲和宁戚这样的大臣主持,又有齐国田官等能吏下乡指导,齐国的秋收进行的很顺利。不单如此,小白交代的建立常平仓一事也稳步推进,估计今年便会有成果了。 而在华夏诸国里的大部分国家都在进行秋收,就连一些戎狄部落也在抓紧时间采集储存一些可供冬日里食用的食物。而就在华夏的南国度里,蔡国正在和楚国在莘水开战,此战的结果是蔡侯为楚所虏,蔡军大败而归,而楚国,则对中原诸国露出了他的嗜血獠牙。 楚蔡之间的这场战争也是由一个出嫁的女人引发的,这位被称为息妫的女人在从陈国嫁给息侯时,被姐夫蔡侯所轻薄。感到受辱的息侯便勾结楚国,狠狠坑了蔡国一把,他息侯大概也想不到,这也为他留下了亡国的祸根,连老婆也被人抢了去。可以说蔡国息国了一点小事鹬蚌相争,而楚国最终渔翁得利,如果蔡侯息侯能知曰后结局,不知还会不会干这种蠢事。 虽然小白早就知道这场战事的最终结局,也清楚的意识到楚国在未来对中原的威胁,但距离和国力仍令小白无意在此时进行干涉。这场战事给小白眼前的最大教训,那便是学好外交与婚姻的礼仪,否则爱面子的春秋人是会用真的战争来报复你失礼的行为的。 做人需谨慎守礼啊! 第236章借势改革 周历十月初,齐宫的朝堂上,小白与一众大臣全都列席,这是小白在返回临淄之后第一次举行早朝。小白离国数月,虽有管仲在朝中主持国政,但他毕竟没有小白的权利地位,有些事情由他干也不方便,所以还需小白亲自来处理。 朝堂上小白处理了一下前几个月存下的悬而未决的政务,在解决完之后小白又与一众大臣分派齐国秋收的事宜。眼下秋收为齐国第一要务,当然是齐国君臣所关注的重点。 今年在秋收之后也不能让土地闲着,现在齐国的冬小麦种植大获成功,而谭城济南等地也需要小麦来救荒。这件事小白交给宁戚负责,无论粮种还是农具都由临淄调运,努力做到边疆地区的粮食自给。 宁戚说完之后,管仲便开始讲述齐国的常平仓计划,丝毫不出人意料,这个计划在朝堂上褒贬不一。事关自己家族的利益,有不少人拐弯抹脚的反对,不过小白已经下定决心推行,因此直接拍板定案道: “常平仓既可屯积粮食,增加仓储,事关齐国粮食保障安全,可以说是利国利民之事,岂能因私利而不为。现在齐国拥有新式农具和耕种良法,庄稼普遍增产,列位大夫通过粮食放贷来牟利,一年又能获利几何? 我看不如把放贷的本钱用在购买新式农具上,有铁犁耧车相助,开拓田畴,经营领地,所付出的本钱几年便能收回,而多开垦田土所带来的利益,可是能够传于后世的,诸位多想一想吧。” 小白对那些反对的大臣很反感,齐国的贵族真是堕落了,没有早期先祖们在盐卤沼泽之地披荆斩棘,封邦建国时的勇气与斗志了。或者说这些拥有领地的大夫们大都目光短浅,他们喜欢通过放贷的方式来分食齐国人民所创造出的财富,却不愿意将钱投入到生产领域里,将财富之饼做的更大一些。 齐国的贵族们也并非亳无眼光,在以往的生产工具放率不高的情况下,通过放贷盘剥要胜过辛辛苦苦耕耘。但随着铁器时代的到来,在领地上用新工具所能获得的利益已经不小了,足以弥补他们在高利贷上所损失的部分。 只是大部分贵族们都贪心不足,只希望由别人来做大饼,他们再利用权利地位从中分割最大一块。因此他们只希望能够放贷给民众,让他们去购买农具,然后再用多收获的粮食偿还利息。 当然这种借贷绝非温情脉脉的助农贷款,而是抽筋剥骨榨髓的高利贷,够农夫还一辈子那种。小白当然不想让这些压榨百姓的贵族得逞,所以便需要在政策上多关注小农的利益,而要做到这点,就需要多管齐下,打击齐国的食利阶层。 要想让国家进行一场触及既得利益者利益的变革,要么执行者极有威望,能够压得住利益集团的反扑;要么国内正处在危急存亡的关头,不进行变革不行了,既得利益者也能吐出一点利益,与国家共渡时艰。 而现在小白面前就有一个好机会,在国内因为农事的变革小白获得了很高威望,而国外楚国北进的咄咄逼人之势也令齐国上下多少感受到一丝威胁。齐国上层主政的小白和管仲有了变革的意图,现在齐国外部有楚国的压力,但暂时又对齐国没有威胁,这便是变革的基础。 楚国人的这次北上不同于在汉水流域自己家附近称王称霸,他们打败蔡国之后,就将势力一下子扩充到淮河上游的汝水一带,已经确实威胁到中原几个邦国的安全。蔡侯现在被执于郢都,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呢?息国、许国、还是郑国陈国? 小白在获知蔡国失败的消息之前,早知道结果的小白便遣使赴蔡,游说蔡人。小白派出的使节建议他们派遣使节联络中原各国,向华夏诸国控诉蛮夷楚国的侵略行径,不管有没有用最起码要获得道义上的支持不是? 在蔡侯献舞被虏,蔡国人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派出使者向周王和华夏诸侯们告急。可惜现在周王室实力大衰,不可能再号召诸侯去南征,讨伐蛮夷楚王,也就只有在口头上谴责一下楚人的蛮夷行径。 邻近楚国的陈郑更是连发声都不敢,生恐得罪了楚王,招来楚国的讨伐。因此蔡使便将求助的对象转向了宋国、鲁国,以及齐国。只可惜宋鲁两国正在泗上争锋,双方剑拨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不可能再有精力关注南方之事,只剩下齐国一个大国可以求助了。 十月中旬,蔡国的使节来到了齐国,他在路上也知道了齐国出兵灭谭之事,虽然谭国的遭遇比蔡国还惨,蔡使一面因为他们的灭亡而兔死狐悲,另一方面却希望齐国再强大一些,愿意帮助蔡国抵御楚国的侵略。 当蔡使前来求见齐侯,管仲先接见了他,在得知蔡使此来的目的只是希望齐国帮忙调停楚蔡的矛盾,好换回蔡侯归国。这令小白和管仲有些失望,若这蔡使愿意与齐国达成同盟,甚至愿意尊奉齐国为霸主的话,那齐国可就赚大了。 可惜蔡侯不归国,使者根本不敢与齐国达成这样的盟约,只是希望获得一点道义上的支持。尽管如此,小白和管仲还是对蔡使很是热情,并且愿意与华夏的各邦国联络,商量如何救助蔡国。 管仲于朝堂中提起楚国与蔡国的此次战争,虽然一众大夫们早就知道那个自称“我蛮夷也”的楚国实力强大,乃是南方最强国,国力不弱于齐。但战事的最终结果还是令齐国朝堂上的众人很是震惊,楚师跨千里远征而能一战败蔡,甚至俘虏了蔡侯,这可是震动华夏的大事。 虽说此战楚人获胜是有息人充当内应的缘故,但蔡国也是中原地区的大国了,就是如今的齐国去攻伐也不敢言必胜,足见楚人之兵威。而在楚国人兵锋的潜在威胁之下,小白要实现自己实施改革,扩充军备的目的也更容易。 第237章借势改革(续) 朝堂之上,蔡国的使者蔡京正在拜见小白,在行完礼节之后,小白便在朝堂上的一众大臣们的围观下询问蔡使此齐的目的。早就与管仲接触过的蔡使便立刻讲述了蔡国的悲惨遭遇,在说到蔡侯被蛮夷楚国给俘虏了去,谈到动情之处的更是不由为他们的命运悲惨的国君流下了眼泪,引得齐国朝堂的众人心有戚戚焉。 “齐国自太公之时便为周室所信重的大国,而成王更是命太公和齐国,拥有五侯九伯的征伐之权,为的便是齐国能担负起讨伐蛮夷,帮助华夏亲戚的责任啊!现在蔡国遭逢大难,还望齐侯能够帮助蔡国,勿使楚蛮再侵掠华夏啊!” 蔡国这个叫公孙京的使者前日已经见过了齐国的宰相管仲,他也从管仲那里知道了齐侯对蔡国的遭遇很是同情,但因齐国众多大夫意见不一,所以对楚国侵蔡一事没什么想法做为。 其实蔡京也知道,蔡侯现在被楚人俘虏,国内的意见也不统一,连同处于南方抗楚前线上的郑陈两国都不敢有什么行动,鲁宋两国也只愿提供点道义支持,他也不奢望齐国会有什么行动。 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蔡国还是要向自己的华夏亲戚们进行求助,即使这次各国帮不上忙,说不定下次楚国入侵就可以得到支援。而管仲在和蔡京见面时便向他表达了齐国愿意带头抗击蛮夷,维护华夏秩序的这个意思。 虽然这次因为齐国准备不足,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有帮助蔡国的意愿的。只是国内很多大臣都不能明白楚国人入侵的严重性,所以大家对抗击楚国的积极性不高。 而你若能在朝堂上为齐国大臣讲一讲楚国蛮夷对我华夏的侵掠,那在将来蔡国面临楚军威胁,需要齐国解围时不就更容易了吗?虽然此次齐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做人要目光长远,只要楚国的威胁犹在,蔡国便需要齐国这样的大国相助。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朝堂上向齐国求助呢,这样我们国君在帮助你们时也有了理由。蔡京觉得管仲的说法有道理,反正蔡国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便在齐国朝堂上演了蔡使哭求齐国相助这一幕。 齐国的贵族们对蔡国的遭遇都很同情,当然了,在当事的楚蔡之间,一个是华夏亲戚,一个是南方蛮夷,要帮谁难道还需要考虑吗?至于楚国是南方大国,实力强大,但我齐国难道会比它弱,怕了它? 现在的楚国虽然开始了扩张,但相较于百年之后或者战国时的楚国,无论国土面积还是人口都不是一个量级。与齐桓公之时疆域已经定形的齐国相比,楚国可一直未曾停止他们侵略的步伐。现在的楚国还只局限于湖北的江汉一带,连河南的南阳盆地都没吞下,可以说比齐国大不了多少,而在人口上,两国都在一个数量级。 楚国人之所以能肆无忌惮的吞并扩张,其实与他们敢于跳出周室的礼乐制度,主动以蛮夷的身份进行兼并战争。而与此同时,身为华夏诸国的齐国,在征伐兼并时还要注意国际影响,以至于小白灭掉了谭国还提心吊胆的,生恐引发华夏诸侯的集体谴责,万一来个反齐联盟什么的那乐子可大了。 而现在有了楚国这个更加不顾及吃相的顶在前面,小白和齐国即使进行扩张也有了洗白的方法,比如用尊王攘夷为号召多找几个盟友。想来那些受楚国威胁更深的国家,在齐国不去侵略他们,反而会帮助他们抗击楚国时应该会帮着齐国摇旗呐喊才对。 正是在这种考量之下,小白才决定在口头上帮助蔡国去抗击楚国,想要齐国单独去顶在抗击楚国第一线那不可能,事实上小白都恨不得与楚国达成攻守默契了。楚国可以用小国不服楚为借口搞吞并,齐国可以借助“楚国威胁论”团结中原的华夏各国,名正言顺的担任诸侯霸主,这可真是合则两利呀! 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小白光明正大的提出建立一支常备军,以便能够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事。比如在楚国侵蔡时,这支军队不用征召训练就可以派出国支援,极大提高了在应对战争时的反应速度。同时这样的军队完全脱产,便可以在平日里专注于训练战阵和武技。 这样的军队人数不用太多,只需为他们装备上好的兵器战甲,便能做到以一敌五。而现在齐国历经两年的丰收和管仲主持的官山海政策,齐国现在钱粮都不缺乏,至少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之师的钱粮还是有的。于是在小白刻意渲染出“楚国威胁论”的氛围之下,小白组建常备军的想法获得了朝臣支持,小白也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了扩军的目的。 好在小白在利用蔡国人时也没忘记蔡国使者的功劳,于是在齐国等了好几天的蔡京终于接到了齐国的答复,其内容基本上未出蔡京意料之外。齐国以要为他们的国君迎娶王姬为理由,拒绝了蔡国的此次求援。但蔡京也不算一无所获,齐侯小白已经同意由齐国派遣使者去楚国帮蔡侯说和一下,让楚国放了蔡侯。 小白还告诉蔡京,齐国会援助蔡国一批“齐国特产”,包括齐国生产的纸张瓷器等稀罕东西,帮助蔡国赎回蔡侯。更重要的是,小白答应蔡京会在今冬去鲁国迎娶王姬时,将会在曲阜与鲁侯和各国的使臣们商讨一下楚国侵蔡之事,并邀请蔡京一并前往出席。 小白此次又是出钱又出力,这么热心的帮蔡国的忙可不仅仅是古道热肠做好事,而是有更深的利益考量。一方面可以借此机会构建以齐国为首的一个反楚联盟,这是为齐国争夺霸主地位,建立国际新秩序而走的第一步。 至于小白主动提出会拿出齐国的特产货物去帮蔡国赎回蔡侯,一方面是用财货拉笼蔡人,另一方面去意在楚国。齐国现在拿出的这些东西都是齐国独有的奢侈品,而楚国的富裕是人尽皆知的。 这些经蔡人之手送往楚国的齐国特产,反而会帮助齐国打开楚国市场,换来楚国的铜锡、犀甲、鸟羽等齐国缺乏的战略物资,现在送出的这点东西不过是钓金鳌的香饵罢了。 第238章赴鲁迎亲(上) 十月中旬,刚刚处理完国事的小白又要离开临淄了,此次离国不是为了征战出游,而是为了小白的婚姻大事。随着小白与周王室约定好迎亲的佳期将近,齐国上下都在为小白的婚事做准备。 前几日为小白打前站的隰朋自曲阜传讯,称周王已经派他的亲信大臣单伯护送王姬来到了鲁国,随王姬陪嫁的各姬姓诸侯的公女也已随之到达,小白需要前往鲁国迎亲了。 此次去鲁国的不但有小白,管仲也会跟随前往,宁戚被小白留下来主持仓储和冬小麦的耕种,国中大事由运粮返回的高傒和国懿仲主持。随从小白前往鲁国的,有兵车辎车百余乘,脱产的士卒三千人,皆穿新衣披甲胄,作为小白此次赴鲁迎亲的仪仗。 临淄稷门,申池之泮,池边的竹木依然青翠茂盛,为小白赴鲁国饯行的酒宴正在举行。虽然是饯行的酒宴,但在座的众人都笑逐颜开,一点也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小白有些神思不属,没将心放在酒宴上。 高傒见到小白貌似不怎么开心,还以为小白是因宠幸那个侍女青荇,专宠一人而不想前往鲁国迎亲呢,一面在心中感叹自己主君的专情,一面举起酒杯劝解小白道: “君上,此去鲁国是为了迎娶王姬,好为我齐国带来一位夫人,将来也为君上诞下几位子嗣,以继承齐国大统,这可是关系到齐国存续的大事,万万不可轻忽失礼,使我齐国被人瞧不起。 王姬为周王之后,姿色应该不差,再者还有不少媵妾陪嫁,君上也可以多纳几个美人,以繁衍子嗣。万不可因私情而妄自行事,这可不仅仅是君上一人的婚事,还关乎到我齐国国之大政啊!” 小白被高傒的这番话给震得懵逼三秒钟,脑海里在短暂空白之后方才清醒过来,不由用奇怪的目光打量高傒,心中则在嘀咕:傒子你这话内涵很大啊!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不是我呢?我有这么专情吗?都到了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地步了? 而且你把我的婚姻当成政治联姻我没意见,这种为了生出继承人而去当种马,而且不去还要被强迫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大被同眠难道不是我过去的理想吗?现在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啊! 小白心中的吐槽未完,一旁的国懿仲挤了过来,他的年岁本就大于小白和高傒不少,但此刻也凑了过来说道: “君上对那个宫女可真是情意深重啊,蒙受君上如此的恩宠,却未有子嗣诞下实在是她没有这个福份。而王姬与陪嫁而来的一众媵妾都会是些美女,为齐国和君上的未来计,君上也该努力开枝散叶,为我齐国增添一位继承人啊!” 小白只听得眉头黑线横生,很想将自己这两位重臣丢到申池里去,让他们清醒清醒。小白想起历史上的齐桓公妻妾无数,光争夺君位的子嗣便有六个,跑到楚国当大夫的有七个,共有有十几个儿子呢,像是生不出儿子的人吗? 再说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来到春秋时代,正要建功立业,立德立言呢?怎么会为儿女情长所牵累。眼见小白脸色愈黑,高傒和国懿仲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一旁的管仲走了过来,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我见君上面色凝重,目光坚毅,这不像是在思念儿女情长,反而更像是思考国政。管仲试言之,君上是不是在担忧在鲁国会遇到先君襄公与鲁桓公这样的事呢?” 小白脸色发红发胀,心中暗想,我这担忧有这么明显吗?虽然我刚才是在考虑此去鲁国会不会像孙权对待刘备那样,利用婚姻之事将我扣在鲁国。这已经是我所考虑的最坏情况了,反而被你这么一提醒,我才知道弄不好我会在鲁国死于“意外”,就和那倒霉的鲁桓公一样,还真是多谢你的提醒啊。 管仲说完之后,高傒和国懿仲也有些醒悟过来,小白眼见自己的这几个重臣终于关心起自己的安危了,方才没好气的说道: “想起来啦?鲁侯之父鲁桓公,我的这位姐夫可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齐国。虽说那时是我兄长襄公当政,可也难保鲁侯记恨在我身上。都说齐国灭纪是报九世之仇,现在鲁桓公死了不过十来年,难保鲁侯会不会杀我为父报仇。再说齐鲁之间刚经历过大战,两国的关系也是面和心不和,此行的安危可令我寝食难安啊。” 小白的话令三人沉默无语,经过小白这么一说,三人才发现齐襄公在位时可令齐国招来不少仇人啊。得罪最狠的便是鲁侯了,毕竟是将人家的爹给阴死了,杀父之仇呢!这恩难报,怨也难解,现在报应在小白身上了,小白的处境十分尴尬,连去鲁国迎亲都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片刻的沉默之后,经过深思熟虑的管仲说道: “君上,我看您说的情况虽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发生,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忧。君上您所担忧的鲁侯会扣留您,不让您归国这种事是不用担忧的。 此次您去鲁国,是为了与王姬联姻,还会娶不少姬姓诸侯的公女,相当于和所有姬姓诸侯联姻。鲁国一向遵守礼法,不太可能冒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行此大不讳之事。 至于君上所担忧的鲁侯会对您不利,我以为此事鲁国人不可能在明面上进行,只需防止鲁侯暗中下手即可。鲁国人一向遵守周礼之制,即使鲁侯要干这种事,也势必不得人心,遭人唾弃。 再说与鲁侯有杀父之仇的是先君襄公,与君上是没什么关系的。鲁侯之母还是君上的亲姊呢,即使鲁侯不清醒他的大臣也会提醒他,君上您就放宽心吧。” 小白听了管仲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至少现在礼乐制度和贵族之间的规则还在发挥着作用,春秋时代的诸国都还坚持着基本的道义,尤其是鲁国这种有着光荣传统的国家。 若现在已经到了尔虞我诈,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战国时代,借三个胆子小白也不敢跑到鲁国去迎亲。历史上楚怀王傻傻跑到秦国去娶亲,被秦国扣留的教训犹在,前往他国的政治联姻就成了高风险的事了。被后世这些经验教训洗礼过的小白,现在只有在暗自祈祷鲁国人还没道德沦丧到这种地步,这些一向被小白嘲讽的礼乐制度和贵族礼仪,现在却成了小白赖以求生的保护伞,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了。 第239章赴鲁迎亲(下) 鲁国的太庙之中,一个身着朱服的少女跪坐,少女年芳二八,长得眉清目秀,体态婀娜,丰肌弱骨,姿色动人。此刻她跪坐在这处祭祀周人先祖与鲁国先君的宫殿里,虔诚的拜祭祖庙里的祖先。 侍女们都被她远远驱离,她一个人跪坐在高大空旷的宫室里,跃动的灯火将她的身姿映照出长长的影子。温暖的灯烛丝毫不能为她带来安全感,反而令她心中更加忧惧:她所忧的是不遇良人,她所惧的是未来的婚姻。 她犹记得,在自己的父亲决定将自己嫁到齐国时,疼爱自己的母亲是一边流泪一边欢喜的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而自己的父亲虽然依旧严厉,但她却从父亲眼中发现了名为慈爱的东西,这可是自己从记事以来便从未在父王眼中见过的,有也是对自己的哥哥露出来。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知道了自己是被人求婚了,男方的媒人是鲁侯,求娶自己的则是齐国的国君,一个名为小白的,刚刚继承君位的男人。总之自己的母亲对这门婚事还是很满意,因为自己要嫁的这个人不但地位尊贵,而且还很年轻,这可算是一件幸事了。 而接下来自己在宫中的待遇便发生了变化,在过去还需要自己养蚕缫丝,纺织绢帛,才能让自己多几件华丽衣裳。现在却无需为没有染色的彩丝发愁,父王命人送来了半间宫室的彩绢,这是供自己缝制嫁衣的。 而当那个齐国的上卿带来几十车财货为贡礼送到成周来时,一直为钱财而发愁的父亲十分开心。不但和颜悦色的对待自己这个女儿,甚至决定为自己铸一尊宝器,说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自己这个王姬的身份。 父王在查看齐国送来的礼物时十分开心,那些新奇而未能见过的纸张瓷器也分了自己一点,那一阵子的父王出奇的温柔,也许是对没有白养自己这个女儿而欣慰吧! 随着媒人们来来往往,自己的嫁衣逐渐完成,当宫中教导自己礼仪的礼官已再无可教,母亲常常与自己呆在一起,时而微笑,时而低泣,神情很不正常。 但那段时间却是自己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只是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自己最终还是要被送上马车,离开父母亲人,去另一个陌生男人那里去了。虽然会有两个姐妹为自己作伴,但这两人哪能比得上父母亲人呢? 自己在上出嫁的马车前忍不住嚎淘大哭,母亲一边哭泣一边安慰自己,父王虽未曾流过泪,但看看自己带来的嫁妆,便知道父亲一定也很关心自己,在那一片悲哀伤感的氛围里,自己乘坐马车离开了成周,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宫室。 令人奇怪的是,在经历了这场另类的生离死别之后,自己的心居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在路上透过那薄薄纱窗,自己看到了过去闻所未闻的风景,就在好奇与悲喜之间,自己到了鲁国。 来到鲁国之后,自己便住在鲁宫之中,鲁国的祖先是周公,鲁国的宫殿在一开始建设时便效仿周室而为之。更何况在鲁国的太庙里也祭祀着自己的先祖,所以自己虽远离了成周,但却在鲁国这里感受到家的味道。 少女在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旅途,虽然只是在车上走马观花,但已经不再是生在王宫中的天真少女。正是在来鲁国的路上,她随行的姆告诉她许多事,令对自己的婚事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平添了许多担忧。无依无靠的少女找不到父母倾诉,也不想让姐妹侍女们分担,便只好来到太庙,求祖先来求救了。 就在自己这个未来夫人求告于太庙之中的时候,小白一行人出了临淄,沿着大道行往西南方向,准备前往鲁国。这条路小白去年就行走过一次了,还特意征调民夫进行了维护。 但一来那次维护是在下雪之后,本身便是对道路修修补补,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二来经过一年的车马践踏,这修好的黄土路又出现了土坑也在所难免,此次小白的行进速度也不过较去年快了一点。 经过鲁中的鲁山山脉,走过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青石关,小白耗时七日抵达了牟国。虽然此次前往鲁国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迎亲,但对路上的诸侯的拜会也是应有之意。 这一路上唯一一个够份量的国家便是牟国了,牟国处于泰沂山脉西侧的平原上,也就是后世称为“莱芜”的盆地上。莱芜是古代沟通齐鲁大地的要道,也是现如今齐鲁两国商贸往来的中转之地。 历史上小白即位后的齐国与鲁国之间在此进行了一场大战,最终以齐军失败而告终,这场以弱胜强的战斗被称为长勺之战,历史上著名的曹刿论战的典故便发源于此。 不过由于这时空的因小白穿越的缘故,齐国并没有盲目出击鲁国,也没有在长勺与鲁国人开战,牟国幸运的免掉了发生在他们国土上的那场大战。没有战火対生产秩序的破坏,如今的牟国依然十分繁荣富庶,某些意义上来讲,牟国能有今天还全得益于小白呢。 牟国虽是鲁国的附庸,但因离齐国较近,知道齐国和小白的势力有多强大,自然不敢对小白无礼。牟子对齐国和小白表现出了尊敬的态度,不但为路过的齐军提供粮食和吃喝,牟子还亲自来面见小白。 此行小白只是希望娶了夫人便快点回家,并不愿多生事端,便在管仲的陪同下与牟君会面。在牟君为小白所设的宴会上,小白向牟君表达了齐国的善意,管仲也派人用给牟君送礼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了齐牟之间的友好,谱写了友谊的赞歌。 由于小白还要去鲁国迎亲,自然不能在路上久留,于是在接受了牟君三天招待之后,大队人马继续启程前行。数千人马一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还是走了二十天,当小白一行到达鲁都曲阜时,已然是十一月初了。 第240章牟国长勺 牟国地处齐鲁大地的中心地带,位于后世的鲁中山区,处于泰山余脉的山间小盆地上,是个东夷人的后裔所建立的小国。因为临淄要前往牟国越要翻越山脉丘陵,而从牟国至曲阜却基本上一马平川,在地理环境的影响下,牟地与曲阜的联系更为亲近,所以牟国现在是鲁国的附庸国。 鲁国在春秋之前实力还是比较出众的,毕竟鲁国是周王室最信赖的东部亲蕃,身为周公之后的鲁国政治地位较高。鲁国凭借自国家的软硬实力,还能借助周王室的威望,在周围的小国之中有很深的影响力。 在北方的强邦齐国正在与胶莱半岛上的东夷纠缠,无力跨过鲁中的山脉向西南方扩张,鲁国便成为了鲁西南平原上的最强国,不但淮泗之间的小国要向鲁国纳征,北方的牟国人也向鲁国表示了臣服。 但时移势易,在建国时实力相差不大的齐鲁两国在几百年的发展之后,齐国的国力已经压住了鲁国一筹。随着齐鲁之间矛盾加剧,夹杂在两国之间的牟国也有了很深的危机感。两年前鲁侯率军在齐国打了败仗,狼狈的经过牟国逃回曲阜之后,见到鲁国这种情形的牟君从此便忧从忡忡,担忧夹杂在齐鲁之间的牟国会受池鱼之殃。 他的这种担忧无比正确,历史上的长勺之战便发生在牟国,史书上记载了齐鲁两大国的反映,但处于交战地的牟国便被无视了,反正牟为小国,它的力量微不足道,不会对战事造成什么影响,至于战争带来的破坏,没破城没灭国的又的了什么。只是小白为了减轻战败的风险,没有盲目的去进攻鲁国,因此在今年春天的伐鲁没有进行,牟国才躲过一场无妄之灾。 更为万幸的是齐鲁两国不但没有打起来,齐鲁之间反而要进行联姻了,两国战事会有这样的结果,最为高兴的人便牟君了。毕竟战事一起,牟国势必会成为齐鲁角力的战场,而两国保持和平,处于两国必经商路上的牟国便可坐地生财,牟君怎么会不希望齐鲁保持和平呢? 自从齐国从几十年前强势扩张,开始崛起,身为鲁国附庸但却离齐国较近的牟人一直过得胆战心惊,生恐会遭到齐国的进攻。只不过牟国已经做鲁国的附庸很久了,要想改换门庭还有顾虑,想要在齐鲁两国的夹缝里求生存,没有不俗的政治智慧玩不转。 此次小白经过牟国,牟君对小白热情相待,为的便是讨好齐国,好令牟国能从齐鲁争锋而引起的漩涡中抽身而出。牟君的这个天真的愿望在小白眼里简直是痴心妄想,古往今来骑墙派可没那么好做,现在早已不是靠君主间的私谊便能决定国事的时代了,礼乐制度崩溃之后,人们更多从利益方面考虑国与国之间的问题。牟君与其指望左右逢源,还不如去做个唯强是依的墙头草更好一点,至少还能多保几年牟国社稷。 因此虽然牟君对小白的招待很热情,处事周到也没有失礼的方,但小白还是将牟国列在齐国的扩张名单上。牟国居于齐鲁之间的要道上,又是齐国入侵鲁国的要地,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当然应掌握在齐国手中,小白希望能吞并牟国,至少也该成为齐国的附庸才对。 事实上牟国的农田不是小白下手的理由,一处山间的土地,再肥沃也比不上大河沿岸的平原,可以说牟国除了有一定军事价值,余则无关紧要。但现在小白图谋牟国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牟国地下的矿产资源也十分丰富,无论煤铁金铜都有一定的储量。现在的牟国虽然因为山林较多,地下的矿藏多未开发,但此地发展冶铁业的条件得天独厚,从战国时起便成为重要的铁产地,是北方几个冶铁中心之一。 现在齐国凭借着小白的指导,率先开启了铁器时代,虽然主要用在生产农具上,但已在农业上发挥了重要作用。齐国最近的粮食丰收势必会引起周边国家的注意,更多国家也会发现铁农具的作用,并且考虑开发自己的铁矿。 尽管现在齐国在冶铁业上已经有了更多经验积累,在小白的一路指点之下发展的很快,其它国家想要赶上齐国的技术水平几无可能。但用来做农具不需要多好的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比青铜便宜好用就可以,即便各国没有小白这样的金手指,但只要他们认准方向,加大投入总能做出来。因此小白一面加强对冶炼技的研究,加强对冶炼技术的保密,另一方面还抢先控制有铁矿资源的地方,防止资敌。 从牟城出发南行后,小白与自己的臣下们便很关注一路上的地理环境。管仲还以为小白这是要将来讨伐鲁国做准备,但却不知小白一路打听地名是另有用意,他是在寻找一个叫长勺的地方。不错,既然来到了牟国,小白当然想要在发生长勺之战的这个地方看一下,尽管历史上的长勺之战没了,但只要齐鲁之间烽火不熄,发生大战是迟早的事。 从牟城出发之后南行,便从山地丘陵之间到达平原上,沿着泰山余脉辗转南下,越过汶水,便能到达鲁国。就在小白一路问着地理,齐国的迎亲队伍也渐渐离开了山中,已经能在不远处看到平原和更远的平线了。 “出了山地便一马平川,此地对鲁国来说是处要地啊,不知此处叫什么名字?”就在即将进入平地的山谷里,小白发现了这处位于两山之中的夹谷,便下了车马向从人们询问道。夹谷宽约两里许,出了此谷便进入到平原,在以车战为主的春秋时代,此地的确是处合适的战场。 “听向导说此地名叫长勺(shuo),前往曲阜的话,出了此谷便一马平川,道路通达了。”管仲走上前来,回答小白道,他也看出此地的地形不凡,忍不住感叹道:“君上,此处倒是一处决胜疆场之地啊,对鲁国来说这更是一处险要之地了。” “长勺,长勺,此处便是长勺。”小白喃喃自语,看两两山之间被秋风吹得落叶萧萧的草木,心中却在提醒自己,此处便是另一时空齐鲁交兵的古战场,也是齐国兵锋受挫之处。现在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势必会对历史产生不可预知的改变,这大概便是英雄造时势了。 不过管仲显然是不能明白小白此时的内心所想,他在陪小白点评了一下此地的形胜,便立刻将心思转移到东南方向了。那个方向有一座大山从平原上拨地而起,气势雄浑犹如擎天一柱,那便是世人皆知的泰山了。 第241章名山圣地 “伟哉!巍巍泰山!”与小白同坐一车的管仲看着远处的山峰,发出了他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感叹。管仲一面感慨,一边还不忘向小白普及一下有关这座名山的传说,比如说黄帝来此封禅,舜帝来此巡游,成王在此朝会诸侯,以及有关泰山的种种传说。 “泰山原为太山,也就是大山的意思,因此山山势雄浑,山峰巍峨,很早就被先人们称为大山。山大则稳,安稳则泰,所以又被人称为泰山。 泰山山于平原之中拨地而起,高有千丈,山顶云雾飘缈,犹如云海一般。尝有人言此乃登天之梯,云海之中乃是“天堂”所在。” 管仲一边在感慨泰山的高大,一边惋惜自己不能爬上山顶看一看,这山顶的云雾之间会不会有天堂。小白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所以没告诉他这泰山顶上也就那么回事,只是温度太低所以才云雾较多,而是一脸憧憬的陪管仲看远山。 其实远看这泰山也就那么回事,得益于这个年代那超高的植被覆盖率,古木参天的树林远看就如团团墨块,倒是山林中传来的虎啸狼嚎,倒为这座大山增添了不少野性蛮荒的气息。小白忍不住感叹道: “泰山不愧为天地间的擎天柱,又是古时圣贤君主们封禅的地方,实在是名不虚传。有朝一日,管仲你可愿与寡人同登泰山,于山顶云海观日出吗?” 管仲在听到小白这句话后,先是一愣,继而低下头思考起来。年轻时管仲走南闯北做过贾人,途经泰山不止一次了,但从未登上过这座大山。一方面山高路难行,又有猛兽阻路,另一方面是要为生计而奔波,实在没这个游山玩水的兴致。 而在今曰管仲为齐国宰相,也算位高权重,但想登这泰山反而更难了,毕竟这座山与政治密切关联,国君与宰执要登山容易给天下人特殊的暗示,毕竟登泰山最有名的活动便是封禅啊。而要封禅那可不是平常的君王所能达的成就,也不是小白一介诸侯所能做到的。 管仲拿不准小白的意思是要与自己游山玩水,还是要向自己表达出要效仿先王,封禅泰山之意,若小白之意是要封禅,那还真不够资格。他双目紧盯着小白,仿佛想从小白的面部表情和眼神里看出什么来,但小白的表情一切如常,令管仲摸不准小白的想法,只好回答道: “君上,山中林木茂盛,道路难行,豺狼虎豹磨牙吮血,故登山封禅非受命于天的贤王而不能为。君上若现在登山,需调动士卒为前驱,开辟道路,剿灭猛兽,想要做到这些可不太客易,没必要花费这么大力气去做这种事。君上若能效仿先贤,勤修国政,或许还有能登泰山的机会。” 小白听管仲这番话,在表面上好像是在说登山不易,但内里似乎有劝阻自己德行功业不足,不能登山封禅的意思。一个普通的爬山看日出的邀请被管仲曲醒成小白想要封禅,话里话外都是不让自己爬山的意思。小白一时间有些无语,却也不好再多说。难道还要告诉管仲,这泰山我曾爬过不止一次,还坐过索道上山呢,只不过是在两千多年后的泰山。 眼看着管仲努力的在自己面前展现丰富的学识,很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小白识趣的越过这个令双方都有些干尴的话题,开始询问有关泰山的传说。这时代知识宝贵,传承艰难,管仲讲的虽只是他道听途说而得来的知识,但比这时代的人是要强的多了。 管仲一边将自己道的传说讲给小白听,一边赞叹泰山自高大巍峨,说正是这泰山高峻,方成为先人们寄托心中理想的地方。但无论管仲怎么侃,小白都只是笑而不语,他看着对着泰山感叹山高的管仲,很想告诉他泰山这点海拨不算什么,也就在这齐鲁之地称得上最高峰,比它更高的山峰还多着呢! 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泰山之以在后世变成名山岱岳,凭借着不是它的海拨,而是围绕在山间的文化传承。从古时候泰山附近便是孕育人类古文明的地方,而在春秋战国时期齐鲁也正是各种思想文化孕育的文化高地。正因拥有着先进的文化,才令泰山在古代一枝独秀,成为寄托着政治和思想文化的圣山。 与泰山同时靠文化封圣的地方还有小白等人要前往的曲阜,与泰山是历代先王在此封禅,寄托了文化文明不同,曲阜完全靠一人而成圣地。孔子生于斯而死斯,他人虽逝去,但儒家的精神文化却成为烙印在民族血液里的一部分,曲阜也因孔子而成为圣地。 只不过小白穿越的太早了一些,距离那百家争鸣的大时代还早了一两百年,现在的礼乐制度未曾崩坏到两百年后的地步,也没有孕育各种思潮的土壤,各种文化还处在孕育的萌芽时期,只待有合适的机会,便会生根发芽。 所以此时的曲阜在小白眼中也不过如此,曲阜能名传后世是因为孔子,没有孔子的曲阜也不过是一座古都罢了,可没有后世文化名城的地方。当然,曲阜之所以能培养出孔子这样的贤人离不开这座城市的文化氛围,曲阜这个鲁都本身便是西周礼乐文化的继承者和传承地,这是能诞生孔丘这种哲人的基础。 鲁国这个周文化在东方的继承者保留下很多古老的传统,周文化本身便是以农耕为基础的农业文明,在鲁国这块适宜农耕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并不让人意外。与更多的继承了殷商文化的齐国不同,鲁国人行事更为保守,对商业不热衷,专注于男耕女织的农业生活。 所以鲁文化显得厚重而朴实,地理上的先天条件不同导致了文明的发展方向不同,鲁国能够完全照搬周人的礼仪制度也是有其先天条件在此的。如果鲁国的土地完全不宜农耕,而是像齐国那样地多盐碱泻卤,想要发展农业也没那个条件不是? 一路观察着鲁国人的风俗习惯,与管仲探讨鲁国的发展潜力,行走过鲁人汶上之田,泗上之野。小白一行人于十一月初五渡过了泗水,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鲁都曲阜。 第242章城外别馆 “鲁国大夫施伯参见齐侯。”齐国的迎亲队伍在渡过泗水之后,齐国的老朋友,大夫施伯便代替鲁侯前来迎接。被小白派来打前站的隰朋也一道前来,施伯引导着小白的车马前往馆舍休沐,齐国军队驻扎于鲁都曲阜城北之馆舍里。 小白所下榻的这处馆舍建成了有些年头了,至少佳木美竹都长得高大修长,不是近年来新种下的。馆舍是效仿厅堂而建,只比宫室规模稍小一些,虽住不下齐国前来迎亲的三千人马,但四五百人是能住得下的。小白对鲁国人没将自己近进城中没什么意见,有了这处豪华的馆舍居住,住在城外反而令小白更感到有安全感,因此便对隰朋和鲁国人称赞了几句,赞他们的安排十分周到。 只不过小白身边的管仲也是对鲁国十分熟悉的,听到小白对鲁人的赞扬,便向小白问道: “君上,鲁都曲阜乃是一座大城,空余的宫殿楼台很多,城内也有足够的空地可供齐军驻扎,区区三千齐卒在曲阜也不会对鲁国造成什么威胁,但鲁国人依然将您安置在这里,显然别有用意啊,君上可知此馆来历吗?” 小白还是头一次来鲁国,只知道此地位于曲阜城北,大概就是后世祭祀孔子的三孔之所在。但这时候孔子的祖宗应还在宋国呢,这曲阜城北难道还有什么重要意义?对这个时代的人物事件少有所知的小白摇摇头,老老实实的表示自己不知道。 管仲见状一笑,也不再隐瞒了,便对小白说道: “此处原为王姬出嫁前的行馆。” 王姬?自己未来的夫人? 小白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管仲所说的应该是自己兄长齐襄公的夫人,那个早早逝去的嫂子。小白对这位王姬印象不深,除了原主的记忆多有模糊,也有与她接触太少有关,毕竟那时小白十四五岁了,已经算不能算孩子,自然要避讳男女之嫌。而王姬入齐也不过年余就死了,小白对她没多少印象也正常。 即使今日管仲提起这位王姬,小白也不过是“哦”了一声,小白在馆舍院内走了两步,看着墙边长着得几棵白桦树,树上的枝桠间有两只喜鹊正立于巢间,喳喳的欢叫着,似是在欢迎自己这位贵客。当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和长长的尾巴,从枝头飞到远方的田野里觅食,小白方才回过神来,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看向管仲询问道: “咦?王姬上次是从此处出嫁的吗?那此次怎么是住在鲁国宫中呢?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眼见小白终于明白了自己提及此处的原因,管仲方才松了口气,刚才小白懵然无知的表现,可令管仲很是郁闷。那种我在和你谈论事情,你却不能把握住事情的要点,两人的思维不在同一个频道,让我剩下的才能完全没处发挥的郁闷,令管仲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肉食者出身的贵族与君主都是一群傲慢无知的傻子,遇到事情你不直言相告,反而在卖关子,指望他们能明白你的真实想法,这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吗? 想到此处管仲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接为小白分析前因后果,对小白说道: “君上,先君聘王姬之时,鲁桓公新丧,而且死在我齐国,鲁侯年幼,难以理政,急需我齐国的支持。而周天子当时诛灭了乱政的周公黑肩,王室的威望再次受损,而齐国国势正盛,所以才有鲁侯为媒,周室下嫁王姬于齐国之事。 而天子在命单伯送女至鲁,按理应于宫中出嫁,但彼时鲁公新丧,这么做不合礼法。居住在太庙之旁,王姬的身份地位不够,居住在鲁侯寝殿,那于礼法不合,所以鲁人便于城外建一别馆,当作王姬出嫁的地方。” “哦,原来如此。”小白刚刚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突然间又想到这次王姬可没顾礼法住在鲁国宫中了。这鲁庄公该不会想要报复齐国,与自己这位未婚夫人发生什么不可描述之事吧? 毕竟这可是在春秋呀!那些老子看上儿子未婚妻漂亮,便令儿子另娶,他将儿媳纳为己有之事可不少,即使是鲁国也不例外。而刚刚发生的蔡侯调戏自己小姨子,以致蔡息两国反目成仇,这种桃色事件殷鉴不远,小白不由为自己头顶变绿而担忧了一秒钟。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种事不太可能,鲁侯估计没有挑战这个事俗礼法的胆量,他敢同时得罪周室与齐国和得罪整个天下没什么区别,这种脑残事正常人干不出来。那么管仲说这话的意思是? 小白疑惑的询问道:“两位王姬待遇不同,这意味着……” “意味着鲁国在讨好君上啊!” 管仲看着一脸疑惑的小白,向他解释道: “鲁国人一向行事方正,对于礼法十分看重,此次放着上回为王姬送嫁的规矩不用,而是将王姬安置在太庙之旁,用超出以往的规格来对待王姬,难道不是在讨好齐国吗?” 小白觉得管仲说的有些道理,但有些事情又讲不通,便向管仲问道: “齐与鲁,皆是大国,两国现在明面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实则互相拆台,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齐鲁两国现在没有决出高低之前,鲁国人宁愿与我们作战也不轻易屈服,现在突然放低姿态讨好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吧?” 因为小白也知道他臆测的,鲁侯为了报复齐国而要羞辱自己这个猜测不靠谱,所以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怀疑起鲁国人这么做的用意,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而管仲则没有小白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马上便根据鲁国人的这番举行进行了合理猜测: “哼!君上无需担忧。鲁国人即使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敢用在您身上,我听隰朋说鲁国人与宋国在边境上矛盾加剧了,估计是要借您来鲁国,齐国不能及时支援宋人的机会搞点小动作,君上您就放心的准备与王姬的婚事便可,其余的都由我这个臣下应付。” 见管仲说的大义凛然,一幅万事有我为你担着的可靠模样,小白便也放下担忧,早早去休息了。