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策丞相》 第1章 小满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书院。 书院里有位中年人,是这座书院的第二十一代传人。 这年,而立之年的凤鸣书院当代家主范鲤下山游历。他一路悠哉快活,这一日来到了位于离阳王朝东部的彭城府。 彭城城南有一座山,名唤丁唐。范鲤路过此山,被山上美景吸引,一时间流连忘返。 就在范鲤醉心于山水之间时,他忽然看到山脚有一位垂髫蒙童正在打柴。范鲤望见,忍不住走了过去。 那孩子仿佛没有看到范鲤似的,只是心无旁骛砍着柴,仿佛这天地间只有手上斧、斧下柴,除此之外再无旁事。 范鲤观了半晌,百无聊赖,突然看到孩子砍的柴堆旁放着一本书。那书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墨书韩著,乃是一本线装的《吴子兵法》。 范鲤虽然年过三十,却童心未泯。他见这孩子砍柴之余还手不释卷,便心生欢喜。于是他逗弄起孩子来:“你这两担柴能卖多少铜板?” 孩子只顾砍柴,理也不理。 范鲤接着道:“我想买下你的柴,你卖不卖?” 孩子仍不理他,似乎这天底下再大的事,也没有打柴要紧。 范鲤百般搭讪,那孩子置若罔闻。他越发来了兴致,孩子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一直跟着孩子到集市上卖完柴,又跟着他回到家里。 孩子终于受不了了,停下脚步,问中年人道:“我说大叔,您为什么总跟着我?” 范鲤笑道:“我想买你的柴啊。你两担柴在集市上能卖七八文钱,我给你十文,你卖给我好不好?” “不卖!”孩子回答的倒也干脆。 “为什么?” “不卖就是不卖,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孩子瞪了一眼长得人模狗样、却烦人的要紧的中年人,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那范鲤倒也奇葩,孩子越不想理他,他越发来了兴致。他就这么一直跟着孩子回到了家里。 孩子家徒四壁,床上还躺着个半瘫妇人。 范鲤望着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又看到踮着脚尖熟练生灶做饭的孩子,他似乎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拼命砍柴、又如此不待见自己了。 原来,这孩子是觉得举止轻佻的自己是成心给他捣乱来了啊。 孩子见范鲤进了自己家,拿起扫帚就要赶他出去。可那床上妇人虽然有病在身,却是知书达理。她叫住孩子,逼他给范鲤赔不是。 范鲤也是奇葩到了极点。他仗着有妇人撑腰,也不顾忌繁文缛节世俗世故,就这么赖在了孩子跟寡妇家里。 就这样,一连几天范鲤都蹭在孩子家里,孩子上丁唐山砍柴,他就跟着去砍柴;孩子去集市卖柴,他就跟着去卖柴。 几天过后,范鲤终于知晓,原来那妇人并不是孩子的娘亲,而是他的长嫂。 彭城自古民风剽悍,多出响马大盗。 孩子一家人都死于匪祸,只余下这对没有血亲的姐弟俩相依为命。长嫂如母,妇人艰难将孩子拉扯到六岁,如今却害了病。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孩子又去丁唐山砍柴。 范鲤仍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他实在忍不住了,问孩子道:“你这样每天砍柴,一天赚个十几二十文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给你长嫂看病?” 孩子手里的斧子顿了顿,又接着挥砍起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治好你长嫂的病,你跟我走,可不可以?”范鲤依旧在喋喋不休。 孩子挥动斧子的手仍是未停。 范鲤跟了孩子半个多月,这孩子身上的灵性、野性都让他莫名欢喜。他就像一位手艺已经炉火纯青的绝世玉匠,偶然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过的稀世璞玉,如何不让他抓心挠肺、日思夜想? 范鲤见孩子始终懒得搭理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说,你这孩子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姓范,鸱夷子皮那个范!我范鲤不是旁人,乃是凤鸣范家的当代家主!” 孩子依旧无动于衷。 范鲤见孩子还是没有反应,开始唉声叹气:“原本见你这孩子有趣,就想拿本书换你两担柴。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拿我整座凤鸣山的书,换你做我范鲤的关门弟子,不知你愿不愿意?” 孩子仍是低头砍着柴,不说话。 范鲤见到孩子的模样,气的直翻白眼:“我说你这娃娃,当真不知道‘凤鸣书院’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上到‘三千吞吴’的范陶朱、下至‘先天下忧’的范履霜,哪个不是我范家的先祖入世,兼济天下?” 孩子停下手里斧头,仰起脸认真道:“你真能治好我大嫂的病吗?” “只要你答应做我范鲤的弟子,我就能治好你长嫂的病!”范鲤抹了一把汗。收徒弟收到这个份上,要是被那些故交好友知道,自己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可这位肯定是祖上修了十世福缘的孩子却只是盯着范鲤的眼睛,认真道:“你先治好我大嫂的病,我才能答应你。” 范鲤无奈,当真就治好了妇人的病。 可那孩子却反悔了。 范鲤又气又无奈,可任他如何撒泼打滚,那孩子就是死活不认账。 孩子的长嫂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当然知道比同龄人懂事太多的弟弟这次为何食言——这位姓范的中年人虽然治好了自己的病,可自己瘫痪了大半年,腿脚已经落下了病根。 孩子之所以不愿意跟那位范家家主走,是怕他走了之后,自己孤身一人没人照料了啊。 想到这里,妇人眼中有泪水滑落。 她不想耽误弟弟的前程。可她与亡夫在丁唐相遇,这些年守着这个家,就是守着与死去夫君的过往。 她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这一日,孩子又早起去丁唐山砍柴。范鲤也仍旧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孩子身后,不知疲倦地劝他跟自己走。 孩子似乎铁了心,任凭范鲤如何舌灿莲花,结果都是徒劳。 范鲤也不是没跟孩子的大嫂商量过,要她带着孩子一起走。可不知为何,那位深明大义的妇人这回只是摇头,怎么也不肯答应。 等到天色昏黄,一老一少从集市上卖柴回来,细心的孩子发现家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飘起炊烟。 孩子推开柴门,发现如娘亲一般的长嫂,已经用麻绳把自己悬在了房梁之上。 她已经断了气,双眼却死死盯着地上——地上放着一双鞋,鞋上摆着一本书。 那天,刚好是小满时节。 望着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忍住不哭的孩子,范鲤想去牵住那只长满老茧的稚嫩小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孩子默默料理完长嫂的后事,抱着怀里那双新鞋,然后,一把火烧了与长嫂相依为命的家。 望着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忍住不哭的孩子,范鲤突然收起了一身放浪不羁,郑重道:“我凤鸣范家始于春秋,传至吾身,已历二十一世。逝者为证、丁唐为宾。我凤鸣书院第二十一代传人范鲤,今日决意收彭城杨家小子为关门弟子。” 范鲤想起那位贞烈妇人,叹了口气,道:“从今日起,你就叫小满吧。” 自从长嫂死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摇了摇头,突然道:“我有姓名。去年大嫂给我起了个名,叫杨素。” 听到孩子宛如雏凤清鸣一般的声音,范鲤一愣,然后缓缓道:“齐有越国公成人之美,今有杨小子虎驹食牛。好名字!” 他望着孩子那张稚嫩的脸,突然心生豪迈道:“此名,当流芳百世!” 可小小的杨素只是死死攥着那双新鞋,红着双眼道:“我不喜欢‘小满’这两个字,但从今日起,我就叫小满。” 第2章 范鲤 聪明早慧的小满并没有把大嫂的死算到范鲤头上。可回凤鸣山的路上,他也同样没给范鲤好脸色看。 好在范鲤的脸皮实在是比城墙拐角再加块青砖还厚,对于小满的爱理不理,他权当不知道,一路上对这个根本没认自己做师父的弟子极尽讨好,并乐此不疲着。 凤鸣山位于离阳王朝的西南边陲,如一轮皎月孤悬于世外。从彭城府到凤鸣山所在的天南省蒙县,中间隔了五千里山川大泽。 回天南的路上,范鲤充分发扬了他没羞没臊的精神,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蹭吃蹭喝,看得小满暗暗生闷气。心道自己怎么遇到了这么个无良师父。 因为带着孩子,范鲤离开彭城府后,先是顺着江南河一路南下大江,又带着小满搭了一艘逆江而上的大船,准备走水路直取天南承宣布政司。如此也省去了车马劳顿。 一路上范鲤不停讲着他的那些道理,小满也很“配合”地一路翻着白眼。翻着翻着,师徒二人所乘的大船就到了江右承宣布政司下辖的浔阳府地界。 范鲤强拉着极不情愿的小满在浔阳府上了岸,说是十年前在浔阳城落下了一件宝贝。 青衣范鲤拉着同样青衣的小满穿梭在浔阳街市,连极不待见自己这位便宜师父的小满都没有察觉,他们二人的步子竟是那般合拍,像极了一对父子。 范鲤拉着小满来到一处百年老店前,对那位上了年纪的老掌柜道:“老人家,据说您的酒馆,已经传承了过百年?” “如假包换!”老掌柜的听到范鲤的话,哈哈道:“小店传自我的祖父,那时咱们中原还被天狼王朝霸占着。嗨,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客官要不要来一份咱们小店的招牌南坡肉?” 范鲤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的牌头。只见牌头“百年南坡肉”五个大字下面还题着苏南坡的一句词:“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落款是一个两字名——范梨。 范鲤摇了摇头,轻声道:“老店家,你一个卖肉的店,却题着卖茶的诗,是不是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 “这……”那老掌柜听到范鲤的话,顿时紧张起来。他做生意几十年,最是在乎“童叟无欺”四个字,这位青衫后生说他“挂羊头卖狗肉”,如何不让他紧张? 范鲤见老掌柜上了套,接着“循循善诱”道:“相逢即是有缘,要不这样,今日我重新为您写一幅牌头,不收银子,您老人家只销管我一顿饱饭,成不?” 老掌柜看着牌头上的“范梨”二字,有些不舍道:“可为我题字的这位范梨,极有可能就是十年前那位名动京华、爱民如子的小范大人,我实在舍不得啊……” “就是天王老子题的,也不能欺客啊。”范鲤接着忽悠道:“老掌柜要是实在不舍,可以把这幅字摘下来挂在家里,如此也好过在这里招摇。” “行吧!”老掌柜一咬牙,对范鲤道:“那就有劳小先生了!” 范鲤点头,让老掌柜寻来纸笔摊开。他蘸上墨,静心、凝神、闭目。一气呵成。 “一蓑烟雨任平生。”老掌柜小声念出那行新字,惊艳道:“好字!以后我这小店,干脆就叫‘烟雨楼’得了!” 老掌柜与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位青衫后生虽然满脸胡茬、不修边幅,却绝非等闲之辈。他望着年纪不大却一身沧桑的范鲤,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位青衫后生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而立之年,就如此淡泊避世? 想到这里,老掌柜笑着问范鲤道:“小先生为何不在字的末款书上您的大名?” 见老掌柜一直看着自己的脸,范鲤平静道:“山野粗名,不题也罢。” 说完他让老掌柜用油纸与他包了些店里的招牌菜,然后一手拿着吃食,一手揽着小满的肩膀,缓缓朝着浔阳江畔走去。 等中年人领着孩子离开后,那位老掌柜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赶紧收好那幅墨宝、抛下一店的食客,不顾一切朝那袭青衫追了出去。 可街上人声鼎沸,哪里还能寻到那道苍凉背影? 老掌柜没有寻到那一大一小,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他颤巍巍捧起那幅墨迹还未干透的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十年白衣换青衫,不见当时少年郎啊! 想起十年前那位挥斥方遒的白衣公子,已过花甲之年的老掌柜竟然捧着那幅字呜咽起来。像一条风烛残年的老狗。 —————————— “喂,范鲤,你刚才给人家写了什么?”小满问一旁的范鲤道。 “随便写一句呗。”范鲤平静道。 他望着满脸鄙夷之色的小满,微笑道:“你不是识字的吗,怎么还看不懂为师写了啥?” 小满红着脸道:“你写的那么潦草,我哪看得懂?”见范鲤不说话,小满继续追问道:“喂,你究竟给人家写的什么?” 范鲤坏笑道:“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就告诉你。” “那我不想知道了!”小满直接不理范鲤了。 “……”范鲤被憋出了内伤。 等小满看到他的无良师父席地坐在浔阳江头,就着浔阳城独有的鸡汤鱼饺大口吃起了南坡肉时,才对范鲤生出的那点好感顷刻间又烟消云散。小满发誓,今后再也不想理这个只会骗吃骗喝的便宜师父了。 见小满看都不看自己“坑拐”来的各种浔阳小吃,范鲤问他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小满把头扭到江上,理也不理范鲤。 范鲤尴尬笑笑,放下手里吃食,然后把沾满油腻的手胡乱在草地上抹了几把,这才道:“跟为师说想吃啥,只要你说,为师就是去当龟公,也要挣钱给你买回来。” 小满扭过头,仰脸望着满嘴油腻的范鲤,气鼓鼓道:“你真的是凤鸣书院的当代家主?” “这还能有假?”范鲤笑了。 看着一脸玩世不恭的范鲤,小满泄气道:“范陶朱妙计连环,谋定敌国;刘太祖气吞山河,布衣称帝;赵大帅中流击楫,保壁安民;范履霜经略西北,收复失地……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每天只知道吃吃吃?” 范鲤笑了笑,没有说话,眼中却有落寞一闪而逝。 小满似乎知道自己话说的重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起范鲤特地为他寻来的各种浔阳小吃,赌气似的狼吞虎咽起来。 望着坐在一旁生闷气的孩子,范鲤收起一身的轻佻浮夸,笑容醉人。 小满偷偷瞥着身旁这位其实卖相极好的中年人,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说话为何如此刻薄。 他其实见过范鲤的这副模样——前些时日他们乘船路过大陵城时,小满想上岸去看一眼那座虎踞龙盘的离阳故都,却被范鲤拦住。 小满问他为什么,他当时没有说话,就像今日这般笑着。 像一坛窖藏了多年的老酒。 第3章 师娘 师徒二人在江边吃着东西。 此时,残阳倾洒到浔阳江上,将江面染得通红。 江水共长天一色。 壮丽晚霞中,一尾乌篷渔船在江边缓缓靠了岸。 摇橹船娘系好船绳,撩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抬起头却发现江畔有一位身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在晚霞中痴痴望着自己。 船娘的脸瞬间就红成了天边烟霞。 那位青衫男子好生无礼! 可兴许是今天的晚霞太美了些,又兴许是那双眸子太暖了些。船娘被那“登徒子”痴痴望着,不仅没有丝毫厌恶,反而生出了小女儿独有的羞怯之色。 小满看了看那位温婉船娘,又望向一脸痴相的范鲤,他突然不怎么讨厌范鲤了。 原来玩世不恭的范鲤也会有认真的时候啊。 小满摇醒了要是自己不管不顾,兴许会盯着那船娘看到地老天荒的范鲤。 船娘也被孩子惊醒,红着脸匆匆上了岸,却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于是,江畔又只剩下一大一小师徒二人。 “喂,范鲤。” “没大没小!叫师父。” “不叫。” “……不想叫算了。” “……” “范鲤,你成亲了没?” “干嘛?” “不干嘛,就问问,不说拉倒。” “还没。”范鲤突然一阵恍惚。 小满望见范鲤的神情,突然认真道:“范鲤,我想在浔阳多留几天。” “为……为啥?”范鲤突然紧张起来。 “不为啥。”望着这位不争气的便宜师父,小满恼火道:“我喜欢吃浔阳城的南坡肉,想多吃几天,不行吗?” “行的……”范鲤干笑了几声。然后他转过身去,小声嘀咕道:“岂止是你,老子也喜欢得要紧……” “范鲤,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 “……” 从那天过后,小满每天都会在黄昏时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范鲤来到浔阳江畔。 那位船娘也由一开始的羞涩,渐渐会跟江边的范鲤点一下头。 可不知为何,一向放浪形骸没羞没臊的范鲤,每次见到那位船娘之后,都会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小满与范鲤在浔阳待了半月,南坡肉都给吃腻了,可范鲤还是没跟那位船娘说过哪怕半句话。 小满心知再这样下去,就是把浔阳府的猪都给吃绝了,范鲤也不会与那船娘再近一步。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这天傍晚,小满又把范鲤拉到了浔阳江畔。 初夏暖风习习,江上渔舟唱晚。 那位温婉船娘披着晚霞靠了岸,看到岸上神情落寞的范鲤,心底突然一痛。 这个男子心里肯定没有自己吧。要不,为何这些时日,他连一句话都不愿与自己说? 还有那个可爱的娃娃,那是他的孩子吧?他看孩子的那种温柔眼神,即使是不相干的自己,也会心底发烫。 想着想着,船娘的心也越来越疼。她匆匆从那一对“父子”身旁走过,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就这样吧。”船娘在心底暗暗道。 要怪,就怪造化弄人。这个男子本不属于自己,自己就是再倾心于他,又能怎样? 要怪,就怪不该与他相逢在这浔阳江头吧。 日头渐渐西沉,船娘的心也渐渐变凉。 就在她的心就要凉透时,她的腿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转过身,朝下望去,发现那个原本应该站在青衣男子身旁的可爱孩子,此时正死死抱着自己的一双腿。 见船娘望向自己,小满仰脸朝船娘笑了笑,然后喊出了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娘亲!” 范鲤还在江边傻愣愣望着小满。 小满看到,跺了跺脚,鼓着腮帮子朝他气鼓鼓喊道:“爹,你是不是傻?” 见范鲤仍旧在江边发愣,小满气的直翻白眼。他转过身,对船娘嘻嘻一笑,道:“娘亲,你等一会儿,我去把爹叫过来。”说完,小满一溜烟跑到范鲤身边,想把范鲤给拉到船娘身边去。 可小满刚放开船娘,那船娘便红着脸匆匆逃走,又留下傻愣愣的范鲤与怒其不争的小满在江畔凌乱着。 小满气得再不想理范鲤,可范鲤却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子瞎操什么心。” 小满冷哼了一声,蹲在江边生起了闷气。 夕阳缓缓沉入了江里,晚霞也渐渐飘散。此时,一轮皎月升起,诸天星辰为映衬。 范鲤望着那个还在江畔生气的倔强孩子,苦涩笑了笑,想拎起酒坛子喝一口酒,却终于还是忍住。 他走到江畔,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小满身上,紧接着长舒了一口气,朝着船娘所在的小渔村走去。 范鲤走进村里,惊起了几声犬吠。他敲开一家房门,问清船娘的住址,得知船娘的爹娘走的早,前年唯一的兄长又死在了江里,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过的这么苦了,既然不能给她一生安稳,又何必再去招惹这份双方都没有捅破的情愫? 想到这里,范鲤走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外,斜靠着木门坐在了地上。 范鲤望着满天星斗,轻叹了一口气。 “我姓范,单名一个鲤字,字青鱼。” “我出生在范家,又是单传,可我那个洒脱了一辈子的爹却没怎么管过我。我像一条江湖野鲤一样长到二十岁,我爹却突然让我出山,去浪迹江湖。” 范鲤仰头望着天外,却没有察觉,屋里烛火摇曳,一道倩影缓缓走到门旁,与他隔着一道门板坐到了地上。 范鲤接着道:“我化名范梨,沿着大江一路顺江而下,足迹踏遍了大江两岸,却发现,这山外的世道虽然波谲云诡,却仍未逃出我范家的那一山书。” “我如一位绝世的剑客,所过之处,‘范梨’之名如平地起惊雷,将这山外的世道震得风雨飘摇。” “我诗酒趁年华,笔下山河飒沓。弱冠之年就立身金殿之上,身着黄紫。” “可那又怎样?以我一人之力,终究难挡天威浩荡。” “我负了深爱的女子,又负了自己的抱负。最终带着满身的狼藉,又回到了凤鸣山上。” 说到这里,范鲤摇了摇头,苦笑道:“原本以为我这一生,就这么潦草过去也罢,可这趟出游,却让我遇到了小满这个浑身灵性的孩子,也……遇见了你。” “那年她远嫁之后,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可那天在浔阳江畔,你却像一朵斜阳下的晚桃花,姗姗开在了我的心底。这些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却不敢上前与你说一句话。” “我怕我这尾江湖野鲤还没准备好在一方池塘里安身立命;我怕江流湍急,狷狂如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卷的尸骨无存;我怕风雷闪电、怕天威浩荡;更怕我这条浪荡野鲤,最终还是会死在渔夫的鱼叉下……” 范鲤靠着门板,一个人絮叨不停。往事如狂风从他的耳旁呼啸而过。 船娘许清就这样隔着门板与范鲤背靠着背。她流着泪,陪着门外的范鲤直到天亮。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范鲤从地上站起。他朝江畔缓缓去,步履再不踌躇。 江岸上,小满守在一堆冒着白烟的篝火旁,皱着眉头轻轻打着鼾。 范鲤缓缓走过去,想把孩子身上滑下的衣裳披好,可他才刚刚弯下身子,睡得很浅的小满就醒了过来。 范鲤见小满盯着自己的脸,嘿嘿干笑了几声,笑得那是一个心虚。 可不知为何,小满这回没有盘问他这一夜去了哪里,只是小声道:“范鲤,咱们走吧。” “去哪里?”范鲤有些意外。 “去你家啊。”小满翻起白眼。 范鲤摸了摸小满脑袋,柔声道:“以后,也是你的家。” 小满重重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来到江畔渡口,谈好价钱,然后上了一艘驶往上游的逆水江船。 小满一直呆呆望着江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范鲤则静静坐在船舱里,闭目静心。 他闭目,可多年来已经波澜不惊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帆船缓缓摇起船锚,船夫松开了系在岸上的船索。 眼看着江船就要离开江岸了,就在这时,一道清丽身影朝着江岸拼命跑了过来。 她背着一个青布行囊,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小满望见,朝着她拼命挥着手,惊喜喊道:“师娘!” 听到小满的喊声,范鲤几步迈出船舱。当范鲤看到岸上那道日思夜想的清丽身影后,他几步跑下江船,然后一把把船娘揽进了怀里。 船娘许清死死抱着那袭青衫,落泪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范鲤轻轻擦干她的眼泪,柔声道:“好。” 第4章 凤鸣 江船离开浔阳府,逆流而上。 只不过离家时孑然一身的范鲤,这时又多了两个牵挂。 逆水行船,不进则退。当他们乘坐的帆船终于在巴蜀省泸川水驿靠了岸之后,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三人在泸川府上了岸。 小满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由于在师娘许清身上又得到了阔别已久的“母爱”,他比以往活泼了不少。这不,船才靠岸,他就牵着师娘的手对范鲤道:“范鲤,师娘要带我去泸川城转一转,你要不要去?” 范鲤怒道:“凭什么她是师娘,我就是‘范鲤’?” 许清虽未正式嫁给范鲤,却主动把自己的头发盘起并结簪。她揽着小满的肩膀,对范鲤笑道:“没喊你‘喂’,已经给你面子了。一把年纪了,还整日跟个孩子斤斤计较,羞不羞?” 范鲤顿时语塞。 “走喽!”小满牵着师娘的手,一大一小欢快离开。 范鲤跟在他们身后,笑容温暖。 等进了泸川城后,闻着那股飘在街市巷子里的清冽酒香,许清问范鲤道:“要不要给你打些正宗的泸川老酒尝尝?” 范鲤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说,有了你们,他以后都不需要借酒消愁了。 二人领着小满买了许多泸川小吃,又寻了间干净铺子住下。第二天,他们雇了辆马车,开始走驿道朝天南省行进。 马车缓缓南去。过了江门水马驿、三水卫、沾益驿、石城后,三人终于来到了凤鸣山所在的蒙县。 范鲤领着许清与小满来到一处山林外围,一直等到天黑后,范鲤才一手牵着一人进了林子。 “小满切记,凡出入我凤鸣山,皆要在晴朗的夜晚赶路。”范鲤郑重道:“因为只有夜里,才能凭着天上星辰定位,不让自己迷失在这片深林之中。” “瑶光。” “开阳。” “玉衡。” “天权。” “天玑。” “天璇。” “天枢。” 范鲤牵着小满与许清的手,依照天星定位,竟倒着走出了一幅北斗七星的排列图! 一夜山重水复。 他们赶了一夜山路,终于在拂晓之时进了凤鸣山。 小满望着眼前的世外桃源,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里实在太美了。 青山幽幽、绿水长流。 远处,一捧湖水静静镶嵌在青山绿水间,令人忘忧。 范鲤见许清与小满一直在那里发呆,微笑道:“走,带你们回家。”说完,他一手牵住一人,踩着地上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溯着那条潺潺溪水朝正前方那座山走去。 “这条溪叫凤溪,那座湖名桐湖。”范鲤对小满与许清道。 前方溪边有个孩子正在洗衣裳,见凤溪下游走过来三个人,孩子赶紧跑了过来。那孩子身穿靛色短褐、身材瘦小。见范鲤一手牵个女人、一手还牵着个孩子,他张大嘴吧吃惊道:“师叔,您这才出去一年多,怎么生出个这么大的孩子?” “……”一年多没见了,范鲤原本还很是想念这位师侄,可听到这家伙的话之后,范鲤又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拍死他。 他正不知道怎么介绍这个与小满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孩子自己跑到小满的身边,勾住小满的肩膀,自来熟道:“师弟是吧?俺是凤鸣山的第二十二代传人。也就是说,这座山、这片湖、这块土地、包括站在这儿的你,以后都归俺罩着了!” “记住俺的名字……”瘦得跟猴似的孩子挺着胸脯,大声道:“俺叫崔华!” “翠花?”小满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男孩子起了个女人名字? “是崔华!不是翠花!”听到小满的话,孩子满脸黑线。 范鲤摇头笑了笑,问才见面就被小满起了个好名字的“翠花”道:“你爹呢?” “他还能干什么,在家铸剑呗!”翠花哼哼道。 “嗯。”范鲤点头,然后对小满道:“走,跟我去拜见你师伯。” 几人朝着凤溪边的那处竹屋走去。 竹屋紧挨着凤溪,背靠着一片碑林。那片碑林旁,一条青石小路蜿蜒而上。而竹屋恰巧就在那条上山的蜿蜒小路旁,卡死了这条唯一的上山之路。 几人离那几间屋子老远就听到了“叮叮呛呛”的打铁声音。走到近处后,就看到一位中年人光着上身,皮肤呈古铜色。他身子虽然很瘦,可抡起大锤的那一刹那,却让小满感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霸绝力道。 那人把头发盘在脖颈上,看到范鲤,他停下手里活计,挠了挠头,露出了两排黄牙。 “小满,叫师伯。”范鲤将小满揽上前来,对他道。 “师伯好。”小满恭敬唤了一声。他望着眼前这个中年人,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这位身材瘦削的师伯不简单。 “嗯。”崔铁点头,走进屋里拿出一把带着皮鞘的精巧匕首,递给小满道:“你崔伯是个臭打铁的,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见面礼来。这把匕首名叫‘刺虎’,拿去玩玩吧。” “爹!”翠花见到,惊呼出声。他从小就开始觊觎这把匕首,可长这么大都没摸过几下,可今天他爹却拿出来送人了! “闭嘴!”崔铁朝翠花一瞪眼,翠花立刻噤若寒蝉。 小满望向了范鲤,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收下吧。”范鲤呵呵道:“只要是你师伯送的东西,他送什么你就要什么,无妨的。” 听到范鲤的话,小满双手接过了那把匕首,惹得身旁翠花一阵心痛。 崔铁又望向许清。 然后不等范鲤开口介绍,许清就朝崔铁施了个万福,红着脸道:“师兄好。” 其实刚才看到许清盘起的头发,崔铁就猜出了七八。此时听见她喊自己“师兄”,崔铁挠了挠头,无奈道:“我这铺子里只有刀枪剑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弟妹……” “那师兄欠着好了。”范鲤笑道。 崔铁点头,见那个叫小满的娃娃一直盯着自己看,挠了挠头,又露出了自己的两排大黄牙。 范鲤邀请崔铁上山,崔铁摇头。 范鲤也不勉强,领着许清与小满踏上了通往山腰书院的蜿蜒青石路。 见小满望着路旁的碑林满脸震惊,范鲤微笑道:“无需惊讶。那些都是我凤鸣书院历代学子所留,算是他们的座右铭吧。” 可范鲤说得轻巧,小满又怎能够不震惊? 因为那些碑刻落款上的名字,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让他们所处的那个年代噤若寒蝉! 周鸷、刘阿蛮、李轩辕、赵逖…… 这些震古烁今的大人物,竟然都是从凤鸣书院走出去的! 小满跟在范鲤的身后继续上山。 青石路的尽头,是一座恢宏山门。山门以青石雕刻,右书“千古文章”、左刻“万里山河”。横批只有两个字——天下! 上联、下联与横批为三种不同的字体笔迹写成,可小满却丝毫也不觉得怪异。因为包括小满在内的所有楚人都知道,这十个字,其实出自三人之手。 “千古文章”为范家先祖范陶朱手书、“万里山河”是范鲤的十四世祖范鸠留字。至于那“天下”二字,则出自一位刘姓男子之手。 天下。 这两个字何其沉重。可从大楚、两奉、大齐,再到大魏、两赵,玉匾上的这两个字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挂进了所有楚人心里。 因为有资格刻这两个字的人,最终也没敢在题字末款留下自己的姓名。 此人叫刘小宛。 小宛是小满师父的十四世祖为他取的小名,因为他与范鲤的十四世祖相逢于宛城。后来,这个小名就渐渐没人敢叫了。 因为这位刘小宛布衣起家并坐拥天下,他开创的国号成了一个民族永远的称呼,他的正名刘寄奴被写进了《楚书》,庙号太祖! 小满还知道,这位奋起寒微、气吞万里的楚太祖,称帝后拿起玉刀亲自拓刻这两个字时,却犹豫起来——他觉得落款留下正名太显疏远,有忘本之嫌;可留下“小宛”二字,又怕已经逝世的恩师觉得自己轻浮,不显尊重。最后他干脆只送来两个字,连姓名落款也没敢留。 这件事也成了青史上的一桩美谈,后世还有人作打油诗笑曰:“气吞万里刘虎胆,丹书不敢称‘小宛’”。 此举将凤鸣书院的地位推上了巅峰,范家也因此与鲁郡张家一道,成为天下文脉的执牛耳者。 跨过那道恢宏山门,小满终于看到了坐落在凤鸣山山腰的古朴书院。 这座书院建成于东奉年间,至今已历千年。大奉洪嘉之乱后,山河破碎、国土沦陷,楚人纷纷背井南渡。原本坐落在中原的凤鸣书院也是在那时迁到了如今的天南省、那时的天南州。 自远处看去,这座屹立千年的古建筑瓦当垂纹、浑然天成。由于年代太过久远,书院显得有些古旧,可历尽千年风霜雪雨之后,那股古朴与大气越发返璞归真、与天地契。 或许是近家情怯吧,师娘许清红着一张脸,不敢跟着范鲤进去。小满反过来握住师娘的手,跟着范鲤跨进了这座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圣地。 院里没有什么花草,只种着几方菜园。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菜园里锄着草。 那少年身穿青色短褐,头发用一根红绳束起。少年见范鲤回山了,将手里锄头放下,然后走到范鲤身前,恭敬执弟子之礼。 范鲤点头,牵着许清的手对少年道:“长秦,这是你的师娘。” “长秦叩见师娘。”少年跪倒在地,行大礼道。 许清红着脸将少年扶起,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范鲤又将小满揽到前来,对少年道:“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你的师弟小满。” “拜见师兄!”小满恭敬朝他的这位大师兄行礼。可没想,他的这位师兄也躬身还了一礼。 一大一小两袭青衣相对而拜,看得同样一身青衫的范鲤笑容满面。 范鲤朝院里看了一眼,见里面再无动静,问长秦道:“曾仪呢?” “禀师尊,二师弟回凌安城了。”长秦恭敬道。 “嗯。”范鲤皱了下眉,然后对许清与二位弟子道:“走,随我去凤鸣祠堂。” 当小满跟着范鲤跨进了那座香烟袅袅的范家祠堂之后,他登时被眼前如山岳般的灵牌给震惊的无以复加! 祠堂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凤鸣列代先祖的画像,小满这时才知道,原来他耳熟能详的许多人,竟也是从凤鸣山走出去的! 范鲤牵着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许清点燃三炷香,二人跪到了地上。长秦与小满也燃起香,一左一右跪在了范鲤与许清身旁。 范鲤望着前方列祖列宗的灵牌,郑重道:“范家第二十一代传人范鲤,今日携妻许氏,叩拜先祖!愿列祖列宗保佑我华夏国运永昌、此后再不用我凤鸣书院入世拯救苍生!” 说完,范鲤领着众人三叩九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中,牵着许清的手站到了一侧。 长秦叩拜完毕,也起身奉香,站到了范鲤身后。 于是偌大的一座祠堂里,只有小满还跪在地上。 范鲤望着跪在地上、腰杆却挺的笔直的小满,郑重道:“我凤鸣山自从春秋祖师范陶朱开山以来,至今已历两千余年。其间华夏几遭灭国,都有我凤鸣先祖慨然下山,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 “凡我凤鸣弟子,须时时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江山社稷,自当一肩挑之!” 范鲤郑重道:“凤鸣书院第二十二代弟子杨素,为凤鸣列祖奉香!” 小满从地上站起,使劲踮起脚尖,将手里的香插进了香炉里。 然后是三叩九拜之大礼。 小满跪在地上,望着灵牌上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中的热血也被点燃。 自大骊至离阳,两千年岁月悠悠,多少英雄豪杰从凤鸣书院入世,慷慨赴那万丈红尘。 如今兴亡成败尽作了土,唯有山脚青石两旁的碑林上,那一位位如点点寒星耀于青史中的名字,诉说着千秋功过。 桃李成蹊、刻碑成林。 而凤鸣范家,只是在深山中静静避世。 天下却仰其清鸣。 第5章 崔华,崔铁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小满被带上凤鸣山后,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有余。 期间,小满多次见到他的那位二师兄,可不知为何,这位二师兄见到小满第一眼起,似乎就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倒是山下那位第一次见面就被小满叫“翠花”的家伙,隔三差五就会上山找他玩耍。 山里就这一对差不多大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了很好的玩伴。虽然曾仪也比翠花大不了几岁,可翠花却与他看不对眼。用翠花的话说,“都是三条腿的爷们儿,装什么四条腿的蛤蟆?” 这一年里,小满算是彻底领教了翠花的“毒舌“。这家伙说话尖酸刻薄也就罢了,关键话还特别多。也就是凤鸣山里没有外人,这家伙要是生活在在山外,估计天天都得被人家堵在茅房往屎里打。 这天,翠花又来找小满玩耍。 小满正听着范鲤的那些大道理昏昏欲睡,冷不防见翠花来了,他把手里的书朝桌子上一撂,撒腿就要跑。 可怜范鲤见小满就这么无情地把自己“抛弃”了,还在后面叮瞩道:“慢点儿跑,玩到吃饭的点就赶紧回来!你师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身旁离不开人。最主要的是她行动不便,不能给为师做饭了,你可别让为师饿着......” 听到范鲤的话,小满转过身来,怒声道:“少废话!我就是让师娘饿着,也不让你饿着,行了吧?” “行的。”范鲤哈哈大笑。 小满跟着翠花离开了书院。下山时他问翠花道:“今天去哪里耍?” “天机不可泄露!”翠花神秘一笑。 “哦。”小满点头。 “……”看到小满反应,翠花黑着脸道:“喂,我说小满,我越是不告诉你,你不应该越是好奇的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小满看着翠花,跟看白痴似的。 “真没劲!”翠花气呼呼朝着西边走去。 西山上有一片针叶林,里面常有野兔、山猴出没其间。翠花所说的“天机”,原来是他闲来无事的时候用竹子做了一个精致猎笼,放到这儿抓野兔来了。 翠花领着小满爬上西山,见他昨天才放过来的笼子里还真有个小东西在不停挣扎着,他以为抓到了兔子,怪叫一声跑了过去。等翠花走近一看,原来笼子里逮的不是野兔,而是一只比野兔稍微大点的小鼠鹿。 这种小鼠鹿是天南独有的品种,小东西头上无角、眼大蹄长、还生了一条小尾巴,看起来很是可爱。 小满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见翠花把它从笼子里拎了出来,赶紧跑上前去,从翠花手里夺过来,抱在怀里。 “小心点,我很久没打过牙祭了,可别给它跑了!”翠花盯着那头小鼠鹿,像是盯着一碗烧肉。 “你就知道吃!”小满大怒:“它这么小,你就要吃它,你还有没有人性?” “小?”翠花笑了:“这可是成了年的小母鹿,哪里小了?再说,蚂蚱也是肉……这小东西是小了点,可剁吧剁吧一碗肉总该有的吧……” “吃你的猪泔水去吧!”小满大怒。他手一抖,那头惊慌失措的小鼠鹿就从他怀里蹦到了地上,一头朝林子深处扎去。 “死小满,你!”翠花气得不轻,拔腿就朝那头小鼠鹿追了上去。 还别说,也不知道翠花这家伙打小怎么练的脚法,他铆足了力气使劲追着小家伙,渐渐的还真给他追了上去! “小鹿快跑!”眼看着翠花与那头小家伙的距离越来越近,小满忍不住大声喊道。他虽然撵不上翠花,却也没被撂下太远。 就这样翠花追着小鼠鹿、小满追着翠花,不觉间二人竟追进了林子深处。 这片林子很密,可不知为何,小满他们竟连声鸟叫也没听到。见四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小满朝翠花大声道:“翠花,咱们还是赶紧回吧!” “你是怕了吧?”眼看着翠花就要抓住那只小鼠鹿了,可他一分心,被那小家伙借着树干给躲开了。翠花就是跑的外快,也不敢跟树硬碰硬,那小鼠鹿坐蹿右跳,最后还真被它给逃了。 翠花懊恼着走回来,刚想把一肚子怒火撒给小满,却见小满身后的树上突然蹿下一道黑影! “小满小心!”翠花赶紧冲上去把小满扑向一旁。与此同时,一条通体斑纹的艾叶花皮豹子从树上蹿了下来,却扑了个空! 那条花皮豹子连同尾巴得有半丈多长,一双黄褐色的眸子盯得两个孩子,令两个孩子遍体生寒。 那豹子一扑未中,“嗷呜”一声弓下身子,伺机再动。与此同时,比小满还一些的翠花用身体挡在了小满身前! 翠花虽然成天与小满拌嘴,可在他看来,他既然比小满大一岁,就有责任去保护这个比自己小的弟弟。 那条花皮豹子似乎被胆大包天的翠花给激怒了,转过头来开始盯着翠花。它撂开前爪,咆哮一声,又朝翠花扑了过去! 翠花一直都盯着这头畜生,见它朝自己扑过来,赶紧朝一旁闪过去。可那豹子一扑不中,立刻朝着一旁的小满露出了狰狞爪牙。 “小满!”翠花见状。赶紧又朝小满那里狂奔过去,他一把将傻愣愣杵在那的小满推开,可自己右侧肩膀却被兽爪拍到,直接给撕下一块肉来,血肉模糊。 翠花顾不得疼痛,他用左手捂着伤口,又挡在了小满的身前。 “翠花……”看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却挡在自己身前一步不退的翠花,自从爹娘死后再没哭过一次的小满,这些年来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可那头花皮金钱豹却没有被两个孩子感动,翠花身上的鲜血味道刺激着它的味蕾,它一伸爪牙,再次朝翠花扑了上去! 翠花受了伤,身子不如刚才灵活。而那头畜生受了鲜血的刺激,似乎发狂了! 它高高跃起,眼看着下一刻就要把瘦小的翠花扑倒撕碎,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瘦削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个孩子身后。 “孽畜,受死!”那人大喝一声,纵身掠来。他随手折断一根粗壮树枝,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他手中树枝就如同一杆霸道长枪,直接朝豹子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插了进去! 那股霸道力量与飞扑过来的豹子撞到一起,竟直接把豹子撞得嗷呜一声,朝后飞去。 然后,那根被当成了枪使的树枝直接洞穿豹子的硕大头颅、将豹子的脑袋连同二百斤重的尸体,钉死在一棵合围粗的大树上! 两个死里逃生的孩子痴痴望着刚才出手的那个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那人竟然是翠花的父亲、小满的师伯崔铁! 身穿靛色短褐的崔伯一击过后就散去了那身嚣狂之气,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似的。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像一棵长满树瘤、枝干扭曲的老槐树。 见着两个孩子一直盯着自己发愣,崔铁摇了摇头走到小满身前,对小满道:“你师娘就要生了,赶紧回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说完,崔铁又走到那棵挂着花皮豹子的树下,想扯住豹子的尾巴把这头二百斤重的“野味”给拽下来。可树枝似乎被他钉的太深,豹子的尾巴都快给他扯断了,那根树枝却直将将插在树干上纹丝不动。 小满下山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身长五尺多一点的崔伯正蹦起来想折断那根树枝。 由于那根树枝实在太高了,所以他就是蹦起来,还是够不到。 崔铁无奈笑了笑,搬来几块山石摞起来,踩到石头上,这才勉强折断了那根寸半宽的树枝。 小满刚刚还沉浸在崔伯的“无上神勇”里无法自拔,冷不防看到这一幕,由于心里落差太大,他直接懵在那里。 可能是山路太陡,也可能是脚下太滑,又可能是因为小满太过担心师娘,心不在焉的小满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趴到地上,啃了一嘴红泥。 第6章 庭有枇杷树 等到小满一路小跑赶回书院里时,发现大师兄长秦正在院外焦急等待着他。 见小满回来了,长秦赶紧把他扯到师娘的房门外,郑重道:“师弟,师父此刻正在里面,你进去给他打个下手。崔伯和我……都不方便进去。” 听到大师兄的话,小满疑惑道:“为什么崔伯与师兄不方便,我就方便啊?” 长秦把小满推进屋里,红着脸道:“你最小,当然你最方便了。” 小满紧张兮兮走到许清床前,见师娘许清正平躺在床上,师父范鲤则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有些担忧。 “小满回来了……”见小满来了,许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九个月,今天羊水突然破了,所以只能这样平躺着,也出不了山了。 而范鲤虽然一身妙手医术,可接生孩子还是头一遭,况且接生的还是自己的孩子,难免心中忐忑。 “小满,麻烦你崔伯一趟,让他去山外去请个稳婆来。”范鲤皱眉道。可连他自己也都楚,就是崔铁腿脚再快,也要等天黑以后才能出山。等他再带着稳婆连夜赶回来,最快也是一两天以后了。所以这一次他们谁也指望不上了,一切全凭自己本事。 许清似乎很是不安。她望着范鲤,见范鲤也是一脸担忧,有些黯然道:“夫君,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范鲤握住许清的手,点头道:“你说。” “若这次有什么不测,夫君一定要保下咱们的孩子……”许清落泪道。 “不会的。”范鲤柔声道:“我要你们都好好的,要你亲自把咱们的孩子抚养成人。我要你和我一起白头偕老,一起走遍三山五岳,看江山如画。等我们都白了头发,我再陪你去浔阳江头,看夕阳西下……” “嗯。”许清重重点头,可眼角却有一颗眼泪滑落。 一直等到黄昏日落,许清还是没什么动静。其实她疼了都不怕,起码证明快要生了。可最让范鲤担心的是,自己的妻子虽然破了羊水,可身体却没有丝毫临盆的反应,这就要命了! 小满拿着把菜刀跑到崔伯那里,把翠花吓了一跳。等看到小满只是在那条花皮豹子身上割了块肉,这才放下心来。 小满朝锅里放了点肉,为师娘煮了肉粥,一口一口仔细喂着。 许清见小满如此关心自己,心情稍好,可眉梢的那抹隐忧却怎么也抹不去。 小满与范鲤守在许清的床头,直到天渐渐亮了,二人也没怎么合眼。 小满走出屋子,想去做点饭,见长秦与翠花守在门外,师伯崔铁却没在。小满知道,崔伯这是出山去请稳婆和郎中去了。 小满又做了些流食,结果除了没心没肺的翠花,其余几人都没怎么吃。 师娘许清也没胃口吃饭,被范鲤强行喂了半碗,躺在床上,满脸黯然。 难产! 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羊水都破了这么久,许清的肚子却丝毫没有疼痛感,骨缝也没开哪怕半指。 许清知道,她这是难产了。 许清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可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日头渐挪,黄昏短暂而又漫长地降临了。此时,距许清破水已经过去了一天多。 可她的肚子仍没有丝毫动静。 许清望着窗外的壮丽晚霞,终于做了决定。 “夫君。”许清反手握住了那支始终牵着自己的大手。 望着一脸决绝之色的妻子,范鲤顷刻就明白她想说什么,攥紧拳头道:“我不答应。再等等。等过了今夜,等师兄请来郎中。总会有办法的。” “夫君,你不要再骗自己了。”许清黯然道:“连你的医术都没有办法,山外的那些郎中就是赶来了,又能怎样?” 许清抬起手抚摸着范鲤憔悴的脸,强颜欢笑道:“再这么拖下去,万一咱们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走了,也不会安心的……” 范鲤捧着许清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许清抹干净范鲤脸上的泪水,捧着他的脸柔声道:“夫君,答应我好吗?把咱们的孩子从我的肚子里取出来吧。我怕再耽搁下去,咱们的孩子撑不下去……” “我不答应!”听到许清的话,范鲤拼命摇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淌了出来。 许清捧着范鲤的脸,哀求道:“我的夫君,越是这时候,你越要坚强。你是知道的,即使不这么做,我这次恐怕也凶多吉少了。若再搭上咱们孩子的性命,我就是去了,也会怪你。夫君,答应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范鲤拼命摇着头,涕泪横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直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小满,突然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对许清道:“师娘,我来!” 说完,小满直接跑去自己房间,去找崔伯送给自己的见面礼——那把叫做“刺虎”的匕首。 等小满攥着匕首跑回许清身前,才不到八岁的他望着床上的许清,哽咽道:“师娘,我怕!” “小满不怕。”许清搂着小满的头,欣慰道:“小满,你比你师父坚强果断,以后,也会比他更有出息。”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隔着肚子温柔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对小满笑道:“小满,待会动手的时候,请你快一些,师娘……想亲眼看一眼我的孩子……” “师娘!”一直故作坚强的小满终于忍不住了。他扑到许清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许清搂着怀里的小满,一边落泪,一边温柔笑道:“好孩子,师娘走后,你要听你师父的话。师娘知道小满一定能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男子汉,可师娘却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天了……” 范鲤再也看不下这一幕,将头扭到一旁。 “夫君,你出去吧。”许清决然道:“你在这里,会影响到小满的。” 范鲤死死攥着拳头。 他蹒跚推开房门,发现刚刚还晴朗的天,此时已经飘起了小雪。 屋里再无旁人。 通明的烛火下,那个在浔阳江畔长大的温婉船娘拒绝了小满打晕她的请求。 她抓烂了床下的褥子,疼出了一身汗,声音却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 “小满,师娘走后,请你帮我……照顾好你的师父……” “师娘不能看着你和孩子长大了……如果是个男孩,师娘希望他……能像小满一样坚强勇敢。” “如果是……女儿……书院里有师娘亲……亲手酿的黄酒……让你师父……把酒埋到树下,等女儿成亲的那天,再把师娘……酿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亲手敬给师娘喝……” “你叫小满……今天……又恰好……是小雪……一个小满……一个……小雪……一个……夏……一个……冬……” “多……好……” “哇……”随着一声清脆啼哭,一个健康活泼的小生命降临到了这个世上。 “师娘,是个女孩!”小满顾不上满手鲜血,赶紧把孩子抱到师娘许清的面前。 许清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哇哇大哭的孩子,带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 后山的杏林旁添了一座新坟。 沉默寡言的范鲤,在院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并在树下埋了一坛黄酒。 才从许清身上得到“母爱”的小满,转瞬间又失去了疼爱他的师娘。 自此,小满彻底失去了孩子的天性,性子一天比一天深沉内敛。 冬去春来。 春去冬来。 后山的杏花开了十三次。 又落了十三次。 转眼,又是一年小雪时节。 书院里,一位早早生出了花白头发的青衫人痴痴望着院里已经一丈多高的枇杷树,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 原来,已经过了十三年了。 第7章 小雪 十三年岁月悠悠而过,转眼又是一年小雪时。 这天,才行过加冠礼不久的小满早早爬上后山,去后山杏林祭奠师娘许清。 初冬的天有些寒冷,如同小满此刻的心情。 后山上,一座坟茔躺在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中,显得不是那么孤单。这一山的山花都是小满与他的师妹种下。他怕师娘孤单,所以整座后山上一年四季都有繁花盛开。 坟茔正对着山下桐湖,坟前立着一座碑,上书“爱妻许氏之墓”几个字,至于落款,自然是小满的师父范鲤了。 范鲤自从丧妻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除了每日与小满授课,再不多话。 小的时候,小满烦死了他的那个话痨师父,可如今,等他真正懂事了成人了,反而时时想起那个放浪形骸的范鲤、想起当年范鲤牵着自己的手走过的那五千里路。 小满知道,那个范鲤,已经死了。 小满前不久已经行过加冠礼,按照华夏传统,他已经算是一位大人了。 所以,还是叫他的正名杨素比较合适。 杨素在山上陪着师娘说了会话,摘了一捧山茶花放到坟前,这才下了山。 他像往常一样,要去桐湖中央的栖凤亭做晨课。 此时已近腊月,虽然风野天寒,可杨素却浑然不觉。 杨素翻书极慢,似乎在一字一字咀嚼书里的悲喜忧乐,读到酣畅处,他还不忘用手中毛笔圈圈点点。 正当他于桐湖中央浑然忘我之时,一双冰凉的手悄然蒙住了他的双眼。 