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时代风云志》 1、过往 “妈!” 脑子里轰隆一下! 王希贵不晓得怎么会下意识的喊出这个称呼!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喊出过这个词了!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这一嗓子让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女人回头了,而那个回头的女人根本不配让他喊出这个称呼! “阿贵,你回去,带好弟弟妹妹。” 女人回头,终于忍不住哭了。 王希贵没吭声,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用巴掌使劲地拍自己的脸,左右啪啪两下,很痛。 “阿贵啊,你这是干嘛啊。”女人拉下王希贵的手,“听妈妈的话,在家好好跟着奶奶,等妈妈出去挣了大钱就接你们过去。” 他就那样沉默着,他怀疑这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在不甚明亮的月光底下,他依然能够看清那个女人的脸,虽然听见了哭声,可是见不到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一滴眼泪。 女人见王希贵还不说话,再次提起手里的箱子,拍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王希贵眼泪水终于唰唰得下来了。 他重生了,可是绝对想不到会重生此刻这一幕。 她的母亲,丢下他和弟弟妹妹跑了。 从现实角度来说,他理解他的母亲,一个女人,操持着三个孩子,在门里门外操劳,嘴唇一年四季缀着白疱,手象男人的手一样铺满老茧的时候,常常忍不住在地里抱住头哭半天。 虽然此时已经是1996年,中国人普遍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可是他们家是例外。粮食都是紧着吃,简直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是啊,一个女人再坚强也无法撑起这个家,在心理崩溃的时候,自然想着逃避。 但是,从一个儿子的角度,他恨,他才14岁,他同样没有能力担负起家庭责任,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家庭重担甩在他的身上? 他要养弟弟,要养妹妹,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是灰暗的,灰暗的不见天日。 而他的父亲,在最小的妹妹出生以后,由于小偷小摸,去吃了皇粮,有上顿有下顿,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家庭的概念。 即使是出来以后,也不曾问过他们兄妹三人,他们三个人仅仅是人生的错误。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三间土坯房。 门是开着的,大黄狗蹲在门槛上,看到他过来,就屁颠屁颠的围着他摇尾巴。 小丫头的哭声把他拉回现实,他赶紧从床上把她从上抱下来,“给你把尿。” 这是最小的妹妹王希悦,才刚刚学会走路。 “我要妈妈!”小丫头不要王希贵碰她,只在那扯着嗓子喊妈妈。 “当我不敢揍你是吧!”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出来了! 老娘老爹都不问你们! 是老子贴心贴肺的对你们!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还得是这样! 他受够了! “哥。”睡在另一头的一个男孩子被王希贵这一嗓子吓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一脸怒气的王希贵。 “没事,你要不要撒尿?”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这是他的弟弟王希山,只比他小一岁,才13岁。 他把哭哭闹闹的小丫头收拾完以后,给她喝了点水。 然后又叮嘱王希山道,“快点睡觉,明早要上学。” 而自己躺在床上,反复的睡不着。 他觉得这是命。 第二天一早,他煮了一点稀饭,赶紧让王希山自己吃了去上学,然后才开始喂小丫头吃饭。 看到希山在那背着书包不动,他虎着脸道,“还不去上学,在那干嘛。” “妈妈呢。”王希山一早上都没看到妈妈。 “出去打工了,挣钱给咱们交学费。”王希贵没有告诉他被抛弃的残酷事实,也许时间长了,他会自己理解到。 事实上,他们兄妹三个,后来也都慢慢意会到,及至到各自成家立业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刻意提这个事情。 “哦。”听到打工挣钱,希山也没有再多说。 “你怎么还不走?”王希贵看到弟弟还在那发呆。 “等你啊。”希山回复的很自然,兄弟俩一个初二,一初三,平常都是一起去学校。 “到我班里找黄志强,让他帮我请个假。”王希贵此刻正是初三。 “哦。”弟弟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高高的太阳照得人有点烦,简直好像要杀了人似的,王希贵就蹲坐在门槛上,看着在门口无忧无虑玩耍的小丫头,不自觉的唏嘘叹气。 他在想将来的路怎么走?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继续读书,上辈子他尽管很艰难,可还是读了书的,最后混上了一所重点的大学。 至于此时,他想了想,大学还是照样要读的,大不了还是按照上辈子的路线来,考个最好的分数,去上普通的高中,因为许多高中为了吸引优质生源,都会有免学费和奖学金的待遇。 第二一点就是弟弟妹妹怎么安排。 上辈子,他主要精力都在学习上,他高中不用学费,生活费都是靠奖学金,给人补课,捡垃圾卖废品得来的,不但够自己用,还能给弟弟妹妹一部分。 至于弟弟只上到初二,就出去打工了,不但能养活自己,还很懂事的知道省钱补贴家用,这一点,王希贵很心酸,出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他没操上多少心。 只到他发家之后,才帮着买了房子给娶了媳妇。 而最小的妹妹,一直都是他奶奶在照顾,虽然也是缺人管教,可小丫头自己争气,学习成绩比他还好。 当然,兄弟两个也不含糊,把她顺利的供到了大学毕业。 这辈子,他不准备走老路了,兄妹三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但是,无非就是钱的问题,要是没钱,这日子可不好过。 他发狠绝对不能像他上辈子那样过得栖栖遑遑。 “喂,你妈呢。” 王家门口,一下子出现了五六个人。 “刘叔。”面对村里的大队干部,王希贵眼皮也没抬,不用说,这是来收计划生育罚款的。 “问你话呢?你妈呢?”大队书记刘广兴很是不高兴。 “出去打工了。”王希贵依然是懒洋洋的样子。 “出去打工了?”刘广兴眉头一皱道,“你们家超生你知道不?” “知道,要不你把她抱走,再给塞回肚子里。”王希贵指着在那一个人玩的开开心心的王希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你这孩子!”