毕竟来鲁国是要迎亲的,即使是后世普通的婚礼,也能把人给累死,何况是在此时呢,不养精蓄锐可应付不完这繁琐的礼仪啊。 第243章相尽欢 小白休沐一日,第二天便启程赶往鲁宫去会见此地的主人,也就是鲁侯姬同。在经过曲阜的城门,进入曲阜城中的时候,小白不由认真打量这座鲁国的都城。与临淄道路上的繁荣与喧闹相比,曲阜的街道显得更加笔直空旷,这是因为城里的商贾市民不多,所以显得街道宽广。 与正在大兴土木,扩建城市中士农工商的住宅,以此安置从各地迁来的被齐国灭国的遗民公族,吸引来齐国经商的贾人们在临淄安家置业不同,鲁都曲阜更像一处被城墙包围起来的军事殖民据点。 虽说这本就是它的作用,但城中那大片的农田和桑园,使得曲阜这个国都更像乡村而非城市。而即使在城中,国人们也多从事农耕而非工商之业,这使得曲阜远不如临淄繁华。在小白的恶意猜测里,鲁君从市肆里收上的税金可能都比不上齐国的一半,这还没算占大头的铁收入呢。 通过与鲁国的对比而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有钱人的小白不由沾沾自喜,毕竟钱是人人爱的好东西。已经于农业上进行变革,弥补了农事上的不足而且财力更为充沛的齐国,在面对只能在地里刨食的鲁国时,小白已经感受到了齐鲁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离齐国凭借国力碾压鲁国的时候不远了! 只是从鲁国的大街上随意观看了几眼,小白便得出了这种结论,的确有点鲁莽且草率,但齐鲁之间国力自此拉开差距也是事实,因为齐国今年的粮食产量已经超过拥有汶阳田这些良田的鲁国了,这也就意味着即使鲁国拿自己的长处和齐国比,他们也在农业上落后了。只不过这种落后现在的鲁国人还感受不到,但一旦齐国再次与鲁国人兵戈相见,他们便能被残酷的事实给打明白: 鲁国还是那个鲁国,齐国却并非原先的齐国了。 鲁侯率鲁国群臣在宫室门前迎侯小白,双方在见礼之后,鲁侯便与小白一起进入鲁宫。在两人相互见礼之时,小白也借此机会认真打量了一番鲁庄公。鲁庄公姬同按照辈份来算还是小白的晚辈,毕竟他是小白亲姐姐的儿子,所以也可以说是小白的外甥。 但由于小白与文姜同父异母,两人的年岁相差极大,所以小白的年龄倒与鲁庄公差不多。此时鲁庄公年仅二十三四岁,虽然留了胡须,但仍显得很年轻,身材虽不如小白高大,但也明显超过此时的一般人,按商尺来算,也能被称作伟丈夫了。 他早已当了十年国君了,行事之间自有威仪气度,虽然在干时之战被小白打得大败,他当时也对小白咬牙切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在今日两人相见,他却表现的温文尔雅,一举一动尽显君子之风。这份谦谦贵族的优雅令小白都有些自惭形愧,只能在心中酸酸的腹诽一下,把鲁庄公当成一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看待。 其实不用小白腹诽,鲁庄公自己还不愿这么对待小白呢,毕竟他在干时之战中受到的曲辱还没洗涮,但出于贵族交往的礼节他又不能在小白面前丢了鲁国的脸,只能鳖屈的展现一位好客主人的风彩,热情的招呼他未来的死敌,齐侯小白。 鲁国人在朝堂上为小白的到来举行了盛大的宴会,鲁侯作为主人自然要热情招待小白这个贵客,施伯等鲁国大夫为陪臣,一面招待随小白而来的管仲和隰朋,一面担任宴会的监酒官。 鲁国是真正继承了周礼的制度和文化的国家,现在连周天子都不能保住旧都,不得不东迁以求存,那传承两三百年的礼乐制度与文化也渐渐废弃了,东迁后的周王室倒底保留了多少还未可知。而鲁国人则平稳传承了几百年,现在的鲁国自称是将西周的礼乐制度保存的最完整的国家应该无人反对。所以今日小白来到鲁国,还能有幸感受一番最为纯正的礼乐文化。 虽然小白更加喜欢各国的民风胜过雅乐,但也知道能在鲁国见识一下雅乐的机会可不常有,当然要借此机会体验一下。所以虽然小白觉得鲁国舞女们的衣裳太保守,但无论钟磬之音,丝竹之乐,还是那动人的歌喉,都给人以美的享受。 是日,鲁侯招待小白的宴会进行两个时辰,席上众人都举杯换盏,在饮宴中联系双方感情。待宴会结束之后天色已晚,小白被下臣们扶上马车,方才返回到城外别馆之中。 像这样的日子只是刚刚开始,贵族们的交流方式一定要放在饮宴之中,这样的宴会一连举行了三天,小白方才能够休息一下。但在休沐一日之后,小白马上又要去拜见自己那位不省心的姐姐,鲁庄公的母后文姜。 其实文姜在鲁国的地位是很高的,毕境母以子贵,儿子是鲁国正牌国君,在这个礼制森严,推崇孝悌的国度里,文姜还是受到鲁国人尊敬的。而且文姜的年龄与小白差距太大,鲁侯也不用担心文姜与小白会发生什么丑事,那么对小白拜会的请求自无不可。 于是小白便于鲁国宫中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姜夫人,文姜此时已经四十多岁,虽说徐娘半老,但仍旧风韵犹存。从她现在的容貌里不难想像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但在小白眼里也只是位迟幕美人而已。 其实两人虽名为姐弟,但彼此间并不熟悉,毕竟两人年龄相差太大,没多少共同的话题。但小白却又不能不来拜访,毕竟文姜贵为鲁国太后,既是鲁侯的亲生母亲,又是齐国的公女,天然便拥有希望齐鲁两国和睦的愿望,能够成为沟通齐鲁两国的桥梁。 事实上文姜在政治上的素养并不低,在鲁庄公十三四岁即位之时,鲁国也是风云变幻,毕竟文姜在鲁国人心中名声不好,而鲁庄公的弟弟也不少。为了保住儿子的君位,文姜马上跑回齐国,寻求哥哥的帮助和齐国的支持,这才令鲁庄公好端端的坐在鲁侯的位子上。否则各国弑君的政变早已不鲜见,没有母族的强大外力支持作为威慑和后援,要想坐稳国君的位子很困难,更别说主少国疑的时候了,文姜能有这样的见识便说明她不是个普通女人。 而在与小白见面时的文姜又变成了贤妻良母,成为关心小白的好姐姐,不但与小白共同怀念了两人共同的父亲与兄长,回忆起在齐国临淄宫中日子更是热泪盈眶,感怀不已。在小白告辞离去时,更是不舍的抓住小白的衣袖,让小白别忘记常派人探望,更祝福小白的婚姻幸福,早生贵子,云云。 第244章华夏联盟 “砰!” “哼!都是群鼠目寸光之辈!” 曲阜城外的齐国迎亲使团所居住的别馆之内,在小白平日里所住的寝室门外,管仲看着摔在外面的这个青铜酒爵,听着室内主君那愤怒的咆哮,不由心中苦笑。他随手捡起酒爵递给服侍的寺人,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这才进入屋中。 “君上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此次我们的主要目的便是迎娶夫人,只要顺利的完成这件大事,其余之事不过顺手而为之,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吗?君上何必为此生气呢?” “我是在感叹姬姓的各诸侯只为自己的私利谋划,却从来不知道团结起来,兄弟阎墙,以御外辱。鲁国是姬姓诸侯中的大国,在面临同是文王后裔的蔡国的求助,都如此作冷眼旁观状,就更别提其余的小国了。 还有周天子的使者单公,我不过希望借助他天子使臣的身份,能帮我劝服一下鲁国君臣,可他居然避之不及,称天子不愿干涉鲁国政事。如果周天子连用大义号召诸侯,作诸侯间矛盾调停人的各份都失去了,那与一个小国诸侯又有什么区别?” 小白前几日与鲁国的君臣连日饮宴,在双方关系熟悉之后,小白与管仲便打算干点正事。这联姻本来就是用来加深两国感情,或是为了构建两国同盟,加强两国互信与合作的外交活动。小白迎娶王姬为夫人,当然是希望借助周王室的威望,提高齐国的地位,谋求建立霸权。 所以小白与管仲此次来到鲁国,是担负着外交使命的,当然不仅仅局限在迎娶王姬上,还希望树立起齐国在国际上的大国地位。现在鲁都曲阜这里有天子的使者单伯,齐国的国君小白,鲁国的国君姬同,还有前来送嫁的郑卫两国的使者。可以说各国前来祝贺的使者很多,若非小白与王姬的联姻,能够聚集这么多国家的使者还不容易呢。 这么多国家的使者在这里,小白和管仲早就想借此机会联络一下各国,为日后召开国际会议或是举行会盟作个铺垫。这个会盟的目的当然是很高大上的,就是齐国希望能代替天子调节各诸侯纠纷,简言之便是齐国要想做诸侯的伯长,也就是霸主的意思。 但这种大规模会盟还没有先例啊,小白希望能借助迎娶王姬这个各国使者齐聚的时候,借助蔡国受到楚国欺负这个理由,先在鲁国举行一次会谈,也可以视为齐国召集诸侯盟会的吹风会,借机探探各国的风口和意见。 毕竟齐国现在只是刚复兴的大国,在各国间虽有号召力但并不强,像鲁国什么的都对齐国很不尊敬。而在齐国国力不足以吞并天下,挑战现行秩序的情况下,建立起一个对齐国有利的国际秩序那便十分重要了,它也是历史上齐国提出尊王称霸的原因。 但要称霸至少要得到诸侯们的承认和天子认可,否则没人响应的霸业便是笑话。历史上齐桓公第一次会盟,召集诸侯只来了几个,还有宋公中途逃盟,若非齐国展现了一下实力,齐桓公可是丢尽脸了。 小白与管仲进行了商量,为了第一次会盟时,不致于发生召集诸侯而诸侯不至这种事,便打算先由管仲与各国的使者们进行会谈,借机试探一下各国的口风。用小白的话讲,即使此次会谈失败也不过损失一点脸面,比正式盟会无人响应要强,这便是小白和管仲的如意算盘。 为此小白专门派人去了面临外患的蔡国,带来蔡国使者公孙京,让他在周天子送嫁的使者单伯,以及鲁国的君臣面前陈述蔡国的悲惨遭遇,表达了希望能得到周天子名义支持,以及同为姬姓诸侯的鲁国人的帮助的美好愿望。 帮助华夏的亲戚,反击蛮夷的入侵,这绝对符合此时的国际道义,也是符合周礼要求的。各个国家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抵御未来的威胁,也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站错队伍。于是当齐国的宰相管仲在各国的使者面前,提出各国应当一起发表一个谴责楚国的声明,要求楚国人释放蔡侯,这个提议受到各国使者的一致响应。 齐国的宰相管仲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提议应在周天子的授权下,建立起一个华夏联盟抗夷狄的统一战线,各国共同应对南夷与北狄的威胁与挑战,这也得到了“各国的有识之士们”的广泛认可。 眼见局势一切好,管仲便提出考虑到蛇无头不行,这个联盟应该以齐国为首,鲁国和其它国家为辅,各国应听取老大齐国的安排,方能令这个机制发挥作用,否则各国没有领头的,一盘散沙一样,这便和现在一样没区刊了。 当然管仲这个提议惨遭各国反对,各国就差没指着鼻子骂齐国狼子野心了,其中鲁国的反对最为激烈,各国使者也全都进行推脱。现在小白的别馆面前门可罗雀,就知道小白发怒的原因了,管仲劝道: “君上,单伯如此作为,应是不愿节外生枝。鲁侯之所以不愿帮助蔡国,这之中的原因可就多了: 首先鲁国人不敢出兵帮助蔡侯,鲁国现在有宋国这个敌人在前,又与我齐国关系不合,只怕鲁侯会担忧鲁军离国,会遭到我们趁机讨伐,所以鲁国人不敢轻举妄动。 其次蔡国此次是向我们齐国求援,而不是去找鲁国求援,这件事可是令鲁侯很不开心。若是鲁侯同意去帮助蔡国,在外人看来它不就是鲁国追随齐国了吗?我猜鲁侯是绝不愿屈居齐国之下的,所以干脆拒绝助蔡。 而且楚国毕竟离鲁国太远了,有蔡陈郑宋诸国顶在前面,鲁国人感受不到南方的威胁。鲁国人眼界狭窄,眼光只盯在眼前的淮泗小国上,没有放眼天下的气魄。而与宋国人的战事,是可以得到确实的利益的,而劳师远征南方,空耗粮草而一无所得,鲁国人当然不愿这么做。” 第245章无疾而终 “嗤!鲁国人现在忙着与宋国人争高下呢,当然不能出兵为蔡国主持公道,可若是连替蔡侯说两句话的力气都不肯费,那鲁国便枉为周公的后裔,也不配当姬姓诸侯,各国还会看得起鲁侯吗?” 在由管仲和来送嫁的几个国家使者们的私下会谈里,小白和管仲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各国对齐国称霸这件事的态度,最终的结果给了管仲和小白一瓢冷水,让小白觉得现在自齐国就像一战后的美利坚,虽然实力很强大,但国际影响力不够,人家不鸟你啊。 虽说各国都乐意由齐国牵头,各国配合的方式为营救蔡侯出一份力,也在原则上同意华夏国家抱团取暖,组建一个应对南夷北狄入侵的联盟。但在最关键的由齐国担任联盟的盟主一事上,遭到了鲁国的反对,他们率先走人了。 各国也不希望齐国爬到他们头上,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只愿在名义上服从周天子,组成一个各国地位平等的联盟。由于与会各国诉求分歧太大,而且各国又没有得到国君的授权,所以这次国际会议便无疾而终了。 这样的结果并不在小白意料之外,小白与管仲之所以用救蔡侯这件事作筏子,在迎娶王姬之时与各国使者商量,其用意不过是借他们之口,将齐国的诉求告诉他们的国君罢了。 齐国想要的是尊王称霸,也就是让各国名义上认齐国为伯长,齐国帮助调解诸侯间的内部纠纷与抵御南夷北狄的军事入侵。这是在不破坏现有的国际秩序,不像楚国那样不服周而自称王,只谋求建立霸权的一种做法。 小白之所以在鲁国命管仲与各国使者在私下里会谈,而非光明正大的邀请各国诸侯派使者来临淄,便是考虑到现在齐国威望不足,叫了人家也不一定会来。毕竟万事开头难,想要将各国使者召集起来也要找准时机,而周王派单公赴鲁送嫁,各国使者来媵这便是个好机会。 管仲此次与各国使者的会谈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成果,但毕竟为召开国际会议开了个先例。还将齐国的诉求告诉了各个诸侯,也是在给各个诸侯吹吹风,告诉他们现在齐国有意当诸侯的伯长,有遇到什么麻烦的诸侯,只要愿意给齐国当小弟,那都可以来找大哥帮忙。 “君上,此次我们虽然取得了各国支持,他们都同意由齐国去交涉,让楚人释放蔡侯,这倒是完成了我们对蔡使的承诺。但除此之外,我们所希望的召集各国盟会,让齐国为诸侯霸主这件事显然失败了。 虽说此次只是为了试探各国的态度,我们也没指望各国会望风景从,但有这么多各国使者的场合不好找,这次失败之后再想找机会便难了。而且此次各国都知道了我齐国的打算,若是我们曰后召集诸侯盟会,即使有了天子的背书,只怕他们便不会响应了,因为他们会担忧咱们逼他们结盟,估计会有逃避盟会之事啊。” 管仲的话小白点点头,认同了他分析的齐国此次锋芒毕露,会令其它国家担忧的说法。但在小白看来,哪个国家的霸业不是靠大棒加胡萝卜建立起来的?现在就展露齐国的野心便是要向天下宣告: 齐国是中原最强国,有抱大腿的赶紧来。 这便是在各国使者面前吹风的目的,不管各大诸侯怎么想,齐国都要先将自己的旗号打出来,那些知情识趣的便会凑过来,剩下观望和不服的便要靠武力解决,因此小白很不在乎的说道: “我知道此次将我齐国意欲称霸的意图透露给各诸侯,会引起他们的猜忌和疑虑,弄不好便会使他们因畏惧而疏远齐国。但是机会难得,齐国尊王称霸的诉求总要告诉周天子和各个诸侯,这种时候我们当然要借着这次机会把我们的意图讲清楚。 若是我们光自己摇旗呐喊,令天下皆知了,而最终我们却没几个盟友响应,这难道不更丢脸吗?现在各国已经明白了我们的意思,若我们组织一次会盟,他们也都能明白自己自地位和作用,这样还愿意来会盟的才是我们的铁杆盟友,否则若是会盟中发生逃盟什么的岂不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齐国自小白即位以来还没有主持过会盟,因此管仲对会盟什么的考虑的还是太简单,历史上齐国的前几次会盟出了好几次幺蛾子,令小白和齐国交了不少学费。 但小白对这段历史好歹还了解不少,至少知道齐桓公会盟时发生的宋公逃盟,曹沫劫盟等事件。而且对春秋中后期,在晋楚百年争霸中形成的,成熟的盟会模式比较熟悉,当然希望自己首开的会盟能完美一点,至少要尽力避免乌龙事件。 至于管仲所担从的各国会不会不愿盟会,小白却并不担忧。盟会除了那些亲近齐国的小国,哪里有多少中等国家愿意前来?但为什么历史上的会盟还是举行了一次又一次? 一方面是楚国与狄人入侵所造成的外部威胁,迫使华夏各国必须抱团,啊不,是抱大腿。二来则是霸主国那强而有力的大棒威胁了,霸主国在面对附庸国不听话时,可从来不吝啬用兵戈教你怎么做人。 现在南方的楚国与北方戎狄对华夏各国的侵扰只是个开始,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只会越来越严重。而.在此时唯一能扛起“攘夷”这面大旗的国家只有齐国,这便是齐国称霸的召召天命。 历史上在经过管仲的改革之后,齐国已经成为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军队强大,经济繁荣,百姓富庶,为争霸打下了物质基础,使齐国第一次在中原建立了霸权,建立了新的国际秩序。 而在这个时空的小白拥有后世的见闻,已经使齐国的国力在短时间内领先于各国,使齐国成为这个时代的超级大国。坐拥这么好的先天条件,怎么干也不能比历史上的齐桓公差吧?小白摸着胡须想到。 至于现在的这次不成功的试探,也不过是为后来的成功积累经验罢了,小白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更期待各个诸侯听到使者汇报时的反应。只希望他们不要都去学不识时务的鲁侯啊,他现在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连开个宴会也不邀请小白,总是避而不见,这城府也太浅了点,还是太年轻啊! 第246章之子与归 管仲试图借助小白婚礼,来扩大齐国影响力,最终没有得到多少人的响应,估计在那些使者们回国之后,也不会给小白和管仲什么好的评价,齐人狂妄自大什么的评语,在这两年势必将伴随着齐国这对君臣.。 不过等到齐国兵戈加身,或是夷狄打上门来,他们会求着小白去当这个霸主。到那时,齐国只靠各国的纳征和军赋,大概就能抵得上国内的收入,那时的齐国便能合理合法的去干涉别国的内政,权力比之西周的天子也差不到哪。 可惜现在也只是小白的臆想,真要做到那一步,齐国不知道要打多少次仗,花掉多少金钱,耗费多长时间,小白现在还没空去想它些未来之事。现在小白需要考虑的,便是迎娶王姬为夫人,既为自己找个正牌夫人,也因此当上天子之婿,拉拢一下众多姬姓诸侯。 鲁国是个礼仪之邦,婚礼的仪式要按照周礼规定的来,这也意味着小白需要在黄昏时迎亲。虽说小白前几天在争夺各诸侯领导权时,与同样野心勃勃的鲁侯闹得有些不愉。但在小白迎亲之时,鲁侯作为媒人还是需要来为小白主持婚礼的。 小白身为一国之君,是不要指望父亲健在了,小白之母也已去世,头上没有长辈,所以需要亲近的家臣来代为主持。这个家臣需要有些年纪,与小白比较亲近,便选择了管仲,其实小白更想让鲍叔牙来担任,但考虑到齐国边疆的稳定,便让管仲来代替,好歹小白也是以“仲父”待之,年纪上也够得上小白长辈了。 迎亲这天,小白的别馆里人来人往,家臣和仆从全都忙碌起来,就在小白居住的寝室之外,院子里一早便架起了七尊大鼎,按诸侯的待遇煮着七牲的肉汤,其中的肝和肺据说是要留给小白晚上与新娘一起吃的,新婚之日吃这个,也是令小白醉了。鼎旁有盛酒的尊,尊的摆放都有讲究,上有葛布防止酒液蒙尘,旁边的篚里装着四只酒爵和卺,这也是晚上用的。 早上的时候,服侍小白的人便为小白准备好了他的新婚礼服,上身有玄端,下身有绛边玄裳,看着与电视剧里描写秦汉帝王的服饰类似。小白的下臣们今天也都换上了新衣裳,管仲也穿着一身玄衣,从人们也基本以黑色调为主。 见惯了现代传统婚礼中火红喜庆的婚服,再看看春秋时代的婚礼场面,怎么看都与喜庆不沾边。其实古代的昏礼本就是阴礼的一种,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喜庆的活动,在昏礼举行时还要举衣呢。更别说钟鼓丝竹之乐了,乐属阳,是与阴礼相对的,所以春秋时代的昏礼不举乐。 虽然昏礼不举乐,但不代表礼仪流程就简单了,小白一整天如同一个木偶,在别人的操弄下进行。好不容易到了下午,需要去新娘那里迎亲,小白方才休息一下。由于小白等人居住在城外北郊,要入城迎亲需要花不少时间,而冬天天黑的很早,所以小白要早早出发。 出发之前,管仲作为代表小白父辈的家臣,需要设筵席招待小白,并且以父辈的口吻说道: “小白,你此去要迎接你的贤内助,让她来继承宗庙,此行.不要失了礼数。在迎回新婚之后,你要引导她,让她明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敬慎妇道,继承先妣,辅助你治理家邦,你快去吧!” 听着管仲说得像模像样,倒是很像一个父亲在儿子结婚前说的话,小白在众人面前也不敢失仪,就将管仲当成父辈看待,认真施礼应答:“诺!只恐小白才德浅薄,不能如命”,小白客气两句便前往迎亲。 前往迎亲的车队车辆多达百余,四匹雄健公马拉着的车上挂着八个鸾铃,行走在路上叮珰响。小白的马车涂着黑漆,车辕处有虎皮包着,隰朋算是男方的摈者,车马随从都打着灯烛,引导着小白前往鲁宫。 在抵达王姬所暂居的鲁国太庙旁的宫室前,小白提着活雁上前敲门,门被打开,不是别人,正是代表天子送嫁的单伯,他先于西向施礼,笑问道: “未知君子来此何干?” 小白东向施两礼,再对单伯说道: “齐国的小白奉媒人鲁侯的命令,在今日黄婚时举行昏礼,遣在下前来迎娶,还望得到准许。” 单伯说道: “王姬早已准备妥当,在下于此恭迎君子,君子请入内。” 小白在门口被引领入内,于院中再度对代表主人的单伯施礼,也是者三,方被引领着走到王姬所在的堂前。堂中已经准备下筵席,席在堂中西方上首,几在右边,小白上堂之后,放下手中之雁,面朝北方跪拜。 跪拜完毕小白下堂,王姬跟随着从西阶下堂。此时身着绛边礼服的王姬此时也正在被代表天子送嫁的单伯叮嘱:“要履行好身为一国夫人的责任,早日诞下后嗣,不要忘记父母的叮嘱。” 王姬眼泪汪汪,知道这大概便是远在成周的父王母后对自己婚事的期望和自己未来的嘱托,她含泪应下了。 代表母亲送嫁的是鲁侯母亲文姜,她为王姬束好衣带,戴上佩巾,叮嘱道: “家内之事,勤勤勉勉,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愿。” 这就是很程式化的发言,不过王姬还是低眉顺眼的应下,文姜很满意,又给了她一把枣和栗,大概也有祝愿她多子多福的意思。 父母不下堂,送王姬进祖庙的是鲁国一位妇人,她代行庶母的责任,叮嘱王姬勿忘父母之命,要谦恭,勿忘父母对她的教导,并为她在腰带上系香囊。女师在王姬身旁,媵女们也身穿黑色礼服,头戴巾钗,肩披披肩,跟在王姬身后。 小白在门口将授递给女师,女师推辞不受,称未能尽到教导之责,新妇便上她那戴帷幕的马车。小白于门前驾车三周,行完曲顾之礼,便上自己的马车,于头前引路,出了曲阜城,在别馆面前迎候,一天的迎亲活动便结束了。 第247章宜其室家 冬天天时短,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有执灯烛的从人行走在道路两旁,迎亲的车队组成了一条火龙,从鲁宫宫门出发,离开曲阜城,来到小白下榻的别馆里。 当王姬的车马来到别馆之前,小白早已在门前等候,当新妇到来,小白先对新妇施礼,请她跟随自己进门。在堂前再度施礼,请她随自己进屋,于是新妇便从西阶进入,随她而来自媵人们便开始在室内准备筵席。 灯火辉映之下,小白这才打量自己这位新妇,天子的王姬,也算是公主了。她长得有些瘦削单薄,脸也因紧张而绷的紧紧的,显得有些僵硬,小白猜测她现在正紧咬着银牙,低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姬其实也在偷瞧小白,只是她怕被小白发现,看一眼便赶紧低下头去,待感受到小白注视过来的目光,她更紧张的像块木头。她今年刚到二八之龄,即使以这个时代男女都比较早熟的标准,还是显得太年轻了些。不过比之随她嫁来的媵女来说她还算大的,那里面豆蔻之龄的也有几个,王姬成婚也算正常年龄了。 室外的庭院中点燃火燎,由管仲等人负责招待宾客,小白早就备下了酒肉,让跟随小白前来迎亲的那些士卒们都痛痛快快的饮酒吃肉,为他们的主君庆贺。室内的西南角,媵女们准备下了筵席,请小白和王姬入席。 即便是新婚,男女一样不同席,在原先伺候小白的侍女,御女的侍俸下,王姬用流水冲洗了手。而媵女们也凑过来,为小白进行洗手,这便是让双方的女侍互相为对方服务,也有代表夫妇从此合为一家之意。 小白与王姬都忙了一天,即使又累又饿,也不好意思在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放肆,只能强忍着按礼仪流程进行。赞者为小白送上鼎食,奉上肝和肺,这个要先祭祀才能吃。肉酱与鱼,腊兔腊鸡,盛放黍粟的饭敦,都按照顺序和方位摆好,酒尊上的盖子也被揭开,清酒被用来祭祀饮用和漱口。 小白率先施礼,请新妇入席,待两人坐下之后,先举肺祭祀,再以酒佐食;再以肝祭祀,以酒佐食。在赞的引领下祭祀完成,夫妻便敬赞者,干杯后施礼,再饮卺酒。夫妇饮完一杯后,赞者进行洗爵,再饮卺酒,按者三,不用饭佐酒。侍卺酒行完之后,赞告退,夫妇共同行礼,小白将其送出室外,就寝前的仪式便结束了。 在赞者退去之后,盛放食物的几豆与鼎都要撤出室内,媵女仞就在设筵席的地方为新婚夫妇铺床,供他们晚上就寝。新妇在女御的服侍下换下礼服,送上佩巾,小白在媵女服侍下换衣服,然后洗漱一下。 新婚夫妇居住于室内地板上的西南角,夫人的床铺在内,丈夫的在外,枕头在南方,脚朝北。而媵女们则居于室服侍,随时听侯室内两人的召唤,此时她们也可以休息一下,吃小白与王姬吃剩的剩饭,这便是媵女们与夫人的地位差距了。 在媵女御女们都离开室内之后,新婚夫妇的两个人便可以独处一室了,小白走上前来,在灯火下看着自己的夫人。都说灯下观美人,可见烛光是对颜值有加成作用的,即便如此,小白也为王姬的颜值打个八十分的高分,这还是要扣掉灯火的加成,减掉五分之后的结果。 看着眼前的少女仿若怀揣小兔,惊慌不定的样子,小白心中一笑,很明白她在心中为何而紧张。小白用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嘴上轻柔发声,仿佛生怕惊扰唐突了美人,口中说道:“别怕,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小白的夫人了,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可以告诉我吗?” 王姬的名字小白自然是知道的,在两人问名之礼时便要告知名姓和生辰,如此方能送入祖庙之中占卜这桩婚事的吉凶,所以小白当然从中知道了自己这个未婚妻,现在的齐侯夫人的名字。 但在今日小白看到王姬既胆怯又紧张的样子,不愿让夫妇两个的新婚之夜变得不完美,怜香惜玉的小白便想办法让王姬放松下来。因此小白在这里没话找话,问起王姬芳名。 “望舒,母后为我起名为望舒。” 王姬轻轻抬头,含羞带怯的看了小白一眼,口中轻轻答道。小白从王姬眼中看到烛光闪耀,仿佛看到了星星一样,真是明白了目若朗星的意思。 小白的手顺着王姬的手臂缓缓下滑,滑过丝织衣袖,将王姬那纠结在一起的小手抓了起来,惊得王姬啊的一声,手上用力回缩。但小白旱有准备,岂能如她之愿,紧紧握住了王姬纤纤玉手,小白口中安抚道: “别怕,望舒。姬望舒,你的名字真好听,你长得也真美,就像月中的美人,这个名字和你真配呀!” 王姬听到小白的夸赞,不由害羞的脸上发红,感受到王姬渐渐放松下来,小白手上轻轻松开王姬的纤手,却又得寸进尺,开始解王姬头上的缨带。 小白就如一个调戏少女的纨绔,他的手轻轻滑过王姬柔嫩的脸蛋,王姬应该是刚刚用线绞过脸上的汗毛,也就是开脸了,这与盘起头发一样,都是妇人的标志。王姬本是一个纯情少女,但被小白这么用手轻薄,不由俏脸含春,眉目含情,眼神迷离望向小白,仿佛被小白夺了心志。 不过少女的矜持令她很快清醒,又羞又怒的想要摆脱男人的控制,去被小白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柔说道: “望舒,你我二人在今日已经成婚,结成夫妇,永结同好,今晚便是你我新婚之夜啊!” 结婚,王姬小脑袋微微偏转,目光不敢直视小白,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和女师那些有关夫妇新婚之夜的教导,一时间热血上涌,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就那么傻傻跟随小白去了床铺上。 夜凉如水,室内温暖如春;灯火燃尽,天上夜月方明。此时此景无人欣赏,小白正在与一位月中神女共赴胜境,就在今夜新婚,与王姬成就夫妇人伦之道。 第248章昏礼完成 小白迎娶王姬三曰之后,齐国的迎亲队伍便踏上返程之路,在曲阜进行了迎亲之礼,小白与王姬还是要赶回临淄,在宗庙之中进行庙见。庙见便是在家庙之中拜见祖宗,需在成婚后三月之内进行,而在这段时间内新娘若发生了病故之类的意外,那可是不能入夫家坟陵的。 而小白与管仲此次在鲁国也称各国的使者有过交流,没有什么需要在曲阜逗留的必要了,所以在洞房花烛夜后的第三日,小白便开始启程返国。在走之前,鲁侯派遣施伯代为相送,一直送小白一行出了鲁境,一路上也十分辛苦。 冬天天寒地冻,道路被冻的很结实,大队车马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和硬化过的路面差不多,马车行走的平稳轻快。 王姬的婚车还是从成周来时那辆,是一辆有帷幕竹席的单辕驷马马车。王姬从成周起程时正值夏秋之季,乘坐这样的马车比较舒服,但现在已到寒冬,就远不也小白改良过的,如同行走的房室式的马车舒服。路经馆驿休息时,随行的工匠在夜晚检修马车时稍作手脚,王姬所乘的车坏在了半道上,小白便顺势将王姬带到自己的马车上。 小白的马车是经齐国的工匠精心制作的产品,追求的便是舒适豪华,整辆马车用料考究,制作精致,堪称这个时代的豪车。但小白犹嫌不足,指示齐国造车的工匠,要考虑如何增强马车避震的能力,或是研究制造四轮马车和车身悬挂系统。 在小白的设想中,未来齐国马车分两种,一种是双辕双轮马车,适合通行那些道路崎岖的山地丘陵地形,虽然运载力稍弱,但不失为一种良好的运载工具。另一种便是开发四轮马车,中原大地上一马平川,四轮马车最适合在平原地带通行,只是这制造难度稍大了些,但成功之后势必极大便利交通运输。 至于此时常见的单辕驷马之车,在小白眼中这便是即将淘汰掉的废物,只要小白下定决心,能让这些马车在十年之后成为废品。但是战车现在仍是维着周礼制度和封建贵族们的一个载体,如果将其彻底打碎的话,便是将现今的秩序完全摧毁。 小白又不能保证齐国在其中所能获得最大的利益,便始终没有将战车彻底扫进垃圾堆,还留着战车充充门面。这就如同小白明知郡县制是个好东西,但贵族分封制现在还是支撑齐国的一条腿,若走得太快容易跌倒,不如加根拐棍慢慢替代。 王姬羞怯怯上了小白的车,在车上便感受到这辆车与她刚刚换乘的那辆马车的不同。尽管王姬的马车是按照比王后规格低一等制作的,已经是极尽华丽美观,在成周时还被路人们讽刺,说王室虽然衰弱但仍奢侈无度。 但那王室所准的马车,其所谓的奢侈也只是外在表现上,顶多漆了几层漆,加了一点装饰罢了,不过是虚有其表。而登上小白准备的马车,虽然从外观来看较王姬那辆马车差的远了,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可以真正称得上低调奢华有内涵。 而小白这辆马车也的确不是凡品,它堪称是齐国马车制造业的结晶,运用了许多新技术,比如用青铜制造的滚柱轴承,百炼钢所制的板簧,总之是尽最大的可能为小白的这次远行创造舒适的乘车体验。 与习惯了后世在高标准公路上坐汽车出行,或是乘坐火车高铁等轨道交通,这年代的陆上交通工具只有马车一种。道路质量比不上前世,马车的防震减震能力差,即使用上了种种黑科技,长途乘坐马车在小白眼里也毫无舒适度可言。 但对第一次乘坐有板簧防震系统马车的王姬而言,这辆马车可谓舒服便利极了,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前往鲁国时,乘坐的马车走一天下来,王姬那跪坐在马车上的双腿几乎感受不到知觉。而在小白的马车上,她的双腿跪坐在如朵般柔轻的丝棉被上,她还有余力透过薄纱去看外面的景色。 而刚刚从这条路上行走过的小白便是最好的向导,王姬头一次见到了许多书籍或传说中才见到的地方。无论是西流的汶水,还是巍巍泰山,这都是王姬过去缩在宫中所从不敢去想到的东西,而陪伴在身旁的小白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女心中的依靠。 小白倒是没感觉到王姬内心的变动,仍然很尽职的担任陪玩和导游。小白偶尔也下车,去和自己手下的士卒们织两场射猎游戏,虽然没能获得虎豹的皮毛,倒是收集了几张狐狸皮,是用来制裘皮大衣的好料子。 与小白一直抱怨在路上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罪,王姬却没像小白那般叫苦不迭,她倒恨不能在路上多走上两天倒好。但看到小白开始指着路边的地方向她介绍起齐国的风土人情,她便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就要到了,临淄的宫殿便将是自己未来的家。 当小白与王姬的车队抵达临淄,夹杂在道路两旁的齐国民众无不欢呼雀跃,拜伏于地迎接他们的国君和夫人返回。小白乘坐去掉帷幕的车马在前而行,接受人民的欢呼膜拜,王姬则只敢打开一点遮挡的纱罩,小心翼翼的向车外打量,好奇的看着这座属于自己夫君的城市和人民。 小白与王姬归来之后,临淄城里自发举行的庆祝活动方才进行,最为突出的便是城中酒水消耗量大增,若非齐国连获丰收,想要如此开怀畅饮也不可能。 小白与王姬在宫中休沐之后,便马上会见了齐国群臣,众大夫们也都参见了齐国未来的国君夫人。在斋戒七日之后,小白和王姬举行了庙见之礼,祭拜了齐国祖宗,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祝福。 在这之后又去祭拜了小白的父母,由国懿仲代替小白的父母,为进门的王姬举行答谢的筵席,在庙见完成之后,小白的昏礼才算圆满,王姬也正式成为小白的夫人。. 第249章苦恼与欢欣 小白虽然新婚,但并没有像人们想像中那样沉迷于女色上,虽说小白娶了王姬还收了八个陪嫁的媵女,无论哪一个都算国色天香的人物,但正因如此,小白反而感到有些头痛,女人太多了也是个麻烦啊。 如果单单只是应付王姬和那几个媵女,小白还不至于如此苦恼,偏偏在小白回宫之后,被告知青荇居然怀孕两个月了,算算日子应是小白从谭地返回后留下的,这倒令小白长舒囗气,毕竟这能证明小白的身体没有问题,是可以留下正经的继承人的。 但在面对青荇与王姬时,小白便感到苦恼了,一个是自己这时空的第一个女人,另一个则是自己名媒正娶的夫人。一个现在有了身孕,另一个刚刚新婚,都是需要小去陪伴的,现在小白只恨自己不能分身,面对现如今的情况可真是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 不过好在王姬是经过严格的周礼所教导过的女人,身在王室之家的她一样要受到礼教的束缚,妒忌争宠这种事可不是王姬所能干出来的。而青荇身为亡国公室之女,得蒙小白恩宠,能有个孩子便欣喜无限了,也没有争宠的想法。 因此小白正在苦恼于两女该如何面对呢?王姬却已经和青荇姐姐妹妹的寒暄起来了。王姬虽然年幼天真,但身边的女师傅姆都不是善茬,自会为王姬的利益考虑。而青荇毕竟有了小白的孩子,即使看在小白这个未出世孩子的份上,也没人敢妄动邪念,小白只是为青荇提升了名份待遇,便也将她安抚下来。也许是小白的后宫还不大,事情还没变得复杂,整件事便这么无声无息的平静下来,倒令小白长舒了口气。 “恭喜君上即将有子嗣,这真是我齐国之幸事啊!” 早朝之上,齐国的大臣们纷纷向小白表示了他们的祝贺之意,小白也坦然接受了,毕竟是即将作父亲的人了,这无论如何总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值得小白专门和群臣们宴饮一番。 只是今日的早朝上要讨论国之要事,因此小白在命人筹备晚上的宴会之后,朝堂上的话题马上便转移到齐国的国事上。率先开口发言的,乃是一直专注于临淄大小事务,负责担任齐国上卿的国懿仲,由他负责讲解齐国大小事务: “君上,今年由臣负责齐国内政,无论是国内刑狱,还是临淄大小政务,都由下臣主持。 秋天我齐国共处决了死囚一百零三十四人,大小犯罪千二百起,罚铜两千余斤,服苦役抵罪者千余人。这之中大都是在新法施行后犯法,故而臣下已令法吏将他们明正典刑,以警国人。” 小白轻轻点头,他也知道这年代的法律不完善,但能有法可依便是胜利,因此小白说道: “对犯死罪者行刑要慎重,毕竟人不可复生,但在行刑之时一定要让法吏历数其罪,以警民众。法吏要发挥他们向民众普法的作用,对法吏的培养还要加强,泮宫之中的培训班定要发挥出作用来。” 国懿仲领命下,小白目视高奚,向他问道:“高子,国中的兵役军赋,士伍的建设轮换,你干如何?” 高奚上前施礼,沉着的回应道: “君上,今年的秋狩由臣主持,规模虽不大但也锻炼了士伍,国中战事连战连捷,君上又对士卒爱护体恤,使得国内兵役征发动员的十分顺利,有试图逃避军役之人也由军中法吏按律严惩。 今年的出兵所需粮秣俱出自国库粮仓,今年军赋主要用武备的方式进行缴纳,质量还可以,民众也乐意。不过今年的冬狩,下臣建议由君上主持,也该对国内诸军进行校阅,展现军威的时候了。” 听完高奚的话,小白更是点头称赞,说道: “军乃国之干城,现在我国连战连胜,先败鲁师于干时,次灭谭而并其地,更驱逐济南长狄,开疆拓土至历山之下,此皆赖我军威。现在天下诸侯争斗不休,南有楚蛮扰,北有戎狄南侵,正是国家用武之时,万不可因小胜而自傲,弃干戈,马放南山,反而要更加强军备武才行。 秋冬田猎,乃是教练士卒,检校三军的好时候,我们今冬还要举行冬狩,高子便先负责筹备此事。对了,此次可以从谭地和公孙雍那里征召一部分谭县县卒与戎狄骑士,此次一并检阅,时间便定于十二月中旬,地点便放在薄姑与少海一带,寡人会亲自检校三军,诸君要提前进行准备,万万不可懈怠!” “喏!”众人齐声答应,也知道小白对军事上的看重,都在考虑应如何令家中子弟在冬狩上好好表现,以期能进入小白视线。在众人思考之际,宁戚站了出来,向小白汇报齐国农事,他说道: “君上,今岁我齐国再获丰收,公田里的产出有粟二百五十万石之多,估计总产出能比去岁增添五百万石粟米,黍菽麦之类也在三百万石之上,明岁齐国再无乏粮之忧。 随着我国农具日渐增加,铁犁耧车的使用,可以省种而高产,粪土肥田,能使上田高产,中田连年耕作黍粟,下年连作粟菽而不减产,这不亚于为我齐国增长一倍的农田产出。明年我们应适当调整产出,多种些果蔬桑麻,这些可以改善民众的生活,也便于我齐国的纺织品向列国行销,关键在于不至于使粮价下跌的太厉害,这是必须要去做的。” 小白疑惑的问道:“明年齐国的粮食真的算是吃不完了?可是今年我刚刚吞并谭地,至少要为谭人供应半年粮食。齐国驻守边疆的士卒,国家的常平仓计划,还有日渐增高的酒水消费,这些可都要消耗大量粮食呀,明年的粮产量在能满足这些消耗后还会有剩余?” “会的!”宁戚回答的斩钉截铁,小白直接哈哈大笑起来,若这话由别人说出来小白还会再怀疑,但这话由主持齐国农事生产的宁戚来讲,小白便再无怀疑了,当下便在朝堂上开怀大笑不已。在农业时代还有什么比粮食过盛更令君主高兴的呢? 第250章上计制度 小白从鲁国迎亲回来,行完庙见之礼,安抚好宫里的两个女人,便重新将心思放到国政上来。 小白今年东奔西跑,一半时间都是在临淄外度过,在谭地和鲁国呆的时间比在临淄宫中还长,也幸好现在能通过书信与国中联系,不会耽误了国中要事,管仲等一干大臣也都是忠诚能干的贤臣,齐国的国政竟被处理的很妥当,至少远比小白父兄这两位国君当政时要强。 小白虽然看似对国政不怎么上心,事实上这种现状也是因为这时代的邦国都是小国寡民,国家事务当然不能和后世那些中央集权的大国相比。 而由于周礼制度和分封之制,即使在这小国寡民的状态下,各国的君主也不用管理国都之外的那些夫封地,或者说你压根就管不到。国小事务少,行政组织又处于十分落后的状态,没有那么多的事需要国君亲自去处理,这也是小白外出那么久而齐国没生动乱的原因。 但在小白即位之后,不管是为了富国强兵,争霸天下,还是加强君主权威,做那至尊之位,这都需要不断增强中央权威,完善国内法律和官爵制度,加强官吏的选拨和培养,才能真正实现中央集权,乃至大权独揽,按自己的意图来主宰国政。 而在贵族势力很强大,而国内的一切又离不开贵族参与,这使得小白只能对贵族们恩威并施,既拉又打,在不影响国内大局的情况下实行渐进式改革。 自古以来,革命总伴随鲜血降临,改革流的血少一些,但却不能让以后少流血。齐国现在就站在历史浪潮的潮头,正处在一场改革或是革命的发端,要想奏响时代的主旋律,流血与牺牲不可避免。但血流多了会死人,国家失血国势必衰,所以在改革中要少流血,还要发展生产力补血才行。 由小白和管仲所主导的齐国的改革,并不仅仅局限于朝堂之上,也不仅仅是齐都临淄之地的变革,而是囊括了一众大夫封地的大变革。 同样的,改革所改变的不仅仅是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还要融入到齐国百姓的衣食住行里来,从贵族们绝对不会去关心的,低贱平民的衣食住行里,引导百姓主动参了一这场变革。 虽然时间尚短,但齐国的改革已经初见成效,此次吞并谭国便是个证明,齐国丰实的仓廪也可以作证,齐国的确变革了。 只不过齐国的仓廪丰实,农业上的丰收,更多依靠的是齐国生产工具的进步,制度上的改革太少,致使还有很大一部分红利未曾释放出来。但宁戚在朝堂上讲述齐国今年在农事上所取得的成绩,还是令在场的众人十分惊叹。相应的,宁戚所提出的调节明年的种植结构,加强农田水利建设这些提议自然也受到小白的高度重视。 “君上,今年齐国所种植的冬麦的面积是去年的五倍,达百万亩有余,预计可产麦百五十万石。齐国的冬麦种植地现在有两点:一是去年验推行种植的临淄一带,农夫今年种麦尝了甜头,种麦的积极性很高。大都选择了有水源但农田肥力不足的地方,只要多施粪肥,其小麦产量还是可以保证的。 另一处便是在新吞并的谭地了,此地今年兵祸连连,正常的农业生产大受影响,亟待用小麦充作救荒之粮。是以下臣在主君的命令下,专程前往谭地考察农田现状,并且监督此地的农田水利,指导当地人们种植冬小麦,发展农事生产。 下臣以为明岁齐国的粮食没有天灾的情况下应会丰收,但天意难测,水旱之灾不会因人而免。为了更好的应对农业灾害,除了应该设立常平仓,储存粮食应对饥荒,还要加强水利建设,在冬天里多多开挖沟渠,既能旱天灌溉,又能在雨天排水。” “这是金玉良言哪!齐国虽然连续两年丰收,储存的粮食足以应对大的饥荒,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忽视了在农事上的投入,要防止天有测风云。增加仓中储粟只是个治标之法,而农田水利可以使粮食增产稳产,这功效不亚于建设几座粮仓,此事应重视起来,便由宁戚你来负责!” 小白现下最为重视的便是农业生产,除了现在农业本身便是一个国家的支柱,还因为农业与齐国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农具和耕作方法的改进有没有效果,农事上的产出是骗不了人的。小白这个齐国国君当的如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判标准,但在小白大力推动的农事领域,农业生产所取得的成绩便是小白的政绩,是他推动国内下一步改革的威望之源。 朝会上讨论半天,总算将国内这段时间所积攒下的政务处理完,.