杨素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温暖,放下手中的书,轻轻笑道:“师妹,都十几年了,也不换个花样。” 蒙在杨素眼睛上的的那双手轻轻挪开,伴着一声浅笑,两个比湖水还潋滟的酒窝映入杨素心底。少女虽然在笑,可眼角却有泪痕,想来也是刚从后山祭奠娘亲回来。 由于她的生辰就是娘亲的祭日,所以每年这天她的心情都不会好。可当她从后山下来,看到那满山的山茶花,又望见湖心的那一袭白衣之后,她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娘亲了,可还有疼爱她的小满哥哥啊。 望着一身白衣超凡出尘的杨素,少女嘻嘻道:“小满哥哥你还说我,你整天穿着一身白色长衫,怎么也不腻呀?” 说到这里,少女自己笑了起来。正是年幼时自己说了一句他穿白衣好看,自那之后,他才春夏秋冬年年岁岁了啊。 想到这里,少女又娇笑道:“小满哥哥,你每天起这么早念书冷不冷?尝尝我煮的米线,是不是比昨天又好吃了。”她把石案上的笔墨收起,打开竹制食筐,又将筐里的小砂锅与筷子摆好放在杨素面前,这才坐到对面,撑着小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师兄,满脸期待。 看着师妹亲手为自己做的饭,杨素没有作声,心底却暖暖的。 他怎会不懂师妹的女儿心思,可世上之事,又怎是两厢情愿这般简单啊。 想到这里,他攥紧拳头,做了一个决定。 “小满哥哥,想什么呢,趁热吃呀,待会都凉了。”少女揉了揉杨素的头发,她还等着师兄夸自己呢。 杨素收起思绪,拿起筷子拨开汤上面的那层热油,热气便从碗里升腾起来。 “还这么热?”杨素喝了口汤,一股暖流缓缓入腹,驱散了满身风寒。 少女期待道:“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素有些诧异,他拿起汤匙搅了搅那层厚厚的热油,又喝了口比从前还要鲜美的汤,顿时了然笑道:“师妹是如何想到用这热油来保温的?” 少女神秘一笑,也不顾忌男女有别,捧过杨素喝过的小砂锅,先暖了暖自己冰凉的小手,这才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骄傲道:“我看你整日只顾起早贪黑读书,身子却日渐单薄,就想煮点汤给你补补身子。今天我把香菇切碎放到鸡汤里,又加了些以前晒干捣碎的香菜茉,因为想你吃胖些,就多放了些油,喏,就成这样喽……” 杨素不说话了。 “哎呀,师兄你又发呆,赶紧把汤喝了吧,怎么样,我的手艺是不是又长进了?”少女嘻嘻笑道。 “小师妹的手艺自然是不差,只不过这么好的汤拿来喂狗,还真是浪费啊。”这时突然有一道声音从湖畔长桥边传来,在静谧的早晨显得有些刺耳。 杨素皱了皱眉,并未理会那人。 少女听到那人的话,站起来嗔声道:“二师兄,你有些过分了!” 只见岸上说话那人锦衣狐裘,衣着华美。他把玩着手里的精致手炉缓缓走进湖心亭,朝头也没抬的杨素冷笑道:“我的小师弟,你真是没有辱没你那个秀才大哥给你取的表字啊。白望者,白狗也,朗朗上口,哈哈,好字!” “你!”少女听到二师兄的话,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怕自己的小满哥哥受委屈。可她转脸看到杨素的神情后,却突然破涕为笑。 因为杨素仿佛没有听到那人的话似的,像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吃完师妹早起做的饭,然后把碗里的汤喝得一口不剩,这才放下碗筷,对那人平静道:“大嫂为我取名素,是要我清白坦荡,兄长赐字白望,要我一不为虚名所累,二不为外物自污。至于兄长为我取贱字,是希望我一生平安无恙。别说不是狗,就算是条狗又如何?挺起脊梁做狗,我不觉得比弯腰做人丢人。” “你!”来人无言以对。 “你什么你!”少女攥着杨素的杨素,气呼呼道:“二师兄,小满哥哥又没惹你,你为什么总是和他过不去?” 听到少女娇憨的质问,杨素轻叹了口气。 情字不仅伤己,也伤人啊。 杨素明白,有些事,原本就无解。有些人,也终究不会志同道合。 他没有在意自己身后的冷笑与彻骨恨意,只是默默收起自己的书和纸笔,与那人擦肩而过。自始至终都没有将那些白眼与嘲讽放在心上。 他只是有些可惜,师妹给自己煮的汤,喝得太急了些。 第8章 有愧深情 十一月的天有些阴冷彻骨,此时日头还没升起,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小雪跟在杨素身后,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凉意。 她脑中还是杨素哥哥喝汤时的可爱模样。任是二师兄口出恶言,杨素哥哥只是不急不缓喝着自己为他煮的汤,似乎这世间最大的事,也没有吃她做的饭重要。 二人沿着逶迤青石拾级而上,青石尽头便是山门了。 杨素每次从山门走过,都会有片刻的恍惚。 千百年来,每一位凤鸣学子的出世与入世,似乎都无关这方山水。唯有山脚碑林上,那一个个惊艳了史书的姓名,默默诉说着这座书院的绝世风姿。 书院里竹叶沙沙,不时有枯叶被山风从山上卷下,落入院中。 院里站着一人,身着青色短褐,头发用一根青布条随意挽起。 那人身长过六尺,目若朗星,长得堂堂正正一表人才。他一身樵子装束,正拿着扫帚不急不缓扫着院中落叶。 杨素见到那人后,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礼,笑道:“大师兄,何时下山,一扫天下?” 大师兄长秦手里扫帚停也不停。他抬头看了一眼杨素与小雪,摇头笑道:“十几年了,连个院子也扫不干净,罢了。” 杨素早已习惯这位大师兄的沉稳少言,对他行了一礼,朝范鲤所在的粥室走去。 二人走后,长秦停下手中扫帚,望着杨素与小雪的背影若有所思。身前落叶在扫帚停下的同时,仿佛没了束缚,又被山风吹乱。 长秦自嘲笑了笑,又挥起扫帚重新扫了起来。 所谓“粥室”,并非喝粥的屋子,而是杨素恩师范鲤的书房。范鲤曾言:“书犹粥谷,能充我饥;一日不读书,便如羸羸饿汉,觉四肢无力。”“粥室”之名由此得来。 杨素与小雪走进粥室后,就看见屋里坐着一人。此人正是杨素的恩师范鲤。 范鲤虽然才四十有五,头发却有些花白了。自从爱妻辞世后,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再没有了年轻时的写意风流。 此时,范鲤一袭素袍非儒非道,他单手执书端坐于书案前,气若谪仙。 杨素看见,忙行大礼参拜。 小雪则甜甜叫叫了声爹,上前挽住了范鲤胳膊。 见爱女与爱徒进来了,原本还板着一张脸的范鲤也有了笑容。他合上手中孤本,对杨素点了点头,见杨素眉头紧皱,范鲤看了女儿一眼,心中了然,却没有说话。 杨素见恩师只是眉目含笑等着自己开口,也变得拘谨起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雪,终于做了决定。 杨素撩起长衫前摆,跪在地上,对范鲤道:“师父,学生准备来年秋季去天南王城大比,中举后就前往大燕城参加春闱。学生恳求恩师在学生金榜题名时将师妹许配给学生,学生定不负恩师重望。” 听到杨素突兀的话,范鲤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笑问他道:“为何不是现在,而是等你有了功名?” 望着范鲤身旁娇羞的师妹,杨素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范鲤将杨素扶起,望向窗外,有些恍惚道:“杨素,还记得十三年前,为师初见你那年吗?” 杨素点头。 范鲤闭上眼,喃喃道:“为师当时已有两名弟子,你大师兄大你八岁,他一心兵道,为师也不勉强,只是将我凤鸣山的兵法倾囊相授。你二师兄乃故人幼子,临终所托,为师不忍拒绝。你二师兄心性如何暂且不说,教徒无方终究还是为师之过。” “小满,那年为师牵着你的手将你领进凤鸣山时,就决心将我一身所学尽皆传授予你。为师己学,乃我范家家学;我范家家学,便是天下学!你心中所想,为师自然清楚,只是小雪想要的是什么,你有没有静下心来细细思量?” 听到父亲的话,小雪眼圈有些发红。 范鲤望向窗外,目光不知在什么地方交集:“年轻那会儿,也如你这般心高气傲,感觉天高云阔,世间无不可行之事。遇到小雪娘亲之前,我负笈游学,曾在大陵城遇一女子。” 范鲤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与她情投意合,只是她不喜拘束,只要与我花前月下,老死山林。 我生于范家,年轻那会儿又高傲轻狂,自然不甘寂寞。我寒了她的心,她也终于离我而去。” 范鲤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素,接着道:“后来,为师辗转庙堂,见惯了蝇营狗苟仍是见不惯,越发疲惫厌倦,心灰意冷之下又回到了蒙县。” 听到范鲤的话,杨素若有所思。 虽然恩师轻描淡写几句话就道出了自己大半生,可那寥寥几句当中,又藏着怎样的波澜壮阔啊! 见杨素沉思,范鲤继续问道:“杨素,如何才会无愧?” 听到师父唤起自己大名,杨素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正色道:“不忘初心,不改初衷。” 范鲤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为师因看不惯、扶不正、又不愿与浊世同流,所以消极避世。你既然加了冠,自然有自己的决断。小雪也快及笄了,见你迟迟不开口,为师前些时日还想问你愿不愿意娶小雪。 今日你既然开口,为师便允了这门亲事。你要等金榜题名再娶小雪,为师也应了。只不过,为师要你在乡试之前,去外面走一遭。” “学生谨遵师命。”杨素恭敬行礼道。 范鲤盯着杨素道:“你准备游学何处?” 杨素想了想,正色道:“大江之滨,天理圣心;大山之地,浩然正气。学生想去看看。” 范鲤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问杨素道:“那你觉得,为师一身所学,是二圣的儒学,还是那江左山右、被后世润色过的儒学?” “学生不敢评判师父。”杨素低下头,恭敬道。 “你我师徒,不必拘泥。”范鲤道。 “师父的思想与二圣相同,主张民重君轻,自然是二圣的正统儒学。师父门下,大师兄得师父兵法真传,二师兄喜纵横之术。至于学生,师父自从蒙时将学生领入山门,栽培学生便不拘泥于一家之学。”杨素顿了顿,接着道:“师父以道家养学生心性,却借法家教学生治仁。师父不喜阴阳,喜用纵横辅兵,更让学生驳习百家,却只是要学生寻利而去弊……不过学生自幼得师父言传身教,如今想来,师父虽然融会百家于一身,可骨子里又似乎只是一个想要为生民立命的纯粹书生……” “哈哈哈哈……”听到杨素的话,范鲤豪迈大笑,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此时的他就像一位苍苍玉匠,十六年悉心雕琢,一朝琢去坚厚石衣,终于看到石中的绝世之璧! 范鲤拍了拍杨素肩膀,对他道:“为师去拿样东西。”说完他走出了粥室。 没过多久,范鲤回返,手里端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上还放着一个三尺多长的青布包裹。 范鲤走到杨素面前,对杨素笑道:“打开看看。” 杨素小心揭开蒙布,一把古朴长剑历尽尘世悲喜忧乐,终于再见天日。 “这把剑名为‘宁鸣’,可知来历?”范鲤从杨素手里接过长剑,拔剑出鞘。伴着一声清鸣,一抹寒光如清水流于石上,映室生辉。 杨素心底一震。 剑在师父手里,又名“宁鸣”,毫无疑问,这把剑与恩师的九世祖范履霜有关! 范鲤轻抚剑身,无喜无悲,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九世祖那时,读书人还在佩剑。在他之前,文人尚武,书生意气。那时的读书人,有人卧冰饮雪,义不屈节;有人投笔从戎,万里封侯;有人诗剑风流,权阉脱靴;有人铮铮铁骨,丹心汗青......” “二圣之时,读书人重百姓而轻君王;九世祖那时,读书人重百姓亦重君王。不知从何时起,读书人折了自己的脊梁,他们眼里再无苍生黎庶,而是满目的荣华富贵、蝇营狗苟。于是,文章成了歌功颂德的喉舌、成了文人相轻的白眼、成了文人相杀的刀剑。” 范鲤望着手中剑,叹了口气,接着道:“九世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把剑正是他一生的写照。杨素,为师再问你,剑名‘宁鸣’,你可敢接剑?” 杨素跪在地上,双手托于头顶,目光坚定。 范鲤豪迈大笑,快慰平生:“先考有诗曰,‘一生所求两三事,百姓生来百姓安。若有余钱换闲酒,不做神仙做酒仙。’杨素,为师生性不如你师祖豪迈,你师娘走后,为师再也没饮过酒。院中埋有你师祖依古法酿的骊酒,今日你我师徒二人,叫上你大师兄,咱们一醉方休?” “学生从命。”杨素恭敬道。 “嗯,你的性格,与为师像极,却又不像。”范鲤道:“既然决定出我凤鸣,自当胸怀天下。杨素,为师问你,若有权臣倾于朝,有污吏从于野,如何自处?” “学生坚守本心,不生枝节。小善虽小,于民不小。” “为何隐忍?” “但求一日,荡涤寰宇,以正清流。” 范鲤又问:“若你权倾天下,与人意见相左,如何自处?” “君子之争,从善如流;小人之争,斩草除根!” “为何?” “君子之争,不伤国本;小人得道,祸国殃民!” “若君王言语不端、所行非正,如何自处?” “若遇无道昏君,自当退而求自保;若遇通达之君,以死谏之!” “为何区别事之?” “死既死,死得其所!” 范鲤点头:“如此,为师再无顾虑。” 杨素跪下,对范鲤行大礼道:“学生杨素,叩谢恩师授业之恩!” 范鲤双手将杨素扶起,大笑道:“杨素,去吧!到了外面,你才会明白什么是大漠孤烟、天高云阔!” “当然,你也会明白什么是世态炎凉、人命如草。”范鲤在心底喟叹道。 然后,范鲤拍了拍杨素肩膀,谆谆道:“杨素,你选择的这条路上,会有欺骗,会有利用,当然,也会有背叛。但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对这个世道绝望。因为人心险恶,但人性本善。” “学生谨遵教诲。”杨素恭敬道。 当晚,范鲤大醉。说是大醉,其实也只喝了四坛酒。 天下。苍生。杨素。小雪。 四坛酒下肚,范鲤癫狂醉倒,再无牵挂。 —————————— 寒冬过去,小溪涨水,转眼又是一春。 自去年杨素提过亲后,小雪就再没有给杨素送过早饭。 可知道杨素今天要下山远行,小雪突然提着食盒来到了湖心亭。 原本活泼可人的小雪没了以往的俏皮,显得与杨素生疏了许多。 可杨素却在小雪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不舍与依恋。 见小雪不说话,杨素想出言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不语。 他默默吃完师妹为他煮的米线,像以往那样牵起她的手,可原本自然而然的动作,却被小雪触电似的躲开。 小雪神色犹豫,最终还是红着脸把手递了过去。 杨素牵着满脸烟霞的小雪一起回凤鸣书院去拜别范鲤。 一路上,小雪红着脸欲言又止。其实她不想自己的小满哥哥去考什么功名,她只想与他在一起。至于是一起粗茶淡饭还是一起锦衣玉食,都还是要在一起啊。 十几年的形影不离,她的小满哥哥早已成为她的喜怒哀乐,如今骤然分离,她既不安,又无助。 她懂杨素的志在四方,所以只能欲言又止。 而此时的杨素,有壮志于胸,有豪情冲天,却唯独没有用心去感受身边人的不安与不舍。 多年后,杨素的大师兄——卫国公太傅太子太傅左都督领兵部尚书范长秦,曾在醉后问杨素,当年出凤鸣,后不后悔。杨素答无悔。 但有愧。 第9章 往事 杨素牵着师妹的手来到凤鸣书院,向恩师辞行。 可不知为何,小雪回到书院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屋子里。 范鲤依旧在粥室里晨读。杨素路过前院时,素来不温不火的大师兄这次也放下手里扫帚跟了过来,为他践行。而二师兄曾仪依旧不见踪影,想来又是嫌山中无趣,在府城与那些纨绔们一起穿街过市、乐不思蜀。当然,无论曾仪再怎么招摇寻乐,都不敢透露凤鸣山的位置,这点毋容置疑。 曾家是临庵府望族,当年曾仪的父亲弥留之际将六岁的曾仪托付给范鲤,范鲤念及多年情谊,不忍拒绝。 曾仪幼时乖巧好学,范鲤见他心思缜密且对纵横一术极为上心,便倾心相授。再后来,杨素被范鲤收为关门弟子,问题也就随之来了。 范鲤发现曾仪心胸狭隘且妒心极重。 杨素小时候虽然不怎么理睬范鲤,却聪慧的很,范鲤每每赞许,一旁的曾仪都会闷闷不乐许久。对此,范鲤权当孩童的攀比心性,也没怎么在意。 范鲤早年遇一女子,后劳燕分飞,便多年未曾婚娶。后来遇到许清,二人喜结连理,恩爱非常。 奈何情深缘浅。一向温婉的许清,最终竟以一种最悲壮的方式保住了小雪,自己却含笑去了。 随着小雪渐渐长大,曾仪的问题也越发突兀。不知为何,小雪天生就与杨素亲近,反而跟比杨素大两岁的二师兄有些生疏。而杨素感念师娘之恩,自然对这个小师妹极尽疼爱。 年幼的曾仪见小师妹与杨素成天形影不离,越发心生妒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妒意变成了一种对师妹的畸恋。也正因为如此,曾仪才会如此厌恶杨素。 所以杨素下山远行,身为二师兄的曾仪不来送行,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范鲤见杨素来了,放下手中自制湖颖,笑问他道:“有何打算?” 杨素恭敬道:“距乡试尚有年余,学生本想沿大河之滨去齐鲁游学,恩师既然要学生去塞外,学生自当遵命。” 范鲤问杨素道:“知不知道为什么要你去边关塞外?” “去看大漠孤烟、山河壮阔?”杨素问道。 “非也。”范鲤摇头:“齐鲁之地,盛世繁华;边关月小,民生多艰。”· “学生懂了。”杨素躬身道。 范鲤点头,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道:“打开看看。” 杨素将包裹打开,见里面有一包碎银,银子下面,还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这……” 杨素想要推辞,范鲤却笑道:“拿着吧。距来年秋闱还早着呢,这趟又是出远门,怎么,凭你这几年偷摸跑到山外教私塾攒的那几两银子,还想一路化缘过去不成?” 杨素无言以对。 范鲤接着道:“至于这玉牌,能否猜出它的来历?” 杨素将玉牌拿起,见背面有腾龙五爪,与天子的御用金牌一般无二,正面却古朴无华,仅刻有“凤鸣”二字,心底一惊。 传言圣宗皇帝当年平定西北叛乱,春风得意,不惧路远御驾亲临凤鸣山求见范鲤之父范诩。大雨滂沱,山门紧闭,三日而不得入。 其手下大将怒曰:“区区凤鸣,平了便是!” 圣宗皇帝苦笑道:“朕今日平了凤鸣书院,明日那些文人就会一拥而上,将朕给撕了。朕虽贵为天子,却不敢以一人之力当天下士子之怒啊。”说完无奈离去,回到京城后便命人以御用金牌为样式,用白玉刻了块一模一样的玉牌,只不过正面仅有“凤鸣”二字,并派人悄悄送了过来。 范诩这次收下了,还回了封信。圣宗大喜,以为自己千金买骨的勾当终于感动了范老神仙,谁知拆开信看到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谢了。令堂堂九五之尊哭笑不得。 毫无疑问,此刻杨素拿在手里的,正是那块象征着与离阳皇家共掌天下文脉、自己师祖范诩却不屑一顾的玉牌! 范鲤对杨素道:“你师祖一生豪放不羁,临老也没改脾性。可他毕竟是化内之人,所以也没做得太绝。毕竟,这玉牌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嘛。” 听到师父的话,杨素哭笑不得。不知道成天被人喊着“万岁”却没活到一万岁的圣宗皇帝,得知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仅当得起“有用”二字,究竟会作何感想。 范鲤似乎又想起一事,对杨素正色道:“杨素,你兄长为你取字‘白望’,虽有深意,却终究不雅。我虽然不是你的父亲,可你却是我养大的。我楚人加冠从来都是由长辈世交赠字,我身为你师,又是你半个父亲,此事自然当仁不让!你既然决意出山,终有一天会名扬天下,为师当然要为你取一个留芳百世的表字!” 范鲤望了一眼杨素,沉声道:“杨素,一字白望,二字太白!” 杨素动容! 范鲤望了一眼杨素腰间,叹息道:“终究还是少了什么啊。” 杨素知道师父所指,恭敬道:“学生虽碍于国法不能佩剑,可师父却传给了学生浩然正气。这把剑,谁也摘不掉。” “好!好!好!”范鲤连说了三个“好”字,大笑道:“人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却不知我辈读书人,浩然正气可倾三江齐五岳、扶摇上太虚!” 杨素再次行大礼参拜。 范鲤将杨素扶起,郑重道:“去吧,山高路远,一切都靠你自己了。” 杨素又朝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大师兄长秦行了一礼。长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杨素背起行囊转身,想回头再看一眼恩师、看一眼那个躲在门外始终不敢露面的小师妹,终于还是忍住。他望着青石两旁渐渐凋落的梨花,朝身后大声喊道:“去时堂燕衔新泥,归来杏榜照瀛梨。师妹,明年杏花开满后山,你且欢喜,因为后年杏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回来娶你!”说完杨素再不回头,迈着坚毅的步子下了山。 望着渐行渐远的杨素,范鲤叹了口气,轻声道:“人都走了,出来吧……” 应声从墙后走出一道身影,正是躲在暗处早已泪流满面的小雪。见到自己父亲,小雪再也忍不住,扑进范鲤怀中大哭起来。 范鲤搂着小雪肩膀,伤感道:“当阳三伏暑,山中苗人蛊。二者俱加身,不如相思苦。闺女,你长大了。” 小雪将范鲤抱得更紧,泪水沾湿了父亲的前襟。 范鲤轻抚着小雪乌黑的头发,打趣道:“怎么,怕你小师兄出去后,遇到了富家俏千金,就不要你这个山野小丫头了?” 听到父亲的话,小雪含羞嗔道:“爹……” 范鲤哈哈大笑。 经父亲一逗,小雪心情好了不少。她擦干眼泪,将范鲤扶到凳子上按下去坐好,问道:“爹,年前好像听你说过,在娘亲之前你还遇到过一位女子,是不是?不许耍赖!” 范鲤哭笑不得。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只是年前与杨素对话时被小雪听了去,今天又被问起。 范鲤原本不想说,可为了逗女儿开心,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那一年,为父也如你小师兄一般,加冠之后,负笈远游。”范鲤望向东北,目光穿越了十万大山。 “我化名范梨出了凤鸣山,一路顺江而下,轻舟江南。那时山花正好,秦水微凉,一群江南士子在大陵城外流觞于水,学那江左南奉,饮酒清谈。 我那时年轻气盛,听他们故弄玄虚且句句不离‘名教’二字,忍不住站了出来,一番刻薄言语令四座失声。” 范鲤忆起往事,有些意兴阑珊:“秦水之上漂一画舫,一女子早春出游,在船上听到我的话,竟停船上岸,以茶代酒敬了我一杯。惹得那些士子越发对我神色不善。后来我才知道,那画里走出来的女子原来是大陵城沈家之女,无数江南俊彦对其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后来呢?”小雪听得入迷,不禁问道。 “我并不知道那女子家世,只道是萍水相逢,惊艳之后再无其他念想。 可‘缘分’二字着实难解啊。 那女子的祖父沈贯乃是江南大儒,曾任南监祭酒,可谓是桃李满天下。我对沈老仰慕已久,于是登门求教。 此时范梨之名在江南已经声名鹊起,我执后生之礼与沈老谈经论道,一时结为忘年交。” “或许是宿命吧……”范鲤叹息道:“我应沈老邀约多次出入沈府,终于……还是遇见了她。只是,她似乎有心事,一直郁郁寡欢。 我与她渐渐相熟,又渐渐倾心。那时才知道,原来离阳皇室素来重视沈家在江南士林的地位与清誉,太宗、圣宗时都有沈家女子被纳入后宫。所以不出意外,新帝登基也会迎娶一名沈家女子。 而她生了一副沉鱼落雁的容貌,沈家人包括他的爹娘早已将她视为家族大兴的筹码,又以为我只是一名穷酸书生,自然百般阻拦。 她……她虽然性情温婉无争,却甘愿为了我与家族两断,只愿与我老死山林,再不入世。” 范鲤叹了一口气道:“那时我心高气盛,只求出将入相、辅国安民。她要与我隐世埋名,我犹豫不决……她知道我的心意,不愿我为难,主动离开了我,听从父命远嫁京城。” “那她现在……在哪?”小雪开始同情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家女子。 范鲤叹了口气,有些答非所问:“秦水一别,人如萍水。当年我不愿籍籍,如今却隐于山林;当年的她淡而忘俗,却最终驷马高车锦衣玉食……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第10章 晋阳公主 大燕城(燕国的燕,第一声),天下首善之地。其中一处楼台星罗、雕栏玉砌。 魏诗曾云“燕山雪花大如席”,可见燕地气候之恶劣。此时天气尚寒,可由于地上铺着地龙,反而温暖如春。 一位美妇穿着一身蓝底花缎襖裙,赤脚踩在地上,缥缈似广寒宫人。 那里风景独好,她站在那里,却令人再也看不到别的风景。 美妇头不戴冠、不施粉黛,因为保养极好的缘故,看着约摸三十岁模样,绝美倾城。此时她黛眉微蹙,似乎藏有心事。 “母后,您又在发呆了……”只见循声走来一位年轻女子,狐衣短裘,腰间佩剑,样貌与那妇人像极。 年轻女子与美妇长得几乎一样,虽然少了那份雍容华贵,眉间却多横了一道英气,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妇人转身,见女儿头戴貂帽,满身风寒,又不穿宫衣,知道她又是刚从宫外回来,皱眉道:“晋阳,身为你父皇长女、我离阳王朝的嫡公主,整日不习女红,就知道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母后……”见美妇生气,女子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 “呦,想不到才被韩大先生评曰‘燕赵之气,犹盛男子’的晋阳,原来还会撒娇啊。”转角处走来一位男子,此人仪表瑰杰,隆准日角。他头戴无耳加绒帽,身穿紫色团龙常服,举手投足间威严四溢。 “父皇。”晋阳公主见到来人,唤了一声,又接着对美妇撒娇道:“母后,父皇已经答应我了,如今江南风景正好,让我出宫走走,您不许阻拦!” “胡闹!”美妇竟是母仪天下的当朝皇后。她柳眉挑起,瞪了女儿一眼,对龙袍男子道:“一个姑娘家,还是一国公主,整天像个男子一样上蹿下跳,成何体统!你看看晋阳宫里的那些侍女,除了秀秀之外,个个生的虎背熊腰,还都披甲佩剑!怎么,晋阳以后还想上阵杀敌不成?” 听到母后的话,晋阳公主冷哼一声,刚要反驳,却见她父皇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乾宁帝清清嗓子,对皇后笑道:“皇后这话有失偏颇了,咱们晋阳既然生在帝王家,就要有帝王家的底蕴,怎能与那些寻常女子相提并论?也就是皇后你看不惯,这大燕城上上下下,提起咱们宝贝闺女,谁不是交口称赞?就连举朝公认治学最严苛的韩大先生,也不是感慨晋阳‘犹胜男子’,在众皇子公主中最是像朕?” “呵。”听到乾宁帝的话,皇后气急反笑:“晋阳变成这般模样,难道不是你这个父皇惯出来的?两年前,武陵侯携子进京提亲,晋阳死活不肯,你便不允。不允让人家走了就是,那孩子前脚刚出京,随后就被一群蒙着脸的女子打断了腿。堂堂小侯爷,还是入京向公主提亲,结果亲没求成,却断条腿回了武陵,这事不小吧?” “嗯。”乾宁帝点头:“朕当时就派天武将军协同刑部彻查此案了啊……可那帮女匪徒行事太过缜密,朕的人查着查着,线索就断了……朕当时还发了好大脾气来着,那刑部左侍郎,就被朕撵回老家了!” “哼,是回老家了,可还没在家赋闲半年,摇身一变就成了南直隶的承宣布政使。怎么,那左侍郎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皇后接着冷笑道:“那薛国公大公子被人打晕,塞进装满水蛇的竹筐呢?线索也断了是不是?” “嗯。”乾宁帝郑重点头:“刑部尚书办案不利,朕已经责骂过他了。那宋老头都一把年纪了,朕就没怎么苛责他,也就罚了半年俸,以儆效尤。” “哼。”皇后一甩袖子,不再理会这个为了女儿不惜跟整座天下耍起了无赖的皇帝。 她缓步走到晋阳公主面前,面无表情道:“别以为有你父皇撑腰,就可以整日胡作非为!从今天起,你给本宫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哪都不许去,每日到这里给本宫请安!” “不去就不去!”那晋阳公主也是倔强,一跺脚,转身就走。 见女儿生气离开,皇后叹了口气,对乾宁帝道:“你看看晋阳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离阳的诸位王公又不傻,那几件事一出,如今谁还敢进京提亲?再这么下去,晋阳都成咱们离阳的笑柄了……” 自打进入长宁宫后一直言笑晏晏的乾宁帝,听到皇后的话之后第一次严肃起来。他望着皇后,郑重道:“那几个孩子朕都见过,都是些绣花枕头,如何配得上咱家晋阳?晋阳既然不喜,何必强求?” “可她毕竟大了。”皇后叹息道:“别说咱们皇家,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哪有这么大还不出阁的?” “那你还不许晋阳出去走走?”乾宁帝笑了:“大燕城说小不小,说大也就这么大。那些公侯将相府里小衙内个个娇生惯养,咱家晋阳又不似寻常女子,如何瞧得上他们?” “这些臣妾也懂,可外面世道太乱,晋阳又是女儿家……” 听到皇后的话,乾宁帝大笑:“你怕晋阳吃亏?哈哈哈哈……朕也怕,不过朕是怕遇到咱们晋阳的人吃亏!” “还笑!”皇后气极:“都是你这个当爹的宠的!” 乾宁帝敛起笑意,握住皇后冰凉的手,熟练捂在怀里,对她正色道:“娘子,晋阳想出去走走,就让她去吧。她从小性子就倔,又嫌她的那些兄弟全无男子气概,整日除了最小的阿斗,谁都懒得搭理。你这么憋着她,早晚憋出事来。你要是担心她的安全,朕暗中多派些人手跟着便是。” “陛下就是太宠她了。”皇后叹了一口气道。 “哈哈,朕育有四子一女,只有她最是像朕。”乾宁帝大笑:“朕只恨她是女儿身,不然朕的天下,都是她的!” —————————— 大燕城西平门,两名白衣“男子”正牵着马准备出城。二人皆是寻常男子装束,只是他们的眉眼,似乎太俊俏了些,令不少出入城池的小娘子忍不住偷偷打量,又红着脸偷偷思量。 二人拿出通关路证顺利出了大燕城,其中一位“公子”对另一人道:“公……公子,咱们不是要去江南吗,为什么不走阳午门,而是从西平门出城?” 另一名“男子”冷笑一声,不屑道:“江南有什么可看的?一群莺莺燕燕顾影自怜,一群文弱书生无病呻吟,不看也罢!”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白衣侍从疑惑道。 那俊俏“男子”纵身跃上马背,像一只逃出了牢笼的莺雀。她纵马狂奔,以手中长鞭遥指西北,对着天地豪迈大笑道:“雁—门—关!” 第11章 乱扔东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凤鸣山其实并不高,可因为有凤鸣书院,有范家,所以也就成了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只不过由于范家的避世,整个离阳王朝除了那几个身居高位的真正棋手之外,更多人听到的,只是一个个不见正史却代代相传的传说罢了。 范鲤年轻时的那次入世,也只是化名范梨,所以先帝圣宗后来得悉真相,也是暗自后悔。只不过那时的范鲤早已见惯了庙堂上的蝇营狗苟、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归隐了。 凤鸣山山路蜿蜒,从山脚走到山顶约摸有四里多路。杨素沿着青石台阶一路下来,当他走到山脚碑林处时,那原本因为离别而淡去的豪情壮志,又渐渐沸腾于胸。 碑林旁有一块大青石,此时,一个尖嘴猴腮桃花眼的家伙正蹲在那块青石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销魂地掏着鼻屎。 那家伙瘦的跟个猴似的,似乎在等人,看见杨素之后,他就开始就不停朝杨素挤眉弄眼搔首弄姿。 可杨素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理都不理。 见杨素又开始杵在碑林旁发呆,那人禁不住出言讥讽道:“哎哎哎,我说小满,这成片的石头牌牌,究竟有啥好看的?每次走到这都跟丢了魂似的!此时好山好水良辰美景,你竟然连如此风流倜傥的我都视而不见?你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你错过了欣赏世间最美的风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崔华崔小公子!” 杨素瞥了那人一眼,转身又朝山下走去。 “呵,好大的架子。读书人就是跟咱们出苦力的不一样啊,你瞧这转身,了却红尘啊;你瞧这腿脚,步步生莲啊;你再瞧瞧这书箱,包罗万象啊;你再瞧瞧这浑身上下答扮,嗯……玉树临风风流涕淌啊……”话唠男跟在杨素屁股后面絮絮叨叨,见杨素一直不理自己,一溜烟绕到他前面,白眼道:“小满,我这一大早嘟囔半天了,赏个温暖人心的微笑好不好?” 杨素终于停下脚步,对那人笑道:“良辰美景,风流倜傥的你怎么不去打铁?” 话唠男白眼道:“我再说一遍,我那不叫打铁,叫铸剑!取日月之精,铸入世之剑!还读书人呢,切!” “好的翠花。”杨素笑道。说完继续朝山下走。 “小满,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叫崔华,淬尘世之糟粕,凝日月之精华!崔华!不是翠花!” “知道了翠花。”杨素点了点头,绕过那人,又朝山下走。 “你!” 因谐音“翠花”被杨素喊了十几年,却每次都要正儿八经解释一遍的话唠男崔华气急败坏道:“杨素,你是不是每回都要这么聊天?你成心的吧!你正儿八经跟我聊一回能死啊?” 杨素不理会。 “你再给个表情好不好?”翠花满脸“无助”。 杨素不理会。 “你行!”翠花气急,怒声道:“我爹知道你今天要走,特地要我在这里等你,让你去我家坐坐。” 杨素点头,对翠花道:“我正要去拜别崔伯。” 翠花满意点了点头,老气横秋道:“嗯,这才对嘛!不枉我爹和我这些年这么疼你。” 杨素不理会。 翠花无聊,自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杨素装束,拍拍他背着的竹藤书箱,奚落道:“我说,你们这些书呆子是不是生下来就要比别人麻烦?成年就成年是的,还得加冠;加冠就加冠了,还得游学;游学就游学呗,还得负笈;负笈就负笈呗,还得出趟远门……你们是不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你们是经天纬地博古通今浩然正气可毁天灭地吞吐日月的读书人,啊?” 杨素不理会。 翠花似乎早已习惯杨素半死不活的模样,自顾自吹着口哨,百无聊赖。 杨素突然转过脸,正色道:“有件事问你。” “你说你说。”听到杨素发问,翠花跟过年似的,满脸期待与惊喜。 杨素笑道:“你们打铁的这么多,叫大壮二牛三狗四驴的,为什么你爹非得给你起个女人名字,叫翠花?” 翠花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素接着道:“还有,‘月’是谁?为什么你每说几句话都要带上‘日月’二字?” 翠花嘴一歪肩膀一斜,目瞪口呆。 —————————— 翠花家住在凤鸣山山脚下、离碑林不远的凤溪边。他的父亲单名一个“铁”字,人如其名,以打铁为生。 在杨素的记忆里,似乎想起崔伯,脑中都是叮叮锵锵的打铁声。 崔伯年龄比范鲤稍大,身体瘦削,肤色暗黑,如同一棵上了年纪的盘根老槐。 杨素有时也会想,崔伯会不会也与师父范鲤一样,是一位隐世的高人。可每每看到那道单薄佝偻的身影、看到他笑起来露出的那两排黄槽牙,杨素都会自嘲笑笑,暗道自己想多了。 凤溪边伫着三间竹屋,翠花走到屋前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来了。”看到翠花身后的杨素,正在擦拭一把青色长剑的崔铁放下手中剑,招呼杨素道。 杨素对崔伯执弟子之礼,这是范鲤要求的。也因为范鲤对崔伯都如此尊敬,杨素才会觉得他是一位隐世高人。 崔伯把手中的剑朝墙角随手一丢,胡乱抹一把汗,招呼杨素坐下。 杨素下意识望了一眼那把剑,只见那把剑的剑身呈深青色,上有天然花纹;可当杨素视线稍斜一点之后,又似乎看到剑身微微泛紫,顿时惊奇不已。 翠花曾经对杨素吹嘘道,他爹铸剑,动手前先思量十年。在开始铸剑的那一刻,其实心中宝剑已成。可他爹每次都会压住心性,硬是把剑一点一点给铸废,以此砥砺心性。 对此,杨素连嘲讽都懒得给。 可今日看到这把剑,杨素一阵恍惚。若真如翠花所言,这把剑铸成后,又该是何种气象? 崔铁见杨素对着那把剑发呆,笑道咪咪:“小满,听说你要去塞外?” 杨素点头道:“恩师有命,学生不敢不从,况且,学生也想去看看塞外风光,与天南有何不同。” 崔铁摇了摇头,对杨素道:“塞外不比天南,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读书人,就这么孤身前往?” 杨素觉得今日的崔伯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却说不上来。 杨素愣了愣,可还是点头。 崔铁摇头笑道:“你啊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我去年去王城买铁,听那天南城里的说书人说,如今天狼国出了个左屠耆王,时常引兵南下,将我离阳边军打得如同土鸡瓦狗一般,离阳朝廷现在是谈虎色变啊。小满,如今边境战火不断,你还要去?” 杨素坚定道:“师父从小就没要求我做过什么,这次师父既然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边境战乱、百姓流离不假,可我既答应了恩师,就没有惜命不前的道理。亚圣曾言‘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辈书生既然口口声声家国天下,若只许百姓横死,自己却惜福惜命,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杨素顿了顿,接着道:“恩师曾言大魏多诗、前赵善词,魏诗赵词里满眼的苍生黎庶、民生多艰,可奸臣祸国之时,又有几人为民请命?神州陆沉之际,又有几人与国共存?恩师还言‘宁做一小事,胜作诗万卷’。杨素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今日始。” 翠花站在一旁,努努嘴,对杨素的话嗤之以鼻。崔铁却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与你师父年轻时一样酸,也一样……可爱。怪不得他对你如此紧张。你师父年前就来找过我,想要我随你出去走一趟。” 杨素一怔。 崔铁接着道:“我老了,只想留在蒙县。再者,你师父在蒙县,崔家的后人,就应该在蒙县。”说完,崔铁走进屋内,拿出一张青铜鬼脸丢给翠花。 翠花拿在手中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老爹给这么个东西是要做什么。 杨素早已经从崔伯的话里听出蛛丝马迹,现在又看到这张面具,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范鲤九世祖范履霜曾化名范熙文入世,在他经略西北时,帐下有一员大将崔英。那崔英因为长得太过英俊不能威慑敌军,所以每逢大战,崔英皆是披头散发、戴着一张青铜鬼脸,纵横疆场。敌寇畏如天神,不敢正撄其锋! 范家,崔家。 如此,崔铁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 崔铁看了一眼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内心早已翻江倒海的杨素,郑重对翠花道:“崔华,爹老了,也懒得出去沾染那些糟心事,所以你替为父与小满走一趟吧。小满的安危,为父也一并托付给你了,他若是伤了一根汗毛,你也不用回来了。” 翠花正拨弄着手里的青铜鬼脸,听到崔铁的话,吓得手一抖、差点砸到脚面子上。 他顺了顺气,跑到崔铁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干笑道:“这个……爹,您也知道最近我一直都在铸剑,您打小就教导我做人贵在持之以恒,我手里这把剑怎么也得再过个十七八年才能铸好……那个……我也想和小满一起出去游游山玩玩水,可我实在没空啊……也怕小满等急了……” 听到翠花一本正经的瞎话,崔铁顿感老怀宽慰。当然,他感动之余手也没闲着,随手从剑架上抓起一把巨剑就朝翠花掷了过去。 翠花见状赶紧朝一边闪去,他险险躲过那柄粗壮剑身,却吓出一身冷汗。他回回头,见那把剑已经深深插进地里,只露出半截剑柄,他壮了壮胆,对崔铁嚷嚷道:“爹,我……我又没习过武,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小满这个书呆子?您您您也说了如今边境兵荒马乱,我和他一起出去,不是娘入……我呸!不是羊入虎口吗?” 崔铁摇头笑道:“这么说,你不愿意?” “爹,不是孩儿成心拂逆您老人家的意愿……您要打要骂都成,可您要孩儿去送死,那孩儿可不干……” 崔铁又从剑架上抽过一把剑身宛如春水的细剑,一边以手轻轻擦拭,一边冷笑道:“崔华,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随杨素出去走一趟?” “愿意!”翠花望着崔伯手里的剑,惊恐道。 “嗯,男儿志在四方,既然你执意出去,为父就是再不舍,也不能阻拦。”崔铁还剑归鞘,点头道。 “崔伯……”见这爷俩“父慈子孝”的模样,杨素哭笑不得。他见一旁的翠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想为他说几句话。 “小满,你别说话。”崔铁摆了摆手,又转过脸问翠花道:“崔华,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翠花知道自己老爹心意已决,结局不可能再改变,他眼珠子一转,对崔铁干笑道:“爹,您能不能把里屋剑匣里的那把‘青鱼’给我?” 崔铁一愣,接着笑道:“等你从外面活着回来,不止‘青鱼’,爹连‘杀鲸’、‘白鹭’、‘红凫’也一并给你。” “爹说话可得算数!”翠花从地上蹦起来,惊喜道。 崔铁点了点头。 “哇哈哈哈……”翠花一蹿三尺,夜枭般怪笑道:“男儿一诺轻生死,血溅五步又何妨?提着杀鲸我劈柴火,二尺红凫我送小娘!小妖精们,小娘子们,你们涂好胭脂了吗,你们穿好衣裳了吗……风流不减绝世无敌的小爷我,崔华崔大官人,来了!哎呦……” 崔铁终于听不下去,一脚将翠花踹翻在地。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凤鸣山都安静下来。 翠花从地上爬起,迅捷如猿。他拍拍地上泥土,离崔铁远远的,生怕老爹一言不合又踹自己。 崔铁盯着翠花,神情严肃道:“崔华,出了凤鸣山,一切以杨素为主。如敢悖逆,有如此剑!”说完,他从剑架上拿起一把寸宽长剑,眼神一冷,那把剑弯出一个悲壮的弧度,在崔铁的手里断成了两截! 翠花见自己爹又把断剑朝自己这边扔,急忙朝身后挪腾。可他见那两截断剑只是随手丢到刚才自己站的地方,并没什么力道,这才壮了壮胆,对崔铁道:“爹,您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别动不动就折剑,这剑花了您那么长时间才铸好,折了多可惜,虽说您手艺确实不咋地,可好歹这剑也能劈个柴吧?就算劈不动柴火,好歹能切个菜馕个瓜吧?就算不能切菜,起码还能卖个废铁吧?就算现在铁不值钱,可您也不至于把它折了吧?你折断它事小,要是不小心划伤您老人家的手,那又得上药包扎,这可都是银子嘞……”翠花正自顾自捧着两截断剑嘟囔着,忽然感觉身前有风朝自己袭来。他也顾不得手里断剑,直接就朝一旁滚了过去。 只见翠花懒驴打滚的同时,一把巨剑险险擦割破他的衣服,“铮”地一声,以石为鞘,剑身直直插入磨剑石! 翠花望着那把剑,拍了拍胸口,朝崔铁凄厉喊道:“爹!您又乱扔东西!” 第12章 猛虎老僧 拜别崔伯后,一身白色襕衫的杨素带着极不情愿的翠花,终于踏上了游学之路。 翠花还没从悲伤里走出来,一路上自顾自念叨着,说自己不是亲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然自己老爹怎会忍心把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铸剑小哥生生赶出家门,还要自己保护一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书呆子! 杨素懒得理会翠花的絮叨,只是沉默北行。想起师父临行前对自己的谆嘱,杨素会心一笑,心底越发坚定。 春风带寒,一如人情冷暖。杨素看了一眼身边仍在腹诽的翠花,心底无奈且温暖。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家伙,嘴巴……不是一般的欠啊。也就是身在山中人烟稀少,要不然,这家伙会被别人用刀砍死的吧? 想到还要带着这么个奇葩一路跋山涉水、穿街过市,杨素一阵头大。他又瞥了一眼尤在一旁“顾影自怜”的翠花,不禁自嘲笑了笑。 自己不怕山高路远,不怕强盗猛兽,却只顾着担心起翠花来,也没谁了。不过除了这家伙,又有谁能对着一个理都不理自己的人嘟囔一整天且不烦不倦?想到这,杨素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并无多余。 眼前这位,指不定就是天上哪颗最亮的星宿谪落凡尘的啊。 “哎哎,小满,你在那傻乐呵啥呢?有病吧?”翠花嘟囔半天,一转脸看到杨素正望着自己苦笑,忍不住嘟囔道。 杨素原本不想理会,可想起小时候两人进山遇到那条艾叶花皮豹子,翠花一步不退挡在自己身前的情景,心底一暖,对翠花笑道:“翠花,还记得咱们小时候遇到的那条花皮豹子吗?” 听到杨素的话,翠花把领口朝下一拽,露出了肩膀上的爪痕,白眼道:“他娘的,那回要不是我爹来的及时,咱俩估计都给那畜生吃了,我能不记得吗?” 杨素接着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跑?” “跑?”翠花撇嘴道:“我要是跑了,你这个傻子咋办?” “你……其实不用管我。” “那不行。”听到杨素的话之后,翠花不乐意了:“我爹虽然是个打铁的,可也没教过我当孬种啊!” 杨素摇了摇头,然后正色道:“翠花,当时那条艾叶花豹子被崔伯一棍就给叉死了,你不觉得意外?” 翠花无所谓道:“有啥可意外的?我爹力气本来就大,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已。当年也就是我年纪小沉不出气,要搁现在,我赤手空拳嫩死它,你信不信?” 杨素习惯了这家伙的没羞没臊,接着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断崖下,咱们无意间发现的那几十具白骨?” “那又怎样?”翠花扛着个竹棍,满不在乎道。 “如果我说,你爹是位绝世高手呢?”杨素突然转过脸,望着翠花认真道。 翠花一愣,过了几息后哈哈大笑道:“你说我爹是高手,我怎么不知道?” 杨素见跟他说不通,便不再说话,继续前行。 翠花急忙追上,接着嘲笑他道:“杨素,你说我爹是高手,有多高?有没有凤鸣山那么高?” 杨素直接绕过翠花,懒得理他。 翠花不再招惹杨素,只是跟在他身后嘀咕道:“你说他是高手,想什么呢!那老头除了会点打铁的功夫,还懂个屁的功夫!他要是会功夫,怎么不教我?我长得这么好看,又天赋秉异,这一眨眼又好看又天赋秉异的我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只会打铁,哦不,是铸剑……难道我不是他亲生的?对,我本来就不是他亲生的!要不我家门前就是凤溪,为什么小时候他非得每天逼我去山腰挑水?挑水就挑水是了,还得给我规定来回时辰,每趟不按时回来就得挨揍!哎呦我这来去如风的小碎步,就是他老人家活生生给揍出来的啊……小满,你说说摊上这么个爹,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要是能让我选,我情愿你是我爹……呸!我情愿没这个爹!” 杨素头也不回,权当没听见。 翠花也早已习惯杨素把自己当空气,跟在他的身后老气横秋道:“哎……今日一别,归来无期呀啊哦呃呵嘻啦哈嘛嗒呢,英俊潇洒的我只求可爱美丽的小雪能够少些思念,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等着小爷我回来娶她啊!” 走在前面的杨素无奈一笑,对翠花毫无办法。 二人结伴而行,一路上翠花自娱自乐乐此不疲,二人趁着天黑出了山,又赶了半天路,终于进入临庵府辖界。 天南省位于离阳西南边角,境内辖有二十多个民族。自从太祖皇帝诏封开国大将端木文英为天南郡王后,端木家世袭罔替镇守天南,如今已是第二世。 由于天南多山,所以除了王城府县之外,很多地方都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不少村落如明珠般散落山中,与世隔绝、自得其乐。天南人多皈依三宝,由是佛塔遍地,僧尼比丘往来不绝。 这天,杨素二人行至一处集市,只见人们三两一围,都在议论着什么。翠花支棱着耳朵,左顾右盼,对杨素嬉笑道:“杨素,听见他们说话没?最近这一带来了位青原一脉的得道高僧,自称清了大师传人,叫什么来着……看我这脑子!” 杨素见翠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打趣道:“法容禅师曾经说过,‘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翠花,你既用心,当与佛有缘。” “我用个屁的心啊。”翠花翻了个白眼。 “你因常用心,所以恰恰无心,这更说明你时常用心。如此,你与佛有大缘。” “我还与你四婶有缘!”见杨素笑容促狭,翠花怒声骂道。 杨素接着道:“西运大师曾道,‘汝心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不异,故云即心是佛’。我四婶有心,所以我四婶也是佛。” 翠花突然嘿嘿道:“杨素,你啥时候又多了个四婶?你四叔我怎么不知道?” 杨素接着笑道:“三祖僧灿曾道,‘眼若不睡,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四叔便是四婶,四婶便是四叔,四叔四婶皆为一法,皆为佛。翠花,你与佛有缘。” 翠花大怒道:“我与你大爷有缘啊!我只道你是个书生,却不知你还是个秃驴!” 杨素叹了口气,轻声道:“秃驴书生,又有何异?大摩祖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只想告诉世人,任是谁只要心存善念,便是佛心。大摩祖师曾面命惠可,‘我法以心传心,不立文字’。这句话其实早已道尽禅宗真谛——不修枝叶,不求因果;存善予人,便得自在。可世人纷扰,为名、为利、为己,将至简大道不断添枝加叶,谓之发扬光大,却早已是修身不修心。 大摩祖师‘不立文字’是想告诉世人,一善存心,便见真如。此善不求因果,自然不沾因果。若种因求果,心中有物,如何自在?” 翠花努努嘴,勾搭上杨素肩膀,嘿嘿道:“小满,你不去出家做秃驴,真是亏了啊,你就放心去吧,小雪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二人说笑前行,忽然听到北边一阵喧嚣。只见一群人一边朝二人这里奔来,一边惶恐喊道:“北门外来了条大虫!大伙赶紧逃命啊!” 听到那人喊声,集市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走。 翠花看了杨素一眼,有些慌张道:“小满……咱们还是绕路跑吧!” 杨素皱眉道:“去看看。” 翠花张张嘴,急眼道:“小满,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前面来了条大虫,不是大猫!” 杨素笑道:“我只听说过‘三人成虎’,也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听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完,杨素逆着人群朝北走去。 翠花骂道:“脑子被秃驴给踢了吧!” 他一跺脚,也咬牙朝杨素追了过去。 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也仅是一处小村落,村子最外围用不到一人高的土墙围起,至于北门,其实也就是一扇略高点的木栅栏罢了。杨素他们赶到的时候,也有三五个胆大的村人拿着铁叉锄头朝这里赶来。 杨素跟着那些人走上土墙,朝北边望去。只见土墙外再朝北三百步之外,果然有一条斑斓猛虎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头老虎约摸有五尺长短,金睛吊额,杀气凛凛。它正朝土墙这里冷冷张望着,似乎看到了猎物,一对深黄色的虎目更显狰狞。 土墙上有几个猎户,见那猛虎越走越近,都握紧了手里自制土弓。其中一人紧张道:“要不咱们出去,跟这头畜生拼了!” 听到那人的话,其他几人握紧手中猎刀,重重点了点头。 猛虎缓缓踱着步子,越走越近。当它走到离土墙有二百步的时候,这头畜生竟停了下来,朝土墙上的众人发出了一声震天虎啸! 猛虎咆哮过后继续朝土墙这里靠近,几位猎户眼看着不出手不行了,都抄起手里家伙跳下了土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突兀佛号,如黄钟大吕般,振聋发聩。 众人转过身,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三人面前。 老僧脸上无须,似乎了却了尘世烦恼。他身披多宝袈裟,面容清瘦,一派佛风禅骨。 那老僧朝几位猎户低头唱了一声佛号,微笑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三千世界皆存佛性,花鸟鱼虫亦有禅心。施主若伤了那大虫的性命,便积恶业;若被这虎伤了,更添不幸。既然如此,不如让老僧出城,劝那虎离开,如此皆大欢喜,可好?” “这老秃驴疯了吧!”翠花听见老僧的话,瞪着眼低声嚷嚷道。 老僧见几位猎户只是目瞪口呆,却不应声,朝几人行了一礼,便拄着禅杖朝木栅栏走去。 杨素望着老僧的清瘦背影,皱眉不语。 只见那老僧步履缓缓,似乎脚下便是三千红尘业障。他出城朝那条斑斓猛虎迎了上去,虽孤身一人,却无悲无喜闲庭信步。 此时天风乍起,老僧身上袈裟随风而动,望之令人心折。 老僧走到虎前二十步,手中禅杖立于身前。 常言道“龙生云虎生风”,那猛虎望见老僧缓缓走来,似乎受了挑衅,一声震天怒吼,便携裹着烈风朝老僧扑了过去! 此时,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盯着城外。