刘广兴直接被噎住了,可是对于一个半大孩子,他也没辙,不能打不能骂,他无奈的朝着旁边的人一挥手,“走,走,去黄国玉家去。” 即使是大人在,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是走个过场,期待有个奇迹,万一王家有钱交罚款呢? 只是这王家穷的方圆几里地都是有名有号的,他连屋里都没进就知道没什么好东西可拿。 2、日子得过 刘广兴等人走后,王希贵一个人在那干巴巴的坐着。 坐的无聊了,他摸摸脑袋,无奈的起身去翻箱倒柜,最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家里一个大子都没有。 他原本希望的是有奇迹出现的,毕竟重生这么绝无仅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家里突然多出来一笔钱,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惜,他变了,他的老娘还是没有变,跟上辈子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事实上,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庭,也没有什么好留的。 他甚至能想到,他老娘为了凑足跑路的费用,是花了多少心思。 把一股霉味的被子抱出来,晾在门口的绳子上,然后领着小丫头去了奶奶那里。 奶奶家是两间土坯房,其中一间的后墙还用棍子抵着,连他家都不如。 “锅里有稀饭,吃不?”老奶奶问。 “吃过了。”王希贵回答的有气无力。 “你咋没去上学?”奶奶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阿娘去打工了。”王希贵这话是对着爷爷说的。 老俩口对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还年轻着呢,该这样,挑不出理。”老太太叹口气道,“你爸糊涂蛋子啊。” “希月放这,你去上学吧。”爷爷抽出一根烟,手背上磕了两下道,“娃嘞,记住了,读书不一定有出息,可是不读书,一定没出息。” “我晓得。”王希贵点点头,放下希月,然后去从鸡笼房的拐角,找了根竹竿,用菜刀剁了五六节,又进堂屋找了一团线,每节竹竿都绕了线,“我去钓龙虾。” “那明天再去学校。”爷爷能明白王希贵的心情,毕竟是大孩子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明白?因此也不硬逼着他学习,只让他舒缓一天。指着门口道,“粪堆上有蚯蚓,拿锹自己挖。” 不过说完,又道,“俺去吧。” 拿着铁锹朝粪堆过去。 王希贵找了个酱油空瓶,跟着后面捡蚯蚓,不时的再往瓶子里撒点细土,不一会儿,瓶子里就装了五六十条。 “中午我回来吃饭。“王希贵交代完话,拿了一个空桶,抱着竹竿和酱油瓶去了河边。 这条河是瓦东河,淮河支流,鱼虾极多。 他想赚钱,眼前能让他赚点小钱的,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鱼虾、泥鳅、黄鳝,都能换成钱,每天早上的街市桥头都有人收。 不过眼前只能抓虾。 至于泥鳅和黄鳝,以前多,容易抓,至于这会就不怎么好抓了,徒手的难度比较大,他得有余钱买笼子和网,最便宜的一个竹篾笼子,也得八毛钱一个,眼前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到了河边的大柳树底下,给条线上都系了蚯蚓,当做饵料。 然后又给线系上了荆条棍子,这个是用来做鱼漂的,棍子晃动了,就代表有虾上钩了。 一并排放了八只虾杆子,等着就可以了。 习惯性的想摸烟,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有。 茫然间才发现,他还没到抽烟的年龄。 真正抽烟,是上大学以后,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宿舍的烟鬼,自然就是学会抽烟了。 3、这都是钱啊 钓虾一般是孩子做的事,并无大人去做这种收益微薄的事,即使真要靠鱼虾赚钱,人家也有先进工具! 不是笼子就是网! 只有孩子们一到放假,才在河边挤成一团,做这种无聊的无本生意,挣个几毛钱的零花,好换个小雨点或者唐僧肉。 因为今天大部分孩子都在上学,所以河边只有王希贵一个人。 太阳升起来,越来越热。 蚯蚓开始发挥了效用,虾杆慢慢的有了动静。 红色的龙虾很傻,抓住了蚯蚓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爪子的,及至线杆提到了水桶里,它们还不肯松懈,需要晃荡两下,它们才肯松爪子。 这个杆子刚提溜起来,另外的杆子也等着收,八个杆子忙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儿,虾就装满了水桶。 “形势一片大好啊!” 回家取桶已经是来不及,他把废弃的水坝上堵漏子的编织袋给拆了一个,虽然已经烂掉半截,可是用来装虾是没有问题的。 到中午吃饭,他把杆子藏在草稞子里面,拎着编织袋和水桶回家了。 先用秤称了一下,随便称称也有十来斤。 “去去水,三块钱到手。”王希贵有点洋洋自得。 他把龙虾一股脑的全部倒进了大水盆里,泼了一层水,不至于干死,然后给放到了比较阴凉的门拐。 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去了奶奶家吃午饭,咸菜拌豆腐渣、青椒炒鸡蛋,农村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饭后,爷爷道,“别瞎忙活,明天一早就去上学。” “好。”王希贵只管应承,实际上他有自己的打算,暂时他是不会去学校的,虽然正处在初三的紧要关头,可是对于他这种重生人士来说,中考就是个小儿科,临时抱佛脚,他也是来得及的。 奶奶道,“吊的虾呢?煮熟了,给鸭子吃。” “我卖钱呢,桥头三毛钱一斤。”王希贵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反对。 奶奶道,“挣钱用不着你,你尽管上学,差你那俩了?” “没事,你们不用管。”王希贵说完就走了。 农村的主要收入就是种地,但是爷爷奶奶的地都分给了三个儿子,自己手里只有一两块口粮田,现在他老娘走了,哪怕加上他家的,也没有几块,没多少收成。 当然,除了种田,大部分闲散劳动力还有副业,就是去建筑工地打工,但是他爷爷这个年龄了,根本吃不消的。 何况,老俩口有三个儿子呢,都补贴给他,他的婶婶们肯定会闹的。 大中午的,也没有像大家一样午睡,还是扛着铁锹,提了空桶,并且顺手拿了两个编织袋去了河边,继续开展他的发财大计。 用铁锹剁了几根树条,继续做虾杆,这样扩大规模之后,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十五个龙虾杆子的龙虾小王子了! 人要吃午饭,龙虾大概也要吃午饭,这个档口,他的杆子一下去就脱不开手了,一个接着一个。 “乖乖,你这厉害了,有10来斤了。”黄国玉扛着铁锹来放水,看了快王希贵的水桶,并且掂量了一下编织袋,“你家鸭子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喂鸭子?”王希贵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慢慢悠悠的道,“这都是钱啊!” 