但小白还不能回宫中陪伴新为妇人的王姬,将要做母亲的青荇,缠绵在温柔乡里。事实上,随着一年的尾声即将到来,在这最后一个月里反而是最忙的时候,不但要为冬狩军演做准备,还要考虑这一年对官吏大夫们的奖惩,这可是件麻烦事儿。 不过相较于以往,今年的小白可以过得轻松一点,小白在将书信问政这个方法改进一下,不再由临淄向各地行文询政,而是由各地大夫邑宰们主动向临淄会报这一年的大小事务,这被管仲称之为“上计”。 上计制是中央控制地方的一种手段,战国时各国全部施行,及至秦汉,为了更好的治理这个天下,上计制度不断完善。但它的确是在周时发端,比如诸侯去朝见周王,汇报工作便算是上计,同理大夫们也要向君主汇报工作。 只是受限于交通和距离,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差强人意,即使在实行郡县制上百年了的汉朝,郡守的权力还是大的惊人,可以自行征辟属官,一郡便形同一个独立王国,而中央也只能任免郡守而已。 在这春秋时代也有这个问题,但齐国毕竟面积不大,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还是可以做到完全掌控,形成阻碍的便是分封之制。但再怎么样小白也是主君,大夫是君主之臣,是需要向小白效忠的。为了更好的掌控地方,小白于这个时代率先推出纸张办公,让手下写年终报告,当作上计的一部分。 第251章醉翁之意 周历十二月,齐国一年一度的冬狩开始了,国都的士伍们以什伍为单住,都在向临淄集结,边鄙之地的大夫们,此次也带来他们的私属,响应小白的号召,前来参加此次的冬狩。 齐国宫中附近便有大片空地,空地为了迎接阅兵,早已平整踩实,小白早已命人在此筑起一座高台,充当此次阅军的指挥台。就在齐国士卒们整军列队,高台上的小白却在与前来的大夫和他们的家臣邑宰一起饮宴,一边痛饮美酒,一边点评国内军伍。 战车,甲胄,戈矛,盾牌,弓弩,长剑,这些杀人的利器被从武库中取出,装备给征召来的国人。国人是春秋各国军伍中的主力,也是齐国现如今的主要兵源,由国人组成的公室三军,这两年跟随着小白参战戍边,为小白立下了汗马功劳。 齐国的国人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几次胜仗下来,赏赐都很丰厚,国人的士气很高。粮食产的多了,使大部分国人远离了饥馑,甚至隔三差五还能饮上一次浊酒,吃上一点鱼肉,再不济也能吃上顿豆腐,这日子比之前几年,可以说好过的多了。 冬天来临,虽然齐国的普通士卒穿不上皮裘,但麻衣里也填充了保暖的丝棉,短褐的打扮下,有了裤子和足衣,使得这个冬天也不太冷了。 平曰里有足够的食物和营养,使得齐国士卒面色红润,精力旺盛,与那些吃不饱的面黄饥瘦的人在精神面貌上就截然不同。而齐国士卒衣甲整齐,更兼服装十分保暖,即使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军阵也能保持的十分肃穆严整,给人一种精锐之师的印象。 而各个大夫领地里的士卒们就有些不像样子了,其实能被带来临淄参加冬狩,这些士卒也算是各大夫领地中选拨出的精锐,放在其它国家也能称得上国之干城。只是与小白所直属的齐国常备军,以及由临淄国人组成的公室军队相比,这些人在卖相上便差了一筹。 事实上中国古代的士卒基本上都是自备衣裳,即使军服有一定的形制要求,也是发下布匹让你自己做。而春秋战国时代,军伍都是从各国国人中直接征召组成,服军役是每个成年男子的义务,在这种“总体战”盛行的古典****国度里,每一名成年男子都是征兵.兵源,这也是此时可以动员几十万人的军伍的原因。 但这么多的人加入军队,国家当然不可能给你发军服,所以这时的军服就是寻常百姓的衣裳,如果能披上一身甲,那绝对是精锐士卒。也只有常备军和军官才会在军服上做文章,无论是在衣服上加饰物,还是装饰他们的甲胄,因为要指挥手下士卒,他们的衣甲方有区分的必要。 中国最早的军服大概要首推吴王夫差,他在黄池之会上首先用统一服装颜色的军阵威吓诸国,使得中原诸国被迫承认了他霸主的地位。统一士卒们的服装颜色,相较于杂乱无章的军服而言,无疑是一大进步。 虽然这只不过是利用颜色进行简单区分,与后世那些什么“五色备”,什么“八旗”,在道理上都差不多,都是在军事组织度不高时采用的简易做法。但对刚由农夫转换成士卒的古人而言,这种简单粗暴的划分可能更适合他们,由此可见,颜色样式整齐划一的军服也是战斗力的保障。 齐国在以往也都是按照征召国人组成三军的模式组建军队,自然不可能为他们准备专门的军服。这可是服军役还要缴纳军赋的春秋时期,国君只需为征召来的士卒提供武器装备,衣服什么的那是想都不要想。 因为在以往的时期,战争的模式都是约定时间和战场来进行的战斗,战事主要发生在野外,两军进行一场文明向礼貌的贵族式战争。这样的战斗往往在很短时间内就可结束,从征召起来到战事结束也不过月余,士卒们服役时间短,对军衣的需求不是太严重。 但随着疆域的扩展,国家需要派军队戍守的地方越来越大,战事进行的越来越激烈残酷,那些在野地里进行的合战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围城战,消耗战,对后勤的要求已不可同日而语。以致于在中国第一封家书里,秦国攻楚大军里的两小卒,也需要写信向家里要钱置办行装,这便是因为那时的战事一起便经年累月,不断的磨损使得结实的麻布也不能支撑太久,士卒们身上的衣裳穿烂之后便要自己置装。 就比如此次戍守齐国西部边境,济南与谭城的戍卒,因戍期长达一年,而且远离家乡,在这种情况下戍卒们不能从家中带来衣裳,一旦衣裳破损,要么衣衫褴褛,要么自己出钱买布自己做。 这也是古代史书上形容的很多军队,在描写军伍废驰时,常将士卒与乞丐作对比,这就是因为两者在外表上相差已经不大了,士卒们没钱换新衣服,只能穿乞丐装度日了。 而为了安抚这些戍卒,小白一面提供军粮,保证士卒们的伙食,另一方面便在衣服上想办法,不管是以粮贸布,还是用丝帛交换,总算是让士卒们穿上了新衣。 同样的,因为这是小白出钱为士卒们换的装,所以这衣赏的颜色样式自然也由小白指定,白得了件衣裳的齐国戍卒也不去理会这套奇装异服,能够起到遮羞保暖的作用便可。 但当士卒们习惯了这样的衣裳之后,无不对身上的衣裳喜爱有加,不说颜色样式相同的服装,会为军中士卒增添荣誉感和团队精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同袍之情,关键在于小白给的衣裳适合冬天的环境。 由于最初的衣裳那宽大的下裳里面,是没有裤子这种胡人穿着的东西的,只有有钱人会穿足衣,而穷人则光着了事。这样的衣服在冬日里很明显不够保暖,小白便将带腰长裤给带来了这个时代。虽说有些另类,但只要外面罩着一件衣裳,倒也没有惊世骇俗。 而在小白这个国君上有所好,底下的贵族国人便下有所效,贵族们穿上长裤之后可以用长及脚面的深衣遮起来,而穷人们连做裤子的钱都没有,自然不会去选长袖深衣,他们只会穿身短褐,再加条裤子便算完,这也使裤子第一次露出来。 而小白所设计的戎服,当然不会去选择那些装腔作势的长衫,而是务求实用而选了短褐类似的衣裳,也被称为戎服。这样的衣服在寒冬天气里经受住了寒冬的考验,终于为人们广泛接受。 与衣裳对应的则是鞋子,这年代的丝履只在有钱人中才会有市场,寻常的国人有双麻布鞋便是宝贝了,而更穷的野人也只有草鞋可穿。正是因为鞋子价格贵,中国的祖宗们才发明了木屐,但在社会生产力发展后也用的少了。不幸被曰本人学了去,因为日本列岛人多地少,物资不够充足,因此木屐便在此扎下根来。 而春秋时代丝履绝对属于奢侈品范畴,这是因为丝帛的价挌十分高昂,做成鞋子又成消耗品,不是一般人绝对用不起。而春秋时代野生动物繁多,他们的皮毛也够用于制革,用皮革所制的鞋更为保暖耐磨,这绝对属于这个冬天的最大王者。 因为在边军戍卒那里推广顺利,士卒们在适应了这份打扮后也很认可,连带着小白在军中的声望也上升了不小。齐国士卒们的反响在回馈给了小白之后,也让小白有了统一军中制服的想法,只是统一军服耗费巨大,齐国府库还撑不起来。 但小白组建的常备之军没这个问题,小白宫中的卫士、由孟由组建的技击,还有新扩充的三千常备年,总共不足五千之众,也是小白所能负担的极限了。由于这支军队都是步卒,没有了车马之费,消耗也较少,换身军服还不会对小白的府库造成多大影响。 对,换装与否全在一个钱字上!小白之所以给直属于自己的军队换装,那是因为小白手里有钱。为这些士卒换装的花费,却能买来它支军队对小白的绝对忠诚,而忠诚于小白的威武之师又成为小白手中的利剑,用来宰割天下,这笔买卖是小白赚了便宜才对。 于是应小白之召而来的诸大夫们,在临淄宫中见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景。三千士卒于空地上排列成了三个整整齐齐的军阵,三个军阵分别是赤色方阵,青色方阵,和黑色方阵。远远望去,犹如三个方块阵列于地,士卒行止整齐划一,令人叹为观止。 而这些士卒头戴兜鍪,身穿类似胡服的短褐,上半身披着半身皮甲;下身穿肥大带腰的裤子,腰扎一条皮革腰带,脚踩皮靴。这样的打扮显然和传统的服饰有很大差别,但这样装扮起来的士卒看上去显得既干净利落,又威武雄壮。当齐国的士卒看见小白的旌旗立起,无不马上山呼“万岁”,这万众一心的呼声,配合他们组成的军阵,显得声威极壮。 小白之所以在常备军上下这么多本钱,除了要让他们在对外战事中冲锋陷阵,为齐国夺取更多资源和土地,保护国家免遭外敌侵害。还可以用以对内,是要用小白的直属来震慑国内的那些不安份的贵族们。 自小白即位,力求革新以来,齐国国内的变化人人可见,虽然大部分国人都享受到了改革的利益,但贵族中反对改革的声音一直不绝。他们用周礼制度为借口,实则或是放不下手中权利,或是在改革中未能莸得他想象中的高收益。 但在小白与管仲将临淄的国政向边鄙之地推行,安些人虽不敢明着起兵反对,但一直在暗中阻挠新政的实施。比如在小白下令各邑大夫必须上计,统计他们手中掌握的人口和田亩时,遭受的阻力就更大了。 此次小白坚持举行这次大规模的冬狩,一方面是要团结拉拢国中贵族,统一人心和思想;另一方面也是要用实力震慑那些别有用心者,因此小白便专门排练出了这个仗仗队式的仪式,因为就某方面而言,军容和军威发挥的作用要远胜小白的言辞。 “哇,哦,呃,呀!”当场中一众士卒山呼万岁,在场的贵族们无不失声变色,有些人连手中的酒爵都惊到地下而不知。因为小白手下的士卒们挺齐划一的举起手中武器,齐声呼喊口号,这般机械而统一的动作在小白看来很是呆板,但都成为了那些贵族们眼里的威武雄壮之举。 有了小白所投入雄厚本钱的齐国常备军珠玉在前,无论是哪个贵族手下的家臣私属都不够看。不过与纯属步卒的小白亲军不同,贵族们的手下更擅长车战,这毕竟是从小习练的君子六艺,只要有条件的话绝对不同意下马步战。 但这一切随着齐国公室的三军出动,这个临时集结的演武场声势更加喧腾,无论是一众大夫,还是场上的旁观者,看着他们催动战车战马,向西北方向前进。 而旁观的士卒之中,被贵族们征召的士卒更是心思浮动,他们自贫瘠的贵族领地来到临淄,见识到临淄的繁华与国人们的美好生活,心下总会将其与自己过的日子对比。而只要这种差距存在,贵族的属民们也希望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只有去祈求他们的国君,小白很愿意让他们过上幸福日子。 所以小白举行的这次冬狩便有了更深层次的意义,除了要震慑另心思的贵族,让他们服从中央的安排,再用上计奖惩,转封封地等方式削弱他们的力量。另一方面还要让贵族领地中的领民从贵族的禁锢中走出来,只有真正见识到外面的天空,才能激发他们的不甘平凡的心。 一旦他们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便只有依靠小白这个国君,只要适时的推出几项政策,比如立下军功便可成为国人等等,上升的渠道一旦打开,贵族领地上的农夫势必会向小白直属的地区流动。时日一长,小白这个主君会越发强势,而贵族领地不断失血,也会愈发衰弱,君权昌盛的日子也将到来。 第252章迷雾 士伍集结起来之后,全军开始向北进发,此次冬狩的规模远胜往昔,小白率领着亲军步卒三千人,公室的一军之众,以及众大夫们的私属,有二百辆兵车,随行的辎车三百辆,士卒两万余人。大队人马出动浩浩荡荡,都在小白的号召下,参加在临淄以北的狩猎。 如此大规模的军力调动,几乎超越了小白吞并谭国时所用的人力物力,如果只是举行一场军事演习类似的冬狩,那无疑是对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此次小白率军前往薄姑行宫,不但要训练士卒,还要防范南下的长狄部落,清剿齐国北鄙的盗匪。 春秋时代正是居于西方北方的戎狄向中原地区迁徙,并且最终定居同化的重要时期。在这个时间段里,西方的秦国,北方的晋国,都在压迫居住在他们身旁的戎狄部落,通过不断的战争,将他们驱赶到尚未大规模开发,森林湖沼遍地的华北平原上,狄人最终在这里定居下来,成为华夏的一份子。 同化的过程中有联姻,有战争,有商贸联系,有互相结盟,最终狄人适应了华夏的生活方式,在他们自己的部族和邦国瓦解之后,最终被各国编户齐民,成为了华夏子民。 但狄人要想从外来户变成本地人,即使在这个并不像后世那么看重土地的时代,与早已在此的华夏各邦的冲突是免不了的。即使是有齐国在北方作屏障的鲁国,在鲁庄公时代也有他率军于济水逐戎的记载,可见这些狄人也曾游牧至中原腹地。 而自小白即位以来,他所收到的有关狄人南下的情报便未断绝,在吞并谭国的时候,还顺手收服了三四千长狄老弱,将他们安置在临淄以西,少海之南齐国圉地,当作齐国牧马的圉人。 不过公孙雍在进攻这个部落时,只俘虏了不少老弱,放跑了不少长狄人中的成年男子,这些流窜的狄人本来不知所踪,小白也没将这点散兵游勇放在心上。但前几日在北方驻守的王子成父向小白告急,称他于前几日歼灭了一伙盗匪,审讯俘虏得知这其中就有被公孙雍攻天的黑媧残部。 而在王子成父与经常来往于临淄,贩卖牛羊皮货,交易武器粮盐的长狄部落的首领于连打探之后,这才发现济水以北有了几个较大的长狄部落,这些日子常有狄人窥探,似有南下骚扰之意,王子成父特意向小白请求援兵,最好允许他率军过河驱逐他们。 王子成父的军报令小白陷入沉思,他倒并不是担忧王子成父会作战失利,被狄人侵扰劫掠了齐国北境。事实上长狄部落的实力不强,尤其是缺乏青铜武器,即使他们能够做到全民皆兵,几个部落联合起来也不是现在齐国的对手,只要小白肯发兵支援,让王子成父驱逐他们不是难事。 但现在齐国与长狄人的关系有些微妙,虽说小白在口号上是对狄人喊打喊杀,但实际里双方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远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特别是齐国现在对牛羊马匹等牲口的需求尽乎无限,而所提供的粮食布匹、陶器武器,都是狄人喜爱之物,所以有大批狄人南下贸易。 小白又想到了于连这个长狄部落的首领,自从小白在齐国的市中遇上了他,也成了他时来运转的开始。齐国现如今正在大力开垦田野,用牛马等畜力耕田拉车,对牛马的需求极大,无论好坏,几乎来者不拒。 齐国大力推行牛耕等措施,国内的牛马不能满足需求,需要从异地购进牛马,这可是利益丰厚的买卖,不但华夏的商贾们贩卖牛马过来,北边的长狄部落也有贩卖牛马的,而于连只是利用他是长狄人的优势,当上了齐国与长狄部落通商的中间人,一年的贩运转卖下来,就从转口贸易中收获了极大的好处。 因为于连部落可以在临淄做生意,还受到了小白有意的照顾,所以他的生意发展的很快。于连从长狄人那里收购牛马毛皮,运到临淄便能赚一笔。再利用卖牲口的钱购买麻布酒水和武器,运用贿赂其它部落首领来获得不值钱的牲口,或是利用武器的优势兼并其它小部落。 总之,在小白的有意扶持下,于连的部落发展壮大了起来,在长狄人中也很有影响力,所以于连部的情报应该是准确的。而于连部能从一个千人小部落,发展到近万人的大部落,能有今日的局面离不开齐国的扶持,所以也成为齐国探听狄人情报的一个来源。 这两年齐国对牛马这些畜力的需求,还有在冬日里食用羊肉的喜好,正好使得长狄人的牲口变得值钱了。在以往的冬日,雪天里草料不足,为了保证牲口种群过冬,每年都要屠宰掉一部分牲口。但在今年齐国对牛羊的需求极大,不但可以用牲口换取粮食布匹,还能换到珍贵的酒水,消息灵通的部落自然会来临淄换些过冬的物资。 小白对双方商贸的往来自是乐见齐成,因为双方从贸易中各取所需,都认为自己赚了大便宜。但在商业交流中也产生了不少问题,那就是狄人往往是以部落为单位,随水草四处迁徙,这使得他们对领土没什么概念。在与齐国的交易中,经常有部落南下,涌入齐国的北境,这令小白不得不令王子成父严守边境,将这些狄人部落阻拦在济水一带。 但墙高防懒贼,这样做的确阻止了大的部落南下,但那些零散的狄人便有机可趁,在齐国的北鄙搞风搞雨。最近有好几支商贾遭到了抢劫,据报便是一些狄人所为,但他们居无定所,随着马匹飘忽不定,还真不易寻找他们。 但放任这些不安定分子在齐国国内晃悠,这可不是小白的作风,更何况他们的劫掠还影响到了齐与狄人的贸易。现在冬天到来,小白有了时间,便决定趁此次冬狩之机,好好梳理一下齐国北疆。 第253章王子成父 薄姑原是臣服于殷商的一个古国,因为参加了周初商纣王之子武庚发起的叛乱,因而被周公和太公望率军攻灭,薄姑氏被迫迁徙,国土也并入了齐国。 但齐国哀公时被周王所烹,他弟弟胡公即位,为了避开营丘的反对力量,他将国都迁往薄姑,并且长达二十年之久。不过薄姑虽处于济水河口的海滨,适宜发展鱼盐之业,但土地瘠薄,不是个发展农业的地方。后来齐国发生叛乱,在经过几轮内战之后,齐献公筑城临淄,成为齐国新的国都。 薄姑虽不再为齐国国都,但因此地开发较早,有鱼盐之利,所以齐国在此设有行宫。而薄姑地处济水南岸,直面北方的长狄,成为齐国防范北方狄人入侵的一道防线,所以此地常有军队驻守,现在王子成父便率军驻守于此。 小白与齐国的大军沿渑水北上,经过齐襄公打猎撞鬼的贝丘,在越过时水河后,全军驻扎在薄姑城。 薄姑毕竟也是当过国都的大城,而它西北方济水河口一带很早便盛产鱼盐,龟甲海贝等商品,从薄姑沿济水溯流而上,可以直达中原腹地,所以此处的商业一直很发达,这也是此地较早产生古方国的原因所在。 当军队都进了薄姑城,两万多人马战车进入城内,勉强安顿下来休整几曰。趁着这段休整的时间,小白先要详细了解北境的状况,便在薄姑的行宫召见了王子成父。 王子成父今年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他是周桓王之子,周庄王之弟,按理还算王姬的亲叔叔。他曾经在成周洛阳干过成父,也就是国都警备司令,所以被人称为王子城父。 那一个王子,而且还是身居要职的城父,他干嘛要逃来齐国? 这就必须提一提王子克之乱了,王子克是周桓王的小儿子,最受桓王宠爱,有心让他继位。但又有嫡长子周庄王在,他又不想违反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制,所以桓王在他死前便嘱托他弟弟黑肩,命周公黑肩在庄王继位后立王子克为太子。周公黑肩倒是遵王命,意图拥立子克,但周庄王岂能如他之意,继位之后杀死了黑肩,王子克逃亡南燕国。 因为王室发生了政变,王兄杀死王叔,驱逐王弟,王子成父虽没参加,但也受池鱼之殃,周庄王不可能再让另一个弟弟手握兵权,所以王子成父便逃亡齐国,他的子孙也在齐国做过城父,后来成为瑯琊王氏的祖先。 自小白即位以来,在齐国避难的王子成父也受到举荐,毕竟他做过王城城父,也属于高级军事人才,便被鲍叔牙等人举荐,建议小白也让他担任城父之职。 只是城父之职事关国都安危,是有调动军队威胁宫中的能力的,不是君主的亲信不能被委之以重任,所以周庄王不容他,小白也不愿让他一个外人掌握如此要职,便推脱说: “王子成父曾于王城担任城父之职,是曾经卫戍天子所在的,小白何德何能敢用王子为我之城父,这不合尊卑礼制呀。现在齐国北方屡受长狄骚守,虽为藓疥之疾,未尝不会发展为大患,我一直希望有精于军略者戌守。王子如不嫌职位低微,军务劳苦,愿为我戍守北疆,以御长狄,寡人先行谢过了。” 王子成父正值壮年,不是那种混吃等死之辈,还是有心出来发挥下自己才智的,即使是个苦差事也嫌弃,便在小白的邀请之下,成为为齐国守卫边疆的薄姑大夫,这两年一直守卫北鄙,也算劳苦功高。 本来齐国的西北有济水为天险,将齐国与长狄部落分割了开来,即使有几个小部落南移,也被齐军轻松驱逐,成不了什么大患。 但在小白即位之后,对牛羊马等牲口的需求大增,齐国人用牛马耕田拉车,所需何止千头;而冬天吃羊肉火锅,又需要大量活羊;就是小白推行皮鞋皮带皮裘,对毛皮的需求大增,使得齐国本地的牲口不够用了,要从各国购买。 只是中原各国要么路远,要么国家体量小,仅靠各国商贾贩来,价格高而数量少,因此商贾们便打上了狄人的主意。 长狄人就在齐国之侧,以放牧逐水草而居,对农耕民族才能生产的陶器,金属武器,粮食,布帛,乃至美酒都有需求。而每年秋冬草料不足,他们也需要杀死一部分牲口,因此双方的交换是双赢之举。 于连部的乔如便首先吃到了与齐国通商的螃蟹,他从事的二道贩子买卖极有前途,不但获得了大量财富,还拥有了更好的武备。 狄人部落崇拜强者,唯利是图,在看到于连部富起来之后,也不是没人试图打于连部落的主意。只是这些还在用骨刀骨箭的狄人部落,哪里是用青铜武器武装起来的于连部的对手,不但没有抢劫成功,反而连自己的牛羊部落都成为了乔如首领的战利品,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于连部经此一战,意外的发现用抢劫比用财帛换取牛羊要划算,便开始用得到齐国支持的有利条件,继续靠抢劫牛羊来换取武备,逐渐强大了起来。 而狄人都是唯强是从,小部落的逻辑就是我打不过你加入你,还没等于连部动手,闻风而来的小部落便主动奉上牲畜,请求加入于连部落。 面对这送上门的好处,乔如哪有不收的道理,那自然是全部收下,还趁着秋冬之际,驱赶着牛羊来齐国,换回过冬的粮食布匹,至少今年过冬是不用发愁了。 冬天本来就是亳无积蓄的游牧部落最为艰难的时候,有充足粮食的于连部对周围的狄人小部落的吸引力尽乎无穷大,所以于连部又趁机滚雪球一般发展壮大起来,成为长狄中首屈一指的大部落。只要平安度过今冬,部落融合为一个整体,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那乔如成为长狄部族的大首领也不是不可能。 第254章狼犬难辨 “如此说来,济水北岸这些聚集起来的狄人,都是乔如的于连部落的喽!这只被我养大的狗,终于要变成豺狼,反噬主人了吗?” 略显破败的薄姑行宫之中,小白正摆酒设宴,招待王子成父这个薄姑大夫。小白居于堂中西侧席上,王子成父在小白对面跪坐,下首有管仲宁戚等人相陪,正在探讨济水北岸的形势。 自王子成父在初冬之时,发现济水以北的狄人大量聚集,他便向小白请求援兵,希望先率军攻打北方的狄人。但最近这两年来,狄人与齐国的商贸往来密切,为齐国源源不断的提供牛羊等牲畜。小白出于安抚狄人考虑,并没有同意王子成父的要求,只打算借此次冬狩的机会,清理一下越界的狄人,顺便向长狄展示齐国兵威,震慑住他们就算了。 只是小白兴师动众,来到薄姑,召见了王子成父之后,意外得知北方的狄人部落竟合为一部,不再是一盘散沙了。 更令小白意外的是,一年以前还只是个小部落的于连部,那个还曾经和自己兄弟相称的狄人小首领乔如,不过是在齐国与狄人之间当了二道贩子,被小白用武器武装了一下,居然在一年之后便成为了拥帐万落,人丁数万的长狄大首领。 按照王子成父的说法,于连部现在实力膨胀,拥有控弦之士不下万人,已经是长狄中的大部落了。而且由于于连部这些狄人与齐国通商,不少人都驱赶过牛羊来齐国,见识过齐地的繁华,很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尽管王子成父一直尽力阻拦那些狄人部落,但他却不能阻拦赶着牲口来往的那些狄人。这些狄人来到齐国之后,受到花花世界的诱惑,往往是花光了钱财才想着回去,可是挥霍光了可怎么回去交待呢?于是临淄狄人经常引发凶案,国懿仲已经处理了十几起了。有些聪明人知道不能在临淄犯案,便在齐国北方的路上冲自己人下手,导致齐国北疆一直不怎么太平。 不过些许杂音一直没影响齐国与长狄人的贸易,尤其是获得了小白关照的于连部,更是轻易换取了大量武器粮食,实力大增,现在居然让齐国感到威胁了,还真如管仲所言,养虎遗患了。 事实上负责齐国市肆的宾胥无早就发现了不妥,管仲也曾向小白反映过狄人购买武器之事。但当时小白远在谭国,对具体情况不了解,只以为区区一个小部落发展再快又能怎样,还特意叮嘱管仲要照顾狄人的利益,买卖要公平,不要多占狄人便宜,树立起口碑来。 现在看来,效果明显,狄人肯定赚大便宜了,而受小白关照过的于连部,那更赚大了。只是现在轮到小白郁闷了: 虽说我知道与齐国贸易,势必能让于连部成长壮大起来,最终会影响到齐国也说不准。只是这也太早了吧,就被小白奶了一年,于连部就从婴儿变壮汉啦?乔如这个首领还真有本事啊,这发展部落崛起的速度,即使是我也比不上,这到底谁才是天命之子啊?小白不由在心中疯狂吐槽。 “于连部不过用牲畜换了一点武器粮食,居然能在一年之内,实力暴增十倍,倒是我小瞧了狄人,若养虎成患,实在是我的责任。 只是那乔如也不像短视之辈,他也曾去过临淄,知道我齐国的强大,仅凭他手中拼凑起来的部落,手中为数不多的武器,就妄想南下侵扰我国,这是看不起我齐国的士卒吗?” “君上,于连部今年壮大,可以说是机缘巧合,既有我国对他们的扶持,各种武器物资公平换取,给了他们起家的本钱;另一方面大概是遇上了天时,为了平稳过冬,一些储备不足的小部落甚至会主动加入大部落,但来年又会再度分开,就算我们不去管济水以北的狄人部落,他们大概也会在明年春天作鸟兽散。” 说话的乃是小白的爱将公孙雍,他在击败狄人涅狗部之后,被小白命他带领被俘的狄人内迁,顺便试着组建齐国的骑兵。公孙雍在率领狄人到了齐国圉场之后,便开始学习狄人骑马,还纳了几个狄女为妾,常在狄人堆里混,倒是对了狄人内部之事很是了解,此刻便站出来向小白与众人解释了一下。 “公孙雍之言倒是不错,于连部的乔如首领前些天还曾向我传递过消息,那时他应该还没这个势力,对我齐国也是奉承有加,这些狄人聚集在一处倒是这几日才发生的事,我们还没打探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说狄人聚为一部,也未必是想打我齐国的主意,他们之中多见识了我国富庶,也有可能是想过河投靠,寻求我们的帮助,待过了这个冬天后再返回,只是来打劫的可能性更大罢了。” 王子成父也在边境呆了两年了,对这附近的长狄部落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今年情势变化的有些快,但他也不认为狄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无非是抢一把好过冬,或是乞求下齐国援助,寻求点物资支援,游牧部落一直都是这个德行,所以王子成父也不太在意。 列坐之人纷纷发言,或是称赞公孙雍和王子成父临阵不乱,有大将风度,或言狄人不足为虑,吓唬他们一下便逃了,还是趁早举行冬狩要紧。就在此时,管仲站出来发话了,他说道: “君上,狄人到底有何打算,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我们此次动员士卒两万人,几可谓是倾国之兵,粮草耗费巨大。 我们此次的冬狩,原计划不过进行十日,整军演武,狩猎野兽,清扫戎狄,还要在月底返回,为今年的冬祭做准备。 如果放任济水北岸有这样一个狄人部落存在,他们安份守己还好,也可能趁机南下侵掠,成为我们心腹之患。 当务之急,我们要立刻派人弄清楚他们的状况,或者演武警告他们,逼迫他们迁往别处。否则任由他们在此,一旦济水结冰封冻,我们还要派兵防卫才行。狄人是否南下均可,我们的大军散去再集结起来可不容易,拖得越久,形势对我们越不利,还望君上早做决断!” 管仲的令众人耸然一惊,猛的发现在河北岸的于连部还真正了个问题,虽然齐国军势强大,可以碾压对岸这帮乌河之众,但却不能久持,让两万大军在河对面陪着他们数一冬天的羊。 但放任不管也不是个事,冬天的济水会封冻,这可是天然的下通道,一旦齐国的演武没有震慑住他们,在齐军返回临淄之后,这些狄人再越过冰封的济水南下劫掠,对机动性很差的车兵而言,消灭这些离散不定的骑马狄人还真是个麻烦。 要知道狄人都有马匹,活动的范围很大,虽不能攻破城邑,但野外的村社可不一定挡的住。如果狄人真的南下了,便会如同蝗虫一般一祸害便是一大片地方,济水东南的齐国北鄙广有鱼盐之利,那可是齐国核心地带。小白知道自己是要下定决心了,否则被狄人假装温驯骗过了,.指不定就会吃一个大亏。 第255章于连部落 济水北岸,岸旁的沙堤上,有一片榆柳杂生的稀树林,树林延绵三四十里,挡住了北风和冰雪,长狄的于连部便托庇在这片树林中。 远远望去,树林边缘处有狄人进进出出,有收集枯枝败叶作柴火的,有砍伐树枝作遮避所的,也有人赶着牛羊,啃啃地上残存的青草嫩枝,更多的人无所事事,缩在一处角落里,靠发抖取暖。 在一处柳树林生长的白沙丘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座毡帐,毡帐附近有持剑的狄人把守,显示出这个地方的超常地位。其中一座格外高大宽敞,颜色也显得白净光亮,与其它脏兮兮的毡帐格外不同。这便是于连部落首领,乔如的帐篷所在,也是整个部落的权力中心。 有一个头发披散,油腻腻成绺子状的雄壮男人,胳膊里夹着一头洗剥好的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向部落首领所在的大帐,一路上也未受阻拦,掀开挡在门口的帐帘,便进了这座大帐之中。 与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彻骨不同,大帐中却显得十分温暖,显然那座燃烧着通红炭火的青铜火盆功不可没。在外面的那些活的连奴隶都不如的狄人只能躲在背风处,在枯枝败叶或是热马粪堆里苟延残喘,这处大帐里的生活似与临淄的广厦没什么不同。 离门口不远便是火盆,火盆还架着一口罕见的铁锅,地上铺着毛毡地毯,有几个狄人少女穿梭忙碌着,她们或手捧煮的半熟的牛羊肉,或是拿着盛着美酒的铜壶,时不时的倒进一只黄金碗中,送进在一处床榻上躺着的男人口中。 这个男子身体肥壮,脸上的肥肉也令他的眼睛始终半眯着,女人们手中的牛羊肉和美酒送到嘴边,他也只是一口吃下,连抬起手臂都懒得抬了。 进来的男子对此视若无睹,他.将手里的鹿交给火盆边的女人,吩咐她烤制一下,便走到榻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首领,情况不太妙呀!对面的城里来了好多齐人,都是兵甲整齐的军士,城中造饭的炊烟凝而不散,只怕生火的土灶不下几千,这好像是齐人全都在河对面似的。 部落里的情况也不太好,咱们手中的粟米不多了,这么上万口人吃下去,本来足够我们本部吃一冬天的粮食,现在多出了投靠我们的这些小部落,几万张嘴,粮食不足是难免的。就是把粮食与草籽树皮什么的掺和一下,每天只给一顿吃食,也只够两个月的,我看咱们还是光给青壮一口吃的,让那些老弱饿死算了。” 他话音刚落,原先躺在床榻上的那个胖子一下子坐了起来,尽管他极力瞪着他那双眼睛,极力睁开却还只如黄豆大小,就如老鼠一般。但这老鼠般的眼睛里,露出的却不是一般的奸滑狡诈的目光,用穷凶极恶来形容也不为过。 就是这双眼睛,令刚进来的这个大汉浑身一哆嗦,手里抓着的酒爵里的酒水一下子撒了出来,他在反映过来之后急忙心疼的将沾酒的手放进嘴里吮吸,一边不解的看着这个坐起来的胖子。他困惑的说道: “首领,多么了?” 原来这个胖子就是长狄人的首领乔如,若是小白再见到他,是绝计认不出他和原先那个身材魁梧健壮的狄人小首领的关系的,反倒是与进来的这个男人更像一些。看来不但狄人的部落吹气球一般膨胀,他的身体也因酒肉滋养,而变得更加肥壮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着眼前这个人,口中发问道: “连如,你说对面的薄姑城来了齐军,兵马战车来的不少,有好几万人?” 在乔如肥壮身材的压迫下,这个叫连如的壮汉艰难的点了点头,口说道:“对,是不少,能有几万齐人。”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乔如伸出他那肥壮的手,拿着金碗往口中倒了几口酒,喃喃道: “齐人来者不善呀!看来我们这个大部落在济水河边,是让他们觉得不安,要对我们抢先下手了! 该死的狗杂种,若不是矢里叭,涅狗狸这几个人带着部落靠上来,老子今年就能好好过上一个冬天,彻底消化掉我们吞并吸收的小部落,待到明年我就能灭了他们。” 乔如啃着半生的牛羊肉,眼中十分狠厉,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本来在他的英明领导下,于连部和齐国人打的火热,用牛羊源源不断的换取粮食武器,他也借此吞并了好些小部族,直接成为这济水沿岸的大部落。 在他正带着自己的部族打算在济水过冬,憧憬着在自己的带领下,于连部能够成为长狄人中的最强者,若能按今年这个发展速度,三五年后这不是梦啊。 只是在做美梦之时,因为寒冬而衣食无着的其它长狄大部落也盯上了这个肥羊,打算将于连部瓜分了好过冬。所以这附近的几个大点的长狄部落都聚在了正在这片树林过冬的于连部周围,其用意不问可知。 “大哥,既然你早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我们不如偷偷撇下他们先迁徙,也免得被齐人盯上。现在我们既要给他们提供粮食,说不定还要受到他们连累,受到齐人攻杀,这又是何苦啊?” 乔如的同胞兄弟连如忍不住发问了,他也是跟着乔如去过齐国的,深知齐国的强大,早就对自己的兄长接纳那几个做梦都要向南方抢劫的人部落不满。他同时心中又对兄长的这幅样子十分鄙夷,要知道当初那几个人率部来投,尊自己的兄长为大首领,自己的兄长当时可是很高兴啊。 只是现在发现别人心怀鬼胎,而于连部自身压服不了这些骄兵悍将,不但要出粮食供养这帮大爷,谨防他们起兵作乱。而且部落中还要率部南侵,即使乔如的本部也受到影响,眼看着又要承受齐国可能到来的军事打击。别看他们现在一幅忠犬的样子,若真打起来了,会有几个跟随自己作战都不好说。因此他便又开始鼓动自己这个兄长了,不如找个机会弃部而走,凭借于连部与齐国良好的关系,在那里托庇一冬也未为不可。 “晚啦!”乔如没好气的看了自己兄弟一眼,说道:“你没看到那几个杂种把我们围起来啦?我们怎么出去,从济水冰面上走?那层冰担得动我们吗? 再说了,我们就算到了齐人那里,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帮我们,万一对我们下手,你我兄弟的命怕是难保啦!” 他拖着肥大的身躯在帐内转了两圈,终于下了决心,对自己的弟弟说道: “这样,你先过河到那座城里那个大人那里,向他们说一下我们的情况,就说我乔如被人挟持,将要趁着河水封冻,率部南下劫掠,希望他们早做打算。” 看着自己弟弟一幅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乔如气上心头,怒道: “你我都是狄人,还不知道狄人的性子吗?从来都是有奶便是娘,现在我有粮食他们还听我的,粮尽后去劫掠,凭的是兵强马壮,他们怕是会将我们先吞下肚。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和齐人合作,先把他们给干掉,至少齐人还会要我们帮他换取牛马,就是当狗我也认啦!” 目送自己的兄弟走后,他又恶狠狠的看着自己那些“同族”,看着他们在吃着自己幸苦赚来的粮食,却和自己不是一条心,心里恨恨的想: 我乔如的粮食可没那么好吃,养肥的牛羊也要杀掉吃肉,你们就用你们那条贱命,来回报我对你们的大恩大德吧! 第256章鹰犬 自从小白率军前来,薄姑城中便成为了一座大兵营,两万士卒涌进了这座城市,使得城中到处都是士卒,城门也常常紧闭,每天仅开一两个时辰,供城中士民运柴草粮食进来。这大战即将来临的氛围下,薄姑城的正常商贸往来虽大受影响,但却因大量齐国贵族国人的到来,使这城中畸形繁荣起来。 连如在渡过济水之后,便骑着匹马一路南行,来到二三十里外的薄姑城外,不幸被巡逻的士卒发现,被抓进了城中。所幸在路上他找到一个相熟的市吏,托他求见王子成父,虽经历了点波折,最终还是令他见到了。王子成父听到连如讲述的济北形势之后,马上意识到这是个重要情报,便先去求见小白。果然,小白对此很感兴趣,用一幅怀念的语气说道: “哦,他便是那个乔如之弟啊,这么说我也应该见过才是,不过没留下多少印象。他说他此次前来,是奉他那首领兄长之命,前来与我们商讨如何对付长狄,这倒是有意思的很。 我说这不过才一年不到,乔如这个小首领就变成了大部落首领,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种内情。他是见他压服不了部落中的其他首领,所以便想借助我国的力量,削弱其他人的实力,主意到是打的不错。” 王子成父说道: “不错,那个连如便是如此说的,他与他那个兄长曾一起来过薄姑,我也亲自见过他们,其人所言应是比较可靠的。而且用他的话与入冬以来,于连部狄人的举动相对照,这也能和于连部的壮大对上号,我看可以采信他的话。” 管仲也说道:“依我看来,这个于连部的首领乔如也未尝没有借着寒冬收拢狄人,乃至要借此机会,侵扰我北境,最终凭借威望成为真三的大首领的打算。只不过他自身实力不足,胡囵吞下几个部落,却根本没有得到他们的效忠,反而被人利用一把,要靠于连部倒下的尸体,来度过这个冬天。 至于狄人要南下劫掠之事,这几乎已成定局,若没有我们大军北上一事,只怕现在便有狄人部落南下骚扰了。现在乔如与那几个部落首领有矛盾,甚至到了不惜借助我们来消灭异己的程度,足见乔如这个首领也经坐的不稳了。不管那个乔如如何打算,只要让我们探知了对方虚实,那么我们便可趁势驱逐消灭他们,君上您以为呢?” 小白轻轻点头,说道:“具体的打算还要等我们派出去的间谍哨探回来了再说。狄人素来善变,没有立场,他们的习性很难猜,不能因这长狄一面之辞便妄加行事,王子成父,就由你先和狄人联系着,摸清楚他们的意图再说。” 王子成父先退下了,他要再去盘问连如,问清楚乔如到底是什么打算。若是乔如是想引诱齐国过河出击,他到底是希望帮助齐人,对自己的同族痛下杀手;还是要利用齐国大军压境的机会,趁势收编掉这几个不服从他的部落,再率部北迁呢。 若是他真能鼓动的这万余帐长狄渡过济水,那小白反而不用担忧了,对这城中两万枕戈待旦的士卒而言,过了河的狄人和一块案板上.的肉差不多。无论情形怎样,齐国这边已经占到了先机,在小白心中,北方的狄人已经形不成威胁了。 但管仲却见小白仍是心中郁郁,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便向小白询问道: “君上可还是在为北岸的于连部所担忧?依我看这个于连部只不过是碰巧聚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现在我们齐国用兵车两百辆,士卒两万人应对他们,这就好比挟泰山以压危卵,粉碎他们应是无虞的了。 若他们在我齐国大军到来之后便马上向北迁徙,躲到远处我们倒也可以放他一马。但现在这群人异想天开,居然不思逃走,反而还要南迁济水南岸,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马上便是一场大胜,君上何须担忧啊!” 听了管仲的话小白不由笑了笑,说道: “管仲啊,我此次可是率齐国大半军力冬狩,区区几万狄人,还真不放在我眼中。 我只是心中有些郁闷,怎么几年前的长狄都老老实实的,为什么在我加大了与他们的商贸往来之后,他们反而个个都有意南侵了呢? 难道我希望用财帛诱使他们归顺,反而激起了他们心中的贪欲,真以为我齐国是头肥羊,谁来也能咬一口?” 管仲闻言笑道:“君上,我以为与狄人通商是没错的,我齐国广有粮秣布帛,武器陶器,这是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而狄人有良马猎犬,牛羊毛皮,这也是我们想得的的,两边互相贸易,正是各取所需,此乃双赢之举。 而君上意欲以丝帛陶器,粟米酒水为武器,诱使狄人归顺,最终成为我齐国之民,便如公孙雍在圉场所驯服的那些狄人一样,这更是化夷为夏的壮举,怎么会做错了呢?我看这效果反而太好了才对。 君上你想,这济水对岸的狄人过去一盘散沙,现在都来到济水岸边,不就是知道于连部从我们这里得到好处,他们也想分一杯羹吗? 至于他们聚在一块,自感人势众实力足了,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对我们只是个小麻烦,但却是上天要借此帮助您啊! 现在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要将他们围歼,济水岸边的狄人便为之一空,我们就能开发济水两岸之田了。至于这些狄人,从来都畏服于强者,只要将其接纳收服,倒是很好的鹰犬,君上何必忧郁呢!” 小白闻言,不由与管仲一起大笑起来,谈笑之间,仿佛已经征服了长狄,使他们变成了小白驯化了的鹰犬。但此时正值战前哨探密谍最为活跃之时,比如连如便按小白的意思返回北岸与他兄长乔如联络,转述小白的要求,要求他配合齐国,灭掉这些狄人。 事成之后,小白愿意封他为长狄首领,继续统帅于连部,只需向小白称臣纳贡,遇到战事上派兵马随军即可,待遇也算优厚了。 而且小白也不会将希望全寄托在乔如这个狄人首领身上,小白在得知了狄人的变化之后,便立即派人前往河北,去探听消息,打探军情。这些派出去的人中很多便是来到齐国行商,却又恋栈不去的狄人,或是公孙雍属下的狄人骑兵。 他们与对岸的狄人同族,可以正常交流,所以潜入对方部落也比较方便。而且他们都是被华夏的生活所改造过生活习惯和思想的,已经在精神上华夏化了,所以小白用他们当间谍很放心。 第257章鹰鸽之争 济水北岸白沙丘上,于连部落最大的帐篷里,被推举为大首领的乔如正在举行宴会,款待部落里的这几个小头领。这几个头领原先也是小部落首领,或迫于于连部的威势,或是有心借助于连部这个能与齐人通商的部落来达成他们自己不可告人的密秘,所以纷纷加入进来,组成了万帐的于连部落。 营帐之中生着火盆,在上面烧烤着大块的羊肉,还有烤制好的全羊,也放在炭火上加热,室内充满了肉香。身材肥壮的乔如用青铜小刀削着羊肉,慢条斯理的一边细嚼,一边痛饮美酒,尽显一个大部落的首领该有的风范。 坐在他下首的几人都是些小头人,都有自己的人马亲信,此刻都在开口大嚼,却有一个体形矮壮的男子,一边狼吞虎咽的啃着羊腿,用牙齿撕咬羊肉,就好饿死鬼投胎一般,这人便是前来投靠于连部,却又带头不服乔如管的一个长狄首领,名唤矢里扒的是了。 乔如斜着眼看着矢里扒,一边慢慢吃肉饮酒,一边貌似亲热的对他说道: “矢里扒,你吃得慢一些,这里还会有人跟你抢吗?也别光吃肉,来尝尝这齐人的酒水呀。” 名唤矢里扒的狄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年纪,不过狄人久经风吹日晒,实际年龄都要小一些,所以他应该是在三四十岁,正值年富力壮,而又经验丰富的年纪。他有着乱糟糟的胡须,头顶微颓,剩下的头发扎成了小辫,此刻听到乔如发问,便回答道: “这肉一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当然要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至于这齐人的酒水,我喝起来可觉得比羊奶差远啦,大首领您就多喝一点吧。” 