看到猛虎扑向老僧,有人甚至捂住双眼,不忍心再接着往下看。 杨素死死盯着那老僧。 “善哉!恶哉!” 猛虎离老僧仅有四五步,它一跃,就能把老僧给扑到爪下、撕得粉碎!可就在这时,一声禅唱从老僧口中悠悠响起! 正在前扑的猛虎听到那声佛号,仿佛听懂了一般,竟在扑倒老僧之前突然收敛爪牙,然后踱着步子缓缓走到了老僧身前。 它低下了那颗硕大头颅,潜伏爪牙忍受! 老僧口颂《南华经》,拄着禅杖朝前迈了一步,以手按在猛虎额前。 只见刚刚还野性难驯的猛虎,此刻竟匍匐起两只前爪,任凭老僧按住脑袋,一副受教的模样! 老僧面无悲喜,诵了声佛号,平静道:“去吧!” 那虎听到老僧的话后,竟真的起身朝原路返去!走时它还不时回头看几眼老僧,似乎很是不舍。 老僧送走猛虎后转身回城,土城里的瞪大双眼盯着他,如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圣僧”,然后“扑通”一声朝老僧跪了下去!紧接着众人如梦方醒,不少人也口诵佛号,朝那位僧人跪了下去。 一时间包括翠花,所有人都朝老僧跪了下去! 除了杨素。 此时的杨素腰身挺直如湖颖,在人群中鹤立。 他望着人群中央如佛陀拈花微笑的老僧,若有所思。 第13章 天下熙攘 人群中央,老僧盘膝坐定,宠辱不惊,神态安详。 翠花见杨素没跪,小声呵斥他道:“杨素,你怎么不跪下!不要对圣僧不敬!” 杨素面无表情道:“有些人想跪,就跪着好了。” 翠花听到杨素的话,只好也爬了起来,可还是没有从刚才那一幕清醒过来,一张嘴惊得合不拢。翠花指着不远处正在传经的老僧,手指微抖,有些结巴道:“这……这老秃驴,哦不,这圣僧不会真的是佛陀转世吧?” 杨素望着老僧,面无表情道:“我只知人心叵测,想不到那条大虫的心更是难懂。” “什……什么意思?”翠花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下来。他与杨素一样,从小窝在凤鸣山里,没怎么与外人接触过,可他又和杨素不同。 杨素虽然也没怎么出过凤鸣山,可从小在范鲤有意无意引导之下,诸子百家三教九流都有涉猎,他是没有出过远门,可他已经在书里行了万里路。 翠花不同。 翠花从小就和书结下了梁子,你让他念书,那跟害他性命差不多。 翠花视诸子百家为仇寇,却对旁门左道很感兴趣,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些神仙志异,也是心驰神往。再者,今日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杨素看了一眼还在两眼放光的翠花,叹气道:“老虎想出山,就出来了;想进城,就朝城门走;想听经,就来了个和尚;想吃人,最终却没吃成。这咄咄怪事连成了一串,难道还不奇怪吗?” 翠花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行,我得去拜拜,相逢即是有缘,得让圣僧保佑我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桃花不断妻妾成群,走了……”说完,翠花又丢下杨素,朝人群中的老僧飞奔过去。 杨素摇头笑笑,表示无奈。 神鬼之事从来都令人心驰神往。没过多久,集市附近的人都知道此处来了位圣僧,能度化猛虎。 消息还在不停扩散着。 无数善男信女将圣僧围得水泄不通,皆是口诵佛号,虔诚无比。 老僧就地开坛,足足讲了半天经才将人群劝散,这些虔诚的人中就有一度想要剃发皈依的翠花。 到了黄昏时分,人群渐渐散去,集市终于恢复了平静。但更多的人依然口诵圣僧之名,谈论着三宝。看这阵势,想必这件事不久就会传遍整个天南,并且冲出天南省、扩散至更遥远的地方。 日头渐渐偏西,杨素吃过晚饭后走出客栈,感受着这处小集市上的风土人情。翠花一个人百无聊赖,也屁颠屁颠跟了出来。当然,他的那张臭嘴也没闲着—— “呵呦,你看那人戴的帽子,怎么跟个喇嘛似的,有趣有趣!” “咦,这人的鞋长的好生奇怪……嗯,脚尖还带个钩子,挂上鱼饵就能去南湖钓鱼啊……” “哎哎,这人怎么头上怎么扎这么多辫子啊?俗话说得好,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么多辫子得从早上编到晚上,多费功夫啊!常言说得好,最美是黄昏,嗯,你一大早起来扎完辫子正好出门看日落,有见解有见解……” “嘿!那秃驴脑袋怎么这么亮啊?呦,还把脑袋用黑斗篷罩上了,太自私太自私,你好歹留着给路人照照亮啊……咦,这秃驴怎么还把脸蒙上了,怕见人咋的?不对……这秃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哎呀……那不是白日里讲经的那位圣僧吗?!” 杨素转身瞪了一眼翠花,示意他闭嘴,接着便趁着昏黄暮光跟了上去。 翠花嘴巴张了张,想嘲讽杨素几句再潇洒回客栈,可架不住心中好奇,还是闭嘴跟了上去。 穿黑斗篷的那个人果然是白天度化猛虎的圣僧,只不过此刻早已换下袈裟,罩上了一身宽大黑氅,在暮色中如同幽灵一般。他走路极快,还不时回头张望,见身后没有情况,便加快了脚步。 “圣僧这是要去哪……咦,他怎么拐进了屠户家里?”二人鬼鬼祟祟蹲在墙角,见老僧走进了他们白天路过的卖肉摊子,翠花忍不住嘀咕道:“难道圣僧饿了,要吃肉?不对,出家人不是不吃肉的吗?” 没过多时,老僧从屠户家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了个黑布袋子,看着有些分量。他没有沿原路折返,而是四下张望了几眼,趁着夜幕朝城门方向疾步走去。 翠花又要废话,杨素皱起眉,低声道:“闭嘴。”说完杨素便跟了上去。 翠花在杨素身后挥了挥拳头,也快步跟上。 只见老僧出了城后就开始朝那条老虎退走的西北方向疾行。杨素望见,皱眉道:“果然是怪力乱神。” 翠花不解:“啥意思?” 杨素不理,只是不紧不慢跟着前面的老僧,惹得翠花一阵不满。 二人跟着黑氅老僧朝西北走了约摸五六里地后,来到了一处山林边缘。他们跟进了林子里,七拐八绕之后脚下越来越陡,竟是跟进了山中。 翠花望着前面漆黑黑的林子,有些害怕,开始打退堂鼓道:“杨素,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山高林密的,万一遇到什么东西把咱们吃了,那可不好……吃了也就吃了,要是吃一半留一半,那咱俩得多冤……”翠花抱着膀子小声嘟囔着。 前面的杨素理都不理他。 翠花想撤,可回头一瞧,到处漆黑一片,禁不住浑身汗毛倒立。他急忙追上杨素,扯着杨素的衣角,身子也挨紧了些。 林子很密,又不见天光,二人走走停停,渐渐的寻不见前面老僧了。 只见四面合围大树遮天蔽月,星辰皆寂。风吹浅草沙沙,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使人感觉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迈进了巨兽的嘴里。 就在二人进退两难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虎啸,惊得林子里的鸟惊惶离枝高飞。翠花猝不及防,被吓得大叫了一声。 “谁!”听见翠花喊声,前方有人厉声喝问道。 翠花惊慌之下拔腿就跑,可脚下一空差点摔倒。要不是他反应敏捷,估计又是个狗啃泥。 杨素一张脸隐没在漆黑夜幕中,脸上的情绪也不为人知。他不理哼哼唧唧的翠花,朝那人走了过去。 前方不远处生了一堆篝火,由于林子太密了,二人离得不远,竟没看到光亮。此时篝火之下,映照出一人一虎两道身影。 虎就不用说了,人,正是黑衣老僧。 那只老虎的嘴里还叼着一块没下肚的肥肉,看到杨素低吼一声就要扑上来。这时老僧呵斥了一声,那头老虎收起爪牙,却仍是朝杨素露出两排森森虎齿,匍匐在老僧脚下伺机而动。 “是你们!”老僧认出了白日在人群中唯一没有朝他跪下的俊俏书生,眼中有慌乱一闪而过。 杨素点头,面无表情。 老僧有些惊诧,冷冷问杨素道:“你不怕?” 杨素笑道:“你要是想害我们,刚才就不用多此一举拦下它了。”杨素一指地上猛虎,如同指着一条家犬。 老僧哈哈大笑,可同样的一张脸,此情此景之下,怎么都给人以阴森之感。他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再无白日的悲悯,对杨素厉声道:“如果我告诉你,刚才留下你们,只是不想你们死的太早呢?” 杨素依旧无惧笑道:“我刚才见大虫看你目光,并不是那种皮鞭大棒之下调教出的惊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依恋。我想,对一头畜生都能善而待之的人,应该不是一言不合就杀人夺命的丧尽天良之徒。” 听到杨素的话,老僧躬身抚了抚身旁虎背,叹了口气道:“贫僧走南闯北三十余载,你这书生,见所未见。能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后生可畏啊。你走吧,今夜之事你说出去也好,老僧行欺诳之事,这些年来早已不得自在,罪过罪过……” “我为什么要说出去?”杨素问道。 老僧被问得一怔。 杨素接着道:“记得幼时师父对我说过,这世间是分善恶,可更多的是介于这二者间的随波逐流者。师父用半生荣辱告诉我,要学会去理解商人的见利忘义、妇人的小肚鸡肠、书生的冥顽不化、官吏的阿谀谄媚……这世间欢喜百态,又怎能用黑白二字道尽?” 杨素顿了顿,接着道:“你又没作奸犯科,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只要是劝人向善,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手段不同罢了。如你沙门中人吃斋,是觉得鸡鸭鱼虫皆有生命。可路旁青草、竹林青笋、池中青莲就没有生命?一岁枯荣便是一世因果,食素食肉,又有何异?同样,诳人度人,只要是劝人向善,有何区别?我听大师白日言语,似得自在,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解不开、放不下、忘不掉?” “解不开……放不下……忘不掉……”老僧不断重复着杨素的话,一时间竟然痴了。 杨素言语平静,可听在老僧耳中却如当头棒喝:“不去忆起,忘不掉又如何?不去纠缠,解不开又怎样?不去思量,放不下又何惧?” 老僧陷入沉思。良久,他走到杨素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对杨素恭敬道:“贫僧俗名唤作陈莹玉,今日顿悟,法号了尘。请公子受贫僧一拜。” 杨素还之以礼。 老僧了尘问道:“观公子言行,可知公子尊师也是位高人,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杨素笑道:“家师名讳,确实不便提及。” 老僧笑笑,也不在意,接着道:“那可否告知公子大名?” 杨素道:“这有何不可?在下杨素,木易杨,杨素的树。” 了尘听后大笑道:“公子这名字,倒也有趣!”说罢他又朝杨素行了一礼,道:“观公子言行,便知他日必为人中龙凤,今日结下善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说完他丝毫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带着那头斑斓猛虎缓缓离去。 等老僧走远后,翠花才张着一张合不拢的嘴缓过神来:“好你个杨素,你你你竟然学会了扯犊子!整日里读些圣贤书,竟然跟人家撒谎,你告诉我,什么杨素的树?” 杨素平静道:“萍水相逢,缘尽人散,叫什么重要吗?” “切。”翠花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虚伪,心里防着人家就直说,还缘尽人散……酸不酸啊!” 杨素面无表情道:“要是真想算计一个人,知不知道姓名又有什么区别?我只是不想多事罢了。”杨素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默然道:“道理为别人讲,总是舌灿莲花;可世间百苦,只有加己身时,才知苦到深处,已不能谓人言。可悲!”说罢黯然回转,步履坚定。 前方伸手不见五指,脚下路坎坷崎岖,一如杨素,前途叵测。 第14章 人情冷暖 从山林中出来后,惊惧交加的翠花回到简陋客栈之后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流着口水哼哼唧唧醒过来。翠花咂吧咂吧嘴,伸了个懒腰,胳膊正好碰到坐在他旁边读书的杨素,吓得他赶紧爬起来,怪叫了一声:“死杨素,大清早不睡觉吓鬼呢!吓死我了……”说完他又拍了拍心口,朝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的杨素白眼道:“喂,木头人,什么时辰了?” 杨素低了低手中恩师送给自己的《晋阳秋》孤本,微笑道:“才巳时而已。” “哦。那没该吃晚饭呢。”翠花重新躺下道。没过一会他又反应过来,打个滚坐起,朝杨素尖声道:“什么!巳时了!我的早饭还没吃嘞!” 杨素理都不理。 翠花挪腾到杨素身旁,夺过杨素手里虽然破旧不堪可绝对算得上是绝世孤本的书,瞪着他道:“小满,你吃了没?” “吃过了。”杨素取回自己的书,又凝神看了起来。 “你!”翠花气道:“你这算什么,吃独食吗!?小的时候咱俩咋说的?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鸡同吃,你你你说话不算数!” 杨素冷笑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翠花急忙穿好鞋,道:“不行,昨天只顾着运气威慑那头死秃驴和那朵长了花的小猫咪了,我得吃一头牛补补身子!”说完他火急火燎地开门下了楼,将门外的竹楼梯给踩得咚咚作响。 只听楼下桌椅咣当,接着便是翠花那销魂的大喊:“掌柜的,来五只烧鸡,十斤猪腿肉!” “嗨,来喽!”掌柜慌忙猫着腰迎上来。待到站稳后,那掌柜的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翠花的穿着,顿时敛住笑容,阴阳怪气道:“呦,我说这位爷,瞧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吃这么多,也不怕把您给撑着喽!” “你……你什么意思?”翠花也顺着掌柜刀子似的目光自上而下看了一遍自己打满布丁的青布短褐,傻愣愣问道。 见这个愣货仍不开窍,掌柜阴阳怪气道:“别说爷您要十斤羊肉,您就是要十斤龙肉,小的都能给您弄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翠花还是没明白。 “只不过,您得有银子!”掌柜搓搓手,扬起脸嘿嘿道:“这位爷,您有吗?” 翠花愣了。 “怎么,没有?”掌柜开始哼哼:“那对不住,爷您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说完他啐了一口唾沫,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慢着。”掌柜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过头,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从木梯上飞了下来,刚好打在他脸上,砸得他眼冒金星,登时痛叫了一声。 “哎呦!”掌柜定住心神,见楼梯上一人身穿白色襕衫,长衫上还三三两两凑着几个补丁,正是跟那位身穿青布短襟的穷鬼一伙的。掌柜冷哼一声,张嘴又要开骂。可他低下头一看,原来刚才砸中自己的是块碎锞子,急忙蹲下捡起,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够了没?”杨素走下木梯,面无表情道。 “够了!够了!”掌柜谄笑着将银子装进腰前的小兜,里转身便要去给翠花上菜。 杨素皱眉道:“慢着。” 掌柜的都跑开了,又一溜烟跑回来,对杨素弯腰谄笑,脸上那还有丝毫不耐烦:“官人,瞧您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啊,腰缠万贯还穿着旧衣,一看就是低调念旧的主……官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找零。”杨素指了指掌柜胸前口袋,笑了。 “哎……哎……”掌柜的笑容又凝固在脸上。 见到掌柜的前后嘴脸,翠花这才明白前因后果,顿时暴跳如雷道:“哼,我说怎么笑的那么不怀好意,原来是狗眼看爹低!杨素,你刚才要他找什么零钱的,就该让他知道,咱有钱!叫他以后还势利眼!” 杨素暼了一眼翠花,无奈道:“师父临行前给我三十两银子,加上我以前教私塾赚的制钱,才三十五六两。原本我一个人出来,这些银子肯定够用,可摊上你……你这么个饭桶……” “你说谁饭桶呢你!”翠花怒道。 杨素无奈道:“你一顿都能吃五斤米,你不是饭桶是什么……” 翠花白了杨素一眼:“你以为我想?我爹从小就不拿我当亲生儿子养,才五六岁时,就让我扛着五六斤的铁锤砸铁,每天都得砸满一个时辰,不能歇!等我好死赖活长到十岁,呵,我爹他老人家直接给换成二十斤的了,还一抡就他娘的从天蒙蒙亮抡到午时吃饭!我一顿五六斤米?我吃的哪是饭啊,我他娘的吃的明明是五六斤屎!” 正巧掌柜端着羊肉上来,听到翠花的话,忍不住在一旁偷笑起来。 翠花还没消气,又看到那掌柜笑话自己,一瞪眼,对掌柜怒道:“你笑啥笑,要不你来吃屎?” “不……我就不吃了……”掌柜的干笑两声,将剩的铜板放到桌上,两脚一抹油,溜了。 杨素把铜板仔细收好,拿起筷子夹了几块羊肉放到翠花碗里,笑道:“吃吧,你这一顿饭吃了我大半月口粮。下不为例。” 翠花哼了一声,继续抱怨道:“跟你比,我情愿没有这个爹。要不是我娘走得早,咱指不定也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哇……不过说实话,咱情愿每天抡大锤,也不要念什么狗屁的圣人文章!” 杨素摇了摇头,听着翠花的“凄苦”抱怨,心底满是无奈。 客栈里不时有三五客人坐下吃食,无一例外都在谈论着昨天的那位老僧。 翠花听到别人的议论声,不时努嘴摇头,要不是杨素拦着,估计他早站起来揭发去了。 杨素见翠花一手举着一只烧鸡,嘴里还塞着一大块羊肉,忍不住笑道:“赶紧吃,吃完上路。” “呜呜呜……”翠花把嘴里羊肉咽了下去下,赶紧喝口水,道:“哎呦……杨素你别催我,噎着了!”说完看着手里的烧鸡,苦着脸道:“实在吃不下去了!” 杨素叹了口气,起身问掌柜要了几张油纸,在掌柜鄙夷的目光里将三只没吃完的烧鸡包起来,带着翠花离开了小客栈。 二人出客栈后沿着乡间小道北行,一路上所过之处,听到的都是“圣僧念经退老虎”这件事。翠花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白着眼叽歪两句,到最后就连他也懒得理会了。 听的久了,也就麻木了。 第15章 风雨赤帝庙 二人只顾着赶路,天色渐渐又晚了。 翠花赶路赶得实在烦了,干脆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块凸出的青石上,抱着膀子抱怨杨素道:“我说小满,咱们一天天的就这么闷头往北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雁门?” 杨素微喘着停下来,坐到翠花一旁,伸了个懒腰,这才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翠花撇嘴道:“尽扯些没用的犊子!我说刚才在那间小客栈歇一宿吧,你偏不愿意,非要趁天亮再赶会路……”翠花指了指头顶,接着道:“得,现在天不亮了,可你倒是说说,这荒郊野岭的,咱们往哪找地儿睡去!” 杨素揉了揉早已磨出水泡的脚,无奈道:“只好接着往前走了。” 翠花还想抱怨两句,可他看到杨素满脸疲倦的样子,揉揉脑袋干笑了两声,叉着腰豪迈道:“其实这点路,搁在小爷身上那是闲庭信步啊……你瞧瞧你,这才走几天,就走不动了吧?人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是书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说的都是你这样的书生,哈哈哈……” 杨素直起身子,笑道:“行啊,连魏诗都能念几句了,谁说你只会打铁啊。” “小满,我再一本正经的纠正你一次,我那是铸剑!铸剑懂不懂?!” 二人拌着嘴,在最后一缕天光中继续赶路。 翠花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前路,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好在咱们离阳王朝如今世道太平哇,若赶上乱世,咱俩就这么赶夜路,遇上那些个剪径的强盗、落草的强人,那就惨喽……”翠花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嘿嘿笑道:“要是一刀把咱俩咔嚓了还好,就怕他们看到小爷我英明神武,非得强行拉我上山去做山大王,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杨素直接不理。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下来。 杨素与翠花停不下来,只好这么一直朝北走着。 约摸过了申时之后,夜风渐冷,天上划过闪电,紧接着几声沉闷春雷响起,听得翠花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满,变天了,咱俩咋办?”翠花仰头望着天上道。 杨素被冻得声音都变了:“能怎么办,接着往前走……” 翠花还想奚落杨素几句,可看到走在前面的杨素虽然没有停,却抱着膀子瑟瑟抖着,腹诽了一句“自作自受”,又追了上去。 阵阵春雷声里,小雨渐渐飘落。 春雨带寒,淋在书箱上的遮雨油布上,又滴落到杨素身上,寒冷彻骨。翠花虽然瘦弱,可身子骨却硬朗得很,别说这点小雨,就是三九严寒里,他也照样能光着膀子打铁。 可杨素就不同了,杨素本来就是个文弱书生,被冻得直打哆嗦。 翠花见杨素越走越慢,也放慢步子,转脸问他道:“怎么样,后悔了吧?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书呆子都是怎么想的,放着清净日子不过,非要出来遭这个罪……” 杨素强打起精神道:“淋个雨赶个夜路,就是受罪?那三伏天锄禾的百姓、三九天戍边的将士算什么?” “呵。你都这样了还管这么宽,你觉得自己酸不酸?”翠花忍不住嘲讽道。 杨素笑笑,往手上呵几口气,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细雨丝丝缕缕下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停,二人又累又饿,可置身这荒郊野岭之中,一直都没有找到能够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 二人又朝北走了四五里地后,翠花突然一指前面,晃着杨素的肩膀大笑道:“哇哈哈,我说杨素,你瞧瞧前面是啥?” 杨素朝前方望去,只见前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没好气道:“什么都看不到。” “切,啥眼神!”翠花拽起杨素的胳膊就朝前边飞奔而去。 待二人奔到近处后,杨素才发现,原来翠花刚才指的是一处小庙。 翠花叉腰站在门下,想要显摆自己的博学多才,可支吾了半天,那三个刻在石匾上的字他愣是没念出一个来。 “赤帝庙。”杨素借着一点微弱夜光望着那三个钟鼎文拓刻的字,喃喃道:“想不到今时今日,这里竟还有人祭祀赤熛怒……” “赤熛怒是谁?”听到杨素的话,翠花来了兴致。 “赤熛怒乃先骊司夏正神。”杨素道:“大骊立国之前,我华夏先民曾祭祀五方天帝,分别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其中南方赤熛怒,便是赤帝。传说此帝最是威烈,最讨厌那胡言乱语不积口德之徒,若是遇到,定出手不饶!” “啊?”翠花吓得一哆嗦:“那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杨素本来就是在吓唬翠花,看到他的反应,顿时笑了。他刚要拉着忐忑不安的翠花进庙避雨,突然听见远方有马蹄声传来,在寂静夜幕中分外沉闷刺耳。 杨素想推开庙门进去,可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只是用手把地上的泥泞给抹了去,然后拉着小青躲到了庙后面。 “我说杨素,有庙不进,你想淋雨,干嘛拉着我一起?”翠花怒道。 杨素示意翠花别出声,可翠花还是小声嘀咕道:“咱们又没作奸犯科,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杨素无奈道:“你我孤身二人,小心点总没错吧?这样的天气还骑马赶夜路,不是行伍在身就是剪径强人,这两种人哪个你能惹得起?要不咱俩这就进庙,拿脑袋赌上一赌,就赌他们不是强盗?” “那还是算了算了……”翠花赶紧摆手,缩着脑袋道:“咱俩还是躲一下,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再进去吧……” 马蹄声越来越近,借着那点微弱天光,隐约能看到有两人两马疾驰而过。那两匹马从庙前飞奔而过,似乎是看到了路旁破庙,又拍马折了回来。 只见二人折返后,其中一道粗犷声音一边下马一边骂道:“姥姥的,这是什么鬼天气!好好的天儿说下就下,这荒郊野地的,连他娘的客栈都寻不到一间!” 另一个人竟然是个女人。 那女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腔,似乎不是楚人。她小心下马后,对那汉子道:“稍作休整,继续赶路。” 粗犷汉子听到女人的话之后怒骂道:“放你娘的屁!这鬼天气,怎么让老子赶路?” 女人冷冷道:“耽误了你家大人和我十三宣抚司的大事,小心你脑袋落地!” “哈哈,老子情愿脑袋落地,也不受这贼老天的气了!”说完那汉子牵着马走到庙门前,一脚踹开庙门,直接牵马走了进去。 女人无奈,也跟着进了庙里。 翠花躲在暗处望着这一幕,吐着舌头道:“乖乖,这两个家伙还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他望了一眼身旁杨素,暗暗后怕。 还真被杨素给蒙对了。 第16章 黑书生(上) 翠花扭过头看了一眼杨素,拍着胸口暗自后怕。这一男一女听口气还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杨素小心翼翼绕到庙右的一处小窗下,正好可以听到庙里动静。 只听赤帝庙里咣咣当当,似乎有人在拆庙劈木头,不多时,小窗里就有光亮照了出来。 杨素与翠花这时也顾不得冷了,二人并排坐在破窗下,支起耳朵全神贯注听了起来。 “哼哼,我说你们十三土司胆子倒是不小啊,竟然敢主动联络我家大人谋反!” “小声点!”那女子斥道。 粗犷汉子紧接着大笑:“这荒郊野地,能有个鸟哇!这么谨慎干什么?”说到这里,他望向女人白净的脖颈,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裤裆,嘿嘿道:“还真有个鸟哇!” 那女子看到汉子的举止之后冷笑道:“还真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怎么,想咬我?等你家大人除掉端木老狗掌控南疆,那你就是开国功臣,到那时,你想做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敢不从你?” 汉子一把将女人脸上蒙布扯掉,捏着她白皙的下巴淫笑道:“离阳朝廷能够掌控南疆,全靠他端木家一门忠烈。如今端木郁垒年事渐高,他老来得子,那小殿下端木灵仰还没及冠,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只要咱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端木郁垒那个老家伙,凭我家大人的手段,加上你们十三宣抚司从中策应,定能将整个南疆吃到嘴里!到时候,我家大人学那前朝段家裂土自立,又有谁能挡得了?到那时候……哈哈哈哈……”粗犷汉子说完就要扒女人的衣服,却被一把推开。汉子望着起身整理衣裳的异族女子,眼神猥亵。 破庙外,杨素听到二人对话之后不寒而栗。 他知道那汉子所言非虚! 因为如今离阳朝廷已经被北方的天狼铁骑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若南疆真的生乱,朝廷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南疆从离阳版图中分裂出去! 杨素并不知道那人口中的“大人”究竟是谁,可能说杀死天南郡王并取而代之,此人一定是端木家的近臣大将,并且威望不低! 杨素开始沉思。 这两人冒着雨连夜赶路,说明他们的行动已经迫在眉睫。可自己和翠花只有两条腿,若是这么一走了之,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跑,也跑不过骑马的二人啊。 如此,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杨素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望向身旁的翠花,谁知翠花却抱着膀子靠在墙根睡着了。 杨素怕喊醒翠花之后惊到屋里二人,先捂住翠花的嘴,这才把他晃醒,并示意翠花别出声。紧接着杨素绕着赤帝庙转了一圈,顿时计上心来。 杨素扯着翠花小心翼翼走到破庙正对面的竹林中,又朝里走了小半里地,这才停下来。 翠花抹了一把脸色上雨水,不满道:“我说小满,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对狗男女要是发现了咱们,不杀了咱俩才怪!你还不跑,我看你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是不是!” 杨素面无表情道:“此事事关南疆百姓生死存亡,要走你走,我留下来。” “疯了……”翠花喃喃道。他想给杨素一巴掌,最终还是忍住,急声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人家一刀的!小满,这不是说书人讲故事,也不是你整天看的那些英雄传记,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杨素笑道:“所以,我也在想办法杀了他们。” “疯了……疯了……”翠花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呆在当场。 杨素咬牙道:“天下大定,百姓安居,却有人妄图以一己之私燃起战火硝烟,当诛!” “当诛你大爷!”翠花终于忍不住了,讥屑杨素道:“做事之前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被他们砍了,也就白砍了!懂?” 杨素笑道:“我又不拿刀去跟他们硬拼。再说,这不还有你帮我。” “我……”翠花一跺脚,怒骂道:“你这个贼胆包天的家伙,你还是不是读书人?你读书读傻了吧你!” 杨素笑了笑,仿佛是在安慰自己:“遇到了如何置身事外?不杀人怎么救人?” 翠花从小跟杨素一起长大,当然知道这个疯子心意已决。他心一横,咬牙道:“拼了!反正就是死,他们也得先把你这个跑不快的家伙先弄死,说吧小满,咱俩怎么干!” 杨素趴在翠花耳边,两人开始嘀嘀咕咕。可竹林里株深叶密,终是无人可闻。 及至黎明,小雨渐停。翠花借着早晨的一点微光,打量着眼前只穿着里裤里褂、脸上和身上全是泥巴的杨素,忍不住嘿嘿笑了:“小满,咱俩也忙活一夜了,出去溜达溜达?” 杨素被冻得浑身发抖,他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抬头对翠花:“按计划行事。” 翠花理了理身上的贴身里衣,又擦干净那把随身带着的匕首,唉声叹气道:“怪不得我爹说读书人杀起人来最是心狠手辣,你连身上衣服都能搓成绳子去算计别人,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杨素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那笑容怎么看都令人遍体生寒。 翠花攥着匕首的手都在发抖。他又看了一眼杨素,见杨素朝自己点头,咬牙骂了句“他娘的”,转身就走。 翠花走出竹林,在破庙前立了立,又默想了一遍刚才杨素教他说的话,全身上下都因为激动害怕而微微颤抖着。他走到庙门前,弯腰朝庙门上的石牌匾拜了拜,默念几声“大帝恕罪大帝保佑”,然后抬脚就把庙门给踹开来! “谁!”庙里那对男女正在沉睡,听见“咣当”一声,二人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个汉子,直接从地上摸刀跃了起来。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黢黑汉子看到门外立着一个手拿匕首衣衫不整的猴瘦少年,由于吃不透对方套路,不禁出声问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听说你们要行刺端木郁垒?”翠花一张嘴就是石破天惊。 庙里男女听到翠花的话,目光同时一寒。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朝对方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桀桀一笑,提着刀一边朝翠花缓缓挪过去,一边道:“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翠花将手里匕首攥紧了些,故作镇定道:“我昨个路过,无意间听到你们的事……那个,只要你们给我二百两银子,我保证不把你们的事情说出去……二位看成不成?” 黑脸汉子听到翠花的话哈哈大笑,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三抖。 翠花小心道:“怎么,二百两很多吗?要不……一百两也行……” 黑脸汉子点头,然后笑道:“小兄弟,我给你纹银一千两,但你要保证把这件事彻底从脑袋中忘掉,你看成不成?” 那个汉子一边说话一边朝翠花挪着步,见自己与翠花的距离已经足够出刀,他兀地一个前冲,举刀就朝翠花脑门上劈了过去! 第17章 黑书生(下) 翠花见那汉子一刀劈来,赶紧晃身躲过。他飞也似的奔出庙门,哭丧着脸朝身后喊道:“好汉饶命!我错了……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嘛!您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吧……” 那粗壮汉子见翠花竟躲过了自己使全力劈出的一刀,不禁一愣。可他也只是愣了一下,赶紧提刀追了出去。 身后女人见到这一幕,朝汉子急声道:“小心有诈!” 黑脸汉子停下步子,冷笑道:“就凭他那二两癞肉,有诈又能怎样?再说,他知道了咱们的事,就只能去死!” 女子不再说话。她知道汉子说的没错,若这么放那家伙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汉子擎着刀追出破庙,见翠花朝竹林那边跑,使尽全力朝他追上去。 翠花一边跑一边大喊,哭爹喊娘的,好生凄惨。 眼看着身后汉子渐渐追了上来,翠花赶紧朝身后喊道:“壮士,我……我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爹……亲爹……您就饶儿子一命吧!” 黑脸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朝翠花粗声喊道:“乖儿子不要跑,过来让爹宰了你,你趁着良辰吉日赶紧下去投胎,下辈子好做我亲儿子!” 汉子离翠花越来越近。他瞄着翠花脑袋扬起刀就劈了过去! 可他劈的果断,却没注意前面翠花虽然哭爹喊爷好生凄惨,却一直在留意身后与脚底。 正当汉子挥刀朝翠花后脑勺劈下去的时候,只见翠花突然一个侧身,竟把这一刀闪了过去。 汉子原以为一刀下去那瘦猴子就要血溅当场,可他一刀劈空,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立时以刀拄地稳住身子,却发现身前的土是软的——他手里的刀插了个空! 就在汉子惊魂未定之时,他的身后又有破风声袭来! 只见黑脸汉子刚刚艰难稳住身子,又有一根足有两寸粗的竹子携裹着风雨重重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大叫一声,直直朝前趴了下去! 前面是个陷阱! 可那汉子明知道是陷阱,却已回天乏术。 只见汉子身上的二百斤肥肉先是压塌了陷阱上的枯叶浮土,然后一头栽进了前面的深坑里! 随着一声凄厉惨叫,那位黑脸壮汉直接被陷阱里的十几根尖竹齐齐刺穿身体,再也动弹不得!那些竹子上还特意捣空了竹节做成放血槽,最大程度地置人于死地着。 鲜血顺着矛头似的竹子朝汉子的身外喷涌着,连同他的力气一道被放出体外。 黑脸汉子想抬头看一眼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心肠歹毒不留活路,可任他如何挣扎,这个时候都已经晚了。 翠花站在坑边,眼睁睁看着刚才还一心置自己于死地的汉子被挑在竹尖上,身体里的鲜血一汩汩朝外喷涌着,把整个坑底都染成了殷红色。 坑里的汉子随着喷出的鲜血一下一下抽搐着,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坑底哆嗦道:“死了……死了……” 杨素冷眼看着这一幕,他的脸有些惨白,却神情坚定:“还差一个女人!” 翠花转过头,刚好望见杨素那张扭曲的脸,吓得他赶紧朝后爬了几步,只想离杨素越远越好。 其实黑脸汉子可以不死,杨素却执意要朝陷阱里插满竹矛。如此还不够,他还要把每一根竹子都削空做出放血槽,最大程度地置他于死地! 这人因杨素而死,可杨素却毫不在乎! 翠花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杨素,身子都在发抖。 这还是那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连只小鼠鹿都不忍伤害的杨素吗?又或者,眼前的这张脸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杨素见翠花满脸惊恐地望着自己,竟还能笑得出来:“他必须死。因为只凭你和我,就算捉住他,也控制不住他。不能把他带到王府,我们就是说得再多,也是一个空口无凭。只有看到他的脑袋,天南郡王才有可能相信我们说的话。仅仅是有可能。” 说到这里,杨素拉起瘫软在地上的翠花,冷冷道:“走,去找那个女人。” 听到杨素的解释之后,翠花渐渐平复下来,可他望向杨素的目光还是带着几分敬畏:“那个……那个女人可能咱俩加一起也打不过……” “我知道。”杨素在翠花耳边交代了他几句。 又过了半个时辰,杨素算死那个女人已经因为汉子久久不归而沉不住气了,这才扯着腿肚子还在发软翠花朝破庙走去。 二人走到离竹林边缘还有两三丈处,杨素开始借着竹林的遮挡朝破庙那边故弄玄虚:“后面的快跟上,庙里还有个女人,千万留下活口!已经弄死了一个,这一个咱们大王要活的,千万别让她跑了!” 翠花也鼓起劲跟着杨素装腔作势大喊道:“禀将军,那个汉子都让我宰了,这个女人也一起砍了算了!” 只见翠花话音还没落,那个黑衣女人就牵着马从庙里冲了出来!她看都没敢朝竹林这边看一眼,上马之后直接就朝他们来的方向落荒逃去! 见那个女人跑了,杨素精神一松,竟瘫软到地上。 翠花一屁股坐到地上,倒头就要睡觉。却听杨素在一旁冷冷道:“还有事情没做。” 翠花陪着杨素折腾了一宿,有气无力道:“还要干嘛……我先睡会儿……” 可他才闭上眼,就听杨素平静道:“割下那汉子的脑袋,骑马去王府报信。” 听到杨素的话,翠花一个激将从地上坐起来,指着杨素颤巍巍道:“你……你真的是小满吗?” 见翠花望向自己满脸恐惧,杨素自嘲笑了笑,轻声道:“你爹说读书人杀起人来最是心狠手辣,没骗你吧。” 翠花瘫在地上,死死盯着杨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素再不管翠花,他从地上艰难爬起,掰开翠花手掌,拿过他手里那把叫“八哥”的匕首,自嘲笑道:“人都杀了,砍头这事,也一并做了吧。” 说完,他蹒跚走到那个足有两米深的陷阱边上,想用手中匕首挖一个斜坡下去,方便自己去割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翠花瞪大双眼坐在一旁,看着杨素将那具尸体一点点从坑里拽到边上,从那人的贴身衣物里翻出一封信,又用力掰出汉子手中那把刀,然后一刀一刀剁下了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此时东方天色渐晓,雨也渐渐停了。可翠花却望着杨素,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晨风里,杨素提着那颗亲手砍下来的脑袋,脸上、身上溅满了鲜血,如同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好一个贼胆包天的黑书生。 第18章 端木郁垒 赤帝庙中,杨素早已脱下一身血衣,换上了那位死去大汉留下的衣服。由于杨素身材单薄,所以穿上那人的衣服就像穿了一身戏袍似的。 翠花离杨素远远的,因为他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青布包裹,至于包裹里装的什么,看翠花的眼神就知道了。 翠花死活不愿意穿死人的衣裳,情愿穿着他那身沾满泥垢的里衣晃来晃去。 杨素也不勉强。他望着墙角的那匹骏马,对翠花道:“只有一匹马,咱俩只能留下一个,由另一个人骑着马去给王府报信。” “我……我不会骑马……”翠花偷瞥了一眼正中央的那尊赤帝金身,只见那帝君双目炯炯、不怒自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翠花低着头,不知道默念着什么。 杨素点头,直接从汉子的包裹里取出一张大饼,三口并作两口囫囵吞下,又把那颗包好的脑袋背在肩上,这才走到那匹马的前面。杨素牵住马缰,回头对翠花道:“汉子的包裹里还有几张饼,有二十两银子。知道你不敢待在这里等我,你只管朝王城的方向慢慢走就好,我此行若是顺利,自会回来寻你,我要是有什么不测,你就自己回凤鸣山吧。”说完杨素轻轻叹了一口气,牵着那匹乌青色的骏马走出了庙门。 望着杨素的背影,翠花眼眶通红,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杨素牵马出庙,刚爬上马背准备拍马向北,只见他跨下骏马一扬前蹄,从来没骑过马的杨素就被颠了下来,摔得杨素几乎晕死过去。 杨素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第二次次爬上马背。可这回也一样,他刚踩稳马镫发号施令,那匹马没走几步,又将他狠狠掀了下来! 翠花听见动静跑出破庙,见杨素躺在地上仍在奋力爬起,他急忙跑过去,想把杨素扶起来,却被倔强的杨素一胳膊甩开。 杨素再次从地上爬起,背起那颗人头第三次爬上了马背。 这回他双脚蹬紧马镫,死死攥着缰绳,脑袋几乎贴在了马鬃上。 他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却终于没有摔下来。 翠花望着那道倔强的背影,攥紧拳头,泪流满面。 —————————— 天南府为天南省治所,虎视南疆的端木王府便雄踞于此。 离阳王朝军政分立,可天南境内各族土司林立、战事四起,又兼四境蛮族终日对南疆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因此端木郁垒虽是郡王,却身兼征南大将军一职,可开府并自置官吏。为离阳王朝硕果仅存的实权藩王。 天南王府建于天南九龙池旁,老郡王端木文英曾效法大楚名将周细柳,在龙池边种柳牧马,并“柳营春试马”,创立赫赫细柳营。 端木文英当年率领三万细柳营铁骑南征北战,为离阳开疆拓土,战功赫赫。 如今,第二世天南郡王端木郁垒将门虎子,守业二十余载,修水利、开盐井、平道路、促经商;他还大修州府县学、大兴屯政。在他的镇守下,天南、岭南二省在老藩王屯田百万亩的基础上又辟田三十余万亩,百姓丰衣足食、自得其乐。 在两任藩王的治理下,天南、岭南境内歌舞升平、书声琅琅。 王府内,天南王端木郁垒端坐于银安殿,正在听王府管事汇报家事。 “启禀大王,李先生今天一早就走了。他临走时说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是教不了小殿下,望大王恕罪……” “这个逆子!”听到管事的话,端木郁垒拍案而起,满脸怒容。他虽然已过不惑之年,可盛怒之下,虎威仍不减当年。 其实也不怪堂堂藩王如此沉不住气,实在是他的这位独子……太能折腾了些。 算上这位名满天南的李老先生,那位小殿下已经气走了不下十位为他传经授业的大儒。更有甚者,有人直接当着端木郁垒的面骂这位小殿下是“朽木不可雕也”。 这回端木郁垒又费了好大力气才请来这位学贯古今的李老先生,可这才头一天,又被他的独子给气走了,如此,怎能不令这位藩王火冒三丈? “大王息怒。”老管事弓下身子,欲言又止道:“大王,有些话,老拙不知当不当讲……” 端木郁垒强压住怒火,叹了口气道:“黎叔跟随王考多年,无需多礼。” 老管事也叹了一口气:“小殿下是老拙看着长大的,自幼就喜欢缠着老拙,要老拙给他讲先王当年南征北战的故事。小殿下自幼就不爱念书,他生性如此,大王又何必强求……” 端木郁垒叹了口气,无奈道:“黎叔言之有理,可王考当年东征西讨,实属无奈。王考病薨前拉着本王的手,要本王答应他,继位之后要谨慎兵事、教化安民。这些年来,本王唯谨唯慎,对四境以安抚为主,少言兵事。记得幼时王考曾对本王道,前赵诗曰‘铁马冰河入梦来’,可他却‘梦里长闻读书声’啊。 书声琅琅、天下太平。这又何尝不是本王的心愿?” 听到端木郁垒的话,老管事似乎忆起了往昔峥嵘岁月,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有些意兴阑珊。 端木郁垒有些疲倦道:“本王年近五十,终有一日会离去。灵仰这孩子虽然聪颖善良,却有些玩世不恭。说实话,本王一点都不担心他能为我离阳开疆拓土,本王是怕他拓土有余,却无心安民啊……” 就在端木郁垒说话之时,一位甲胄在身的家将提着个圆滚滚的青布包裹慌忙跑进殿里来。他躬身对端木郁垒抱拳道:“启禀大王,王府外有人求见……” “何人?”端木郁垒沉声道。 “末将不知……不过听守卫说,那人骑马到王府前,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昏了过去……”家将把手里包裹呈起,神色有些不自然:“那人晕过去之前,把这个……这个扔了下来……” 端木郁垒目光阴晴不定,他示意家将把包裹打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布里滑出,滚落到地上。 老管事吓了一跳,可端木郁垒却无动于衷。他走到那颗头颅前,用脚把头颅踢正,只看了这颗脑袋一眼,就皱起眉头,寒声道:“那人现在何处?” 家将不敢隐瞒,恭敬道:“末将知晓此事事大,又怕那人有诈,已经派士兵把他围了起来……”说到这里,那名家将又从胸前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和一封沾了血的信,双手呈上道:“门前守卫搜身,还从那人的贴身衣物里搜出了这块玉牌与这封信……” 端木郁垒拿起玉牌,只看了一眼便急声道:“快带本王过去!” “是……”家将其实也认出了那颗脑袋是谁,所以他知道事情紧急。可家将想不明白的是,自家大王看到那颗脑袋都能沉得住气,为何看到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玉牌,却如此惊慌失措? 家将领着端木郁垒朝王府大门外走去。 王府正门前,因为饥渴劳累过度而昏迷过去的杨素正被王府亲军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等端木郁垒赶过去之后,见到的是一位嘴唇干裂、面无人色,却还在半昏半醒中喊着“求见天南郡王”的年轻人。 端木郁垒顾不得杨素的满身泥浆,小心将他从地上抱起,一边朝王府飞奔一边向众人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去给本王找医官!” 众将士跟随端木郁垒戎马经年,就是当年中了敌人埋伏,也没见自家大王如此失态过。他们知道事情紧急,都赶紧去寻医官。 端木郁垒直接抱着杨素奔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王府医官匆忙赶来,为杨素把完脉后,这才喘了一口气,对端木郁垒道:“启禀大王,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由于饥劳过度才昏了过去。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喝点温粥,就无大碍了。”说完他又开了个温补的方子递给下人,这才恭敬退了下去。 端木郁垒这才放下心来。 第19章 师叔 杨素饥劳过度又感染了风寒,他烧了一宿,又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杨素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朴素的大床上,贴身衣物已经被人给换过了。 “你醒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 杨素抬头朝那道声音望去,只见窗边立着一道背影,就那么负手立在那儿,就给人以渊渟岳峙之感。 那人转过身,缓缓朝杨素走了过来。 杨素终于看清那人的相貌——身披蓝缎乌金蟒袍,领口处却是纯正明黄色。此人四十多岁模样,面容清削,可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他腰挎宝剑,头上没有戴冠,只是用白玉束发将头发整齐束起。 那人含笑望着杨素,似乎在等他开口。 杨素单单望见那身蟒袍,就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杨素还知道,虽然这身蟒袍是异姓王制式,可贴身里衣却是代表着离阳皇族的纯正明黄色。 因为这位藩王的父亲,原本就是太祖皇帝的养子! 老郡王端木文英年幼时被太祖收养,随太祖姓了赵。他跟随太祖南征北战,为离阳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太祖一统天下,想让端木文英光耀门楣,这才令他改回原姓,重入端木家谱。即便如此,包括太宗、圣宗在内的诸位皇子仍是称他为“皇兄”,视他为离阳皇室一员。 杨素见端木郁垒走过来,想从床上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道:“你身子还虚着,无需多礼。” 杨素心中感激,却急声道:“启禀大王,学生有要事禀报!”端木郁垒虽然身为离阳藩王,可还身兼太保一职,又加封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所以说这位藩王是离阳的文官之首,也不为过了。 因此,有功名在身的杨素在他面前自称“学生”,并无不妥。 听到杨素的话,端木郁垒道:“本王也想知道究竟所为何事,让你这小子连命都不要了。” 杨素低下头,沉声道:“启禀大王,学生负笈游学至清江府,在清江城南五十里外的一处赤帝庙,听到有人勾结天南、岭南境内十三土司,意图谋害大王、裂土谋逆!” 端木郁垒握着手里被他捏成了一团的密信,脸上却瞧不出任何端倪。他看着杨素,突然笑道:“本王为何要信你?” 杨素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端木郁垒将那块刻有“凤鸣”二字的玉牌扔给杨素,问他道:“这块玉牌从何而来?” 杨素不动声色将玉牌收起,在端木郁垒锐利的目光下平静道:“一位老人所赠。” “你和他什么关系?”端木郁垒目光如炬。 杨素平视端木郁垒,却不说话。 其实杨素的这番行径极为无礼,可端木郁垒却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冷声道:“本王半个月前就察觉到蛮族异动,并暗中密令各部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杨素自嘲笑了笑,苦涩道:“原来大王早已智珠在握,倒是学生画蛇添足了。” 端木郁垒面无表情道:“也不能这么说,本王早就察觉到身边有人行那不轨之事,却一直不知道是谁。要不是你,本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是他。”端木郁垒咬牙道:“你带来的那颗脑袋,他的主子跟随本王三十多年,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啊……” 杨素望着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煊赫藩王,竟不知道如何开口。许久之后,他才小声提醒道:“大王既然知道是谁,为何不尽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听到杨素的话,端木郁垒仰头大笑。然后他转身看着杨素,霸气道:“本王只要一天不死,这天南境内,谁敢逆天!” 望着眼前这位睥睨天下的霸道藩王,杨素也是心生豪迈。 端木郁垒瞥了一眼杨素,目有深意:“年轻人,本王观你举动,像是位读书人,可为何穿着古怪,还敢杀人?” 杨素把那夜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与了端木郁垒。 杨素说的云淡风轻,一旁的端木郁垒却听得心惊。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道:“我南疆天南、岭南境内共有十六土司,那女子叫水洛伊沙,乃是十六土司麾下用毒最精最狠者,据说她用毒已经不需要媒介,可三步之内断人生死。这女人用毒精准,却不会武功。至于你砍掉脑袋的那名汉子,他的身手其实不怎么样,不过是个暗中联络各部的心腹罢了。” 听完端木郁垒的话,杨素暗暗庆幸。 也是,如果那个汉子当真是位绝世高手,自己和翠花就是再算计,最终死得还是他们自己啊。 见杨素沉默,端木郁垒话锋一转,微笑道:“不过,你身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浑身是胆,且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单凭这些,你就可以在本王账下做个幕僚。以你之才,终有一日会一鸣惊人,不知你愿不愿意?” 