4、帮手 说完还情不自禁的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小崽子,这么小就掉钱眼里了。”黄国玉听着这笑声有点发毛,感觉这不应该是一个14岁的孩子应有的表现。 “没钱?”王希贵用不屑的语气道,“没有钱,你拿什么养家,怎么给孩子交学费,最重要的是,跟我们家一样,怎么交计划生育的罚款! 靠嘴说说吗?” 早上的时候,刘广兴从他家走后,去的就是眼前这黄国玉家。 两家是同病相怜。 “你,没发现啊,你这孩子嘴巴什么时候这么毒了。”黄国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一个粗糙汉子硬是被挤兑的脸红脖子粗,“少整这些没用的,有这功夫,还不如钻究到书里去,争取考个好成绩!” “我成绩本来就不差,去打听打听呗,前十肯定有我。”王希贵一点儿也没撒谎,他成绩还真是不差,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是全校前十还是能勉强进得去的。 “你....”黄国玉一阵气急,“有本事考个第一再说。” “等着吧,我要是想,肯定是第一。”王希贵信心满满,他现在可是重生开挂人士! 要是学习还不如一帮子毛孩子,他可以找块豆腐去撞了。 “吹牛不上税,你尽管吹吧!”黄国玉给了一个鄙视的眼神。 “这有什么好吹得,马上就中考了,是骡子是马,我跑给你看,不就得了嘛。”王希贵说完,突然哎呀了一声,发现虾杆被龙虾拖下了水,“光顾着跟你说话了,铁锹借我使使。” 也不管黄国玉同意不同意,就夺了他手里的铁锹,然后把水里的虾杆子扒拉了上来。 “给我。”黄国玉重新要回了自己的铁锹。 “别站着啊,帮我收一会。”王希贵头也不回,闷头收自己的杆子。 “你这孩子,就会使唤人。”黄国玉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还是帮着王希贵收杆子,钓上来以后,还帮着放到桶里。 虾是一只接着一只的被钓上岸,王希贵根本就忙不及,只是不一会儿,他就气恼了,叹口气道,“蚯蚓不经用啊。”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蚯蚓做饵料太软,还没钓上几只虾,就通常被龙虾爪子大卸八块了,剪得支离破碎,就没法再用了,需要重新系饵料。 “废话啊。”黄国玉埋汰道,“你怎么不去抓蛤蟆?蛤蟆耐咬。” “大白天的我往哪里去抓蛤蟆?”王希贵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育秧田里多的是,你去抓就是。” 王希贵嬉皮笑脸的道,“叔,要不你帮我抓几只来?” 水育秧是当前农村使用的主要育苗方式,育完秧,等稻苗长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拔秧了,然后再插秧。 他记得这会的育秧田的蛤蟆还真是多。 只是,他现在可没有功夫去抓。 “你倒是想的美!”黄国玉转身要走。 “别啊,叔,这虾卖钱了,我给你一包烟还不成嘛。”王希贵赶忙拉住他道,“红三环!” 他只能使出红三环的威力了! 借助中国女排三连冠的东风,红三环好歹也是皖省名烟!抽红三环也是身份的象征! 二块半一包! 可不是谁都舍得抽的! “我才不稀罕!”黄国玉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朝着不远处的育秧田走过去。 王希贵乐得牙花都出来了。 5、不如养条狗 黄国玉也没下田,只拿了根棍子,顺着秧田的田埂这里拨拨,那里捣捣,不时的就有小蛤蟆从秧稞子里面一个个窜了出来,他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 不一会儿,王希贵就看见黄国玉提着十来只蛤蟆的后腿过来了。 “叔,你可真厉害!” “给。”黄国玉要让他自己拿着。 “别啊,叔,你好人做到底!”王希贵假装收自己的杆子,顾不得系蛤蟆饵,其实他是不想杀生。要是他真是十来岁的年龄,他肯定不会手软,但是现在,他感觉有点造孽。 “毛病!”黄国玉嘴上唠叨,但是手上的动作不慢,一只只蛤蟆被他朝着地上摔,统统的见了阎王。 这次他没有需要王希贵说话,还主动的帮着系到了杆子上。 “叔,你真是没得说!”王希贵高兴异常。 王希贵道,“一天到晚的瞎忙活,也没见你去念书。” “我不努力都是前十了,我要是努力,那还得了?我得给别人一点活路啊。”王希贵说的似模似样,说的好像他不努力读书,是因为在乎别的学生的感受似得。 “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去放水了。”黄国玉扛着铁锹走了。 “烟明天给你!”王希贵朝着他的背影喊。 这一天,他的收获满满,快到放学的时候,他才收了杆子,结束这一天的战役。 回到家,第一件事还是上秤,大概是超过了小秤的称重极限,秤砣一下子就翘了起来,他只能匀开分两次称重。 “25斤?加上上午的10斤,去去水,再去挑挑拣拣,有30斤就不错了!” 他自言自语,显得非常满意。 龙虾出没是分时间段的,比如早中晚这三个时间段是最好的,其它时间其实就是瞎混,要是按照早上那个架势,他一天怎么都有百十来斤! 但是随即,他又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龙虾充其量也就卖七块钱,他可是答应黄国玉一包红三环呢! 二块半呢! “哎,我这猪脑子!大意失荆州啊!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又开始懊恼! “大哥。”王希山背着黄色的书包回来了。 “去菜园子摘点辣椒和白菜回来,咱们做饭。”从此以后,他王希贵就要做全职保姆了! 上辈子反正已经经历过一次,这辈子再做一次,倒是显得顺手。 “好。”王希山放下书包,提着个竹篮子,腾腾的往家里菜园子跑,也是习惯了这些杂活。 王希贵淘米,下锅,然后引火,填稻草,一气呵成。 等王希山回来,他就让王希山烧火,他自己洗菜,炒菜,没有一点生疏。 等到饭锅的锅盖被水汽顶起来,他掀开一半,把碗里打好的鸡蛋放进去蒸,这是给小丫头准备的,没他兄弟俩的份。 “行了,再添两把火就行了。”王希贵说完就去了奶奶家。 希月正坐在门口逗弄家里的大黄狗,大黄狗尾巴被揪着,让人看着都疼,可是愣是连牙都不敢龇。 “妈的,这里还有一张嘴呢。”王希贵没好气的踢了下大黄狗,这货的食量可不小! 虽然说是吃人剩饭,可是人都不够吃,哪里还有剩饭给狗吃! “希山呢,喊过来吃饭。”奶奶从厨房里探出来头。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高粱杆子铺的顶,三根木头撑着的露天棚子,一面靠墙,三面全开。 “我自己都做好了。”王希贵抱着希月就要走。 “希贵...”奶奶朝着王希贵喊。 “走了,奶...”王希贵笑着回头应了,可是转过身眼泪水就差点要下来了。 他倒是想依靠奶奶呢,可是不能依靠。 他上辈子不争气,兄妹三个天天在奶奶家吃喝,爷奶有压力不说,还得受叔叔婶婶的白眼和责骂,天天不是吵就是闹。 是啊,没爹没娘是可怜,可是老俩口不止三个孙子啊! 你既然养这三个孩子,那其它孙子你也跟着养吧! 叔叔婶婶,总要找着法子多占老俩口的便宜。 俗话说:养儿不孝,不如养驴,养女不孝,不如养猪,养儿不教真不如养狗! 他叔叔伯伯他可以不说,但是他能深切的感觉到,他爷奶养出他老子这么一个不务正业,整天偷鸡摸狗的玩意,还不如养条狗! 6、由奢入俭难 回到家,看着坑洼不平的泥地,落满蛛网的房梁,此刻他很想赋诗一首,好来自己感动自己。 