虽然见这矢里扒说话的语气不对,但却也算不上不恭敬,所以乔如哈哈一笑,好似不放在心上一般。而乔如的弟弟连如很看不惯,忍不住发声问道: “矢里扒首领,不知道涅狗狸那家伙去哪啦?我大哥可是有好处不独享,烤了羊肉邀请大家,怎么涅狗狸首领不来呢,难道他是对我们兄弟有什么不满吗?” 矢里扒闻言说道: “涅狗狸昨日一早便溜过济水,去探察河对岸齐人的虚实去了。听说齐人有不少军兵增援对岸的城池,涅狗狸便先去探视一下,因此没能听到大首领的召唤,失去了此次吃羊肉的机会,实在是可惜呀。 说到这里,不知首领下定决心没有,部落中的粮食可不多啦,到底什么时候南下,还望首领给个准信呀!” “不急,不急,等涅狗狸打探回来再说吧,我们先吃肉喝酒,来。” 矢里扒南下抢掠的话题一起,.帐中众人各有反应,乔如不动声色,连如便轻哼了一声,心中对这个涅狗狸更是不满。 这个涅狗狸便是公孙雍在历山下灭掉的狄人残部,在被他们逃过河后居然又壮大了起来,成为了一个部落首领,今年秋天才并入于连部。只是他和帐中的矢里扒一样,也是对乔如这个首领不甚恭敬,成为反对乔如的头领之一。 而且他十分仇视齐人,对乔也用牛羊来换取齐人粮食的作法更是不满,曾经宣扬过狄人是狼,齐人是羊,狼应吃羊,怎么还能狗牧羊呢?他还主动勾结了后加入的矢里扒等人,并且很快成为了反乔如的核心,也是乔如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其实乔如作为于连部的首领也经过众人推举产生的,本不应发生这种明目张胆反对他的情况。但于乔如这个首领原先只是个小部,不过几百帐人口,是靠着与齐国贸易发财,最终武装壮大起来,一年里扩张到千余帐,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在冬天到来之前,乔如借助各部要过冬,便利用与齐人的贸易一气吞并了三四千帐,由于都是些小部落,也没什么人反对他。若是让他带领这几千帐过一冬天,只怕便能成功消化掉,成为一个大部了。只是贪心不足,在矢里扒率领三千余帐迁徙到济水岸边,见于连部势大,担忧会被攻击吞并,就主动向乔如臣服,要加入于连部。只是在加入之后,接触较多的矢里扒却发现于连部只是个仓促拼凑的纸老虎,乔如的实力还不如自己呢,便有意翻脸,取代乔如成为大首领。 只是乔如能通过贸易换来粮食布匹,并以此获得了想要平安过冬的众多小首领的支持,矢里扒实力虽更强,也不敢向乔如主动下手。而涅狗狸的仇视齐国,反对用部落里的牲口去换粮,主张用抢劫的方式来获得物资过冬,这一言论在狄人那很有市场。 因为乔如已经有了换取物资的渠道,自然不想南下劫掠,而且用物资拉拢了一些人,主张继续用与齐国贸易的方式过冬,便相当于部落中的鸽派了;而矢里扒想要与乔如分头抗礼,哪怕明知不是齐人对手,也一定要高举鹰派大旗,主张用劫掠的方式获取物资,也自然吸引了想对齐国复仇的涅狗狸之辈。 而双方谁能取得主导权便全靠物资供应是否充足,若粮草足以于连部过冬,那乔如这个首领的地位自是劳不可破,只要过了这个冬天,于连部的大部分人便会认可乔如这位大首领;若粮食供应不足,矢里扒便可借助劫掠齐国,来获取足够的威望,进而拉拢中间派别,实现他的大首领梦。 其实两人谁当老大全靠中间这群墙头草支持,而这群人有奶便是娘,只要有饭吃,那就是乔如的铁杆;一旦没了饭吃,那自然是主张抢劫的占上风。 其实乔如本来很有信心度过这个冬天的,他本来已经用牛羊换来了足够四五千帐过冬的粮食,毕竟这些游牧部落都有点积蓄,加上一点粮食补充是足够了。但坏就坏在矢里扒等后加入的这些人身上了,他们各有私心,只想要分粮食而不愿出牛羊,只声称已经屠宰掉了,乔如一时没狠心对他们下手,现在骑虎难下了。 天意难测,今冬下了两场厚雪,将地上的枯草也给掩盖住了,如此一来,于连部的粮食是肯定不够了。可是剩下的牲畜不能再去卖,因为还要保种群,于连部今冬难过了。这便有了乔如想借齐人之手,消灭掉部落里的几个反对者,为此宁愿臣服于齐国,也要先将矢里扒干掉。 第258章彼之英雄 小白自是不知济水北岸于连部落里发生之事,自然不清楚他那位乔如兄弟遇到的困境,也没有拿出点物资,帮助乔如稳固地位的意思,因位这样做小白得不到最大利益。 事实上,不管小白怎么想,此次齐国冬狩云集了这么多战车士卒,是一定要在北境有所作为的。而于连部不但正赶上了齐国兵锋,还有主动南下侵扰的意思,那小白也就顺势决定干一仗,就当作未来与戎狄作战的预演了。 虽说此战齐军士卒数量占优势,兵甲武备也不是那些还在用骨箭头的狄人所能比的。不过与狄人作战不同于华夏诸国的内战,在内战中即使是和楚人战,那也是充满贵族礼仪的以车战为主的战争。 而与戎狄作战不同,他们既不用兵车,也不会遵循战争礼仪,所以两军约定好时间地点交战的规则完全不适用,他们会在任何地点出现,因为在他们眼里,作战和抢劫是一回事。 而狄人士卒吃苦耐劳,强壮凶悍,长期在野外生存锻炼他们健壮的体魄和顽强的生命力,当然齐国士卒这方面也不错,至少身体素质并不弱于对方。但狄人此时却有几个较大优势,他们一般都有马匹,机动性很强,战事不利也能很快脱离战场。 而华夏这边虽然兵甲坚良,但以战车为主导的军阵,不但会受地形因素的制约,其前进的速度也远不如骑马迅速。尽管这时代的马匹由于缺乏合适的马具,还发挥不出后世里骑兵的战力来。 但这些长期与马相伴的狄人骑士即使骑乘无鞍马,也能奔驰骑射,已经具有不俗的战力了。从本质上来讲,除了他们的武器更差了些,即使与秦汉时的游牧民族相比,在战力上也没什么大区别。 所以华夏各国这边都对如何对付他们而头疼,毕竟在华夏各国只能凭借车阵,组成严密的阵形作战。而狄人骑着马匹,可以打得过便打,打不过就跑,更加机动活,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一旦他们四散逃跑,仅凭战车是很难追上的。 因此小白迟迟未主动出击,便是生怕在自己率军渡过济水之后,这个部落会不战而逃,却又会在大军撤离后返回骚扰,那可真变成打不着狐狸还白惹一身骚,白费力气了。 因此当小白听到于连部有意南渡河侵扰,不但不担忧反而还松了口气,万帐的大部落一旦南迁过来,再想返回可不太容易,被齐国击败消灭的可能性大增。而当小白听到乔如这个部落首领与其手下不合,因而有意借助齐军来清除异己,更是喜出望外。 毕竟连对方名义上的首领都愿充当内应,这场战事的输赢还有悬念吗?乔如可真不愧是小白的“好兄弟”啊。尽管料想乔如耍不出什么花招,但小白还是派出已经归化齐国的狄人潜入于连部,探听对方虚实,好作为自己用兵的参考,毕竟战争戎事不是儿戏,是牵动着数万生命和一国国运,容不得小白不谨慎小心。 不过探马的返回和乔如主动向小白提供的情报,都向小白显示出乔如应该是可靠的,也就是说他宁愿向齐国臣服,也要先消灭掉与他争抢首领之位的人。毕竟臣服齐国他还是狄人的大首领,就算缴纳贡赋,为齐国提供驱使的兵马,其实都不损他丝毫。而一旦矢里扒等人要牟夺首领之位,他这个前首领是一定会完蛋的,在这种情况下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狄人大本营,涅狗狸一脸兴奋的对这座中的于连部大小首领们在说着他此行的见闻:“哈,齐国人这次可真是来了不少人,光出来砍柴草的人便有不少,虽然城里的情况我们不知情,但只从现在来看,这城中齐人怕不下上万士卒,好几百辆兵车。” “什么,齐国人在这城中有这么多人?那我们还去抢什么,不被他们抢便不错啦!”涅狗狸的话令许多小首领倍感恐慌,毕竟他们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知道齐国是个怎样的庞然大物,本打算趁人不注意偷偷抢点东西就跑,现在人家有了防备,还有抢的必要吗? “哼哼,我说你们到底在怕些什么呀?齐国人再多,他们也是坐着马车打仗的,你们还不知道那乌龟车的速度吗?就是齐人大举来袭,到了河面的冰上我们再跑也来得及。 况且我们南下是去抢劫,又不是让你们硬碰硬去攻城,难道我们骑马的还比不上那些驾战车的速度快吗?我们完全可以来个声东击西,假装去进攻河口那些捕鱼晒盐的齐人,实际上却去济水上游的长白山那里抢一把。反正这大河封冻,哪里都能跑马,只要不被齐人给围住,岂不是想上哪儿上哪。 乔如首领,矢里扒,你们说哪,现在部落里的粮草物资可不太够我们过冬啊,过去我们是一盘散沙,没有实力去招惹南方的大国,只能在风雪里,看着部落里的人忍饥挨饿,每年冻饿而死的人都不在少数。现在我们有了乔如首领这位能团结大家的大首领,又有矢里扒这样的有智谋的勇士,难道还要怕龟缩在城池里不敢外出的齐人吗?众位首领,你们说哪?” 众人明显是被涅狗狸的话说动了,毕竟狄人骑马带来的机动性实在太明显了,而现在聚成的大部落也有了实力南下与齐人兜圈子,掰腕子的实力了,若能在齐国抢上一把,成功之后的收益很令人心动啊。 矢里扒也开始附合说道: “是啊,齐国人实在太富有了,而我们却连过冬的物资都没有,哪年不是靠牺牲部分族人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生存呢,这难道是我们愿意如此吗?为什么上天对我们如此苛刻,却对他们如此厚待,苍天不公啊!难道我们还不能为自己族人多打算一下嘛?” 打着为族人牟利的幌子,外加翩动在坐众人的仇富心理,矢里扒成功鼓动起抢劫齐地的心思。众人都在心中暗想,涅狗狸说的对啊,齐国人又追不上骑马的我们,何不南下抢一把就跑?我们也是为了族人呀!只是在这众人议论中,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我们的首领好不容易才取信齐人,能够用牲畜换取粮食,若我们在齐地抢掠,会不会令齐人再也不换给我们东西了呢?光靠抢劫还是不能保障收益啊!” 第259章我之仇雠 帐中的大小首领被抢劫和杀戮等美好前景给激发起凶性,正热血沸腾的打算跟着去齐地抢劫,就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说出这么不应景的话,就如同老刮窝里冒出一只小白兔,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虽然有些人也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因为乔如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但众人刚刚打算劫掠,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在一众似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那说话的小首领自觉当起了缩头鹌鹑,再不敢多发一言,众人又将目光转向上首的首领乔如,想看他有什么打算。 乔如却哈哈大笑,一幅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他环视帐中众人,说道: “诸位首领刚才说得好啊,我于连部身为狄族,怎么会怕了齐人,只不过我早知道齐人会派大军来此,是以我才不准你们南下劫掠,为的便是待敌粮尽退兵,我们便可肆意跑马了。 我之所以卖齐人牛羊,而不卖马匹,不也是为了多换取一些刀剑兵甲?只恨齐人奸商不肯多换,否则待我们爪牙坚利之后,齐人还不是任我们劫掠吗? 现在众首领皆欲南下,本首领自也随你们之意,只是抢劫也是要分地方的,对面的坚城里什么都有,我们却抢不动,而野地里那些齐人,都是些穷鬼,抢一次还比不上马废的草料值钱,那我们该上哪抢呢?” 乔如这番转变让矢里扒等人很意外,都么为他大概会极力反对,那正好利用部落中对他的失望和不满来次逼宫,可谁知他立场转换的么快,现在又开始主张入侵齐地了。只是乔如以往的处事较公正,还是很能得人望的,现在他顺应大伙心意,就又获得了主导权。 帐中众人又开始吵嚷,对劫掠之事各抒己见,但他们都是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首领,所以渐渐关注帐中这几位大佬的态度。乔如,涅狗狸都是亲身入过齐地的,而矢里扒本是一个大首领,更有威望见识,所以最终的主意还要由他们来定。 乔如主动发问,矢里扒却低着头一声不吭,两位大佬都不说话,场面便有些尴尬。就在此时,涅狗狸主动发声了,他笑道: “大首领愿带我们一起南下那自是再好不过,此次由大首领为首,矢里扒首领为辅,我等齐心协力,难道还不能过河抢一把? 至于大首领所言抢何地,依我之见,我们还是不要去碰坚城了,而济水上游曾是我们常活动的地方。河南岸有长白山为屏,到是可以依托山林,劫掠夫余一带的平川,只匙山多路险,山上跑不得马,平地上又未必是齐人对手。 我们此次本是为了去抢点东西好过冬,并非与齐国人打死打生,那就要选一处油水丰厚而兵马较少的地方去抢。依我之见,我们不如抢一把河口,河口那里盛产鱼盐,那里的人多无武备,而物资却很充足,正适合我们下手。” 济水河口的南岸,便是齐国展渠一带,浅水海湾里盛产鱼,靠海的地表处有卤水,常年有人煮海为盐,下水捕鱼。此地近海斥卤,除了点碱篷和耐盐的怪柳蒲苇,别的什么也不长,那自也没人种庄稼,所以这里的粮食全靠内地转运,这里的确屯积了不少物资,抢上一把足够于连部落过个肥年了。 “哼!河口离薄姑这里不足百里,齐人的车骑跑得再慢,一两日便能到达,我们纵然过河抢上一日,到底能得多少东西?” 说话的正是乔如首领的弟弟,从齐地那边返回的连如,他在薄姑城里看到了齐国人那鼎盛的兵马,打心眼里便不愿主动与齐人为敌,也对自己的兄长算计自己同族之事很不满,但却又不好意思直言,只好找个借口阻止这帮与虎谋皮的蠢货了。 果不其然,别人还未说话,乔段凶狠的目光先瞪过来了,估计在心中怒骂这个心慈手软的弟弟,只是他尚未开口,涅狗狸率先说话了: “嘿嘿,这个问题我已想过了,河口离得薄姑太近,那我们可以让齐军走的远一点,如此不就成了?” “哈哈,可笑,难道涅狗狸你还能号令齐军不成?让齐军自己离得远一点,哈,太好笑了!”连如放肆大笑起来,这嘲笑却没让涅狗狸有丝亳动容,他冷冷的道: “连如首领,我涅狗狸既然说得出,自能做的到,就看大首领愿不愿意配合了。” “只要涅狗狸兄弟你说得对,能够使我们抢到足够的东西,本首领为部族计,自是做什么都行,矢里扒,你说哪?” 乔如答应的很是爽快,尤其是那句为部族计,更是引得众人叫好,在众人欢声里,矢里扒也不得不说道:“我自当听从大首领之命。” 于是涅狗狸便将计划说出,说白了,也不过是条声东击西之计,仗着速度与马力,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齐国这边若无防备说不定会吃大亏。但只可惜帐中众人各有算盘,除了涅狗狸是为了整个部族,顺便报涅媧部覆灭的一箭之仇;矢里扒是希望靠劫掠来打击乔如这个首领与齐人交易的这个渠道,他好借劫掠扩充势力和威望;他们的大首领更是个吃里扒外的,白日里他们刚商议好,夜里对岸的小白便全知道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声东击西,端的是一条妙计,这个涅狗狸不愧是在齐地呆过,这还学会动脑子了。”薄姑城里的小白在和管仲,王子成父,公孙雍等人在夜里挑着灯烛,看着案几上铺着的纸质地图。 地图是小白发明纸之后便开始制作的,整个山东半岛大致都包含其中,上有城邑、山川河流、道路头,兵营粮仓,是一幅行政与军事功能都具备的地图。这会儿小白从图上指点着用现代的图例标出的地理山河,和自己亲信们一起探讨此次狄人的意图。 虽然有了乔如这个二五仔首领,但由于事情似乎进行的太顺利了,这反而令小白有些不安。因此得知了消息而睡不着觉的小白便将自己的亲信叫来,一起商议这场战事该如何进行。 第260章烽烟起时 天下四渎中,济水以其清流而闻名,这是因为它的水源主要来自大河所分流渗露的地下水,水流较缓,泥沙较少。在济水封冻之后,宽达百丈余的河面便如一条碧绿腰带,环绕在齐鲁大地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济水上冰层厚达尺许,也是这几日才发生的,这还要仰仗呼啸的北风,为这层厚冰再做出了一点贡献。 冰封的河面连接起了两岸,使得原先的天堑变为今日通途,对拥有着不少意图南下的狄人而言,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连部里的首领们早已迫不及待,在他们议定好劫掠的目标之后,便很快行动起来。为了防止遭到齐军过河打击,原本于济水岸边扎营的于连部开始在乔如的带领下,沿着济水向上游迁徙,以避齐人兵锋。 但迁走的只是老弱和他们驱赶的牛羊,部落里的青壮并没有离开,万帐的狄人里青壮多达万人,这在长狄一族里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长狄人长期生活在野外,在与大自然的搏斗中养成了雄壮的体魄和剽悍的作风,每个成年男子都能称得上合格的战士,当他们聚集起来,带给大地的便是鲜血与死亡。 齐军这边也没闲着,小白此次冬狩的目的就是为了肃清北境,那些盗匪流寇之徒不值得小白多下力气,在齐军的战车前或死或逃,死的化作尸骨,逃亡的便跑到偏僻的郊野,去过野人一般的生活,苟衍残喘度日。 齐军此次的目标便是济北这个部落,若能将其消灭或是令其臣服齐国那自是再好不过。不过狄人不像农耕民族那样眷恋土地,当他们遇到强敌威胁时往往会选择逃避,而不是留下来与敌人死磕到底。所以若不是能找到他们部落的位置,并一举合围他们,击溃他们容易,消灭他们十分困难。 此次小白的最初目标也只不过是将他们驱离齐国边境,使他们不再为患北境,但当小白与于连部的首领乔如暗中沟通后,乔如这个首领居然送了小白一份大礼,他要帮助小白进攻自己的部落。 狄人内部不和,这可是出兵作战的天赐良机,而有了乔如通报军情,小白对狄人动向了如指掌,在他得知这伙狄人在齐国兵锋到达之后,不是想着如何逃走,反而想在齐地抢上一把,这倒是给了小白一个将其聚而歼之的好机会。 而一切正如料想中的顺利,在双方有意的推动下,战火悄然点燃。薄姑城上,小白与王子成父和公孙雍立在城头,看着城下那远远跑过的几骑哨骑,王孙成父道: “君上,这几日狄人的哨骑明显增多,他们的马匹在踏上南岸之后,就围绕着薄姑城开始四处游弋,似乎正在确认我们城里的齐军人数。为了不让他们过于靠近,我已派出车兵,前往截杀他们。” 小白微微颔首,向着城下观瞧:就在这被封冻的大地上,时常有着无鞍马的狄人骑士,跑到薄姑城下挑衅。齐人针锋相对,军队中的车兵被派遣了出来,几辆战车组成战阵,驱逐这些如苍蝇般的狄人。 天寒地冻,使得齐军的弓弦绷得很紧,战车的车轴也仿佛冻住了似的,即使有四匹战马拖拽,齐国的战车也跑得不快。寒天里优良的弓箭发挥不出它的射程优势,而狄人骑兵却可依仰仗马匹的机动性,肆意的挑逗齐军的车兵。 玩火终有烧着自身的情况,随着双方投入在薄姑城外的兵力越来越多,齐军的战车终于围住了几骑狄人骑兵。失去了机动能力的骑兵远不是车兵的对手,战车上的甲士舞动长戈铍矛,将他们绞杀在车阵里,狄人的首级被砍下来,挂在城头成为向狄人示威的手段。 受到了这样的教训,狄人倒也谨慎了起来,大多数情况下,狄人骑兵在遇到齐军车兵的追击时会远远跑开。每当战车追击的步伐放缓,跑远的狄人便又要作势返回,而当齐军车兵前往追逐时,他们又再度远离。 追逃的游戏进行了两日,齐军的战车不知不觉间已经追出十几里远,远离了薄姑的城防和大军。那些手里只有简陋武器的长狄,正面交战自然不是全幅武装的齐国甲士的对手,因此被齐军的战车给驱离薄姑,这似乎是件很正常的事,所以小白并未给自己这一方的战车划下疆界。 但齐人与狄人的捉迷藏未持续下去,薄姑城中的小白得到消息,有千余名狄人越过冰面,骑着战马跑到薄姑这里来了。小白听到这个消息,再印证乔如他们的说法,与王子成父商量之后,便知道这便是那伙“声东击西”之计里的声东那部分人了。 他们凭借着人数优势,利用诱敌深入的方法,围歼了齐军十辆盲目追击的战车,一下子使齐人造成百余人死伤。 他们残忍的砍下齐军的首级,剥掉他们身上的衣甲,抢走了战车和马匹,只留下一地尸体。当逃走的齐军士卒返回薄姑报信,公孙雍带着援军赶来,他们又如鸟兽散,只给追击的齐军留下空空背影。 而当这些狄人故伎重施,再一次试图用这种方式围歼齐国小股的兵车,但吃过亏的齐军不再上当,只是反应速度也慢了不少。而这些狄人却凭借马匹速度快,越过齐军车兵,侵扰起薄姑附近的村社。在齐军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劫掠焚毁了几个村子,并且开始向西逃窜。 “君上,这区区千余狄兵,若由我率我手下的骑士追击,定能在一天之内,将其追上消灭,岂容他们在此猖狂。” 这几日率战车跟着这伙狄人身后到处跑的公孙雍一回来便向小白大声抱怨,看来似乎被这伙嚣张的狄人给惹毛了,甚至主动提出要率领他手下的骑士出击,先将这伙人灭掉。小白见狄人侵掠村社,心中也很恼火,但却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时候,只是笑笑,说道: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区区千人不过是道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未上席呢!你现在就要把我们精心准备的骑兵亮出来,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要忍耐。” 第261章齐国骑兵 公孙雍现在是小白最为器重的将军,他年纪轻轻,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但却跟随着小白参加了几次大战,每战都有突出的表现。他能得到小白的信任和重用,基本上是依靠他在平日里的表现,和在战事中立下的战功,否则即使他也是齐国公族里的近支,小白也绝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现在公孙雍被小白安插到齐国牧马的圉院里去,在那里依靠他手下的亲信和征召来的长狄骑士,共同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部队。 齐国之前也有骑卒,但只是负责传递军情信息,并没有专门用于战事的骑兵。这其中除了齐国根深蒂固的车兵传统,也是因为在没有马鞍、马蹬这些骑马用的辅具,骑兵的威力显现不出来,单骑走马反而成为失败逃亡的象征。 所以即使小白命公孙雍开始组建骑兵,也只是从他五百部属和.圉人狄人之中组建了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小白为他们装备上了高桥马鞍和马蹬,骑士们佩戴弓箭、小圆皮盾,一把青铜剑,一根长矛,一身皮甲,便将他们武装了起来。 别看他们只有区区千人,但小白为了组建这支骑兵,耗费的资源足以供养五千士卒。就这还是在不计算武备和战马花费的情况下,武备倒不用小白另行置办,但战马就必须精挑细选。 虽说齐国圉院里放养的马匹不少,在攻破纪谭,围剿长狄,乃至和于连部做买卖,倒也获得了不少马匹。可这些马匹大部分都只适合用来拉车,也就是当作驼马使用,这样的马匹是不能用于战阵的。要知道,即使是齐军战车所用的战马,那也是经过精心调教,才能用之于战阵的。 而要用骑兵的标准来选一匹战马,既要选择年青些的马匹,马匹的体格要达标,战马的性格要求在战场上不惊不躁,达到这样标准的战马十匹里方能选出一匹。而一匹战马在平日里消耗的粟米绝不下于五名步兵,也就是现如今的齐国连年丰收,否则小白估计很难养的起这精贵的骑兵。 而小白命公孙雍挑选马匹和人手,去组建齐国的骑兵,时至今日尚不足半年时间。所幸公孙雍可以从齐国挑选战马,这些骑士也都从他手下里的士卒和与马匹朝夕相伴的狄人牧人里选择,他们熟悉马性,又有鞍蹬相助,所以小白才命公孙雍将这支骑兵拉了出来,用在冬狩里看看成效。 眼下冬狩变成了围剿长狄部落,面对骑着马来去如风的狄人,齐军的车兵明显有些疲于奔命,被少数狄人牵着鼻子走。吃了亏的公孙雍自是很不甘心,他相信凭借自己手中这千余骑卒,一定能将这些兵甲落后,鞍镫皆无的狄人杀个落花流水。 只是小白将公孙雍给按住了,不允许公孙雍将自己手上这幅藏起来的牌面现在亮出。眼见着这千余骚扰的狄人正不断诱使齐军的车骑出击,其看似是在骚扰齐军,好让小白腾不出手来去进攻河对岸的于连部大营。但这支狄人分部却又相当主动,甚至用诱敌深入再伏击的方法给了齐军追击的车骑一个难忘的教训,也激起了公孙雍的怒火。 公孙雍立即向小白求战:“君上,骑兵已经组建训练半年之久,现在只是徒耗钱粮,未立寸功。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我仍的骑卒也建成这么久了,也该让他们上阵,为君效命了。” 面对公孙雍的积极求战,小白既对他的表态感到高兴,却又不能现在便让他们出击,只好在城头上耐心安抚公孙雍这个自己的心腹爱将,说道: “阿雍,骑军刚刚组建,无论人马皆是百里挑一,只是成军日短,战法也还未摸索出来。现在让他们上战场,即使能够获胜,但恐人马折损不在少数。 而现在我们有乔如在于连部为内应,我军中战车三百,士卒两万人,即使稍加用心,要灭掉这千余狄人并不困难,现在我们之所以放任他们游荡,不过是为了图谋河对岸那里的狄人大部罢了。如果说面前的这些人只是开胃小菜,那些人就是大餐,我们要准备好刀叉,将他们全部吃下才行。” 公孙雍这才作罢,王子成父在一旁打趣道:“小将军好烈的脾性,我听那个连如的狄人的说法,率领这支千余人的狄人首领名叫涅狗狸,乃是从谭地那边流落过来的。他们原先在济水之南也是个大部落,好似便是偷袭过高傒,最终被阿雍击破吞并的那个部落。若是阿雍打出他的旗号来,又是率领他原先部落的狄兵,只怕那个狄人会先来找你拼命了。” 听到那个涅狗狸还与公孙雍有这种渊源,小白也不由轻笑,而公孙雍则愤愤道:“他若来找我寻仇,我倒是省了事,不用再去找他们了,难道我还会怕一群丧家之犬不成?” 小白见公孙雍一脸傲然,担忧他太过小视对手,再在对方身上吃亏,便告诫道: “这个涅狗狸也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不说他前几日引诱我军车兵,趁我军分散为小股车队时便主动出击,使我们小受挫败。单单只说他们曾经在济水覆灭过谭国的车兵部队,也是引诱他们长途追击,而在追击者人马疲惫时,他们再反杀回来,这个战术虽简单,但是很实用。 你在上次若不是偶然击杀他们首领,又尾随追击找到他们巢穴,趁对方群龙无首之际发动突袭,只怕胜利来的没有那么容易。现在对方人马虽少,但皆是青壮精锐,更是要小心才是。” “君上放心,上次我能以少胜多,将他们的部众尽皆虏获;此次我们以众凌寡,又有骑卒相助,他们就算逃也逃不了。自从骑卒装备鞍蹬之后,能在马背上找到着力点,将双手解放出来,可以在马脊上施展各种兵器,早已不是那些骑着无鞍马的狄人可比,君上您若明白新式骑兵的威力,就不会担心我战胜不了那些个狄人啦!” 小白见自己说了半天,公孙雍是半点也未往心里去,不由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大概忘了是谁率先主张建立骑兵,又是谁发明鞍蹬,虽然自己是没指挥过骑兵作战,但要论及对骑兵作战的了解,本时空还真没有比小白更精通的人呢,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第262章和平演变 小白连敲带打,终于将公孙雍这把快刀按在了刀鞘里,面对涅狗狸所率领的千余狄人的寻衅,小白还是未曾用上作为秘密武器的骑兵,只是命令城中的车骑部队出击,去驱逐这支骚扰齐境的狄人。 只是这群狄人骑着快马,分分合合十分机动灵活,这与车兵对战需要排成整齐的队形,连同随车步卒互相对攻的战争形态完全不同。齐军追击的车兵部队足有两百乘战车,千名甲士,三千徒卒,如此强大的队伍却难以奈何涅狗狸率领的千余狄兵,反倒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可谓吃够了苦头。 在追击的过程中,齐国的车骑部队逐渐远离了薄姑,负责率领这支军队追击的,乃是廪丘大夫雍廪,他对此地的地形比较熟悉,小白便让他统率齐军,去追剿这些狄人匪寇了。 雍廪起初并不把这些许狄人放在心上,但他马上便吃到了苦头,因为这些狄人来去如风,实在不是行动迟缓的齐军可比的。所以齐军空有强大的武备,却奈何不了一群狄人,这可真是拳头打跳蚤,空费力气打不着,实在是让追击的齐军窝火不已。 虽然齐国的车兵劳而无功,小白却丝毫没有派出更为灵活机动的骑兵的打算。这一方面是因为小白已经从乔如那里得知了狄人的算盘,明白他们是想来一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是想让齐国的大军都去追击涅狗狸,最好追得远离薄姑一带,他们的主力好去袭击盛产鱼盐的济水河口一带。 而另一个让小白不好显露出来的意图却是为了打压齐国的分封贵族,或者说是为了齐国的军事改革而铺路。小白是希望用车兵对付狄人时的劳而无功,糜费粮草,来与新建的步卒骑兵相对比,最终达到促进军事变革的目的。 春秋中前期,列国的军事力量还是通过征召国人,与士大夫们率领的私属,组成军队,为国征战沙场。但众所周知,这样的战争模式在面对低烈度的礼乐制度下的战事时,这样的军队模式还能适应形势,因为同时代的对手和你的水平差不多,双方才能有来有往玩的起来。 但在礼乐崩坏,天下进入兼并为主的战国时代时,这种军制很早便不能适应形势的发展和君主集权的需要,势必为更先进的军制所替代。既然小白早就知道这种军制落后,那他为什么不去改变呢? 只是改军制是需要理由的,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国人才能参战,才有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最终得以获得官爵土地的时代,能够上战场的确是种权利。分封贵族们就是利用这种权利来维持他们的地位,掌控国政军政,直至他们被新崛起的士族和军功地主们所取代。 在这之前,他们可一直依赖着掌握知识和上升渠道,也就是依靠礼乐之制幸福的过了几百年作威作福的日子。但在雄心勃勃,极力扩充君权和齐国疆土的小白而言,这套旧体制就如一辆破马上,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小白心中这匹烈马的。 所以小白一有机会便开始扶持新的势力,打压礼乐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在威逼利诱之下,让齐国这辆破车奋力前行。而要说服一个人更改他的理念是很困难的,尤其是这种理念已经按照既定轨道行驶了几百年之久,想要变轨可不太容易。 而小白并不打算用一场残酷的内战来用武力说服,想要和平演变,那可就需要小白时时刻刻,注意调整齐国这辆快车的前进方向。都说差之毫离,谬之千里,只要不间断改革的步伐,即使每次只改进一点,最终也足以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酷烈的改革固然效果立杆见影,但改革的阻力和其带来的后遗症,也足以令小白三思而后行。 所以小白正在一点一点试探,此次让齐国的车兵劳而无功,连千余狄人都奈何不了,这个结果足以令很大一部分人转变态度,支持小白组建更为灵活的步骑兵。那些大小贵族们即使想要反对,小白也会用他们的战绩与齐国新组建的步骑兵作对比,用战绩打他们的脸,为新军的组建寻找依据。 所以小白看着雍廪带领着齐国车骑去追赶涅狗狸部的狄人,即使战事不顺也显得很是平静。在他拒绝了公孙雍率骑兵参战的要求后,小白便将目光转向了济水北岸的于连部,看看乔如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归顺齐国。 只是情势的发展有些出乎小白意料之外,在小白派出哨探的回报里,迟迟未发现那支要趁齐军主力出动,而薄姑及河囗一带空虚的机会,伺机劫掠的于连部主力。这令小白心中生疑,自己的确已经将车骑的主力派出去了,狄人也该早就清楚才对,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按预定计划来呢,难道是计划泄露,乔如又反悔啦? 也不怪小白疑心,便是长狄于连部里的乔如心中也是十分恼火,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帐篷里,他正在冲着一个人不住的大声咆哮: “矢里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当日我们不是说好你我三人,同心同力为部族吗? 现在涅狗狸已经率领他的部下,将齐人车骑主力诱往夫余一带,可是他的这番苦心,难道要被白白浪费?你到底要不要率军进攻济水河口一带,你若不便前往,那便不如让连如率一部人马去吧!” 当日三人议定,由涅狗狸在齐国薄姑西北闹出点动静来,以期调动齐国车骑前往追杀,使得薄姑之东防卫空虚,便于狄人趁机行事。至于乔如这个大首领,便负责守卫大营,而矢里扒则率部族主力,约六七千人的兵力,越过济水河口,劫掠齐国鱼盐和粮仓。 而计划中的第一步涅狗狸也成功将齐军的车骑给引开了,这无疑使大小首领们凭添了几分信心。在狄人看来,没有了战车,只靠齐军那些步卒,能够守好城池就不错了,出了城就不是狄人骑兵的对手,是不会给狄人的抢劫造成什么麻烦的。 然而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只待进行抢劫的关键时刻,力主劫掠齐地的矢里扒居然迟迟不行动,仿佛知道乔如已经勾结齐国,对他不怀好意似的。这才有了乔如在众人面前,对着矢里扒一顿咆哮,这何尝又不是要掩饰他内里的心虚气短呢? 第263章轻骑南下 于连部的大首领乔如,此刻他内心虽慌乱,但外在却表现的更加强势,这种强势令矢里扒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自辩解道: “各位首领,齐人的车骑已经被涅狗狸给引开,我矢里扒岂会惧怕那没了爪牙的豺狼?但薄姑离河口海滨实在太近了,虽然城中只剩下齐人步卒,但那点路程让人走也不过是一天而已,这点时间可不能让我们将抢来的东西运回来,最好能再将城里的步卒也给引开,这样我们也能抢的从容一些。” “矢里扒,你若没有胆色,那便安守大营,让我亲自率人南下即可。”听到矢里扒这番话,也令乔如那颗悬着的黑心放回肚里,他用起激将法,大声说道。但他又怕矢里扒不要脸皮,就坡下驴,于是又主动说道:“罢了,你所言也有点道理,我便命乔如也南下诱敌,以助你一臂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矢里扒心中虽然犹豫不定,但势到如今他也必须拿出点魄力来。须知狄人最为敬重勇士,崇拜强者,今日矢里扒若是反悔不去,那他的声望势必无存,别说其它小首领看不上他,就是他自己部族的亲信也会离心离德。 没办法,狄人的世界里可不讲仁义道德,弱肉强食才是长狄人腿中世界的真正的本质。长狄部落的首领更替也如狼群一般,只有最狡猾最强壮的才是狼王。而一旦老狼王精力魄力不足,在平日里显露出他的软弱,就势必招致其它群狼的挑战,想要取而代之。 乔如这个首领虽能让大家饿不死,但他是靠与齐人通商而获取的粮食,这在很多狄人眼里便是软弱的象征。而矢里扒高举着劫掠的大旗,便能吸引一批狄人中的鹰派,这也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有了他们的支持,矢里扒方才敢问鼎首领之位。 矢里扒若不想在日后默默无闻,还要在部落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便一定要将自己的强硬表现到底。所以今日的局势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矢里扒只有从命。 由于不能预测涅狗狸能将齐军的车骑队伍拖多久,再加之五六千人马的聚集对粮食等物资耗费甚大,再拖下也不利于长狄这边,所以于连部里的青壮便立即南下,分别由几大首领统率,便要与齐人在济水争锋。 于连部的老弱都由他们的首领乔如带领,暂时在济水北岸的一处树林里安身。矢里扒率领五千人马隐藏在北岸河畔的树林里,乔如先派他的兄弟连如,率千人过河,效仿涅狗狸进行寻衅。 小白与王孙成父站立城头,向下望着这千余狄人,虽说领头的是连如这个曾来城里连络的家伙,但小白与王孙成父也不会因双方的秘约而对他网开一面,放任他们在齐国流窜。 跟随小白而来的车兵主力巳经去追赶涅狗狸那千余敌军了,因此城中只有王孙成父原来的手下,只有兵车五十辆,算得上熟悉车战的精锐。小白果断命这五十辆兵车出击,以五百甲士,两千徒卒的兵力去驱逐城下这些敌人。 将城里最后这点车兵派了出去,随同小白留守的管仲此刻也有些不安了,他忍不住向小白进言道: “君上,这狄人一批批出现,引得我们大军从薄姑离开,让我这心中不踏实呀。虽说我们与那个叫乔如的首领有默契,但现下这局面可对我们不利啊,我们听信了他那声东击西的说辞,打算将计就计,所以派出了我们的车兵主力,以此迷惑狄人。 但现在狄人只用了两千余骑兵,便将我们的战车尽数骗了出去,现在城中便只剩下步卒和公孙雍手下那些骑士了。这要是狄人不打算劫掠河囗那里,而是主力尽出,在野外埋伏我们派出的车兵,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小白听了管仲的担忧,先是从中一惊,但想了想又放下心来,对管仲说道: “宰相不用担忧,就算乔如真的欺骗了我们,想要借机消灭我们的车兵,他们也没那幅好牙口。雍廪所率领的二百辆兵车是我们国中主力,即使遭到狄人万人围攻,也不是那群缺兵少甲的狄人短时间击败的,只要雍廪随便靠向城邑,狄人便拿他没办法。 而王子成父所率领的人虽少,但离城又不远,只在附近活动,即使他们被包围,我们要支援也容易。城中的骑卒在速度上不弱于狄人,武备上还犹有过之,靠他们我们也能随时支援成父。” 管仲还是摇头,他不明白小白为什么对公孙雍手下那千余新成立的骑兵部队是如此的信心十足;也不相信仅靠城中这些征召来的徒卒们就能击败车兵都打败不了的狄人;在他那为数不多的战事经验里,只有车兵才是最为可靠的,因为他们是士,是国之干城!因此他还是尺力劝说小白: “君上,纵使我们的车骑没有覆灭的危险,但是要想消灭那支乔如所言的狄人骑兵,还是非要车兵不可。依我看来,我们应该尽快将雍廪的车骑尽快召回才是,否则狄人若真的出现在河口,他们也是来不及赶回的。” 小白看了管仲一眼,口中说道:“非车兵不可?宰相啊,我们虽然与乔如有联系,可雍廪他们可不知道真相啊!他现在率领我军二百辆兵车追赶那涅狗狸部的千余狄人,到现在连个小胜也未见回报,足见车兵根本追不上灵活快捷的狄人骑兵。 若是真有一日,狄人开始大规模进入齐地,仅靠车兵能够将他们消灭驱逐吗,还是要放任他们劫掠郊野,抢够了再回去呀?所以骑兵步卒,我是非建立不可,也正好在这次战事里,看看谁才是国之干城!” 管仲顺着小白的思路一想,也不由心中震惊,毕竟狄人可是有入侵齐国的旧账,谁能说他们未来不会继续南侵?想到这里,他刚要再与小白探讨一下组建常备新军的问题,却听骑马哨探来报: “报,济水下游冰面上,有数千狄人正在过河,他们的前锋已经登上南岸啦!” 第264章烽烟滚滚 听到骑马的哨探报告,称有四五千狄人已经在下游过河,小白却丝没有惊慌,反倒是一脸兴奋,他对管仲说道: “宰相,看来乔如之言还是可以相信的,狄人主力确是要袭掠河口,我们正好依计划行事,将他们全部留下。”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原先分散在城中的一众士卒立刻惊坐而起,在经过初期的荒乱之后,便在他们什伍之长的喝骂下,迅速拿起武器,排成方队,准备集结起来。 鼓声一直未停,花费了小半个时辰,集结起来的齐军士卒便按照千人为一方阵,排成了十个阵列。此次跟随小白而来的士卒有两万多人,除了小白派出追击的车兵徒卒,现在城中除了公孙雍手下的骑兵,小白亲信武翼所率的三千步卒,剩下的便是这些征召而来的徒卒了。 现在这些徒卒只是在城内列阵便花了这么久,立于城头的小白对此虽有不满,但也知道不能要求这群国野之中的农民太苛,能够按鼓声列好方阵,这已经没辜负这些日子的训练了。 与之相比是公孙雍手下的一千骑兵,他们只花了一半时间便将千骑整顿集结,这速度令人刮目看,足见这支新组建的骑兵堪称精锐。虽然与小白的三千步卒常备军稍慢,他们只用了一刻钟便在武翼的带领下列阵完成,只待白召唤了。 眼见城中的军队已经集结起来,小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对管仲说道: “现在可以点燃城头烽火,让王子成父和雍廪他们回来了。” 用烽烟来传递军情,这大概算最早的军事预警机制了,薄姑作为齐国北境,自然也有烽火台。白日生烟,夜晚举火,无论烟柱还是火光,都能在较远处看见,当然若想长途传信,那还是要靠烽火台接力才行。小白现在只是用烽火当作约定召回车骑的信号,为的便是节省时间。 薄姑城上烽烟滚滚,凝而不散,直入天际,几十里外都能看的到,但看到的人因他们自身的立场和眼光,内心思考的内容却截然不同。 正在率军过冰河的矢里扒先是一惊,但在看到齐国人迟迟没有动作,便放下心中的担忧,在心中暗道: 看来它次赌对了,齐人的车骑离城太远,城中步卒不敢出城,只敢点燃烽烟求援。不过涅狗狸已经将齐军引到百里之外,即使战车不坏,返城也要走上两天,待他们大军返回,我们早就抢完回去了。 因此他大声激励自己的手下,嘲讽齐军的懦弱,用美好的前景鼓舞士气。在他对自己手下做完动员之后,四五千骑奔驰的越发肆意嚣张,朝着海边的煮盐作坊,呼啸而去。 远在北岸等待的乔如则心中有些焦急,不由心中埋怨齐人,自己早已经将计划告诉了你们,若是你们提早有准备,军卒也该出动了罢。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为何现在只点了烽烟,却不见救兵出动,这是因城中无兵,要向外面求援? 正在城外野地里互相追逐的王子成父和连如此刻也各有打算,王子成父知道这戏也演的差不多了,就有意率军返城,等待小白接下来的命令。但在他正打算率军返回白时候,原先正在配合着演双簧的连如一部也跟了上来,貌似有要牵制王子成父的意思,这倒是令王子成父很是意外: 哼,狄人狡诈,多是唯利是图,无信无义之辈,连如这个狄人在卖同族时不犹豫,现在却又反悔了?不过他们缀在我军身后,倒还真是个麻烦,得先把他们解决掉才行。 而尾随王子成父的连如,在此刻心中也十分犹豫,按他兄长与齐人约定好的,他此刻应该返回部中。但他在看到王子成父回师,便想到的是他回师是要去进攻矢里扒等长狄族人,这令连如十分不忍,鬼使神差的便率军缀上齐军,使得王子成父不敢肆意回师。 最后发现薄姑起了烽烟的便是雍廪等人,这两天他率领着齐军二百兵车,追赶逃窜的涅狗狸部,紧追慢赶便来到近百里外,再追都要追到夫余城了。而齐军的战车虽然也很轻便,但在速度上离骑马的狄人可差远了,这使得齐军围歼他们的计划成为了泡影。 为了不使这支狄人对齐地的郊野造成更大破坏,雍廪也只有率军紧追,逼迫他们向西逃窜。在雍廪想来,只要这伙狄人逃到夫余附近,齐军便能和夫余的齐军两面夹击,彻底消灭掉这些流窜的狄人。 但薄姑城上的烽烟随着一座座烽燧,也令追击的雍廪部发现了,追随雍廪追击狄人,跑了两天却劳而无功的几个贵族,早已对追击狄人感到厌倦了,他们趁机向雍廪请命: 现在国君所在的薄姑燃起了烽烟,这就是说薄姑处有了狄人,国君 的处境危急,我们应该立即回援才对。 虽然大家都知道薄姑城中还有万余步卒,只要小白不自己作死,身处坚城之中的小白是十分安全的。