听到眼前藩王的话,杨素婉拒道:“学生谢大王器重,不过学生离家之前答应了恩师要游学边关,断然没有刚出门就有始无终的道理,还望大王恕罪。” “嗯。一诺千金,有始有终。如此的话本王就不为难你了。”说到这里,端木郁垒摇头道:“不过你立下大功,本王要是不赏,有点说不过去吧?” 杨素略微思索,便笑道:“禀大王,经此一事,学生已经与一位同游的兄弟走散了,身上的衣服……也撕成布条搓绳子用了,大王若执意赏赐,能不能把学生的那位兄弟寻来,另外,再为我们添置几身衣裳?” 听到杨素的话之后,端木郁垒哭笑不得:“这有何难?本王这就派人去寻你的那位小兄弟。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事?今日但凡你开了口,本王尽力而为。” 杨素有些古怪地望了一眼端木郁垒。他有些疑惑,这位大王再平易近人也好,可单单因为自己报了一回信,就如此“厚爱”自己?杨素有些想不通了。 要知道能让一位藩王“尽力而为”,这得多大的善缘啊。他当然能听懂端木郁垒这四字的含义——今天只要自己开口,只要提的要求不过分,端木郁垒都会答应。 可杨素也只是一愣,便恭敬道:“谢大王垂爱,学生别无所求。” 端木郁垒无奈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再不多话。 等端木郁垒离开后,杨素又翻出那块玉牌,盯着它看了几眼,若有所思。 —————————— 有天南王府出马,没过两日,翠花就被人用马车恭恭敬敬请进了王府之中。 端木郁垒第一眼看见翠花,就盯着他的那张脸看了许久,直盯得翠花心惊肉跳。 许久后,端木郁垒才微笑道:“小家伙,你长得很像本王的一位……故人。” 翠花张了张嘴,傻杵在那里不敢说话。 端木郁垒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翠花,这才转身离开。 见着杨素后,惊魂未定的翠花怪叫一声扑了过去,捶了几下杨素胸口,惊喜道:“我说小满,你怎么还没死啊!” 杨素别过头去,理都不理翠花。 翠花知道杨素还在生自己的气,却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嘟囔道:“小满,你不简单啊,刚才进城,整个王城都戒备森严,我坐马车来王府的路上,还看到不少身披铁甲的骑兵正在往南急行军,那阵势,啧啧……想不到你一介草民,摇身一变,还真成了王府的贵客!说,问咱们大王要了多少赏钱?立了这么大功劳,好歹也得赏个三五十万两银子哇,怎么着,一人一半?” 杨素理也不理翠花。 翠花见杨素不说话,顿时急眼了:“你六我四总成了吧?好歹我也是跟着你拼了命的!” 杨素还是没有动静。 翠花大怒:“你七我三!不能再少了,再少老子跟你绝交!” 杨素转身就走,不理身后翠花的凄厉怒骂声。 等翠花明白前因后果,穿上了那身王府为他量身裁剪的蜀锦衣裳之后,翠花仰天长啸,欲哭无泪。 他指着已经养好身子的杨素破口大骂道:“我说小满,你是不是傻?你不要银子,问咱们大王要两个官做做也成啊……再不行要两个贴身俏丫鬟,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你他娘的拼了老命立下这么大功劳,结果你……你这败家子儿只要了两身衣裳,你有病啊你!” 杨素收好行囊,理也不理一直在他身后骂骂咧咧的翠花。他大步迈出王府,朝王城北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王府大门外,如苍苍松柏挺于门前的端木郁垒望着渐行渐远的杨素与翠花,喃喃道:“我这师兄,亏你还有个天底下最权势滔天的师弟,闲暇之时也不跟孩子们夸夸口。你师弟我虽然不是什么狗屁亲王,可好歹也是个手握十万雄兵的实权藩王啊。” “还有我那铁疙瘩师兄,除了恪守祖训守护范家,便心无杂念不理纷争,这次竟让崔家的小家伙陪那白衣小子一起入世……” 端木郁垒叹了口气,望着杨素远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真想听这两个孩子喊我一声师叔啊。” 第20章 哼哈二将 王府外,端木郁垒似乎忆起了年幼时在凤鸣山度过的岁月,一脸怀念。 这时,有家将跑过来,低头请罪道:“启禀大王,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又不见了……他还给您留了封书信!”说完,那名家将忙将一封信呈给端木郁垒。 离阳王朝有《宗藩条例》,其中规定亲王嫡子称“王世子”,而郡王嫡子只能称“王长子”。可天南军队原本就是端木家的私军,在他们眼里就连离阳皇帝都得靠边站,又怎么会理睬什么狗屁《宗藩条例》?什么,称呼小殿下为“世子”违制?那老子斗胆喊一声“太子殿下”行不行? 当然,端木郁垒也从来不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听到那家将的话,一把夺过信,拆开后扫了一眼,只见上面用狗啃似的字歪扭写道: 大王在上,孩儿在遥远的王府外给您老人家请安。 孩儿最近听您的话,念书修身养性,看到书里圣人教诲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您也知道孩儿的疲懒性子,老实呆在王府面壁思过多舒服,行个屁的万里路啊!可孩儿可转念一想,这前辈圣人可是代天授业啊,常言道“天地君亲师”,孩儿知道您这个‘亲’得排在‘师’前面,所以也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孩儿做了十个签,心想这回要不要出去‘行万里路’全凭天意。结果,孩儿还是不幸抽到了‘马不停蹄说滚就滚’一签…… 天地良心,孩儿只想侍奉在您老人家左右,可孩儿就是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违逆上天的意愿啊,毕竟‘天’还排在‘亲’前面。所以孩儿只好勉为其难地听从上天的安排了。 书里还说男儿志在四方,这王府巴掌大的地方,孩儿就是放个屁,都能呲到墙上弹回来熏着自己,这是人呆的地方吗!去年还好,闲来无事我还能去南疆砍几颗脑袋消遣消遣,可那事儿出了之后,您老人家凭啥不让我上阵杀敌了?哦对,我是不听号令擅自出兵,可我领着二百亲军南下二百余里,我损失一人一骑了吗我!我二百亲卫刀刀见血,无一阵亡,凭啥大王您一句话,就叫人把我押回王府来了? 好,我是不听军令,您老执掌生杀大权罚我就好,凭什么还抽了李千户三十鞭子?哦对,您是英姿无双神威盖世的天南郡王,您想干什么,哪里是小的能做了主的? 大王您让小的读书,小的读了啊,可书上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的这就躬行去了啊。 别派人抓我了,烦不烦。 勿念! 端木郁垒阴着脸看完信,又看到桌上逆子亲手刻的卜签——整整十支竹签,上面全都刻着诸如“喝喝小酒说走就走”、“山高路远不碍爹眼”之类的混账话,有些哭笑不得:“这逆子最近可有反常举动?” 家将低着脑袋,装作没有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没有啊,自从上次被抓回来继续面壁后,殿下这些天一直很老实。只是那位杨素公子的事在王府传开后,昨天殿下突然来找末将,向末将打听杨公子的事……哦,世子殿下听完他的事之后,还说什么‘壮哉,大丈夫当如斯!’说完就挥着拳头走了。大王,末将这就派人出去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殿下给抓回来!” 端木郁垒听完家将的话突然笑了,他摆了摆手,摇头道:“算了,这混账小子也不小了,既然他想出去走走,就由他去吧!切记,逆子外出的消息不得声张外传!” “末将得令!”家将也知道轻重,沉着脸领命而退。 端木郁垒望向杨素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 —————————— 北上的路上,杨素望着翠花打扮,无奈道:“翠花,虽然天南王送了你这身衣裳,可你也不必……这就换上吧?” 翠花摸着身上的蜀锦袍子,如同抚摸着女人的光滑身段。听到杨素的话,他扭过头来,盯着杨素咬牙切齿道:“怎么着?老子拼了性命弄了这一身行头,到头来还只能供着不能穿是不是?!” 杨素望着就是穿上绫罗绸缎也不显贵气的翠花,无奈笑了笑,再不理会。 二人拿着端木郁垒给的路证顺利出了戒备森严的王城,然后沿着青石驿道一路东北方向,准备取道都江、长安二府,再北上雁门。翠花掰着手指算计着路程,想起这一来一回的六千里路,忍不住大叹人生无趣。 离阳王朝十分重视驿道的管理。当年太祖定鼎天下后,在他的的亲自规划下,离阳王朝的驿路网四通八达,车马兵商往来不绝。 二人走在光滑平整的驿道上,不觉间已经朝北走了五六里地。 这时,一位身穿青色锦缎的公子哥从王城方向朝着二人火急火燎追了过来。那人腰佩古玉,还挎着个三尺多长的青布行囊,看模样与杨素差不了一两岁。 那人好不容易追上翠花与杨素后,拍了拍胸口,先自上而下打量一遍杨素,又盯着翠花的衣服与自己身上穿的青锦比对了半天,这才一屁股坐在二人前面,大呼“累死本公子了”。 翠花见这青衣俊哥儿长得比自己好看就有些不耐烦了,还挡了自己的路,不禁吆喝他道:“喂,你谁啊?好狗不挡道!” 那人听见翠花张嘴骂人,跟骂的不是他似的,理都不理。他转过头,嬉皮笑脸问杨素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要出远门啊?” “干你屁事?”翠花见这家伙居然无视自己,没好气回了一句,心底却在腹诽:这个小白脸,长得比我俊俏就算了,可比我还不招人待见就有点过了。 青衣公子哥还是不理翠花,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杨素嬉笑道:“不才小青,今天刚跟家里闹翻逃了出来,正无处可去,我看先生像在负笈游学,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能否有幸与先生同行?” 杨素刚要开口,翠花哼哼着挤到了两人中间,见那人不仅长得好看,个头也比自己高出半截,更是不爽。他挺起胸膛,阴阳怪气道:“什么小青?哥哥我小时候还养了条狗叫大黄呢!还有,你跟家里闹翻了关我们屁事?你没地方去又关我们屁事?去去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自称小青的家伙仿佛看不到翠花似的,翠花絮絮叨叨了这么多,他眼皮都懒得翻一下。 翠花见这家伙油盐不进,顿时来了脾气,又要接着骂他。 这时杨素看不下去了:“差不多就行了。” 自始至终都是翠花在挑衅,而这人虽然打扮金贵、且气质谈吐都是不凡,被翠花左一句讥笑右一句嘲讽却能忍住不发怒,心性与修养可见一斑。 杨素笑着对这位“小青”道:“既是同行,公子也不自报姓名,似乎不妥吧?” 小青嘿嘿一笑:“这倒是。在下沐灵仰,又叫沐青。家里人都叫我小青,芳龄十九,尚未及冠。”说到这里小青又朝翠花抛了个媚眼,恶趣味道:“当然,也未曾婚配哦……” 翠花身子突然一哆嗦。 杨素听到小青的姓名,神情古怪道:“先骊有青帝灵威仰,为东方司春正神。你这‘小青’,着实够‘小’的……” “嘿嘿……”这位小青见杨素一语就道出了自己名字的出处,不禁干笑道:“先生见多识广,在下佩服。我啊没什么旁的能耐,这山高路远的,我正好会些拳脚功夫,路上用得着。” 一旁的翠花听到后哼哼道:“就怕是些花拳绣腿,打不着别人,还累着自己!” 小青转过脸,冷笑道:“怎么着,找揍是吧?” 翠花也硬气道:“呵,老子不知为什么,还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咱们找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小青婶婶都不可忍了,直接一个箭步朝翠花冲上去,抡起拳头拳就朝他面门招呼。 翠花一晃身潇洒闪过,还不忘回头挖苦道:“就这点能耐啊你,还会点拳脚功夫,吹什么牛!” 小青又是一拳下去,可还是被翠花轻巧晃过。他心底暗暗惊奇,嘴上却冷笑道:“有本事别躲啊,咱们明刀明枪大战三百回合!” 翠花又躲过小青刁钻一脚,大骂道:“打人不打脸,踹人不踹鸟,你这家伙怎么这么阴险!?” 小青哈哈大笑:“怎么着,本公子这招‘断子绝孙腿’是不是踢得清新脱俗啊?” 杨素在一旁看着上下翻飞的二人,一阵头大。本来翠花一个人就够他喝一壶了,如今又来了个小青,这长路漫漫,还真是不寂寞啊。 小青见翠花一直不与自己交手,不禁怒骂道:“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有种你别躲啊!” 翠花嘿嘿笑道:“遇见你这种货色,哥哥我根本就懒得出手,我怕我一捶子抡下去,一不小心把你给砸扁喽,路上就没人给我捏脚捶背!” 听到翠花的话,小青突然停了下来。“不打了。你又不还手,真是无趣。”他理了理身上衣裳,一边朝翠花那里走一边惊奇道:“哎我说兄弟,你这身法究竟咋练出来的,怎么如此敏捷?小弟觉得自己身手已经不错了,可连你的身都近不了,佩服!佩服!” 见小青恭维自己,翠花叉腰大道笑:“知道厉害了吧?小爷我这叫身如灵猿,身轻如燕,身……哎呦!” 只见小青走到翠花身旁后,趁他自我陶醉之际,冷不防一脚踹过去,直接把毫无防备的翠花给踹了个狗啃泥! “哈哈哈……”小青一击得逞,禁不住仰天大笑,却被窜过来的翠花直接放倒。二人纠缠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在地上翻滚起来。 “哎呦……你松手!别扯头我发……” “你他娘的!江湖规矩踹人不踹鸟打人不打脸,哎呦!你怎么还打我脸……” “别撕我衣服啊……别……大哥……大爷……我的衣服!我这身蜀锦可是拿命换的啊!……你还撕!老子跟你拼了!” “哦……别掏裆……哎呦!松手……松手!” “你松手!” “你先!” “一起松!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啊!你他娘的……你怎么还不松手啊!” “……” “……” 杨素在一旁看着鼻青脸肿、衣服也给撕得稀烂的二人,满脸黑线。 第21章 视金钱如粪土的翠花 等筋疲力尽的两人结束战斗后,四下一望,早不见了杨素身影。 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扯着自己身上的破烂袍子,欲哭无泪。 “人呢?”小青问正在唉声叹气的翠花道。 “我怎么知道?”翠花怒道。 小青跟翠花挑了个大拇指,赶紧朝北赶了上去。等他追上杨素时,已经是二里地开外。 杨素看了一眼小青,笑道:“打完了?” 小青嘿嘿干笑两声,嘴一咧又扯到了脸上淤青,顿时呲牙咧嘴:“我都没敢使大力,要不就他那小身板,非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听到小青“暧昧”的话,杨素古怪地瞥了小青一眼。 小青被杨素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念一想,这才醒悟过来,又干笑道:“这个……那个……不是,我对翠花没想法,他长得也太丑了!” 杨素表情更怪。 “不是的!他长得好看我也没想法!”小青越描越黑,尴尬至极。 杨素望着小青的一身破烂衣裳,把背上的书箱取下来打开,从面里找出那件王府为他做的蜀锦长袍,递给小青道:“咱俩身板差不多,换上吧。” 小青看了一眼衣服面料,摇头拒绝道:“不行,这衣服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杨素道:“这衣裳本就是别人所赠,我穿不习惯,再说,你总不能就穿你这身破衣裳穿街过巷吧。” 这时翠花也追了上来,见杨素嘴皮子一动就把他拿命换来的衣裳送了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大呼这命卖得也忒不值钱了。 小青换上杨素的衣服,果然合身。他背好自己的那个棍子似的青布包裹,认真道:“我有没欠别人的习惯,从今天起,咱们三人路上吃的住的,都算我身上吧。” 翠花在一旁出言讥讽:“就凭你?你带银子了吗你?” 小青从那身破青锦袍子上取下一块玉佩,又掏出一方小巧印章,不理翠花。 翠花其实吃软不吃硬,见小青不理自己,也觉无趣,便从自己随身行囊里掏出一身深靛色麻布短衣换上,追上了前面赶路的二人。 两人变成了三个人,一路倒也没什么大事。至于小事嘛——看看一直鼻青脸肿不见好的翠花与小青就知道了。 等三人打打闹闹走到石城府的时候,已是五天过后。一路上青草渐绿,三人的心情也随之郁郁葱葱。 由于杨素有端木郁垒给的特殊路证,路上自然畅通无阻。等三人来到府城里,准备找一家客栈落脚的时候,小青拦住二人道:“说了路上吃住都包在我身上了。”说完小青便领着二人朝石城府的驿站走去。 离阳王朝的驿站由驿、站、铺三部分构成,两任天南郡王与太祖皇帝一样,极为重视驿站的管理。不少紧急军令从天南的各个驿站迅速传递,为稳定离阳西南边陲立下了了赫赫功劳。 三人走到驿站前,小青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一位披着轻甲的驿卒接过那块令牌,见不是衙门的勘合,更不是王府的火牌,把那令牌朝地上一扔,拔刀怒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赶紧滚一边去!” 小青一愣,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无奈笑了笑,又转身走了回来。 那名披着铠甲的驿卒尤在冷笑:“这些中原来的小衙内,拿着个破牌子就想出入我天南的驿所,你以为住客栈啊?这里可不是你们乌烟瘴气的中原!” 翠花见小青讪讪而回,又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小青不理翠花,他摘下腰间佩玉,用手摩挲了一阵子,一咬牙,对杨素道:“走,去当铺!” 杨素笑道:“其实你不必这样。” 小青摇头道:“男儿一诺千金,再说,单凭我身上的这身行头,也抵得上这一趟的吃住了!” 杨素摇了摇头。 三人在府城里找了间当铺,小青把玉佩拿到当铺伙计眼前晃了晃,咬牙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那当铺伙计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天,越看手越哆嗦,又被小青呵斥一声,吓得赶紧去内室找掌柜的。 不多时,那个伙计又领着一位头戴瓜皮帽的矮胖老者走了出来。 那老者接过玉佩只扫了一眼,登时双眼冒光,他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说话:“敢问三位客官,这玉佩……当真要卖?” “废话。”小青原本心情就不好,听到掌柜的话,阴着脸呛他道:“不卖我拿这里做什么?” 那掌柜弯腰笑笑,问小青道:“那……客官想当多少银子?” 小青想了想,沉声道:“五百两。” “啥?这块破玉值五百两银子?”翠花直接蹦了起来。 掌柜左眼一跳,心底窃喜,却一副被割了肉的神情道:“五百两……这……好吧,就五百两银子,成交!” 小青听到掌柜的话,指着自己冷笑道:“你看我傻不傻?” 掌柜的心底一咯噔。 小青冷笑道:“我说的是五百两黄金。” 翠花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等三人从当铺走出来的时候,翠花拽着小青胳膊,嚷嚷道:“我说小青,那掌柜是不是傻啊,还真出五百两金子买你那块破玉?” 小青将手里通行银号的银票胡乱卷了几下,随手塞进袖里,这才冷笑道:“五百两多吗?本公子如今虎落平阳,懒得跟他斤斤计较,哼……我猜那掌柜今日收了我的玉佩,激动得今夜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翠花流口水道:“五百两金子啊……那得买多少斤猪腿肉!还他娘的是熏过的!” 小青翻了个白眼。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什么,朝翠花嘿嘿笑道:“翠花,我出一百两黄金,你站着不动让我踹一脚,干不干?” “干你四婶啊!”翠花怒道:“哥哥我视金钱如粪土,你想用金子来侮辱我?做梦去吧!” 小青正暗自感慨翠花有骨气,翠花却突然换了副面孔,扯着小青袖子,满脸谄媚道:“二百两!你出二百两,我就让你踢一脚,成不成?” 小青望着眼前这个“贱货”,欲哭无泪。 第22章 江山万里,且走一遭 翠花与小青一路上打打闹闹,一旁的杨素静静看着,摇头轻笑。 三人顺路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当晚,小青特地要了一顿丰盛晚餐。可当他看到翠花左手肘子右手烧鹅的饿死鬼模样,还是忍不住数着手里的通行宝钞,黑起脸道:“幸好老子家大业大,要不是手有余粮心不慌,还真得被这个饭桶给吃死啊!”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笑道:“可不是。战国有大将廉破,一饭斗米、肉十斤。翠花虽然没有廉老将军吃的多,可力气却不见得比他小。” 小青撇撇嘴,不屑道:“就他那小身板?尽吹吧!” 杨素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翠花这会儿只顾着风卷残云般消灭吃食,别说此时小青嘲讽他,就是拿刀砍他几下,估计他也懒得抬一下脑袋。 三人赶了一天路都累了,所以酒足饭饱之后就各自上床休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寅卯交替之时,天还没亮。 杨素早早从床上爬起来,听着窗外家雀的啼叫声,神清气爽。他穿好衣服,端着书推开窗,清明前后的微凉早风吹得他神清气爽。 杨素正要翻书,却听到楼下后院传来阵阵刀剑破风之声。起初杨素并没有理会,只是安静看书,可他翻书之际,听到那喝喊声似乎是小青发出的,于是杨素放下手中书,走下了木楼。 客栈的后边没有院子,仅种着几棵榆树。这种树的皮、根、花、叶在灾荒之年都可以充饥,所以又被称为“活命树”。民间还有俚语“阳宅背后种榆树,铜钱串串必主富”——因为榆树的树叶看着形似铜钱,既能充饥,又看着讨喜,所以神州大地广有种植。 榆树下,只见一位俊哥儿赤裸着上身、只着穿一条青色里裤,正提着宝剑在晨风中舞剑。那人的长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扎在脑后,头上不断有汗水渗出,滴到他背上的一幅猛虎刺青上。阵阵雾气从那人头顶升腾,朦胧了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杨素看到了一个在人前不一样的小青。 小青正心无旁骛地练剑,足足半个时辰后才停下来。他过转身,看到身后正微笑望着自己的杨素,不禁一愣。 小青收起剑,披上衣服朝杨素走了过去。 “先生起的这么早?”小青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脸上也不见了平素的玩世不恭。 “彼此。”杨素笑道。 小青沉默。 许久,见杨素只是含笑等自己开口,小青苦笑道:“我知道以先生慧眼,我的身份根本就瞒不住。其实我无意隐瞒……一直都在找机会告诉先生……”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摇头笑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了你是谁,就要费心思去琢磨如何与你相处。既然这样,何必多此一举?” 杨素望着有些错愕的小青,接着道:“我之所以愿意与你同行,是因为你能在翠花几番挑衅时,能忍住不与他一般见识。我一直都觉得能容人犯错的人,不管如何都值得一交。况且,你容下的还是连我都觉得头大的翠花。” 听完杨素的一番话,小青苦笑道:“听先生这么一说,倒是我想多了……”他披上外衣,背上那条踞于山石之上的张狂猛虎也如他的一身锋芒,被遮掩而不见于人。 小青扬起头,脸上有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坚毅:“我似乎生下来,就要与旁人不同。因为,我有一位威震天下的祖父、有一位权势滔天的爹。我讨厌这种高人一等,却没有别的路可。我自幼习武,被迫去听那些我爹从外边请来的只会以书论书的迂腐先生传经授课,却根本不想过这种生活。” 小青似乎在怀念:“我自幼就想做个侠客,青衫仗剑、快意恩仇。可生在端木家,便注定这个念想永远只是个念想罢了。我十三岁披甲从军,也是那年手刃了第一颗头颅。我亲手砍掉那人的脑袋,看着鲜血从无头的尸体上喷出,溅到我的脸上、身上,吓得几天不敢合眼,一吃饭就吐。可几天后,我还是跨上战马,又杀死了第二个、第三个人……我厌恶这种与生俱来的使命,却只能慨然赴命。”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生来高人一等所要付出的代价。”说到这里,小青苦涩笑了笑,盯着杨素的眼睛道:“几天前在家听到先生的事,我发自内心的敬佩……因为我知道,先生与我其实是同路人。我佩服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就敢拼了性命与那二人周旋;我敬佩先生手无缚鸡之力竟杀了一人惊跑一人;我敬仰先生竟敢砍下那人的脑袋、敢孤身一人闯王府、敢不畏死。 因为我不如先生——我怕死。” 杨素平静道:“我也怕死。只不那时候没得选,就只好舍身求死罢了。” 小青苦涩道:“即便是舍身取义,我也不敢……我第一次去南疆,知道身边有无数高手保护,也不敢真去拼命。上回我率三百轻骑长驱直入,也只是欺负对手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罢了……” 杨素平静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敢死,正说明你是个有责任感的……公子。” 小青由衷道:“不管怎样,我算是对先生心服口服。” 杨素无奈道:“你还是叫我小满吧。听得安心。” 小青嘿嘿笑道:“叫什么无所谓啊,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先生了。连我爹都说你书生虎胆,你这种人若还当不起‘先生’二字,那天下之大,何人当得?” 杨素无奈摇了摇头。 此时,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杨素脸上,晨风乍起,吹起他一身白袍,望之令人忘尘。 杨素望向东方天际那轮斗大红日,突然生出了无限豪迈。他望着小青,微笑道:“小青,相逢便是有缘。既然有缘,这江山万里,你我一起走一遭?” 小青倒提着剑与杨素并立。他望向天际,豪迈道:“求之不得!” 此时的小青还不知道,他当真陪杨素走遍了江山万里。 他陪着他的先生由南至北打穿了整座天下,又再造了一个中华。 第23章 争羊 等到杨素与小青一起回到住处时,翠花还在蒙头大睡。 这两人互相打闹折腾了多日,小青对翠花这厮的脾气秉性也了解了不少。 不得不说,翠花这家伙虽然有些好吃懒做,却不失为一位有骨气的人。以小青的家世背景,自幼就见过太多腰杆挺不直的人,所以但凡遇见有骨气的人,他都会报以最大程度的尊重。 这也是他一路上不与翠花一般见识的原因。 小青回到房间里,见翠花还在蒙着头呼呼大睡,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在翠花耳边大声喊道:“喂喂喂,都什么时辰了,赶紧起床!” 翠花依旧睡姿香甜、鼾声四起,连个反应都没有。 看到眼前这幅光景,小青嘿嘿坏笑了两声,弯下腰对着翠花的脸就是两耳光,接着喊道:“快起床!咱们该上路了!” 翠花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鼾声又响了起来。 小青翻了个白眼,对这头猪无可奈何。 一旁的杨素见到,放下手里的书朝翠花喊道:“赶紧起床吃南坡肉喽!新鲜出锅的南坡肉!” “哪儿呢!哪儿呢!”杨素话音刚落,翠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揉着眼慌张道:“哪儿有南坡肉?” 一旁的小青惊掉了下巴。 翠花见小青正张大嘴瞪着自己,而杨素又在埋头看书,这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他气势汹汹走到杨素面前,一把夺过杨素手里的书,朝他咬牙切齿道:“死小满,你又骗我!” 杨素懒得搭理他,想把书夺回来,却被翠花伸手躲过。 翠花直接把书朝地上一扔,气势汹汹下了楼。 杨素无奈笑笑,从地上捡起那本从外面地摊上寻过来的地方州府志,翻到原页继续看了起来。 小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无论性格、还是气质,怎么看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二人,越发对前程充满期待。 三人饱餐一顿之后继续朝北赶路。 一路上,互相看不对眼的小青与翠花硝烟不断,你一句冷嘲热讽、我一句绵里藏针,斗得那是一地的鸡毛。有几次要不是杨素拦着,这两个家伙早就干了起来。 其实这两个家伙能否打得起来,完全在于小青的忍耐力,因为每次都是小青不和翠花一般见识、翠花在那里没完没了喋喋不休。 可问题是,小青是每回都让着翠花不假,可每次也都是他在主动挑起事端—— “喂,打铁的。” “叫你爹有事?” “……” “咋了?不叫了?”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哈哈,小爷我有啥不敢?来吧。” “儿子。” “……” “喂,打铁的。” “放。” “……我出三百两金子买你手里那把‘八哥’,卖不卖?” “不卖。” “……再考虑考虑呗?” “不卖。” “那我拿我的剑跟你换呢?我这把剑可是太宗皇帝当年赐给我祖父的,跟说书人故事里讲的尚方宝剑差不多,虽然不能上打昏君,可弄死几个奸臣,也就手起剑落的事。” “尽吹吧你。” “换不换?” “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没?” “好了。我觉得拿一把破匕首换你那把剑,虽然有点欺负人,可有傻子送上便宜让我占,我干嘛不占?” “这么说,就是换喽?” “可我就是不想搭理你。不换。” “……” 三人打打闹闹且走且歇,不觉间已经走出天南省,进入了楚南都司辖境。 楚南古属荆楚,虽然明面上归巴蜀布政司管辖,却渐渐成为与巴蜀省平级的楚南都司屯地。 太祖皇帝定鼎江山后,为防封疆大吏尾大不掉只手遮天,把地方大权三分,每地设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各一人。三者并称“三司”,分管行政、监察、军事大权。三人平级,相互制掣。 由于建国初期辖地划分不完善;再加上太祖、太宗、圣宗三朝不停拓土开疆;又有些地方或因地势险要、或为军幾重地、或者民族复杂,因而单设都司守备。这些都司之下又有卫指挥使司,像位于三江发源地的三水卫,便是扼守巴蜀、天南与楚南的要地,更是大江、马雄江的天然屏障。 各指挥使司战时作战,闲时屯地。因为有地,渐渐就有百姓前来依附,所以这些都司也开始处理民事。长此以往,辖地内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些都指挥使也就与布政使一般,渐渐有了行政权力。 杨素他们此时来到的楚南都司虽不属天南王府管辖,可战时却归端木郁垒节制。 因为南疆本就是老郡王端木文英拓下的疆土,离阳王朝又不得不倚重端木家戍边南疆,所以天南王府权柄极重。 可以说,端木王府跺跺脚,整个南疆都会天崩地裂。 也正因如此,端木郁垒才会说那些地位尤在他之上的一字王是“狗屁亲王”。 杨素三人且走且停,不觉间已经过了常安州,进入楚南都司下辖的楚南宣慰司领地。 这时,已是雨生百谷的时节。 过了谷雨时节,就是晚春了。路上野草青葱野花芬芳,三人一路欣赏着暮春美景,步子也较前些日子慢了几拍。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楚南土司境内的毕方城时,三人在城外村子里遇到了一群人。 这群人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像是在看热闹。而中间的那二人正拉扯着一只母羊,争得面红耳赤。 翠花最爱看热闹,飞也似的跑上前去,小青也紧随其后挤进了人群。 杨素无奈,也跟着二人凑了过去。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杨素明白了——原来那两个人在争他们手里的那只母羊。二人都说那头羊是自己的,却谁也没法证明,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 那两人其中一人长得一脸横肉、身体强壮。他指着另一人的鼻子嚷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害臊?羊是我家的,也是在我家里,你凭什么跑我家里来偷羊?你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个私闯民宅、强抢民物之罪?” 另一人听到他的话气得半死:“我丢了羊,在你家找到了,你不还我,还说我强抢民物?我家小羊还在家里嗷嗷待哺,你不还我母羊,小羊要是饿死了,看我不跟你拼命!” “你来啊!看我不揍死你个癞三!”那人撸起袖管就要动手,却被围观的人拉开。 杨素在一旁听的明白,他走到小青身边,朝小青耳语了几句。 第24章 上位者 听到杨素的话,小青大大咧咧走到人群中间,对那对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二人道:“你俩都说羊是自己的,可你们再争,也争不出个结果来,不如各退一步,让我这个外人试试,能不能让羊自己告诉咱们,它的主人是谁,不知二位愿不愿意?” “这羊要是能开口,母猪都会上树!”一位围观的乡民起哄道,惹来身边阵阵哄笑。 一旁站着的老里长早就被这两个家伙闹得焦头烂额,听到小青的话,他制住众人,死马权且当做活马医了:“这位小兄弟,你当真能找出羊的主人?” 小青回头看了一眼杨素,见杨素微笑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嘿嘿笑道:“我试试!” 一旁的翠花瞧见,嘴一撇,不屑道:“切,就爱出风头!” 小青走到稍瘦的那人面前,问他道:“你刚才说家里还有小羊羔在嗷嗷待哺?” “对的!对的!”那人慌忙点头,急得都快哭了:“这位小哥,这母羊真是我丢的,我家小羊认奶,别的母羊的奶死活不吃,这都饿得快撑不下去了……” 小青不理那人,转过身子又问另一个汉子道:“那你家有没有小羊?” 那人眼神一虚,却扬着脸生硬道:“怎么没有?我家里也有小羊!” 一旁的杨素将二人的神态都看在眼里,早已了然在胸,却不说话。 小青点头,把羊绳从二人手里扯下来,把那头母羊交到老里长手里,对二人道:“你俩去家里把这头母羊下的小羊羔抱过来,羊是谁家的,立见分晓。” 稍瘦那人听到小青的话后,转身就朝家里跑。 那壮汉却冷笑几声,盯着小青不屑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这羊就是我的,你要我抱什么羊羔子?我要是抱过来,你还分不出羊是谁家的,又怎么办?” 小青冷冷道:“分不出来,我赔你十头羊的钱,行不行?” 那壮汉见小青胸有成竹,更是死活不肯,只是在原地耍赖。 老里长一吹胡子,怒道:“李铁牛,你要再不回去,我就把这羊判给癞三了!” 那个叫李铁牛的壮汉这才极不情愿走回了家。 等到癞三抱着家里小羊回来时,那小羊羔在怀中看到老里长手中的老羊,一边“咩咩”叫唤着,一边在癞三怀里挣扎起来。 老羊听见小羊叫声,也“咩咩”回应着,叫声低沉且急切。 癞三忙将小羊放到地上。 那头小羊羔直奔母羊跑了过去,与那老羊互相闻了闻,又舔了舔,开始把前蹄跪在地上吃奶。而那头母羊也低头去舔小羊的脑袋,场面很是温馨。 等李铁牛抱着自家的羊回来时,望见眼前一幕,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老里长让癞三把小羊抱走,老羊与那小羊登时又相对悲叫起来。 老里长又让李铁牛把怀里的小羊放下来,只见那小羊也要朝母羊那里跑,可老羊只是闻了闻小羊身上的味道,就开始朝一边躲。躲得急了,还用头去抵那小羊羔。 李铁牛见状忙抱起小羊,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嘿嘿干笑了两声,说了句“俺可能认错了”,抱起小羊直接溜了。 癞三见李铁牛走了,赶紧将怀中小羊羔放下去,那小羊奔向母羊,又跪在地上欢快地吃起奶来。 老里长把羊绳递给那癞三,癞三接过老羊,对小青与老里长千恩万谢。 杨素三人事了准备离开,却被癞三拉住,说啥都要拉他们去自己家里坐坐。 三人吃了一顿免费的农家饭,又在癞三家里歇了一宿,这才在一家人的千恩万谢中上了路。 路上,小青问杨素道:“先生,你怎么想起来用小羊来辨认老羊的?” 杨素微笑道:“书里看的啊。” 小青嘀咕道:“书里还能教人这种事?” 杨素点头:“魏文帝当年嫁文盛公主,求亲番邦太多,公主却只有一个。文帝又想嫁女,又不想因为这事得罪其他国家,于是心生一计。 他出了六道题考验各国婚使,宣称哪国使者能答出这六道题,就把文盛公主嫁给哪国。这六道题极尽刁钻,其中有一题,是把一百头母马与一百头小马驹分别圈开,要各国使节指出哪条马驹是哪头母马产下的崽。” “这怎么分?”小青瞪大了眼。 杨素道:“蕃国婚使禄东赞听从马夫的话,将一百小马驹渴了一天,只给料吃不喂水喝。一天过后,禄东赞打开围栏。那一百匹小马早就渴得嘴里冒火,都赶紧去找它们的娘去喝奶,如此,禄东赞轻易完成了考验。” 杨素笑了笑,接着道:“至于那马夫献计是禄东赞机缘巧合妙手偶得,还是魏文帝原本就想跟蕃国和亲,这才暗中授意,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听完杨素的话后,小青忍不住在一旁嘀咕道:“早知道看书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当年就听我爹的话,上凤鸣山了……”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心底一惊,却不露声色道:“你知道凤鸣山在哪?” 小青摇头,思索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瞒着杨素。最终,他一咬牙,还是开口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爹知道。”他压低声音对杨素道:“我爹不仅知道凤鸣山在哪,还救过范家老神仙的命。” “此话怎讲?”杨素越发心惊。 小青望了一眼四周,见四下里没有旁人,这才神秘兮兮道:“先帝曾派了不止一拨杀手暗中潜入天南,想神不知鬼不觉把那座读书人的精神圣地——凤鸣书院给夷为平地。却都被我爹的边辅谍子探知,暗中给绞杀得一干二净。如此几次过后,那老皇帝也明白是我爹在暗中出手,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小青叹了口气,接着道:“哎,果然如我爹说的,这些个皇帝,甭管是谁,只要坐上那把龙椅,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听到小青的话,一些事终于在杨素心中明了。 凤鸣虽然隐于世俗,却终究无法在一些上位者心里隐去啊。 想起那天在郡王府里端木郁垒问自己的话,杨素自嘲笑了笑。原来在那位霸道藩王的眼里,自己就跟没穿衣服一样啊。可笑那位藩王问起那块玉佩,他还不说话。 想到这里,杨素越发钦佩那位天南藩王的胸襟。 钦佩之余,杨素又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座大城,城里住着一位九五之尊。 然后,他突然觉得谷雨后的早风寒冷彻骨。 难道成为上位者,就必须要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吗? 想起赤帝庙外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杨素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冰冷。 一旁的小青望见后,竟不寒而栗。 第25章 闹匪的村子 二人在那里说话,一旁的翠花也支棱着耳朵在听。 听小青说他爹曾经救过凤鸣书院,翠花在一旁暗自思索道:乖乖,看不出来小青也是个官宦子弟啊,能派兵救凤鸣书院,小青他爹起码也得是个千户吧?难不成还是个卫指挥使? 想到从前对他的态度,翠花琢磨着要不要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对小青好一点? 想到这里,翠花走上前去,想勾搭小青的肩膀,却被小青一晃身躲过。 翠花尴尬笑了笑,对小青道:“小青,看不出来啊,你爹还是个千户?” “你爹才是千户!”小青没好气道:“你全家都是千户!” “总不能是个卫指挥使吧?”翠花故作震惊道。 小青懒得搭理他。 见小青不理自己,翠花却不以为意。他自幼饱受杨素的精神“摧残”,要是这点脸皮都没有,他如何在凤鸣山扬名立万? 于是,翠花又凑到小青跟前,继续嬉皮笑脸道:“小青,看在你一路管吃管喝的份上,我就勉强认你这个兄弟了!”说完又要去勾小青的肩膀。 毫无悬念,又被小青给躲开了。 翠花又死皮赖脸贴上去,对根本懒得搭理自己的小青极尽谄媚着。然后他趁小青放松戒备,一脚狠狠踹到他的屁股上,咬牙切齿道:“你大爷的,让你昨天夜里朝我嘴里塞里裤!” 小青冲上去,二人又扭打成一团。 等鼻青脸肿的二人停止打斗、追上已经独自进了城的杨素后,才刚刚消停一会儿的两个家伙又因为一个女人吵了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小青在毕方城里看到了一位身材丰腴的妇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发惊为天人。于是他咂巴着嘴陶醉道:“好大的两团肉哇,这要是把头埋在中间,还不得给人憋得喘不过气来……” 翠花也看到了那个妇人,一双眼睛也是流连忘返。他一边流口水一边还不忘嘲讽小青道:“这么大一条人了,看娘们还看胸脯,你没断奶吗?你瞧那屁股,扭啊扭的,那才叫个肥而不腻,你一个没断奶的瓜娃子懂个屁!” 小青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才懂个屁!说的跟你见过多少女人似的!就你个纯阳真仙,还跟本公子谈女人,真是太监与人说青楼,话里也没个话儿!” 翠花没听懂小青的话儿究竟是个什么话,刚想着回敬他几句,却没发现那妇人其实已经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 那妇人千娇百媚地走过来,直接一人赏了一巴掌,恼火道:“你两个小猴子,毛都没长齐呢,学大人耍什么泼皮?”说完她还不解气,反手又一人甩了一巴掌。 两个家伙终于被扇醒,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那半老徐娘一撩头发,朝着二人的背影笑骂道:“听说话倒像是两位好汉,怎么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小鬼头!”说完,她又朝愣在一旁的杨素剜了过去。 杨素见到妇人钩子似的目光,脸一红,也吓得撒腿就跑。 妇人望着三个落荒而逃的小猴子,笑得是一个花枝乱颤。 等翠花与小青见满脸通红的杨素也逃过来后,二人面面相觑。 翠花围着杨素转了一圈,嘿嘿笑道:“我说小满,想不到你这个黑心书生也有怕的时候啊!” 小青与翠花天天吵闹,难得这回站在了同一阵线。他也盯着杨素,神情古怪。 杨素白了二人一眼,上气不接下气道:“此地民风彪悍,不宜久留……” 听到杨素的话,小青与翠花勾肩大笑,像极了传说中的狼与狈。 杨素瞥了二人一眼,神色古怪道:“你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怎么这会儿又握手言和了?” 小青嘿嘿一笑,“含情脉脉”望着翠花道:“有吗?我与翠花兄弟可是一见如故志趣相投,什么时候看不对眼了?” 翠花也一唱一和道:“对啊对啊,小满你休要挑拨我与小青的手足之情,小心我跟你绝交!” 杨素转身就走,似乎再多看这两个家伙一眼都嫌硌眼。 二人跟在杨素身后嘿嘿哈哈,传进他耳朵里的话叫一个不堪入耳: “翠花,等咱们回到天南城,兄弟一定给你找两个大屁股的小娘子,把你给伺候舒坦了!” “够兄弟!不过不光要屁股大,胸脯也要大!不然的话上边大下边小,跟个锥子似的,也太不匀称了!” “好说好说!” “小青,你不是早就看上我这把匕首了吗?俗话说好马配好鞍,那好匕首就得配英雄!喏,这把匕首名叫‘八哥’,今儿哥哥高兴,送你了!” “哇哈哈,果然够仗义!你这兄弟,小青我认了!”说完小青双手接过翠花的匕首,在手里不停把玩着,爱不释手。 杨素眼观鼻鼻观心。不听。不问。不说。 只不过他脚下的路似乎有些不平整,杨素好好走着路,却几次差点跌倒。 出了毕方城后,三人不再走驿道,而是就近选了一条乡间小路,继续朝着三水卫地界行进。 天色渐晚,前方有袅袅炊烟升起,三人望见后,都加快步子朝那个小村庄赶了过去。 杨素他们走进村子,却见村里空无一人。晚风从空旷的村子里呜咽而过,听着有些吓人。 杨素面色凝重,他走到一处茅屋外,拍响了柴门:“请问屋里有人吗?” 只听屋里悉悉索索似乎有人在走动,可不知为何,始终都没人出来开门。 翠花走上前去嚷嚷道:“就这破门烂窗的又挡不住人,直接推开闯进去就是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说完翠花就要破门而入。 杨素将他拦住,说了句“不得无礼”。 这时,小青发现别的人家有人躲在窗后面朝他们这里偷瞄,却始终没有人出屋,更觉得这个村子气氛诡异。 三人只好又朝村里走了走,换了一户人家,一边敲门一边朝里喊道:“请问屋里有人吗?我们是外地的游子,不是歹人。如今天色渐晚,可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门里又悉悉索索有了声响。 过了好大一会儿,柴门终于露出一道缝隙。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家把脑袋探出来,见杨素温文尔雅相貌堂堂,一副读书人打扮,这才把门打开,声音沙哑道:“进来吧孩子们……” 三人进了屋里。 小青进屋前又朝门外瞥了一眼,他发现整个村子似乎都在盯着他们三人看,心底的阴郁越来越浓。 老人捧来三个陶碗,为他们倒了三碗茶水,和善道:“孩子们赶了一天路,口渴了吧,先喝碗水。” 杨素起身道谢。他朝屋内扫了一眼,见屋里潮湿阴暗,除了几个破旧桌椅外,再没有什么家当。 杨素见里屋有两个垂髫稚童正依偎在一起,探着脑袋往外面好奇张望,不禁问道:“老伯,刚才我们进村,为何感觉整个村子都有些压抑?” 听到杨素的话,老人本就凄凉的脸更见愁苦,他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道:“三位想必还饿着肚子吧?我去给你们寻些吃食。” 杨素望向小青,见小青同样皱着眉头,心底更是疑惑。 不多会,老人便端着稀粥野菜过来,对杨素三人道:“村子穷苦,孩子们将就着垫垫肚子吧,等歇完这一宿,你们不要耽搁,明儿一早赶紧去奔自己的前程……” 杨素与小青望着满腹心事的老人,一顿饭也吃得心事重重。 等吃过饭后,没心没肺的翠花直接找地方睡觉去了。小青见杨素朝里屋走去,也跟了过去。 杨素走到里屋,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微笑道:“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其中一个男童比女童胆子大些,歪着脑袋看了看杨素,又瞧了瞧杨素放在门旁的书箱,问他道:“大哥哥,你是读书人吗?” “你怎么知道?”杨素摸着男童的脑袋,笑着问他道。 “因为我爹就是读书人哇!”男童挺着小胸脯,似乎很骄傲这件事。 “那你爹呢?”杨素接着问道。 “我爹……我爹死了!”听到杨素问到父亲,男童哇哇就哭。一旁个头稍高一点的女童听到弟弟哭泣,也跟着抽泣了起来。 杨素眉头皱得更紧,刚想问他们的爹怎么死的,那老人有进了里屋。 “二位请随我来。”老人抹了一把眼泪,将杨素与小青领了出来。 “老伯,究竟是为何……”杨素问老人道。 “你们别问这么多了,有些事情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明天天一亮,你们速速离去,走的越远就好,再也不要回这里来!”老人落泪道。 小青终于忍不住道:“老伯,究竟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大楚有淮阴侯,一饭之恩死生不忘。你虽未救我们性命,可既然遇见了,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老伯,你再不肯说,我们就问村里其他人去了。” 听到小青的话,老人不住落泪道:“既然你们执意想知道,那就告诉你们罢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脸更是凄苦:“想必你们也察觉到了,我们村子里愁云惨淡……那是因为……我们这里刚闹过匪祸!” 第26章 大王巡山 “匪祸?”听到老人的话,小青眉头皱得更紧:“这里离三水卫不远,为什么没有官兵前来剿匪?” 老人摇头道:“从前这里有位尉迟将军,在此镇守十年,不见有盗匪强盗。后来,那尉迟将军听说因为性子耿直,得罪了什么人,被定了个私通盗匪的罪名,据说现在还在大牢里不见天日……”老人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尉迟将军获罪后,上边便派来一位姓孙的指挥使。他来以后,三水卫辖境里苛捐杂税就多了起来……唉!我那可怜的孩儿就是多读了些书懂些道理,就前去与那些官兵据理力争,却被那些兵卫给活活打死!”老人说起伤心事,浑浊的老泪不断滴落,却忘了去擦。 “尉迟将军因为私通盗匪而被抓,可他走后,三水卫辖境里却是盗匪横行!就连我那可怜的儿媳,也因为貌美,半年前被一伙强人掳了去,至今生死不知!” 老人佝偻着身子,在夜幕中呜咽起来:“太祖皇帝爱民如子,可这才过去多少年,这世道……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啊!” 听到这里,小青早已攥紧拳头。他起身走到里屋,摸了摸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咬牙切齿道:“大哥哥帮你把娘亲找回来,好不好?” “真的吗?”男童一直都在屋里偷听他们说话,此时听到小青的话,一直偷偷抹眼泪的孩子停止哭泣,雀跃起来。 小青走到老人面前,问他道:“老伯,可有纸笔?” “孩子,这件事你管不了,还是不要惹火上身了……”老人劝小青道:“别说咱们告不赢,就是告赢了他们,按照咱们离阳律,民告官也要发配充军啊!” 小青冷笑道:“充军?我十三岁那年就充了军,这些年来砍了几百颗脑袋,就是没杀过离阳官军,并至今引以为憾!” 杨素将老人扶起,安慰他道:“老伯,小青自有分寸,他要什么,您就给他吧。” 见这两个年轻人成竹在胸,老人抹了一把眼泪走进里屋。他从床底拉出一个书箱,缓缓把书箱打开,只见里面整齐摞着几本书,有《论语》、《孟子》、《左氏春秋》等。 老人抚摸着那几本保存完好的书籍,把里面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却又开始掉眼泪:“这些都是我那个短命孩子的遗物,你拿去用吧!” 小青阴着脸接过那些东西,在桌上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大王: 听说您老人家年轻那会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豪言‘一朝权在手,杀尽天下负民狗’。怎的,如今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就连眼皮底下的腌臜事也瞧不见了? 三水卫离天南王城是远啊,这不,咱们细柳营铁骑就是拼了命的跑,跑到三水卫来都得四五天不是?这么远的路,您也鞭长莫及啊,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官养匪’的人间笑话在这里上演着,只需装看不见就好。反正这里也不是您的封地。 您年轻那会不是要杀尽负民狗吗,可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都如此草菅人命了,怎么也没见您老人家来杀? 您老了老了,雄心壮志就淡了? 这么说吧。十天内那孙老狗要是还活着,您老人家且承认自己老了就行。既然老了,就只销在一旁看着,看我这个不肖子是如何一人一剑灭了那三水卫!勿念。” 写完那封信后,小青长出一口气,把信封起来,冷笑道:“我不信他这样都能沉得住气。” 杨素在一旁见小青言辞激烈,想说什么,可他看到那个满脸伤心泪的善良老人,还是忍住,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青就让老人在村里借了匹赖马,跑去附近驿站送信去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直到傍晚才从南边赶回来。 送完信之后,三人就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帮着村里百姓平地除草、种豆攮瓜,好不惬意。 那封盖着王府印鉴的信,两天之后就到了端木郁垒的手里。 端木郁垒看完小青写的信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一旁坐着的幕僚见端木郁垒笑声爽朗,忍不住问道:“大王何事如此开心?” 端木郁垒把信递给了他。 那人恭敬接过,看完后也是忍俊不禁:“殿下才跟着那杨素小友出去修身养性,这才修养几天,怎么养出了一身匪气?” 端木郁垒哈哈大笑:“他这是在故意激将本王。这兔崽子要搁以往脾气,早就提剑砍进三水卫了……嗯,有长进,知道量力而为了。” “那大王……这孙立……”幕僚眉宇间隐隐带着怒意。 “咱们家兔崽子说的对,这孙立只不过是别人养的一条狗罢了。”端木郁垒皱眉道:“居然能看出来三水卫在养匪,倒不枉让他随那个姓杨的小子出去一趟。” 端木郁垒接着道:“只不过养匪的岂止是三水卫?这件事本王其实听说过,之所以冷眼看着,只因此事牵连太广,本王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其实岂止是楚南都司,就是那兵部、右军都督府、甚至是阁部里,都有奸贼在祸乱朝纲!本王原本想借这事将那李老狗绳之于法,可灵仰这孩子都把本王说成这样了,本王也只好提前收网了。”端木郁垒从军案上抽出一封边辅密信,递给那位幕僚道:“文远,你一看便明了。” 名徐泾、字文远的幕僚拆开密信看了一遍后,也是怒容满面:“简直是丧尽天良!大燕城里的那位,难道不知?” 端木郁垒摇头道:“有人主动替他在我天南下楔子,能坐在城楼观山景,他何乐而不为?