可是憋了半天,一句都出不来,抠破脑袋都没用。 他可不是薛道衡,用‘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这样一句白话就能表现出心境。 “反正都这样了,再惨还能惨到什么地方去,就当再把前世经历一遍吧。” 王希贵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把妹妹放下,把蒸好的鸡蛋从锅里端出来,又拿了一个碗,盛了点米饭,上面放了一点蛋花。 放到桌子上,搬了一个板凳,勺子递给小丫头道,“吃吧,快点啊,别磨蹭。” “妈妈呢?”小丫头趴在桌子上吃饭,还不忘问。 “妈妈?妈妈没了。”王希贵也不管她听不听的懂,就在那道,“以后啊,你哥哥我,不止是你哥了,我是又当爹啊又当妈。” “我要妈妈。”小丫头不依不挠,眼泪水都要出来了。 “嘿,没出息。”王希贵摸摸她脑袋,哄着道,“要什么妈妈啊?妈妈又不能当饭吃! 跟着大哥吧!跟着哥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然后眼神又飘到门口的虾盆边上,看得嘿嘿直乐。 王希山从草垛子上扯了一捆稻草回来,放到了厨房间。 王希贵看他在那卖呆,就没好气的道,“不吃饭在那干嘛?我给你盛啊?” “我自己盛。”王希山自己端了一碗饭,也不见他怎么夹菜,就闷头在那扒饭。 王希贵突然皱着眉头问,“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没事。”王希山脑袋撇开哥哥伸过来的手。 “跟谁干架了?”王希贵到现在才发现弟弟的眼角肿了。 王希山瓮声瓮气的道,“常远超。” “出息,你要敢哭,我也揍你。”王希贵把希月没吃完的鸡蛋全部倒在了希山的饭碗里,“明天给我打回来。” “哥,你怎么不去上学啊。”夹了一口菜,希山装作不经意的问出这么句话。 要是哥哥在,常远超就不敢打他。 “过阶段我再去学校。”王希贵看着弟弟这幅神色,又随即道,“你放心吧,明天我去找常远超,他不敢再打你的。” 王希山怯懦的道,“马上要中考了。” 王希贵道,“你怕我考不上?管你自己吧,你要是再那成绩,我非扒你皮。” “嗯。”王希山不敢再多说。 吃好饭,王希贵让王希山刷碗洗锅,他在大盆里弄了点温水,把小丫头塞进去,给丢了个毛巾。 “你丫,从现在开始自己洗澡。” 小丫头咧嘴要哭,不过还是拿着毛巾,把自己胡乱擦了。 夜里,突然下起来了暴雨。这不意味着躲家里就淋不着了,屋里同样是小雨。 漏雨的地方刚好挨着床,滴滴答答的全部落在了被子上。 挪床都没用,因为其它地方也漏雨。 “奶奶个熊咧!”王希贵想找盆接水,可是只有一个洗澡盆能用,其它的盆,他都用来装虾了。 他懊恼的很,可是王希山和希月两兄妹却是在床里面睡的香,除了中途睁开了一下眼睛,根本没当回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他也本该不这么唉声叹气的,因为从前就经历过。但是他毕竟是养尊处优过的,猛然再回头忆苦思甜,不是这么回事了! 由奢入俭难! 7、马瘦毛长 他睡在最外面,在湿漉漉的被子上放了件雨衣,然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觉睡到了天擦亮。 “六点还是五点?” 家里没钟,他掐不准时间。 起床,顺便把希山喊了起来。 “你烧完稀饭,把老妹喂饱了送到奶奶那里,然后自己去上学。” “你呢?”王希山揉着眼睛在那看哥哥收拾龙虾。 “我去卖龙虾,不然都喝西北风去吧。”种地养不了人,再说,他哥俩这小胳膊小腿,也种不了地。 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当拖油瓶。 希山道,“爷说....” “指望爷爷奶奶养三个孩子?”王希贵打断道,“你我兄弟有手有脚,饿不死!爷奶那边你不准去乱端饭碗,不然我真抽你。” “嗯。”希山似懂非懂,孙子吃爷奶的有什么问题? 王希贵把靠在墙角上的独轮车立下来,装上虾的两个编织袋给放了上去。 一路推着独轮车,也不管别人诧异的眼神。 “希贵,你昨天没去上课。”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同学同他打招呼。 “希贵,你在搞什么!” “管你屁事。”王希贵回答的很强硬,哪里有什么同学之情,人家分明是幸灾乐祸。 这帮半大孩子,都是属狗的,不打不骂,都长不了记性,更不能给好脸。 桥头有专门收龙虾、黄鳝、泥鳅的贩子,他们的身后是一辆三轮车,面前是一盆盆的泛着泡沫的泥鳅、龙虾和黄鳝。 与那些动辄卖几百斤鱼虾的人相比,他这几十斤龙虾根本不如贩子的眼,要不然就不会对着他这点龙虾挑挑拣拣了。 死的去了,小的去了,再扣点水分,秤下来居然只有20斤! 他都想当场骂娘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给你。”贩子把六块钱递给他,笑嘻嘻的看着,意思很明显,爱要不要,不要的话就把你这点东西拎走。 “明天再给你送点。”王希贵没有那个骨气不接这钱!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捏着六块钱朝着学校过去,路过商店买了一半包三环,又咬着牙买了五毛钱的大白兔! 他辛辛苦苦一整天,只赚了三块钱! 到了学校,直接往三一班的教室走过去。 学生们还在晨读,没有正式上课。 “把常远超给我喊出来。”他对着窗户边的一个学生说道。 常远超正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睡觉,被人叫醒,猛然看到窗户外面的王希贵,也吓了一跳。 不愿意被同班同学给看扁,还是强撑着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怎么?有事?”常远超明知故问。 “你问我?”王希贵话没说,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马勒戈壁!”常远超被直接打懵了,待反应过来,径直朝他扑过去。 “操!给你脸不要脸。”王希贵又是一脚踹过去。 “你给我等着!”常远超捂着胸口,蹲在地上,不好意思说去告诉老师,只能放狠话。 “我靠,王希贵把常远超给揍了。” “牛啊。” “......” 隔壁班的学生,也出来看了热闹,甚至楼顶上的学生也往下瞅。 “以后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在众多仰慕的眼神中,王希贵出了学校。 8、小镇寂寞 要知道这可是三一班的扛把子! 常远超! 家里是镇上开商店的,条件优越,手里有着许多同学认为的“花不完”的零花钱! 镇上的孩子是值得大家羡慕的,在读初中的时候,可以步行去上学,不用从家里带米换食堂饭票,冬季不用忍受恶劣的住校环境,可以避免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 他又会混,在学校里,身边总聚着不少朋友,一到放学,首先不是回家,而是集结在一起玩耍,引来其他学生的注目,觉得很有面子。 一声号令,就能有十几个帮手! 事实上,虽然算不上学校扛把子,可是在学校里也没人敢轻易惹他! 但是,今天他被揍了,平常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衬! 甚至连说句话都不敢。 因为揍人的是三二班的扛把子,王希贵! 