但现下追上这伙狄人很是困难,在座的众人早已感到厌倦,不如借勤王救驾,援助国君的旗号返回。这借口可是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功高莫过于救主,难道忠于主君还会有错? 但小白早有预料,他在派雍廪出击时,便猜到了齐军说不定会无功而返,因此早就为他们留下锦囊妙计,命他们在烽烟起后打开。此刻雍廪记起了小白的命令,忙命人将锦囊中的军令拿出来,并且与众人一起接受命令。 所谓的锦囊其实更应算是个布带子,带子用丝线密封,里面装着的是小白书写军令的纸张。雍廪从囊中取出这里面裁剪好的纸质文书,在看完之后不由嘴角微抽,腹诽道: 若非君上发明了纸张,若是用简牍来书写,不知道要写上几十斤呢,这也太详尽了些。 腹诽之后,他马上将军令传递给在坐的这几位大夫,待众人传阅之后,雍廪正色说道: “这便是君上之命,其中内容诸君皆已详知,如无异议,我等自当遵从。” 第265章不如设伏 雍廪所率领的车兵乃是齐国国人组成的公室之军,乃是整个齐国最为精锐的军事力量。此次雍廪率领着二百乘兵车,也足以匹敌一个小国的全部军力,若是放在两国相争的战场上也是足以决国家命运的。 但他们在面对这区区千余狄人时,却因为不敌对方灵活机动,致使劳而无功,但现在薄姑烽烟燃起,雍廪与军中的几个大夫必须尽快摆脱掉狄人的骚扰,尽快回援小白。 于是原本在前面诱敌来追的涅狗狸发现,本来追赶自己的齐军开始返回了,他目视着天边那滚滚狼烟,将手中的马鞭虚指,大声对自己的手下们说道: “兄弟们,看到那烟柱了吗?那一定是大首领在海边得手啦,你们看那些逃回去的齐人,他们的车兵赶回去也定是要去回援,我们岂能让他们如此轻易返回,去坏了我们首领的大事,大家跟上去,拖住他们。” 涅狗狸率领的这千余骑也算精锐,在他们头领的带领下很快掉头,缀上了返回救援的齐军。由于雍廪急于率军退走,齐军的战车排了成两排,绵延两里,犹如一条长蛇一般。 齐军有两百辆战车,在齐军追击之时,完全可以展开阵势,以倒人字形的雁形阵追击,也就是用两翼包抄,进而合围狄人的骑兵。只是因为狄人马快,往往在齐军兵力展开,尚未合拢之际,狄人便快马冲出包围。由于战车速度较慢,受地形影响太大,以致于齐军人马虽众,但始终没能在涅狗狸部上占了便宜。 而在齐军回师之时,战车机动性差的弱点就更加明显,长狄骑着战马呼啸着往来于齐人的车队旁边,时不时的发动冲锋,却又常常止步在几十步外,所为的无非便是希望用这种方式恫吓齐军,使军中步骑脱节,最终将跟不上大队的人消灭掉。 车队前方战车上的雍廪冷眼望向车队后面那来去如风的狄人骑兵,看着那些狄人骑着快马逼进车队,在几十步外用骑弓抛射,以兽骨兽牙为箭头的箭羽时不时便能伤到车队里的无甲徒附。至于战车上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士,他们那沉重精密的甲胄足以挡住青铜箭簇,这些骨箭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不过齐军光这么被动挨打不是个事,这样下去齐军虽然死伤不多,但对士气的打击却很大。所以马上有个棘大夫凑了上来,向雍廪请命道: “雍廪大夫,狄人徘徊在我们车队之侧,虽然对我们造不成伤亡,却也会影响我们行军的速度,我看我们还是应派出人手,护住车队两翼,加快行军速度才行。” 雍廪回身望向车队之后,齐军走过的地方留有倒伏在地的几具尸体,这便是狄人给齐军造成的代价。面对棘大夫的请命,雍廪立即同意了,于是齐军的车队里分出了两拨战车,奔驰在车队两侧,以为军中护翼。 齐军的这种举动的确给靠近的狄兵造成了麻烦。战车虽然不如骑兵机动灵活,但在这济水南岸的开阔地里,冲锋起来的战车可是威势十足,不是无鞍蹬的骑兵可比的。涅狗狸当然清楚狄人骑兵的长处在灵活机动,如果要硬碰硬可不是齐人的对手,所以只是远远缀着,用弓箭来进行远程打击。 在棘大夫开始率领战车护卫两翼之后,齐军车队的行进速度倒是快了一些,但当棘大夫率领的战车追击的稍远,呼啸着的狄人骑兵便立刻插入齐军大队与棘大夫之间,很有些将他们包抄围歼的意思。 齐军与狄人的交锋没有肉搏近战,都是靠弓箭来远距离交锋。按说齐军在战车和大地上放箭,无论是弓箭的射程还是三棱箭矢的杀伤力都远胜狄人,理应更有优势才对。 但在交战之中,马术娴熟的狄人骑兵,总能借助奔跑的战马,避过齐军的箭矢。反而齐军的阵形严密,狄人即使远距离拋射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是以伤亡还要多一些。在雍廪救援棘大夫的过程中,齐军大队人马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半日了还未走出十里远。 雍廪算是看出来了,这伙狄人的打算便是拖延时间,好方便同伙在薄姑那边为所欲为,但齐军却拿这些骑马的狄人没有办法,这令雍廪咬牙切齿,不由叹道: “若是公孙雍那小儿在,他手下那些骑兵倒是可为战车羽翼,也不致于令我困顿于途,受这些狄人这份羞辱。” 他此时倒是理解小白为什么命公孙雍组建骑士了,战车在与华夏诸国交战时,在遵循战争礼仪的情况下,自然是贵族交战的良好武器。但战车在面对时聚时散的狄人时,它本身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只能被动挨打,也难怪大河以北的诸夏国度现在已是闻狄色变,屡受攻侵了。 当夜幕渐至,跑了一天的齐军必须进行休整,雍廪指挥着齐军,在一处小树林旁停下,用他们的战车围出一个营垒,齐军士卒便在里面休整。 雍廪所选的这个营地不错,乃是他们追击时在此休整过的,林中有条冰封的小溪,足以为大军提供水源;林中多有枯木干柴,齐军战车上也带着木炭,几堆篝火很快点燃,火堆又很快遍布于林中。 齐军的士卒一面派出人手戒备,另一部分人先烧水做饭,在粗粗围起的军帐里,雍廪和棘大夫等几个齐国大夫,正聚在一起商议: “今日我们被狄人缠住了,夜里又无法行军,若按这个速度行军,五日后还不知能否返回薄姑,那时一切都晚了,不知大家可有什么建议,能让我们尽快赶回?” 在经过白日里与狄人的纠缠之后,在座的众人也都明白了,这些狄人在自己车队之后骚扰,为的无非是拖延时间,使齐国的大队人马并不能马上回援,给劫掠的狄人争取时间。 但齐军怎能不尽快赶回,要知道自己等人可是齐军主力,再拖下去可不知国君那里会发生什么。帐中众人正商议间,一个声音成为众人共识,白日里受了点轻伤的棘大夫说道: “不如设伏!先将这伙狄人干掉,我们再兼程赶往薄姑!” 第266章终灭 夜深人静,齐军的宿营地里大部分人都已休息,毕竟他们奔波劳累了数日,没有机会休整,若是晚上休息不好,明日里更难征战了。 但在大营里还有人没有休息,除了需要夜间巡营,警戒狄人发动夜袭的士卒,车兵里的御手也在忙着给战马加餐,以便让它们明日继续出力。在这些人之外,便只有营中几个大夫,尚聚在一处商议军情,月上中天还未休息。 “好!明日我们将这些狄人驱得远些,便在此处设伏,军中人马在明日一早便要吩咐妥当,定要将这股狄人一举歼灭,为这几日的追击得出一个好结果。” 雍廪一番话说完,在帐中传来几个大夫的大笑,显然他们已经忘记了白日的疲惫,现在又士气昂扬起来,显得对明日的战斗很有信心。 事实如此,齐军在真实战力上是远胜长狄的,但在前几曰的追击里,却被狄人牵着鼻子走,今曰更是被贴上骚扰,使得齐军损失不小,这怎么不让人感到窝火。现在雍廪等人自觉找到了对付他们的办法,自然又恢复了士气。 在第二天清晨,四更天里天色漆黑一片,齐军便开始生火做饭,准备今日的干粮。长狄那边则静悄悄的,他们在被齐军追击时,很少有吃熟食热饭的机会,也就在火上烧点干肉,吞下肚里便是一餐,现在双方关系对调,但狄人还是吃不上什么好饭。 涅狗狸在夜里虽然也令狄人发动了几次攻击,但大都是虚张声势,希望利用夜袭给齐军造成混乱。他们甚至还试图靠近齐营放火,被巡逻的齐军发现后射出一阵箭羽,也没让火给烧起来。 虽说齐军之中有很多雀蒙眼,也就是夜盲症,在黑暗里行军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但为了早点赶回薄姑,雍廪下令点火把行军。 虽说火光对战马不太友好,但为了能更快的行军,伴随战车行军的士卒还是点着火把,齐军士卒便在冬曰里的四更天里,在这夜色最浓之时,立刻开始了行军。 涅狗狸手下的狄人在齐国人朝食时便已经反应过来,并且立即报告给涅狗狸,涅狗狸马上意识到齐军这是要趁夜色赶路,想要摆脱掉自己等人的追击。他立即便号令自己的手下上马,继续缀在齐人身后,不给齐人喘息之机。 但在能寒夜里抱马而眠,甚至在齐军的追赶下连续奔行三日,而仅靠一点肉干裹腹的狄人也已经疲惫了。他们纷纷向涅狗狸抱怨,三日里进食这么点东西,人早就撑不住了,或言人还勉力支撑一下,但马也受不了这么折腾了。 冬曰里马匹本就掉骠掉的厉害,狄人的马匹又没有像齐人那样精心喂养,或者说他们根本没那个条件。所以连着三日奔走而不停歇,再不抓紧时间休整一下,这些马匹不死也得废,这对十分珍爱马匹的狄人而言,是件十分心疼的事,他们也开始违抗涅狗狸的命令了。 涅狗狸也有些无可奈何,虽说狄人十分吃苦耐劳,但是也目光短浅,自己这些天的作为对部族的重大意义,那绝对不是狄人那简单的心思所能明白的,因此他只有用马鞭来强行命令,最终才让这些狄人行动起来。 但这番耽搁最终却要了他们的命,由于没有马上跟上去,齐军得以在狄人不知情的状况下顺利分兵,于道路旁的树从中埋伏下了一支奇兵。当涅狗狸好不容易动员起他的族人,在追上齐军时已经一个时辰之后了,正是这段时间,已足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而在发现狄人没有马上跟上,雍廪果断下令,命棘大夫率齐军一部趁夜埋伏起来,待狄人追来后,再作为伏兵。凌晨前的黑暗成为齐人最好的帮手,而在追击狄人时齐人已对这个地方的地形很是熟悉。 虽然齐军所处的济水南岸大部分地方都是平原,但无论树林还是河沟都是良好的藏身地。而就在齐军扎营的树林不远处,便有河水冲刷出来的一道深河沟,所以棘大夫得已率齐军一部,便在此处隐藏了起来。 随后追来的涅狗狸则完全没有意识到齐军的分兵,他的目光只关注着打着火把行军的雍廪一部,而完全忽视了黑夜里的棘大夫等人。 人在黑夜里追逐光亮这是本能,而狄人又急于追上齐军,因此而忽视了路边的棘大夫所部,这一系列的失误令他付出惨重代价。在天光放明之后,涅狗狸发现前面的齐军开始回身列阵了,他不由奇道: “怎么,齐人首领已经不打算快速回城了,想要和我们在此对峙,那我们倒是求之不得。” 当他看到齐人还是用战车进行两翼包抄,他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打算待齐人更近一些,再如前几日一样在合围前找个空隙冲出去。当雍廪所率的齐军不断逼近,涅狗狸娴熟的拨转马头,打算继续戏耍齐军。但当他回身前望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心中一凉,只见在他们身后,也有一队齐军从后面包抄过来,这不由令他亡魂大冒,再不复先前从容。 前有狄人战车如同排山倒海一般,以鱼丽阵从前面辗压过来,后有齐国步卒手持长矛大盾,一步步紧逼而来。如果涅狗狸还不知道自己不小心中了埋伏,那他也太傻了些,但现在他还心怀侥幸,希望能率自己的部下从阵中冲出去。虽然齐军的包围圈不大,但他相信凭借着马匹,仍有一搏之力。 但最终并未如他所愿,雍廪所选的战场左有河沟,右有树林,都是适宜步卒发挥而不利于车骑作战。而骑兵在面对战车列阵冲锋时他们全然不是对手,在树林里马匹也跑不起来,平日里纵马几步可过的河沟,在有了齐军持矛盾的步卒防守后也变为了天堑,涅狗狸发现他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死地。 在几次冲击未能冲破齐军步卒方阵,失去了战马速度与灵活优势的狄人在肉搏近战中完全不是齐军甲士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有的趁乱逃窜,大部或死或俘,涅狗狸也被重伤活捉。 不过他虽被齐军抓住,仍很是嚣张,不住大笑什么,狄人已攻破河口,他虽死而无憾,你们回去晚了之类,倒让雍廪怒上心头,直接令人割了首级了事,自此这支令他丢脸的狄人,终于灭于他手。. 第267章劫掠 一番激战之后,涅狗狸所率的千余狄人骑兵全军覆没,只有少数人从齐军的缝隙里逃出生天,成为流落在荒野里的孤魂野鬼,也许他们之中运气好的还能逃回于连部的大营。雍廪最终砍下了涅狗狸这个狡诈狄人的脑袋,连带俘虏狄人三百余,还获得了四五百匹马,而自身的损失也不过三四百人,乃是一次很成功的伏击战。 大战加打扫战场花了两个时辰,对于急于返回薄姑的齐军来说,涅狗狸死前叫嚣的他们回晚了,这话也的确没说错。尽管在战后雍廪留下了棘大夫率人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收拢战俘,救护伤者;他则立即率兵车和三千徒卒急速返城,但当他回城之后已经是烽烟燃起三日后了。 当矢里扒所率的五千长狄骑兵,在成功踏上了济水南岸的土地之后,那心中的热血涌入脑袋,狂热和兴奋便难以抑制,他率人冲上济水岸边的一个沙丘,看着海边那煮盐之地燃起的烟火,用力挥舞着一把青铜剑,在马上回过头来对自己的手下喊道: “勇士们,你们看到了吗?那里就是齐人煮盐的地方,那里有你们最想要的粮食,鱼盐,布匹陶器,那里的齐人懦弱无比,怎么也不会是骑在马背上的勇士们的对手,无尽的财富正在等着你们自己去取。 勇士们,跟我冲!” 矢里扒用腿轻夹马腹,他座下的战马便通人性一般从沙丘上率先跃下,向着海岸边冲去。而矢里扒上身穿着一副华夏式的皮札甲,右手里挥舞着短粗厚重的青铜剑,左手抓着马鬃,一马当先的冲在队伍前方。 狄人对金鼓旗帜一窍不通,号令全军用的是牛角号,在矢里扒这个首领的率先出击下,五千狄人骑兵便如狂云一般朝河口处一个煮盐作坊席卷而去。 济水的河口南岸有冲积而成的一片沙洲,高达一丈,宽有里数,长达二里许,虽然有河水与海潮的冲刷,却能始终屹立不倒。更为奇妙的是沙洲虽然近海,但因靠近大河的缘故,从沙洲上挖出的井中居然都是淡水,在盐卤遍地的海滨,这倒也便利了人们生活。 就在沙洲之下,芦苇从生,桎柳遍地,更有茅草顽强生存,形成一片荒草灌木丛生的海滨植被,即使在草木枯黄的冬日里,这片植被也在荒沙泥滩上显露出它们的生气来。 煮盐的作坊便在这片灌木丛里,几根木头支撑的草篷里,几个泥坯所垒砌的盐灶并列聚集。灶上放置着几个头盔模样的圆底盔形陶器,里面煮着的是经过富集之后的卤水。灶下烧着柴草,柴草都是从附近的芦苇从里砍伐下来的,秋日里砍伐晒干,正好现在烧盐灶。 盐业虽然利润丰厚,但煮盐却是个艰辛的活计,盐工们不但要直面海边的风吹日晒,即使在雨雪的天气里也必须煎煮食盐。而此时海边煮盐因不得其法,而其质量也十分堪忧。但就是这质量不高的盐产量也很有限,导致内陆不产盐之地盐价腾贵,只有富裕人才能每餐享用,一般穷人只能少吃盐,吃含硝的土盐,至于会不会造成中毒那也顾不上了。 此时的这个制盐作坊里便有百十人在监工的监督下劳作,由于几千年前海侵的影响,此处近海的滩涂里富有盐卤,煮盐的人只要在烂泥滩上开上沟渠,挖几个盐坑,再用水在这片地上淋洒,使得泥土里的盐份汇集到坑里,在日头下一晒便成为卤水。 此时盐工们会用陶罐将卤水取出,放在盐灶上生火熬煮,在过滤去除盐中杂质之后,便将煮好的食盐放在鬲豆等陶器里储存起来,待得运输粮食布匹陶器等生产生活物资的人来后,便将煮好的盐运走,最终通过商贾之手,转运天下列国。 但就在这个的冬日里,盐工们正在和往常一样在监工的监视下干活,但随着一阵异样的地震传来,正在搬运柴草的几个盐工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处天边的黑线,那黑线便如潮水一般向这里涌来。 随着黑线越来越近,人们终于看清那驰逞而来的马匹,以及在那上面张牙舞爪的狄人。盐工们终于记起了前些日子他们吹牛打屁的对象,那个临淄城里的国君:他好像是要带着军队防备狄人。 这一度还被当成乐子供大家笑谈,但现在看到骑马的狄人真的来了,明白过来的人再也难以笑出来。 “跑啊!”“快逃!”“再不跑就晚啦!”“等等我!” 狄人对生活在北境的齐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陌生人,长狄与齐国的野人差不多,只是他们主要靠游牧为生,所以齐人对自己这些邻居的操行还是很理解的。更何况现在面对着气势汹汹的狄人骑兵,而不是单个的狄人盗寇,无论盐工还监工,他们都没有抵挡的勇气,几乎立即开始向灌木丛和海边船上跑去。 虽然没能抓到几个齐人,但矢里扒和他的手下并不在意,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抢劫,无论是盛盐煮盐的陶器,还是那白花花的盐,以及因事发突然而没被盐工带走的,足供百余人生活数月的粮食和鱼干,这都是穷困至急的狄人所看重的,至于逃走的几个齐人,他们也因此而逃过一劫。 矢里扒眼见着自己的手下们仿佛没见过世面一样,无论什么东西都似乎想要带回去,乃至于那些蠢笨的陶器都被他们装在了马背上。虽然此处煮盐作坊的规模并不大,但对狄人来说,作坊中的收获却不少: 对狄人而言也十分珍贵的食盐有上百石,粟菽有四五百石,咸鱼干也有四五十石,看来是刚经过补给,所以盐少而物资较多。这还只是一处小小的煮盐作坊而已,在齐国莱州湾的沿岸,像这样的作坊不知还有多少,等着长狄勇去抢劫。 被彻底搜刮一空的煮盐作坊对狄人再无意义,临行前的狄人将一个火把扔在了用以充作燃料的,收割好的芦苇堆里,最终将其付之一炬。在熊熊火光中,尝到劫掠甜头的狄人转过马头,开始朝着海岸边下一处煮盐作坊呼啸而去,去开启新一轮的抢劫之旅。 第268章出兵讨狄 就在矢里扒率领着狄人呼啸着骑马劫掠齐国沿海的煮盐作坊时,薄姑城中已然整顿好军伍的小白正站在城头之上,他正在与管仲与公孙雍一起远远望向海滨,仿佛能在这里看到抢掠的长狄骑兵的样子。 当海滨燃起的烟火,仿佛在为齐国大军作指引,指引着作恶的长狄人的犯罪路线。小白眉头紧皱,公孙雍跃跃欲试,而管仲显得有些焦躁,他忍不住向小白抱怨道: “君上,看来那个于连部的矢里扒已经开始行动了,这倒是和乔如告知我们的情报十分吻合,只可惜我们的战车都派出去追剿狄人,否则若有两百乘兵车在,此次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管仲虽看似对小白的诱敌之策没有意见,但事实上还是很不认同小白滥用齐国主力,用那两百辆兵车去对付区区千余狄骑的做法。但他当时没能劝阻小白,现在他又不能和小白对着干,因此只有借故抒发一下怨气。小白闻言只是一笑,却不把管仲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言道: “宰相勿忧,狄人这次我齐人的所做所为,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生命待价,最终一举肃清齐国边境狄患。即使齐国的战车不在此处,军中的甲士也随战车前往追击,我们看似对长狄肆虐无能为力,但不过是为了麻痹狄人。 现在看来,我们的计划还是成功了,也该轮到我们城中步骑,在狄人身上建功立业了。公孙雍,你的骑兵可准好了吗?武翼,下面列阵的步卒可用吗?” 随着小白的问话,早已披挂好衣甲,只待小白命令的公孙雍上前两步,大声对小白道: “君上,雍属下千骑,早已侯命多时了!” 前两年为小白亲卫,但现在又被小白任命为三千常备军的军将,这些日子里武翼一直在训练卒,为的便是为小白的军改计划提供一个样板。此刻他也立刻上前,向小白施礼道: “齐军常备军卒,一千甲士,两千弓弩手,俱已准备完毕,只待君上号令。城中尚有征召来的徒卒万人,也已分制列队,也可为君上效命疆场。” 小白点点头,在城墙上向着城下士卒大声喊道: “狄人残暴贪婪,不满足于双方平等互利之商业贸易,竟敢用兵犯我边疆,抢掠子女财物,杀我士卒人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寡人愿亲自领军出征,定要将这群狄人屠灭,二三子可愿为我手中利刃,为我宰割狄人?” “愿为君上利刃,为君宰割狄人!”在小白努力进行战前动员,历数这伙狄人的罪行恶绩,最大限度的激起军中对狄人的疼恨,鼓励齐军步卒骑兵同仇敌忾,消灭这伙敢来齐境抢掠的狄人。 熊熊火堆里由巫祝在燃烧着一块牛骨,在跳过一番取悦神灵的舞蹈,或者可以被称之为傩戏的仪式之后,火焰熄灭后取出甲骨。在巫祝仔细辩认甲骨上的纹路,最终他十分笃定的对小白说: “卜之吉。将大胜。” 占卜的结果很快通报全军,在得知占卜结果很是吉利之后,齐军上下无不振奋,很快便将大战来临前的那点担忧与紧张给抛诸脑后。当然这个结果也在小白意料之中,巫祝也能看出小白进军的决心,知道即便卜出不吉的结果也不能让小白发生动摇,他也只有尽力为小白鼓舞军心士气。 而对此时的底层士卒而言,他们本就对鬼神之说十分迷信,将这份迷信只要运用得当,在军伍之事上也会影响到军心士气,所以小白专门举行了一次战前卜筮,为的便是安定没有战车的齐军士之心。 管仲见到小白似是对齐国新组建的步骑之军信心十足的样子,居然在车兵主力不在时,便要靠这点兵力去对付五千狄兵。尽管小白提前便对围剿这伙狄人作了预案,也说了一些对付狄人骑兵的新战术,在管仲听来也十分靠谱的样子。 比如骑兵们的鞍蹬也的确对骑战帮助很大,至少公孙雍自言他能让他的手下在骑战中以一敌五;而步卒们手中的强弓劲弩,更是步卒们手中的利器,管仲也见识过齐军弓弩手们射出的箭雨,只要用对时机和地点,势必能有效的杀伤敌军。 至于狄人骑兵那强悍的冲击力,小白也想出了用辎车列阵围杀的办法,为此小白此行将军中那三百辆辎车全都带上了。辎车在小眼中可是个好东西,比那鸡肋的战车可强多了。 尤其是经过小白改造后的辎车,在车上装上了一圈木板,围成了一个车厢,这就使辎车多了不少防御功能。似在平日里可以用来装载粮食和士卒,在夜里将辎车一围便是一座营垒,这也是辎车通常用法。 而经小白改造后的辎车,别看只是装上几块木板,但在这春秋时代的战场上,这就相当于后世防弹装甲车了。在战场上遇到敌人骑兵,可以依托辎车车体,用强弓硬弩进行远射,可谓能攻能守,也是小白手中对付狄人骑兵的又一王牌。 但在实战之前,这些步兵、骑兵、车兵的战力还是个未知数,除了小白、公孙雍等亲身经历者,其他人还真没这个信心。毕竟战车至上的思想一时难改,管仲就曾劝说小白,可以在雍廪和王子成父率领的车兵返回之后,再率领占绝对兵力优势的齐军出击。 但小白却已经等不及了,为了使这伙狄人落入齐军准备好的网里,小白不惜牺牲掉了齐国沿海之地的数个制盐作坊,区区财货的损失自然不被小白放在眼里,但那因此而受连累的齐国子民却令小白记在心上。 因此他明知在汇同了雍廪等人的车兵部队,在剿灭这伙狄人时把握会更大,但小白已然等不到他们返回。小白出于一名负责任君主的义务,也决不能漠视自己国民处于正遭受屠杀的险境而不去制止侵害发生,这便是君主的责任。 更何况小白对自己手中的这支军队很有信心,虽然无论步兵还是齐兵都是新组建的,但无论是军阵演练还是平日表现,都足以说明这支常备军是不亚于由国人组成的公室之军那样的精锐,这也是小白敢于独自率领他们作战的底气所在。 第269章雄心壮志 矢里扒所率狄骑犹如蝗虫一般肆虐海浜,将齐国贵族商贾所有的一座座煮盐作坊彻底毁灭。这些本可以产出更多财富的作坊在狄人眼中亳无意义,他们只是财富的收割者,但决非生产建设者。 在抢掠了两日之后,矢里扒所部已经深入齐境数十里,掠夺了十几个制盐作坊,俘获了不下数百名盐工,现在个个志得意满。他们的马匹上携带着抢来的财富,俘虏们也成为他们的搬运工,唯独有些可惜的是,虽然鱼盐之类海产获得了不少,但布匹粮食显然不是穷困的盐工们能生产的,这倒是令矢里扒深觉可惜。 但现在矢里扒已经很知足了,齐国的富庶是还处于游牧状态的长狄难以想像的,在这短短两曰的劫掠里,于连部显然已经赚大了。不说鱼盐粮食之类的可以供自己部落吃用,也可以用来与其它游牧部落交易,无论牲口奴隶又或人丁,当初齐国人是如何剥削我们的,现在我也要让这些同族尝一尝贸易通商的滋味,矢里扒暗暗的想道。 在经过两曰的抢劫,矢里扒已经在这几千人里获得了足够的威望,现在他雄心勃勃,甚至连乔如这个大首领他也不放在眼里了。关键是每个人都获得了足够的好处,至少每匹马上的皮褡裢里塞满了东西,这种立马可见的好处可不是乔如那个软弱的首领所能给予的。 乔如能用来收买人心的东西,不过是树皮草根掺上点粮食煮成的粥罢了,这老弱病残来说还是好东西,但对伟大的狄人勇士,难道他们不是该每天都吃肉喝酒吗?当自己能让部落里的勇士们吃饱喝足,还能带领他们抢劫,为他们带来胜利,这首领之位舍我其谁? 劫掠是能上瘾的,在他率人再度攻破了一个煮盐作坊,还抢了一个在附近为煮盐提供陶器的陶坊。矢里扒可知道商人们是怎么用泥土烧制的陶器来和他们交换牛羊金玉的,也清楚商人们这么做所能获得的利益。 现在他居然发现了一个制陶的作坊,里面工具俱全且陶工也被全部抓获,看看那些未完的半成品就知道这些陶工能够制作出完整的陶器来。矢里扒不由看向捉到的几个陶工,脑海里已经畅想着,他是如何用陶器来向其它部落交换物资了。 在我当上首领之后,我也可以让这些盐工、陶工来为我煮盐制陶,再卖给那些更傻的狄人换取财富。反正泥土到处都是,而海岸也不只在齐国才有,煮盐制陶的材料便算齐全了。齐人拥有的东西我们狄人都有,为什么我们狄人便不能自己生产这些东西,反而要受那万恶商人的剥削? 即便伟大的狄人勇士不会自己动手,难道还不会抢几个齐人奴隶回去,让他们为自己做工吗? 乔如这个蠢货只会用部落的牲畜来向齐人交换成品,却丝亳不知这样做令齐人赚了多大便宜,只有我高瞻远瞩,发现了再这样下去的危害,果然我才是最适合当首领的人啊! 两个月前还因部落难以独自过冬,只能率整个部落加入于连部的矢里扒首领这样想到。 就在矢里扒还在做他那关于自己成为部落首领之后,应该怎么做才能成为率部落崛起的一代天骄,这时却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从梦幻中回到了现实,矢里扒轻催马匹,跑到近处十余米高的一处沙阜上,望向那乱糟糟狄人骑兵。 尽管矢里扒已经来到海边的海拨最高处,但五千骑兵分布的实在松散,他也看不出乱轰轰之地的狄人倒底发生了什么。 “何事如此纷乱,难道又是分赃不均了,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就盯着那点眼巴前的东西,他们岂能明白此行所收获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矢莫,你带几个人去替我给他们调节一下,告诉他们我们的收获还会更多,让他们在后面卖力一些。” 矢莫是矢里扒的心腹族人,一直在担任他身边卫队长的角色,他不但勇力惊人,而且箭术出众,即使在飞奔的马背上开弓,他也能射中五十步外狂奔的野兔。至于天上的鹰隼枭雕之类的猛禽,死在他箭下的更是多不胜数,他也因此被誉为是“射雕者”。 在将矢莫这个亲信派出去之后,矢里扒又忍不住为自己手下的狄人叹息起来。都是因为狄人穷困乃至赤贫的缘故,他们的眼皮子十分浅薄。 来到齐地之后所见到的一切,都觉得是好东西,恨不能将那几根木头搭起来的作坊都带回去,供人和心爱的马一起住。这绝不是把木制草屋用作马棚,人住的大房子里也该有他们的马才对。 这都是因为狄人穷啊! 还未等矢里扒再多发几句感慨,那远处扎堆的人马更加混乱了,这令刚派出自己得力手下的矢里扒万分不解。随着几匹马飞速的向自己奔驰而来,走得进了之后他马上便认出这是自己派出去的矢莫他们几个。 而在离得更近之后,矢里扒看到这几人包括自己的亲信矢莫都是一脸狰狞,几个人身上还有大片鲜红,这是新鲜血液的颜色。 这绝对不正常!老于世事的矢里扒眼睛一眯,心中却如炸开了锅一般: 这是怎么啦?是几个头领分赃不均而火拼?又或是……齐人来啦? “齐人来啦,敌袭!” 矢莫的战马箭一般冲过来,离得老远便令矢里扒听到了他的喊声,一时间正在抢劫之后,要么正在分赃,要么正在喂养马匹,顺便也要休整一下的狄人大为惊慌,场面一时更加混乱起来。 矢里扒在听到齐人和敌袭之后,他便马上重新打量几里外正在发生混乱的地方。经过手下提醒令他反应过来之后,不远处那些地方的情景便一一浮现。 那不是自己手下的小首领互相为了一点东西而争执,也不是自己以为的火拼,而是齐人有目的的突袭,看那些狄人惊慌失措,四散而逃的样子,吃亏的显然是自己这方。. 第270章骑兵交锋 在黄河还被称为大河,河水还算清澈,里面的泥沙不多,未经黄河泥沙大规模造陆的时代里,那不断成长的黄河三角洲还未现世,渤海的海岸线还很圆,水域面积要比现在大了许多,导致后世许多地方还在海里。 薄姑城东北五十余里便是济水河口,而薄姑城南的这条时水,在下游汇入时水的渑水,还有东方淄、弥、潍诸河所汇入的大湖—少海,这几条水脉都还是靠济水来入海的。据说这些河道还是由大禹疏浚而成,他们共同构成了齐国的水系,由这几余河流冲积而成的平原便是齐国重要的农业区。 但适宜耕作的地方绝不包括海滨,海滨都是盐碱之地,是沙滩和烂泥滩并存的地方。这样的地方除了几条河的河口处,尚有较为茂盛的芦苇丛,而更多的地方很是空旷荒凉。 按理来说在这一马平川的地方是很难做到偷袭和伏击的,因为人只要站在稍高的地方便能将远处给看个一览无余,远至地平线处都能历历可见。但矢里扒和他手下的长狄骑兵还是被偷袭了,因为矢里扒他们攻袭几个煮盐作坊后,正在此处进行分赃和休整。 而煮盐所需的燃料主要靠芦苇和怪柳,煮盐作坊也因此都在芦苇和柳树组成的丛林附近,这些芦苇什么的在夏天能有两米多高,行走在里面都看不到丛林外面的人。即使秋冬之际草木枯黄,视野开阔了不少,但还是足以令齐军靠近了。 甚至由于是被齐国的骑兵偷袭,这种突然性和意外性更是帮了齐军大忙。当穿着类似狄人衣服,喊着与于连部长狄人差不多话音的长狄骑士,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利剑,杀向懵懵懂懂的狄人时,他们完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两天经常会发生因分脏不均而发生的小磨擦,所以这样自明火执仗也不鲜见,只是这次明显规模更大,也更有组织而已。当齐军开始驱赶杀戮之时,不但矢里扒派出了自己亲信前往调节,更远处的狄人也以为又是一场内讧而已。 但当矢莫带着几个人骑着马过去,在冲突双方的马前打马而过,努力将冲突的人分割开来。他大声呐喊自己是代表矢里扒首领前来,请冲突双方的首领上前来述话。一个小首领慌里慌张的靠过来,口里失神的喊: “疯了,那些人疯了,他们是在杀人,已经杀红眼啦!” “这些人是你的部下?他们是因何打起来的?你们又是在和谁拼杀?”矢莫也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哪来它样精良的武器战甲?他们厮杀起来如此不留余地,这不像狄人部落内讧的作风啊。 矢莫手下的一个大嗓门打马上前,舌如绽雷,大声在战场上喊道: “住手!矢里扒首领有令!命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支制作精良的三棱青铜箭簇便扎进了他的咽侯,他的手不由扶上这即将要了他的命的箭支,喉头“嗬嗬”两声,鲜血便从嘴里涌出,随后白眼一翻,再也无力安坐马上,身子缓缓后张,从马上摔了下来,已是命丧黄泉。 矢莫这位射雕者拥有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大嗓门狄人喉咙上那支羽箭令他瞳孔一缩,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青铜这类金属十分宝贵的时代,狄人所能获得的金属资源十分匮乏,这有限的金属被用来制作矛尖和小刀,又或是祭祀用的礼器,但唯独不会用于制作箭头,即使能回收一部分,这东西的损耗也太惊人了。 狄人现在还是用动物牙齿和骨头磨制箭头,而用金属来制作箭羽是华夏人的通常做法,这也就是说,现在的混乱不是狄人内乱,而是齐人杀过来了。 这个结论令矢莫亡魂大冒,他马上便想拨转马头,快点去报告矢里扒首领,但远处有几支箭羽如流星一般射来,除了矢莫隔开了一支飞矢,他的几个手下立时便有了伤亡,而那个凑过来的小首领不幸命中要害,吐了矢莫一身血便挣扎着死去了。 箭矢的力道竟然这么足!精于骑射的矢莫可知道在马上开弓射箭有多不容易:由于没有马蹬马鞍,大部分时候马背上只是铺上一层毛毡,骑兵上马稳住身形便很废劲了,更别提在马背上活动身体,开弓射箭了。 在没有着力点的情况下,骑弓弓力较软,射程和力度都有不足,而在奔驰的马上射箭,那需要的不仅仅是人马相通,箭术也十分高超,这样的人即使是从小骑羊,在马背上长大的狄人来说也很不容易。 而这箭羽的力道却令矢莫心中一惊,他只看到混战的是些骑兵,可没见到齐人的车兵在哪里啊?如果这支箭羽是齐人所发,即使是归化的长狄人,也绝非无名之辈所能射出的。 但还不等他想明白,这纷乱的战场上便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来,慌乱的狄人完全没形成有效抵抗,便被突袭的齐军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齐军仿佛各个有三头六臂一般,他们分散在两翼的骑兵不断开弓放箭,用箭羽将骑在马上的狄人士卒向中间和后方驱赶。中间的齐国骑兵更为勇猛,他们手持着尖锐的长矛,排成排的进行冲锋,在矢莫万分不解的情况下,将骑在马背上的狄人轻松戳下马来。长矛偶尔会折断,他们要么拨出剑继续放平直冲锋,又或是拨马一边,继续用弓箭进行骚扰。 齐军行进的速度很快,即使驱逐杀戮挡在他们面前的狄人也没费多少功夫,大队狄军很快便如赶鸭子一般溃退下来,挤成一团的他们将自己的后背留给齐国人的兵锋,于是又一轮冲锋过后更多人掉下马来,只留下他们的战马嘶嘶哀鸣。 不能再这样了,必须进行反冲锋,将齐军冲锋的势头阻一阻,否则狄人骑兵便要如赶鸭一般赶下海里了,精于骑战的矢莫想道。想到此处,他抽出矢里扒送他的青铜箭,大声吩咐自己的手下: “勇士们,什么时候骑马的勇士还比不上齐人勇猛了,现在他们慌乱的样子简直不配做狄人勇士,就让我们去教训一下齐人,告诉他们马背雄鹰的厉害。” 矢莫说完便催马上前,和自己的手下迎着齐军冲锋,这又带动了一批不知所措的狄人跟随,终于打出了一次有组织的反击。 当狄人与齐人战马交错,长矛铜剑与狼牙捧,战斧等乱七八糟的武器对撞,战场上立刻便分出了胜负。在交锋前便心生警兆,果断没有交手而避过一去的矢莫,在双方交锋一次后回头一瞧,直令他亡魂大冒,跟随他冲锋的狄人在一次交锋之后便只有几十人还跟随着他,其他人自是倒地亡命了。 “走!”矢莫再不敢多留,他要马上回报矢里扒,齐军骑兵有古怪! 第271章摧枯拉朽 “怎么会是齐军?怎么会齐人骑兵?这怎么可能?长生天啊,这不是您在戏弄您忠实的仆人吧?” 矢里扒如祥林嫂般喃喃自语,他有些失魂落魄,很像丢魂的症状。 就在刚刚,他的亲信手下矢莫返回报信,报告齐人来袭的消息,但他并没有太在意。矢里扒虽然看到了远处的狄人正在与齐人交战,但他还是对马指上的勇士满怀信心,认为齐人的骑兵怎么也不会是马背上长大的狄人的对手。 但马上矢莫便说出了崩坏的现实,生于马背的勇士反而被齐人骑兵杀得四散而逃,就连自己这个亲信,其实都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但这怎么可能啊?天下还有比狄人更熟悉骑马作战的吗?齐人不都是依靠笨重的战车作战,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在马背称雄了? 尽管他的手下不住提醒,他仍不敢正视这一现实,只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 但这场梦似乎没有醒来的时候,他在浑浑噩噩之间猛的听到自己亲信的呼喊,这才令他的大脑反映了过来。矢里扒终于让脑袋冷静下来,抬眼看向眼见的这个报信的人,这不正是自己派出去调解纠纷的矢莫吗?他回来了吗? 矢莫心有余悸的看向身后的战场,不,那或许被称为是一个针对狄人的屠宰场更合适。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狄人正在被全副武装,且又有划时代武备的齐人骑兵所屠杀,又或者作鸟兽散而不敢再挥兵迎敌。 而被吓破胆的人里便有勇士矢莫,尽管他也率领自己的手下给齐人造成了一点麻烦,但矢莫还是在战场上可耻的逃了。他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拼尽全力,终于脱离了混乱的战场,他控制着座下战马飞奔,飞也似的前来报告首领矢里扒,告诉他齐人的骑兵来袭,且将自己手下的骑兵打的大败的消息: 齐人能在奔跑的马上弯弓射箭,且所有人都能在马背上使用兵器作战。 他们的马背上有一个座位,这使他们不但可以稳定身形,更能居高临下的狄人骑士进行打击;在这个座位下有个拴绳子的蹬子,可以让他们的脚以此借力,不但上下马方便,更可以让挥武兵器更有力。 这个被矢莫用亲入险境验证过的消息,最终告诉了首领矢里扒。这个消息终于令矢里扒从梦游中醒来,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之所看到的,那些狄人被齐人所杀的场景来是真的。 但这个消息比做噩梦还要令人崩溃,从什么时候开始,齐人已经称霸了马背?狄人本来就不是齐国的战车和甲士的对手,现在齐人骑兵又在马背上取得了优势,那我们狄人可该怎么活呀? 矢里扒座下的战马不安的轻踏,生性敏感的马儿清楚的察觉到主人身体绷直、肌肉僵硬,夹紧马腹的双腿让它有撒开四蹄,向前狂奔的欲望,所幸马鬃上的痛感令马儿只是在原地踏了几步,想以此提醒一下自己的主人。 “二三子,随我杀!” 远处的一名齐人骑兵奋外枭勇,他座下一匹青白色成年战马,身着漆成黑色的皮甲,甲后还缀着一条白色的丝质长披风,显得十分精神。他身后追随着几百名齐人骑兵,都和他一样手里拿着细长的长矛,矛头尖锐且亮闪闪的,在扎到狄人身上时可以轻松插入狄人的身躯,而无半点阻塞之感。 这支几百人的骑兵组成了一个圆锥形的战阵,锥尖便是那冲在前方的骑青白马的,而他身后的那几百人便如同凿子一般,狠狠的扎入狄人堆里。 而本来是在抢劫之后进行分赃,在分赃完毕之后也要进行休整,歇一歇人和马匹的狄人,在突袭发起时他们还四散分布于周围数里之内的范围里,毕竟五千人马也是很占地方的。 当他们沉浸在抢劫的快感里无法自拨,连续不断的收获又打消了他们的警惕心,而分配赃物又令他们无心顾及周围的环境,柳树丛和芦苇荡的环绕给了他们一种安全的错觉,却不知这也方便了齐人的骑兵靠近。公孙雍正是发现了这个作战的大好时机,才果断对五千的狄人发动突袭的。 首先狄人虽有五千之众,但在这种纷乱散漫的情况下,一旦他们受到了突袭,即使他们的首领反映及时,也难以作出有效的反应,很难将散乱的狄人集结起来。而集结不起来的狄人便如一地松散的雪花,攥不起来的雪花哪有与冰块硬碰的力量。在齐军骑兵的冲击下,这些如雪花般散布的狄人骑兵,就如同遇上了六月的烈阳,在炽热的冲击下很快消融了。 公孙雍从未想过拥有了鞍蹬的骑兵,在战力上相较于以往会有多大提高,他只是在组建骑兵之时,便被小白这位博而多闻的国君送了份礼物,而正是这些鞍蹬大大加速了骑兵成军的过程。否则仅仅骑手熟悉骑马,怕就要耗费半年时间,更不用妄想能做到和狄人一样了。 而有了鞍蹬的确一下子将骑兵的难度降了下来,使公孙雍得以很快练成了一支千人骑兵,并有幸在这次与狄人的战事里一显身手。 无论是他率领骑兵尾随追击在海边劫掠的这些狄人,还是趁着对方混乱发动突袭,在这场小白主持的对狄之战中都堪称可圈可点,为齐国的骑兵大业开启了一个良好开端。 而在率军冲锋中的公孙雍显然还意识不到,他此次长途行军追去敌人,在发现敌人之后趁其不备发动突袭,这完全有别于车战中双方排好阵势打对攻的作战方式有何重大意义。 他只是因骑在飞奔的战马上,手中的兵器根本不用自己挥舞,仅仅将骑矛对准敌人,便可利用马速将他们击杀。速度与鲜血刺激他的肾上腺素飚升,令他更为亢奋机敏,在战场上几乎无一合之敌。 当公孙雍从散布成一个圈的狄人南方发起突袭,在经过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很快将南方的狄人打散。狄人四散溃逃,被公孙雍和他手下的骑兵像赶鸭一般向着海边驱赶,这也正是他们的首令,矢里扒的所在。 第272章匹马难返 齐军骑兵人数只有千人,但他们座下战马都是精心挑选培养过的,在不断的调教与加餐之下,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要胜狄人马匹一筹。 而齐军骑兵的身上装备,也绝非游牧部落可比的,这里面的差距,的确可以算得上代差,是一场马具革命的差距。 至于双方的精神或是斗志,本来齐军与狄人相差不多,狄人毕竟生性剽悍,常视自己的生死如无物,连死都不惧的狄人的确是个不小的威胁。 但当们来到齐地抢劫,即使抢到的只是边角之地,但那充沛的物资已经令他们盆盈钵满。抢得了足够物资的狄人反而开始惜命了,毕竟只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便能让整个冬天都过上好日子,在此时丢掉性命,似乎有点不太划算啊。 而且面对公孙雍率领的齐军开始全副武装的偷袭,不舍得放弃身上瓶瓶罐罐的狄人吃了大亏。公孙雍率领的齐军求战心切,而狄人却放不下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这也导致双方的战事直接一边倒。 而在公孙雍击破狄人南翼的几个抱成团的狄人团伙,这些狄人大都按他们原来的部族分成不同小团,无论战时平时都听小的头目指挥,根本没有正常军队应有的组织。所以在面对齐军突袭时,他们要么不知所措,要么便向自己头目抱团,但在齐国骑兵有组织的打击下,很快便败下阵来。 兵败如山倒,狄人溃败便如羊群,而公孙雍率领的骑兵便如磨爪吮齿的恶狼,不但赶着羊群去送死,还时不时的便咬上一口。 于连部本就是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部落,而矢里扒手下这五千人也是拼凑起来的军队,这样的大军在打顺风仗时还堪一用,但在被齐军精锐突袭之后马上便显露了本来面目,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公孙雍和他手下的骑兵发动了如波浪一般的进攻,在不断杀散聚集起来的骑兵后,公孙雍终于看到了那个立在土阜上的矢里扒。虽然小土丘仅有十米多高,但在这一马平川的海岸上,这个仅有的土山包还是很显眼的。 眼看杀散的几缕败军都朝土丘那里跑,而且在那里还有人在用临时赶制的旗帜大声招呼溃散的狄兵,公孙雍立刻便判断出在山包上会有狄人的首领,他在杀掉一个慌择路跑到他跟前的狄兵之后,马上将沾血的矛头对准那个山包,口中喝道: “二三子,尚能战否?” “能战!” “那便随我杀!” 言罢,公孙雍拍马便上,整个人再次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他的身后虽然只剩八九百骑,但还是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公孙雍距那山丘不过二三里,骑快马也不过是一眨眼功夫,飞驰的骏马便已冲到矢里扒近前。 矢里扒在乱战开启后并非毫作为,他也在极力收拢手下的骑兵,在经过初时的混乱之后,他终于聚起了两三千人马。然而未等他列好队型,好去与来袭的齐军决一死战,齐军骑兵便已经朝他冲来了。但他白忖已然聚起了人马,又依仗这座土丘可以减缓马速,那么他无论是拒守还是直冲而下都占住了地利,即使齐军再怎么勇猛,他自认为可以与之一战。 