至于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他这种人又岂会在乎?” 说到这里,端木郁垒突然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他不在乎,那个祸国殃民的李虞山不在乎,可本王在乎!他听之任之,那本王就出去一趟,替他清理门户!” 徐泾从椅子上站起,朝端木郁垒拱手道:“大王息怒,那孙立事小,可楚南都指挥使毕竟是朝廷的正二品大员,我王府虽有巡边之责,可贸然插手,未免有僭越之嫌……” 端木郁垒不屑道:“本王代天子巡边,代的是太祖皇帝!天子身边有佞尚容本王清君侧,杀一个区区二品的都指挥使,无非就是手起刀落!” 端木郁垒阴着脸道:“且不说这厮罪大恶极,就是没有罪,给他定个冒犯本王之罪,杀了又如何?” 端木郁垒望着手中书信,冷笑道:“本王整日呆在天南王府深居简出,这些宵小之辈,都快把本王给忘了。” 第27章 老子英雄儿好汉 小村里,杨素正在田中帮老人锄草。 翠花这头猪还没有起床,而小青则跟老人的两个孙子打成了一片,此时他正跪在地上,驮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扮大马。 杨素望见这一幕,会心一笑。 这个纨绔,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老人望着杨素与小青这对古道热肠的好孩子,叹了口气对杨素道:“孩子,这都四五天了,你们听老头儿一句劝,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你们的好意老头儿心领了,要是真因为我们村子的事连累你们,我的罪孽更重啊……” 听到老人的话之后,杨素笑道:“老人家您且宽心吧,有小青在,出不了岔子。” 老人欲言又止,低头锄着脚下仅存的三五分薄田,面容悲苦。 二人说话间,村外突然传来沉闷马蹄声,而且听声音还是一帮马队。 小青最先反应过来。他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屋里。为防不测,他又从屋里拿起自己的剑,还顺带着一脚把呼呼大睡的翠花给踹醒,这才提着剑朝杨素那里飞奔过去。 村头,几十匹高头大马直直朝村里撞进来,马蹄卷起尘土飞扬。 有田间劳作的村民望见这一幕,顿时四散奔走,大喊着“歹人来了”,拼命朝家里奔去。 老人拉起杨素就要朝家里跑,却被杨素笑着制止。 小青迎着那些高头大马缓缓走过去,孤身一身挡在了村口。他提剑在手,冷冷望着那几十匹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竟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了。 悍匪们见村头有个小崽子提着剑挡住了进村的路路,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嚎叫着吆喝着,打着响鞭直将将朝那个不自量力的家伙撞了过去! 马蹄距离小青仅剩三丈,小青一步不退! 为首的那名土匪朝身后一摆手,麾下几十骑提缰驻马,慌忙之中乱作一团。 那名马队最前方的土匪头目一鞭下去,胯下黄骠马吃痛,撒起前蹄就朝小青撞了过去! 眼看着黄骠马就要把小青给撞飞,小青却岿然不动。 土匪头目见状,赶紧拉死马缰。他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然后险险贴着小青的身子,把那对铁蹄重重砸到了地上! 马蹄卷起狂风,吹乱小青两鬓头发。小青抱却着剑,眼都不眨一下! 那名土匪头目一挥手,背后几十骑渐渐停止喧嚣。他勒着缰绳走马来到小青的前面,啧啧道:“哪里来的小鳖犊子,站在这里挡爹的路,不怕你爹我杀了你?” 小青扬起脸,茫然道:“你是在吓唬我吗?” 土匪头目听到小青的话之后,愣在那里。身后的手下们却齐声哄笑起来。 土匪头目眯眼盯着小青,一张脸阴晴不定:“你是不是傻?” “要杀就杀,费什么话?”小青看着眼前的土匪头子,不屑道:“你是不是饿了?要不你等我会儿,我回村给你拿两个饼,等你吃饱有力气再砍我?” 站在杨素身旁的翠花听到小青的话,咽了口唾沫,暗道小青这家伙还真有种。单凭他那份临危不乱的阵势,就甩了自己八丈远啊。 翠花望着小青的背影,心想以后还是让着他点吧,前提是这家伙今天可别让这群土匪给弄死喽。 那土匪头目听到小青的嘲讽之后恼羞成怒,扬刀就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砍下去!可他没曾料想,他当头一刀劈下去,竟然劈了个空。 小青不什么时候跑到了马的右首旁,望着土匪头子冷笑道:“砍完了?砍完该我了吧?” 小青话音未落便一跃而起,手中剑出如龙,贴着那土匪头目的脑袋斜劈而下,然后钉入了战马的脖子,还顺带着几缕油腻头发飘落下来。 小青还剑归鞘,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战马痛嘶一声把那土匪头子掀翻在地。 那匹马拼命想扬起脑袋,却徒劳无功,它斜躺在地上,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地上的土匪头子被那诡魅一剑吓出一身冷汗。他从地上吃痛爬起,对身后群匪怒吼道:“都傻愣着干啥,给我一起上,砍了他!” 群匪纷纷下马,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别人先上。 可他们刚要一哄而上剁了小青,却听到身后村外响起了沉闷奔雷声! 这是无数铁蹄踏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 那些土匪赶紧转身朝村头望去,这一望不要紧,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 只见远处扬起漫天烟尘。铁蹄铿锵中,有无双骑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漫卷而来!那些战马全为乌青色,通体无一根杂色。 铁骑最前方,一人身披黄金九龙甲,头上戴着一顶纹金六甲盔——六甲神像之上,更有真武大帝端坐于莲台,俯视苍生。 如果有人知道底细,就会知道,那顶金盔的盔沿竟镶有珍珠四十五颗! 四十五颗,九五之数。 金甲那人座下一匹神骏玉狮子,驰骋之间红色盔缨随风而动,将他衬托的宛若天神一般! 那人身后,有无双骑兵漫卷而来,早已看呆了众人。唯有小青把头扭到一旁,不屑一顾。 金甲那人斜驻马身,身后骑兵如水上寒波,层层缓缓而停。那队铁骑人无语马无声,可那股尸山血海中浸润出的杀伐之气却直冲云霄! 身披金甲那人虎须如爵,不怒自威,赫然是天南郡王端木郁垒! 端木郁垒瞥了一眼仿佛没看到自己的小青,匹马踱进群匪中间,如入无人之境。他身边这些家伙哪里是拿着兵器的悍匪,分明是一群土鸡瓦狗! 他单骑入阵,在土匪头目身前驻马,然后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笑道:“三水卫千户郑彬?” 土匪头目听到端木郁垒的话,哪里还有刚才的跋扈?他吓得两腿一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端木郁垒见那千户吓成了一滩烂泥,冷冷道:“把那二人给本王带上来!” 麾下有士兵押来两个头戴枷锁的人犯。士兵把两二人带来后,直接把那两个家伙摁倒在地上。 那二人头发散乱,其中一人望见端木郁垒头上的那顶六甲真武盔后,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上。 被端木郁垒唤作“郑彬”的匪首见到那两个囚犯之后,身子越发颤得厉害。 端木郁垒冷冷道:“郑彬,认不认得这二人?” 郑彬心如死灰。在他见到二人当中的一人后,他就知道今日自己再无生的希望。他一咬牙,抓起地上的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却被端木郁垒身后大将一枪把他的手钉死在地上。 那位大将不顾他杀猪般的嚎叫,冷笑道:“我家大王不让你死,你死得了吗?!” 端木郁垒跃下马背,在那名囚犯的哀嚎里走到小青面前,面无表情道:“这点小事,也要本王出面替你擦屁股?”说完他扫了一眼小青手里的剑,嘲讽他道:“本王十六岁那年,就用你手里的剑砍过二品官员的脑袋。太宗皇帝赐的这把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拿来装点门面的!” 不远处的翠花听见端木郁垒的话,吓得闪了舌头。乖乖,早知道这把剑这么牛,那天就用自己的匕首跟小青换了!这回亏大发了! 端木郁垒说完之后不再理会小青。他缓缓走到匍匐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弹的三人面前,寒声道:“陈渊,楚南都指挥使,正二品。” “孙立,三水卫指挥同知,从三品。构陷尉迟明德后为陈渊所倚重,现为三水卫指挥使,正三品。” 最后,端木郁垒瞥向还在凄惨嚎叫的那个土匪头目,冷笑道:“郑彬,三水卫下辖千户,正五品。” 身为朝廷正二品武将的陈渊哪会猜不出眼前藩王的身份? 身披太宗御赐九龙真武金甲、手握南疆生杀大权听调不听宣、佩太祖尚方宝剑入朝不趋面圣不跪、世袭罔替镇守南疆,遍观整个离阳王朝,仅此一人! 陈渊一咬牙,直起腰来,抬头问端木郁垒道:“敢问大王,末将所犯何罪,大王一言不合就把末将押解到此?不知大王可有圣上旨意?可有兵部手谕?” 端木郁垒冷笑道:“本王杀你,何须旨意?”说完,他摘下头盔丢给身后亲卫,冷声道:“请我细柳营铁鞭!” 麾下部将听令,赶紧将执行军法的军鞭请了上来。 端木郁垒抓过铁鞭,扬起铁鞭对着地上的陈渊就是一鞭子! 只听一声惨叫,那位才挺直脊梁骨的楚南都指挥使又被抽趴在地上,差点昏死过去。 端木郁垒面无表情道:“这一鞭,本王打你纵容部下私扮匪徒,滥杀百姓。” 紧接着,端木郁垒又是一鞭下去,听着陈渊的惨叫,眼里却没有丝毫情感波动:“这一鞭,本王打你乱收苛捐杂税,兼并土地。” 两鞭下去,陈渊早已哀嚎着昏死过去。 端木郁垒犹未解恨,咬牙切齿道:“把这厮给本王泼醒!” 手下部将得令,用桶从村里拎来水,直接浇在陈渊身上。 陈渊呻吟着清醒过来,再没有了刚才的硬气。他朝端木郁垒拼命爬过去,想去抱他的小腿,却被端木郁垒一脚踢开。 陈渊伏在地上,哀嚎道:“大王……末将知罪了,求大王饶命啊……” 可陈渊话音还没落,端木郁垒又是一铁鞭抽了下来! “这一鞭,本王打你克扣军饷,鱼肉将士!” “这一鞭,本王打你陷害忠良,构陷尉迟明德!” “这一鞭,本王打你吃里扒外,私通象国!” …… 端木郁垒手中铁鞭不停落下,越抽越狠。到最后,那陈渊竟被端木郁垒用铁鞭活活抽死! 第28章 师兄师弟 村子里。 三水卫指挥使孙立与那位假扮土匪的千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被那位霸道藩王用铁鞭抽的血肉模糊、没了人样,二人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上。 孙立狗一样爬到端木郁垒的身前,朝端木郁垒拼命磕头道:“大王,陷害尉迟将军一事,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啊……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陈渊指使小的做的……求大王开恩,饶小的一命!” “求大王饶命!”那五十名假扮土匪的士兵也赶紧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端木郁垒望着眼前的这群丧尽天良之徒,面无表情道:“太祖与无数英烈浴血经年,才从蛮夷手中夺回江山,重新缔造了一个泱泱华夏。可这才过去多久,就被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给糟蹋得乌烟瘴气。本王虽无王考开国辅运之功,却有守土巡边之责!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就发生在本王眼皮底下,你们说,本王该如何处置?” “杀!杀!杀!”麾下铁骑同时举起战刀,一时间煞气直冲云霄。 有躲在家里偷偷朝这边观望的村民终于看明白——原来这位从天而降的金甲“神仙”是给他们做主来了,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围了上来。 这些质朴村民并不知道端木郁垒的身份,只是见他身披金甲,便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请大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端木郁垒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将跪在地上的老人们扶起,转身对部下道:“把那个女娃带上来。” 有部将奉命带上来一个女人。那女子虽然衣着华贵、面容姣好,可一双眸子却空洞无神,像是一具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娘亲!”看到那个女人,老人的两个孙儿赶紧从他们阿翁的怀里挣脱出来,死死抱住了那个女人的大腿。 女人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眼里终于有了光芒。她抱紧两个孩子凄厉大哭起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端木郁垒叹了口气。他走到那两个瘫了成死狗的家伙面前,用刀鞘拍打着二人的脸,冷冷道:“郑千户,你抢的女人,为何会在孙指挥使的府里?” 两人只顾着磕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位老人佝偻着身子跪倒在端木郁垒身前,一边流泪一边呜咽道:“大将军,请您为小老儿做主啊……” 端木郁垒把老人扶起,望向村民道:“都起来吧。”他似乎有些厌倦了,转过身去,对手下挥了挥手:“将一干人犯尽数腰斩,将三水卫指挥使与千户郑彬枭首,并楚南都指挥使陈渊的脑袋,送往大燕城吧。” 说完,端木郁垒再不顾身后的求饶与哀嚎声,他走到小青面前,也不管小青理不理自己,微笑道:“不随本王回家?” 小青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派人跟踪我?” 端木郁垒没有理会。他跨上手下大将牵过来的那匹照夜玉狮子,拍马转身,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出门在外……诸事小心。如再遇贪赃枉法之徒、鱼肉百姓之辈,无论官职大小,先用你手里的剑砍了再说!天大的事,本王为你顶着。” 说完,端木郁垒一伸手,有部将恭敬呈上一块金灿灿的牌子。端木郁垒拿起那块牌子瞥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如同在丢一块瓦片。 扔下那块牌子之后,端木郁垒纵马而去,身后细柳营铁骑如行云流水般层层而退,只留下几十具断成两截的尸体。 翠花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腰斩”这个残忍到极点的酷刑。当他看到那些被拦腰砍成两截的活死人还不咽气、然后用两只手拖着半截身子地上凄惨爬动时,吓得他连眼都不敢睁开。 因为没有伤及内脏,那些受了“腰斩”之刑的人不会立刻毙命。 那位郑彬更是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连写十三个“惨”字才咽了气。 许久过后,村民们才在这场凄风惨雨中回过神来。由于他们大多背负冤仇,所以并不觉得这种场面凄惨,反而有不少人朝那些尸体吐唾沫,欢声雷动。 翠花最是好奇。他捡起端木郁垒扔在地上的那块牌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瞥了一眼。可他不看还好,一眼下去之后,他又吓得把那牌子给扔在了地上! 原来那块金灿灿的牌子是皇帝的御用金牌! 小青弯腰捡起地上的金牌,望向端木郁垒消失的方向,终于唤出了那个自从娘亲死后,十几年都没有喊过的称呼:“爹……” 翠花听到小青喊出的那个字,才刚刚站稳,又是一个踉跄。 就在三人准备事了拂衣去的时候,却听到借宿的老人家里传来凄厉哭声。 三人奔到屋子里,看到那位先行回到家里的可怜女人,已经用三尺白绫把自己悬在了房梁之上。 那两个可怜孩子一人抱住女人的一只脚,哭声凄厉。 小青把那位舌头都伸出来的女人从房梁上抱下来,一探呼吸,对杨素摇了摇头。 两个孩童趴在女人的身上,哭得令人心酸。 杨素似乎理解了女人的心境。失去了丈夫与清白身子,女人早已生无所恋。之前苟活于世,无非是想再看一眼两个孩子罢了,如今心愿已了,她再无牵挂! 望着那两个才见到娘亲又永远失去娘亲的可怜孩子,自从走出凤鸣山后就一直清心寡欲的杨素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满脸悲戚。 他走出屋子,来到村头溪边,对尾随而来的翠花咬牙切齿道:“这就是狗娘养的太平盛世吗?!” —————————— 南归路上,一身金甲的端木郁垒背影苍凉。 他于悬崖边驻马,望着山鸟流离于南疆十万苍翠之间,深邃的眸子里不知明灭着什么样的情绪。 在他身后,三千细柳营于不远处寂静休整,人无语、马无声。 端木郁垒望向远方,自嘲道:“一朝权在手,杀尽天下负民狗……本王已权倾天下,可杀了几十年,都杀的厌倦了,为什么还是杀不尽这些畜生?” 端木郁垒想回头北顾,却最终忍住。 想起那个一身白衣一身傲骨的师侄,端木郁垒喃喃道:“杨素,我的侄儿……你会不会给你黯然归隐的师父、给我这个只会杀人的师叔、给这个渐渐病入膏肓的世道一个惊喜?”说完,端木郁垒策马转身,恣意长笑,仿佛回到了荒草丛生的少年岁月。 那时,有师兄一心济世,有师弟一往无前。 一如年轻的杨素与端木灵仰。 第29 章 想 去时杏花才落尽,转眼繁花又满枝。 过了谷雨时节,也就彻底没了霜冻。 神州大地彻底褪去了冬意。江北地区摘食香椿,东南钱塘府采摘春茶,而八闽、岭南二省的沿海渔民,也开始祭海出渔。 此时的凤鸣山,早已被漫山遍野的繁花映衬得如同世外桃源。 花海中,一位梳着双平髻的白衣女子坐在野花丛中,不施粉黛却绝美倾城。她头上戴着几朵晚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 女子正是小雪,那双秋水眸子里漾着秋水般的思念。 都说当一个女子开始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她也就长大了。此时的小雪,正在思念着她的杨素哥哥。 远处,一身华贵紫衣的曾仪默默守望着已经发了半天呆的小雪,脸上的黯然之色怎么都掩藏不住。他缓步走到小雪身旁,与她并肩坐下,望着那张魂牵梦萦的清绝侧脸,心底越发失落。 小雪回过神,看到身旁的男子,叫了声二师兄,又望向别处。 曾仪苦笑道:“师妹,又想杨素了?” 小雪嗯了一声。 曾仪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师妹,其实我……” “二师兄,其实小满哥哥一直都很尊敬你。”小雪聪慧地打断了曾仪的话。 曾仪脸上交织着痛苦与失落,可一旁的小雪却只是望着远山上杏林,再没有旁的心思。 曾仪无奈起身,望着身旁的孤单背影,眼中的妒火与欲望一闪而逝。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泥土,转身后默然离开,仇恨的种子却在心底悄然生根。 小雪幻想着某一天,自己身上白衣换成红装后的模样,不禁双颊透红,像是抹上了世间最美的胭脂。她摸着自己的脸,含羞轻啐道:“范以雪,你个姑娘家家,成天想着这些事儿,也不知道臊得慌。”说完,她又咯咯笑了。 自己本来就要嫁给杨素哥哥的啊,再说,素哥哥已经向爹提了亲,爹也允过了。 那,自己算他未过门的媳妇喽? 想到这里,小雪又看了一眼山上杏林,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盈的步子回了家。 一路有蝶相伴。 回到书院后,小雪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跑到粥室,见范鲤正在书房里坐着。她走到范鲤身后,心虚地为范鲤捏着肩,讨好道:“爹,您早饭吃了没?” 范鲤放下手里湖笔,摇头道:“有个傻闺女成天就知道发呆,哪还有心思给她老爹做饭?” 说到这里,范鲤撇了一眼桌角叠放整齐的自制生宣,哈哈道:“不过爹这半晌欣赏了某位女学士的墨宝,倒是秀色可餐……嗯,不饿了!不饿了!” 听到范鲤的话,小雪突然想起什么,她赶紧把那叠写满了字的宣纸胡乱卷起来,嗔道:“爹……!” 范鲤哈哈大笑:“爹可什么都没看见。” “爹您还笑……”小雪一张脸红到了脖子跟,羞得都快哭了。 范鲤强忍住笑意,把女儿拉到身旁,宠溺道:“傻闺女,古今多少事,最美是相思啊。男女相爱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羞的?只不过……爹把他杨素雕琢成器,又将我范家家学尽数传授,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宝贝闺女,这买卖做的也忒折本了……” “爹……”听到父亲的话,小雪不觉间泪水就掉了下来,为疼爱自己的爹,也为日思夜想的杨素。 她当然记得手中宣纸里写了什么。 她走出书院,坐在山下凤溪旁,望着溪中倒影,思念着山外的杨素。 天色渐渐黑了,溪水中倒映出满天星斗。她攥着手里被揉成了一团的宣纸,心也随着自己写下的诗句一起流到了天上: 衣带渐宽终不悔,小雪在想素哥哥。 两情若是久长时,小雪在想素哥哥。 曾经沧海难为水,小雪在想素哥哥。 明月楼高休独倚,小雪在想素哥哥。 无情不似多情苦,小雪在想素哥哥。 日日思君不见君,小雪在想素哥哥。 相思相见知何日,小雪在想素哥哥。 玲珑骰子安红豆,小雪在想素哥哥。 小雪在想素哥哥。素哥哥,你想不想小雪? —————————— 村头溪边,杨素坐在溪边青石上,紧紧攥着拳头,满脸悲愤。 他似乎有点冷,抱着肩膀自顾自道:“蒙时读史,最怕读到乱世。什么‘天大旱,人相食’、‘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什么‘以子换,得粮二三捧’、或是‘人肉之价,贱于犬豕’。更怕读到朝代更替,出些石虎、朱桀、黄巢之类的乱世妖孽——有‘俘人而食,日杀数千’,有‘人肉斤直钱百,狗肉斤直钱五百。父甘食其子,而人肉贱于狗’。” “那些身上的肉都被熬成了粥的百姓们,眼里流着血,却还在自嘲道:‘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之“下羹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那时候我就在想,描写太平盛世总是妙笔生花,恨不得掏空肚子里的华丽辞藻;可那一幕幕盛世,又是多少白骨生生堆砌出来的啊。千百年后盛世修史,那些帝王将相纪传里的寥寥几字,其中又夹杂着多少冤魂的凄惨哀嚎?” 翠花低着头不说话,这次,她难得没有奚落杨素。 小青拎着两坛子酒从村里走了过来。他坐到杨素身边,把手中酒递给杨素一坛,问他道:“喝点?” 杨素扯过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却被呛到,咳出了眼泪。他红着眼睛道:“可我想不到,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这山外的太平光景,竟还是人吃人!只不过吃的不是肉,吐的也不是骨头。” 小青也猛灌一口酒,望向溪面自嘲道:“等有一天你见到了真正的战场,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不同的利益去置对方于死地,你就会明白,眼前发生的事,其实根本微不足道……” 杨素苦笑道:“总觉得在书里见惯了杀伐嗜血,也就见惯了。可一幕幕人间惨剧发生在眼前,才知道在书里看得再多,看到的终究是别人看到的。” 小青笑道:“怎的,这就怕了?” 杨素低声道:“怕。其实,赤帝庙那夜之后就一连几天睡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是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可人总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因为害怕,就裹足不前。” 小青深以为然:“是啊。我十三岁开始提刀杀人,有时候遇到老弱妇孺,其实总是于心不忍。明知道他们只是被那些蛮人拎出来挡刀的可怜鬼,可你不砍下去,转身以后就可能被这些人在身后给你一刀。我曾经因为心软,害得身旁亲卫替我挡刀而死,也见多了那些个前几刻还炊烟袅袅的村落,马蹄过后就成了人间炼狱。可我能做的,只有打着保护身后百姓的幌子,继续策马向前。最后骗自己多了,竟还骗出了自豪感。” 杨素点头道:“小时候,我也问过师父,为什么有时候要打着救人的幌子去杀人。师父告诉我,人的心底,总有一些东西需要用血肉之躯去守护,譬如良知、亲人、还有流淌在每个炎黄子民血脉里的华夏传承。 师父还告诉我,以一己私欲发动战争,是为国贼;可为了守护大义而矢志不渝,就是英雄。” 听到杨素的话,小青的眸子开始发亮:“怪不得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你的师父,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听到小青对恩师的评价,杨素哭笑不得,脑中又浮现出小时候自己变着花样捉弄范鲤的温馨场景。 当年他以“范梨”之名立于帝国中枢、位极人臣。可又是什么原因让学究天人的他黯然归隐山林? 恩师从未主动提起,就是提到,也寥寥几语云淡风轻。杨素初出凤鸣,就遇到了养匪自重的三水卫同知孙立;遇到了穿上官服不可一世、脱掉官服杀人不眨眼的千户郑彬。 至于那位死于藩王铁鞭下的封疆大吏陈渊,其深埋于地下的庞大盘根,又会伸向大燕城何处? 想到这里,杨素对小青苦笑道:“我现在有些羡慕你爹的权势了……至少,他杀一个二品的国贼,就像捻死一只臭虫。” 小青摇头笑道:“他啊,也就是仗着手里有太祖的圣旨与尚方宝剑。那天他丢给我的金牌,其实是当今天子所赐,也就是他,能弃如弊履。” 杨素摸了摸那块与小青身上金牌差不多模样的玉牌,突然想起自己的师祖——那位“不做神仙做酒仙”、敢教圣宗皇帝大雨三日不得进山的师祖范诩。 不得不说,端木郁垒颇有师祖范诩遗风啊。 只不过,不止杨素,就连当朝皇帝与小青都不清楚,端木郁垒又岂止是有范诩遗风啊,他原本就是范诩的关门弟子! 杨素突然问小青道:“小青,你知不知道凤鸣山在哪?” 小青摇头道:“不知道。我爹倒是知道,可他不告诉我。小的时候我爹想把我送凤鸣山去,可那时候因为娘亲的缘故,总是处处跟他对着干,他要我去,我偏不去。如今想想,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为什么?”杨素接着问道。 小青笑道:“你想啊,世间有‘每逢乱世,必闻凤鸣;有凤清鸣,天下太平’一说,当年我要是上了凤鸣山,不也成了拯救天下苍生的大英雄?” “这样啊……”杨素笑道:“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就是从凤鸣山出来的呢?” 小青哈哈大笑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先生行事高绝,不落俗套,你说自己出自凤鸣山,那是再……”说到这里,小青突然扭过脸,仔细盯着杨素。见杨素神情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他毛骨悚然道:“不会是真的吧?” 杨素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递给小青。 小青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出自己那块金牌叠在一起比对了几下,突然怪叫了一声。 “抱歉,我叫杨素,字太白。”杨素望着小青,真诚道。 小青愣了愣,突然挺直身子叉腰大笑,大叫自己赚了。紧接着,他拉起杨素的手就要和他拜把子。 杨素看到小青反应,哭笑不得道:“至于吗?” 小青却像个奸商似的嘿嘿干笑道:“我说杨素,哦不大哥,你是不是在山里念书念傻了?你知不知道‘凤鸣书院’这四个字在天下读书人心里意味着什么?只要你愿意把身份公开,明天就会有无数皓首穷经的名士大儒来给你攀交情论辈分。那些论年龄兴许都能当你曾祖的老头儿指不定对你纳头就拜,喊你师翁师祖什么的。然后他们就会开始扯他家某某先祖与范家谁谁有旧、他家哪哪祖宗曾受过范家谁谁指教。 你要当官?你就是个傻子都能进那清贵至极的翰林院,至于那礼部尚书,只要你不傻,历练个几年十几年之后,还不是手到擒来?还考个屁的科举!对了,大哥,您老人家这次谪落凡尘,究竟是干什么来的?” “考科举。”杨素老实道。 “疯了……”小青白眼道:“你直接拿着你的牌牌找皇帝,去翰林院做你的清贵小黄门便好,考什么科举?你这不胡闹吗?” “可我只是杨素啊。”杨素笑道:“就跟你明明是端木灵仰,却对别人说自己叫小青同样的道理。” 小青没话说了。他望了杨素许久,突然苦笑道:“我算是明白我爹这次为什么没把我抓回去了。”他斜睨了一眼地上那位一坛酒就能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的翠花,惊悚道:“我算是素袖藏金,你算是锦衣夜行。”小青指了指翠花,头疼道:“那这货又算什么?” “他啊……”杨素想起那位虽无松柏挺拔之姿却同样迎霜傲雪的崔伯,恍惚道:“他是身有屠龙技,可笑不自知。” 听到杨素的话,小青冷笑道:“这话可别大燕城里的那位‘圣君’听到,不然仅凭‘屠龙’二字,他就能将你打入大狱,身首异处。 小时候从不认可我爹说的话,可他私下里骂那对父子是喜欢把文人当奴才养,喜欢把奴才当狗养,如今想想倍有道理哇……” 杨素哭笑不得,更觉端木郁垒是位性情中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翠花突然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鬼使神差傻笑道:“嗯……有道理……” 小青冷不防听到翠花说话,赶紧跑过去瞅瞅,当他发现翠花连梦话都说得如此神来之笔后,不禁怪叫一声,躺在地上生无所恋。 杨素微笑走到小青身边,朝躺在地上的小青伸出手,真诚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杨素,敢问长子殿下愿不愿意与我一同行万里路?” 小青感激杨素的坦诚。他当然晓得杨素这种人虽然对谁都会以礼相待,可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持。 他这种人不慕荣华,所以无论自己是天南王长子还是是当朝太子,他也不会因为这些改变什么。但此刻,虽然杨素称呼自己“长子殿下”,小青却明白,在杨素心里,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同行路人。 小青拉住杨素的手从地上站起,他红着眼,豪迈笑道:“求之不得!” 二人邀天地成四友,举杯共饮。 酒逢知己,杨素与小青很快就伶仃大醉。就在这时,睡梦里的翠花揉了揉脸,抱着酒坛似哭非哭道:“小满,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我想回家了……你想不想家……想不想小雪?” 听到翠花的梦话,杨素眼角含泪,黯然道:“想。” 第30章 入地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素三人就趁早起床,开始往北赶路。 翠花还没睡过困,一边走路一边打着哈欠,可那张嘴却没闲着一会儿。 对此,杨素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倒是跟翠花不打不相识的小青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应和着。 二人没聊几句又找到了共同语言,开始在那里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三人一路朝北行进着,路上倒没有什么波澜,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三水城中。 在城中百姓的议论声里,三人得悉: 那天端木大王连杀三人之后,直接把那三颗脑袋连同一封亲笔信送到了大燕城中。听说天子看完那封信之后龙颜大怒,气得掀翻了御案,怒道“天高路远,竟有如此硕鼠陷害忠良坏我基业”,当日便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彻查尉迟明德一案。 天子一怒,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楚南都指挥使陈渊被查出十三大罪,夷三族,家中女眷尽数打入教坊司,沦为官妓;其余孙立、郑彬等人的家属也下场凄惨。 乾宁帝还特颁圣旨一道,赞许天南王府处江湖之远却能为君分忧,并任命沉冤昭雪的尉迟明德为新任楚南都指挥使,即刻走马上任。 听到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后,杨素他们沉默了好大一阵子。 想起那位投缳自尽的可怜女子,杨素眼中有怒火一闪而逝。 三人走走歇歇,不觉间又从小路走到了北上的驿道上。当他们行至江门水马驿时,小青突然对天南之外的驿站是什么模样产生了好奇,硬拉着杨素用手里的金牌狐假虎威了一次。 其实小青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因为这里不比天南辖境,中原的驿丞驿卒们忧百姓之忧,早就将兵部的驿站发展成了私人产业。比如这座江门水马驿就可以当做客栈来住,只要你有银子,住一百年都没人来管。 小青把一群见到金牌以后诚惶诚恐的酒囊饭袋给打发走,带着杨素与翠花在水马驿里溜达起来。当他望见驿站里的那十几匹瘦马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青自幼生长在天南王府,出身将门的他当然知道太祖当年制定的离阳驿令。 太祖当年定鼎天下后,曾亲自下令:普天之下,凡日月所照之离阳国土,每六十至八十里便要设马驿一所,以便下发公文、传递军令。马驿分两等,二等马驿备马五到二十匹;险要之处或重镇每驿备马三十至八十匹不等。 而江门水马驿身处三水卫,自然是离阳的一等要地。如此军幾重镇里却养着大猫小猫三两只,离阳地方军政之腐败可见一斑。 小青虽然没念过几本书,可他十三岁起就投身行伍之中,自然深知马性。他走到那些瘦马前面,轻抚着马背不屑道:“我天南辖境之内,所有驿马皆为一等军马,且无论大小驿站,皆养马八十匹。我爹还将前线骑兵与后方驿卒、地方守军定期轮换,所以但凡我天南境内,无论何处驿卒,皆能上马成骑。” 如此马政自然消耗银钱无数,也招来京城无数非议,可天南王府却对那些流言蜚语嗤之以鼻。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心中震撼。他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端木郁垒这哪是在养驿站?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养骑兵!明面上端木郁垒麾下仅有三万细柳营铁骑,可战事一起,这些驿卒与地方守军披甲上阵,谁知道天南境内会冒出多少铁骑? 可杨素不解,为何离阳王朝能够容忍天南王府如此行事?自古以来,无论哪个中央集权王朝,都不能容忍藩镇势力尾大不掉。可天南王府如此“大逆不道”,几十年来却相安无事。 杨素明知不妥,还是开口问小青道:“小青,为何大燕城会容忍你爹如此行事?卧榻之下不容旁人酣睡,况且,一路上听你言语,大燕城里的那位也不是一位容人之主……” 小青没觉得杨素得问题突兀,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这对父子倒是想削藩,可我爹有太祖圣旨,有太祖赐剑,他们敢?太祖当年昭告天下,要我端木家‘与国同在,永镇南疆’。这是离阳祖训,哪是他们能改得了的?当年我爹曾在奉天殿上当着先帝与满朝文武的面活活打死了一位右都督,先帝还不是好言安抚?” 小青说到这里,满脸傲气:“我爹麾下有最精锐的天南铁骑,有最善战的岭南狼兵,这,便是我端木家的底气!” “太祖要我端木家镇守南疆,一为开疆拓土,二来,有我家坐镇西南虎视中原,试问天下谁敢生事?” 杨素心中震惊。 原来,这才是太祖皇帝的灵犀后手啊。让端木家拥兵十万坐断西南,一来可以虎视天下,二来也能震慑皇族与各股势力,让后世君王不至于太过独断蛮横、也让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好好掂量掂量。 怪不得先帝与当今天子心底一万个想削藩,却只能忍着,不敢付诸于行动。 可若是端木家有人图谋不轨呢?杨素望了一眼小青,摇头笑了笑。 太祖雄才大略,他既然敢如此行事,肯定也会留有后手吧。 三人离开马厩,又移步江边看了一眼驿船。不出所料,江边的那几艘驿船又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陈年老货”,想必上面的年年拨款,到了下边就成了“年年剥款”。不知生平最恨贪官的太祖皇帝看到如今的光景,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蹦出来。 三人拒绝了那些地头蛇的款待与孝敬,空着几双手离开了水马驿。 可他们才离开驿站不久,机灵的小青就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们。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心底一咯噔。 想必有人知道他们拿着皇帝的金牌,又不收那驿丞的奉承,认定他们是微服私访的钦差了。 身后突然多了几条尾巴,小青别提有多不自在了。他好几回都想把那几个自认为跟的隐蔽的家伙给解决掉,却每次都被杨素阻止。 三人且走且歇,眼看着过了前方泸川水驿就到泸川城了,杨素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青走上前去,问杨素道:“先生,你别整日阴着一张脸行呗?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让它淌。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那些人,咱们可以略施小计来麻痹这几个鳖犊子。” “怎么说?”杨素抹了一把汗,有些好奇小青能想出什么馊主意。 小青一指正前方的泸川城池,干笑两声,嘿嘿道:“我在天南的时候就听说了,咱们泸川城里不仅有美酒,城里的小娘子们也跟泸川的美酒一样醉人嘞……我还听说咱们泸川城有位牡丹仙会的女状元,艳名连我在天南都如雷贯耳。别人都是男挑女,可这位,据说应不应客要看她心情,而且只论诗书不谈风月。据说,她最喜与读书人谈经论道,若是看不上眼,就是白银千两也难买一笑。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位女状元虽然艳名远播西南,却还是位守身如玉的清倌人哦……” 见小青一脸向往的贱样,杨素无奈摇了摇头。果然,这厮与翠花原本就是一丘之貉,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翠花听到小青的话之后唯恐天下不乱道:“嘿,还是小青这主意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杨素嘲讽道:“那敢问翠花大官人,被人跟踪与逛窑子有什么干系?这又是个什么主意?” 翠花一拍胸脯,说的那是个头头是道:“小满,你想啊,这窑子是做什么用的?当然是卖笑的啊,咱们进去后,那几个白天黑夜跟着咱们的家伙也会跟着进去。到时候,咱们将计就计,日日去夜夜去,去他个一年两年的!再吩咐里面的姑娘,让她们好生伺候那几个盯梢的家伙。小满你想啊,最后还不得把这几个家伙给榨干了……嘿嘿嘿嘿……” “嗯,还是翠花懂我!”小青连连点头。说完还不忘与翠花惺惺相惜一番。 杨素算是彻底看透这两个家伙的嘴脸了,他转身就走,再不想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小青见杨素不高兴,跑过去拉住杨素,一本正经道:“先生,你说贪官最怕什么?” “怕死。”杨素回答道。 “这不就对了!”小青嘿嘿笑道:“你一路餐风饮露省吃俭用不说,还在水马驿拒绝了那位驿丞的孝敬钱。你说咱们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非得用两条腿步行万里,那些听到风声的官老爷们一看——呦,这是来了三个洁身自好的主啊! 不图银子?不图银子那就是图他们的脑袋喽!这些老王八犊子夜里原本就睡不好,咱们再这么一闹,得,他们直接不敢睡了……这一睡不着觉就容易想东想西,想不通了就会忍不住做傻事。最后他们一咬牙,还不得跟咱们鱼死网破?” 小青说的头头是道,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他见杨素不说话,接着忽悠道:“依我看,咱们从今儿起就开始吃香喝辣的,不仅如此,还得夜夜醉死美人怀。他们一看,原来咱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也就宽心了。” “有道理!”翠花跟个八哥似的学舌道:“就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翠花犯过晌来,踢了小青一脚,怒声道:“你才不是个好东西!” 杨素哭笑不得。 三人且走且谈,不知不觉就从南门进了城里。 翠花和小青沉醉在那股浸彻进泥土里的酒香里,四只眼也没闲着,跟钩子似的四处张望着。 杨素问鬼鬼祟祟的二人道:“你们找什么呢?” 这回换翠花与小青不理杨素了。 杨素无奈,只好跟着这两个家伙朝前走。三人走到一处门前,小青望着那扇古色古香的勾栏大门,开始嘿嘿奸笑。 小青叉着腰,豪迈道:“佛曾经曰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指着那扇古朴大门,收起笑容,满脸严肃道:“嗯,今儿个,就从这座地狱开始吧!” 第31章 老得恰到好处 吃过晚饭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三人寻了一处客栈歇脚,吃晚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饭桶”翠花似乎刻意留了肚子,还不时与小青在八仙桌上眉来眼去。 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杨素心如明镜,所以吃饱后就早早寻了间干净屋子休息去了。至于那两个家伙究竟想去干什么,他懒得去想,也懒得过问。 可杨素不予理会,那两个家伙却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杨素刚躺下看了一会儿书,门外就响起了“咚咚”敲门声。 “小满!小满快开门!” 是翠花的声音。 “睡了。”杨素闭目养神道。 “你先开门!”翠花一边把门拍的“咚咚”作响,一边急声道。 “我睡着了。”杨素头疼道。 翠花大怒:“睡着了还能说话!快起来开门,赶紧的!” “你俩忙你们的去吧,不用管我。”杨素用被子蒙住脑袋,不再理会门外的人。 “你不开门是吧?好,老子自己进来!”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杨素刚想坐起来,就被进来的两人一人拽住一条胳膊,把他从床上给架了下来。 杨素定神一看,只见小青和翠花两个家伙正一人拽着自己一条胳膊,咧嘴朝自己坏笑着。 杨素想挣开,却没两个家伙力气大,只好看着二人无奈道:“你俩出去闹腾就行了,别祸害我了,行不行,二位大仙?” “这哪成?”翠花一听杨素的话,顿时不乐意了:“哥哥我啸傲凤鸣山二十多年,有什么没想到你?” 翠花“正义凛然”道:“如今下了山,咱们兄弟二人更应该互相帮衬,想让我扔下你,我办不到啊办不到……” 小青眉毛一掀,又是另一个版本的胡说八道:“先生,虽然我喊你一声‘先生’,可刚才的话我不爱听。咱们怎么就祸害了?自古那些文人骚客,有谁没逛过窑子?再说,咱又不单单为了逛窑子而逛窑子!咱们逛窑子不仅仅为了逛窑子,更是为了掩人耳目、麻痹敌人,好不好啊好不好?” 见自己唾沫横飞,可杨素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小青清了清嗓子,接着大义凛然道:“再说,你们读书人不逛窑子,哪来的《琵琶行》?不逛窑子,哪来的奉旨填词柳七郎?不逛窑子,哪来的诗剑仙?” 望着站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小青,杨素白眼道:“你说你从小不爱看书,我看你比谁懂得都多……你俩先把我放下来行不行?” 小青得意道:“这叫术业有专攻!我可不敢放你,来之前就跟翠花说好了,今天就是扛,也要把你扛窑子里去。” 杨素见这二人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知道今晚在劫难逃了,只好无奈道:“你俩先把我松开,我跟你们去还不成吗?” “真的?”翠花惊喜道。 杨素摇头道:“不过事先说好,我到了那里只坐坐,不留宿。” 小青傻笑道:“只要你去就行了,留不留宿随你便,反正今晚无论花多少银子,都算本公子身上!” 两个家伙等杨素穿好衣裳走客栈之后,就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不留神又让他给跑了。 这二人跟就跟了,还不忘在杨素身后窃窃私语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小满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女人!” 前面杨素听到,一个踉跄差点闪到腰。可身后那两个家伙仍不知道收敛,一边走一边坏笑道:“可不是吗,女人有什么好怕的!都跟咱大老爷们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还能吃人咋地……” “那上次毕方城里,那个婆姨打你脸,你跑什么的?” “我跑了吗……嗯,我是跑了,可你跟着老子跑啥的?” “我……”小青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道:“那个……咱不说这个了,翠花,你还是个纯阳真仙吧,今儿找个大美人给你开开光?” “我纯阳你一脸啊。”翠花反唇相讥道:“你有脸还说我,你难道不是?” 小青老脸一红,可还是扬起脸色厉内荏道:“我当然不是了!你也不瞧瞧本公子什么身份!” “切!”翠花不屑,一指前面杨素,嘿嘿笑道:“青公子,不管你是不是,前头那位肯定是,要不你给张罗张罗?你今儿要是能把杨素的金钟罩铁布衫给破了,那我崔华以后全听你的,成不成?” “当真?”小青跃跃欲试。 “大老爷们一口唾沫一个坑,算数!”翠花拍胸脯道。 听到这里,杨素突然回过头,朝二人笑了笑,直笑得小青与翠花二人汗毛直立,然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二人在杨素身后小声嘀咕着,终于在天黑之时寻到了一处门庭清冷的琉璃檐下。 这里没有人站在门口揽生意,也没有浓妆女子朝他们一拥而上。这里不像是青楼,倒像是一处毫不招摇的书香庭院了。 小青眨了眨眼,朝翠花嘿嘿道:“看到没,这就是咱们泸川城最出名的……吟诗作画之地,怎么样,是不是底蕴十足?” 杨素想转身离开,又心知今晚要是不进去,这两个家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叹了口气,在二人的推搡下走进了勾栏里。 刚走进去,三人就发现里面光景与外面大不相同。 令杨素惊奇的是,此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艳丽靡靡,反而恰到好处地挂着几幅字画、养着几盆花草——与其说这里是勾栏,倒不如说是一处大一些的书房雅室了。 见有客进来,一位半老徐娘迎了上来,估计是这里的鸨母了。那妇人阅人无数,见最前头的小青一身蜀锦行头流光溢彩,又生得一副风流皮囊,不知为何,骨子里不喜富贵的她突然心生欢喜。她迎上前去,开门见山道:“三位公子请里边上座。” 小青摆了摆手,盯着那鸨母不怀好意道:“人都说咱们泸川城‘荔枝阁’是天府中的天府,想不到这天府里竟然这般素雅啊。果然,能调教出惊蛰仙子这些女校书,原来都知才是个妙人嘞。” 鸨母听小青不像一般粗俗男子唤自己“老鸨”、“妈妈”,而是称呼自己为“都知”,顿时心生好感。她见小青虽然言语轻浮***,可眼神却清澈无垢,不禁来了兴致,走上前逗弄起小青来:“这位公子看着年岁也不小了,怎么总是盯着老娘胸前的这几斤肉瞧?怎的,还没断奶吗?”说完鸨母竟拉起小青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丰腴胸口上。 小青原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雏儿,被那鸨母一逗,立时现了原形,惹得那群听见动静走出来莺莺燕燕们掩嘴娇笑起来。 小青脸红,瞧见后面的杨素正被一位姑娘撩.拨着。他一把将杨素扯到前面来,当了自己的挡箭牌:“姑娘们,实不相瞒,其实这位公子才是咱们今晚的正主。今晚姑娘们若是能把他给服侍好了,银子没有,金子嘛,二三十斤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刚才那三个年轻人走进来时,鸨母只是觉得小青长的像极了一位故人,所以只盯着他看了。这时她再细细端详起杨素,目光又是一亮。 如果说刚才调戏自己的小青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那一身白色长衫的杨素就是一块温润白玉啊。鸨母虽说床上床下都是阅人无数,可同时遇到这么一对出彩的公子哥,却还是头一回。 鸨母又看了一眼小青,怔了一下,心底凄凉。她想起了旧事,脸上却不落痕迹,依旧挂着醉人微笑:“想必三位公子也是奔着惊蛰姑娘来的吧?” 小青哈哈大笑:“那是当然了!不过……来之前确实是奔着惊蛰姑娘过来的,可今天见了女都知,才知什么是徐娘半老、销魂入骨哇,哇哈哈哈……” 鸨母见小青又撩.拨自己,早已圆滑到骨子里的她不知为何,心底突然燎起了莫名心火。她瞪着一脸玩世不恭的小青嗔怒道:“老娘吞吐江山那会儿,你这小瓜皮还不知道你胯下那根棍子能七进七出呢!” 鸨母发了一通莫名肝火,回过神来怔怔道:“不过,三位能不能见到惊蛰,还要要看你们各自的造化。”说完,她让三人在原地等一会,便转身上了楼。 三人在楼下等着。 不多时,鸨母领着一位身穿白衣、脸上蒙纱的妙龄女子走出了房间。 白衣女子并没有下楼,她倚着勾栏望向杨素三人。 她脸上虽然蒙着纱,可仅凭那双秋水眸子、淡雅如兰的气质,就看呆了楼下众人。 杨素还好,他的心里只有小雪,所以再看其他女子就没了别的心思,只是纯粹欣赏而已。再看小青,此时他张大了嘴,竟看呆在那里。至于翠花,他早就垂涎三尺,一双眼像钩子似的挂在女子的身上,恨不得把那女子一口吃进嘴里。 女子看着杨素下了楼。 旁边鸨母望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要说她们这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命里最避不过的,还是天生风流骨的俊书生啊。 惊蛰姑娘如同一朵离枝梨花飘向了杨素。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清澈的眼睛,没有猥亵、没有占有。 那双眼的主人见自己望着他,竟躲闪到了一旁,顺带着一张脸也红到了耳根。 惊蛰姑娘莞尔一笑,隔着那层白纱也惊艳众人。她走到杨素面前,吐气如兰道:“公子,天色已晚,不如早点回房歇息吧。” 她话一出口,连一旁的鸨母也吓了一跳。 这位惊蛰姑娘本就是她一手调教出来。二人曾有约,她陪客与否,需要她自己点头,若她看不上眼,自己也不能强求。 所以惊蛰偶尔应过三五次客,那也是与人坐而论道,别说酒了,连茶水都不曾与人斟过一杯。 可今日她才见了这读书人一面,怎就说出这番话来! 杨素红着脸不说话。 一旁的小青反应过来,直接怪叫起来。小青一巴掌把呆若木鸡的翠花拍醒,让他帮忙把杨素抬楼上去。 小青一边朝楼上跑,一边朝惊蛰姑娘嬉皮笑脸道:“惊蛰仙子,请问您的闺房是哪一间啊?那个……我家先生害羞,你带路,我俩这就把他给你送上去。” 见杨素被抬着还在奋力挣扎,惊蛰姑娘莞尔一笑,打趣他道:“公子,弟的房间又不是龙潭虎穴,弟身为一介女流都不怕,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如此扭捏?” “就是就是!”惊蛰姑娘是在说笑,可翠花却是真真的鄙夷起杨素来:“人家惊蛰仙子都不在乎,你一个大老爷们,丢不丢人!”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惊蛰姑娘的房间外。翠花与小青把杨素朝惊蛰姑娘的房间里一扔,二人坏笑了几声撒腿就跑。 在与惊蛰姑娘擦身而过时,小青还不怀好意朝她眨了眨眼,结果隔着那层纱,小青都感受到了惊蛰姑娘的那份羞怯。 小青走到楼下,望着惊蛰姑娘的背影,啧啧称奇。 鸨母望见后,下楼打趣他道:“怎么,嫉妒了?” 小青哈哈大笑:“嫉妒?本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其实……我还是喜欢女都知这样的……” “是吗?”鸨母听到小青的话,朝他走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小青见鸨母走,来连连后退,不觉间已被那鸨母抵到了墙根上。 鸨母挑起小青的下巴,妩媚笑道:“你真想吃老娘的豆腐?” 小青红着脸点了点头,又惹来一阵孟浪大笑。 鸨母轻轻摩挲着小青的脸,吐气如兰道:“你不嫌我老?” 小青望着贴在眼前的熟透脸庞,晕乎乎道:“老得恰到好处。” 鸨母听到小青的话,又是一阵孟浪大笑,她放下小青,那两团肉也随着她转了身,惹得小青一阵失落。鸨母走上楼梯后,突然转过身来,朝小青回眸一笑:“你要是不嫌我老,最东厢听松阁,我等你……” 说完她便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留下小青一个人站在那里,跃跃欲试。 第32章 将近酒 小青从楼上走下来,刚好遇到被莺莺燕燕簇拥着的翠花。他走到翠花跟前,勾起翠花的脖子嘿嘿笑道:“我说崔大官人,找到意中人没?良宵苦短,咱们得及时行乐啊……你放心,今天所有的开销都算在兄弟头上!” “够仗义!”