王希贵在学校,不拉帮,也不结派,只顾闷头学习,但是许多人怕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打架狠,只要惹着他了,从来不废话,直接就是动手。 而且,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他老爹王满银是在蹲大监的,没有人清楚是因为什么原因进去的,只是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因为手上有人命! 他老爹王满银在许多学生眼里就变成了恐怖的存在。 而他王希贵,万一学随他爹? 都知道他打架狠啊! 想想,还是不惹的好。 王希山和王希贵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在大家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也没人顾忌他老爹是谁了! 但是王希贵近在身前护着,也很少有人敢惹。 但是想不到昨天常远超会跟王希山闹别扭,只因为王希山说了一句,我告诉我哥去! 在常远超看来,如果不揍王希山,大家都真的会以为他怕王希贵! 他打王希山,不少人都是看见了的,只是没有人能想到,王希贵会报复的这么快,这么直接。 按照正常的情况下,起码也约个时间,约个地点,群殴或者单挑,都会提前划下道。 哪里会像王希贵这样,一个人直接堵到教室门口揍人! 一时间,王希贵揍了三一班扛把子的消息,传遍了全校。 小镇寂寞,学校也缺娱乐,少年们对于学校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总是津津乐道。 如果是以前,王希贵可能还有点小自豪,毕竟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可是现在他觉得是丢人,和一帮子半大孩子计较,太跌份。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路面还是一样的泥泞,胶鞋已经被划拉一个口子,泥巴都进到鞋里面去了,为了避免走路打滑,他都是缩着脚趾的。 虽然他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可是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苦! 因为后面还有更苦的! 眼前的生活,需要忍受的还有还多,低矮的老房子,脏兮兮的被褥,扫不走的灰尘,寂寞的长夜,去不了的远方……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抱出来晒,然后又拿着铁锹把湿漉漉的黄泥地铲了一遍,好露出干燥的地面,不止他这么干,许多人家都是这么干。 农村的土屋,地面是黄泥巴,一般屋里的地面都比外面矮出许多,外面的水要是漫进去,还要继续铲,是以,这是个破不开的恶性循环。 9、瞌睡枕头 屋里清理干净,又把家里废弃的鸡笼房里剩余的几块红砖给掰了下来,垫在屋子的门口。 喂猪的糠拌上米饭给狗盆里放了一点,大黄舔了舔就跑了。 “那你去吃屎吧。”他气骂。 说好的狗不嫌家贫呢!他家这大黄狗,闻着谁家有大骨头棒子香,候在门口,一天都不能走的! 口袋揣着烟往黄国玉家过去,两家相距不过千把米,都是属于村子的中间位置。 黄家的土屋也是三间,不过黄国玉算是能干的,经常会翻修屋顶,家里是肯定不漏雨的! 光是这一点就令王希贵很羡慕! 一个小丫头正坐在门口的破席子上,黄国玉就蹲在旁边闷头抽烟,看到王希贵过来,道,“你又没上学?” “瞎操心。”王希贵把烟丢过去,“昨天说好的。” “玩笑话呢。”真拿到烟,黄国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希贵问,“你也没活干?” “开春干了俩月,现在马上要插秧了,再干几天也没多大意思了。”黄国玉把自己手里的烟灭了,拆开王希贵给的烟,点着后,很享受的深吸了一口。 “没想点赚钱路子?”王希贵也理解黄国玉这情况,工地的活都是年底结账,他眼前穷糟糟的,最需要的就是现钱,心里都是事,估计也没那个耐心等。 黄国玉奚笑道,“赚钱?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没看我钓一天虾就赚了六块钱吗?”王希贵把还剩下的三块钱,朝他面前晃了晃! “切!”黄国玉不屑跟小孩子见识! 他是差三块钱的人嘛! “知道什么叫积少成多吗?就跟种南瓜一个道理,一把南瓜子看着是不起眼,可是要是种下去,那也是一片,起码有百十斤? 瞧见没有?”王希贵想把那三块钱甩出响声,可惜没如愿,只能在黄国玉看逗逼的眼神中尴尬的道,“就我这,今天存三块,明天存三块,我一个月是不是可以存90呢? 何况,我这一天不止三块钱呢,你信不信,我闭着眼睛,一个月也能有二百块钱。” 这边是以种地为生的,虽然桥头有收水产的,但是真正卖水产的人不多,干这活的大部分都是半大孩子,靠着暑假挣个零花钱。 “想法是不错,你慢慢整吧。”黄国玉瞧不上也很正常,他还不如去工地干活呢,一天好歹有个三十来块! “你不弄?”王希贵反问。 “我不会。”黄国玉挠挠头,然后指着鸡笼房的拐角道,“去年我买过几十张黄鳝笼子,连本钱还没回呢!” “要不你转给我?”王希贵来这里打的就是他们家这个黄鳝笼子的注意。 这种笼子长30公分,直径十几公分,用竹篾编成,底部封死,开口处装有细竹篾削成的“倒须”,鱼和黄鳝、泥鳅之类的只能游入,不能游出,还是用蚯蚓作诱饵。 许多人家都有黄鳝笼子,但是下黄鳝是技术活,也是磨人的活,一般庄稼人看不到成果,很容易半途而废。 “都烂了。”黄国玉无所谓的态度,但是随即又道,“你又没钱。” 王希贵笑笑,先到拐角捡起几个笼子看了看,笑着道,“竹篾子都这样,经不住放,你瞅着吧,顶多再俩月,你想用,也用不了了。要不给我吧,我按五毛一个给你,我回家修修补补,钱你暂时别急,肯定给你,等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肯定给你,行不行?” “你真的要?”黄国玉诧异的很。 “给我个袋子。”王希贵不磨叽,从他家鸡笼房上扯下一个编织袋就往里面装笼子,细数下来,居然有42个! 其中有一大半是完整无缺的! 一个袋子装不下,又装了一袋子 “行吧。”黄国玉算是同意了,反正他也用不上。 何况,这样也划算,新的才8毛一个,他去年用过的,今年卖五毛,不亏! 他也不担心王希贵不给钱,按照王希贵的算计,龙虾一天卖上五六块钱,三两天就能还的上了。 其实吧,给不给他也不在乎,他不能跟个半大孩子计较! “那谢谢了,叔,要是收获不错,我再给你二包烟!”王希贵这次高兴,所以大方的很。 黄国玉摆摆手,示意王希贵可以滚蛋了! 王希贵得了便宜,提着编织袋,屁颠屁颠的跑了。 回到家,他从池塘边上砍了五六根竹子,连同那些坏了的竹篾笼子,一起送到了爷爷那里。 “你又没去上课?”爷爷的脸色不好看。 “我的事,你甭操心。”王希贵见老头子还要说话,急忙堵话道,“我肯定考上县一中,这样行了吧。你先帮我把笼子修修呗?” 修补黄鳝笼子他也会,但是这毕竟是技术活,一般人做起来也是吃力不讨好,磨蹭半天也不会有大结果,他索性就让有篾筐手艺的爷爷给他搞。 “比你爸强!”老头子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看来是不吐不快。 从昨天开始,他就发现了,这个孙子早熟,明显不想拖累他老俩口。 他很欣慰,可是,孩子越懂事,他反而越跟着心疼。 “不比他强,我还不如撞墙死了算了。”王希贵笑嘻嘻的把篾到递给爷爷,又给搬了个马扎,“你老辛苦。” 