事实果然如此,公孙雍的骑兵冲进之后马上便遭受了一阵箭羽,逼迫他们不得不向右转向退了下来。而矢里扒也不愧是狄人的一部首领,他马上便命矢莫率领一部居高临下的向下冲击。 然而大出矢里扒意料的是,使矢莫占据高处,直冲而下带有势能,但在与齐人的肉搏之中还是不占优势,居然反被齐人再向上冲了上来。这令矢里扒亡魂大冒,他深知被齐人冲上这土丘的后果,齐人骑兵更能发挥出战马冲锋的威力,因比他只能靠箭羽抵挡齐军。 公孙雍的此次冲锋并不成功,反而又折损了四五十骑,在他率军绕了个圈返回土丘下里许之地,已然又将试图向土丘靠拢的狄人杀散。现在齐军还有八百多骑,而狄人却尚有三四千骑,一旦他们靠人数强行交战或是突围,那公孙雍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或许拼上所有齐军的命能够将他们留下,但这明显是得不偿失,公孙雍想到。 但也不能放任狄军休整,趁他们被突袭给杀得没回过神,公孙雍便决定再冲一次,若能够将他们杀散那更好,若不能也要将战事拖下去,毕竟公孙雍也并非孤立无援,他还有小白这个后盾为依靠不是? 齐军稍作整顿,便再次朝山包发动突击,这次矢里扒又故计重施,试图再用箭羽和反冲锋将齐军击退。但公孙雍并未埋头向前冲,反而是控马进行了一个左回旋,在回旋中用齐国强劲的角弓向冲下来的狄人射出利箭,几十名狄人惨叫着摔下马来,其中受伤者更不计数了。 虽然齐军也挨了高处的狄人射出的箭羽,但这些骨箭的杀伤力着实不足,并未给齐军造成什么大伤亡。但有矢里扒在山丘上吸引着公孙雍和他的大队骑兵,本来混乱的狄人骑兵也有了聚拢起来的时间,在公孙雍部的东方慢慢聚拢,倒有些夹击公孙雍的意思。 糟了! 公孙雍眼见自己座下战马不住喘息,便知道战马经过几次冲锋已经有些累了,而现在的情况也不容许他先去击败狄人一部,因为有腹背受敌的危险。眼看着狄人开始蠢蠢欲动,但却慑于公孙雍部之前的神勇,狄人首领矢里扒尚在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立即围杀这伙齐军。 但且不论他们有没有这个好牙口,在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小白所率领的一万步军,以及由三百辆辎车所改装的“装甲车”已经到来了。 小白站在一辆移动的巢车上,正在四五里外向着这处战场张望。这巢车的形制更像帆船上的瞭望塔,都是一个木屋架设在捆着绳索的桅杆上。虽然车辆行走起来人在上面很不舒服,但毕竟属于随军移动的巢车,有了它个便能在更远处发现敌人,可惜没有望远镜,几里远的距离便很难看清细节。 不过小白可以肯定齐军没吃大亏,因为公孙雍的旗号小白还是认出来了,毕竟对峙的态势还是很明显的。小白下了巢车之后,命旗手上去发号令,调动齐军。 小白则与武翼略作商议,下达军令道: “武翼率兵车百辆,弓手千人,徒卒三千,给我从左翼包抄,堵住他们逃回济水北岸之路。寡人自会率军从敌人右翼斜插过去,将他们围堵在海滨,一定要将其围歼。” 武翼领命去后,小白调动军队,心中不屑的想: 哼,你狄人来去如风又怎样,只要我车阵将你围住,骑兵依旧在旁伺机而动,你们这伙狄人便匹马难逃! 第273章医者仁心 当齐国生力军到达之后,长狄人的挣扎便没有意义了。就在这莱州湾的海滨,小白指挥的齐军再度获得一场大胜,几乎全歼了这五千狄军。就算有几条漏网之鱼从齐军的包围网里逃了出来,也无关紧要。 矢里扒最终没有实现他成为长狄王的梦想,反而是在逃亡之时撞上了车阵,最终身死疆场。小白看着眼前这个刺猬一般尸体,略带狐疑的看向一旁的武翼,问道: “这人都快成肉酱了,连颜面都射烂了,你怎么敢肯定这就是那个首领?” “就这个人在战场上被射倒后有人奋不顾身去救,即便是死也要为他挡箭羽,他随身的战马也极雄壮的,我问过俘虏了,是那个叫矢里扒的座骑没错。” 武翼早有准备,小白见状也无奈道: “好吧,算你们运气好,为你们记上一功。不过此战的首功属于公孙雍和骑兵了,你手下的战车营,只能居于他们之下啦。” 武翼也知道此战全赖公孙雍及麾下骑军得力,能白捡个大功劳已经心满意足,在得到小白战功确认后,便兴冲冲去指挥手下军士清扫战场了。小白见状也只是笑了笑,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以及尚未死去的哀嚎着的双方士卒,还要小白指挥救助才行。 冬日的海边天气寒冷,有充足防护,且主要受到钝器打击的齐军还好些,只要不伤及内脏,养养身子便好了。而那些被齐军武器重创的狄人,他们的运气可没那么好了,因失血过多而冻死的屡见不鲜。 不过万幸的是他们遇上了齐国的仁君小白,本着仁者爱人的精神,小白在打扫战场时便下令将那些受伤未死者全部予以收治,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些狄人,都能享受到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医疗待遇。 战场是个残酷的地方,而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尤其残忍,至少杀人效率相较后世差许多。但有时死的快未尝不是件幸事,因为受伤之后慢慢感受死亡,其实更加不人道。所以小白专门组建了一支军医,不是.用神术和草药治病的巫医,而是一群外科医生。 小白早在齐鲁干时之战便有建立军医的想法,毕竟战场上的伤者众多,在这个医疗水平近乎蛮荒的时代,指望巫医那点草药和心理安慰,到底是死是活全靠人的运气。 即便如此,巫医们还是有用的,他们的很多手段看似不靠谱,却能偶尔发奇效,毕竟算中医的滥觞嘛。但巫医人数太少,能顾得过几个贵族便不错了,满足不了更大战场上救治伤员的需求。 而且他们的手段多用草药针石,在刀剑这种外伤上还是有些差劲,所以小白便凑了一群主外科的医生。 这群医生在以往的职业挺复杂的,有个曾经专门为宫中阉割的内小臣,据说他也能精确的阉割处理牲畜,被小白得知后便将他提拨为这些外科医生的主官,负责筹建医士; 又有曾经的屠夫宰夫,这个用来割肉剜疮,锯胳膊断腿很是合适,即不会晕血下不去手,手法还熟练快捷; 有曾经的裁缝,也被小白召来学着用针线封闭大的创口,当然也有几个制皮子的,他们把用锥子给皮子扎洞的手艺用在缝伤口上也还凑和; 最为传奇的便是负责止血的一个医生,由于没有止血钳,便只能用烧红的烙铁进行止血。有个因小白废肉刑而失业的刑吏烙氏,他以前负责掌管齐国炮烙之刑,兢兢业业在岗位上干了半辈子,对炮烙之术有很深的研究。 但小白打算用法来替代刑,同时对法吏的要求也不断提高,这使得这个刑吏烙氏快要失业了,于是难免说点怪话发牢骚。在听说有人反对废刑立法,小白便特意召见了他,询问他对政事的意见。 结果烙氏反对的不是立法,反而是可惜自己这一手精湛炮烙手艺失传,而他年纪大了不想入他国谋生,便只有惋惜自己那身好手艺了。 小白听他说了这件憾事,连叹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才无用武之地呢?便问他愿不愿换份仍能用上他手艺的工作,于是他便成为用炮烙来止血的医生。 这些人被小白召集起来之后,也是经过学习培训才上岗的,什么刀子和伤口要用盐水或石灰水消毒啦;什么包扎伤口的麻布要防止二次污染啦;什么骨折要先捆绑固定再用石膏来固化;以及诸如人的身体构造,以及动脉静脉,近心端远心端伤口止血什么的常识,一鼓脑全教给了他们。 虽然这些人不知道小白是从哪得来的知识,但国君说的话你敢质疑吗?于是小白这点知识便成为外科医生的铁律了,幸亏小白说的还是些后世常识,倒也没造成什么恶果。 于是这个有关医术的学习提高班便开始了,明白自己等人要干什么的内小臣与烙氏等人倒很是兴奋,毕竟他们也算在某些方面有“丰富经验”的人了,对这个行当一点也不抵触。 但小白本着专业的原则,还是让他们先经过简单的动物试验,也就是用生命力更为顽强的动物练练手,再来考虑治人的问题。在鲜血,伤口,治疗,死亡之间,这些人很快便出师了,成为了精于外伤的“屠夫医生”。 即便这些医生看似不靠谱,事实证明有医生远比没医生要好,在齐军攻谭城之战中,新的医疗团队便有了小试牛刀的机会。无论是那些受箭伤的,从城墙摔下跌断腿的,短兵相接受创伤的,都在“屠夫医生”手里过了一遍。 而最终的结果也比较喜人,除了伤势太重又或伤口感染,大部分人居然活了下来,这堪称奇迹的一幕也给他们披上一身光环,被小白允许收些学徒,扩大规模,以应对未来的战争。 现在小白率军与狄人大战之后,便到了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于是几个临时扎起的帐篷便成为了战地医院,负责打扫战场的士卒便将未死的伤员送来。在门前将伤员先分辨一下伤情,再决定入哪个帐篷治疗,当然齐人伤员自该优先。 公孙雍就曾抱怨过小白要医者救治狄人之事,在他看来哪里需要费这个劲,还不如直接给他们补一刀,当场结果他们省事。但这种错误的言论马上受到小白批评: 你手下的狄人骑兵是怎么来的,你难道忘记啦?再说一个人长到这么大不容易,若连当牛作马为奴隶,以此弥补他们入侵齐国罪责的机会都不给一个,就这样让他们死了,这是多大的浪费! 至于让医者连狄人一块救治,这不是要供学徒练手吗,要是不在他们身上练手,难道还要他们将来在齐国士卒身上练习?啊不对,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本份,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医者仁心嘛! 第274章庆功与威慑 大战之后,掩埋尸体,救死扶伤,这些活计齐国士卒已是轻车熟路,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庆功宴也已经准备好了,海边的物产很是丰富,至少鱼盐之类的海产不缺,倒毙的战马也是牲畜,不过这肉的味道差了点,好在大家一年吃不上几次肉,倒也无人会嫌弃。行军打仗带上的酒不多,若是均分还不够万人喝一口,便只有按功劳大小赏踢一二,但这也不能阻挡的了齐军庆祝的热情,毕竟又取得了一场大胜。 原先用于煮盐的柴草现在被点起了火堆,成为齐军在这海滨过夜必不可少的物资。狄人抢来的鱼盐粮食全成了齐军战利品,至于他们原主人受到的损失,也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难道还想让小白这个国君给他们发补偿? 至于被俘者在这个冰冷的夜里便不那么好过了,他们仍被以半圆的车阵包围着,他们身后便是大海,形成了禁锢他们的囚笼。小白也不担心他们会逃跑,又累又饿的他们想逃出齐军的包围圈是很困难的。而狄人又素来敬畏强者,在他们成为齐军战俘后显得十分恭顺,这倒是省了小白不少麻烦。 在海滨休整了一夜,第二日小白便起程返回薄姑,由于受被俘的人马影响,小白花了两曰才返回城中。 此时,雍廪和王孙成父早已回到城里,而原先那在城外骚扰的狄人,都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齐军便得以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有了管仲这个大管家,各种物资还是很充足的,至少美酒足够三军享用,那骑士们便开始举报。 齐军此时在城里庆祝,小白于薄姑城中的行宫里也在举行庆功之宴,只不过仅限于大夫级别的贵族。厅堂里,有人欢欣有人笑,大家都在吹嘘此次的胜利大行军,在面对狄人时拥有最后的胜利。 于是到论功行赏时便很有意思了,首功自是给了率骑兵突袭的公孙雍,公孙雍的战绩众人都知道了,此刻再说一遍只是强调而已。公孙雍所率至于次功则给了武翼,他因获的矢里扒的首级,以及雍廪所杀死的涅狗狸,两人共同分领次功。 而此次最为失败的人反而是王孙成父了,他在前两天狼烟起后便立刻返程,却不料遇上背信的连如,直纠缠了两曰方才罢休,被赶回的雍廪率军合围,最终被王子成父所擒。 小白听说此事之后,倒也未曾感到冒犯,反而对这个连如更感兴趣一些,不管怎样他可是于连部大首领乔如的弟弟,否则他的命早被王子成父给终结了。 但考虑到齐国一囗吞不下长狄人的地盘,所以这个与齐国做买卖的乔如便显出了他的优势,成为羁縻长狄的最佳人选。所以作为他兄弟的连如便侥幸逃一劫,在小白提出要见他一面后,连如便马上出现在小白面前。 小白看着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连如,也是不由眉头微皱,说道: “来啊,为连如首领解开束缚!” 齐军士卒将连如身上的绳索解开,小白便命人将准备好的酒菜送了上来,早就饿坏了的连如一顿猛吃,算是将这两天的饭食补了回来。看他吃了个差不多,小白端起酒来轻尝一口,眼睛看似在看酒水成色,口中却问道: “连如首领,你在前些天的所做所为可与令兄长与我的承诺不太相同啊,否则也不会发生将你捆缚的误会了。” 小白在“误会”上加重了口音,显露出自己没有向下追究的意思,但连如显然是不领情,他立即大笑道: “我本狄人,与齐人作战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杀我族人不成?可惜于大局无补啊,矢里扒、涅狗狸应该都被你们杀了吧?于连部大势去矣!” 只听这个连如这番话,任谁也想不到就是他在前几日将狄人的计划通告给齐国的。只是现在看他这样子,又似乎是个一心为部族的好人了。 小白不想再猜他的意图,只是不咸不淡的谈道: “唔,这两人已经死了,他们的首级被盐硝过,传首三军之后便该埋掉。现在即然你有问起,那我便将这两个首级送与你那兄长吧。 你在返程之后,也顺便替我向你兄长问好,再问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履行之前的诺言。如果他还有意归顺,按照原先的约定行事,那便在我返回临淄之前,率部众归降于我。” 大战之后,小白还是十分忙碌,今年的冬狩还要继续进行,但也主要是为了增庖厨之味,顺便为冬祭增添点祭品。而于连部归顺之事则是小白重点关注的,虽然他相信即使乔如率部顽抗,但那也不是齐军的对手。 所以小白相当大度的放连如回他兄长那里,他随身还带着装着两颗人头的袋子,这便是小白所说的给乔如的礼物。 这也确实是件礼物,虽说小白也有借这两颗头颅来警告一下乔如,让他知道这便是侵掠齐地的下场;但说是礼物也没错,乔如之所以与齐军联手,为的不就是要将他们两个弄死,以巩国自己在部落中的威信和地位嘛? 当然,若是乔如自恃能够完全掌握于连部,而对过往的承诺不再兑现,只要他抓紧时间拨营而走,那小白也一时拿他没办法。但小白已经连续消灭掉六千多于连部狄兵,这个数目可占于连部男丁的六七成。失去了丁壮,只剩老弱病残的于连部能不能继续在济水立足,会不会先被更强的长狄部落吞并掉呢? 小白在连如走后,参加了几场冬狩,未曾得到乔如的反馈,小白已经失去等下去的耐心,决定快点返回临淄。返程除了带回国人组成的军队,还要将战死者的尸骨一并带回,所以辎车上拉满了棺木,是准备运回给他们家人的。 此次出行已近半月,小白也有些怀念宫中的娇妻美妾,一想到冬祭还要长时间斋戒,小白更觉得自己要尽快赶回才行。虽说自己出征是事出有因,但毕竟在新婚蜜月便冷落了新娘,这可不利于夫妻关系啊,需要尽快补救才行。 第275章济淄运河 返程之时,小白特意另选一条道路,从薄姑经少海,再沿淄水南下。 从这条路走是管仲所提议的,为的是考察齐国北方的水脉,看看能否开通一条运河,沟通济水淄水,方便齐国与中原各国的交通。 历史上到战国时期,各国都在大兴水利,灌渠和运河兴建了不少,大都是为了发展农业生产,以及方便交通运输。当然也有用于军事的,比如白起攻楚郢都便修了白公渠,以水攻大破楚都,淹死士民十余万。 还有了韩国派间谍郑国去为秦修渠,以期消耗秦国国力,延续韩国国运。结果郑国渠一成,关中成为天府,不但没能耗尽秦国的国力,反而成为秦灭六国的物质基础,为后世人所讥。 除了秦国的水利工程,地处中原的魏国也修了不少水利,其中有条鸿沟的运河,沟通了黄淮,连接了中原南北;若再加上吴王夫差所修的运河,那便可以沟通南达苏州,北抵古黄河;再借助大江大河的东西方天然通道,在全国已初步形成了内河水网。 而地处山东一隅的齐国,为了加强与中原的商贸交通,也修建了一条五十余里济淄运河,借助淄水入少海,再从时水流入济水处的河口,将临淄与全国水网连接起来。这条运河不但利于行船运输,也可以用以开发北方盐卤之地,使之变为千顷良田,功莫大焉。 只是这些运河淤毁较早,声名不彰,在战乱中因无人维护而废弃。而随着大运河的开通,更多的运河因此无名,其实古代北方的水运也很发达,只是随气候变化,降水稀少之后,很多河道便重新淤成平了。 但在春秋之际,华北地区的降水还是很丰富的,这年代因行洪不畅而导致大雨成灾,大水冲毁河堤的情况可比旱灾要多,没见我们的先祖大禹,他一辈子净干疏导水患这件事了。 因此小白希望在临淄与济水之间修条运河还是有先天条件的,也就是降水丰富,有足够的水源支撑。而且这运河若按照北方的天然水脉,只需修建一条五十里的运河,也就二十公里长,对如今的齐国不算很困难。 这个计划在今秋便由宁戚提出来了,他的着眼点主要是为了开发齐国少海南部这片湖沼。湖泽里有大片低洼地区在平曰里是陆地,洪水时淹没为水泽,水流增加了土壤肥力,但却因每年洪水而不能垦植。 毕竟齐国降水集中在夏秋,这个季节正是粟黍收获之时,一遇大水毁所有,时间长了也没人打这主意。但若能在这片上修建排水渠,使洪水流经河渠而不泛滥,便能淤积出成块状的农田。而且由于水源充足,土壤又肥沃,堪称上等良田,它样的田土若能增加千顷,足以令齐国国力大增。 有了这么多的好处,宁戚便上报管仲与小白,这个计划也成功引起了两人的兴趣,小白也专门召集大臣讨论此事。但最终的结果令小白有些尴尬,国内大部分贵族宁愿小白修建宫室,也不愿让小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修河渠。 这倒也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因为兴修如此规模的水利,对人力物力的消耗是很大的,远不如修建小型沟渠更划算。在这春秋时期的大规模水利建设,比如孙叔敖在楚国修的芍陂,以及夫差的邗沟,都是一修好几年,在派上用场之前先耗尽本国的民力,人民没有不辛苦抱怨的。 民皆抱怨,这也是朝臣所反对的一个理由,说是百姓好逸恶劳也好,说百姓可以乐成,不能虑始也罢,反正没有多少人愿意干这苦活。而齐国最近年成不错,小白也很注意不违农时,还运用新农具和方法提升了单产,于是齐国百姓生活富足,反而更没有修水利的动力了。 于是在朝堂上小白与管仲便需要说服这群“为民请命”的大臣,除了宁戚所言在农事上的好处,管仲则从商业上考虑: “济水沟通卫曹宋诸国,深入中原腹地,是一条重要水道。而我们齐都临淄则居于东方一隅,本身要与中原沟通全靠车马,在运输粮食之类大宗货物是很困难的。但只要济水与淄水相连,齐国的鱼盐丝麻,陶漆之器,便可源源不断输往中原内陆;而中原之粮食,南方之铜锡、犀甲鸟羽,也能大量输入临淄,我国便可货通天下,坐拥商贸之利。” 只不过管仲这个考量还有些太早,毕竟全国的商贸还是通过陆上进行,而水运则因船舶及航道等原因尚不普及。这年代又没有大军远征需要供应粮草,也没有京都缺粮需要开辟漕运这种情况,这使得大宗商品贸易不普及,少量奢侈品也仅供应贵族,靠陆路那点运量也够用了。 但小白还是努力从军事角度来说服他们,比如用北方狄人的南侵来举例,论证齐国修这条河的好处。 “齐国过去与华夏诸国用兵,战事进行的时间都极短暂,这是因双方都没有足够的实力,来进行长期的战事。 而北方的狄人不同,他们逐水草而居,根本不用考虑农时,甚至能做到一年四季都可进行骚扰,战事若胶着时间太长便影响我国国力,诚为我国未来大敌。 而修条连接临淄至济水的运河,我们便能靠水运运输士卒粮秣,耗费少而运量大,更可借济水为道路,派兵深入中原腹地,各国岂敢不臣服?” 从农业到商业,再到军事上的好处,这条运河似是非修不可,众位大臣们也都动了心。但修运河势必要征发劳役,隋炀帝的大运河,把隋朝上升期的国力给耗尽,元末修次黄河便逼得百姓造反,可见没有一定组织水平,这大修水利也是件麻烦事,更易加重百姓负担。 齐国现在便有这个问题,由于没有大规模建设的经验,要修这运河水利,无论人力还是物力的耗费都还未知。物资齐国还不太紧缺,大臣们担忧的国人抱怨才是现实问题,国人和农夫不好得罪。但现在小白在败狄之后俘获三四千狄人青壮,这些人当然不能全都变成牧奴,不如让他们在水利工地和矿山上为齐国做贡献吧。 第276章献俘于鲁 小白为被俘的狄人想了这么个归宿,虽然有些残忍,但也是基于现实考量。 这次与公孙雍击破的涅狗部不同,上次所俘获的是三四千老弱,只有很少的男丁,小白能很放心的将他们迁到齐国内地,让他们成为替国家牧马的圉人。而且公孙雍从圉人中召集骑士,便有很多人狄人加入,他们的表现也配得上小白给他们的待遇。 但此次齐国所俘都是些狄人青壮,至于老弱反而一个没有,还不知道和乔如躲在哪个地方呢。这四千人若是让他们成为圉人或收编为骑兵,他们被齐国武装起来后再反叛,那就不是如现在般可轻易消灭的了。 再说一气扩充这么多骑兵小白也养不起,若他们全归公孙雍管辖,那齐国国内狄人部族的实力就太强了,也是对小白统治不利的。好在齐国现在的矿山里急缺奴隶,这些狄人正好拉进去多消耗一些,这可是个好机会。 而在小白想起了挖河这件事,一下子发现这些狄人还是不错的劳力,若能将他们用在河工中,将太桀骜和体弱的人消耗掉,留下温驯强壮的狄人。相信在经过这种驯服之后,剩下的人是不会再有只知破坏的狄人了。 而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便是齐国骑兵的再扩充,用军役换取身份认同,给他们希望,允许少量人脱离苦海,也是有助于国国之大局平衡。 小白将俘虏中的伤员和被俘的长狄骑士一起驱离了城市,于薄姑城外另找一处负责坚守。而在小白想起这条运河的规划之后,便有将他们投入到河道工地的计划,所幸现在土地冻上了,要现在开工很困难,日子便拖一天是一天。 而小白此行的回程便是在为齐国这条运河而进行堪探调查。一路上小白与管仲绘制了北地的水网和地图,一起决定将这三千余人留在这里,充当修河劳役,以减轻齐国民力负担。 在小白与管仲再次推敲之后,终于决定了大体的路线,便是从淄水入少海,再从少海到济水之间开挖一条河道,从时水注入济河口处连通济水。全程五十余里,所耗费的人力可以用这些狄人,也可以用国内劳役为补充,想要建成估计要花大半年。 小白当然不能把时间耗在这里,打算一回来便去让宁戚负责此事。宁戚不但精通农田水利,对组织大规模工程也算有点经验,而目还是这个计划的首倡者,解铃还是要靠系铃人啊。 齐国得胜军归心似箭,一入齐都临淄的国门棘门,便纷纷交出武器甲衣,重新放回武库里修整储存,以便遭遇大战时再重新武装。 齐国此次再度大胜狄人,已是一年里第二次大胜,虽然胜利已不再新鲜,而此次的百姓与爱热闹的本性不变,小白便也命军队组织了一个入城仪室,又再度享受了一把被民众膜拜的快感。 但当小白打算回到宫中,在路上便被告知国外要闻,其中最为要紧的便是鲁国与宋国再度交锋。高傒在路上便向小白介绍此战详情,言道: “在君上赴鲁亲迎之时,鲁人狐假虎威,借齐国的力量狠狠压制了宋人,这令宋公视为大辱。南宫万丧师的旧仇,于是他忍不住将他的军队集结于边境,以期抓紧时间训练,为明年的伐鲁作准备。 而鲁人在明白宋人反映之后,便趁上次大胜之威,主动越界疼击宋军。宋军由于无备,在被鲁师偷袭之后,师大溃,估计再无一战之力。” 小白在听到此处也不由连连摇头,对宋公还有宋国军队的表现也是无语了。上次南宫长万惨败的教训难道不够深刻?现在又被鲁人打的大溃,而且这次还是被鲁师打进宋国,在宋国国内发生的战事呢,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他们的主场优势在哪呢。 小白又再度想到了鲁国,鲁国虽对齐无胜,但也的确是此时响当当的大国,于是忍不住叹息道: “鲁侯虽在干时惨败而归,但他能痛定思痛,努力革新武备,整修内政,鲁国的实力不但没有损失,现在他们的国力反而增强了,居然能两次击败宋国。 而我听说,宋公在上次战败之后,虽然听取下臣的意见,但不久便故态复萌。而且他不去思考战败的深层原因,只认为是宋军主将南宫长万不够勇猛,这是多么荒唐啊,也难怪双方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便连输两阵了。” 高傒答道:“君上所言极是,但宋人本不必如此着急,若他们能在事先寻求我国相助,也不一定会战败。现在他们失败了,只怕反而会想到我们,比如让我们为他们调解争端。” 小白满意的说道:“若宋人真求上门来,我们还真得答应下来,毕竟能为两国调解矛盾,这可是天子才能有资格做的。现在天子太远,那便由我们齐国来做仲裁人吧,哈哈哈!” 高傒也陪笑两句,说道:“若能真的调解两国争端,那对我齐国的声望可是大有好处啊!只不过鲁国愿意让齐国仲裁吗?他们……” 小白清楚高傒想说什么,无非是仲裁者不是天子也要伯长,但现在鲁国却不服齐国,他担心会被鲁人所拒绝。 但小白冷笑道:“鲁侯不愿让寡人调解他与宋国的争端,这不是送上门的征伐借口吗?现在齐国北境已平,去出使鲁国的时候,不妨将我们俘获的狄人带去,展示一下我齐国兵威!” “可是君上,将俘虏送到鲁国太庙里,这可是失礼的。诸侯征伐四夷之后应当献俘于天子,天子以此警四夷,若是齐国献俘给鲁国,鲁人怕不但不会感受到善意,反而会讥笑我国不知礼仪。” 高傒马上提出异议,小白一听也觉得很对,现在齐国要尊王攘夷,要称霸诸侯,一副好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因此小白主动变通道: “这样吧,我们从俘获的战马中选几匹送给鲁侯,向鲁国报告齐国战胜长狄的消息。 也希望能借此警示鲁国,南夷北狄入侵中原之际,鲁宋两国也该尽早罢兵修好,齐国愿为两国调停争端。” 第277章白纸一张 周历十二月末,又是一年年终,也是新一年的开始,小白亲自主持了国中冬祭,并且对国内官吏进行了考评。 冬祭是加官进爵的时候,过去赏罚的标准系于君主一人,难免会受到人为因素的干扰;而小白在实行上计制度后,用纸质文书来形成书面材料,这可远比单纯派使者查看后的转述靠谱的多,也算是制度上的进步了。 战国与汉时的郡守制度大概便算作分封制与中央集权制之间的一种制度。每一个主政之官从君主那里领受官爵之后,便自己到那里征召官吏,进而行使治理之权。这看似君臣相得,主君给予大臣很大权力,几乎将一地军政委于一人之手。可由于古代糟糕的交通,使得君主难以掌控庞大的国土,用这种方式来治国反而效率较高,能处理紧急事务。 小白在临淄附近与新设的县里都是派驻官吏,实行的是对自己这个主君负责的县制。而对于那些由大夫管理的城邑,或者是某一氏的封田,则采取由他们自行治理,再定期汇报的方式。 在三年才上计一次的旧制之下,大臣们虽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可以发挥自身的主动性,无论军政之事都能一肩挑起。但国君也会失去对他们的监督,即使他们作奸犯科也很难马上纠正,所以这样的施政很依赖官员自身的操守和能力。 今年率先实施用文书汇报工作之后,各邑的大夫邑宰们即使不来临淄,小白也可以从公文中了解各地状况,无疑增加了一个上下层联络的通道。 小白便与管仲对着几份上计报告来对几个主政之官进行评价,这些大夫邑宰们明显还不适应纸质办公,他们所书写的公文要么含糊不清,要么主次不分,没将小白最希望得知的准确数字写出来。 但在中央与地方的博弈中,有这份报告便是中央一方的胜利,因此小白对这具体的内容也不太看重,发来的文告也就当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在随手丢开几张不知所云的废纸,小白对管仲没头没脑的说道: “宰相,你可知我国中的造纸作坊能产多少纸吗?每月百石!” 管仲正在阅读一份公文,听到小白此语头也不抬的问道:“君上,难道又有人要纸了吗?现在造纸坊已经能产这么多纸张啦,那为何我在看前几曰的报告中,每年还是没有从中赚钱,反而要大量补贴呢?” 提起此事来,小白确实有些脸红,他原先以为这轻薄柔软,书写质量尚可的纸张应该会很快代简牍,成为天下间最主流的书写材料。那么齐国便可借助掌握着完全的造纸之法,大量的用白纸换取财富了。 但事情发展超乎小白意料之外,在经过前期的宣传推广后,齐国现在虽能向列国贩售纸张牟取暴利。但造纸这个买卖似乎不怎么赚钱,每年还要拨钱粮扩大生产。小白闻言叹息道: “是啊,这造纸作坊确产量是不少,但卖到各国的纸张并不多,纸张的价格也较竹木简牍稍高一点。好在造纸的成本不高,这么做也称不上亏本买卖,反而更有助于他们改用纸张呢。” 纸张作为书写工具,毕竟要较竹木简牍,布匹丝帛要好用,因此天下间的贵族们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东西。他们不但用纸代替简牍书写,据说还有人代替厕筹,所以纸张的钱景那是一片大好,用等重的纸来换金也可以。 小白在及时得到反馈之后,暗叹道:这纸张的作用似是不用教导便会使用啊,即么国内也该研发一些适用于生活方面的用纸。但小白在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后,却糟爱惜纸张的管仲反对,他对这用来书写的神圣之物被用作他途很是不忿,便言道: “但自国内推广简书明法以来,国中对书写材枓的需求便一时大增,书写识字课本和法律条文成为我们纸张的耗费大头。自君上要求上计以来,这官吏对纸张的耗费十分惊人。 这些都是正常需要,我们需从纸坊里直接调拨,所以国内的市场虽大,但却是个亏损的局面,这便是其中原因。单单满足国内需求,整个作坊的产量还不够,而且原料什么的也不足,怎么能用于那些地方?” 小白听到这里也很无奈,造纸坊增产空间有限,而国内外的市场却逐渐扩大。可悲的是产量不足,看上去是收获的时候了,但实际上反而亏损了。 其实这也怪小白,在小白要求各地使用纸张办公,为了减少阻力便给各地送去了不少纸张,希望用纸张替代简竹。但随后小白便收到了源源不断索要纸张的报告,至于这纸是用在公事上,还是用于处理个人隐私上,小白便无从查证了。 仅靠卖给各国贵族的纸张虽能赚钱,但对整个造纸坊而言,即使精打细算仍然亏本。好在造纸还是个有前景的好买卖,这点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所以小白对作坊的投入无人反对,反而恨不能再扩充一下才好。 “归根到底还是产量不足,这才造成纸价腾贵,只是国中对麻头碎布的搜集力度很大,但仍然供应不足,麻纸的产量被限制住了。” 管仲虽然对政商方面都很精通,但他对生产和技术上的事并不了解,于造纸上更是远不如有后世见识的小白。为了增加纸张生产供应,他只有提议继续扩建纸坊。 由于此时造纸原料短缺的现状,除了继续制作工艺简单的麻纸皮纸之外,小白更希望能和后世那样用竹木造纸。竹纸是中国传统纸张,但大规模用木浆造纸还是在西方化学工业有了起色之后,因为原料的广泛,竹木类纸张才是发展方向。 这年代森林遍地,是没必要担心树木不足的,可惜要将木头变为纸张,化学浸泡,高温蒸煮,再打浆制浆,整个流程较麻纸而言更为复杂,也不是小白一指点,便立刻能出成品的。但小白已指钥了方向,国内已经培养了造纸技术上的人才,似乎木浆卫生纸也不太远了。 第278章后宫佳丽 早间小白在朝堂上与众臣处理政,下朝之后各位大臣都去忙自己的事儿,小白方有时间回宫中休息一下。 与其它同时代国君相比,小白自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劳模,不但要与群臣处理国政,还要亲自过问工农业的技术问题,可谓一人操了两份心。 一旦遇到战事,小白又要马上率军出征,而且战争几乎接连不断找上门来,也有些是小白主动挑起的,反正没个空闲就是了。 有时候小白常常自嘲,自己这么忙碌可一点也不像个继承王位的守成之主,反倒像是一个筚路蓝缕创业的开国之君。每天不是治政理民,便是征伐四方,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估计再度一统天下,当始皇帝有望。 然而这个时代真的需要皇帝吗?若是统一之后还会产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思想高潮吗?小白常常感到困惑,用武力统一天下并不难,难的是开创一条与原时空不同的道路,并且能够延续下去。 而道路怎么走,就需要思想明灯前来指路,若是只图这一世英明神武,而不顾百姓死活,小白这个穿越者也是白来一趟。反之,即便本身平庸,但若能立德,立言,立功,也能名留青史,为后人所铭记。 于是小白除了在处理政务之余也不得闲瑕,他要马上把自己还记得的知识马上记录下来。在有了纸张之后,小白更是单独找了处宫室充当书房,在里面著书立说,而且决不许任何人打扰。 但在今日便有人来打扰了,听到有人推开这里的房门,小白一边将这些本不该存于世的纸张收拾整齐,一边不悦的大声喝哧道: “是谁让你进来的,难道不知我的规矩吗?”“夫君,君上……” 小白一扭头,便看到一个面红耳赤,泫然欲泣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华丽纹饰的衣裳,手中却端着一个砂锅,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夫人王姬。 王姬怯生生的眼神实在可怜,也刺激了小白那心中的柔软,因此他赶忙从桌前起身,亲自迎向王姬,语气中略带责备之意的说道: “望舒,你怎么来了,也不让内臣通传一声?” 小白看着跟在王姬身后的内侍宫女,在自己威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在意的挥挥衣袖,说道: “你们在外侯着吧!” 说着重新关上门,却对王姬柔声道:“你煮了什么好东西呀?闻起来这么香,我一定要尝一尝。快点把砂锅放下,端这么久不累嘛?” 王姬柔声说道:“我听内臣们说,君上下朝之后便来了这里,想起君上早上只吃了点肉粥,故褒了鸡汤给君上送来。” 王姬打开锅盖,侍俸小白饮食,浓厚的香气刺激了小白食欲,使的小白胃口大开,很快便将半锅汤喝干净了。吃完之后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即使较为阴冷的宫殿里,小白也感到通体舒泰,精神很好。 吃完之后小白也没再继续写下去,反正时间也不差这一时,还是陪伴王姬这个新夫人比较重要。毕竟小白可是看过不少宫斗剧,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冷落而让王姬变身深宫怨妇,扰得后宫鸡犬不宁。 因此当小白主动提出陪王姬在宫中走一走,在宫中平整的道路上,小白牵起王姬的手,两人执手并肩走。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动作,不由令恪守礼法的王姬又惊又羞,所幸小白抓得牢,王姬没能挣脱出来,也只好由着小白作弄。 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的举动令王姬很是兴奋,她从小便生在礼法森严的周室宫庭,从小便接受那一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礼乐教育。此时与小白的亲密举止,让她的心中万分纠结: 这算失礼了吧?不,他们已经是夫妇了,即使稍微亲密一些也没关系吧?嗯,没关系。 王姬就像第一次干这么刺激事情的小女生,脑子里除了小白再无旁物,叽叽喳喳将她来宫中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都冲小白说了一遍: 什么礼仪风俗不同啦,日常饮食差异啦,与几个媵妾的关系啦,以及对青荇大肚子的羡慕,.全都告诉了小白。 随着两人互相交流,小白也知道了远嫁公主的喜与忧,喜的方面不少,忧就忧在子嗣上了。这倒让小白不由心疼了王姬一秒,但也不过转瞬即逝,因为小白也不清楚女人纯面孔下的复杂心思。王姬身为周室的公主,又是小白的夫人,天生便不是一个小女人,她有她的责任和使命。 冬日里若无雪景暖阳,阴郁郁的天气里散步也不是件美事,北风时不时的呼啸,就像野兽嚎叫。小白很快便拉着王姬前往她的寝殿,一来避风,二来也要和王姬多相处一会儿,加深下夫妻感情。 当小白来到王姬寝殿,迎面而来便是几个少女正围着火炉做女工,这几个少女便是随王姬嫁来的媵女了,由于年纪较小,倒是十分活泼的样子。她们见到小白到来,连忙向小白与王姬施礼,王姬一回到此处,便如同人前的女王,小脸紧绷,一丝不苟的还礼。 小白看着几个小女子在忙活她们手中的针线,她们大概是闲得无了,每人拿着一块丝绢文绣。齐国的齐纨名动天下,但其实也只是产量较大,而且各国都有自己的高端丝织品,只是在花样上较于后世差的远了。 其实她们也未必喜欢剌绣,但女人们久居于宫中,总要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而女红之业便成了很好的选择。心灵手巧的女人还能结合几地的花样,做出绮丽的绣品,生生令一块普通绢,化腐朽为神奇。 有众多美女环绕,小白在王姬的宫中,曰子过得很是舒服,甚至很有些挪不动腿的意思。岁未岁首这几日,小白便一直居于王姬的宫室,享受了番温柔乡,直待国政重新找上门来,总算将小白的心思收了回去。 第279章折箭为盟 能将小白从温柔乡里叫醒的一定是大事,王子成父遣使骑快马来报,长狄于连部首领乔如来朝,他已经将其迎入薄姑,特向小白报信,希小白提早应对。 “长狄此次来朝,实为畏君上之威德也。君上自前月扫北,历经大小数战,狄万人南侵,斩俘各半,大小首领授首。此战过后,使长狄于连部青壮断层,而我得骏马三千匹,北境从此安宁,此可谓君上武功之明证也。” 管仲在将使者所传消息传达之后,马上向小白道贺,还将前几天的伐狄之战的战果列出,用来证明小白的“武功”。 这一战齐军的确大胜,用武备纪律数量完胜的齐军,对付内有异志的狄人,胜得不要太容易。小白被管仲夸得很得意,但还是说道: “此战之胜,皆全军士卒之功也,岂独寡人之功?若无军将勇猛,士卒用命,寡人一人又能有何作为啊!倒是这个乔如,也是我们能击败狄人的大功臣啊,现在功臣前来,寡人岂能不欢迎?.” “哈哈哈。”小白与管仲谈到此处,不由会心大笑起来。笑毕,管仲道: “君上,估计乔如这个首领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吧?他本打算借我们之手,削弱他的反对者的力量,却没有想到,我们能一举将其部落的青壮主力全歼,让他连个收拢残部的机会都没有,只给他留下了一营老弱病残,现在他终于知道我齐军的厉害了。” “哼,乔如这个狄人大概是不明白我齐国的厉害,他大概以为即使我军包围了狄人,大概也对骑马的他们无可奈何吧。却没想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在事先得知对手情报的情下,若不能将其一举歼灭岂不显得我们无能。 现在乔如虽能在部中说一不二,但丢失青壮只剩老弱的于连部,就如同失爪牙的老虎,只怕已经成为其它狄人眼里的肥肉了吧?若非如此,只怕他还不会向我们低头呢,从一开始,他便有借我们之手来达成他的目的的意思,可以算得上狡诈。” “任他如何狡猾,狐狸岂是猎人的对手?”管仲不动声色,对小白的吹捧不停,不过他立即正色询问道: “现在虽然晚了点,但毕竟乔如还是主动前来朝见,不知君上要如何对待他呢?是以礼相待,还是示之以威,还望君上拿定主意。” 小白微一沉吟,还是立刻笑道:“当然要以礼相待了!不要说乔如主动为我们报信,使我们能够大胜狄军,这可是为大功臣啊!即使要为后来者榜样,首个前来朝见的狄酋也该当厚待,岂不闻千金买马骨之理?” 管仲闻言笑道:“君上所言极是。仲初时还担忧君上会慢待他,正欲向君上告求一二,给乔如这个首次来朝者一次机会呢。既然君上已有主意,下臣自当从命。”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而管仲不但聪明而且还现实,什么礼义放在现实里考量,衡量的无非名利而已。比如前来朝见的长狄首领乔如,如果他不是首朝者,而且对于连部有很深的影响力,小白与管仲岂会看得上一个长狄首领! 在得到临淄的肯定答复之后,乔如终于放心大胆的来临淄朝见,虽说在来时的道路上,他见到了许多战败被俘的狄人正在齐军监督下劳作,但他也完全无能为力,只有打算到了临淄之后,再与齐国人协商。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一定要将他们带回去,这些可是部落中仅存的青壮了。只要我将他们从齐国救回,这些人岂不会对我忠贞不二?他们的家人也会对我感激涕零,毕竟帐中有个青壮才算完整。” 乔如在一路上这么想着,一边率手下进了临淄,献上犬马给齐国当礼物,表达了自己的臣服之意。 他原以为齐人会借机羞辱自己,却没想到受到了齐国超规格接待,直接将他称为“长狄大首领”,就是将他视作长狄之王啊!他在飘飘欲仙中过了两天神仙曰子,夜里做梦都在为此而欢喜和担忧,待到第三天他终于坐不住了,坚持要去求见小白。 齐国上下对他的朝见都乐见其成,所以这也让乔如有了点底气,壮着胆子提出要用牛羊将部族中的青壮换回去。小白倒是同意交换,只是要价有些高,而且为了表示对他们入侵齐国的惩罚,三个月的苦工是免不了的。 尽管乔如一再恳求,但小白不为所动。笑话,不将这些狄人驯化一下放回去,岂能让他们记住冒犯齐国威严的后果。再说小白的挖河正需劳力,不好好利用一下他们,这是齐国的作风吗? 至于乔如担忧的,于连部会被狄人趁火打劫的问题,小白也表示的很大度,他会让王子成父关照一下,驱逐那些食腐颓鹫。齐国碗里的肉也敢来抢,你怕不是活够了。 在双方友好的交流下,作为齐国国君的小白,和得到小白支持,现在自诩为长狄大首领的乔如正式举行盟誓。为了显示齐国的大度,双方没有采用华夏的盟约方式,而是选择折箭为盟。 即然齐国连盟誓的方式都愿意迁就,那自然在盟约里也显示出齐人的诚意,里面非但没有齐人压迫狄人的条款,反而处处显得小对齐人狄人一视同仁,堪称平等盟约的典范。 盟誓里规定齐为兄长,长狄为幺弟,齐国与长狄为兄弟之盟。不过由于齐国太强大,而长狄人只能在齐人阴影下生存,这在事实上形成了名为兄弟,实为附庸的关系。 当然从盟誓中看还是很公平的,至少无论是商贸,还是军事司法里,双方平等的原则都贯穿始终。主要条款有以下方面,如: 无论双方商贾,皆可自由来往双方边界,且齐国不对狄人进口物征关税,当然市税是免不了的,也就相当于将狄人视为齐国人对待。长狄当然也要投桃抱李,也不能对齐国商贾征税,且要保护商贾安全。 而双方结盟之后,双方一旦有一方遇到战事,都有权力要求另一方出兵相助。但这种帮助不是无偿的,而是类似于雇佣军,即要先支付帮忙一方一定财产,而拿不出钱来那就不能责怪不履行盟约。 诸如此类的条款还有很多,都是看似公平,但其实还是极为不公的条约,齐国凭借丰富的物质和雄厚的国力,完全能利用这份盟约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狄人却不能对齐国有什么要求。这正是小白追求的形式上平等,而实际上并不平等,但表面的平等已经令乔如很满意了,倒也没什么异义。 第280章羊羔贷 即然已经与乔如约定下三月之期,小白自不会食言而肥,只是催促乔如快点将牛羊送来,只有牛羊送到,齐国才开始算间,三月后才放人。 按照此时的行情,普通的战俘奴隶并不值钱,就比如大名鼎鼎的百里奚,他不过才值五张黑羊皮。当然那可能是被人嫌他老迈,青壮奴隶的价格应更高一些,但也有限。 