翠花朝小青伸出大拇指,然后一手牵着一个女子,“仗义”地上了楼,留下小青看着那三道背影目瞪口呆。 谁知翠花上去的快,下来的也快。别说一炷香功夫了,也就点个香的功夫,翠花就提着裤子衣衫不整地跑了下来。 刚刚那两位被他牵上楼的女子还扶着栏杆朝楼下使劲喊道:“壮士,您别走哇,怎么才脱个裤子的功夫,您就泄了身子?” “我的好哥哥,快上来吧,奴家这儿有咱们荔枝阁祖传的五石乌头丸,哥哥不妨使一使,管保您用后接着龙精虎猛,与姐妹们大战三百回合……” 望着翠花那张红到了脖子根的脸,小青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而此时听竹阁内,惊蛰姑娘正看看着一言不发的杨素,微笑道:“公子想必也是第一次来风月场所吧?” 杨素点头。 惊蛰姑娘把蒙在脸上的白纱取下,那一瞬,屋里摇曳的烛火似乎都黯淡下来。 杨素只看了一眼惊蛰姑娘,就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给惊艳到。可他也只是愣了一下,就赶紧扭过脸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公子果然与其他男人不同。”看到杨素举动,惊蛰姑娘轻笑道:“别的男人见到我,都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吃了我,就连你的那两位同伴,刚刚也是如此。” “他们俩,其实与你说的那些人……不一样的。”说到翠花与小青,杨素无奈摇了摇头。 别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可这两个家伙,是“有贼胆没贼心”、嘴上却偏要占点便宜讨人嫌。 “那公子呢?”惊蛰姑娘见杨素发愣,盯着他笑道。 “我……”杨素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 惊蛰姑娘望着杨素的眼睛,认真道:“自从第一眼看到公子,弟就觉公子有些……怪异。公子虽然一身读书人装扮,可弟却觉得公子不是读书人。可多看几眼后……又觉得再没有比公子更像读书人的人了。” 听到惊蛰姑娘自称“弟”,杨素毫不奇怪。古时就有怀才女子渴望能与男子平等交谈,她们不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封建礼教,也不想去做男人的附庸,所以自称“女弟”。这位惊蛰姑娘想必也是这样的奇女子。 惊蛰姑娘见杨素只是笑而不语,便开口问他道:“公子觉得‘荔枝阁’这个名字俗不俗?” 杨素知道这是惊蛰姑娘在换一种方式考自己,他微笑道:“泸川美酒配荔枝,妙不可言,何来俗字?大魏诗圣有‘忆过泸戎摘荔枝,青枫隐映石逶迤’一诗;我朝杨大家亦有‘梦里江阳荔枝丹,觉来枕上五更寒’一句。泸川美酒泸川水,泸川荔枝泸川人,不知俗字怎解?” 听到杨素一席话,惊蛰姑娘微笑道:“公子学富五车,倒是弟贻笑大方了。” 杨素摇头:“惊蛰姑娘虽是女子,却有忆庵先生之风,杨素佩服。” 听到杨素称呼李忆庵为“先生”,惊蛰姑娘神采奕奕道:“公子也觉得女子读书不为过?” 杨素打趣她道:“只要姑娘不去学前朝梁王妃,去上阵杀敌便好。” 见杨素开起了自己玩笑,惊蛰姑娘俏脸一红,脸皮薄得丝毫也不像个风月场中的女子,倒像个待字闺中的俏丫头了。 她看了一眼杨素,低头道:“刚才公子提到忆庵先生,不知公子对她作何评价?” 杨素皱眉道:“我一介书生,蚍螳评论前朝大家……有些不妥吧?” 惊蛰姑娘轻笑道:“公子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又不是盖棺定论,何必太过拘泥?” 杨素点头,他想了想,沉声道:“忆庵先生的才情举世公认,她的诗词如征鸿过尽、月满西楼,令人五体投地。”杨素话锋一转,接着道:“可她的治学态度,我虽是一介无名后辈,却不敢苟同。” 惊蛰姑娘听惯了别人的陈词滥调,突然听到杨素的话,不禁来了兴致:“不知公子有何见解?” 杨素看了一眼惊蛰姑娘,见她满脸期待,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还是请出笔墨吧。” 惊蛰姑娘听到杨素的话,美目开始发光。她将桌上的焦尾琴收下,摊开宣纸,亲自帮杨素研起墨来。 杨素润了润笔,开始在宣纸上吐字如龙: “闺里怨尤多, 江畔风波少。 已是匆忙误晚春, 却道花开早。” “花落莫生悲, 潮去无须恼……” 惊蛰姑娘读到这里,杨素却停下笔来。惊蛰姑娘轻声道:“公子为何停笔?” 杨素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着“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挺直腰杆,写下了最后两句: 莫笑风流故垒痴, 徒惹今人笑。 惊蛰姑娘刚才见到这首《卜算子》的上阙,就知道杨素在暗讽忆庵先生。等杨素写出“风流”、“故垒”几字,便知他是在嘲讽李忆庵批苏南坡“不协音律”这件事。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公子最后两句,算是盖棺定论了。” 杨素默然道:“有人高唱大江东去、有人低吟晓风残月,这本就是我华夏文化的魅力所在,不分高下雅俗。李忆庵嫌弃苏南坡他们言语粗俗、不堪入耳,是忘了小令也不是天生地长的,也是从山歌渔调、楚赋魏诗一步步衍生而来。既然如此,为何要裹足不前、固步自封?” “怪不得公子说李大家‘徒惹今人笑’……莫笑古人痴,徒惹今人笑。公子满腹经纶,弟佩服。”惊蛰姑娘向杨素施以文人之礼,杨素也起身,还了一礼。 惊蛰姑娘见杨素表情严肃,捂着嘴娇笑道:“好啦,良辰美景,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致听小女子抚琴一曲?” 杨素笑道:“若是铁板琵琶配塞下曲,更好。” 听到杨素的话,惊蛰姑娘笑容更璨。她从内室取出琵琶,试了试音,一曲李诗仙的《将近酒》在铮铮琵琶声里娓娓道来。 起初,惊蛰姑娘在弹。随着曲入高境,她闭上一双美目,开始变弹为拍! 于是,那股在诗里流传了八百年的孤傲与豪迈,也如黄河之水,从天上来! 杨素闭上双眼,静静听着这首慷慨激昂的琵琶曲,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师祖范诩、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范鲤。 最后,他又想起那位与师父毫不相干的端木郁垒。 他懂师祖的那份洒脱。 他也渐渐开始明白师父的无奈。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那位坐断西南、权倾天下的霸道藩王,却如同一曲《将近酒》,有豪迈从天而来,却成了啸傲万古的悲壮,奔流到海。 第33章 宿敌 一曲《将近酒》毕,杨素还未从绕梁余音里回过神来。 惊蛰姑娘怀抱琵琶睁开一双美目,见杨素还在紧闭双眼神游天外,开始仔细打量起杨素来。 她虽然第一次遇见杨素,却一眼就被他深深吸引。长这么大,她见到了太多看自己的眼神,有占有、有贪婪、有惊艳、有亵玩……可她第一次见到有男人看自己的目光可以如此清澈无垢。 眼前这个读书人长着一双璨如星辰的眼睛,往往令人忽略了他的相貌。惊蛰姑娘这时仔细端详,见杨素面如冠玉、双眉入鬓,更是心神摇曳。 一眼公子笑,从此是相思啊。 惊蛰姑娘长于风月场中,从小就见过了无数男人。可越是如此,她越懂得杨素的不凡。 杨素的才情毋庸置疑,从他“莫笑古人痴,徒惹今人笑”一句就看得出来。他不矫揉造作,也不故作洒脱,更没有读书人的那套自命不凡愤世嫉俗。 他于红尘中闲庭信步,却不沾因果。 惊蛰姑娘很是好奇,为什么这个读书人身上不沾染一点尘世烟火烟尘气,却又似乎看穿了三千业障? 她要是知道杨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走出凤鸣山,却有一位叫范鲤的师父,她就会明白了。 杨素睁开双眼。 惊蛰姑娘触到他的目光,身子一颤,瞬间双脸红透。 见惊蛰姑娘红了脸,杨素反而开起她的玩笑来:“惊蛰姑娘脸上虽然抹了胭脂,可还是吹弹可破啊……是不是女都知授课时,惊蛰姑娘在一旁躲懒了?” 惊蛰姑娘冰雪聪明,立刻听出杨素在说她脸皮薄,不像她们妈妈那样言行“无忌”。她神情一黯,凄凉道:“其实……妈妈她不像公子看到的那般轻浮……”惊蛰红着眼,泫然欲泣:“妈妈本是我朝开国大将的孙女,因父亲惹了先帝,才被满门抄斩,家中女眷也尽数被打入了教坊司。” 惊蛰姑娘接着道:“妈妈生于将门,自幼通习兵法知韬略。她的祖父是位粗人,跟太祖打天下时吃了不识字的亏,所以立下家规,他的后人无论男女,皆要习文。妈妈冰雪聪明,自幼便是大燕城里有名的才女。只可惜……一朝家变,全家老幼砍头的砍头、为奴的为奴……” 惊蛰姑娘落泪道:“妈妈半生凄苦,辗转流落至泸川城,虽然明面上经营着皮肉生意,可这么些年,她待我们这些可怜女子却如同亲生。她教我们琴棋书画兵法韬略,我们也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娘亲……” 听到惊蛰姑娘的话,杨素暗暗叹了口气。这小小的荔枝阁中,就藏着这么多刀光剑影啊。 见杨素默然不语,惊蛰姑娘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妈妈平日里经常教导那些姐妹们,最是薄情寡义的,就是公子这样的读书人。所以指不定这会儿妈妈正在房里骂我不争气呢!” 杨素笑道:“女都知为何要一棒子把所有读书人都打死?” 惊蛰姑娘摇头笑道:“妈妈从来不与我们说她从前的事,所以我们也不清楚。” 杨素叹了口气。想到远在凤鸣山的小雪,杨素坚如磐石的心开始柔软。自己此生最不能负的,便是自己的小师妹啊。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路走来,眼里再无其他女子,包括眼前这位容颜姿色都是绝美的惊蛰姑娘。 惊蛰姑娘见杨素始终目光清澈,更是动情,忍不住把杨素当成自己的如意郎君考验起来:“弟今日观公子言行,绝不是那些读死书的吊书袋子,不知公子对我离阳的北方军情有何见解?” 见惊蛰姑娘又考自己,杨素心中不悦,可还是道:“离阳的江山,是太祖与开国诸王公从天狼族手里夺回,所以历数古今,我朝得国最正。 天狼人虽然败走草原,可他们的有生力量却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做梦都想卷土重来打回中原。所以太祖终其一生,都在携雷霆之势对天狼国穷追猛打,想一劳永逸、彻底翦除后患。 太祖立国后没有让百姓休养生息,而是屡派手下大将长驱大漠辽原,本就是无奈之举。 太祖也明白,天下大乱、战火经年,这个天下已经太累了。所以当年他才会选太宗皇帝继承大统。只可惜,生性仁慈的太宗皇帝只坐朝五年就驾崩了。 杨素叹了口气。 这位太宗皇帝虽然只坐朝五年,却罢兵事、薄徭役、着粗衣。他以身作则、克勤克俭,短短五年便让离阳王朝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太宗皇帝纳孙稚绳孙老太师之谏,对北方天狼族以分化为主,挑起天狼的内部纷争,并成功将天狼国搞得一盘散沙,最终一分为二。 只可惜,这位体恤百姓的仁德之君,因为勤政少眠最终积劳成疾,在位五年便驾崩了。 太宗皇帝膝下无子,兄终弟及,皇位传到了圣宗手里。 圣宗是位马上皇帝,也就是当朝天子的父皇。这位先帝虽庙号称“圣”,却能令杨素的恩师范鲤对他咬牙切齿。圣宗皇帝拥有四海,却十征蛮夷;他贵为天子,却糟践百姓。他诛杀士子百姓无数,让太祖创立的言官都察制度名存实亡,将满朝文武都养成了奴才。 可就是这样一位生前横征暴敛、死后民不聊生的皇帝,却被自己的儿子上庙号为“圣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惊蛰姑娘见杨素不语,笑问道:“那公子如何评价先帝?” 杨素咬牙切齿道:“鼠目寸光,遗祸万年!” 惊蛰姑娘忙起身捂住杨素的嘴,见杨素盯着她神情古怪,又触电般缩回玉臂,红着脸道:“公子小心……祸从口出。” 杨素摇头不语。 惊蛰姑娘见气氛旖旎,低着头道:“公子言谈高屋建瓴又不人云亦云,想必对我朝的对北策略,也有独特见解了?” 杨素叹息道:“君王任用贤臣以正国家,再养奸臣去做那见不得光的事,一正一奇相互制衡,这是最浅显不过的帝王心术。当年太宗皇帝用孙老太师之法肢解天狼国,使两虎相伤,并不断出手扶持弱的一方,这才造就了离阳北境安宁。可先帝登基后,却好大喜功。他听信谗言,出兵与东天狼一起灭了西天狼,使得一个大一统的虎狼之国重新横亘在离阳国境以北。” 惊蛰姑娘自幼得妈妈调教,对军事、政治都有一定见解,她见杨素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天狼国崛起的缘由,越发对杨素倾心。 当年东天狼国狐鹿姑单于借兵离阳一统草原后,并没有像他跟圣宗保证的那样与离阳永世交好,而是露出了狰狞獠牙—— 圣宗康兴五年秋,狐鹿姑率精骑两万袭横山府,屠横山城。 康兴六年秋,狐鹿姑绕大河以东长驱晋阳府,克楼烦、晋阳,掠夺妇女、钱粮无数,京师震动。 康兴八年春,狐鹿姑举狼国之兵二十万北犯云州,妄图攻下大燕城这座离阳新都。 圣宗皇帝在老太师孙稚绳死谏之下御驾亲征。三军受鼓舞而不惜命,于居庸关大破敌军,这才解了大燕城之危。 此战过后,圣宗纳孙老太师之谏,重修云州、上谷防线,同时派使臣与狐鹿姑和谈。 最终二国议定:离阳与天狼为兄弟之国;二国互通边市,离阳每年春夏之交向天狼“赐”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以示兄长之友。至此,天狼国虽然小动作不断,可边境总体也算安定下来。 老单于狐鹿姑知道离阳虽然政治混沌,可毕竟国力雄厚不可轻图,再加上他上了年纪,逐鹿中原的雄心壮志也就淡了。 所以近十年虽然二国小有摩擦,可总体上还算平和。 直到狐鹿姑的儿子——左屠耆王苏赫横空出世。 苏赫在天狼语中意为“斧头”。他人如其名,如同战斧一般锋芒毕露,把离阳边军给劈的哭爹喊娘、闻风丧胆。 天狼人极其好战,他们当年被太祖逐出中原,本就怀恨在心,这些年又吃腻了塞外的风沙,做梦都想回大燕城里吃白面馒头、玩江南小娘。可他们的老单于却与这样一群低劣的贱民签订和约、还称离阳为兄长之国,为此整个天狼都怨声四起。 所以战无不胜的苏赫横空出世后,很快就得到了广大天狼贵族的支持,隐隐有取其父而代之的架势。 这位苏赫自统兵以来,大小二三十战,战无不胜,打得离阳上下提起苏赫就头皮发凉。 想到这里,惊蛰姑娘接着问杨素道:“不知公子对苏赫此人作何评价?” 杨素平静道:“对于苏赫,其实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是这一路上的道听途说。不过仅凭那些只言片语,就知此人是一位生逢其时的枭雄人物。” 惊蛰姑娘心中疑惑——为何苏赫这位能让离阳小儿止啼的人物,杨素只是道听途说。可她更被杨素对苏赫的评价给震惊住了。 “公子为何对一位敌人评价如此之高?” 杨素平静道:“只有尊重敌人,才能战胜敌人。这位左屠耆王,即使是身处敌对阵营,也应该被尊重。” “公子心胸如月涌大江,弟自愧不如。”惊蛰姑娘叹了口气,接着道:“只不过,如今不能称这位苏赫为左屠耆王了,他已在漠南王庭自立,上尊号为屠耆单于。” “狐鹿姑死了?”听到惊蛰姑娘的话,杨素皱起眉头。狐鹿姑虽然年轻时极为好战,可年迈后却少了那股杀伐之气。他要是死了,对离阳北方边境上的百姓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死了。”惊蛰姑娘道:“被他的儿子苏赫亲手所杀。” 见杨素脸上古井无波,惊蛰姑娘有些凄凉道:“苏赫手下有三千亲卫,个个骁勇善战,号为‘血狼卫’。他制作了一种响箭,箭矢所至,部下若不跟随放箭,立斩之。起初,苏赫带领他们去草原猎狼,他的亲卫们个个奋勇当先。接着,他又把箭射向他的骏马,有人畏缩不敢出手,被他尽数手刃。再后来,他又把箭射向自己的女人,又有人不敢出手,同样被他斩杀。然后他又把箭射向他父亲的坐骑,这次,所有人同心同矢,再不敢抗命。苏赫知道时机已到,最后,他把箭对准了自己的生父——狐鹿姑单于。” 杨素终于露出了惊容。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岂止生性残忍的天狼人啊,就是自称礼仪之邦的炎黄族,为了权力与私欲,历史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龌龊事,又何曾少了半点! 惊蛰姑娘有些兔死狐悲道:“这位左屠耆王弑父自立,却上尊号为‘屠耆单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素也觉得屋里的温度骤然变冷。他知道,在天狼语中,‘屠耆’是贤者的意思。 弑父为王却妄称圣贤,枭雄如此,天下奈何? —————————— 北方草原上,骑马的草原汉子逐着落日奔驰在肥美的牧草上,令生来崇拜强者的草原姑娘们心神摇曳。 王庭外,一人鼻如鹰勾、眼似狼瞳。他身配七宝弯刀,野望南方。 他走进王帐,用天狼语对身后一位身过九尺的粗犷汉子道:“铁塔,将大祭司请过来。” 那位勇士领命而退,不多时就领着一位脸画鬼符、身穿黑袍的老者回来。 狼瞳男子从宝座上起身,恭敬对老者躬身施礼。 黑袍老者还礼道:“大单于折煞老臣了。” 这祭司说的竟是离阳话。 狼瞳男子也用楚语回话道:“大祭司与六位祭司德高望重,地位本就在单于之上。且大祭司于我天狼劳苦功高,理当受苏赫一拜。” 那大祭司听到苏赫的话后没有丝毫欣喜,反而不顾老迈之身跪倒在苏赫脚下,颤抖道:“当年我天狼国败走华夏、退回草原之后立下大祭司制度,本就是怕后世撑犁孤涂单于失去制掣、再像我天狼王朝末代皇帝那样,因一人之祸拖垮全族。现如今大单于勇猛果敢、足智多谋,本就不再需要有人在大单于身旁指手画脚。老臣今日斗胆,请大单于废除大祭司制度!” 苏赫握着腰间宝刀,盯着地上的大祭司,一张脸阴晴不定。良久过后,他松开刀柄,将地上的大祭司扶起来,笑问道:“这是大祭司一人之意?” 大祭司恭敬道:“这是我所有草原儿郎的意愿!” 苏赫面无表情道:“那,就按大祭司的意思办吧。” 大祭司恭敬告退。他颤颤巍巍拄着鹿角拐杖走到门边,刚抹了一把头上冷汗,又被苏赫叫住。 苏赫没有转身,背身对他道:“孤的那张生根面皮,大祭司做好没有?” 大祭司不敢去看苏赫的宽阔背影,低下头恭敬道:“老臣回去后,就派我儿延术给大单于送过来。” 苏赫点头,再无言语。 等大祭司离开后,苏赫叫来身边勇士,面无表情道:“大祭司与六位祭司为我天狼族操劳了一辈子,等他们宣布隐退后,找块风水宝地,让他们歇歇吧。” 铁塔木然点了点头,如同苏赫的巨大影子一般,跟着他走出了王帐。 天色渐渐暗下来,草原上点起堆堆篝火,与诸天星辰相辉映。 苏赫握着七宝刀望向南方,目光穿过辽阔草原、穿过长城万里,直抵那座曾经属于他们先祖的大燕城。 苏赫眯着眼冷笑道:“从今以后,再没有谁能挡得住孤,立马吴山。” —————————— 几千里外的泸川城,杨素鬼使神差推开窗,望向北方。 冥冥中,似有宿命。 第34章 公子行不行 惊蛰姑娘见杨素立在窗边静默北顾,走到他的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颊贴到杨素背上,轻声道:“公子,夜已深,该歇息了……” 杨素感受到身后柔软,身子一颤,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其实杨素还真像翠花与小青说的那样——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女人。此时,他被软玉温香朝后背一贴,立时乱了阵脚。 杨素红着一张脸,对惊蛰姑娘支支吾吾道:“惊蛰姑娘,世间奇男子多的是,为何偏偏看上我这个文弱书生……” 杨素还没说完,就被惊蛰姑娘绕过他的脖颈捂住了嘴,于是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惊蛰姑娘环住杨素的脖子,把脸紧贴在杨素背上,痴痴道:“公子难道还不明白自己有多醉人?公子虽是一介布衣,却如冬日暖阳一般,暖人却不灼人。公子眼中的淡泊、坚定,骨子里的儒雅、悲悯,糅合在一起,就是我们这些可怜女子的毒药……” 惊蛰姑娘死死抱紧杨素,梦呓般呢喃道:“公子,今晚,你就毒死奴家吧……” 杨素被惊蛰姑娘死死抱住,心底却暗暗叫着苦。他从小与师妹形影不离,虽然有时候难免动作亲昵,却也是止于兄妹之礼。像此刻跟一个女子耳厮面磨,却从未有过。 杨素经历了片刻的不知所措,然后,那双眸子越发清明起来:“惊蛰姑娘,男女毕竟有别,还望姑娘自矜一点……” “公子嫌弃奴家出身吗?”惊蛰颤声道。她动情后,开始以奴家自称。她只怕杨素看不上她,哪里还顾得上尊卑贵贱? 杨素摇头。 “那……是奴家长得不好看?”惊蛰姑娘盯着杨素的眸子道。 杨素苦笑道:“惊蛰姑娘闭月羞花之容,小生岂敢嫌弃。” 惊蛰姑娘语气开始发颤:“那……就是公子心里有人了。” 杨素点头。 她见杨素点头,却把杨素抱得更紧:“那奴家做妾好不好?公子若嫌奴家出身卑贱,就是做奴做婢、做通房丫鬟也行……只要能与公子在一起!” 杨素苦笑道:“姑娘何必如此作贱自己?” 惊蛰姑娘没有回答,只有两行清泪从香腮滑落。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情不知所深,奋不顾身。 她也幻想有如意郎君明媒正娶,从此郎情妾意、长相厮守。可这些年过去了,虽然无数高官富贾、公子衙内如过江之鲫对她寤寐求之,她却始终如一朵洁身自好的莲花,清清减减独自绽放着。 有人骂她是故作清高。 有人说她是待价而沽。 她却不在乎。 她只是在等着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 直到她遇见了杨素。 她知道今晚要是错过杨素,那就真的错过了。所以她宁愿杨素看轻自己,也只是死死抱住他,死死抱住他。 她自幼长于风月场所,见过太多山盟海誓始乱终弃,可她却始终坚信,有一份缘分,会一生一世属于自己。 可是,她经历了家破人亡、命运多舛,却还是没有懂得——这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七八,唯剩二三也多舛。她不懂,有一种缘分,其实是有缘无分。 就像此刻,她死死抱着杨素,杨素的心里却想着另外一名女子。 任泪水沾湿了自己的后背,杨素只是轻叹口气,试图把那双手从自己的腰间掰开。 惊蛰姑娘不停摇头落泪,却是徒劳。她的那双手被霸道地移开,然后,那双注定要让自己魂牵梦萦一生的眸子望向了她。 “我与她青梅竹马。七岁那年,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她就注定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小师妹。” “师妹从牙牙学语、到像个小尾巴似的对我形影不离,再到整日在我读书时调皮捣蛋。我一天一天看着她长大。” “我们一起度过了每一个严冬酷暑,也经历了每一个悲欢离愁。我懂她的女儿心思,她也明白我的四海之心。我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她……美吗……”杨素眼中的深情令惊蛰姑娘为之一颤。 杨素认真道:“世间再无比她更美的女子。” “我懂了。”惊蛰姑娘点头。她想对杨素笑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个男子,霸道地将自己的心围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城里只住着自己的小师妹。她拼命冲锋陷阵,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可还是徒劳。 因为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的女子了。 她难过,却又释然。 能让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子,原本不就应该这样吗? 惊蛰姑娘笑了笑,梨花带雨。她痴痴望着杨素的侧脸,一件一件脱掉自己身上衣裳,红着脸道:“公子,惊蛰不求公子带惊蛰走,只求今夜,公子要了惊蛰吧……” 杨素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惊蛰姑娘看到杨素的可爱模样,接着道:“公子不必有心结,这一切都是惊蛰自愿。过了今夜,公子就当是做了场春梦,了无痕迹就好……” 见杨素仍旧没有动静,惊蛰姑娘红着脸道:“惊蛰都这样了,公子还无动于衷……难道……公子……那里……不行吗……?” 杨素红着脸点了点头。 惊蛰姑娘明知杨素在撒谎,却笑不出来了。她捡起地上大红薄褙子披在身上,可那一层朦胧薄纱罩在身上,却更显那张脸清绝冷艳。 “你走吧。”惊蛰姑娘语气冰凉,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杨素如释重负。 他对惊蛰姑娘施了一礼,就要离开。 可就在杨素转身开门的那一刹,惊蛰姑娘突然奔到他的前面拦住他,踮起脚尖勾住杨素脖子,然后朝他的嘴吻了上去。 杨素只觉冰凉的唇贴上来,紧接着自己嘴唇一疼,鲜血便从唇间涌了出来。 而惊蛰姑娘双唇沾上杨素的血,如同抹上了世间最美的胭脂,七分绝美、三分妖艳。 吻毕,她深深望了一眼杨素,含泪把他推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杨素如同在龙潭虎穴走了一遭,浑身湿透。 第35章 女都知 杨素被惊蛰姑娘推出房门,沿着楼梯朝楼下走去,刚好碰见从鸨母房间里跑出来的小青。 见杨素的嘴唇竟然在渗血,小青坏笑道:“想不到惊蛰姑娘长的那般冷艳拒人,原来在床上如此热情奔放啊……喏,连你嘴都给咬烂了,你俩这得折腾成啥样啊,小的佩服,佩服……” 小青笑声还没有落下,就见听松阁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鸨母走出房间,也看到了杨素嘴角的血迹。她叹了口气,指着小青笑骂道:“我把你这条小兔崽子!老娘久旱多年,今儿个好不容易有兴致陪你这只小鸟玩一玩儿,谁知你根本就不是来趟老娘水路的!咋的,你是真把老娘当你亲娘了是吧?!” 鸨母叉着腰,指着小青故作生气道:“老娘搂着你这小兔崽子睡了半宿,胳膊都给你枕麻了,这才刚醒,你就要跑?怎么着,得了便宜就想跑,你把老娘当什么了?” 小青听到鸨母笑骂,有些心虚地望向杨素,见杨素面色古怪,他干笑几声,开始跟鸨母打哈哈。 “我哪里要跑?”小青嬉皮笑脸道:“我是见您累了,想让您好好歇歇,谁知道我刚出来,您就醒了……” 鸨母其实也就嘴上说说,也就小青老是撩.拨她。其实论年龄,她都能当小青的娘了,又怎么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她还在房间里听小青说,她的眉眼,与小青那位早逝的娘亲简直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大孩子,提起自己娘亲,竟在她怀里呜咽起来。说他爹根本就不爱他娘,当年之所以愿意娶她,纯粹是一桩躲不掉的政治联姻。 小青说他爹心里一直有别的女人,说他那可怜的娘亲一直到死都没有得到他爹哪怕一点真心。 最后他哭得累了,竟趴在鸨母的胸口睡着了。 鸨母虽然做着皮条炖肉的活计,可这些年还真没干过一件逼良为娼强买强卖的勾当,也正因如此,惊蛰这些身世凄凉的可怜女子才会把她当成亲娘。 小青在鸨母的怀里睡着时,鸨母无意间从小青的脖子里瞥见了他身后的那幅猛虎刺青,心底五味杂陈、往事也一件件涌上了心头。 她出自将门,当然知道这幅猛虎下山图背后所代表的家族! 想到那头虎踞西南边疆的老老虎,鸨母会心一笑。刚才骂这孩子是小王八蛋,不连他也一起骂了吗?想起年幼时那段青梅竹马的时光,鸨母恍如隔世。 刚才在屋里,小青要认她做干娘,她没有应允。鸨母心想,要是当年没有遭遇家变,如今在他身后相夫教子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只怪造化弄人啊。 如今的他手握十万雄兵坐断西南,而自己却在泸川城里苟且偷生。也曾青梅竹马指腹为婚,不知此时的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儿时绑着两个冲天辫的玩伴? 想到这里,鸨母摇了摇头,扯回了思绪。可她却没有细细思量,为何小青会说她的眸子像极了他那苦命的娘亲。 鸨母回过神来,见一旁的杨素正若有所思望着自己,她挺了挺胸脯,妩媚笑道:“怎么,你这尺二秀才看着挺老实的,难不成也想学这小王八蛋,吃老娘的奶?” 杨素似乎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任她故作放浪,只是微笑不语。 鸨母浸淫风月场几十年,三教九流再下作的男人也应付过。可她此时被杨素盯着看,竟被看红了脸。 她一翻脸,作色骂道:“你这小白脸,刚吃完锅里的白米,难不成抹抹嘴就想吃蒸米的锅?去去去!最西厢那间是客房,今天也不早了,你们三个赶紧回屋歇息去吧。老娘今儿个权当开了回便宜客栈罢了!过了今晚,你们仨赶紧滚蛋!” 说完她自顾自在一旁嘀咕道:“才刚来,就把惊蛰这傻闺女给糟蹋了,再住几日,老娘这脂粉铺子干脆关起门来只侍候你一人得了……” 听到鸨母的话后,小青又嚷嚷要和她一起睡,被鸨母连扭带掐地赶进了那间客房里。 杨素望着徐娘半老、风韵却犹胜年轻女子的鸨母,在她关上房门时突然道:“妈妈,你是我这趟离家之后,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说完,杨素竟对她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鸨母一愣,然后笑骂杨素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净给老娘玩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说完她“咣当”一声摔上了房门。 屋里,杨素叹了口气。可他刚刚喘了一口气,就被翠花与小青摁倒在床上,开始“严刑拷打”他的嘴唇与以及他与惊蛰姑娘刚才发生的“故事”。 杨素本来就和惊蛰姑娘没什么,此时被这两个家伙左一个“猴子偷桃”、又一个“黑虎掏心”的,只好连连求饶。 可他说自己与惊蛰姑娘没有什么,除了他自己谁又肯相信?难不成你杨素的嘴唇是自己给自己咬破的? “小满,男人女人之间不就那点事儿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翠花鄙夷道:“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有什么害羞的,不就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然后又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吗……” “我哪样哪样了……”听到翠花的话,杨素欲哭无泪。 小青这回也站在了翠花一边,一副“你要是不说实话这事跟你没完”的表情。 杨素从床上爬起来,认真道:“我与惊蛰姑娘真的没有什么。” 见杨素满脸认真不像说谎,翠花与小青一对视,同时怪叫了起来。 “杨素你个禽兽!” “不对,是禽兽不如!” “你连惊蛰姑娘这样的仙女都能视而不见,杨素,你是不是傻?!” 而此时的西厢外,那位就连走路都带着七分风月的鸨母,在杨素对她行了一礼后,她突然收起了满身风尘,仿佛回到了当年相逢未嫁时。 想起杨素那一礼,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 鸨母抹了一把眼泪,一边朝惊蛰姑娘的房间走去,一边喃喃道:“这个读书人,似乎不错呢。” 第36章 深情愿死,虽死无恨 鸨母从杨素的房间里出来,替他们关上房门,朝惊蛰姑娘的闻竹阁走了过去。 她轻轻拍响惊蛰姑娘的房门,对门里的惊蛰轻轻唤道:“闺女,把门打开,妈妈有话问你。” “妈妈,女儿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了。”惊蛰姑娘在房间里轻声道。 听到惊蛰的话,鸨母叹了口气,心疼道:“傻闺女,你刚破了身子,还是早点歇息吧……” 屋里再没动静。 鸨母并不知道杨素与惊蛰的事,她摇了摇头,满腹心事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杨素三人起床后,发现楼下已经有人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饭。 小青以为是鸨母做的,赶紧一溜烟跑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捏肩,殷勤道:“还是干娘疼我,知道俺们一早要赶路,起这么早为俺们做好了饭啊。” 鸨母白了小青一眼,道:“谁是你干娘?”她拍掉肩膀上小青的手,没好气道:“老娘才没那个闲工夫伺候你们。” “那是谁?”小青疑惑了。 鸨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小青何等伶俐,他望见鸨母的神情,立马就猜出了那人是谁。他不怀好意朝杨素笑了笑,又问鸨母道:“惊蛰仙子呢?” 鸨母瞥了一眼杨素,心疼道:“那傻闺女,昨晚哭了一夜,哭肿了双眼,怕是今天不想见人了。” 小青扭过头,见一旁的杨素面无表情,于是走到他跟前疑惑道:“先生,你欺负惊蛰仙子了?” 杨素摇头。 鸨母见惯了男欢女爱那点破事,这时看到杨素模样,稍微把昨晚的事一想,便将个中缘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走到杨素前面,阴阳怪气道:“呵。我还道是怎么回事,敢情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也不知我家闺女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么多八人大轿抬不走,偏偏挑上个穷书生!结果倒好,那书生还挑肥拣瘦,看不上她!” 杨素听着鸨母的冷嘲热讽,也不争辩。 鸨母本来就理亏,刚才也就是心疼自己家姑娘,言语才刻薄了些。他见杨素不反驳,顿时消了气,叹息道:“哎……也不怪你,要怪,就怪这孩子命苦。” 杨素不知该如何回话。 鸨母盯着杨素道:“我家惊蛰哪里配不上你?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杨素点头。 鸨母接着道:“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惊蛰这孩子从小就视金钱、名份为身外之物,只要你对她好,不就行了?” 杨素听见楼上有动静,知道惊蛰姑娘肯定在楼上听着,可他还是不容置疑摇了摇头。 鸨母看到杨素的模样又爱又恨,最终摇头道:“你这孩子……唉,罢了……吃完饭你们三个赶紧滚蛋吧。” 杨素哪里还顾得上吃饭?他听到鸨母的话如蒙大赦,带上翠花与小青赶紧落荒而逃。 翠花与小青跟在杨素后面,脸杨素走的匆忙,翠花啧啧道:“先前遇见和尚养的那头老虎,也没见咱们杨素这么狼狈过。爹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分明是骗人嘀。要让哥哥我看呐,这山下女人比老虎还凶残三四五六分呐,瞧把杨素这孩子给吓的!” 小青回头瞧了一眼荔枝阁,喃喃道:“女人是不是老虎,得看她心里有没有这个男人;男人看女人是不是老虎,得看他的心里有没有这个女人。至于女人究竟是不是老虎,最后还得去问老虎。因为女人是不是老虎只有老虎才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听到小青的碎碎念,翠花直翻白眼:“小青,你现如今怎么比杨素还像和尚?这女人是不是老虎我不清楚,可你是秃驴,这点我很是肯定。” 三人结完房钱取回行李后,一路吵吵嚷嚷出了泸川城。 三人没有察觉,在他们出城后,有位红衣女子在满城的惊艳中抱着琵琶缓缓走上城头。 琵琶声声催人泪,唯有伊人泪已干。 她无数次幻想着与心上人相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想过心上人离他而去的画面。 她自幼与世无争,那是因为那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求一份属于她的真挚感情,为了这份感情,她可以放下一切。 可那位白衣书生,心里装得下三江五岳、装得下山河万里,却为何装不下一个小小的自己? 她一曲《凤求凰》毕,城下早已聚起半城男子。 可她却独对城外那袭白衣念念不忘。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其他男人了。 她努力朝北方望着,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再也望不见。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求之不得兮,思之如狂。 她不想余生都活在对那个人的思念里,既然忘不掉他,那就忘了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凄然笑了笑,抱着怀里的琵琶一跃而下,倾了整座泸川城。 —————————— 《泸川府志》记载: 乾宁二十年春,有女着红衣于泸川城头殉情。泸川百姓感其深情,于城外为少女立下祠墓,唤为惊蛰娘娘。 自这位惊蛰娘娘殉情后,无数痴男怨女于祠内求问姻缘,据说极为灵验,一时名噪巴蜀。 多年后,泸川府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已知天命的杨素因赈灾重回旧地,这才知道,当年有一位痴情女子,早已香消玉殒多年。 杨素流着泪为这位痴情女子上了炷香。须臾间,原本还烈日当空的天上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大雨滂沱连下三日,旱情自解。 民间有传言道,当年惊蛰娘娘就是为杨太师殉情而死,如今一缕芳魂不散,再次见到他,自然泪如雨下。 要不,为何泸川府会在杨素起驾回京后立刻放晴? 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罢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去问杨素本人了。 可那时的杨素早已威加四海天下共仰,又有谁敢开口去问他? 而此时的杨素,只是心生感应回头匆匆一瞥。那痴情女子的一生,便在他的回首中成了过往。 第37章 轻舟下江南 没有几份一见钟情最后能变成两情相悦,更多的只是一厢情愿或者两两相厌罢了。 就像惊蛰姑娘,得不到自己的爱情宁愿去死,可她在杨素心里,也无非是一个匆匆过客罢了。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来无关风月。 离开泸川城后,小青发现盯着他们的那几个家伙不见了踪影。想必真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发他们也是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那些背后的人也就宽心了。 三人边走边商议接下来的行程。杨素想取道西北去天府走一趟,却让小青说是南辕北辙。 说好了要去雁门关,去天府不是越走越远了吗? 小青建议他们接着往北走,先去泸川水驿借条船顺江而下、再到山城府感受大魏诗仙“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豪迈。 小青的话博得了翠花的赞成。当然,翠花对于“诗仙”啊“豪迈”啊什么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主要是听小青说山城府的姑娘长得那是个婀娜多姿人间绝色,忍不住心驰神往口水直流。 杨素虽然不情愿,可架不住翠花这头上了劲的蛮牛,再加上小青在一旁软磨硬泡,最终无奈道:“去山城府也行,不过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泸川这个是非之地。” “呵,绕了半天,原来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公子,是怕泸川城里的俏冤家啊……”翠花白眼道。 “讨厌!”小青捻起兰花指,尖着嗓子学女人道:“人家连老虎都不怕,怎么会怕了美若天仙的惊蛰仙子?” 杨素见这对活宝唱起了双簧,哭笑不得道:“你们还去不去山城府?” “去啊!”二人异口同声道。 说完这两个家伙又惺惺相惜互相吹捧了一番,你一句“小爷我去山城是要去发掘千年古城的历史沧桑”,我一句“山城的小娘再俏能俏得过巴山楚水?且容本公子去那里品上一壶”,说得那是个大义凛然。 对于这两个“传世精品”,杨素也只是笑着夸了他们三个字:“不要脸。” 当然,杨素的“夸奖”,最终只是换来火上浇油般的病态快感与桀桀怪笑罢了。 三人打打闹闹走到江边,恰逢一位江边渔叟正在结网捕鱼,三人对老人说明来意后,老人把他们送回对岸,连渡钱也不肯要。 回到泸川水驿后,那驿丞看到那三位不知深浅的公子哥去而复返,暗自叫苦不迭。 小青望着愁容满面的驿丞,眯着眼道:“驿丞大人不必紧张,我们兄弟三人只是临时改了主意,想借艘驿船走水路去荆楚,不知大人方便与否?” 那驿丞看不清小青套路,以为小青是在考验他,只是抬起袖子使劲抹汗,连话也不敢说。 小青掏出两锭大银塞进驿丞怀里,谁知那驿丞“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惶恐道:“三位贵人,小的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求三位贵人开恩,不要再玩弄小人了!”说完他把头磕得咚咚闷响,一时间头破血流。 杨素面无表情道:“我们只是想借一艘船,你这是做什么?” 小青也无语道:“到底借不借啊?” “借!借!”那驿丞惶恐道。 驿丞亲自去江边为杨素三人挑了条最大的船,又为他们挑了几个熟悉江流的老船卒,这才在惊惶中送走了三位小祖宗。 天色渐渐暗了。 此时,船上的杨素他们还不知道,仅仅因为多说了几句话,第二天的蜀江江底,就多了一具身穿驿丞官服的尸体。 夜色已深,离泸川府不远的一处富贵之地,却隐于黑暗中不可见,只能听到隐约对话: “主上,泸川水驿驿丞失足落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嗯。” “那三个小家伙已经从泸川府顺江而下,下一个落脚点应该是山城府。” “继续监视。探清他们到底什么路子,若对我等不利,你自己便宜行事。” “属下明白。”那人恭敬而退,隐于黑暗之中。 暗室里,那道神秘声音还在自语:“手里拿着金牌,有意思……这个叫小青的娃娃,究竟什么来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看来,还得把事情通禀相爷一声……”他拿起笔,亲手写了封手书,落款处,却是四千里外的大燕城。 —————————— 此处有阴谋与算计,可蜀江之上,却是星垂平野、月涌江流。 杨素拿出驿丞为他们准备的泸川老酒,孤身卧在船首,想喝几口,却不知从何处喝起。 为师尊?师父缥缈一生早已无喜无悲,哪里轮得到自己把酒喟叹? 为小雪?小雪与自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言道借酒消愁,可二人心意相通,又哪来的愁拿来借酒? 为翠花?为小青?为端木郁垒?翠花快活逍遥,小青虽然玩世不恭,腹里却有豪情万丈。 至于那位虎视神州西南的藩王,杨素摇了摇头。那样一位气吞山河的雄主,自己恐怕连敬酒的资格都没有吧? 想到这里,杨素把手中酒坛放下,摇头苦笑。自从走出凤鸣山,自己也就遇到了这些人。哦对,还有小村里的那位寻死的妇人、泸川城里的鸨母与惊蛰姑娘。 那村中女子,在匪巢里受尽屈辱,却没有屈服,只为再看一眼自己一双儿女。倒是得救后以死来保全了自己的贞洁;荔枝阁里的那位鸨母,虽半生飘摇,却不改善良。 这二人皆是女子之身,却傲骨铮铮,自然轮不到自己可怜。 至于那位惊蛰姑娘—— 杨素摇摇头。本就是萍水相逢,似乎没有什么故事可以拿来下酒吧? 想来想去,杨素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然后,他突然想起了尘和尚养的那头老虎,不禁乐道:要是把那头畜生宰了,倒是可以凑合着当下酒菜。 想到这里,杨素把酒扔到江心,仰倒在船上,哈哈大笑。 管他是“月涌大江流”还是“江入大荒流”,管他是心忧天下的诗圣还是恣意洒脱的诗仙。今夜无酒人自醉,星斗满天人睡也! 船舱里,翠花望着独自睡在船板上的杨素,对小青难得正经道:“其实,杨素这种书袋子,自己都吃不好穿不暖,还满脑子苍生啊百姓啊,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挺傻的。” “那你还跟着他。”小青直翻白眼。 翠花低头叹息道:“我爹一句话就把我给卖了,父命难违,我能有啥办法?” 小青也察觉到此刻的翠花似乎与平日里不太一样了,于是接着问他道:“那就是说,要不是令尊开口,你就不跟着他喽?” “那也不一定……虽然我是个半点功夫都不懂的门外汉,可好歹力气比小满大多了吧?这北行路上到处都是些美女画皮,没有俺老崔为他沾花惹草降妖伏魔,他如何能够自在?”翠花又开始不正经。 小青忍不住嘲讽他道:“就凭你?裤子还没脱就一泻千里的‘闪电崔’?” 听到小青的话,翠花憋红了脸,却还是嘴硬道:“那也比你这个没断奶的瓜娃子强吧?” 小青不甘示弱道:“我吃奶怎么了,我吃奶好歹还吃了半夜,那不比某人,脱裤子提裤子加起来,还没我撒泡尿的功夫长,哇哈哈哈……” 翠花恼羞成怒,“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眼里都在冒火。 眼看二人说着说着又要撸袖管干起仗来,小青哼哼两声,不屑道:“怎么着,这就跟我翻脸了?你不想瞧瞧山城府的姑娘如何柔情似水?你不想尝尝天南府的小娘如何丰腴可人?” 听到小青的话,刚才还一脸怒火的翠花登时没了脾气,他一溜烟滚到小青面前,又是捏肩又是砸背,十足的奴才样。 小青享受着翠花的“孝敬”,闭着眼哼着小曲儿,故作享受状。他一边哼哼一边道:“嗯,这才对嘛……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咱们兄弟俩都能舒服……” 可小青话刚说完,就被翠花一脚给踹到船板上,耳边还传来翠花的张狂大笑:“哇哈哈,我让你‘闪电崔’!别以为你拿那些身外之物来勾引我,我就会对你点头哈腰!小满小时候就跟老子念叨过,咱们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会为了三五个女人就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想让哥哥我低头,起码得十个!十个山城小娘!” 小青从地上爬起来,阴沟里翻船的他咬牙恨恨道:“十个就十个!不过……你得先让我踹一脚!” 翠花见小青答应,哪还要什么脸皮风骨,直接朝小青撅起屁股,嘿嘿道:“还是青爷大度。来吧……轻点……” 小青刚要抬脚,就见杨素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舱里。 杨素见翠花撅着屁股,还满脸谄媚要小青轻一点,皱眉道:“你俩?”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二人又心有灵犀。 杨素笑道:“你俩究竟怎样,用不着跟我解释。我无意插足你们二位,你们继续。” 说完,杨素又走出了船舱。 他来到舵边,与那位在江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卒聊起了蜀江的水文与地理。 江水干枯汛涝。 江岸气候变迁。 蜀江流域地理、关隘、民族分布; 蜀江沿岸人口、民俗、风土人情。 老船卒惊异于眼前读书人的学问驳杂。却不知,多少个囊萤映雪的夜,身旁这位年轻人,只是日复一日,苦也不苦。 古有诸葛武侯,未出茅庐已知天下事;今有杨太白,不知天下事,却已翻尽凤鸣书。 第38章 吃不吃饭(上) 离阳王朝的造船工艺极为精湛。据传太祖当年逐鹿天下时,曾在战船一事上吃过亏。 当年太祖与江西盗匪徐谅在烟波浩渺的波阳湖上对垒时,面对徐谅的三重楼船与六十万浩荡水军,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与无力。也正因如此,太祖才会在坐拥天下之后大兴造船业。 在太祖的亲自过问之下,离阳的船越造越大。其中,大陵城所造的四重九桅龙船,宽一十八丈,长度达到了令人恐怖四十四丈四尺!太祖生前击败了徐谅,似乎在徐谅死后,也要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战船上狠狠羞辱于他。 得益于离阳精湛的造船工艺,杨素所乘的驿船也是一艘再寻常不过的三桅帆船。这艘船在离阳王朝虽然不那么入流,可放在离阳之外任何一个朝代,都能算上一艘不折不扣的大船了。 可饶是如此,经过一夜的颠簸,还是有人晕船了。大魏诗仙“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那是一个写意风流,可到了从没坐过船的翠花身上,就成了生不如死的煎熬。 昨儿还悠哉悠哉的翠花,才遇到一点大风大浪湍急江流,就开始不适应了。虽然在船夫们的高超技术下,帆船始终没有什么危险,可剧烈的颠簸中,这家伙抱着一个木盆,早已吐得面无人色。 杨素还稍微好些,毕竟小的时候就坐过船;而翠花则是浑身冷汗,感觉乾坤都反转了,只是捂着肚子嚷嚷赶紧上岸,估计以后打死他也不会再坐船了。 小青常年带兵打仗,从前也坐过船,他跟个没事人似的抱着他的那把剑坐在船板上,不时对翠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可怜翠花要搁以往早就蹦起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如今只好任由他胡作非为,连白眼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进入天府后,江道突然收窄,江水越发湍急,于是有了“千里江陵一日还”一诗流传几百年。虽然大魏诗仙的诗夸张了些,可行船速度之快也由此可见一斑。 大船满帆,一路朝东行驶着。翠花吐着吐着,就吐到了山城府地界。 弃船登岸的那一刻,翠花跟再世为人似的,身子虽然还在疲软,却咬牙切齿道:“哥哥我感觉今天能吃掉两头驴!” 小青刚要嘲讽翠花几句,突然发现不远处又有人鬼鬼祟祟窥视他们,见他望过去,那些人还装模作样看向别处。 小青见状冷哼一声,嘀咕这些家伙怎么阴魂不散啊。他把这件事跟杨素一说,杨素没有说话,一旁的翠花却哈哈大笑。 小青问翠花为啥如此开心,翠花眉飞色舞道:“多大点事儿啊,既然有人跟踪,那咱们还像在泸川城那样,接着逛窑子就是!哇哈哈哈……”说完他没脸没臊地笑起来。 杨素懒得理会这头猪,只是对小青道:“我们才上岸,就有人接力盯梢,这说明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耳目之下。小青,估计你那块金牌太值得惦念,让人家夜不能寐了。” 小青黑着脸道:“惹恼了青爷我,大不了把他们都宰了!” 杨素摇头道:“那样无异于向他们摊牌。真这么做的话,就是不死不休了。” “那又怎样?”小青看了一眼那几个盯梢的家伙,不屑道:“一群废物捆在一起,还是一群废物。” 杨素摇头笑道:“敌暗我明,双拳毕竟难敌四手,真的图穷匕见,我怕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 翠花见杨素一直在长他人志气,不禁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咋办?难不成咱们就在这等死不成?” 杨素面无表情道:“我们连惹上了谁都不知道,能怎么办?” 翠花一听顿时泄了气,“你都不知道怎么办,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杨素冷笑道:“饿了,先找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翠花听见,忍不住嘀咕道:“呵,连小命都马上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吃饭!” 可牢骚归牢骚,他还是紧跟着前面杨素。 翠花小青跟着杨素穿过几条街,见杨素不停朝路人打听着什么,然后接着朝前走,完全无视沿街的吃食。 翠花见状,忍不住朝杨素嚷嚷道:“喂,我说小满,你不是要吃饭吗,这街上这么多山城小吃,你倒是吃啊!瞎转悠什么呢?” 杨素没有理他。 翠花望向小青,见小青只是紧随杨素,还转身朝他挤眉弄眼一番,他只好气急败坏跟了上去。 找了许久,杨素终于在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的山城府衙前停了下来。 翠花见杨素没有朝前走的意思了,忍不住问他道:“你不是吃饭吗,来人家衙门做什么?” 杨素笑道:“吃饭啊。” “有病!”翠花不理杨素了。 杨素对小青道:“小青,把你的金牌亮出来,让山城知府出来迎客。” 小青搞不懂杨素这又唱的哪出,可还是走到府衙门口,在衙卒面前掏出金牌道:“叫你们府尊大人出来接驾。” 石狮子旁的衙卒早就看见了他们他们,刚才见他们朝这边指指点点就忍不住想去呵斥他们,谁知他还没开口,这三个家伙倒主动凑过来了。 听到小青的话,那衙卒气得不轻。他握着刀柄刚要训斥,可他瞥了一眼小青手里金灿灿的牌子、以及黄牌子上“如朕亲临”那四个字,咽了口唾沫,愣是没敢骂出一个字来! “大胆!见了圣上的金牌竟敢不跪!”小青恨不得一脚踹翻这个二愣子。以前听人家说书人讲故事,故事里主人翁手里金牌朝外一亮,哪回不是“哗啦啦”跪倒一片?怎么好不容易轮到自己狐假虎威一次,遇到的都是些不识货的家伙? 衙卒回过神来,见小青穿着一身寻常青衣,身后站着的那两位也不像什么贵人,壮了壮胆,又开始颐指气使:“你说你手里是金牌就是金牌?我还说我手里是尚方宝剑呢!”说完他一把就要把金牌给夺过来。 小青晃身躲过,望着那名衙卒,有些难以置信。 “哪里来的大胆刁民,跑来消遣你爹来了是吧?!”那名衙卒抽出刀,转脸招呼其他三人道:“兄弟们,给我上,把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我绑了,今儿个老子心情不好,先扒他们一层皮再说!” 小青脸都绿了。 翠花在后边望见这一幕,弯着腰笑疼了肚子。 眼看小青就要发作,这时,知府衙门里走出来一位身穿六品官服的官员。那人生得獐头鼠目,长得跟翠花一样“柔肠百转”。 这位通判走出衙门后,训斥门口的衙卒道:“嚷嚷什么呢?不知道每天这个时辰,咱们府尊大人都在做晨课吗?” 翠花本来就觉得这位通判长得有气势,这时又听见这里的知府竟如此勤政爱民,暗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位大人想来也不差。 想到这里,翠花几眼看过去,更觉这位通判长得高大威猛。 