老头子没说话,不吭声不吭气的在那里劈竹子。 王希贵就在旁边蹲着看。 不一会儿,二十来个破损的笼子就被修好了。 “谢谢了。”王希贵高兴异常。 爷爷道,“再去砍点回来。” “什么?” “竹子。” “干嘛?” “你要笼子,我给编。” “你会?”王希贵只知道爷爷会编竹筐、簸箕、竹席之类的东西。 见老头子脸色不善,他没再多说,又喜滋滋的去砍了一大摞的竹子回来。 看到这一大堆的竹子,老头子也没废话,剖、拉、撬、编,十指翻动间,篾条呈现出柔软的状态,在苍老的指掌间灵活游动,一个笼子看着不怎么费事就成形了。 10、虐待童工 王希贵津津有味的看了一会,猛然发现自己还有事情呢,也不能在这里闲着。 到堂屋给小丫头喂了口水,把买来的大白兔给她手里塞了两个。 “在这听话,晚上回家还有。” “好。”小丫头顾着剥糖呢,可没心情搭理哥哥。 王希贵抱着修补好的笼子,朝着奶奶道,“希月中午在这了,我中午不在这吃了。” “哎,这死孩子!”奶奶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希贵已经跑的没影了。 王希贵回到家,先是从锅底盛了一碗稀饭,吸溜完一碗,把锅底刮干净,又是满满一碗,喝的很满足,他早上没有吃饭! 这次一下子吃两碗,虽然肚子没有填饱,可是中午不必要再吃饭了,可以顶到孩子放学! 照例,带着铁锹、虾杆像昨天那样去河边钓虾!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蚯蚓,他还是想用蛤蟆,那威力大,效果好! 但是,问题就出在他不想自己去抓蛤蟆! 拐弯路口,看到几个孩子在那玩,他灵机一动,左右看看,掏出口袋里的大白兔道,“谁想吃糖啊?” “给我....” “我也要...” 四个小孩子,没有一个胆怯的。 “你们谁给我抓蛤蟆,我给谁糖,三个蛤蟆换一个大白兔!”王希贵提出了大白兔换蛤蟆计划! 他不担心这些孩子抓不着,虽然都还没到上学年龄,可是论皮实,一个比一个厉害! 正是人见人烦,鬼见鬼愁的年龄! 抓蛤蟆什么的,算是他们的强项! 他就经常见孩子们给蛤蟆腿栓个线,当宠物遛。 “好。” “不准骗人...” 孩子们答应的干脆。 “骗人是小狗,快去吧,我在这等着。”王希贵就跟在后面,不要他们往秧田里面去,只让他们拿着棍子在渠沟边上拨拉。 哪怕是再心安理得的这么做,他也决定了,万一他将来成名了,在传记上也肯定隐去这一节! 不能让有心人给他安上虐待童工的帽子! 他王老大的发家史不能这么不光彩! “逮着一只...”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提着蛤蟆腿向王希贵炫耀。 “给我系上。”王希贵把虾杆子给他。 小男孩不需要王希贵多说,就把蛤蟆往地上一甩,蛤蟆呱唧一声,一命呜呼! 然后只见他麻溜的把蛤蟆给系到线上了。 “不错,先给你一个奖励。”王希贵高兴,给了小男孩一个大白兔,然后道,“先不要吃,等抓完了,洗手再吃。” 小男孩点头应好。 其他几个孩子见真有大白兔,这下子更卖力了。 半个小时,王希贵不但收到了虾杆子需要的蛤蟆,还有富余,不过他的糖果却分干净了,他有点愁眉苦脸,晚上怎么跟小丫头交代? 他继续往河边去,可是几个孩子却还是光着脚丫子跟在后面,路泥泞的很,他们走路都是高一脚低一脚。 “有瓶渣子,别伤者脚,回家吧。” “跟你去玩。”第一个抓着蛤蟆的小男孩道。 王希贵吓唬道,“波子,你回去,等会你妈找不到你扒你皮。” 这是他没出五服的哥哥家的孩子,叫王波。 河里水深,他不敢带孩子们去,可不想担着什么责任。 11、胆子小 “阿妈不在家!”王波高兴地扯着嗓子喊。 “阿妈也不在家!” 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 小朋友的无拘无束大部分都是建立在父母不干涉的基础上。 这年头,每家每户都至少有三四个孩子,很少有家长有空惯着谁,不打孩子的家长就能称得上中国好家长了。 “得,你们都是捡的。”王希贵笑着道,“那要去也行,必须听我的,你们要干什么事情,必须经过我的允许。” 孩子们高兴地很,屁颠屁颠的跟着,王波甚至主动帮他拎着桶。 “希贵,你看着点。”有家长从屋里露出来了头,显然有孩子说谎了。 “知道了。”王希贵答应的干脆。 到了河边,不需要他交代,孩子们就把杆子布下去,遇到沉不下去的蛤蟆饵,他们还恶狠狠的踩上一脚,再沉不下去,再踩一脚。 那惨装,王希贵闭着眼睛都不敢看。 其实,是越老,胆子越小。 在江湖里待的越久,各种暗流险滩见得越多,各种因一时大意而翻船的悲剧见得越多,不再是初入江湖的无知无畏,胆子越小只是看起来的柔软,表面无害,其实更加谨慎、细致了。 比如,其实在池塘里钓虾是效果最好的,水是静止的,虾喜欢蜗居在树根底下,但是他就是不敢去,因为那里可能同时也是蛇类的聚集地,一不小心就能钓个红斑蛇、火赤链上来,虽然无毒,可也够吓人的! 阿弥陀佛! 他胆子小! “上来一条。”一个孩子兴奋的喊。 “是一只!”王希贵正要纠正孩子的量词错误,回头发现果然是一条! 真是怕啥来啥! 水蛇! 好大的一条水蛇! 无毒! 可是他也怕! 他正要过去让那个孩子把虾杆扔了,可惜王波比他快一步,已经把蛇抓到手里了,笑嘻嘻的捏着蛇头和腰身,看来也是老手。 他看的头皮发麻! “别咬着你,扔掉。”王希贵不敢靠近。 “唐僧肉!”王波不乐意,小学门口有收蛇的,他可以去卖了换唐僧肉吃! “我抽你啊!”王希贵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王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水蛇扔到了草稞子里。 王希贵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帮孩子,他变成了甩手掌柜,孩子们钓的乐此不疲,他反而没事做了。 他在旁边干坐着,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始学抽烟! 可是,用手摸摸身子骨,肋条都能一根根数的清楚! 他沮丧的发现,还不是能抽烟的时候! 他现在还不到一米七! 他还是个孩子!还是祖国的花朵! 还能窜一窜呢! 他决定忍一忍再说吧! 有孩子跑到了河闸口下面的水渠里去钓,他正要呵斥,可是发现杆子一下去,就有动静,他就没说话了。 水渠里水草多,水流缓慢,虾比河里还多。 有远处放牲口的孩子,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把牲口赶近了一点,然后旁边散放着,也跟着凑过来,虾杆不够用,王希贵给了他们线,他们自己抓蛤蟆,做起来了虾杆。 一时间,他成了拥有五十根虾杆的暴发户! 这个规模已经是村里第一了! 只是,他王希贵使用童工的名声是没跑了。 12、家 但是,虾杆子多了以后,不代表他的收成多了。 三头老牛在河里牛角尖对牛角尖较量起来了,四五十只大白鹅在河里也不消停,一会从这头扑棱到那头,一会从这儿钻到那儿。 到处浑浊一片,虾杆在河里打晃。 王希贵欲哭无泪,钓毛线啊! “谁家的老牛和鹅给赶走!” 他吼起来了! “哦....” “咿呀,咿呀....” “哞哞....” 一群孩子又是喊,又是拿竹竿撵,河里的牲口们都不兴搭理他们的! 王希贵道,“去水渠里。” 本来想往上游去一点的,无奈河坡附近只有这么一处缓坡且适合鱼虾聚集的地方,要想再找这么一处,还得走一段距离,不如就近在水渠里了。 水渠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同池塘一样,里面有蛇。 