战俘里真正值钱的是贵族,除了他们自己有钱自赎,他们的君主也愿意替他们出钱,这才是奴隶主贵族时代的常态,东西方都有这种规矩。只不过西方有个中世纪,而中国则直入皇权至上的中央集权制,吹捧的是为国尽忠而不是拿钱买命了。 但这些狄人俘虏里的首领大都被斩首了,即便未死乔如也未必想要,于是只剩下这些普通狄人。由于小白认准了这些青壮是乔如的命门,于连部不可能承受得起一次损失近万青壮的损失,若不能将其赎回,于连部消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这些狄人被小白卖了个好价钱,每人一头牛,或是五只羊,四千多人也不过五千头牛或是两万只羊罢了。这还不算对齐国的北境的损失进行赔偿,即便再三减免,怎么也得和赎金等价才行,也即总额翻一倍。 这个价格其实并不高,若小白将调动军队所消耗的物资粮秣,奖赏抚恤全都算上,即便将长狄人全卖了也还不上。但即使如此,总计两万口羊和五千头牛的巨额赔款显然已不是于连部所能负担的,真要一次性拿出,于连部的牲口怕会绝种了,乔如没办法,只有请求减免。 减免自然不可能,不过小白很好说话,立刻拿出了一个贷款方案,齐国将应得赔偿为本金,以每年偿还十分之一的牲畜借款,理论上只要十年时间,狄人就能全部还完。 不过实际上还是有些说道的,由于本金是牲畜,这些牲畜若是在期间产了崽,那也应当算齐人的才对。至于病死老死,也该由狄人补偿,至于羊毛羊奶,毛皮牛粪这些副产品,小白很是大度的放弃了,总得给人留条活路不是? “杀鸡取卵之事不可取,只有细水长流才是正道。我们不让其一次付清,而是每年都收取一部分利息,再加之他们为了求生而需用牛马向我们交换物资,在遇灾荒时还要再行借贷,这笔债他们是永远还不清了。 他们别看现在不用破产,还能留下这么多牲口,其实都是在为我们喂养而已。既然靠牲口还不清债务,那自然就要用鲜血与劳役来还,我们不是有雇佣他们作战的条约吗?这笔佣金就先还一部分债务好了,不用几十年,他们总能还完的,即使还不完,不还能成为齐国子民吗,我难道还会苛持待他们不成?” 小白的话里虽稍显无耻,但却是有法可依,啊不,有盟约可依;至于这贷款可是你求着齐国借贷的,这可是在白纸黑字上确认过的。而且齐国还不是和乔如签的盟约,乃是和长狄签的约,也就是无论你为长狄哪部,从现在开始已经欠了齐国巨债,只需等着齐国爸爸上门讨债就好。 乔如可不知道他这个齐人承认的“长狄大首领”,还有这么个说法,即使他明白了齐人的用意,也会欣然笑纳就是了。他连自己的手下都卖了,再卖那些没见过的同族,那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反而乐颠颠的想: 齐人这有没有扶持我当长狄之王的意思呢?又会给我多大支持呢?若真能让我成为长狄之主,就算借再多我也乐意! 这也是小白早就和管仲商量过的,说到如何羁縻狄部,两人都有共同想法。最终还是选择了“政治盟约,经济控制,武力保障”这条路。君不见洋人们通过近代不平等条约控制下的大清朝,那是合理合法的将大清变作洋人的朝庭。有了齐国与长狄盟约在此,小白不信长狄不跪下来朝齐国喊爸爸。 近代论及控制游牧民族最有经验的莫过于我大清与沙俄了,当然太久远的就不细论了。满人利用宗教将蒙古人减丁,再用高利贷控制蒙古牧民,使他们欠下还不完的债务,小白这羊羔生崽便用了他们的故计。 而沙俄则控制了哥萨克,使其成为沙皇的附庸和忠犬,成为推动扩张的利刃,最终令哥萨克彻底丧失自身传统,成为沙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这样的先例在,小白当然应该学习经验,便提出了这个想法。 华夏本土的宗教不够给力,萨满与巫祝的逼格也太低了些,重要的是忽悠能力不行,完全达不到小白的要求。所以小白与管仲便将心思放在经济上,这正是两人所擅长的,只要有武力为保障,什么样的高利贷小白也敢放。 长狄人手里除了牲畜什么也没有,只需对牲口的价格稍加微调,齐国便能从中获取很大利益。再加之小白借鉴后世里那些“九出十三归”,“驴打滚,利滚利”,“校园贷”之类凝聚了几千年金融资本家们的智慧,从这些人身上拨根汗毛,都要比狄人精明。 即使如匈奴那样称雄于一时的游牧民族,还是由中行说去“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财物”。现在的长狄没有自己的文字,和处于结绳记事的时代差不多,小白用后世的智慧,用来欺负连自己的羊都数不清的狄人,似乎太大材小用了些。 当然乔如还没明白齐人的险恶用心,他还在为自己此行取得的成果而欢欣鼓舞,因为齐人不但同意了他释归战俘的请求,还答应赔偿与赎金可以慢慢偿还。乔如虽然精明,但也还是个不识文字的狄人,小白不用玩什么文字漏洞,即使写张卖身契,乔如也得乖乖认下,谁让于连部要仰仗齐人过活呢? 送乔如返回之后,小白马上开启了运河的建设,虽说寒冬里建设不易,但农闲的时候要好生利用才行。小白命国库负担粮食,从国内抽调民夫,由宁戚负责,开始了水利和运河的建设。 第281章铁山 修一条五十里的运河固然不能和两千余里的大运河相比,但由于所处时代不同,济淄运河对齐国来说也并不是个小工程。 由于淄水不算什么大河,且水量并不稳定,所谓的淄原意为甾(zaⅰ),也就有灾害之意。淄水丰水期枯水期水位相差极大,再加上冬季的冰期,一年里有四五个月难以通航。 济水水量倒是稳定,水量也丰沛,水流更相对平稳,是条好的航道。但由于河流流向的关系,即使修建了联通两条河流的运河,也要受淄水水文条件的限制,较大的船只难以在淄水上航行。 所以这条运河小白倒也不要求挖多深,只要有一丈深,便可供淄水上船船行驶。宁戚在考察清楚之后,便将方案递交小白,最终确认这条运河宽两丈,深一丈即可,也足以满足这时代的水上交通需求了。 冬日里本就是农闲之时,贵族们有权在此时征召劳役,往年也是干修宫室,城墙,河渠,道路之类的活,今年不过修条运河而已,在被征召之人眼里没什么不同。 而且在冬曰里施工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减少了蚊蚁蛇虫的侵扰。修建运河所经之地都是些低洼湖沼之地,草木茂密,蚊虫孽生,若在天暖之后开工,光是蚊虫所带来的疾病也不在少数。 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将运河修通,必须要调集足够的人力物力。人可以从全国征召,小白这两年从未大兴劳役,建设运河也算第一次兴役,想来应没有多少逃亡者,征集两三万人是没有问题的。 人虽不是问题,但物力上也要加强保障才可以。齐国今年丰收,粮秣充足,供应几万人吃一两个月没有什么问题。冬曰里最为担忧的反倒是寒冷的天气,这几万人不能住在野地里,毕须让他们自建窝棚,或者地窝子保暖。天寒地冻,大地被冻住,要挖河道需扒掉表层冻土,光靠木石工具效率太低,需要更好用的铁工具才行。 齐国的铁山也就是后世的金岭镇铁矿,位于临淄以西四十里,矿山出露于地表,极易开采;且含铁量较高,含杂质较少,属于磁铁矿,也算难得的富矿了。 小白专门任命冶利为铁官,负责在此兴炉炼铁,在经过几年的摸索,铁的产量已经较为稳定,估计也达到这年代生产力的较高水平,再想增产便只有增加人力物力投入了。 在下达了给工地生产一批铁镐铁钎,铁锹铁铲的命令后,小不放心铁器的质量和产量,特意再度前往铁山,视察铁器生产。 从临淄到铁山的道路几经修建,冬曰里更是平整硬实,早上从临淄出发,乘轻车一日可至。小白傍晚就到了铁山,除了身子骨如同巅散了架,倒也没感觉太疲备。明日一早,小白又生龙活虎的起来,在冶利的陪同下视察铁山。 铁山之高不过一二百米,山上草木虽稀,但原也不算光颓颓的,风景也算秀丽。只是自被发现山有矿脉以来,浑身变被挖出了好几个坑洞,看上去丑陋无比。 但在常人眼中丑陋的地方,在小白眼里却是一座宝山,远比什么牛山稷山,天齐山此类此时的文化明山更重要。这座山里蕴藏的铁矿是齐国强大的基石,在接下来的时代里,钢铁便代表一国国力,使用钢铁的文明胜过青铜文明已是必然趋势,小白又怎会不重视呢? 矿山是一个伴随着沉重劳役和伤亡风险的地方,即使是露天矿也难保绝对的安全,所以小白也没有假清高的亲自探视,只是随口提了几句意见。比如要细化考核方式,鼓励矿奴增产,给矿奴们提供一日三餐,表现好的可以享受咸鱼作奖励。至于受伤的也不应让他们等死,还是请“屠夫医生”们治疗下,也算对得起良心了。 小白最为关心的便是冶炼部分,要说中国的铁矿出多了去了,但在此时为什么人们还盯着青铜不放呢,还不是没有冶炼的技术吗?所以冶利手下的这些冶铁工匠,在小白眼中便是最宝贵的一群人,是实实在在的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这些工匠大都是从铸冶青铜器的地方转行的,几代人从事的都是冶金之业,只有在小白这里受到了空前的重视,将他们称作国之基石,这让他们那沉重的工作都轻了两分。 冶利亲自为小白介绍铁山,铁山这里主要负责采矿和初步的选冶,虽然也生产铁器,但大部分是为临淄的冶铁作坊提供原料。 临淄的铁冶作坊现在规模极大,主要的产品都是农具和铁锅,这两种产品需求庞大,仅国内的需求都难以完成,乃至需要夜里开工。 只不过产品仍以生铁为主,熟铁制品还是太少,至于小白所期待的钢,其产量和由块炼铁生产的小块钢铁差不多,实在不值一提。 小白之所以来矿山,是因为这儿生产的铁器多以开矿的工具,少量农具为主。这倒是挺适合小白的要求,而且其产量也能保证供应运河工地,要比临淄的作坊供应方便。 在炉冶间略作转悠,小白倒又想起了什么,问跟在一旁的冶利道:“我看此处的冶炼还是以木炭为主,为什么没用煤呢?” 话说小白早已命冶利试着煤代替木炭,但见此处还是多用木炭,便忍不住问了下原因。这倒叫冶利好生为难,只得道: “君上,这煤我们倒也试过,确实比木炭火力足,用于炼铁是没问题的。只是炼出来的铁多不堪用,较木炭冶炼更脆,炼废了几炉,我们又回到木炭冶炼了。” 小白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原因,想来应是煤中含硫,造成铁的质量下降,以致于又走回了木炭炼铁老路上。虽说只要炼出铁来便不该苛责,但小白还是责怪道: “出了这种事为什么不向我报告?你所言之事应该与煤中杂质有关,无论是对煤淘洗精选,还是加石灰中和,都该多试几次才对。” 见冶利惊慌失措的样子,小白意识到自己斥责过重,自己毕竟有后世的见识,知道什么才是正方向,而冶利即使是本时代最顶级的冶金人才,但毕竟没有学过自然科学知识,自然只能摸索着积累经验。想到这里,小白又道: “当然,现在运河工地正缺工具,你还是先保障那里的用具。至于用煤炼铁,你只需在日后多试验几次,倒也不急于一时。” 冶利方才放下心中担忧,唯唯喏喏应下了。 第282章不待扬鞭自奋蹄 小白在铁山稍作驻留,便随同押送物资的车队一并赶往运河的工地。齐国北境地势低洼,河湖众多,在此时最大的湖泊为少海,也叫青丘砾。 这个青丘砾可不是后世那些小湖泊,能被视作小的海,其水域面积几不下于几百平方公里。即便后世不断淤积,其残体还形成了鲁北的几个大湖,至现代仍有其残迹。 当然由于其本身便是在低地里的湖泽,其中很大部分水体水位都十分浅薄,枯水季里常会露出干涸的湖底,甚至长成青青草原,很係现代枯水季的鄱阳湖。这样的地方水草丰茂,气温也较清爽,倒是牧马的好地方,齐国的圉场便在此处。 这些地方不但有齐国放养的军马,小白将涅狗余部也安置在这个地方,随他们而来的还有他们的牲畜,牛马羊都放养于此,这里也成为齐国的牧区,也是小白心目中齐国骑兵的训练场。 只不过在冬日里草木不繁,反而都处都是枯草冻土,冰棱残雪。小白一行人便是行走在冻实的大地上,重载的马车行了几曰,方才抵达运河的工地。 小白在运河的工地上征召了几万人,这么多人当然不能挤在一处,必须合理的分配,才能达到最大的效率。而齐国在水利建设上最有经验的官吏便是宁戚了,近两年齐国的农田开挖沟渠,以及各种水利建设工程,都是在宁戚的主持下完成的。 由于齐国这两年粮食连续丰收,而宁戚在农事上的贡献上上下下都是看得到的。由于宁戚善相牛,且小白又是在牛车下简拨的宁戚,小白就多次以“老黄牛”这个美誉称赞宁戚。这绝非一个侮辱,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褒扬之意,黄牛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经过小白这么一阐释,便形成了齐国的“老黄牛精神”。 时至今日,齐国上至朝堂,下至走卒,都对宁戚赞誉有加,这也给宁戚带来了不小的名声。这名声传至别国,人人都知道齐国粮食丰收是因宁戚的缘故,至于小白一个公子哥,他就算对齐国农事贡献再大,也没几个人相信他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在小白随这批运送物资的车队抵达之后,便率人沿着划定的路线进行巡视,一路上对参加的士卒进行抚慰,也就是赐点鱼干酒水加个餐,便足以让这里的役夫感激涕零了。 当小白遇上宁戚的时候,宁戚正在指挥调派人手,开挖这一段河道。宁戚身上没穿贵族们的宽袍大袖,而是衣着短褐,脚上蹬着一双长筒皮靴,站在满是泥水的地里,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夫。 他在分派完活儿之后,在身旁小吏的提醒下方才发现了小白,大步流星朝小白走了过来。他走近之后,立即向小白躬身施礼,在弯腰间意识到自己用这身打扮见君似有不妥,但临时换衣又来不及,只得略显尴尬的口中言道: “未知君上到来,宁戚有失礼仪,望君上恕罪。” 小白忙用双手去扶,看着他这身沾满了黄泥的衣裳,浸泡在泥坑里都发胀的皮鞋,不由心中感慨: “宁戚大夫不辞劳苦,日日为我齐国奔忙。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无沦是农田里庄稼的种植,还是农闲时组织民众兴修水利,大夫都是亲自上阵,试问群臣中有谁忠谨如先生者? 寡人能得先生,真不亚于汤得尹伊之谋,成王得周公之助啊!寡人有贤臣立不出之功业而未加赏,岂有因区区褥节而加罪于功臣,若寡人湖涂至此,岂不为天下笑?” 小白丝毫不嫌弃宁戚这身脏兮兮的“黄泥装”,毫不犹豫的挽着他的手臂,进入侍从在这工地上建起了一处营帐里。小白入得帐内,命人将温好的酒浆取来,亲自端着铜盏递与宁戚。宁戚也不作推辞,而是直接道谢接过,先饮了几盏,去去寒气。 小白在与宁戚共饮了几盏温酒,将身体暖和过来以后,便开始享受美食。冬日里围着炭火盆,吃着涮羊肉,饮着温黄酒,天下间的乐事莫过于此。 小白在席上向宁戚询问运河的修建情况,宁戚拿手中之箸当作河堤,向小白详细讲述这条运河的开情况。 这条运河按计划是修五十余齐里,大部分河段,宽为两丈,深达一丈的河道便足以满足水运要求。这开挖的河道无论河宽还是水深,其实都与一些城池的壕沟差不多,这都是所有夫役都干过的劳役。 而运河与一条壕沟相比不只是里程长了一些,且要修建坚固的河堤,要规划好补水与排水部分,这些都对运河的长久运行很重要。别看现在的河堤显得很坚固,但其实经不起冰解和暴雨的冲刷,这些因素都可能导致令岸上的泥土冲进河道里,最终令河道再度淤积。 解决的方法倒也简单,在河堤上植树种草就能解决,若能在大堤上植些林木,比如后世常见的杨柳,那么这条河道便不用担心会在短时间淤死。所以宁戚打算在春日里再度抽调部分人前来堤上种树,并且日后还要经常对河道疏浚才行。 纸上得来终觉浅,宁戚也觉得只在帐内演练不过逞口舌之快,真正做事还要在外面的河堤上才行。于是小白便跟随宁戚跑到外面的河堤上,听宁戚在寒风里为小白指点江山。 “君上,此地湖沼众多,若要在此淤田,也要建成中间高台处为田,四周为河道的方块田,这样才能行洪灌溉两便。” 宁戚在向小白讲解着他关于运河修成后,便在此开荒营田的想法,对此小白极是欣赏,对宁戚的营田方式也很赞同。 这块土地地势低洼,别说雨量丰沛的春秋,即使在现代也是著名的江北水乡,都是鱼米荷耦稻花香的好地方,金丝鸭蛋芦苇席才是本地名产。 小白没空把雁驯化成鸭,但这水泽里,每年来此繁殖的侯鸟不在少数,只要土地开发出来,运河再一修通,野雁产的蛋也能成为此地土产。 其实这个地方很适合开辟或种稻的水田,在河道里养鱼虾水产,岸边种上桑树来养蚕,也能开发出一套桑基鱼塘类似的生态农业模板。小白与宁戚就这个地方的开发各抒己见,谈的十分开心,最终一致认定:此处天地广阔,农桑大有可为。 第283章盐场 夜里,小白便睡在临时的营帐里,由于白日里与宁戚畅想了一下这处荒泽开发后的场景,令小白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这里已经变成鱼米之乡,大田里成熟的稻谷金黄,河岸边桑如华盖,水道上扁舟来往,更有鱼虾成群,水鸟游荡。农田里的农夫,采桑的少女,河里摸鱼的稚童,所有的人脸上都露着笑容。 即使第二天早上醒来,小白仍清楚的记得梦里场景,而眼前这荒凉无比的野泽,仍在提醒着小白,这不过是黄粱梦一场。也许那也会成为现实,只是要经过几代人开荒,几代人建设,那梦中乐土方能出现在现实里。 但这个美好的愿景已经值得小白下定决心,让宁戚去按他的想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即使失败也不过损失一点钱粮,而成功后的利益无法估量,这是一项改造自然的事业,它值得小白为此而等待。 既然已经确立了运河的大致方向,小白也同意宁戚的营田请求,小白也就不在此地多作停留。他沿着归划好的运河河道,沿途略作歇息停留,最后又回到了年前大战之地,济水河口的海滨一带。 虽然狄人的劫掠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这片土地上的煮盐业还是深受打击,无论盐工还是煮具都有损失,这块地上的盐业生产很难回复旧观。 但这对小白而言也不是坏事,他早就对贵族们把持盐业中的制盐一端而感到不满,也希望能在这利润丰厚的产业里分一杯羹。 管仲在与小白论述他的“官山海”之策时就提出过,要对齐国的食盐进行专卖。对内可以用来寓税于价,用提高食盐零售价的方式,来完成敛财的过程。至于对外的食盐输出,这就相当于从天下人手里征收了一次盐税,用来充实齐国的国库。 齐国掌控着天下食盐生产的源头,要想让食盐变成财富,方法其实很多,专卖是见效最快的一种。利用垄断地位把持食盐的生产与销售,这种生活必需品所带来的利润,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就能成为数目极大的财源。 但垄断只是榨取利润的一种手段,真正要想从盐中获得财富还是要靠产量与质量。这年代齐国的盐产量也不高,因为没有那么多人囗生产,再加之生产效率不高,使盐的产量始终提不上去。 海盐虽点煎煮,去除了很大部分杂质,但相较于湖盐,海盐的质量还要更差一些。小白就曾看过齐国售卖的食盐,那些盐不像后世里散装小颗粒的食用盐,反而更像矿盐那样颗粒大而结块。 而且海盐的品相也不好,与湖盐比起来,确实显得色浑而浊,这不但是杂质的缘故,还有细小的泥沙在里面。但即使这含土的食盐,对这时的黔首们来说,已经能够用奢侈品来形容这种珍贵调味料了。 有钱人对食盐的消费只会更多,无论是用盐制酱,腌制肉类与蔬菜,乃至用盐保证口腔卫生,或是用来处理商口,盐在此时几乎是万能的生活必需品。 无论是为了获取财富,还是为了让华夏各邦的大部分人都吃得起食盐,小白决定由他亲自主持,争取在不加人的情况下让盐产量满足天下人吃盐的需求。 既然小白要亲自下场,他决不希望自己要建的盐场还像以往一样再用作陶罐蒸煮,像小作坊似的生产食盐。这样即使不断扩张规模,也休想让食盐的成本降下来,毕竟生产效率在这里,煮海为盐需要更先进的技术支持。 后世里是怎么生产盐的小白虽不知具体流程,很是一定是晒盐是没错的。从煮盐到晒盐,这在历史上用了两千年才完成,但只要把握住方向,总能在盐滩上晒出盐来。 晒盐的流程不过是利用阳光与风将海水里的水份蒸发掉,最终只留下食盐。但要想用晒盐的方法生产食盐,便需要在海滩上建设盐田,而小白并不清楚盐田的建法。 要如小白设想中的这个晒盐的盐田一样,只要修条带水闸的堤坝,将涨潮的海水留住。在经过晒制后,利用风力或畜力将囱水一级级向上提,最终在饱和的卤水里加入诱导结晶的食盐,便能让食盐从卤水中析出,盐便最终生产出来。 可若按小白这个想法,盐未必能晒出来,这个先期的投入可就不小了,毕竟这建设盐田无论人力物力都少不了,而且最终成效还属未知。万一盐田遭遇风暴潮或是暴雨等灾害,这先期的投入可要全打水漂。 尽管风险很大,小白还是决定选择合适的地块进行晒盐的场地准备。由于每年春天天晴少雨,海边风力又大,蒸发强烈,最是适合晒盐的时候。小白希望在冬天便开始建设,争取在今年春天便能晒出第一滩盐。 当然小白也并非将自己的全部希望放在晒盐上,由于盐田建设和摸索经验还要很长时间,所以煮盐还是要继续下去。只不过此时用来煮盐的还是盔形陶器,陶器本来就不是什么导致快的材质,其耐久性也远比不上金属。只不过陶器毕竟廉价易得,从这点好处来说,用陶煎煮食盐要远比青铜器更划算。 但齐国现在已经掌握了冶铁的工艺,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冶铁的技术还会有更大突破,其产量也会较之现在有更大增长。现在齐国便有用生铁所铸的大锅,广泛运用在齐国境内的庖厨手中。 青铜作为此时最为重要的合金,也是应用最广泛的金属。但因为合金中常含有一种致命金属,铅的存在,而使小白对使用青铜器深感抵触,毕竟铅毒对人体的危害在后世里是个人都清楚,小白可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最终落个古罗马人似的下场。 于是在瓷器出现后,小白立即用瓷器取代青铜酒器;而铁锅在小白的一力鼓吹下,早已代替鼎器,成为齐国的新炊具。由于齐国很快突破了铁模制作工艺,这使得用铁模铸锅即快且省,若非原料不足,铁锅的价格势必很快降下来。 而现在,小白的新盐场里,几口铁锅正在盐工的照看下煮盐,这也是小白保量提质生产盐的一部分。这些食盐只要经过过滤、研磨等程序,生产出的海盐应不逊湖盐与井盐,价格自也当水涨船高,成为专供贵族们高档盐。 高档盐的成本只是略有增加,但这的售价却不止高上一倍,利润自也不止一倍。这其中的利润便是小白扩大盐场产量的再启动资金,而最终的目的便是从盐业中多收取几个钱,牟取应得的暴利,以为齐国霸业添砖加瓦。 第284章未来之路 小白守着一片大海,在吹过几天海风之后,整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胸也开阔了很多。有了空闲的小白也玩起了思考人生,在考虑自己这只时空蝴蝶的命运,和这个时空的未来。 这种曰子没过两天,听到小白在海边整理盐务,刚刚返回部族的乔如立即前来求见,以一个忠犬的标准恣态表示要侍奉小白。王子成父听说之后,为了不显得自己太高傲,也一并前来陪小白吹海风。 这两人的到来倒令小白不那么无聊了,于是小白每天在盐场里转转,剩下的曰子便和他们二人游猎于海滨。乔如这个长狄首领有与小白陪玩的机会自是乐此不疲的,只恨不能化身忠犬,整日里跟在小白鞍前马后。 王子成父便有些坐蜡了,虽说和主君联络下感情是不错,但他堂堂一个大夫,身份高贵能力不错,犯得着和一个狄人首领在这里争宠吗?若不是有乔如这么殷勤的狄人作对比,他早就返回薄姑去了,他也有一堆政务要忙呢! 冬日里的海滨又湿又冷,若不是没人懂得晒盐流程,小白一定不会在这里多呆,猫在宫室里陪几个美女嬉戏那岂不是人之乐事? 怀了孕的青荇,新妇王姬,还有陪嫁的几个美女,其实都巴不得小白围绕她们裙摆转悠。只可惜小白却不解风情的跑到海边吹海风,这不知令多少宫人生怨,哀叹君王薄情。 但小白还年轻,美色与享乐还不是他的全部追求,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征程还在等待着他。正是这种改变历史进程的豪情激励着小白劲头十足的忙碌,比那些勤政的君主毫不逊色。 而且那些君主们的勤政更多是为了不放弃手中的权力,而小白更多忙于开创未有的技术领域。与那些“明君”相比,小白花在发展生产上的精力远比用在人事上的时间更长,小白这个君主也就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 有时小白常将自己与古时那些先圣相比较,虽然没他们吃的苦多,但从贡献上来讲,自己其实也不差啊。只是历史从来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来者只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历史装点门面,真正做事之人反而默默无闻。 古代的那些发明家,自然科学家,中国古代难道没有吗?若没有又是怎么演化出比西方更先进的技术与文明的?但我们往往将西方先贤当作科学技术的源头,自己的老祖宗的功绩却全忘记了。 其实不应称为忘记,而是根本没去记载。史书上可以记述一个人的品德,无论忠孝节义皆大书特书,认为道德决定一切。那些干实务的,懂技术的,给个三言两语,或在奇闻异事里写一笔就算了。纵有记载,记下的都只有发明的结果,但从来没有发明的过程,反正技乃小道,多写了都是浪费笔墨,正人君子谁会关心这些。 但也不能怪他们短视,谁又想到当工业时代到来之际,这些技术所能创造的文明呢?农业时代里演化千年,可能都比不上工业时代一年半载的发展速度,未亲历者又有谁愿意相信呢? 于是本就为农业时代所设定的道德,又成为一道隐形的枷锁,而小白之所以在这个时代专注于此,便是希望在这个百家争鸣的时代之前,将自己的意志灌输进去,使未来的道路尽量别走历史上的老路,在那怪圈里走不出来,那小白岂非白来一场。 至于皇图霸业,千古一帝,在小白看来不过皆是虚名而已。即使没有小白,这片土地上也将重新合而为一,诞生霸主皇帝,这是历史的必然。即然历史是由无数必然与偶然交织的推动着历史车轮向前发展,那么小白又何需为古人担忧,觉得没有自此这个世界将崩坏似自。何不将自己的心思放在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地方,比如自然科学与海洋! 小白与王子成父和乔如共乘一辆战车,乔如主动担任御手,王子成父为车右,小白为车左。海边地势平坦开阔,小白的战车可以放开了跑,乔如这个狄人熟悉马性,虽胖得像球,但驾车却很灵活。海边没有什么猛兽,王子成父这个车右几无用武之地,跟随战车的侍从也没有让他推车轮的机会,倒是极为闲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陪着小白述话。 当几人所乘的战车来到济水的入海口处,在一处海边的沙洲上停了下来,因为再向前便是海浪了。看到王子成父与乔如都对小白来到此地有些茫然,虽在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腹诽不止。 小白远望海面一会儿,突然向两人问道:“你们看济水已然冰封,但这海水仍波涛依旧,可知其中原因吗?” 乔如不假思索,立刻答道:“这个我知道,想来是济水少而海水多的缘故。这水少了结冰块,小水洼总比湖泊早结冰,应该与水的多少有关系。” 王子成父皱眉思索片刻,也回答道:“想来应该与海水所含盐份也有关系,淡水易结冰,卤水却不会,它们之间的区别便在是否含盐了,不知君上以为何?” 小白哈哈笑道:“两位说得对极了,倒叫我没什么话讲了,这海水不结冰,大概便是这两个原因吧。”更深的道理小白也没想多讲,即便讲了这两人也未必有心去听,对牛弹琴又是何必呢! 王子成父见小白态度溥衍,便继续追问道:“难道君上所说的,其中还有什么深奥道理是我们未能领会的吗?还望君上不吝赐教。” 小白笑道:“这不过是自然常识,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见王子成父还是不信,小白只好说道: “道理是没有,但你们两人之言却让我另有些想法。 成父所言海里含盐,这盐是我国一大财源呐!这片大海,便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而乔如所言海之广阔,却不知波之尽头,到底是在何处。我们能否乘船出海,去探索这天地尽头?” 第285章海 “海纳百川之水,成一汪之洋,其域不知有几千万里也。海上常有风暴巨浪,常将大舟摧毁倾覆;又有迷雾之境,能使船只不知返途,困厄于海上;更有海怪如山丘者,其与岛无异,然人常入岛而岛即沉,尸身入鱼虾之腹,魂不得归乡。” 听到小白要乘船探索海洋,王子成父先吓坏了。大海即使在现代也是神秘莫测的,更何况在愚味的春秋时代,有太多的神怪之说附着于人们对海洋那浅薄的认知上,将这海洋当成绝域或是天地尽头,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王子成父毕竟出身于成周王室,从小就能接受教育,奇谈怪闻之类的神话也是见闻的一部分。自他来到齐国之后,有关本地的风土人情,神怪传说里事关海洋的有不少。 王子成父以前只将这些传说用来增长见闻和打发时间取乐,但从这些传闻里他就知道大海有多神秘和危险了。眼见小白对大海感兴趣,他担忧小白会搞造舟出海之类作死的举动,自己若阻拦不住,出了事简直百死莫赎。 为了劝阻小白,他马上便想到一些有关海上的传说,希望可以用这些恐怖的传闻吓住小白。于是小白便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 比如有人看到有几头巨鲸从近海游过,其大如山丘,掀起的波涛可以掀翻小船。无知的人们便将其称为蛟龙,信誓旦旦的宣称鲸喷出的水柱有几丈高,听起来可真是可怖可畏。 又如海上的斑点海豹,这种萌物也被形容为杀人嗜血的恐怖猛兽。曾有人得到了一张完好的皮,其价比文豹之皮十倍。小白估计这猛兽的传闻便是卖皮的人为了卖个好价钱瞎吹,最终以讹传讹,彻底变神话了。 眼见小白丝毫没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王子成父反而从小白看到了跃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作死的表情终于将他激怒了,不由肃然指责道: “君上,您现在是一国之君,当与群臣共治齐地,秉承祖宗治国的法度,继承父兄的遗志,上应敬天子,中要结诸侯,下则治民理事。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弃上天赐予您的重任而不顾呢? 况且大海不是江河,江河再宽阔也还有岸可依,大海无边,哪是舟船可渡?我在薄姑时也对舟船有了解,即使是在平静的济水上泛舟,沉没倾覆者还有十一,何况是在这大海上呢?还望君上谨思慎行才是。” 看着王子成父把自己当成心血来潮要出海的冒险狂,小白颇感无奈,看来自己是与这个成父没有同语言了。毕竟周人本就是个农耕民族,王子成父从小受礼乐制度影响,本身在农耕发达的地方长大,自然是对海洋不感兴趣的。 他不但不感兴趣,还要千方百计劝阻小白,这一方面是有担心小白安全的缘故,另一方也是不希望小白将心思放在这上面,有陆上供你折腾难道还不够吗?小白相信自己若是要去尊王攘夷,王子成父估计愿为先锋,但这些探险出海之类的冒险,估计王子成父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但小白还是要将视线放在海上,因为海里不但可以提供鱼盐财富,还能为小白提供一个不亚于中原的新舞台。 而且小白知道自己面前的这片海是后世的莱州湾,也就是渤海的一部分。因为渤海是个内海,所以其风浪较小,是国人最早探索的一片海洋。 自此时发端,及至战国,一条从碣石山,至芝罘的环绕半个渤海的航线已经正在探索形成中。它还会继续向南连接瑯琊,及至吴越;向东至辽东和朝鲜半岛南部,是一条早期的海上丝路。后世里徐福东渡,也不过是顺着这条航线走得更远而已。 但这时代造船水平落后,在陆上的河湖里尚不能说安全,就更别说在海洋上了。所以不用王子成父劝说,小白也没有乘船出海的心思,君子不立危船之上啊,小白岂会拿自己性命冒险。 但海路却又是一个莫大诱惑。由于此时的中原还有大片未开发的森林湖沼,尤其在大河南北,也就是在后世的华北平原上,更是环境恶劣,道路不通,戎狄遍地的地方。 这在事实上便阻隔了齐国与更北部交流的通道,即使小白收服了于连部,也只不过征服了长狄一部,在更北方还有更多的狄人。同样的,北方的诸侯如燕蓟要南下,也是沿着太行山,经邢卫而南下,从未经过海边,也就还没形成道路。 但北方的戎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齐国也要向北方扩张,这海路不但可以用于商贸沟通,也似是很好的用兵通道,至少在紧急之时可以用来输送粮草之类,比陆上效率高多了。 而且不只是北方,小白看着东方的海上,那个地方便是胶东半岛,也是莱夷人的地盘,是东夷族的大本营,也是齐国壮大的一份营养餐。吞并半岛之夷,齐国便可国土增一倍,而人口增一半,实乃天赐齐国以成霸业之地。 要用兵莱夷,除了莱夷人的抵抗之外,鲁莒的牵制也是个大问题,在陆上易受鲁莒的干扰,但从海上却无人能拦。到时以陆上之师吸引莱夷主力,再派一偏师从海上出击,顺海流于莱夷人后方登陆,必能取得大胜。 但要达到这个目标要有船,要有水手,要有港口,要懂海洋的人才,但这些齐国都没有。也就是说小白的设想还是个空中楼阁,即使现在开始准备,尚不知几年之后才能初见成效,说不定等小白海军建成,莱夷都已臣服了。 唉!看看海岸边那几条用来捕鱼的小舟,小白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想得太多。用这样的船别说远航,就是离海岸稍远,恐怕都会一去不回,葬身汪洋。想要发展海贸与用兵于海上,还是先要有船才行,船要造,港要修,凡事预则立。 小白目视着眼前的济水,由于没有黄河这条地上河的大规模造陆,与普通河口没什么不同,也是沟通河海的黄金水道。在这里修筑一个海港,在薄姑附近建个造船场,便能兼顾河海了。 有济水这条水道,又有沟通临淄的运河,通过水上运送造船的木料是很容易的。而且离大海也不远,陆上补给又方便,这薄姑城还真要继续出力才行。 第286章船场之议 “什么?君上要在薄姑建一座船场?”王子成父感到有些惊讶,不明白小白此举用意何在。 春秋时代的造船技术实在不高明,即使在商周之交便有武王乘船伐商之事,但内河航运还不算天下交通的主流方式。现在的天下仍是小国寡民,技术的传播与发展可不是一般的慢。 在这种情况下,船只的建造也始终未形成规模,其技术也长期得不到进步。王子成父反而对小白如此郑重的提出要建船场而到诧异了,齐国又不是没有造船的方,这是不是多此一举? 小白见王子成父的反应有些无奈,这年代船只的作用也就用来作摆渡、捕鱼,建个浮桥之类,远比车辆的地位要低下。而春秋时代的战争集中在中原一带,战争模式以车战为主,水战从不是主流。 春秋未期及至战国,也许有了铁钉的使用,使船只突破了榫卯结构,有了更多的可能;也许是战争规模扩大,战争模式转变,对后勤的需要增加,水运的优势展现出来;总之,这段时间里造船技术也开始突飞猛进,能在近海航行的大船也不罕见。 考古中发现的秦汉船台,可是能建五十吨的船舶,其种类也很丰富,艨冲斗舰,漕船楼船,水平已经很高了。春秋秦晋之间有运粮的泛舟之役,齐吴之间有瑯琊海战,这都需要一定的技术水平。 有了与秦汉同代技术水平的齐国,在造船上也只欠缺经验积累罢了,只要经过几条船的建造,这些就都不是大问题。小白希望能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建设齐国控制沿海内水的水师基地,这就需要选一处适合造船的地方。 小白选薄姑也是情非得已,首先薄姑是座大城,水陆交通方便,商贸十分发达,获取物资比较容易。其本身又位于济水之南,时水以北,还是齐国新建的勾连济淄的运河河口处,有这么好的先天条件,不选此处选哪里? “是建一座大船场,每年至少要建造百十艘大船,这可不知道需要多少造船工匠,荫干木料,铁钉铁器。要供应这么多人吃喝,要储存它么多物料,这个船场的规模不比新建一座城邑要小。 何况除了造船的工匠,我还希望建一只水师,在济水上可以遮蔽南北两岸,防止狄人大规模南下侵扰;也能以舟楫代车马,使齐国士卒深入中原,济水便为齐国控制各小国的绳索。这些工匠、水手、士卒,以及他们的家人,这么多人一开始总要有个地方驻扎吧,建座新城也是需要时间啊! 而且船场不但要为济水和运河提供船只,还要建造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内河里的船只与在海上航行的水文条件不同,内河可以选择用平底船,而海上风大浪高,不建得更结实一些可能会散架,所以需要两种船型,都要在这里建造。” 小白倒也希望另起新城,但一方面运河还未修通,人手尚不溥使用,不可能再起劳役做下一个工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小白去过薄姑,知道薄姑还有很大发展空间,不好好利用就太浪费了。 在小白提出了关于水师的设想之后,王子成父便有些沉默了。尤其是小白提出通过建设济水水师,沿河溯流而上,则沿岸各国皆受齐国所制。这个提法虽与春秋礼仪不合,有些太过霸道和诡谲,但从军事上无疑是招好棋。若齐国能从水路运来几万大军,这济水两岸的城邑便俱在齐国打击范围之内,各国还敢违逆齐国吗? 良久的思考与沉默后,王子成父言道: “这种想法虽好,但恐怕不是短时间能达到的吧。若每年几十艘船,临淄便能建得,即使运河开通,济水航运大增,这船只的需求也到不了需要新建船场的地步吧? 至于要建能出海的新船,这就更无必要了,内河航船还有商贸之利,海上行船能干什么?建成之后是用来捕鱼吗? 君上,需知这水上的运输虽较陆上便宜,但也没那么容易。无论是航道水文,船舶水手,乃至沿途港湾码头,这么多东西聚合起来才能形成体系,才能发挥水运的便利,否则光有船而无可用之人,又有什么用呢?” 王子成父对小白的水上计划不太感兴趣,他毕竟是个贵族,此时的贵族便是军事领主,关注的是战争,封地,领民,是维护维持他们利益礼乐制度。他对海洋的探索没什么兴趣,对小白野心勃勃的战略很是忧虑,因此他还“好心”的对小白的胡思乱想进行劝阻。 听出了王子成父对小白这个计划不是很认可,这令小白很是郁闷,但也没有感到意外。毕竟齐国现在的旗号是尊王攘夷,是要团结诸侯,对付四夷的。即使对不服的诸侯出兵,也要师出有名,列堂堂正正之阵,小白这个计划就太诡了。 小白感觉王子成父与这时代的很多贵族们一样,他们既是礼乐制度的破坏者,但又是这种制度的维护者。因此他们一方面可以借战争扩充他们的权力,提高他们的地位,另一方面又死抱着旧的规矩不放手,将其视为天下的秩序。 就比如各国争霸明明就是对王室权威的破坏,但还是打着尊王的名号,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矛盾。应该如何判断这两者之间的选择呢?区别在于对他们自身是否有利。至于他们对他们君主的忠诚,便和小白对周天子的态度一样,只在君主强势时才会有用,君主弱势时礼乐崩坏就难免了。 小白也不想再和王子成父争辩什么了,因为争辨不出结果,小白便只有动用君主的权威了。要不是建设船场需要王子成父配合,他本不需说这么多,干脆的下令就是了。现在小白也把话说明白了,王子成父不去做是另一回事,就是处罚也有理由。 小白既然决定下来了,便先发命令给管仲,命他先去做个修建船场的准备计划,主要是看看需要调配多少人手和物资,又要从哪里调集,会不会对国内建设造成影响。 待管仲拿出了计划,并且得到小白的认可之后,这一建设便开始实施。别看王子成父是薄姑的大夫,其实他的作用便是为建设提供后勤保障,负责监督工程的施工这种工作。 真正论及搞城邑或是船场这种工程具体建设,那需要司空或说司工来负责。由司工率领经验丰富的工匠负责技术指导,再加上干体力的服劳役的国人,最终才能完成这项工程。 乐观点估计,这个计划从现在开始规划,大概一年便有小成,船场便能建起来;三五年内河船队的规模应较为可观,至少在列国之间便算首屈一指了。 真正有结果,比如建海船探索海洋,怕要十年之久。这就已经很快了,毕竟风帆战列舰时代有“百年海军”的说法,小白这个近岸海船队,有个十年成规模还算挺正常,足够在渤海里混了。 所以管理国家真正需要的是匹配的制度和合格的官僚,其管理水平很大程度上决定国家的命运。各司其职,各领其事,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是小白所深信不疑的,也是小白的治国之道。 第287章出盐 不知不觉,小白在海边已然过了半月。这半月里来,除了与王子成父和乔如一起在海边射猎,祸害仍在海边过冬的水鸟;又或是对着大海,与王子成父探讨齐国水师的设立,运河及船场的建设。除此之外,他此行来海边的目的,用来建设的晒盐场已经初见成效。 此处沿海之地本就是齐国的鱼盐产区,在未受狄人侵扰之前,几百人的制盐作坊就达十余个,每年产盐上千钟,约合三百吨的产量,能占齐国总产量的十分之一。 但在遭到狄人侵扰,盐工奴隶或死或逃,即使经小白及时救助,盐工还是不足以撑以前的生产。而且狄人的抢掠不但伤及人员,还对生产设施破坏极大,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不亚于一场天灾。 小白倒也从于连部搜刮了点财产当补偿,但这些牲囗显然属于战利品,不可能交给作坊主人当赔偿。至于小白自己也不会替狄人的损失买单,于是几个作坊主人的损失堪称惨重。 眼见此处是回不到大战前煮盐生产时的状态了,小白倒借此机会将那些盐工从原主人那里交易而来,并且打算重新振兴此地食盐生产。小白敢于如此也是因他手握两个法宝:一是拥有技术,自信能很快恢复生产;二是拥有权力,可以利用国家为生产销售提供方便。 上千号盐工不能光养着,小白在返回之前便令他们重新屯积柴草,修建作坊,恢复原先的生产。而在小白回来之后,更是决定在这片盐滩上修盐田,试着用晒盐代替煮盐。 只是晒盐极度依赖天时,冬日天气不佳,海边云雾不断,晒盐也只是稍作尝试,没什么成果。除了挖了几个蒸发池,验证晒盐的流程,还没什么结果,也许要到春夏时节,才能发挥作用。 于是盐场里还是要以煮盐作为生产的起点,这么做投入少,见效快,熟门熟路的盐工们很快便开始生产了。只是以往用来煮盐的陶器现在换成了铁锅,用大铁锅煮盐比用陶罐煎盐产量大的多。有时候工具上的一点进步,就能带来立杆见影的成效。 听说几座建好的作坊已经出了盐,小白便与王子成父一并前往察看。待到新建好的盐作坊那里,眼前的作坊已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只见由大木草顶所建的木蓬下面,是用陶砖垒起来的大灶,八个大锅排作两排,锅里正煮着囱水。 陪同小白与王子成父的此地主管乃是小白的一个下臣,名叫顿。顿曾经跟着小白流亡,曾用经商的方式帮助过小白,小白为齐侯之后封赏旧部,他也成为齐国官吏的一员。现在也被小白选中,负责管理此处作坊。顿见小白对煮盐灶感兴趣,便主刻为小白解释道: “君上,这些灶乃是用陶砖垒成,垒时用上加了盐的黄泥,极耐火烧,这是临淄那边的做法,很是有用。 而这两排灶相连,中间加了风口烟道,即能用风箱助火势,又有烟道排烟,这可比以往的盐灶火大又省柴。 这是我从临淄带来的几个陶工铁工所设计的,他们烧窑炼铁,对火候一事极为熟悉。无论这陶砖陶管,还是风箱鼓风,都是学自瓷窑和炼铁炉上,现在用在盐灶上也极为好用。” 小白点点头,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中也是很惊讶的。这无论是盐灶的样式,还是建设材料,都透露着浓浓的后世风格。若说明清民国有这样的灶台小白还真不奇怪,可眼前这场景出现在春秋,小白只能归功于自己了。 