那位衙卒头领收回刀,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指着小青嚷嚷道:“禀大人,这里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拿着个黄牌牌就说是当今圣上的金牌,还要府尊大人出来恭迎他,我看他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听到衙卒的话,通判心里“咯噔”一下。他和这些衙卒不同,身为山城知府的左膀右臂,他当然知晓这两天府尊大人因为何事夜不能寐。 望着那位抱着膀子在一旁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的青衣公子哥儿,他笑着走过去,放低姿态道:“这位公子,底下的混账东西不懂事,您千万担待一二。不过……这金牌一事毕竟不小,不知公子可否请出金牌,让小吏掌掌眼?” 这位六品通判在地方上可不是一名“小吏”,能以举人身份官居六品,他自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通判深知什么时候能嚣张跋扈,什么时候该深沉内敛。此时他装孙子,只因还未见到所谓的金牌。 若那金牌是真,他自然成了真孙子,可若金牌是假……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他说了算? 小青自然猜不透这位通判的玲珑心思。当然,他也懒得去猜。听到通判的话,小青面无表情举起金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通判只瞥了一眼,两腿就开始发软,再也不敢去看第二眼。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道:“下官山城府通判卢修桥,叩见吾皇万岁!” 第39章 吃不吃饭(下) “下官山城通判卢修桥,叩见吾皇万岁!” 身后那几个衙卒望见眼前一幕,如遭雷击,哗啦啦跪倒一片。尤其是刚才那位盛气凌人的衙卒头目,更是吓得趴地上,如丧考妣。 那位卢通判心思也是活络,见手拿金牌的小青正望着那个衙卒冷笑,他赶紧用两个膝盖爬到那位衙卒身前,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我把你个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还不滚进去通禀知府大人,前来恭迎圣驾!” “不必了。”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杨素终于说话了。 他自然看得出,这位通判表面上不把衙卒当人看,其实是在小青出手前喧宾夺主,尽最大的力气保下那个衙卒。 杨素走上前去,把跪在地上的通判扶起,微笑道:“既然府台大人正在做晨课,卢大人就不必事先惊扰了。大人只需领我们进去就好。” 那通判面露难色。 杨素面无表情道:“怎么,卢大人不方便?” “方……方便……”卢通判好不容易挤出点笑容,却把眼睛给挤没了。 他见杨素虽然穿着朴素,可那个手拿金牌的青衣公子却唯他马首是瞻,以为他才是正主,所以不敢怠慢。 卢通判极不情愿地领着杨素三人进了府衙。进府后,卢通判朝着一位下人使劲打眼色。杨素见到,叫住那位想溜的下人,微笑道:“你,先别急着走。你家通判大人被风沙迷了眼,你在他身旁扶着点。这路七拐八绕的,别扭到大人的腰。” 卢通判欲哭无泪,只好把那下人留在了身边。 一群人穿廊过屏七拐八绕,终于在后院的一处侧室前停了下来。卢通判指着前方的屋子,面露难色:“上差,府尊……不是……知府大人就在屋里……下官委实……不方便进去……” 杨素听到屋里隐约有男女嬉闹之声,点了点头,自己推开了房门。 见杨素走进屋里,卢通判偷偷抹了一把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求哪路尊神。 翠花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卢通判,满脸钦佩道:“卢大人,你们知府大人真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卢通判以为翠花在嘲讽自己,只好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回话。 翠花以为卢通判谦虚,对他更是钦佩,接着恭维他道:“知府大人都如此勤政,想必卢大人也是不差……嗯,不知为啥,我一见到卢大人,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大人似的!嗯……那个词怎么讲的……哦对,一见如故!一见如故!” 可怜卢通判不知道翠花是个缺心眼,奈何又看不出翠花深浅,只能一边琢磨这人话里的深意,一边喏喏陪笑,心里还暗自慨叹:这小祖宗年龄不大,城府怎么如此之深? 屋里有对男女,此时正在床上致敬周公他老人家。床上男女此时正在兴头上,竟没注意有人推门进了屋里。 杨素走进内室后,就望见东阁的一张檀木大床上,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脱得跟头白皮猪似的,正挺着一肚子能点天灯的肥油,压在一名女子身上奋力耕耘着。 杨素再一看不要紧,他发现床上竟有两个女人!仔细看后,杨素越发心惊——这两个女子一人正当妙龄,另一位却是徐娘半老。更令杨素叹息的是,这两个女人的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 杨素又站在床前等了好大一会儿,最后着实欣赏不下去了,终于开口道:“久闻府台大人勤政爱民,今日一见果然不虚。都这个时辰了,大人还在做‘晨课’,在下佩服。” 那知府蓦地听到身旁有人说话,吓得一哆嗦,那话儿也不听话了。他匆忙扯过被子罩在自己身上,厉声呵斥杨素道:“你是谁!?” 杨素摇头不语。 门外卢通判听到动静,硬着头皮走进屋里,一边抹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哆嗦道:“大人……这几位公子手里有万岁的金牌……下官实在不好阻拦……” 卢通判一说话,就把那知府给吓得脸色煞白。上头这才刚刚来信,说有三个年轻人拿着御用金牌调动驿船,怎么这才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小祖宗就跑到自己床前来了? 知府囫囵套上衣服,从床上滚下来,爬到前去抓住杨素的小腿,不停磕头道:“下官不知上差驾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杨素不动声色抽回两条腿,甩了甩长衫前摆,似乎在嫌这位知府的手脏。接着,他对满脸惶恐的知府笑道:“府台大人不必惊慌。我兄弟三人没有别的意思,正好赶路赶得紧了,正好有些饿了,又正好路过贵府,就想进来讨口饭吃。” 杨素瞥了一眼床上那对羞于见人的母女花,眯着眼道:“不过看府台大人日理万机,似乎不太方便……” “方便!方便!”知府赶紧腆着脸陪笑道。 “真方便?要不我们都出去,等府台大人先把晨课做完?毕竟公事要紧嘛。”杨素仍然笑眯眯的。 翠花与小青被眼前的这一幕钩直了眼。 翠花迷糊想道:不是说好了做晨课吗,怎么做到床上来了? 而小青则是惊异于杨素对人心世故的拿捏,以及他骨子里的那份不怒自威。望着眼前这个和以往不太一样的杨素,小青暗自琢磨道:难道这些也都是书里读来的?早知道咱也囫囵念几本书对付对付了。 山城知府猜不出一身读书人装扮的杨素究竟卖的什么药,只好豁出一张脸,一边噼里啪啦打自己耳光,一边求饶道:“上差就别拿下官寻开心了!下官给您磕头了!”说完这位知府跪了下去,朝杨素不停磕着头。 杨素就那样站着,任凭知府跪在他的脚下把脑袋磕出了血,却依然笑眯眯看着,也不说话,也不叫停。 可怜山城知府虽然算不上封疆大吏,可也贵为一方要员了。如今却在一个年轻人身前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了方寸。他官场修行几十年,“察言观色”与“装孙子”这两样庸官必修的“绝技”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可要命的是,此时他连这个书生究竟想干什么都猜不出! 知府无计可施,把心一横,头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把地上青石都撞得“咚咚”作响。可任凭他怎么施展苦肉计,奈何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山城知府把自己撞得头晕脑胀,只好停下来,可怜巴巴望着身前的杨素。 杨素眯着眼道:“府台大人累了?” “不累!不累!”知府慌忙摇头。 听到山城知府的话,杨素摇头道:“原本以为大人累了,咱们赶紧去吃顿饭,喝喝酒聊聊天,也能让大人歇歇。既然府台大人不累,那您继续吧。” 知府终于琢磨出杨素的意思,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肿得多高的额头与额头上的血,他赶紧凑到杨素身边,满脸堆笑道:“上差请随下官来,上差既然来到了山城地界,下官定让上差吃好喝好乐不思蜀……嘿嘿嘿嘿……” 一直言笑晏晏的杨素突然转过脸来,面无表情道:“府台大人如此勤政爱民,我怎会失望呢?” 知府神情尴尬。 杨素望着一脸尴尬的山城知府,突然道:“有件事,想请教大人一二。” “上差有话请讲,莫要折煞下官了……”知府连连道。 杨素道:“我们兄弟前脚刚踏上山城地界,府台大人就派人前来迎接我们。我盘算着,既然大人如此盛情,于情于理,怎么我们都要登门道一声谢,大人说是不是?” 那知府心里一紧,却装傻卖愣道:“上差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根本不知上差来了啊……若是知道,肯定会到码头亲自去接您……” 杨素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从码头上的岸?” “我……”那知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杨素道:“你不承认也无妨。这山城府原本就是你的地盘,你承认与否,这份恩情我都会记在你头上。还有,有空转告你家主子,别成天费尽心思琢磨我们究竟什么居心了,想要你们的狗命,我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那知府匍匐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杨素望着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山城知府,面无表情道:“当然,你们只需对我视而不见,我自然也对你们眼不见心不烦。若你们真惹恼了我……”杨素冷笑:“那就别怪我去刨你们家祖坟了!” 地上的山城知府猛地一个激灵,浑身都在发抖。 杨素擦着巴蜀地界走了一趟,倒像是学会了蜀剧变脸似的。只见他前一刻还满脸阴鸷,转过身就对小青与翠花微笑道:“咱们走。” 小青和翠花被杨素唬得一愣一愣的,迷迷糊糊跟着他出了衙门。 可怜那位知府大人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赶紧追到了衙门门口。见杨素他们真要走,那知府哭丧着脸道:“上差不是说饿了吗……还请上差用完膳再走啊……” 杨素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山城知府,面无表情道:“不必了。看到你这副嘴脸,我吃不下去。” 说罢,杨素带着翠花与小青扬长而去。 第40章 螳螂与黄雀, 袭杀与虐杀(上) 走出山城衙门后,小青发现身后再没有人跟踪他们。他并没有松口气,相反,他竟有些淡淡失落感。 见小青只顾低头走着路,似乎兴致不高,翠花跑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怎么了大兄弟,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想那鸨母了?” 小青甩开翠花的胳膊,没好气道:“滚蛋。我只是见那帮家伙不跟着咱了,突然没了事干了,心里有些失落。” “我看你是吓的吧?”翠花撇嘴,表示不屑。 小青呵呵道:“吓的?南疆千军万马老子都没怕过,就凭这几条杂碎?” 翠花知道小青没有吹牛,却依旧嘴硬道:“你尽吹吧!你看你看,你把盯梢咱们的人都给吹飞了!”说完他又瞧着杨素的背影暗自嘀咕道:“小满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在知府衙门里这么大的气势?嘿,瞧得我都热血沸腾呐!” 小青听到翠花的话,也是一脸古怪道:“翠花,先生以前真没出过凤鸣山?” 翠花使劲点头。 小青摸着下巴,望着杨素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忙活了半天还没吃上饭,于是在街上挑了一间干净铺子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商议接下来的行程。杨素提议接着北上,不出意料又遭到了其他二人的反对。 小青严肃道:“先生,如果咱们走旱路北上的话,就得走小路。现在这世道又不太平,小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盗匪正磨刀霍霍等着咱们这些肥羊上套呢。走驿道倒是比小路安全,可要是走驿道的话,咱们还得再回头去泸川城,这样又得走回头路了。依我看,咱们既然都到这儿了,干脆找条大船,直接乘船去江陵府得了!” 见杨素不说话,小青接着蛊惑道:“你不想看看五六月潇湘夜雨?你不想瞧瞧八百里春神烟波?” 杨素仍不说话。 小青知道要想打动杨素这种读书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情怀入手。紧接着,小二十年都没有念过几本书的他有如神助,开始背诗:“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神泽,波撼巴陵城。” “昔闻春神水,今上巴陵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见杨素仍是笑而不语,小青支吾两声,灵光又现:“春神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杨素终于打断他道:“好了,好了,难为你了。” 小青嘿嘿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杨素摇头。 小青顿时泄气。他想了想,突然满脸坏笑道:“不去江陵也行,如今这世道又不太平,我是不愿意走小路。既然走驿道,那咱们只好回泸川府了,顺便还能再回去瞧一眼你那位国色天香的惊蛰姑娘。”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面无表情道:“我考虑了一下,咱们还是乘船去江陵府好了。” 小青哈哈大笑,顺便给了翠花一个“怎么样看我机智不机智”的眼神。翠花也还了个“我看你天赋秉异果然有我当年风范”的眼神,二人惺惺相惜又是一阵怪笑。 酒足饭饱后,小青又贡献了二两银子。看到桌上被翠花啃成了一座小山的骨头,小青直呼遇人不淑。暗想幸亏自己有个藩王老爹,要不就凭翠花这个吃法,自己还不得给他吃得卖菊花去。据说有些写话本子的家伙就是因为兜里没银子,都开始卖菊花换酒钱了。 三人朝江边折返,准备寻条渡船继续顺江而下。 街肆上车马喧嚣,一片盛世繁华景象,可背阴处的巷弄里却有许多手脚莫名残缺的乞讨者蜷在墙角。 如此阴暗景象,似乎与这盛世格格不入。 可这从来都不是主旋律。在粉饰的太平里,这些不美好的事物只需掩耳盗铃视而不见便好。 杨素走在巷陌深处,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青与翠花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小青停住脚,眼中隐有兴奋之色。 “怎么了?”翠花见小青突然兴奋起来,问他道。 小青朝房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阴鸷笑道:“这山城府不怕死的真多。” “什么?”翠花没听懂他的话。 可翠花很快就懂了。因为翠花话音未落,巷子两旁的房顶上就冒出了数不尽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擎着刀,在屋顶将他们圈了起来。 小青没想光天化日对方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提剑护在杨素与翠花身前,低声道:“对方人太多,待会我拖住他们,你们抓住机会赶紧逃!” 杨素低声问小青道:“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小青微笑点头。 见小青胸有成竹,杨素再不多话。 屋顶的人似乎觉得这杀这三个小娃娃不必兴师动众,仅跳下七八个人堵住了那条巷子的两头出路,然后,他们举着明晃晃的刀缓缓朝着杨素他们逼了过去。 黑衣人越来越近,隔着蒙布都能感受到这些亡命之徒的杀意。 小青目光一寒,拔剑冲向杨素身后。他趁对方没有防备,顷刻就抹断了三人的脖子。与此同时,他朝杨素吼道:“走!” 杨素二话不说,拉起呆头呆脑的翠花就朝那个豁口冲了过去! 那些黑衣人没想到小青如此杀伐果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素与翠花冲了出去。等屋顶的人回过神来纷纷飞身而下时,小青几个箭步抢到前面,堵住在了杨素他们的身后。 小青抹了一把脸上鲜血,望向前方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竟然在笑。 “先做了这小子!”为首黑衣人挥了挥手,几十人在狭窄巷子里一拥而上。奈何半丈宽的巷子实在太窄了,小青把手里的剑耍的滴水不漏,偶尔还能抽空出剑,刺死一两人。 那群黑衣人不仅奈何不得小青,还不时有人被出手即杀招的小青放倒。 小青抓住时机一剑劈开迎面五把刀,反手又刺死一人。青衣染血,死战不退! 与此同时,杨素与翠花冲出了巷子,开始朝街上飞奔。 翠花面带忧色,对杨素道:“小满,咱们就这么跑了,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杨素摇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小青。” 翠花懂杨素的意思,可他仍是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立刻冲回去,却只能咬牙干跺脚。 而此时此刻,这场袭杀的策划者却在山城衙门里品着茶,悠哉悠哉。 那位卢通判站在山城知府朱温的身旁,脸上隐有忧色:“恩师,学生见过那块金牌,的确是当今圣上的御用金牌……咱们光天化日之下行刺钦差,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朱温抿了口茶,把手里的青瓷茶碗放到一旁,脸上再没了那副懦弱无能:“修桥,你可知本府为何提携你?” 卢通判跪倒在朱温脚下,满脸感激:“学生不知,但恩师再造之恩,学生铭感五内!” 朱温点头道:“本府之所以尽心栽培你,是因为你与本府一样,当年虽然没有高中杏榜,却精于事故、心思玲珑。最重要的是,你知恩图报。” 朱温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卢通判,突然生出了一种诸事尽在掌握的豪迈:“那三个小家伙前脚刚上岸,天府便来了信。原来臬台大人早已将此事上达相爷。相爷回信,京师并无皇子出京。” 朱温把卢通判从地上扶起,冷笑道:“臬台大人何等英明,当下便派来那群亡命之徒,要本府无论如何,都要配合他们,把这三个小家伙留在山城府!” 听完这番话,卢通判突然打了个寒颤。 但凡官场通达者,不是有超世之才,就是有超世之钻营。卢通判心里明白,如此年纪轻轻就手握金牌,肯定不是身负皇命的钦差。那三个娃娃如此年轻,不是大燕城的皇子,那放眼天下,就只剩雄踞南疆的天南王府了! 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当今天子曾在初登大宝那年赏赐过天南郡王一块金牌! 想到这里,卢通判颤声道:“恩师,传言那天南郡王飞扬跋扈,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诛杀朝廷大员。若是他的独子在山城府出了事,咱们……咱们岂有好下场?” 朱温不屑道:“他再跋扈,难不成还敢犯上作乱?相爷既然开口,自然是为了给圣上排忧解难!那端木郁垒老蚌怀珠,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要是这个小娃娃突然没了,他拿什么来世袭罔替?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老树开花不成?等那端木郁垒一死,天南王府后继无人,到时候圣上再想削藩,还不是名正言顺?” “可是……”卢通判仍有顾虑。 “可是什么?”朱温得意道:“只要咱们做成了这桩大事,有圣上与相爷撑腰,那端木郁垒能把咱们怎样?到时候,加官进爵位极人臣,还不是手到擒来?依我看,那些朝野之上的传闻都是狗屁!这里是山城,不是他的南疆!他端木郁垒再霸道,难不成他还能跑到山城来杀人放火?!” “啪!啪!啪!”朱温话音刚落,门外突兀响起了掌声。 “谁!”朱温目光一寒,厉声朝外面喝道。 然后,反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刚才还一脸狷狂的朱大人,突然就由捕蝉的螳螂,变成了黄雀嘴里的螳螂。 第41章 螳螂与黄雀,袭杀与虐杀(下) 只见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紧接着两排蒙面人鱼贯而入。这群不速之客皆是身穿蓝色夜行衣,他们按住刀柄,冰冷的目光在朱温与卢修桥身上汇聚着。 最后又进来一人。这人身穿蓝缎夜行衣,却没有蒙面。他盯着山城知府朱温,缓缓走了进来。 “朱大人指点江山、粪土王侯,好生精彩啊!”那位蓝衣人生的鹰鼻隼目、面如刀削。只是他的一双眼却让人看着有些吊诡。因为他的眼白比寻常人多一点。 简单点说——他是个死鱼眼。 那人进门后,见朱温还在朝门外张望,不禁冷笑道:“朱大人别看了,你的那些衙卒身手太差,这会儿都在柴房里躺着呢。不过大人且宽心,我家大王虽然飞扬跋扈,却从不滥杀无辜。哪像你们这群狗犊子,弄死个驿丞就像捻死个蚂蚁。” “你……你究竟是谁?!”朱温面带惶恐,一屁股坐到他的那张檀木椅子上。 那人冷笑:“你想知道?”他走到朱温面前,桀桀笑道:“知道我是谁的,只要不是自己人,似乎到最后都死了呢。”他轻轻拍打着朱温的脸,眯着眼笑道:“现在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朱温连连摆手。 蓝衣人阴阳怪气道:“刚才骂起我家大王不是豪气干云吗,怎么这才一会的功夫,就怂了?” “你是……你是端木郁垒的人!”朱温惊恐道。 蓝衣人一脚把朱温踹翻在地,用脚踩住他肥腻的脸,笑容越发阴冷:“敢直呼我家大王的名讳,你胆子不小!” “小的……小的知错了……”朱温被那人踩住脸,歪着嘴吱唔道。 “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没蒙面吗?”那人蹲下来,冷笑着问朱温道。 “因为,但凡看到我这张脸的人,只要是敌人,都成了尸体。”说完,他用脚踩住朱温的嘴,抽出一把带齿的匕首,在朱温的不甘与惊恐中,一点一点锯开了他的喉咙。 一旁的卢通判眼睁睁看着朱温挣扎着、抽搐着、目光涣散着,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响,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屎尿横流。 蓝衣人用朱温的衣裳抹干净匕首上的血,又走到卢通判身边,眯着眼蹲了下去。 卢通判回过神来,凄厉嚎道:“大人不要杀我!那些事都是朱大人指使小的做的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蓝衣人摇了摇头,阴森道:“要怪,就怪你们这些人蚍蜉撼大树,找死。”说完他抓住卢通判的脑袋,双手抱住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卢通判凄厉的叫声便戛然而止。 蓝衣人扯了块布擦擦手,随手扔掉。他走出房门问一名刚赶过来的手下道:“殿下那里怎么样了?” 那位蓝衣人恭敬道:“四十杀手,已被世子殿下手刃二十七人,余下十三人想要逃走,被酉大人暗中截下,无一漏网。”那人接着道:“其余在巷子四周封路二十人、暗中盯梢十人也被酉大人提前做掉。” “死鱼眼”点了点头,吩咐手下道:“把这里烧了吧。还有,留点蛛丝马迹让该看的人看到。否则,这帮家伙还真以为我天南王府好欺负!” 手下人领命而退。 身穿蓝缎夜行衣的那人冷笑道:“知府衙门的一把火也不小了,加上知府被杀,想必能帮殿下转移视线了。”说完,他取出一块蓝绸蒙住脸,兴奋道:“下一站,天府。” 一行人放了一把大火,然后消失不见。 那边巷子里,小青浑身是血,望着满地的尸体,不屑道:“真不禁打。”他长呼一口气,脱掉身上血衣擦干净宝剑,正嘀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还如此安静,突然听到街上有人大喊:“知府衙门着火了,赶紧去救火!” 街上人群蜂拥而去,哪有人去在意光着上身提着一把剑的小青? 小青长舒了一口气,寻思这把火烧得倒是时候。他放下心来,开始去寻杨素与翠花。 杨素二人心里担心小青,最后还是换了一身衣裳,一人顶着个皂角帽鬼鬼祟祟摸回了巷子。 看到“乔装打扮”一番又冒死回转的二人,小青心底一暖。 寻到小青后,杨素急忙把他刚买的衣服让小青套上。 小青寻了一处避风处换上衣裳,低头看着自己的市井小贩装束,哭笑不得。 “小青,你没伤着吧?”翠花一巴掌拍在小青肩上,惹得小青猛地一蹿。 “哎呦!花爷您轻点儿!这儿刚才挨了一刀!”小青捂着胳膊直哼哼:“要不是老子躲得快,这条胳膊就留在这了!” 杨素关心道:“没事吧?” 小青哈哈道:“没事!就一点皮外伤,现在都止血结痂了。不过,咱们得赶紧离开这了,刚才砍累了没砍完,冷不防被他们跑了十几个,咱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我怕夜长梦多。” 听到小青的话,杨素尴尬笑道:“咱们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因为刚才听街上人说,山城府的知府与通判,被人杀了。” “什么?!”小青满脸吃惊:“不会是你俩杀吧?”说完不等杨素开口,小青自己都笑了。 翠花听到小青的话之后白眼道:“说什么呢!我俩可是正儿八经的良民,不像某人,尽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小青阴着一张脸道:“我不管谁在替天行道,只要咱们不用跑了就行。” “未必……”杨素皱眉道:“咱们拿着金牌前脚刚出山城衙门,紧接着山城知府就遇害,换做是你,会不会生疑?” “这倒是……”小青唉声叹气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山城吧。” 杨素点头。 其实山城知府与通判的死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此刻群龙无首还没有人下令全城戒严。 整个府衙都乱作一团了,谁还顾得上他们? 三人到江边寻了一条帆船,想赁下来去江陵府。老船夫起初嫌船小水急,不肯去。可架不住小青舍得花银子,三人上了船,远离了山城府这个是非之地。 其实杨素他们大可不必如此惊慌,因为除了山城知府、通判外,远在天府的巴蜀提刑按察使没过几天也被发现死于家中。 可这件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事,却有些虎头蛇尾。天子得到消息后,也曾派钦差前来查案,可查来查去,却发现凶手原来是巴蜀按察使蒋梁臣养的一帮死士。更令人不解的是,这帮丧心病狂之徒杀死蒋梁臣后,不知为何,又跑到山城府杀了山城的知府与通判。 最终,这帮弑主的狂徒被英勇的山城衙卒堵在一处巷子里,尽数剿灭,而山城衙卒却无一伤亡,一时风光无两。 那些衙卒因为立下大功,“众望所归”地得到了升迁与封赏。 当然,坊间还有传闻,说有乞丐看到那群黑衣人其实是被一位身穿青衣的神仙所杀,只不过那些乞丐终日游荡无所事事,他们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流传出了数不清的“内幕”,可百姓的热情总是来的汹涌澎湃、去的了无痕迹。 而真正的凶手——那位青衣“神仙”,彼时已在八百里春神湖上,陪着他家先生,饮了一湖春神烟雨。 还有……一湖刀光剑影。 第42章 江湖初见 四月初始,立夏前后,正是一年当中最美的时节。而滨江临水的江陵府,此时更是春来江水绿如蓝。 江陵府北控南都盆地、南扼江楚平原,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江陵以北,直至大河再无天险;江陵以东,顺流可听大海之波。 杨素的恩师范鲤也在授业时对杨素道:江陵开则神州一统,江陵闭则巴蜀自立。由此可见江陵地理之重要性。 而江陵府良田千里、鱼鳖盈江,再加上此地人杰辈出,因此天下一统时自为天下粮仓;至于乱世之中,就更是那些野心家们的心头肉了。 此时的江陵城外,两名骑着白马、身穿白衣的“少侠”,正踏着江畔繁花一路拍马东行。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说着话。 “公主,咱们不是要去雁门关吗?为何由北到南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儿,如今又要去巴陵府?”一位面容俊美的“少年”问前方那位同样俊俏非凡的“公子哥”道。 前方那位唇红齿白的“公子哥”放缓马力,咬牙转身道:“秀秀,本公子再说一遍!不要再叫我公主!” “哦……知道了公……子……”秀秀差点又喊错,低着头吐了吐舌头。因为身穿男衣,她的模样更显俏皮。 二位白衣“公子”正是逃出大燕城的晋阳公主赵云衣、以及她的侍女秀秀。 说起“云衣”这个名字,倒也配得上她的跋扈性子。这两个字听着柔美婉约,却是出自《九歌》“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一句。前朝大文豪苏南坡那首脍炙人口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句,便是引了此处的古。 当然,晋阳公主究竟有多跋扈,随便去大燕城问问那些“谈虎色变”的皇子世子、公子衙内就知道了。 晋阳公主自幼习武,性子刚烈,所以她从小就对那些不男不女的家伙深恶痛绝。 用她的话说,“我一个女子都提剑杀过人,你们这些公侯子弟,手指都搂不直,整日捻着个兰花指,欺什么男霸什么女?就你们还‘将门之后’?酱油的‘酱’?” 晋阳公主是离阳天子的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她出生那天,当乾宁帝从奶娘手里接过刚出娘胎的她时,原本一直哇哇大哭的小公主竟看着这位九五之尊咯咯笑了起来。惹得乾宁帝开怀大笑道:“此女应是前世与朕有缘。” 离阳皇室有满岁期扬的习俗。当年,小公主面对女用的刀、尺、针、缕等东西无动于衷,却唯独盯着男用的弓、矢、纸、笔目不转睛。 乾宁帝惊奇,命人将托盘端过来,小公主一手抓弓,一手拿箭,抓住便不松手,惹得满座皇亲国戚哭笑不得。 乾宁帝大笑,当即便应景为小公主赐命“云衣”,取自屈老夫子《九歌·东君》里的典故。 小公主一天天长大,性子也一天比一天“豪迈”。她虽是女儿身,却生了一副男儿心肠,整日舞刀弄枪、不修女诫。 皇后每每看不下去想要出手教训,都被乾宁帝拦住。最后宠溺得连当朝宰辅李虞山都看不下去了,上本曰“公主德行关乎天家颜面,再不严加管教有损皇室威严。” 可第二天,那宰辅的独子就因为调戏良家女子被晋阳公主当街揍了个半死。宰辅再奏,他的儿子也被“再揍”,如此几次三番,那李虞山再不敢多管闲事。 赵云衣上面还有一位皇兄,这位大皇子虽是长子,却是谪出。在她之下还有三个弟弟,其中老二、老三与大皇子是同母胞兄弟,而最小的幼弟,则是一名宫女所生。 据说,这位小皇子的生母——那位庄姓宫女在临盆时梦见北斗倒挂、玉衡入怀,竟在梦里生下了小皇子。乾宁帝听闻后大喜,当下就给这位自己最小的儿子起了个乳名,唤作“阿斗”。 阿斗虽小,却不用人扶。小家伙如今才四岁,可性子却倔强得很。 阿斗的二哥、三哥似乎觉得自己大哥板上钉钉会成为离阳的下一任天子,所以弟凭兄贵,二人行事极为乖张。 两个家伙不敢去招惹晋阳公主,却时常在背地里欺负最小的阿斗。阿斗从不哭闹,所以宫里其他人并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阿斗去问姐姐晋阳公主借剑。 晋阳公主对那三个欺软怕硬的兄弟从无好脸色,却独独亲近这位幼弟。听到阿斗借剑,她笑问弟弟道:“小阿斗,你问姐姐借剑做什么啊?” 阿斗老气横秋道:“姐姐,子融三岁就知让梨,我都四岁了,才不小呢!我要好好练剑,以后才能保护姐姐!” 晋阳公主哭笑不得:“你还没有剑高呢,怎么练剑?” 阿斗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晋阳公主无奈,最终还是送给他一把自己心爱的象牙鞘镶金小匕首。 结果——第二天皇子读书的文庭殿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位满脸杀气的小娃娃,举着一把匕首满文庭殿“追杀”起他的两位皇兄。老二赵云骥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老三赵云亭屁股被扎了一刀。二人虽然伤得都不严重,却被小阿斗吓得鬼哭狼嚎涕泪横流。 此事最终惊动了乾宁帝,晋阳公主这才明白阿斗为什么借剑。 结果,老二老三的母妃——那位贵妃娘娘恶人先告状,跑到乾宁帝那里哭诉,说阿斗才几岁,心肠就如此歹毒,连自己的皇兄也能痛下杀手!若不严加惩处,以后这小子绝对是个祸害。 晋阳公主听到,当着乾宁帝与后宫嫔妃的面嘲讽这位贵妃娘娘道:“自己生了两个没用的东西,还有脸哭!且不说身为兄长欺负幼弟,两个都十几岁的人了,被一个四岁的娃娃追得满文庭殿跑,我听了都替你这个当娘的丢人!你要是管不了这两个废物,我身为他们长姐,当仁不让!你不是不管他们吗,好,以后就由我来替你管教!”当时便领着阿斗扬长而去,留下无奈苦笑的乾宁帝与一群瞠目结舌的嫔妃们。 果然,晋阳公主从那之后看见那两个废物弟弟一次就揍一次。 可怜李贵妃整日跑到乾宁帝那里哭闹,乾宁帝每每只是训斥晋阳公主一顿。可关键晋阳公主每次被骂后对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照打不误,往往挨过她父皇的骂之后,下手反而更狠。 可怜那两位皇子从那以后见到晋阳公主就绕道不说,看到阿斗也躲得远远的——这小东西别看年龄小,可架不住他一言不合就拿刀与他们拼命啊! —————————— “公子……咱们离京那天,小阿斗哭得多伤心啊,他娘亲病故时都没见他掉一滴眼泪。”想起小阿斗,秀秀眼中水汪汪的,更显可爱。 听到秀秀的话,晋阳公主叹了口气。 阿斗的娘亲原本是一名宫女,生下阿斗之后才被封了个婕妤。 当年皇后无子,所以离阳王朝的下一任君主即便不是长子赵云章,也板上钉钉是其余二位皇子当中的一位。 可庄婕妤生下阿斗之后,就不一样了。 乾宁帝本来就不喜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所以言官们劝了又劝谏了又谏,一直谏到大皇子赵云章及冠,都没有被册封为太子。 没生阿斗时是没得选。现在突然多了这么个小东西,生性善妒的李贵妃能不歇斯底里? 想起善良的庄婕妤屡遭陷害打击,最终在冷宫里凄惨离世的情景,想到抱着娘亲遗体却硬是忍住不掉一滴眼泪的阿斗,饶是坚强如晋阳公主,也忍不住心中酸楚。 秀秀见晋阳公主不说话,担忧道:“公子,您这趟离京这么久,阿斗在宫里会不会受人欺负?” 晋阳公主皱眉道:“有皇祖母在,有母后在,没事的。” 秀秀笑道:“也是。老祖宗最是疼爱阿斗,当年阿斗的娘亲病逝后,她老人家就想把阿斗过继到皇后娘娘膝下。 陛下也对娘娘提起过这事。只是娘娘考虑李贵妃会觉得娘娘是养子夺嫡,这才没有答应。娘娘倒不是怕了那个疯婆娘,只是不想后宫多生事端罢了。” 秀秀有些愤愤不平道:“往常都是公子您在照顾小阿斗,这次您不在宫里,娘娘肯把阿斗接到她那里去了。” 主仆二人并马缓缓而行,秀秀不时说些自己对宫中诸事的看法,大多时都是她一个人在说,晋阳公主望着江水静静在听。 秀秀望着公主那张清冷侧脸,低着头思忖道:自己家公主如此绝世独立,这天底下,又有什么样的男子能配得上她? 想到生性冷淡的公主会不会某一天也为别的男子红袖添香耳鬓厮磨,秀秀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晋阳公主瞥见秀秀模样,笑骂道:“死丫头,又发什么春啊?” 秀秀吐了吐舌头,俏脸开始变红。 晋阳公主盯着秀秀,见秀秀目光闪躲,打趣她道:“小秀秀,你不会真想起哪家公子哥了吧?告诉本公子那人是谁,我回大燕城就把你嫁了!” 秀秀慌忙道:“没有……秀秀今生只要陪在公子身边,谁也不嫁!” “真没有?”晋阳公主盯着她,似笑非笑。 “没有啦!”秀秀不好意思道:“刚才人家只是在想,公主您如此……遗世独立,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您!” 听到秀秀的话,晋阳公主冷笑道:“男人?本公子长这么大,除了父皇之外,再没见过一个像样的男人!”说到这里,她抽出腰间宝剑比划了两下,敛起眉眼温柔笑道:“要是能遇见心仪的男子,就是为他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可父皇母后若是非要把我塞给谁家不男不女的东西,我就把他那话儿给剁了,让他真成了阴阳人,然后此生与他不离不弃、举案齐眉。” 听到晋阳公主的话,秀秀禁不住替那个可怜的男人担忧起来。因为秀秀知道,自己家公主既然说了,就当真做得出来! 就在秀秀为那个可能成为“史上最惨驸马”的人担忧之时,江岸不远处漂来一艘单桅渔船。 那艘船的船头坐着三位小哥儿。其中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读书人。 那位白衣读书人在晋阳公主说要与她的驸马“举案齐眉”时,竟莫名其妙打了几个喷嚏。 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山城府顺江而来的杨素。 “怎么了杨素,抽风了?”见杨素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旁穿着深靛色短襟的翠花打趣他道。 小青叼着根芦苇杆仰躺在船板上,望着天上白云百无聊赖道:“我看不像。兴许是谁家姑娘又惦记他了。” “哪个姑娘眼瞎了,会惦记他?”翠花冷笑一声,表示不屑。他望向江边,见江畔山花烂漫处骑马走来两个身穿白衣的俊俏小生,禁不住扯起喉咙朝岸上喊道:“喂!我说那两个小哥,听说前方巴陵地界正在闹水贼,看你俩细皮嫩肉的,赶紧躲远点儿!可别让那截江闹湖的锦帆贼给捉了去!万一那贼人是个龙阳君,见你俩长得俊俏,把你们拖到春神山的芦苇荡里走了你们的旱路,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哈哈哈……” 晋阳公主正想着阿斗的事,冷不防听到翠花一通胡扯,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跳下马背寻了半晌,没寻到趁手石块,便让秀秀从行囊里掏出一锭十两大银。然后。她瞄都没瞄就把银子朝翠花的面门掷了过去。 晋阳公主自幼习武,那船离岸边又不远,那锭银子不偏不倚,正好打中翠花脑门。 翠花正在船边叉腰浪笑,冷不防一锭银子打到他头上,他“哎呦”一声,两眼一黑,竟一头栽进了江里。 小青见状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朝水里喊道:“让你成天瞎胡扯,怎么样,遭报应了吧?” 翠花在江里扑棱着,想抓住船板,奈何渔船常年泡在水里,船身上长了一层绿苔。翠花两下抓不住,又灌了几口水。他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朝船上断断续续喊道:“救命!我……不会水!”说话间他又喝了几口江水。 杨素忙从船上拿起船桨伸进水里,让翠花抓紧,他与小青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翠花拉回了船上。 翠花嘴唇青紫、瑟瑟发抖,上来后便不停在船上呕着水。 小青见那二人玩的有些大了,阴沉着脸对岸上的那二人道:“看你二人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心肠如此歹毒?” 杨素拦住小青,对他摇了摇头,朝岸上赔礼道:“我这位兄弟言语粗鲁,可心肠是好的,还望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晋阳公主瞥了杨素一眼,见他与小青一样,也是个生了副好皮囊的绣花枕头,顿时不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与那两个泼皮厮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个好东西!” “哎哎你这不阴不阳的家伙,怎么说话呢你!”小青怒了,朝老船夫喊道:“船家,麻烦靠下岸!”登时便要上岸去教训晋阳公主。 杨素制住小青,对那老船夫摆摆手,接着朝岸边朗声道:“看二位兄台似要去春神湖方向。我三人途经三峡时,听那里纤夫说起春神湖。他们说那春神湖上如今不太平,当地官府派兵剿匪,却屡屡为那春神水贼所破。那伙水贼虽有劫富济贫的义举,却也杀人越货目无王法,二位公子若要前去,千万小心!” 听杨素絮絮叨叨扯了一堆话,晋阳公主不耐烦道:“不劳你费心了!” 小青怒极,眼看着又要破口大骂,却被晋阳公主用剑鞘指着他与翠花道:“下次再见到你二人,别怪我阉了你俩,把你们的第三条腿风干,泡酒,再与你们共饮。” 说完,她冷笑一声,与秀秀纵马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小青在风中凌乱着。 第43章 江湖再见 听到晋阳公主的话,小青愣在那里,目瞪口呆。 倒是刚刚缓过来的翠花捂着额头上的那个大包,笑岔了气。 杨素也难得在一旁火上浇油道:“这位公子长得弱不禁风,怎么说起话来,如此……大气!” 小青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别让我再看到他!” 小青不说话还好,一说起话翠花又笑得四仰八叉:“怎么,再见到他,你还能走他的旱路不成?” 听到翠花的话,杨素皱眉道:“翠花,以后说话注意点,小心祸从口出。” 翠花满不在乎道:“这两个家伙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心眼也忒小了!” 杨素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无奈摇了摇头。 翠花跑进船舱里换了身干净衣裳,仰脸问杨素道:“咱们还真去春神湖?” 杨素点头。 翠花嘀咕道:“坐个船脑子给摇坏了吧?都听人家说了那儿不太平,还非要去!三更半夜提着灯笼去茅房,去找屎吗?” 小青满不在乎道:“去了也没啥,就那几个水贼,都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得,又一个自讨没趣的!”翠花一屁股坐到船板上,阴阳怪气道:“反正老子跑得快,到时候真遇上那群截江闹湖的水鬼,可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 杨素坐到船板上,笑了笑,道:“了尘养的那条大虫尚且有情有义,那位‘沈龙王’能够在春神湖一带劫富济贫,不像是泯灭良知之徒。”杨素望向江岸,平静道:“真遇上的话,与他讲道理便是。” 翠花气极反笑:“那他要是只认刀子不认道理呢?” 杨素指了指小青。 见翠花又望向自己,小青笑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跟先生一样,也是讲道理的人。只不过我讲道理的时候别人要是不听,我就把剑架到他的脖子上,再接着跟他讲。” 翠花叹了口气,神来之笔道:“对啊,喝着别人泡的酒,再和人家讲道理。” 听到翠花的话,小青“噌”地一下蹿起来,对着那两个白衣“公子哥”离开的方向咬牙道:“别让我再见到这个家伙!” 翠花仍在不依不饶补着刀:“嗯,见到人家后,您就把剑架到人家脖子上,然后问他们,‘您泡酒都是用什么酒?泸川酒还是杏花村?加不加糖?’” 听到翠花的话,小青一个踉跄,生无所恋。 —————————— 春神湖位于雁水之阳,古称云神泽,有八百里之说。而巴陵楼北枕雁江、南仰大湖,自成吞吐江湖之气象。 相传此楼起初为三国大都督鲁子敬的阅军楼。自两奉南北朝起,无数文人墨客登楼留诗,就连大魏诗仙、诗圣也未能免俗。 巴陵楼屡屡毁于大火,又屡屡重建。前朝庆历五年,巴陵太守宗谅重修巴陵楼,委托好友范履霜作文记载此事。范履霜难却好友之托,奈何从未去过春神湖,只好就着好友寄来的那幅《春神晚秋图》,写下了名垂青史的《巴陵楼记》。 春神诗篇数不胜数,杨素也大多看过。这么多诗词曲赋,能与“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一句比雄壮的,诗隐孟然那句“气吞云神泽,波撼巴陵城”算一句;大魏诗圣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也算一句。 可若论通篇波澜壮阔而不作儿女沾巾状,则《巴陵楼记》更胜一筹。因为师祖范履霜通篇无“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酸楚,也没有“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悲怆,有的只是公而忘私、乐以忘忧的豁达情怀。杨素之所以答应小青来此,其实也是想看一眼师祖心中的悲喜忧乐,好承他之志、坚定己志。 三人弃船登岸来到巴陵楼下时,正逢天公抖擞、雷声隆隆。 见天沉欲雨,那些文人墨客、游子书生们纷纷离去,顷刻间人去楼空。 趋名而来,又避雨而去,这大抵便是芸芸众生相了。 杨素逆着人群上楼,等到他怀着莫名的心情缓缓登上第三层后,整个楼顶已空无一人。望着眼前春神大泽,杨素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翠花望着杨素的背影,对小青嘀咕道:“咱家小满就是与众不同,别人看到要下雨都是往住的地方跑,就这呆子傻的别致。” 小青望着窗边的那道孑然身影,喃喃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得了吧你!”翠花见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屁股坐到地上。 杨素痴痴望着眼前的江湖美景,胸中开始激荡。他从书箱里取出笔墨,用砚台从窗外随手接了些无根雨水,开始研墨。紧接着,他一手端墨,一手执笔,挺腰杆如笔杆,开始在一处空白墙壁上笔走龙蛇: 上承沧溟之水,下接浩荡之红尘。 万丈神川谁吞吐?乾坤日月自浮沉。 君不见逆洄可上九天极境,顺流可听东海波涛; 中间无风也无浪,留白八百号春神。 君不见春神有诗三百篇,岂敢弄斧于鲁、舞刀于关? 如今邯郸古人意,且留拙作予己铭: 少年及冠出山门,白衣青衫三人行。 不看山河万里阔,但求炊烟入梦萦。 从来意马难栓驯,恰似江水流不停。 问君何得水如镜?心自无风水自平。 杨素一气呵成,将手中毛笔折作两截。正要下楼,身后却突兀响起了掌声。 “好一句‘逆洄可上九天极境,顺流可听东海波涛。中间无风也无浪,留白八百号春神’!”背后有人抚掌大笑道。 杨素转身,见鼓掌那人白面无须,身穿青底浅灰色氅衣,头戴高冠,身后还跟着一位铁塔似的壮汉,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杨素总觉得这位商人着装的中年人长得有些吊诡,可他又想不通这人究竟哪里不对劲。当他与那人四目相对后,突然心底一震。 杨素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人不对劲了——这名商人长了一张极为平凡的脸,却生了一双鹰隼饿狼似的眼睛! “不知公子为何总是盯着我看?”那人见杨素一直盯自己看,笑问他道。 杨素敛起心神,平静道:“不知为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兄台,就觉得兄台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听到杨素的话,那人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道:“我只不过是个寻常商贾,谈什么‘与众不同’?倒是公子,胸中有江山万里、提笔如太白再世,让在下这种俗人看了都忍不住热血沸腾啊。” 那人顿了顿,接着道:“可我想不明白,公子开篇气吞山河,可之后的那首诗却似乎力有不逮……虽然诗的最后一句也是难得的佳句,可与整个前半阕相比,似乎输了太多气势。” 杨素平静道:“既为明志,不需豪壮。” 那人一愣,接着点头道:“如此的话,在下懂了。公子才高八斗,在下五体投地。” 杨素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的大汉,笑道:“这位壮士,是天狼人吧?” 那人点头道:“常年在外行商,怕遇不测,就花钱雇了他。他啊,虽然能听懂中原话,却只会说天狼语,我与他起了个中原名,叫铁塔。” 杨素虽然点头,可心底越发惊疑。 这时,又有两个浑身湿透的白衣人奔到楼上避雨。其中一人慌张之下没有留意坐在地上的翠花,被他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差点跌倒。 翠花正要破口大骂,抬起头一看,顿时愣住——这二人不正是与他们在江畔起了争执的那两位白衣公子哥吗? 翠花“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朝小青挤弄着眉眼,一边朝那二人坏笑道:“呦,咱们这算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跑到楼上避雨的晋阳公主赵云衣、与她的侍女秀秀。 秀秀被翠花的阴狠模样吓了一跳,捂住胸口怯怯道:“你……你想干什么!” 晋阳公主也没想又在这里碰到这几个家伙,这时又见翠花欺负秀秀,她满脸厌恶,拔剑就朝翠花的胸口刺了过去! 翠花怪叫一声险险躲过,朝晋阳公主怒声道:“你有病吧?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出手如此歹毒!” 晋阳公主根本懒得与他废话,提剑又刺,却被迎上来的小青用剑鞘隔开。 小青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因为衣裳湿透而曲线婀娜的晋阳公主,阴阳怪气道:“我说那天怎么这么大火气,原来是两个娘们儿!”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晋阳公主冷冷道。说完她提剑又朝小青冲了过去。 小青闪过晋阳公主刁钻一剑,也不还手,一边躲闪一边嬉笑道:“这么俊俏的小姑娘,成天舞刀弄剑的多不好!来来来,给本公子捶捶背捏捏肩,把本公子伺候舒坦了,兴许就赏你做了通房丫鬟,到时候你我比翼双飞,岂不快活?” “无耻之尤!”晋阳公主咬牙道。说完她冲向小青,又是冷冽一剑。 二人在那里你一剑来我躲开,我说一句挨一剑,忙的不可开交。 一旁站着的商人问杨素道:“你们认识?” 杨素摇了摇头,无奈道:“见过一面,有些误会。” 商人皱眉道:“如此良辰美景,打打杀杀的,坏了兴致。” 铁塔听到主子的话,默不作声朝晋阳公主与小青走了过去。 晋阳公主与小青正斗的不可开交,冷不防身后又杀来了个大汉,越发怒道:“你要帮他?”说完挥剑就劈向铁塔。 铁塔可没小青这么好说话。他见晋阳公主一剑劈来,他两根手指如铁钳般死死钳住剑身,接着一掌劈向晋阳公主拿剑的右手。 晋阳公主抽了两下,剑却纹丝不动,她只好弃剑躲开了铁塔那记手刀。见铁塔只是逼她停手,并没有接着出手的意思,晋阳公主环视众人,冷笑道:“你们一群男人,合起伙来欺负两个弱女子,要不要脸?” 那位商人摇头道:“我可没见有人欺负你,倒是看见有人上楼后不分青红皂白,拔剑就要伤人性命。” “你!”晋阳公主咬着牙,却无话可说。 杨素走上前,低头赔罪道:“这位……姑娘,那日我们在船上无意冒犯,只是不知姑娘是女儿身,所以出言不逊,还望姑娘恕罪!” 晋阳公主盯着杨素嗤笑道:“收起你的道貌岸然吧!我父……我父亲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提起笔来佛口圣心,转过身去龌龊下作,果然不差!” 听到晋阳公主的话,杨素心中厌恶,再不想与她多说一个字。 晋阳公主见杨素不说话,冷笑道:“怎么,被我戳中痛处,不敢说话了?” 那商人在一旁瞧见这一幕,无奈笑道:“你这姑娘,真是……蛮不讲理。” 晋阳公主转过脸来又要骂那商人,却被秀秀怯怯拉住,小声道:“公子……” 晋阳公主知道秀秀害怕,终于收敛起来。她冷哼一声,准备带秀秀下楼。 见晋阳公主要走,商人嘴角微挑,朗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我等在这大雨中不期而遇,没准几千几百年之后又是一桩美谈。我见姑娘匆忙要走,不知可是怕了我们?” 晋阳公主受了那位商人的软激将,果然停了下来。 杨素暗叹此人心机深沉。 那名商人缓缓到杨素的题诗前,指着墙上杨素的诗对冷眼看过来的晋阳公主道:“这是这位公子刚才即兴题的诗,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品鉴一二?” 晋阳公主听到是杨素的诗,原本不想去看,可她瞥了一眼墙上鸾漂凤泊、矫若惊龙的草书后,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晋阳公主喜欢舞刀弄枪不假,可生在帝王家,琴棋书画也是略懂几分的。因为她自幼向往大漠边城,所以读的诗也多是大气磅礴,此时看到墙上题的字,立刻被吸引住。 晋阳公主盯着墙上那句“逆洄可上九天极境,顺流可听东海波涛;中间无风也无浪,留白八百号春神”一句,心底早已被震惊的无以复加。她足足看了半晌,这才转过身问杨素道:“你写的?” 