孩子们早就想到水渠里钓了,这会得到王希贵的话,自然毫不犹豫的每人拿着三五根杆子往水渠边抢占地盘。 重新恢复正常,王希贵也不算安心,他得随时注意哪个孩子会不会捞条蛇上来。 这么一小会,已经上来两条了,只能让孩子们扔了。 看着桶里越来越多的虾,他是满心欢喜的,只是还没高兴多长时间,河坡底下就有家长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王希贵估计也差不多九十点钟了,这些孩子每天放牲口是天不亮就出来的,每天差不多这个点,家长就喊孩子回家吃早饭。 有牵不走牛的孩子,已经在那直接哭了,大人们只能跑过来骂两句,自己下河牵牛。 鹅也赶不上岸,有的孩子就把稀泥窝成团,可劲的往河里甩。 真气急了,也在那哭,可惜哭也没用,因为家长喊完人,就扭屁股走了。 一时间乱成一团。 “奶奶个熊。” 王希贵没辙,看在孩子们帮衬他钓虾的份上,只能脱了衣服,下河帮着牵牛、赶鹅,能做的他都做了。 这下安静了。 河坡上只剩下他和开始带过来的四个孩子。 “加油,明天还给你们大白兔。” 他不忘记给孩子们鼓劲,想马跑,不能不给马吃草。 还好,孩子们没有让他失望,水桶的虾已经满了,他笑嘻嘻的给全部倒进了编织袋。 挨近午饭的点,一个孩子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水渠边。 大队书记刘广兴背着手从你拐弯过来,问,“还不回家,还在这干嘛?” “等会就回去。”王希贵摸摸干瘪瘪的肚子,他也想回家呢。 刘广兴问,“你娘呢,真打工去了?” “跟你想的是一样的。”王希贵面无表情,只盯着虾杆子。 “什么跟我想的是一样的?”刘广兴乐了。 王希贵摊摊手,“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回事。” “哎,还上学不?”刘广兴问。 “上啊。”从始至终,王希贵都没有回头。 “那就好好上学,我听苗苗说,你昨天就没去了?你成绩不差,就安心读书,别整天闹些没用的。” 王希贵点点头,“知道了。” 他同刘广兴的闺女刘苗苗是同班同学。 “你继续晃荡吧。”刘广兴见王希贵不再搭理他,转身走了。 13、大锅饭 在他看来,这孩子应该属于自暴自弃的类型了,他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可一深想,又觉得情有可原,毕竟没爹妈照应的孩子,已经算不得正常的孩子了。 不止刘广兴是这样,每个路过这边的人都要随意问他两句,王希贵被弄得不厌其烦,好像他家的私事有多重要似得,人家问的那么郑重其事。 随便人家问,因为他回答的也很随意。 他懒得和人多扯,他那么多虾杆子他都来不及收,哪有功夫去费嘴皮子! 他把第二桶虾倒进编织袋的时候,王波这帮小孩子来了,这次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估计都是打他大白兔的注意,他又清闲了起来。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虾桶满的时候,他给倒进编织袋就可以了。 他只带了一个编织袋,没想到一会就有半袋了,这个是超过他预期的,怕太满虾在里面活动不开而闷死,就转身交代了一下孩子们,也不顾袋子有多脏,就直接背在了身后。 他闻闻身上的味道,才猛然想起来,昨晚没洗澡,没换衣服。 回到家,还是照例分开倒进了盆里,最后发现盆还是不够,唯一可用的就是小丫头洗澡的木盆了,这个肯定不能用。 他又转头去了奶奶家,看到门口堆着的一摞黄鳝笼子,高兴不已,他爷爷这手艺,果然不是盖的。 老太太在门口纳鞋底,希月在屋里玩弹珠,他也没招呼,就直接往放稻谷的里屋钻。 “你倒腾啥”奶奶看见他在谷子堆上,一阵乱翻。 王希贵头也没回的道,“我把木桶里面的东西拿了,用来放虾。” 所谓的木桶其实是个椭圆形的独木舟,主要是家里人用来下河翻菱角用的,刚好容纳两个人。 每年的立秋前后,都有许多人下池塘或者附近的湖面翻菱角。 菱角的口感很多元。生吃,像甜津津的荸荠;煮着吃,又像绵糯糯的板栗;把它当菜来做,也不会违和。 至于想换钱,没地。 “就瞎翻拾。”老太太发出了不满,孙子两天没去上学了,随后又关切的问,“中午咋吃的,你屋里烟囱没冒烟。” “从你这回去,我就吃过了。”王希贵没和老太太多说,木桶里的东西清理干净,他扣在脑袋上,搬回了自己家。 这下,不怕虾没地方放了。 回到水渠边,孩子们对着王希贵叽叽喳喳的,自己钓了几个,哪个是自己钓的,纷纷邀功。 “明天每个人五个大白兔!” 看着接近半桶的虾,王希贵顿时豪气万丈。 “我钓的最多!”王波闷闷不乐,凭什么他们可以和他得到一样多的奖励! “平均主义要不得啊!”王希贵发出了感叹,随即又道,“那给你7个!” “第二多!”另一个叫刘铭的孩子有样学样。 “那给你6个。”王希贵也不能厚此薄彼。 其他孩子还要说话,他赶忙道,“只有第一,第二,其他名次都是五个!” 也没见哪个孩子失落,毕竟已经有五个了! 14、早晚要进去的 挨到下晚,王希贵看到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放学了,他也就收工了。 回到家,把龙虾倒进木桶里,刷锅洗碗做饭。 饭锅煮开以后,他正准备去接小丫头回来,却突然下起了雨,雨来的很快,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就往下掉,砸在身上还挺疼的。 狂风呼呼的刮着,院子里的东西被吹的七歪八倒,连大门也吹的乱晃。 雨势磅礴。 他只能又回屋把床上的被子掀起来,露出床板,把被子放在不漏雨的一侧。 站在门口张望,一直没看到王希山的影子,他不放心,已经拿起黄色的大雨伞要出门,刚锁上门,王希山已经到了门口。 “人家都早就到家了,你磨蹭到现在?”王希贵很不高兴。 “没,今天我打扫卫生。”尽管打的雨伞,王希山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头发擦擦。”王希贵丢个毛巾给他。 自己又把白菜洗了,开始炒菜,王希山要帮着添火,他又训斥道,“作业写了吗?” “晚上写。”王希山早就被骂习惯了,不怎么在意。 王希贵道,“不要电啊,现在写。” “哦。”王希山没反驳,倒是乖乖的去写了作业。 王希贵炒好菜,也没急着吃饭,只拿起王希山的作业本看了起来。 只一会就皱了起来,冷哼道,“照搬液体压强的计算公式你都不会?你怎么学的?” “嗯。”王希山低着头。 “还有这个,对一个物体进行受力分析,你也不会?”王希贵想抽他一下。 他知道弟弟不是读书的料,或者说,心思不在读书上,上辈子连初二都没读完,在家晃荡到第二年就出去当童工了。 但是这辈子,他不准备让弟弟走老路,即使是混,也要混到大学毕业,不管是民办公办,还是本科专科。 王希山这次没说话。 王希贵道,“行了,吃饭吧,有时间给你补课。” 兄弟俩吃好饭,王希贵让王希山收拾碗筷,自己披着雨衣拿着水桶要出门。 “你干嘛?”王希山问。 王希贵道,“我去田里拣虾和黄鳝,等雨停了,你去把希月接回来。” 每次下暴雨的时候,不但有许多蚯蚓奄奄一息地在地表蠕动爬行,还有不少的龙虾和黄鳝跑出来。 至于为什么跑出来,他是不得而知,只以为它们是想顺着暴雨形成的水流出来散步。 “我也去。”王希山不管王希贵的训斥,还是坚持也穿上了一件雨衣,拎起家里的潲水桶,锁上门,跟上了。 他晓得哥哥是抓龙虾卖钱的。 “那注意路滑。”王希贵也不好再多说。 兄弟俩,运气不错,刚出家门口,就在一条雨水汇聚的小溪上看到了一条正在逆流而上的大黄鳝! “有半斤。”王希山三两下跑过去给抓了起来,放进了潲水桶。 “差不多。”王希贵掂量了一下,表示非常满意。 