至少常在薄姑的王子成父便从未见过类似的景象,无论是用砖垒起的整齐的灶,还是那呼啦呼啦的风箱,他还是第一次见。听到顿的说法,这种灶台在临淄似乎很常见似的,他不由略感奇怪的问道: “这种锅灶是从临淄传来的?我从不入庖厨之地,倒是从未见过。不过自君上为君,齐国各类吃食倒是多了不少花样,各色美食堪称精细,就连王室都比不了,看来也有这锅灶的功劳。” 小白微微一笑,饮食堪称小白所带来的重大改进,以这年代贫乏的物质享受,即便是有违礼仪,也难挡人们对美食的追捧。不过这锅灶台能建成这样,也足以说明顿是用了心的,因此小白也不吝赞赏之词,夸奖道: “善,你能知道知人善用,勤于思考,对好的方法进行采纳,我选你来主持盐事便是选对了。日后我们还要试着于海滩上晒盐,这其中必然还有很多麻烦要解决,正需你与盐工们一起努力才是。” 小白的称赞令顿欣喜若狂,他马上应诺道,“喏,下臣定不负君上所托。”但旋即面露一丝难色,对小白说道: “君上,虽然海水中有盐,但从来只听说煮盐,还没听过晒盐的。我自负责主持盐场,也与不少盐工询问过,可从未听说用太阳晒出盐来。虽然下臣愿尽全力,但若是产不出的盐还不如煮盐,那这晒盐……” 后面的话小白不用听也知道,不过是为了预先准备个退路,以防没有产出,而招致小白怪罪。这几句话间就令小白十分不快,他沉声说道: “你自来海边也有多日了,就是海边坑洼里,也有海水晒过后产盐的,现在也不过是加了百倍千倍的量,要成规模生产罢了。至于晒的不如煮盐产量多,这也要试了才知道,解池便是用晒盐之法,其产量也不比我齐国少到哪里,成父大夫,我说的对吧?” 王子成父闻言笑道: “解池是靠晒盐不假,其产量也的确不小。自虞舜之时便有诗曰《南风》: “南风三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温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自南风起而晒盐,解池每年产盐不下万钟,其利不下于齐之海盐。只是解池之卤可比海水咸的多了,也不知能不能晒出盐来。” 小白道:“盐是能晒出来,只是要多建几级池子,更要多费人力罢了,其道理都是相通的。海水多晒便成卤,再经阳光与南风风吹曰晒,卤便能析出盐来。所以晒盐要把握好天时,春夏之交这段日子,风大而阳光炽烈,正是晒盐之时,顿你可要多尝试几次。 只要今年成功了,那我们在明年便可扩大规模,盐不愁卖不出去,且又放不坏,实在是天赐之财以助我齐国,你可要好生替我从上天那里将这笔财留下来啊。” 小白语气很是轻松,顿也放下心思,忙应诺下来。就在此时,作坊旁烧锅煮盐的盐工大喊: “煮出盐啦!” 海盐已经用铁锅煮出来了。 第288章发苦的盐 一个青年盐工欢快的叫喊,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令正在与王子成父与顿商议的小白全都将目光转移了过去,只见一个盐工在那手舞足蹈,一边在大声喊: “我先煮出盐啦!这赏可归我领啦!” 顿见小白一脸疑惑,忙解释道:“君上,在煮盐之前我曾下令,谁先煮出盐来便赐予酒肉和赏金,所以盐工们都很卖力的拉箱烧火和搅拌,为的便是这点赏钱。” 小白点点头,对此浑不在意,说道:“若能增加产量,这永为常例也未为不可,不过今曰第一曰出盐,便给所有人一点酒肉庆祝一下。来,让我们一起去看看这铁锅煮出的盐,与这陶釜出的盐有何不同?” 说罢,小白一马当先,众人纷纷跟上。小白先来到那个喊叫的盐工负责的锅灶前,探身向锅里望去,果见锅底有一层盐巴。盐巴在锅底显得白花花的、又有一些泛黄,与后世里的雪白粒盐不同,但的确是煮出盐来了。 灶中火焰未息,锅里仍然仍冒着白气,顿顾不上烫手,用木勺将盐从锅中取出一两小块。待稍凉之后,便将其放入口中,仔细品尝感受一二,再将其吐出,兴奋的道: “君上,是盐,出盐啦!” “我也尝尝。”在众人眼巴巴的注视下,小白将盐从木勺上拿起,放在口中,一股又咸又苦涩的味道令小白眉头皱起,旋而又舒展下来,将口中的盐吐在地上,对王子成父与众人说道: “呸,呸。是盐。你们也都尝尝!” 众人纷纷取盐来尝,小白则在感受着这舌头上那咸咸的味道,这的确是氯化钠没错。只是这咸味中这股苦涩之意是怎么回事?即便是小白将口中之盐吐了出来,这股苦味仍旧不散,深深的影响着小白的味蕾。 眼见众人都尝过,也都如小白一般尝过后吐掉,个个显得眉开眼笑,却无人说出盐有苦涩之意,倒令小白怀疑自己的味蕾出了问题。所幸也不是没人与小白一样,王子成父就说道: “这是盐没错,怎么感觉较以往要苦涩一些,和解池的苦盐差不多,不如用陶釜煎的海盐咸味正。” “哦,你也觉得有些苦涩,我还以为是我味觉失灵了呢,原来真是发苦,这是怎么回事呢?”小白朝顿和几个盐工们问道,心里却在想: “这该不会有人下毒吧?” 小白瞧了一遍周围之人,大家都在兴高彩烈,显然不可能有人专门下毒。但这股苦味可不太对劲,若排除掉下毒的可能,那就是食盐不纯了。 盐的杂质不单有泥沙,还有其他化合物,成份高了便影响味道。小白想着海水的成份,除了氯化钠之外,其它的组分也不少啊,这些盐中杂质不但会影响口味,而且也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顿在尝过之后,也觉得味苦,只是较以前有些许差别而已,但还是被尝出来了。他本就不是盐工,不明白其中道理,此刻只有胡乱猜测道: “君上,是不是这铁锅有毒?” 小白很是没好气的骂道: “铁锅有毒,你在吃用铁锅做的菜时怎么没被毒死!这是煮盐的工艺有问题,快去请几个老盐工来问问,他们或许能知道什么。” 顿羞惭退下,不多时便带了个盐工来,白发苍苍,一看就是有丰富经验的那种。在他品尝完之后,又沿着烧火的炉灶转了几圈,口中啧啧称赞道: “这灶还真省柴,这火候可比以前大多了,这口锅也好,热得快。” 顿见这老头不去找盐发苦的原因,反而在那里闲着,立即开始训斥他道: “让你来找盐发苦的原因,老在这围着锅台转干什么,还不快去!” 他这番表现又迎来小白一顿训斥,小白怒斥道:“顿,你不懂就上一边去,老人家不正在说吗!”然后又和颜悦色的对老盐工施礼说道: “老人家您叫什么,今年高寿,干盐工多久了?我看这盐发苦也似是煮的太急,没把卤水中的杂质滤出来,不知老人家可有办法去掉这苦味?” 那老头慌张的回礼,若不是地方不够,他估计要跪地叩头了,口不择言道: “君,君上,老叟,人们都称我为盐叟。我今年五十多,干煮盐这行怕有四十年了,我……” 见他一脸惊恐,几乎要晕死过去,小白便令顿去取来自己的水酒,先让这老头喝一点儿,让他缓囗气。一点酒下肚,老人终于缓过劲来,方才开始为众人解释盐发苦的原因。 “用陶釜慢火煎盐,盐中白沫会浮在上层,那时需要去除掉,剩下的盐才是咸盐。这铁锅虽然热得快,但这后生怕是一把火将烧到底,快是快了,却没将那沫滤出来,这盐还能不苦吗?” 众人已开始有些明白,这铁锅煮盐没能把杂质滤出来,使得煮出的盐发苦。顿在听完这些之后,马上向盐叟问道: “那这铁锅煮盐如何才能不苦,若这盐发苦的话岂不是还不如用陶釜,这陶釜还更便宜呢!” 小白倒也听过一些过滤的方法,据说川中井盐便是用豆汁来去除苦味的,但这成本可高了去了。至于这便宜些的方法,可以用黄泥吸附,又或是加石灰?那这盐还能吃吗? 小白正在胡思乱想,盐叟却开口说话了: “这要去掉苦味倒也不难,只要将这煮盐的卤水,在煮干之前倒掉就行,这先取出的盐便没苦味了。将这几个锅里的盐加水回一遍锅,照着这个法子试一下,准没有苦味了。” 小白命人尝试,果然再煮之盐没了苦味,品相也晶莹剔透,果然要远胜只煮一遍之盐。只是顿看着这倒掉的盐卤有些心疼,他不由小家子气的说道: “这也太浪费了些,三锅里怕是要费掉一锅呢,其实这苦盐也能吃,成父大夫不是说和解盐差不多嘛!对大部分人来说,有这样的盐吃就不错了,他们吃的又少,想来也没人会抱怨盐苦。” 小白笑着对顿说道: “蠢货,我们这么精细的盐怎么能贱卖,这么好的盐当然要卖给贵族啊,他们又不差这点钱,也买得起我们的精盐。 至于这些底卤也不必倒掉,完全可以倒进晒盐的蒸发池里,这不相当于晒好的卤水吗?岂会有浪费之说。” 小白调戏顿的欢快语气令众人大笑起来,顿也不再为这盐浪费之事而心疼了。毕竟是个行商做贾过的,他马上便想出了几个将盐卖个好价钱的方法: 将这洁白的精盐碾细,再用上好的皮纸装袋,袋子尽量小一些,价格定的高一点,打个齐国宫庭庖厨专贡的招牌,最好再来个限量发售,不怕国内外的大小贵族们不喜欢! 喜欢便掏钱呗!这白花花的盐在顿眼中已经不单单是盐,而是泼天的财富啊! 第289章狄县 自海边的盐场能够稳定产出食盐之后,小白便放手让顿来负责主持盐场的生产。运用上铁锅之后,煮盐的产量便能翻一倍,只待春天天暖之后,晒盐盐田能够运作起来,其所产出的食盐就又为一笔意外之财。 盐场生产上了正轨,小白便没有必要再继续钉在这里,也决定继续沿济水溯流而上,到薄姑那里去看看运河与船场,再去新设的济南郡那里去与鲍叔牙会面,完成对齐国西部的整体巡视。 王子成父倒是乐得如此,他在海边早就呆够了,听闻小白的打算便先去准备。乔如这些日子在小白鞍前马后,也是十分殷勤,此刻便随小白一起前往。 小白与王子成父等人从海边出发,在一月下旬抵达薄姑,在路上视察河岸与时水注入济水的河口,发现这里地形平坦,滩涂也广阔,倒是建船场的好地方。只待管仲在临淄做好准备,便由王子成父负责在此施工,建设水军的基地。 在薄姑两日,小白与乔如接受了一番王子成父的招待,酒宴之上也是言笑晏晏,丝毫看不出几个月前的齐与狄两族大战的痕迹。此时的战争只是下面人的厮杀,而贵族们则在酒宴上谈笑,即使乔如只是个狄人贵族,如今也成为齐国贵族的一员了。 自从乔如入临淄朝见,又跟随小白在海边呆了近一个月,得到了齐国朝堂与小白的一致好评。而在得到齐国示好,甚至他知道小白有意扶持他为长狄人的王的时候,他更是欣喜若狂,已经是不上一次的向小白表示: 他愿意率部内附齐国,成为齐国的贵族。只要小白愿意继续让他担任长狄之主,他就是像谭言那样当齐国县令,他也是认下了。 小白对乔如如此识相很是高兴,这种主动追求进步的狄人才是好狄人呀!因他有意前往济南郡,而薄姑与济南之间的长白山此时正大雪封山,从水路上走也有不小风险,小白便决定过济水在乔如的部落里视察之后再前往济南。 王子成父一面派人飞马快报给鲍叔牙,令鲍叔牙率兵接应,他也亲率一部护送小白过济水,到于连部的营地。而乔如已赶在小白之前返回部落大营里,准备迎接小白前来。 济水北岸地势低平,地形起伏不大,纵有一二土丘,也没有多少山的样子。不过这片土地上森林湖沼倒是众多,未开发的土地很多,因此成为长狄人生活的乐土。 于连部不过是靠近济水的一个部族,更北方在漯河两岸,乃至大河以南,都是长狄或其它戎狄部族的天下。这些部落实力大都不强,因为大都生活在海边平原地带,大都有些转向定居农耕的意识,生活相对富足。 但与此时仍处在黄土高原、太行山脉附近的白狄、赤狄,乃至更北方的山戎比起来,他们的地盘上金属资源匮乏,其中易于获得的铜矿更是缺乏,使他们普遍缺乏金属武器与农具,限制了他们实力的发挥。 因此在几十年后,长狄人渐渐消失在历史舞台上,取而代之的成了赤狄白狄,其中号为鲜虞的白狄人更是建立了中山国,直到战国后期才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融入华夏民族之中。此时这些狄人还都是些语言文化不与华夏同,并且在族类上与华夏有泾渭分明界限的民族,也难怪双方战事不断。 在小白看来长狄便是一个很好同化的对象,他们离齐国最近,天然处于齐国辐射圈里,接受齐国的影响最多。历史上他们都很快并入齐国,那么今世呢?在小白带领下的齐国国力较史上同期更强,经济文化上的吸引力更非历史上可比,而在对待狄人的态度上也恩威并施,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同化掉呢? 当小白一踏上济水北岸的土地,小白便在思考此事,就连乔如带领手下来迎,都挡不住小白的思索。由于小白神思不属,让前来近接的乔如等人好一阵忐忑。不过小白很快回神了,一番仪式下来,小白被乔如迎进他引以为傲的大帐里。 然而再华丽的帐篷也只能令小白感到一时新鲜,很快便索然无味,倒是乔如精心安排的狄人少女的帐中独舞,倒是别有一番风情。虽说与后世里的民族舞什么的有差别,但与此时的华夏舞乐差别更大,倒是很吸人的眼求。就在小白与乔如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饮酒闲谈,小白对乔如道: “乔如首领,你一直希望能让于连部并入齐国,只要让你继续为长狄君长,你连齐国县令也肯做,是不是真的呀?” 乔如听完此言,连忙放下酒杯到小白面前,熟练至极的用华夏之礼向小白拜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说的文刍刍的,装的像模像样,令小白想笑,不过小白马上肃然道: “既你诚意来附,寡人便准你所请。今于济北新设一县,县名为狄,以你为狄县令。 狄县新设,寡人也一份礼物赠予,便在这块过冬营盘上,为你这狄县起一座城吧,你看如何?” 城池是农耕民族的专利,但游牧民族也不是不知道城邑房屋的好处:至少在冬日里可以遮挡风雪,防止野兽袭击人丁牲畜,完全可以当作一个部落的过冬营盘。狄人之所以不去建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不会,或是没有足够的资源进行建设。而若是小白主动为他们建设一座城呢,乔如岂会放着这么大一便宜不去占?看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小白热打铁的说道: “这处营地离薄姑很近,完全可以通过从齐国调拨粮食草料的方式助你们部落过冬。为长远计,应在今春便引导你部之人种上粟菽,也不求能产多少粮食了,只要能将过冬的草料生产出来,那对于连部来说便是极大进步了。” 小白用手抓起一块牛肉,一边大嚼,一边对乔如言道。乔如则有些犹豫,让他去种地他还真没考虑过,因而犹疑道: “君上,这建城以供部落过冬,这倒是极好的。但这开荒种地,这都不是我们狄人所长,部中人多慵懒,怕是没那么多种田的心思。” 小白淡然道: “你部中还有几千丁壮在齐国,这河道都挖得,还怕种地不能种得?这又不是让你们精耕细作,又有什么好为难?只需在春日烧荒播种,能长成什么样也比草地强,也就是供冬曰牲畜吃草罢了。这样的懒人庄稼种几年,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之后,怕你不用督促他们也会自己去学!好啦!且随我去外面看看,这吵吵闹闹的是怎么了,你部刚并入国中,两边惹出什么不愉可不好。” 小白还担忧双方会起冲突,这倒是他多虑了,于连部早已为小白的到来准备好肥牛肥羊,有烤制的也有大锅炖煮的,就是很稀罕的铜火锅也有几个。这些不但用来招待小白,连随小白而来的齐军士卒也得以饱餐一顿,那可真是人人都吃的兴高彩烈。而齐军也有架起铁锅,煮粟米饭,拿出鱼盐酒水,共同为这场宴会祝兴。 吃喝得高兴了,齐军中的士卒便有与这些狄女勾搭上的,本来这部中便男少女众,而狄人也对贞洁不在乎,生下来是谁的种也会养大,为了部落的生息繁衍,这样的事反而为乔如等乐见。小白知道了以后也没多说,不过也没去和乔如奉上的狄女亲热,倒让王子成父占了个便宜,小白只盼他能在建设狄县县城时上点心,也不负人家乔如一番美意。 第290章济南郡守 周历一月末,小白的车队从狄县出发,沿济水西岸溯流而上,三日间便来到了济水北岸的济阳一带。在它里小白特意登上北岸的一座名叫鹊山的小山,站在山间向南岸眺望,看看这座在自己主持下新建成的城市。 山的对面就是泺口码头,也是济水与泺水交汇处,现在只是济水上的一个渡口,冬里更没有多少人来往。不过只需再待上几月,等到济淄之间运河开通,这里势必将繁荣起来,依托这座码头,也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丰厚的收益。 到那时,从济水上游的郑、宋、曹地的商贾们,可以顺流而下,将他们的货物用水运运输到齐国;而产自海边的鱼盐海产,丝麻等特产,也可逆流而上,输入中原。而这条商路中间的济南城,便可作为南北方交通的中间站,使商贾有休憩之处,商货通于四方。 小白此次行经的济水北岸地势平坦,可谓平原千里,除了沿河十几座小山,都是平原地带;而南岸离济水不远,便是泰山余脉,新建的济南城便在历山下。虽说在此建城比不得北岸的平坦开阔,但山势却也能为这座城市起遮蔽之作用,至少能助此城控厄西南方的道路。 此时与齐国争锋的大敌便是宋鲁郑等中原强国,尤其是鲁国为齐国称霸的障碍,大体都在齐国西南部。其中齐鲁两国隔泰山而相望,若小白要以此城作为向南进攻的支点,就能占据“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形,也算拥有地利,占据先机了。 所以在安置完长狄部之后,小白便沿河向西南行军,朝济南城开来,为的就是视察这处边郡的建设。而在这一路上有乔如率长狄骑士护卫,些许野兽狄人都不值一提,不是增添野味,便是为乔如所收编,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而在靠近济南之后,鲍叔牙便引军前来接应,这座北岸的山峰虽还没有因扁鹊在此炼丹而得名,但此山林木茂盛,鸦鹊之属甚多,也被驻守的军卒称为鹊山。济水河面冰封尺许,小白顺利的过河,当晚便住在城中为他所建的宫室里。 第二日小白便摆酒设宴,与城中的鲍叔牙及几个臣下进行宴饮,小白将在临淄发生的几件事述说一下,接受了鲍叔牙等人对自己婚事的祝贺,顺便听一听他们在这新设的城中,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君上!”当小白提及建设此城,在坐的诸位大夫们可算有了诉苦的机会,个个眼泪汪汪,向小白表示自己的忠心苦劳。因为此地是拓荒的缘故,各种人力物力稀缺,而要完成的事项却不少,可想而知他们在这些曰子都没清闲。 济南这里地势低平,河湖池沼众多,因受水患之故,故而人民极寡,要建设连人力也很匮乏。在小白设郡之后,即使有鲍叔牙这样的重臣坐镇,此处的建设也很缓慢。为了不被小白怪罪,他们个个开始诉苦,也是要向小白表示: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呀! “夏秋之际,暴雨多发,水患频仍,蚊虫肆虐,蛇鼠猖獗。由于君上严求卫生,倒没有大的疫病,但小灾小患不断,军民实在困苦,戍卒多有思乡之情,只是还能忍耐罢了。” 嗯,这便是新开发之地的坏处了,每个地方的开发都是人在改造自然、适应自然,最终达成平衡。所幸小白的下臣还算得力,处置的也还算可以。小白点头示意明白了,又问道: “城中粮田开垦的如何?军屯可有保障?” “城池附近山多林密,河池众多,可供开发的田野不足,其地力也较差,估计没有什么好收成。今年虽在田中种下些冬麦,但军民皆不喜食,明年能收多少也不一定。 至于新开田地中能种粟黍之田还是太少,若明年再发大水,这些田地所产出怕还有不足。至于君上言水稻,倒也从商贾处储了几百石作种,打算于明年试种,希望有点好收成。” “好啦,诸位大夫!这座城乃是在我眼皮底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就连城池营建,我也曾参与指导,我难道还不知建设之难吗? 想我之先祖,汝辈之先人,不也是和太公一起,在营丘披荆斩棘,立我齐国数百年之业吗?难道我们今日之所为,还能有先辈创业时艰苦吗?” 小白说完环视左右,大家都沉默下来,似是在追忆祖先荣光。在座的都是贵族,又有哪个没有有名望的祖先,小白用他们的先祖作榜样,为的便是在精神激励他们,让他们学习祖先那艰苦创业的精神。 当然,精神再崇高不能顶饭吃,小白也是准备下了物质奖励的,而这时代,最能刺激人心的,便是封地了。所以小白安抚他们道: “诸位,济南为齐之西鄙,乃是拓荒济北的基石,开发此地便是齐国向外拓展的基点。要知道济水以北,水肥土沃,虽多林泽湖沼,但只要开发便是不亚于汶上的良田。我已决定授予国中几位大夫封田,而济水之北的沃野便是分封的好地方,这块土地上所能开垦的良可不少于国中啊,各位大夫难道不希望获得一块,为子孙后代多做打算吗?” 从济北走了一趟,小白对这时代的人地关系有了更深的认识。在这片战国时被称为高唐的齐五都之一,汉时的平原郡,都还是一片未经充分开发的处女地。在这一带的几个小国被灭掉之后,这片土地又重归于蛮荒,成为狄人野人混居所。 但那充足的土地,又不缺水灌溉,天然便拥有成为一个农业中心的潜质,只是缺人开发罢了。而农业时代的人口也因农业而聚集,只要开发得当,这里便是齐国又一强盛之基。 而单靠小白借助军屯或是迁民的方式去开发这片土地,无疑有些太过缓慢。而要将国内这些大夫们的封田转封于此,只要他们愿意开发,增强的也是齐国国力。所以对岸这片肥沃的土地,便是小白手中引诱官僚贵族的一根胡萝卜,想要吃到美味就要更卖力的为小白拉车才行。 第291章劳军 小白在新立的济南城小住,在安抚下一众叫苦叫累的贵族们,给他们画了张大饼充饥,也足以让他们在这艰苦的地方更有动力的呆下去了。只要过了这个冬天,就到了忙碌的春季,忙起来的人便会忘记过去的痛苦,有许多事情牵绊他们。 而小白预计济淄之间的运河自夏季便可通航,到时齐国的商人一定能坐享这波红利。而济南城也会借此机会,成为一处商贸重镇,摆脱齐国边城的尴尬身份,真正繁荣起来。 真正令小白担忧的反而是城中这些戍卒们。尽管相较于以往,小白这个国君可是十分仁慈了,不但军粮充足,还给他们分发冬衣。虽然这也是齐国戍卒们建城屯田的报酬,但小白用施恩的方式给予,也能让他们感恩待德了。 但士卒远离家中来此戍边,时间长了之后的思乡之情却不好解决,在一两个月的新鲜过后,便是长久的煎熬,尤其是冬日里戍卒无事可干,这一闲很容易多生事端。 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困难,只要让这些戍卒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便行了。小白曾考虑要不要举行一点文艺演出之类活动振奋士气,但因没有合适的内容而作罢。国内虽设有女闾,但这又不是营妓,可满足不了这上万男人的需求,还是要另想他法。 冬日里天寒地冻,鞠球类的活动也不好开展,打雪仗之类的活动要看天时,比较合适的活动反而是狩猎或渔猎了。这冬狩不但可以调动士卒活力,更能从野外获得足够的食物,用加餐的方式振奋士气是十分有效的。 小白与鲍叔牙略作商议,鲍叔牙对此也十分认同,而为了让这一活动更有趣味,小白也将城中士卒划分成几组,用比赛的方式鼓励他们互相较劲。 济南城南侧的山林,便是齐军士卒狩猎的赛场;而星罗棋布的几处湖沼,又是渔猎的好地方。在这个未开发的时代,“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虽不能说是常态,但却绝不罕见。 山林中野兽众多,凶猛的动物更是不少,而齐军士卒的驱赶捕杀,也能让这片地域免受野兽侵扰。而无论是此时的湖泊,还是冰封的济水,在这时代的水体里面,恐怕鱼的数量都难以数的清,正好供齐国士卒们打打牙祭。 军中徒卒手携弩弓刀盾,斧长叉之类的武器,进入到城中南面的山林里,无需深入泰山山脉,就有丰富的收获了。几天的狩猎下来,山林中的猛兽全都倒了霉,光虎皮小白就收到了四张。 “君上,这些虎皮虽多受创伤,其价值比不上未受创的,不过若是将其蒙在拉车的战马身上还是很合适的,定能让您的敌人望风而逃。” 在收到军卒们献上的虎皮之后,眼见小白对此十分喜爱,忙不迭的让人处理,鲍叔牙也来了兴致,为小白想到了一个让虎皮发挥作用的好地方,蒙在拉战车的战马上。这样在战车冲锋陷阵时,会让对方马匹认作是老虎这种猛兽,未战便先怯了,也是此时的马甲了。 小白可惜的看着虎皮上的洞,在听到鲍叔牙如此说之后,便只好放弃了心中用虎皮作个沙发的想法,令人处理之后放于马背,倒是正好用于小白的狩猎之中。小白直到乘坐蒙虎皮的战车出发,仍在心中唸叨着要自己猎一头虎,圆自己虎皮坐垫的梦想。 但战车的活动范围在平地上,老虎也轻易不离山林,所以小白尽管多猎取了不少鹿麝之属,却是一头老虎也未见着。当然也可能是老虎伪装的好,见到小白这么多人一起出猎,估计没胆子来触霉头。 虽然猎获的狐兔之类数目不少,但小白总觉得这么多人在围猎效率太低,至少在梳过一遍的地方,是很难有什么大的收获了。因此小白便将自己的目标放在了渔获上,鱼类可没哺乳类动物的大脑,捕捉他们可是容易的很。 虽然城中没有专门的鱼网,但只要有麻索麻绳,用来编织成一幅鱼网还是很容易的。而即使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用鱼网捕鱼也很容易,甚至比夏日更方便了。 趵突泉也就是此时的泺水终年都保持在十几度,因此冬温夏凉的泺水囗也没有冻上冰层。而城中由于泉水众多,那些由泉水所汇聚的湖泊此时也未冻上,所以齐军士卒们还能在这冬曰里用上船舶,在船上撒网捕鱼。 但这些常规的方法可吸引不了小白的注意力,他此时更关注在冰上的冬捕。小白曾在现代了解过东北的查干湖冬捕,这里的冰上捕捞也差不多。都是用火或用凿的办法在冰面上开一个大洞,冰层下沉闷已久的鱼儿便会聚在此处透透气,只要在此时将拖网放下,待拉起拖网时便能将鱼群一网打尽,而且百试不爽。 小白当然也只是去看个热闹,他可没有在冰上拉鱼网的爱好,虽说冰层的厚度没什么风险,但让小白不顾身份亲自下场还是算了吧。 冬捕上的鱼儿刚出水时还在网中蹦哒两下,但在寒冷的北风里不多时便化为冻鱼了。每当小白看着那足有半米的大鲤鱼被捞上来,扑腾几下便化为冰雕,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这种充实的感觉可能在渔猎时代便为人所铭记,这是食物丰盛,远离饥馁的好兆头。 捞上来的大鱼或水煮或油炸,即使上万人一日三餐,都没能赶得上捕捞的速度。小白看着那一辆辆拖鱼的马车满载而归,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现在的淡然,如果再将这全鱼宴吃下去,估计小白便会对鱼厌食症了。 小白决定将济水的鱼做点加工,以防浪费。冬日里天寒地冻倒不用担忧鱼会坏掉,只是为了让这些鱼得到更好的利用,小白还是亲自主持了对鱼的加工处理。无论什么鱼类,先用盐来腌制一下,再放到火堆旁烟熏,最后便能生产出鱼干,这就比较耐储了。 咸鱼干也算齐地特产,算是一种廉价肉类,尤其它还会含有盐份,这便更令它显得有价值了。咸鱼干很是很受内陆各国人民的欢迎,那么小白在这里主持生产鱼干,即使齐军不自己食用,也可以用来和商贾换取物资,无论怎样也不会亏了本,这大概是小白此行最得意之事了。 第292章鲁宋形势 小白正在济水边上做渔夫,领着济南之地的戍卒凿冰捕鱼,几日间的收获便足够万人吃半月的。熏制的咸鱼堆积于宫内的府库中,连住在宫中的小白也受不了那股咸鱼味道,恨不能将自己的鼻子堵上。只是在这种环境下呆久了,小白也就“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了。 熏鱼满仓,城里军中的戍卒们个个笑逐颜开,鱼腥味更是在城中弥漫不散。而有点身份的贵族士人不屑食鱼,反倒是对这捕鱼的活动颇有微词,觉得没人去给他们围堵猎物,影响了他们的田猎收获。 不过小白今日在城外的湖上泛舟设宴,贵族们远离了那咸腥的城邑,这可不是小白又有什么闲情野趣,要在此处与手下群臣举行酒宴。而是专门在此宴请今曰从临淄管仲那里派来的使者,被小白派去出使鲁国的公孙隰朋。 由泉水汇聚而成的这片湖泊,在冬曰里的湖心也未结冰,水深处不过两三丈,坐在船上几能看见湖底。虽不清楚是不是后世里的大明湖,但岸边的柳树与湖里莲藕残枝依稀可见,待到今年夏天,便又是一处绝美景观。 小白的宫中不好见客,便在这湖中准备着几艘船,打算在船上接待隰朋。湖上的船都是用来捕鱼的,建的不是很大,只有一艘大船是小白用来赏风景的,堪称小白的私人湖上游艇。 与在河上行驶的浆船不同,这是条长达十丈,宽有三丈许的大船,追求的不是速度,而是稳定和安全。由于主要在湖上活动,不会遭遇风浪暗流,也不追求速度,图的便是个安逸,所以较寻常船舶显得方头方脑,便如一处木楼一般。 这游船乃是双层桨船,下面那层是划船工划桨的地方,在上面有层甲板,是小白等人的所在。甲板由一层厚木板所制,形成了结实可靠的平台,在上面建设栏杆楼宇,便如同一处木制的小楼一般。那真是于方寸之间建起了如同陆上木制建筑一般的房舍,精致而不乏华美。 小白便是在这里接待隰朋,随着船驶入湖中,小白便向隰朋询问此行去鲁国的情况。鲍叔牙等人在此列坐相陪,在饮了三杯温酒后,隰朋开始向小白汇报出使的经历。 “去岁冬十二月初,也就在君上返回齐国后不久,鲁宋之间的关系便越来越紧张。宋公为报宿之战惨败,丧失折将的奇耻大辱,遂有意在边境上囤兵积粮,以图再战鲁人。 只是鲁国人显然计高一筹,在送走君上与王姬之后,他们便借此机会欲消除隐患。所以他们此次出击,一战而再败宋师,宋师大溃。” 说道此处,隰朋对宋国人的军队也是深感无奈,若说上次还是宋国人出国作战,被鲁人击败也情有可原。但此次宋军在本国境内,竟被来袭的鲁人打得溃退,这仅有大国脸面,也随着军事上的失败而丢尽了。 小白对宋人的战败倒没感到吃惊,因为历史上宋襄公与楚人进行的泓水之战的缘故,小白便知道此时宋军的大致水平。宋国在经历了春秋争霸这几十年的战事之后,还在死守着贵族战争的教条,那么此次的战事倒也没出人意料。 鲍叔牙也说道:“宋国人因君上被鲁公主婚的缘故,对我们齐国也不是很信任,此次宋国再次败于鲁国,若我们不去做些什么,只怕他们便更难以与鲁国人争锋了。” 隰朋道:“宋人现在便不敢与鲁人交战了,要知道此战之后,鲁国的史官可是如此记录的: 宋师因宿之役故而侵我,公御之,宋师未陈而薄之,败诸乘丘。 “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大崩曰败绩,得俊曰克,覆而败之曰取,京师败曰王师败绩。” 看那史官洋洋得意的语气,还不知道他们打了多大胜仗呢,不过是趁着宋人未曾列阵,以此偷袭罢了,倒是让鲁国人极为猖狂。不过在我将君上扫荡北狄,杀俘长狄近万人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脸色可精彩了。只是可惜了君上送的马,全被牺牲在鲁国太庙了,也不知他们的史官该如何记叙。” 言罢,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船上的众人在小白的提议下共同举杯,饮下这让鲁国感到郁闷,却是齐国功勋的酒水。不过饮罢之后,小白得知宋国败的如此之惨,又有些为之担忧了。 齐国与宋国在小白即位之后也算建立了盟约,虽然双方君主没有会盟,但在面对鲁国时却是天然盟友。但在此之前宋国与鲁人连番交战,每次都吃了败仗,而齐国不但没有亲自下场,反而稳坐钓鱼台,看着双方打生打死,就更让吃了亏的宋国不满了。 虽然派往宋国的使臣尚未归来,但小白不用多想也明白宋国上下怕是对齐国几次在关键时刻却不出兵而感到不满了。尽管在鲁人攻宋之后,小白马上借攻伐狄人大胜之威,来威慑鲁人不要再做其它举动,但宋公会不会领情可是不好说。 在春秋时代的舞台上,贵族间的礼仪还是切实存在的,鲁宋所继承的周礼之制的影响还是很强的,即使宋国几次战败,但割地亡国的风险不大。与为了土地尔虞我诈,朝秦暮楚的战国时代不同,春秋各大国之间的关系还是显得温情脉脉,富有人情味。当然你若身为小国,能够不至于身死族灭便是赚到了,还指望大国对你讲信用仁义,那纯粹是白曰做梦。 所以小白的调停顶多起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只是宋国人发现打不过鲁国,也未必再有多少雄心去与鲁国争锋了。而若是不能拉起一帮小弟去和鲁国人开战,依照现在鲁国人打宋国的劲头,小白还在心里有些犯憷,担忧在阴沟里翻船,再被鲁国人打败了怎么办? 这也不是小白瞎担心,虽说齐国战绩不凡,但鲁国人这些日子也如打了鸡血一般,可谓连捷。历史上鲁国将齐宋两国都教训了一顿,这也是鲁庄公在一生中的高光时刻,虽然几年之后就被打回原形,但现在还是能够唬人的。 鲁国的军队并没有令小白担忧,因为小白相信齐国的军队也不差,即使现在便交锋,战胜鲁人的机率也很高。但小白认为,齐国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施行改革,现在改革的成效已经初显,若再过上两年,齐国国力定能猛涨一截,岂不比现在开战稳的多? 第293章迷觉录 鲁宋的纠纷没让齐国人忧从忡忡,众人还是更关心自己本国的事,所以宴会上的话题又转向内政。齐国这两年较好的发展势头人人可见,这令众人有了一个向小白敬酒的理由,于是小白很快便醉意朦胧,迷糊之间思索良多。 小白自认为自己的穿越穿了一个好时候,这个时间段虽有各国争夺地区霸权而开战,但与后世的战事相比,还保留了那种贵族竞技类似的形势。这种温和的,不够激烈的社会变革,虽然让小白失去了借助历史大潮翻云覆雨,乃至一统天下的机会。但却是一个在旧的环境下开拓创新,享受自己一点一滴改变这个时代的好时候。 在此时,无论你做出什么微不足道的改变,无论是思想道德,创造发明,乃至你本身所做出的某件事,都是后人们的榜样,是先贤的代表。 正是有此想法,所以小白宁愿在地里摸锄头,也没有驾驭齐国战车,为这个世界提前带来血雨腥风。 但小白想要坐稳齐国国君这个位子,他还想要在这个位子上搞改革,除了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手下群臣,更重要的是要为齐国树立一个目标。 人不能没有理想,虽然我们不能靠理想活着,但有个理想无疑能让人更有干劲,也就是活的更有奔头。放眼一个国家也是如此,国家没有目标,看似在安享太平,实则在慢慢腐朽,这也是多难兴邦的意义所在。 小白便很赞同孟子说过的一句话,“内无法家拂士,出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若是死气沉沉的在封闭状态下过上几百年,也会遭遇塔斯马尼亚陷阱,文明未见得会进步,说不定还会大倒退。这方面闭关锁国的明清,西方宗教禁锢下的中世纪,还有那在富足中消亡的印第安文明,都是最好不过的例子。 西周的周礼制度不过几百载,便已经流露出不合时宜的部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随着南夷楚人,北方狄人等部族的不断向中原挤压,这也明显惊醒了一部分聪明人,聪明人他们都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只有改变才能有希望,死守陈规不放,只是在史书上空留下笑柄而已。 所以历史上小白找到了管仲、宁戚,鲍叔牙、高奚,这些想变革,愿变革的人,在他们的支持下进行变革。而在这个时代,即使人人都不支持,小白也要也像滴入清水中的牛奶那样,在完全融入之前改变这个时代的色彩。 一滴墨能让一盆水染黑,一个人若是黑的,也能影响那一票白板,使他们也由白转黑。这便是先进思想的影响力,在对一张未曾涂抹色彩的白纸渲染时,可以让你信手涂鸦。 托中国古代那根深蒂固的“君权神授”、以及各种神怪传说和迷信的福,有着颇为传奇经历的小白,对这时代的很多人来说,他就算是就是比之神衹也不遑多让了。谁让小白一开始便借用那场海市蜃楼,用那后世的映像虚构出一个仙境,再用自己那来自后世的知识,一点一滴的树立起自己神秘的形象。 这便是一场造神运动,小白起初不过是要借助神怪隐藏自己,好让自己更好的融入这个世界,不致于让自己的出格行为显得突兀。但当所有人都在慢慢沉浸其中,甚至比小白自己都对这段经历深信不疑时,便再也难以回头。 正值周礼制度开始崩溃,人们刚刚失去了信仰,正在重塑三观的时候,因小白在本时空的介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也许再过几百年,这个历史上还会有孔子,会有那些争鸣的百家之学,但他们所能汲取营养的已经不止周礼,还有小白这个后世之人也可以作为他们思考的基石。 但这个时代的思想注定会因此而不同。当小白开始用简字书写的时候,当小白开始用阿拉伯数字计算的时候,无论人文思想还是数理逻辑便孕育了一片萌芽。而当纸张提前面世,它无疑又助长了萌芽的生长,使这一代代人的思想有机会记录下来,一代代传承发展下去。 所以小白重视管仲等人的意见,运用自己的奇思妙想,还有他们的集思广益,为这个时代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局面。 在齐国新政开始的这两年里,小白往来奔波,满齐国的进行巡视,什么事情也都做过,大小的战争都打了数场,为的便是了解这个时代,从而更好的融入和改变这个时代。 所以小白会在农业上下足功夫,在两年间便引发了一场农业革命,使齐国开始向铁犁牛耕的时代演化,这可是让时代快进了五百多年。而随着时间推移,小白还会继续推动农事活动的进步,让这个时代原有的经济基础崩溃掉。 当农奴制的庄园经济,小地主们的自耕农时代,还有带有更大商品性的,更为专业的农业模式同时出现在一个时代,由此而引发的变革将是多么鼓舞人心。若能用超前的技术改变历史上向小农经济演化的历史进程,使之向更为先进的文明时代演化,由此而引发的时代变化,将较之以往的历史更为夺目。 而经济基础不仅仅包括农业,无论是工矿业还是商贸运输,都是经济的一部分。而农业进步所建立的需求,无疑要靠齐国的工商业进行填补,这也是工商业发展的一大利好因素。在多种因素的共同努力下,推动这个社会变革的经济基础已经在改变,青铜时代的晚钟已经敲响,未来将是黑铁时代。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确是一条真理,只不过还有一点超前或是滞后效应存在,而在穿越客的时空更是如此,这需让小白不断调整,尽力向自己后世的发展线修正。 所以在小白的支持下,齐国的农业丰收了,冶铁的技术更是突飞猛进,很快便能迎来一个钢铁的时代。而无论是采挖煤矿,为冶炼和烧窑提供更好的燃料,还是将目标放在海边,在鱼盐之业的上进行生产改进,都在促进着生产力的跃进。 当前路崎岖而道路未知,小白若想让齐国这辆大车继续奔行向前,便只有用理想与利益将小白与齐国的精英们捆绑,让他们为大车的运行出力才行。而小白便如一盏指路明灯,正因有了他的存在,齐国这辆大车才能在未知的黑暗中高速奔行。 第294章咸鱼买卖 小白与鲍叔牙和公孙隰朋一起于湖上泛舟,一边饮宴一边在讨论宋鲁之间的关系,当晚喝的大醉,便在这游艇上过了一夜。夜尽天明之后,小白等人便继续在这湖上呆着,实在是宫中气味不好,难以住人。 城中的士卒这些日子里不断狩猎捕鱼,动静声势很大,使得远近的商贾也都有所耳闻。眼见河湖里的鱼源源不断的被捕捞起来,又全部被加工成熏鱼干,堆积到仓库之中,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其中也有商机在,运作好了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当小白与鲍叔牙等人在湖上泛舟的时候,有些商人们便开始四处打探门路,很快又有小吏前来寻找鲍叔牙,向他报告这一消息。鲍叔牙虽也经过商,但却碍于贵族的身份,他对商贾之事也不热衷,在听完小吏的汇报之后,很是不屑的说道: “狩猎捕鱼为的便是替城中戍卒找个事干,不让他们闲着,现在所获取的猎物熏鱼,也可以放在仓库里留待日后食用。又不是多余的东西,为什么要将这些鱼卖出去,让那些商贾去找城里的渔夫买罢!” 在鲍叔牙看来,士卒们能从河湖里捞上鱼来,就算有多余的制成咸鱼也该充作军粮,这些商贾们居然妄想从军中购咸鱼,这与监守自盗军粮有什么区别。对于此事鲍叔牙也不上心,随口打发小吏,让他去了。 当鲍叔牙像讲笑话一样将此事告诉小白与隰朋,小白听后眉头微皱,想到了些什么,不由沉吟道: “商贾们要来这里贩鱼,这倒是个好事。现在济南城初建,近处没有开发,人丁也不兴旺,使得济南城也不够繁荣。不过济南城为齐国西鄙,南控泰山,西连济水,为我齐国向西方交通的要道之所在。若这城市不能繁荣起来,济南城的地理位置再好,也不能成为齐国的扩张的助力,所以还是要依靠商贾,让此地尽快繁荣起来才行。” 鲍叔牙听到小白这番话,不由陷入思考之中,虽然他也在济南城大半年了,但只是干了些修修补补的工作,还是依照小白走时的规划进行。鲍叔牙在这些曰子里不断督促城中士卒修筑城邑道路,开垦田地,开挖垄亩,虽然也干了不少事,但这些只是城邑建设的基础工程,对这座城邑的发展帮助不大。 在鲍叔牙被小白任命为齐国郡守,郡守的职责便是作为当地的军事主官,有开发边疆的重任,当然还要负责这座城邑的发展建设,为此鲍叔牙也很尽心。当小白提出的开发本地特产,吸引商贾前来贸易,以此促进城邑的发展,这倒令鲍叔牙又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有了更多的新想法。 隰朋也对此很是赞同,他出使过数国,很是清楚齐国的鱼盐对内陆百姓的吸引力。而在昨日酒宴上便有不少鱼菜,但小白等人近日尝的多了,在隰朋看来极为鲜美的菜肴也被众人视若平常,便可知此渔业资源之丰富了。所以他也附合道: “鱼盐乃我齐国特产,不过多产于海边,鱼为海鱼,海边也产盐,咸鱼也就成为特产。我出使鲁国时,常见齐鲁之间的道路上有商贾往来,多有鱼盐海产。只是没想到在这济水和湖泊上,也能出产这么多的鱼,足见此地的富饶。” 既然小白和隰朋都这样说了,鲍叔牙便也在认真考虑将制作熏咸鱼变成本地的一个产业。尤其是小白和鲍叔牙提及的,要在济南郡低洼湖沼之处建设水田,用于水稻种植。 虽说水稻本身是喜水喜热的作物,这年代的南方种植更为普遍,但也不是说北方不能种,只是合适种稻的地方太少,所以稻在北方不普及。而且水稻种植更需人力,只有在精耕细作时才能发挥它的价值,在人少地多的年代里还是粟麦这种适宜粗放种植的作物更有价值。 但具体到某个地方时,还是要按照因地制宜的原则来办事。济南郡附近这些地方多是洼地,一下雨便很快形成湖沼,此时的气候也更湿润,在这里种水稻应该更合适。 但毕竟北方水旱不定,每年的降水量变化太大,所以水田更需要加强水利建设,便于稻田的灌溉排水。兴修水利设施在春秋时代两三年前的良渚文明里便有了很大成就,黄河流域的农耕部族也有丰富的经验。 在过去国中常令野人们服劳役,干的便是修建宫室城墙、开垦田地,开挖沟渠之类的活儿;而在小白即位后更加重视农业生产,所以国中劳役的安排也更向水利设施上倾斜,今年国人所服劳役除了去修速运河,便被要求开沟挖渠,改良田亩。 有了小白这个眼光高远的君主重视,又有宁戚这样的懂得农田水利建设的专家在,齐国这两年的水利工程可是建了不少。尤其在临淄附近开发已久的农田里,无论淄水时水都是建设的重点,这两年里齐国的丰收赖此良多。 鲍叔牙也在去岁请来宁戚,让他帮着规划济南城附近的田野水利,在那时宁戚便提出了一个长藤结瓜的水利建设方案。所谓的“长藤”,自然便是天然的河道与人工挖掘的沟渠,而那“瓜”,便是此地星罗棋布的泉眼湖泊了。 这个水利建设的核心便是将此地的大小泉湖用河道勾连起来,在涝时可以通过河道排水,在旱时又能借助泉水湖泊补枯。若水网连系为一体,这附近的水位便稳定下来,济南城便再无水旱之忧了。 而经过这样一番建设,这些河湖水域的面积便十分可观,若在这些水域里放养几尾鱼,便形成了一个个大鱼塘。只要在岸边种上几行桑树,小白一心希望建设的桑基鱼塘便有了雏形,真要几十年建设下去,也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现下这个咸鱼的买卖虽不起眼,但咸鱼能够充分利用此地的水产,加之济水河口盐场处的食盐运输便利,将此处变成咸鱼加工转运的一个基地很是合适。若日后咸鱼生意做大了,形成一条产业链,对齐国边境的发展是极有好处的,值得鲍叔牙重视起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