杨素点头。 见杨素点头,晋阳公主望着他冷笑道:“虎头蛇尾!你在床上也是如此?” 第44章 一场袭杀,一条命 “虎头蛇尾!你在床上也是如此?” 晋阳公主一句话惊得整座巴陵楼鸦雀无声。 那位商人听到晋阳公主的,足足愣了半晌,这才哈哈大笑道:“姑娘真乃女中豪杰!在下刚才见到墙上这幅字时,也跟姑娘一样疑惑。你可知这位公子如何回答?” 晋阳公主心想他如何回答干自己什么事?可她耐不住心中好奇,最终没有作声。 那商人笑道:“公子只说,‘既为明志,不需豪壮’。” 听到商人的话,晋阳公主厌恶道:“怪不得我爹说你们读书人‘提笔个个如圣人’,说你们整日坐在四书五经里坐井观天,观的久了,便当真以为自己有经世之才,纵身朝井口一跃,便能吞天吐日!” 杨素听晋阳公主总是提起他爹,不禁笑道:“看来令尊对读书人成见不小。” 谁知杨素话音刚落,晋阳公主就指着他厉声道:“你给我闭嘴!我爹也是你这等刁民可以信口议论的?!” 翠花早就看晋阳公主不顺眼了,见她骂杨素还骂上瘾了,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哎我说你这娘们儿怎么跟条狗似的?怎么着,说几句你爹就被踩尾巴了?老子今儿个还就说你爹了,你爹你爹你爹你爹!” 晋阳公主怒极,拔剑就要跟翠花拼命。 眼看着这边又要打起来,那位商人眸子一冷,阴沉道:“怎么,难得来中原赏个景,想看看范家文圣笔下的巴陵楼,顺便瞧几眼南赵春神湖水战遗址,你们是成心捣乱了?”他话音刚落,铁塔便走上前来,冷冷望着众人,像一尊怒目的金刚。 晋阳公主冷哼一声,寒着脸道:“好大的口气!连岳武圣春神湖水战的遗址,也只是顺便瞧两眼,你以为你是谁?” 杨素也是皱眉,却没有出声。 那商人却嗤笑道:“什么武圣,就是一个自不量力的粗莽武夫罢了!” 听到商人的话,杨素不动声色道:“那兄台以为如何才是量力而为?” 那商人道:“天威浩荡不可阻挡,当年南赵就应该放下刀枪顺应天意!结果闹到最后,还不是落了个国破君死?崖山一跃甚是悲壮,可连累万万南人成了猪狗不如的贱民,何苦来哉?” 杨素摇头道:“我华夏与游牧民族厮杀几千年,能以铁骑野战于关外者,唯有强骊大楚、以及我离阳衮衮诸公。其余历朝,皆是凭借雄关大城与血肉之躯苦苦抵挡。前赵太祖军阀出身,孤儿寡母黄袍加身本就不甚光彩,又有大魏藩镇之祸在前,所以称帝后重文抑武也就成了一饮一啄的事,后世不好褒贬。要论前赵羸弱,儿皇帝石二割让燕云十六州孝敬契丹,才是中原一直被动挨打的原因。终前赵一朝,地利已失,君臣上下又不同心,败亡本就不可避免。。” 商人听完杨素的话,不屑道:“所以我才说岳武穆根本就是不自量力。什么河朔之谋!什么直捣黄龙!三十功名,八千里路,到最后落得个琴斫弦断、徒惹风波,可悲! 更令人费解的是,连你们南人自己咬起他来也毫不嘴软,说他双手沾满了农民的鲜血、说他动辄打杀士卒、说他拥兵自重、说他弑舅冷血。戎马一生,敌人尚且又恨又敬,却被自己用鲜血与生命誓死保卫的同胞与后人在背后捅了刀子,可怜!” 听到商人的话,杨素眼神哀伤道:“或许,这个民族从来不缺你说的这些人,他们只会享受安宁,却从不考虑因果。可那些前赴后继的人,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商人听到杨素的话,终于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楼下出现了一群蒙面黑衣人,足有一两百之众,他们上来就把巴陵楼给团团围住了! 那些黑衣人皆是身手敏捷之辈,只听木梯咚咚作响,顷刻间便封死了巴陵楼所有退路。 这些人的和山城府的那群刺客差不多模样,小青以为又是那些家伙,想都没想就把杨素与翠花护在了身后! 那些黑衣人爬上来后,擎着刀缓缓朝前压了上去,将楼上的三拨人给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晋阳公主与铁塔,此时也挨到了一起,盯着这群莫名出现的黑衣人。 那伙黑衣人二话不说,见人就砍。 小青、晋阳公主、秀秀、铁塔四人站在最前方,将杨素他们护在了身后。 令杨素想不到的是,看起来来柔柔弱弱的秀秀也是身手不俗,她拔出剑,出手就刺死了一人! 四人联手,那些黑衣人竟不能近身! 翠花吃吃望着打起架来就仿佛换了一个人的秀秀,痴痴道:“好美……” 四人并肩而战,风格却迥然不同。小青是一步杀十人的洒脱;晋阳公主则是大开大阖的霸道;而秀秀,她虽然眼神坚毅,可杀起人来却如同在霓裳轻舞;至于那个叫铁塔的天狼汉子,那完全就是一尊神挡杀神摧枯拉朽的战神了! 那位叫铁塔的汉子一人赤手空拳,气势竟隐隐压过了小青他们三人! 只见四人用或用剑或赤手空拳,楼顶黑衣人像割韭菜似的层层倒下,没有一人能够近身! 四人杀得兴起,却没注意有五六个人从后窗攀了上来,弯刀直取那名商人的项上人头! 商人见有人偷袭,从刀剑缝隙里从容躲过,有如闲庭信步。他终于拔出了氅衣下的七宝弯刀。 此人竟然是天狼屠耆单于苏赫! 弯刀闪过寒芒,一瞬间就割断了两名黑衣人的喉咙。那些从后窗爬上来的家伙似乎对商人着装的苏赫心存畏惧,见苏赫一出手就如此霸道,都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 “是谁派你们来的?!”苏赫朝他们厉声喝道。 那些人沉默不语。 见那些人不说话,苏赫冷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他朝着一具尸体缓缓走过去,那些黑衣人见他过来,纷纷后退。 苏赫用刀划开尸体后背的黑衣,用刀挑开,一幅鹰隼刺青图腾便显露出来。 那些黑衣人见身份暴露,越发惊恐,其中有一人竟吓得匍匐在地上,不停朝着苏赫磕头求饶,请求他宽恕。 苏赫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却没注意趴在地上的那人默默伸手入怀,然后突然朝苏赫扑了上去! 跪下的那人突然出手,把手里的白色粉末撒了苏赫一脸! 苏赫猝不及防,眼睛被那人迷住。他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手里的刀也落到了地上。 黑衣人抓住机会举刀前冲。他的刀只要再朝前递上一尺,今日精心策划的这场刺杀就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杨素突然冲了出来! 杨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苏赫扑倒在地,可自己的胳膊被刀锋割开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瞬间血流如注。 铁塔听到苏赫惨叫,一拳锤死了缠住他的那名黑衣人,发疯似的朝苏赫冲了过去!可任凭他霸绝天下,却已然来不及拦住那刁钻的一刀。 所幸有杨素救下苏赫。铁塔赶来,一拳便打塌了那人的半张脸!那名出手的黑衣人被一拳打飞到墙上,又跌落在地,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些黑衣人见如此算计之下都功败垂成,再不恋战,仅剩的几十人匆忙退走,刹那间撤了个干净。 铁塔见苏赫失明,想抱他去楼下雨中清洗眼睛,却被捂着胳膊直冒冷汗的杨素叫住道:“那人使的是生石灰……你先用衣服把他眼里的生石灰擦干净,才能用水冲洗,否则……他的眼睛会瞎的。” 铁塔听到,立即撕掉自己衣袖,将苏赫眼皮轻轻翻开,小心擦拭着。见擦苏赫眼里的白色粉末没有了,铁塔赶紧抱起苏赫冲进雨中,小心用雨水为他清洗双眼。 见刚才还暴虐如杀神的铁塔竟会如此细心,杨素知道这种忠诚根本不是用金钱能够买来的。 杨素叹了口气,细细思索之下,竟有些后悔救了那人一命。 杨素有些疑惑,刚才那些黑衣人说的都是天狼语,他的护卫也是天狼人,而且之前谈话,那人口口声声“你们南人”,按道理讲商人应该也是天狼人才对。可为何这人偏偏生了一张楚人面孔! 望见眼前这一幕,小青这时也气笑了:“姥姥的,我还以为是山城府那群王八蛋,想不到莫名其妙给人当了回便宜保镖!” 秀秀也挥着拳头恨恨道:“可不是嘛!我也以为这些人是来行刺我家公……子的呢!” 杨素想不通其中缘由,便不去纠结。听到他二人的话,杨素捂着被翠花上药包扎之后渐渐止血的胳膊,微笑道:“救人一命,总是善缘。” 晋阳公主望着杨素胳膊上的伤口,冷眼奚落道:“腐儒。” 杨素笑了笑,不作言语。 没过多时,铁塔搀着苏赫重新回到了楼上。苏赫虽然双眼又红又肿,好在清洗及时,现在已能看见东西了。铁塔已经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于是他走到杨素面前,望着杨素还有些渗血的胳膊,郑重道:“我欠你一条命。” 杨素摇头。 苏赫又对杨素道:“第一眼见到公子,我就知道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不知公子可愿追随于我,从此你我二人不分彼此,共享富贵?” 杨素笑道:“富贵于我何加焉?兄台既有此问,便知你我并非同道中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赫似乎早已料到杨素会拒绝自己,无奈笑道:“那公子能否告诉我尊姓大名,他日必有重谢!” 杨素笑道:“不才崔华,天南人氏。” 苏赫不知杨素报的是假名,用心记下,与众人作别道:“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清理门户,恕不奉陪了。崔公子,后会有期!”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晋阳公主,不顾楼外大雨,带着铁塔跨上骏马,匆匆朝北方疾驰而去。 这一对命里的宿敌,第一次见面,似乎开了个好头。 可前路漫漫,终是你死我活。 第45章 “思凡”的翠花 瓢泼大雨中,铁塔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用天狼语暴虐道:“主上,究竟是谁暴露了您的行踪?” 苏赫面无表情道:“那天大祭司不是让他大儿子延术给孤送来那张生根面皮吗?要是孤没猜错的话,鹿食骨这头老狐狸早就料到孤容不下他,所以那天来见孤之前,他就对延术交代了后事。” “果然,孤废除七祭司不久后,大祭司就从人间蒸发。那延术就是再傻,也知道是孤弄死了他爹。如此杀父之仇,你让延术如何不报?” 苏赫冷笑道:“那延术明白,孤让大祭司做生根面皮是要乔装出门,所以他早早就派人白天黑夜监视孤的行踪。孤没猜错的话,这一路上都有人跟着咱们主仆二人,只等机会就对孤下死手。刚才孤在巴陵楼上扒开那个黑衣人的衣裳,尸体上的图腾,正是须卜一族的。” 苏赫望向北方天际,目光越来越冷:“要不是阴差阳错,被那位崔华兄弟搅了局,孤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等我回到王庭,一定灭了他须卜一族!”铁塔咬牙低吼道。 苏赫摇头道:“孤原本就是弑父上位。草原人看不惯孤那个软弱无能的爹,而孤又发誓带领他们重现祖上荣光,他们这才臣服于孤。 大祭司在草原德高望重,须卜一族又是大族。孤杀了大祭司,草原上已经有人心生不满,只是孤做的半明半暗,他们又惧怕孤的雷霆手段,这才敢怒不敢言罢了。” 苏赫平静道:“有些部落原本就是慑于孤的威压才肯臣服,要是再无端灭了须卜一族,让各部认为孤不但暴虐,还不念旧情没有底线,那孤的单于之位,就真的坐不稳了。” “那就这么饶了延术?”铁塔不甘道。 苏赫笑了:“饶了他?饶了他,孤夜里睡不着啊。” 铁塔见他的主子又不让自己灭了须卜一族,又不愿意饶了须卜的现任族长延术,有些想不通了:“可杀了他,会不会对主上不利?” 苏赫哈哈大笑:“铁塔,你也太小瞧那些躲在幕后惜命怕死的老狐狸了!这些吊着一口气的老东西,你只要不伤到他们的七寸,哪怕外面洪水滔天,他们也会不问不听不说。至于手底下死了几个人,你见有哪个棋手因为被对方拔掉了几颗棋子,就心疼得掉眼泪的?” 苏赫摇头道:“就是不幸被对方多赚了几颗子儿,棋手也只会懊恼自己考虑不周、并引以为戒,难不成还要为了几颗棋子掀了桌子与人拼命?” 大雨渐停。 铁塔纵马紧贴着苏赫,用天狼语道:“铁塔想不通那么多事情,铁塔只知道这条命是主上给的,那个延术敢行刺主上,铁塔就杀他全家!” “你啊!”苏赫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他的父亲狐鹿姑单于膝下有十七子,而他排行第十一,根本就不受重视。 当年,苏赫在斗兽笼里救下这尊杀神,又偶遇了一位从离阳叛逃草原的青衣书生,这才在老单于的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 苏赫尊那位姓韩的离阳书生为谋主,韬光养晦,暗中扩大势力。他一点点蚕食老单于的威权,最终抓住时机弑父自立,这才成为天狼族的又一代雄主! —————————— 苏赫与那位天狼杀神走后,巴陵楼上只剩下杨素与晋阳公主两拨人,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晋阳公主盯着小青冷冷道:“怎么着,接着打?” 小青气笑了:“我说你这娘们怎么阴魂不散啊?好歹咱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了,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你死我活?再说这一地死人,待会真被人给瞧见了,咱们是杀人灭口、还是等他去报官?真报了官,咱们跑还是不跑?” 晋阳公主不屑道:“报了官又如何?” 小青算是彻底服了这娘们了,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干脆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没好气道:“姑奶奶,我怕了您了成不?小的瞎了狗眼,惹上了姑奶奶您,小的在这里跟您赔不是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的一马可好?” 这时秀秀也过来劝她。 晋阳公主这才冷冷道:“本公子今天看在秀秀的面子上,不与你三个人渣一般见识。” 要搁往常,翠花听到晋阳公主说他们是“人渣”,那还不得蹦起来跟她骂上三天三夜?可小青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翠花那儿却风平浪静。 小青心中疑惑,转脸一看——只见翠花正盯着那位叫秀秀的姑娘目不转睛,看着人家姑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秀秀本来脸皮就薄,哪禁得住翠花这样赤.裸.裸的看,只好拧着衣角装作不知,一张脸却红到了脖子根上。 晋阳公主在一旁看到,挡在秀秀身前,对翠花冷冷道:“你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给剜了!” 翠花回过神来,支吾道:“我……我……你……” 见到翠花反应,小青跟见了鬼似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这还是那个骂战无敌、臭屁无敌、狗血无敌的崔大公子? 晋阳公主似乎多看小青他们一眼都嫌厌,见楼外大雨渐停,对秀秀道:“咱们走。” “哦……”秀秀早就被那一地的死尸弄得毛骨悚然,又觉得翠花这人好生古怪。听到晋阳公主的话,她赶紧跟着晋阳公主下了楼。 望着秀秀的婀娜背影,翠花一颗心都随着她去了。他奔到窗旁,看着两人牵马离去,失魂落魄似的朝着楼下大喊道:“姑娘!我们还能再见吗?” 秀秀身子一颤,刚要转身,又惹来晋阳公主一顿训斥。 秀秀吐了吐舌头,纵身跃上那匹白马,紧随着晋阳公主消失在阴暗天幕中。 巴陵楼上,翠花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杨素走到他的身边,笑问道:“动心了?” 翠花没有反应。 小青在一旁不屑道:“他才见过几个女人,也配‘动心’二字?那小姑娘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估计再走几里地,咱们崔大公子多看到几个小娘子,眼一花,兴许连那姑娘什么模样都给忘了!” 翠花怒道:“放你娘的屁!我崔华今生今世,心里只有她一人!” 杨素笑道:“有没有她不重要,我觉得,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最好。” 二人一拍脑袋,赶紧换衣服的换衣服、收东西的收东西。 然后三人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46章 锦帆贼 杨素三人离开巴陵楼后,沿着湖岸朝北匆匆赶路。 由于刚下过大雨道路泥泞,三人走个路跟插秧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惹得翠花骂声连连。 又朝北走了差不多有二里地,三人看到湖边芦苇荡里横着一尾褐顶渔船。船头上躺着一个汉子,正在那里闭目养神。 听到岸上有人说话,那位渔家汉子坐起身子,用蹩脚的离阳官话朝岸上喊道:“哎,岸上三位小哥哥,这刚下过雨路上难行,你们要不要坐船啊?” 翠花与小青凑了过去。 小青问那船家道:“我们要过春神湖沿着雁水北入江里,你这小船什么价钱?” 那位渔家汉子是个圆脸白胖子。因为他的脸太圆,眼睛又小,所以两只眼睛就像两粒黑豆镶在白面饼上似的。这时一汉子笑,眼睛直接给笑没了。 汉子听到小青的话,挠了挠头,憨厚道:“小哥随便给点就成,俺是这儿的渔户,闲时就来载个客,贴补家用嘞。” 小青见这胖子豪爽,转身招呼杨素上船。 杨素走上前去,笑问他道:“都说巴陵楼一带在闹水贼,你一个人在这撑船,不害怕?” 听到杨素的话,那人挠了挠头,咧咧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俺们这儿的官老爷虽然喊沈浪大哥是‘锦帆贼’,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吃生肉,可俺们这些渔民百姓,却是对他尊敬得很嘞。 像俺这种老实巴交的渔民,他是从来不抢的,要是哪家受了灾遭了难,他还会派人去送些柴米生鱼接济渡日,所以俺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肯唤他是‘贼’?都是喊他龙王爷哩!” 杨素又要问他,却被翠花一把拽着胳膊跳下船。 翠花不耐烦道:“坐个船哪这么多废话!” 小青也上了船,笑问圆脸汉子道:“你这小渔船也没有个帆,能过得了八百里大湖?” 圆脸汉子松开栓在岸上的船绳,举起一双船桨呵呵道:“俺们这些渔家糙汉子,只要抡起手里的这对家伙,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噻!不是俺吹牛,只要有饭吃,别说把你们送到湖北,就是顺江去钱塘府,咱也去的咧!” 翠花与那渔民你一言我一语吹着牛皮,渐渐船到湖心,微风乍起。 春神湖上微波荡漾,可除了他们的那顶小褐篷,再没看到湖上有其他渔船。 小船驶过春神山后,风势越来越紧。 杨素一直欣赏景色没有说话,这时突然开口问那汉子道:“我们去江边,沿着湖岸一直向北就好,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拉到湖心来?” 圆脸汉子不再说方言,转而操着那口蹩脚官话嘿嘿道:“湖中风景好啊。俺一看小哥就是个读书人,这八百里春神湖可是你们这些文人墨客的心头肉啊!既然来到这里了,不泛舟湖心,赏一赏春神烟雨,多可惜?” “就是!”翠花附和道:“看大哥替你想的多周全!” 杨素冷笑道:“我看不是赏景吧?就怕是有人是想把我们拉到湖心,然后问我们是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吧?” 听完杨素的话,圆脸汉子脸上的笑容登时挂住。他扔掉手里的船桨,冷笑道:“小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素摇头道:“都到湖心了,我们又不会水,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衣服下面别着的,是匕首吧?” 圆脸汉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呵呵道:“渔家人随身带把刀切生鱼,有何不妥?” 杨素接着道:“那你划桨的时候一直东张西望,又是为何?” 圆脸汉子嘿嘿道:“湖上景好,忍不住想多瞧两眼。” 杨素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做个贼都如此不爽利,难怪只能做贼。” 小青这时也觉得这家伙有问题了,他冲过去就要捉住那汉子。 可那圆脸胖子似乎早有防备。他见小青来捉他,干笑两声,“扑通”一声跳进了春神湖里。 这时,西边湖上驶来一艘三桅帆船,只见那条船以丝绸为帆、用锦绣包边,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彩云飘了过来。 见那红云似的帆船越驶越近,湖里的胖子一边踩着水,一边朝船上三人哈哈大笑道:“孩儿们,看到那条大船没有?那条船上,便坐着咱们春神龙王爷!你爹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沈龙王账下先锋官张虎是也!” 听到张虎的话,小青冷笑道:“一个生鳞的烂泥鳅,一个发膘的死肥猫,除毛刮鳞剁吧剁吧,刚好能炖一锅龙虎斗!只不过你这一身的肥肉,看着不像老虎,倒像是一头猪了!” 翠花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抓着个船桨就朝张虎头上砸,却被这个胖子一个猛子轻巧躲过,然后他钻出湖面,又是一阵孟浪大笑。 那位张虎见自家的锦帆已经到来,拔出匕首潜入了湖水里。 翠花正骂骂咧咧的,脚下小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杨素望向小青,苦笑道:“你水性如何?” 小青也看出来这家伙是要把船给弄翻,摊了摊手无奈道:“什么是水性啊?在水里瞎扑棱淹不死算不算?” 杨素一阵头大。 张虎在水里使着巧劲左右晃动,只见小船越晃越厉害,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厄运,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与此同时,那条披着绫罗绸缎的大帆船也正好赶到。 只见那条船的船头有一人身穿红衣,他一挥手,几名手下各自扯着一根麻绳跳进了湖里,朝挣扎着的杨素他们游了过去。 船上那人身穿红色绫罗披风、头戴大红唐巾。他斜躺着身子看着水里三个狼狈的家伙,面带讥屑。 这人虽然是贼,却生了一副不适合做贼的皮囊。如果不是此情此景被杨素遇见,杨素一定会认为这人是个家产颇厚的纨绔书生,而不是啸傲江湖的大盗。 所以直到多年后,已成为新朝头一号镇国藩王的小青进京找老伙计喝酒,酒后还是时常碎碎念道:“沈浪这厮当年一身大红衣裳端坐于锦帆船头,恰逢湖上风起,大袖飘摇。他娘的,老子当年纵横南疆小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风骚的贼!” 第47章 君子报仇,翠花报仇 这位沈浪年方三十,自幼就好游侠击剑、打抱不平,在春神湖一带素有威名。 几年前巴陵府大旱,连八百里春神湖也干了个底朝天,粮食颗粒无收,一时饿死百姓无数。当时朝廷虽然下拨了赈灾银粮,却被一层层的贪官污吏盘剥殆尽。 眼看着每天都有人饿死,官府却欺上瞒下、与奸商一起哄抬粮价,沈浪终于忍无可忍,带领二百壮丁冲击官府手刃知县,开仓放了粮。 巴陵知府见激起了民变,火速派衙役前往镇压,却被沈浪领着愤怒的灾民将那些人砍的砍杀的杀。可怜那些官府为伥客,最终囫囵做了刀下鬼。 事后,沈浪一家被满门抄斩。而沈浪却被兄弟们劫法场救了下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领着一票弟兄在湖中岛上落了草,整日在春神湖一带打家劫舍,好生快活。 而当地官府怕事情败露,根本就不敢将此事上报朝廷,所以每每派三五千地方兵力剿匪,奈何沈浪一伙精通水性,又有百姓暗里相帮,所以每次都被他从容躲过,越发嚣狂。 后来,当地官府见沈浪虽然落草为寇,却从不胡作非为,而且沿湖百姓们非但没有怨言,还对他极为拥趸,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瞎子放驴随他去了。 沈浪效仿三国锦帆贼,以绸缎装饰其船。他身着铃铛,衣裳华丽,春神湖一带对其极为仰慕,都尊他为“龙王爷”。 这伙人整天翻江闹湖,闲来无事也像这次这样,弄艘小船候在岸边,专门赚小青这种衣着华丽的外地客消遣,笑曰“钓王八”。 可怜杨素与翠花,稀里糊涂就跟着一身绫罗绸缎的“狗大户”小青倒了八辈子血霉。 …… 小青与其说是会水,倒不如说是会“狗刨”,他手脚并用“游”到杨素身边,提着杨素衣服就朝水面上拽。可他刚使出一口气力把杨素拎上水面,自己又闷进水里灌了一口水。 杨素借机喘了口气,一边呛着水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别管我……咳咳咳……去救……翠花……” 而这时那几个穿上的水贼也凫水游了过来,拎小鸡似的把他们三个从水里提起来,用麻绳把他们都捆成了粽子。 可怜在陆上龙精虎猛的小青与翠花,入水之后就跟遭了瘟似的,任由别人扯着绳把他们拉上了大船。 三人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朝船板上吐水。沈浪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嘴角微微挑起。 杨素吐干净肚子里的水,终于缓了缓神。因为上半身被捆了个严实,他只能趴在船板上,朝着那身红衣冷笑道:“都说春神龙王沈浪乃是一位劫富济贫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浪正把玩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听到杨素的话,嗤笑道:“怎的,失望了?” 杨素平静道:“本来就素昧平生,失望倒谈不上。只不过最近在春神湖一带听多了沈龙王的义举,到头来发现,原来名声再好的贼,也还是个贼。” “你他娘的想死是不是?!” “姥姥姥姥……老子废了你!” 听到杨素的嘲讽,沈浪的手下们不干了,骂骂咧咧一拥而上,却被沈浪拦住。 他长身而起,走到杨素身前蹲下,拍着杨素的脸道:“很久没听别人喊我‘贼’了,你说,我这个贼该怎么谢你?” 小青怕杨素吃亏,在一旁引火烧身道:“老子要不是着了你的道,就你这种货色,老子一巴掌都能拍死一窝!” “去你的春神龙王!常言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你爹我吃过驴肉,就是没吃过龙肉!不知道这俩畜生的肉有啥区别?”翠花虽然没小青那么多玲珑心思,却从没怂过。他见小青骂的过瘾,也跟着过起瘾来。 听这两个家伙骂的难听,沈浪的手下们彻底坐不住了。他们上去对着翠花与小青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却被沈浪喝止,一个个忿忿回到沈浪身后,瞪着翠花他们,眼里都能喷出火来。 沈浪走回太师椅坐下,翘着二郎腿,悠然道:“看样子你们三人是不怕死喽?那这样,我今儿心情好,打算放了你们三人当中的一个,不过嘛……”沈浪指着船舱外的一堆春神石,眯眼笑道:“我会叫人把其余二人拴上大石沉到湖底去。要不你们商量商量,待会放了谁?” “商量你姥姥个爪,快把你爹我绑上!”翠花咬牙道。 小青也冷笑道:“来啊沈驴王,今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老子就是你亲爹!” 沈浪见那二人骂的畅快,独独杨素不说话,笑容越发玩味。他走到杨素跟前,问他道:“这么说,只有你怕死喽?” 杨素面无表情道:“你根本就不想杀我们,我又何必求死?” 沈浪一怔,反问杨素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你?” 杨素笑道:“猜的。” 沈浪仰天大笑。他突然抽出一把镶金匕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杨素的脖子刺了下去! “杨素小心!”小青与翠花同时惊呼出声。 可杨素眼都没眨一下。 眼看着那把匕首再朝下压一点,就要啄肉饮血,沈浪这时却突然停了手。 那把匕首的匕尖已经抵到杨素脖子上,鲜血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沿着匕尖流出一道醒目红线。 “你当真不怕死?”沈浪见杨素眼都不眨一下,终于对他刮目相看。 杨素笑道:“我刚才说了啊,猜你不会杀我。” 沈浪面容憋屈。紧接着他畅快大笑,一掌拍到杨素肩上,直拍得杨素肩膀一塌。 沈浪眨眨眼,朝杨素竖起大拇指道:“俊书生,你有种!”说完他转身对手下大笑道:“我沈浪就喜欢有情有义的兄弟!来啊,把这三位兄弟放了,好酒好肉端上来,今晚,我要亲自为他们敬酒赔罪!” 一船汉子皆是爽朗大笑。 那位叫张虎的圆脸胖子走过去,一一为三人松了绑,还不忘说几句糙话取笑他们一番。 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然后他一个箭步冲到沈浪身后,一脚就把靠在船边装深沉的沈浪给踹进了湖里! “干你娘,老子从来不记隔夜仇,让你算计老子!” 可怜的沈浪还不知道,以后离阳江湖会流传起这样一句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翠花报仇,一夜嫌长。 而且翠花这头犟驴犯起脾气来,是不分敌我的。 第48章 喝酒吃肉与干架(上)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生出这场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沈浪的手下们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张虎的带领下,操着家伙朝翠花砍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火拼起来,这时沈浪从水里冒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湖水,对船上众人喝道:“都给我住手!” 他的手下极不情愿停了下来。 张虎瞪着没事人似的翠花,咬牙切齿道:“老大,这家伙敢阴你,俺不管,俺先砍了他娘的再说!”说完又要举刀朝前冲。 “我让你住手!”沈浪被手下们拉上来,拦住张虎道:“怎的,只准咱们消遣别人,就不许别人以直报怨?” 说完沈浪走到杨素他们面前,躬身赔礼道:“我们有错在先,现在这位小兄弟气也出了,咱们就此翻篇,可好?” 杨素终于对沈浪正眼相待。 他望着满脸真诚的沈浪,摇头道:“看来传言也不尽相实啊。” “哦?”沈浪一边拧着身上的水,一边问杨素道:“传言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素笑道:“传言沈龙王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这春神湖底,尽是官兵与往来客商的尸骨与冤魂。” 听到杨素的话,沈浪哈哈大笑:“你这话的前半句说对了一半;至于后半句……也只对了一半。” “一半一半怎讲?”杨素来了兴致。 沈浪道:“沈浪喜欢拔刀杀人不假,可刀下死的都是该死之人;沈浪杀了不少官兵与客商也是不假,可刀下却没有一个冤魂。” “懂了。”杨素自嘲道:“比如我要是贪生怕死的话,其实刚才已经死了。反而一心求死的翠花与小青,你应该会饶他们一命。” 沈浪点头道:“公子真是个聪明人。实不相瞒,我沈浪其实也有功名在身。” 杨素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穿红戴绿的沈浪,实在看不出他哪里像个读书人。 沈浪被杨素瞧得浑身不自在,尴尬笑道:“其实……鄙人不才,自幼也读过四书五经,还在本朝十三年进了学……好歹是个秀才。” 见杨素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古怪,沈浪嘿嘿道:“干嘛这么看着我?年幼那会虽然成天舞刀弄剑打架闹事,可咱也是天赋秉异懂不懂?我小不爱看那些子曰诗云的,就喜欢看兵书!嘿嘿……落草后为了活命,我还专门研习过历朝的水战方略与经典战例……” 听完沈浪的话,翠花瞪大了眼珠子。他又自上而下看了一遍暴发户似的沈浪,毛骨悚然道:“你这读书人当的,还真他娘的清新脱俗!” 翠花说话大声,又被张虎听到。张虎原本就对翠花咬牙切齿,这时又听见他说话不干不净的,操着一口大钢刀就走上前来,用刀指着翠花怒道:“我把你个满嘴喷粪的腌臜货,敢不敢吃你爹一刀?” 翠花不屑道:“就凭你?今天本公子心情好,陪你耍耍。这样,咱俩过过招,只要你能碰到我一根汗毛,我立马给你家沈泥鳅磕头认罪,可好?” “那你就别怪你爹我手沉了!”张虎单手横刀,气势威猛如虎。 眼看张虎就要出手,翠花却摆了摆手,抱着膀子懒散道:“那你待会要是碰不到我,又该怎么办?” 张虎气极:“你爹今儿要是碰不到你,就跟你姓!” “这可是你说的!”翠花对他招手道:“来吧,抡大点劲,不要怜惜我这朵娇嫩的小野花!” 张虎一听翠花的话,气了个半死。他气沉丹田,上来就是一招力劈华山。 翠花脚底抹油轻巧闪过,站在一旁奚落道:“下盘还是稳的,力气也是有的,怎么就是砍不到人啊?” 张虎没有理会。这次他全神贯注,改劈为刺。谁知又被翠花欺身晃过,还顺带着拍了一下他肥腻的脸。 张虎又羞又恼。他停在右舷首,转过身来瞪着翠花。 一旁看着热闹的沈浪对杨素道:“你这兄弟怎么跟条泥鳅似的,好快的身法!他身手这般厉害,要是成心想躲的话,别说张虎,就是我出手,也伤不着他啊。” 杨素微笑不语。 翠花又朝张虎勾了勾手指。 张虎大吼一声,耍了个刀花又朝翠花斜劈过去。 翠花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见张虎又来,他一晃身轻巧躲过,然后他闪到张虎的身后,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直接给张虎摔了个狗吃屎! 船上汉子也都是性情中人,看到这一幕都哄堂大笑,有不少人还喝起了张虎的倒彩。 张虎老脸红到了脖子根上,他爬起来之后再不出手。 翠花哈哈大笑,他得理不饶人道:“怎么着崔虎,要不要接着跟爹耍耍?” 张虎又羞又恼,羞急之下又要出手。 这时沈浪拦住了他。沈浪摇头道:“虎哥,别自找难看了,刚才换作我与他对阵,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听到沈浪的话,小青在一旁嘀咕道:甭说你了,本公子一路走来,都没在这个贱人身上讨到半点便宜。 哪次与这贱人打架,到最后不是弄了个两败俱伤?这王八蛋脸厚心黑下手狠,什么撩阴、掐乳、拽头发、挠痒痒,什么顺手来什么!关键人家还是个一点功夫都不懂的门外汉! 当然,这也仅限于打闹,要是当真以命相搏,小青……似乎还是奈何不了翠花。 翠花这货是他打不过你,可他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你也逮不着他啊。 沈浪见张虎还是拉不下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不少好话,这才领着他进了舱里。 船舱里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有春神湖的河蚌、财鱼、黄鳝、银鱼等特产,也有新鲜芦笋之类的素菜,看的翠花口水直流。 沈浪引着杨素三人坐下,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春神湖最有名的“佛动心”茶,对杨素笑道:“公子来的不是时候,吃不着最好的春神蟹了,不过此时有雨前的贡品新茶,倒也能将功补过。” 杨素三指端起茶盏,闻了闻茶,接着三口泯下,摇头道:“茶是好茶,可惜我是个不懂茶的俗人。” 沈浪有些惊异了:“你们读书人讲究四书五经六艺,虽说这茶道不在六艺之中,可我看公子绝非寻常粗人,怎么会不懂茶?” 杨素笑道:“实不相瞒,家师也曾教过这些手艺,可我自幼就觉得这些雅趣有些……误事,所以宁愿多看几本书了。” 沈浪听罢哈哈大笑:“公子倒是个接地气的人呐!” 他见翠花与小青也不喜茶,当即让手下撤下,换成了酒。 沈浪看着被撤下去的茶水,摇头道:“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那费事的玩意儿!什么‘净手温壶’、‘马入龙宫’的,哪有喝酒爽利?男人嘛,还是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说完他倒酒入碗,端起来对杨素他们道:“今天千错万错,都是我沈浪的错!这碗酒我先干了,权当为三位小兄弟赔不是了!” 说完沈浪扬起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 第49章 喝酒吃肉与干架(下) “好!” 见沈浪豪爽,小青与翠花同时喝彩,也起身陪着沈浪干了一碗。 杨素自幼没怎么喝过酒,可气氛渲染之下,也满饮了一碗,顿时迎来满座喝彩。 沈浪放下碗,望向杨素笑道:“沈某终日在春神湖一带打家劫舍,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沈某也确实见过不少读书人,不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阴损家伙,就是些满嘴仁义道德、转脸就六亲不认的货色。” 沈浪摇头:“像公子这样重情意轻生死的真君子,沈某原以为都是书里杜撰的故事、庙里供奉的先师。” 杨素道:“有这么夸张?” “可不是嘛!”张虎接过话,一脸的不屑:“现在的读书人,都是些捉刀弄笔、贪生怕死的货色。没飞上枝头的时候一个个唯唯诺诺,对谁都点头哈腰。可一旦有了功名,就颐指气使目中无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才肯罢休!依我看啊,你们读书人就是一肚子坏水!当然公子你除外!” “这么说,我该庆幸喽?”杨素笑了笑,可心底却莫名苦涩。 船上汉子都是大笑。 杨素轻声道:“其实,你们说的那些人,又哪里配得上‘读书人’三个字?我辈书生胸中自有浩然气,一怒敢问君王罪。书生手无缚鸡力,投笔亦能赴国难。书生脚下河与山,拔山涉水不知艰。书生笔下五千年,不问君欢为民安。” 听到杨素的一席话,船舱里一阵寂静,紧接着那些汉子们喝起彩来。 沈浪端起碗,对杨素笑道:“就凭公子这番话,沈某也要与你再喝一碗。” “还有我!” “我也敬书生一杯!” “这读书人,忒对俺胃口嘞!”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杨素与他们同举了一碗酒,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小青望着这一幕,在一旁与翠花悄悄道:“先生与我爹的军师徐伯伯一定能谈得来。他们啊,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翠花只顾在一旁吃菜,含糊不清道:“傻了吧唧的,有什么好谈的……”他筷子也懒得停一下。 …… 酒到酣畅处,心也越来越近。 此时,沈浪捧着个酒碗,用他四不着调的破锣嗓子唱着岳武穆的《满江红》,那是一个慷慨激昂。 而那位张虎早已钻到桌子底下,抱着一位醉倒汉子的大腿,嘿嘿笑道:“书生!俺张虎以前只服俺沈老大,打今儿个起,俺张虎……还还是服俺沈老大!” 翠花吃饱喝足,仰在船上呼呼大睡。小青没喝多少酒,此时正神态清醒地坐在椅子上笑看众生相。 至于杨素,酒品倒是不错,虽然眼眶都被酒劲顶红了一圈,却只是趴在桌子上睡觉,不撒酒疯不说话,安静的很。 沈浪到船头浪了一圈回来,一看整个船上就小青还算正常,踩着魔鬼步伐坐到小青身边,又给小青朗诵了一遍沈版《满江红》。 唱完后,沈浪拉起小青的手四不着调道:“杨邀那厮,就他娘的是个混蛋!当年岳武穆都带兵打到春神湖了,这厮还他娘的吃里扒外不识好歹! 要搁我,多好的青史留名机会啊!跟着岳武穆一路北上,哪怕到最后被狗皇帝给弄死了,可好歹也像牛二爷杨无敌一样青史留名!比这傻卵最后丢了狗命、还遗臭万年的强!” 小青寻思杨邀又是什么鬼?他白着眼,阴阳怪气道:“沈大哥好志向!小弟佩服!” 听到小青的“肺腑之言”,沈浪勾住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怎么样,知道你沈大哥的志向了吧?你浪哥是谁了,虽然现在糟蹋了娘生爹养的身子,可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吧,怎能跟杨邀那些蟊贼相提并论?” 小青无奈道:“那敢问沈大哥是哪样的贼?” “嘿嘿!”沈浪一拍小青肩膀,豪气干云道:“对吧?我就说你浪哥是谁了,怎么能跟那些蟊贼相提并论!” 小青抽了自己一嘴巴。 都说不与醉语、不与疯言,自己和一个醉汉聊起了天,不是没事找事吗? 小青扇了自己一巴掌,沈浪却突然朝后一踉跄,捂着自己的脸吃惊道:“兄弟,你干嘛打我脸?你要是对浪哥有意见,说出来就好,干嘛要动手?” 沈浪大手一挥,豪爽道:“算了,一看你今天就喝高了,哥哥我权当没发生这事……你放心,这点小事哥哥还不至于往心里记……”说完他打了个酒嗝,竟然倒在船板上睡着了。 小青看了一眼这厮,一脑袋磕在舱板上,哀大莫过于心死。 …… 等船上的人醒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沈浪似乎对昨天的事还有点印象。见小青正坐在船头擦着他的那把剑,揉着脑袋走到他身边座下,揽着小青的肩膀道:“兄弟,昨晚哥哥喝高了,没说什么混账话吧?” 小青身子一斜,急忙恭维道:“没有!沈大哥昨天喝多就睡了,我还想找你聊聊来着,怎么喊你都喊不醒!” “当真?”沈浪半信半疑,“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青反勾起沈浪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常言道‘酒后吐真言’,常言又道‘酒后乱语听不得’,这醉酒多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再说咱兄弟俩又不是外人!” “也是……”沈浪一边点头一边起身离开,可刚走两步又回来问小青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昨天夜里有人打我一巴掌……” 小青的脸开始抽筋。 “不会是兄弟你打我的吧?”沈浪揉着脑袋头疼道:“我记得昨个就与你呆一起的时间最长。” 小青谄笑道:“沈大哥开什么玩笑!好好的我干嘛要打你?再说了,我打你我自己手不疼?” 小青把手伸到沈浪眼前,挥了挥,嘻嘻道:“你看你看,我的手一点也不疼。” 沈浪用手指了指他,转身走了。 小青望着沈浪的背影,白眼道:“这么风骚的男人,想不到喝醉酒以后,比翠花那死鬼还难缠!” 小青话音刚落,就听翠花在他耳边幽幽道:“说谁呢你!” 小青吓得蹿将起来。他拍着胸口,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翠花咬牙道:“你这人走路怎么不带风啊!” 翠花冷笑:“呵,怪我咯?我要是走路带风,怎么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小青自知理亏,赶紧陪笑道:“嘿嘿,我说翠花哥哥……” 谁知翠花一摆手,转头朝刚走没多远的沈浪喊道:“沈浪大哥,小青这王八蛋刚才骂你喝醉以后跟头猪似的,就知道睡!” 小青目瞪口呆。 沈浪去而复返,盯着小青眯眼笑道:“是吗?” “我……”小青结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就说你喝醉酒以后话多还墨迹,谁说你跟猪似的了!” 沈浪冷笑道:“终于肯说实话了?” 小青抽了自己两嘴巴。 沈浪摩拳擦掌,然后朝小青扑了过去。 二人扭打在一起,惊艳了春神好晨光。 …… 吃过饭后,应杨素要求,沈浪把船朝西北方向调头。 就着东南天风,一路船行似箭。 沈浪指着眼前的一汪大湖,捂着被小青给揍得乌青泛紫的嘴,对杨素道:“当年岳武穆在此八日破贼,至今想起仍令人热血沸腾。” 一旁翠花白眼道:“你一个贼,却在这羡慕人家官军破贼,真是羡慕的清新脱俗……” 沈浪哈哈大笑,又扯痛嘴角伤口,咧着嘴道:“怎么,合着我就该心疼杨邀死得凄惨?这家伙吃里扒外勾结契丹狗,连民族大义都没有了,就活该吃一顿板刀面!” 沈浪傲然道:“要是我,当年就该弃暗投明!你想想,当时岳帅以‘连接河朔’为略,河朔河朔,带个‘河’字,又怎会少了水军!可恨杨邀那厮空有青史留名的机会而不自珍,到头来做了刀下鬼,还遗臭万年,真是贻笑大方!” 听到他的话,左眼都肿成了一条缝的小青点头道:“嗯,你说的对。” “你!”沈浪指着小青怒道:“咱俩的帐还没清,你给我等着!” 翠花听到,却在一旁补刀道:“沈哥哥,小青自小没欠人钱的习惯,您赶紧的!” 沈浪一时语塞。他蹿进舱里寻出他那一对镶金混铁龙枪,指着小青道:“怎么着,接着打?” 小青大怒:“大清早的,都乱踹一顿了,还打什么打!我哪招惹你了又!” 沈浪哈哈大笑,他可不管小青答应不答应,上去就是一记青龙探爪。 小青晃身躲过,沈浪却跟狗皮膏药似的,两杆龙枪始终不离小青左右。 他虽然奈何不了小青,可小青躲的也不轻松。 见小青一直不还手,沈浪冷笑道:“不还手是吧?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说完右臂骤然加力,手里短枪虚晃一下,直指小青心口。 小青见沈浪两杆枪皆是劲透枪尖,收放间如潜龙出入,心道终于遇到了耍枪的宗师大家。 他不敢托大,凝神躲过沈浪两枪,疑惑道:“沈大哥两把枪耍的这般威武,不去建功立业,怎么甘心在这春神湖上做贼?” 第50章 义薄云天沈龙王 听见小青问自己为何不去建功立业,沈浪冷笑道:“这狗屁朝廷贪官横行、鱼肉百姓,我沈浪一身本事,岂肯为虎作伥?” 小青对沈浪的话深以为然。他见沈浪手中的枪越来越凶险,又躲了一会后,小青实在懒得挪腾,干脆“扑通”一声坐到地上,耍起了无赖:“不打了,不打了!沈大哥你要是嫌不过瘾,干脆一枪刺死我吧!” 沈浪看见,破口大骂道:“老子不怕天上带翅膀的、地上带尾巴的,就他娘的拿你这清新脱俗的驴打滚没办法!” 小青嘿嘿干笑两声,恭维沈浪道:“沈大哥神枪盖世,您那三杆短枪耍的那是滴水不漏如一线钱塘大潮啊,小弟自知不是沈大哥快枪的对手,甘愿认输!”小青说就说了,还把“三杆短枪”的“短”字、“快枪”的“快”字拖了长音,表示强调。 翠花听见小青的话,自己在那里嘀咕道:“不是两杆短枪吗?哪来的第三杆?” 沈浪可不像翠花那么“冰雪聪明”,自然能听懂小青在“夸”自己。他点了点头,趁小青没防备一枪朝坐在船板上的小青扎去。吓得小青赶紧朝一旁滚过去,吓出了一身冷汗,狼狈至极。 小青怒道:“不是说好不打了吗!” “我说了?”沈浪冷笑。 小青咬牙。他拔出腰间宝剑,指着沈浪冷笑道:“这可是你逼我的!”说完终于提剑劈了过去。 沈浪迎上,二人你刺我一剑我回你两枪,在那里上下翻滚,好不热闹。 二人打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谁也没奈何谁,开始站在那里用眼睛瞪对方,似乎眼神也能杀人。 这时翠花拎着半只鸡走了出来,见那两个家伙正在“王八看绿豆”,他一边啃着手里的鸡一边道:“我说二位仙人,这一不小心都从早上打到晌午了,打饿了没有?” 沈浪听到,对小青冷笑道:“吃完接着打?” 小青也不屑道:“老子怕你?” 说完二人把手里兵器朝船板上一扔,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道: “兄弟好身手!” “嘿嘿大哥承让!沈大哥的枪那才叫一个威猛无双!一寸短一寸险!快起来如雷霆闪电!” “好说好说!青兄弟的上路剑耍的只是一个凑合,倒是下剑练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你这剑不是一般的剑,实在是‘剑中至尊’啊。” 翠花望着这对活宝,当真以为他们在那里互相吹捧,手里啃了一半的鸡滑到了地上。 …… 酒入碗菜上桌,又是一顿推杯换盏。沈浪似乎逢酒必多,喝多后非要拉着小青拜把子。 拉着小青还不够,他还非得带上杨素与翠花。 可这个时候时翠花早就睡得跟死猪似的了,杨素又婉言拒绝,小青便起身道:“沈大哥,拜把子啥的我一个就行了!一会把他俩都捎上就是!” 说完小青还真拉着沈浪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船舱,对着春神湖双双跪了下来。 “岳武穆在上,我沈浪……” “我小青代表自己与翠花、杨素……”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不行,给我把这句改了!你沈大哥还巴望着有一天能像岳帅那样保家卫国呢!不能名垂青史,活着还有个卵蛋意思!” “……” “应该是但求名垂青史、贪官死绝!” “……” 二人拜完岳武穆,又勾肩搭背地回到舱里,接着喝起来。 杨素在一旁听着两个酒鬼的酒话,不时摇头轻笑。 这场酒从上午开始,一直喝到日过正南才结束。 等到傍晚时分,众人渐渐酒醒,日头也开始西沉。 夕阳把余晖涂抹在春神湖上,仿佛给湖水上了一层胭脂。 湖面上,渔民们摇着桨、撒着网、唱着《春神四季歌》等渔家歌谣,惬意安稳。 沈浪独自立在船头,守望着这方壮丽山河,嘴角轻佻翘起。 杨素缓缓走到沈浪身旁,见沈浪目光幽邃,问道:“在想什么?” 沈浪笑道:“你看这些渔家百姓,能像现在这般宁静祥和、自得其乐,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杨素摇头笑道:“沈大哥是想让我夸你几句吧?” 沈浪哈哈大笑。 二人并肩而立,虽然才认识才两三天,却默契心生。 沈浪突然盯着杨素道:“读书人讲究修齐治平,我沈浪虽然落草为寇,却也在安一方百姓,这么看来,你我算是同道中人吧?” 杨素点头:“算是。”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你我目的相同,但手段不同。” “怎讲?”沈浪望着杨素道。 杨素微笑道:“读书人讲究名正言顺,注重吃相;沈大哥快意恩仇,善恶黑白,无过是手起刀落罢了。” 沈浪哈哈大笑,对杨素的话深以为然。 这两天刮的东南风,船就着水、帆借着风,很快就驶入了大江之中。 沈浪欣赏着江北沿岸风光,问杨素道:“真不在船上歇一晚再走?” 杨素摇头道:“叨扰沈大哥两天,心里早已过意不去。今晚再不走,想必又是一场通宵送别,如此就耽误明天的脚力了。” 杨素道:“趁着天色未晚,我们正好能上岸寻一处渔家歇歇脚,明早好接着赶路。” 听到杨素的话,沈浪会心大笑。 这么明日复明日的,还真是难舍难分,倒不如这样说走就走。大老爷们本就该如此。 这时小青与翠花也从舱里出来,听到二人的话,也来与沈浪告别。 沈浪紧紧握住小青的手,二人互道了珍重。 这时沈浪望向江岸,突然想起什么,嘴角翘起。他走到翠花身边,哈哈道:“其实你们三个兄弟里,我最佩服的还是翠花兄弟,那身手,简直就是一个神出鬼没!” 翠花听到沈浪夸他,腰杆一挺,神采飞扬道:“那可不是,也不看兄弟我是干什么的了!” 沈浪哈哈大笑:“不行,我得多跟翠花兄弟亲近亲近,好沾沾他身上的仙气儿!”说完他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翠花。 翠花也紧紧抱住沈浪,沉浸在他的“深情”里无法自拔。 可就在这时,沈浪趁翠花不备,双手突然发力,竟举起翠花,把他给扔进了江里!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可怜翠花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遭了难。只见他在水里挣扎着扑棱着,脑袋后仰,拼命张大嘴,看着就让人欲生欲死。 眼看着翠花就要撑不住了,小青赶紧跳进江里,手脚并用朝翠花游过去。 “你什么意思!”杨素突然被沈浪摆了一道,终于怒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要杀便杀,给个痛快就是!” 沈浪却哈哈大笑。 杨素怒不可遏。见翠花小青就要撑不住了,他心急如焚,一纵身也跳进了江里。 沈浪见杨素也跳了下去,笑得更欢了。 眼看着江里又要多一个淹死鬼,沈浪却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呦!我说三位好汉……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这儿水又不深,麻烦三位站起来走两步行不行?哈哈哈哈……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哈哈……” 听到沈浪的话,杨素在水里站直了身子——果然,这里的江水不深不浅,而且江底平缓,连淤泥也是不多。杨素站稳身子,江水刚刚没到他的胸口! 杨素急忙趟水来到翠花与小青跟前,把两个还在“垂死挣扎”的家伙给提了起来。 翠花的脑袋被提出水面,却仍然扑棱着手脚。 见杨素是站在他们身边的,小青也把脚踩在了地上——江水也差不多刚刚没到他的胸口! 小青喘了几口气,一巴掌甩到翠花脸上,尴尬道:“这么浅的水,也能给你淹个半死……丢不丢人?你能不能先起来说话!” 翠花见两个大活人立在自己身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脚朝下面探。当他的脚尖触到江底淤泥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翠花比杨素与小青矮些,可江水也仅仅淹到肩膀而已。 沈浪见杨素在给翠花拍着后背顺气,而翠花也渐渐缓了过来,他在船上笑道:“三位兄弟,这场送别不拘泥俗套、不哀不伤,是不是别出心裁?” 小青朝沈浪怒吼道:“沈浪,我操.你八辈祖宗!” 沈浪哈哈大笑:“我一家老小早就死了个干净,你怎么操?要不今晚你先别走,我且沐浴换衣,然后把我的玉体借你用一晚,你来干我?” “你俩恶心不恶心!”翠花听到沈浪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浪倚在船头,突然挺直腰身,像个书生一样,朝江里三人恭敬行了一礼。沈浪难得正经道:“三位兄弟,今日一别,惜别的话且烂在肚子里。大魏那谁谁说得好,“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们青山不老,后会有期!” 说完,沈浪把三人落在船上的行头朝江里一扔,大手一挥,锦帆便在翠花和小青的谩骂声里调头南去,渐行渐远、渐隐于江湖。 望着沈浪远去的方向,只见江水东去雁水流、山水无忧人无忧,杨素叹了口气,喃喃道:“好一处怡然自乐的桃花源,好一个义薄云天的沈龙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