这么大的黄鳝精,可遇不可求。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兄弟俩一路出了村子,到了田地,也没再捡到一条这么大的黄鳝,只搞了一条嘎嘎小的黄鳝孙子。 “孙子!”王希贵滑倒了,崴了一屁股的泥巴和水,有雨衣垫着也没用。 不过,一到油菜田,看到顺着田沟爬行的龙虾的时候,他一扫刚才的不快,专心致志的捡起来了龙虾,这比钓虾爽快多了。 哥俩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捡,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 眼看天色已黑,虽然舍不得回家,可是也必须回家了。 到家,王希贵迫不及待的上秤,之后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龙虾有八十几斤,黄鳝有一斤半! “你俩干嘛去了,刚刚来,门都锁着?”爷爷抱着扯着嗓子哭的希月过来了。 “哭什么,没出息。”王希贵把王希月抱过来,给她擦鼻涕,其实心里是高兴得,毕竟是自己亲妹子,到晚上就想着回家,连爷奶那里都不愿意待。 王希月抽噎着道,“糖没了。” “明天给你买。”王希贵刚才纯属是多想了。 看到屋子里的龙虾,爷爷道,“这不少嘛。” 王希贵道,“能卖个40来块钱。” 按照黄鳝目前的15块钱一斤的收购价,他的黄鳝至少能卖上20块钱! “明天去上课吧。”爷爷并没有为此而高兴。 “课本上该学的我都学了,也都会,现在去学校也就是复习,没什么新内容,没多大用处。”王希贵笑着道,“你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上一中,不会给你丢人的。” “你爸要回来了。”爷爷说的慢慢吞吞。 “哦。”王希贵不觉得有啥好,反正早晚还是要进去的。 他这老子是惯犯。 不过,他有一点特佩服他老子,虽然没钱没本事,但是生的一副好模样,对付女人更是个中高手,想当年游手好闲的老爹愣是把人称小镇一枝花的老娘给哄到手了! 这一点都不科学! 要知道,想当年他老娘可是吃商品粮的镇上人! 他姥爷是镇中学的老师,姥姥是镇粮站的会计,响当当的本地大户!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娘跟上老爹之后,老俩口就差点气的倒地而亡! 所以,即使他老娘后面日子过得艰难,老俩口也没帮衬,哥俩在镇中学念书,老俩口更是装作不知道。 脸都丢的没了,还要闺女和外孙干嘛! 王希贵没怨恨,觉得老俩口有骨气,这么干的对,没毛病! 他自己将来的闺女要是找了他爹这么一号人,他也绝对不带认的! 他老娘走了之后,他老爹没几天就出来了,可惜又是没多长时间又是再次进宫,又过了一年多才出来。 前后蹲了四次大监,大概是得了教训,不说洗心革面,起码管住了手脚,后面依靠自己的好皮囊和天生的幽默感,又找了一个小有家业的女人,人生开挂一般,顺顺当当,又有了儿子和闺女。 王希贵最后一次远远看见他老子的时候,开的是大奔。 不过,这些和他们自己三兄妹没多大关系,他老子基本不返乡,而他们三兄妹之后也是背井离乡,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 15、和钱没仇 所以,爹妈这种生物,只存在他们的字典里,一个名词而已。 “你明个怎么送去?”王安明端起水盆试了试河虾的重量,“你一个人不成,这么重。” 王希贵道,“让希山明早起来早一点,和我一起就行,一人背个几十斤没问题。”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信心,现在由于下雨,道路泥泞,独轮车没法子使用,就凭他兄弟俩这小身板,每个人背个三四十斤,走上五六里地,还是有很大的困难度的。 “明早,五点钟走,我用挑子。”王安明下了决定。 “好。”王希贵也没拒绝,他爷爷要是不跟着去,他哭都没辙。 爷爷走后,看着潮湿的地面,滴着水的屋顶,他也没让希山和希月洗澡洗脚,只用温水给她们洗了一把脸,然后把床上未滴水的地方给他们睡了。 他自己坐在四条腿咯吱咯吱的凳子上,找出初三的课本,从语文课本翻到物理、代数,大致都过了一遍脑子,随后又找了几张自己做过的考试试卷。 他大概心中做到了有数。 对他来说,最简单的莫过于英语和代数,虽然不至于考满分,但是也八九不离十。 至于化学、物理,他也没有感觉到有多难,虽然元素周期表、化学价、并联、串联什么的,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这些无所谓,他有自信看上两遍,都能全部补上。 稍微有难度的是语文! 大部分的诗词和古文,他都是记不清了,这要是遇到填空题,百分之百完犊子! 最让他束手无策的历史和政治,这些和物理化学不一样,物理化学理解比重较大,灵活运用能力的要求更加高一点?,但是这恰恰是一个重生人士的优势,如今站在更高的层次去学习这些内容,肯定是手到擒来。 而历史政治属于文科,背诵的比重较大,灵活运用所背内容就考验一个学生水平了。 说白了,就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重复背诵,刻在脑子里。 这恰恰是他这个重生人士的劣势,因为缺乏那个耐心了,谁有功夫天天早九晚五的在那背诵《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九五”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纲要》、实现共同富裕的途径,为什么要终生学习。 他发现,他之前想的简单了,中考没有那么容易啊! 一边看,一边想,不知觉中发现雨已经停了,屋里也不再漏水了。 他把席子铺在水淋淋的空床板上,径直往床上一趟,身上盖个被单,呼呼睡去。 醒来的时候,他也不晓得几点钟了,只听见公鸡打鸣,一个轱辘翻起身,摸黑拉开灯,伸出的手就要挨到王希山的身上,想了想还是缩了回来,准备让王希山再多睡一会。 一个人默不作声,刷牙洗脸完毕后,拉开了大门,王安明正依靠在土坯墙上抽烟。 “爷,这么早。” “你先把希月抱到你奶那。”老头子拿出编织袋,口子挽起来,就在那立着,把盆里的虾哗啦啦的往里倒。 “好。”王希归也没把小丫头喊醒,只是给她身上盖了件衣服,在她迷迷糊糊中给直接抱起来送到了奶奶那里。 等到他回来,王希山已经起来,蹲在门口刷牙。 “我拎着一点。”王希贵自己拎了二十来斤,剩下的虾分装在两个袋子,由王安明用担子挑着。 “走吧。”王安明先挑着出了门。 “你自己弄点稀饭吃。”王希贵照样如此交代。 “哥...”王希山吞吞吐吐。 “哦,忘了。”王希贵一咬牙,把自己的全部家当,也就是口袋的三块钱一股脑的都给了王希山,“家里粮食不够,就别带米换饭票了,用钱吃。” 一般农村的学生都是从家里带米,然后到学校的食堂换饭票,饭票可以打饭,也可以用来打菜。 他们兄弟俩也不例外。 只是,眼前家里的地肯定是撂荒了,因为兄弟俩根本不是种地的料,所以这粮食以后肯定是靠买了。 “多了。”王希山捏着皱巴巴的毛票,从里面拿了五毛钱,剩下的都要还给哥哥。 “毛病,好好去念书才是为我好,再拿这烂成绩糊弄人,我就肯定抽你。”王希贵头也不回的走了。 爷俩走一路,歇一路,到了桥头天已经蒙蒙亮。 收水产的摊主认识王希贵,毕竟敢和他龇牙的半大孩子就只有眼前这一位。 他本以为这半大孩子受了气,应该是不会来的,但是想不到还是来了,还不止来了王希贵一个,居然还有老头子跟着。 而这个老头子他更是认识的,正是东圩村的王安明。 “这小子折腾了不少啊。”他笑着问王安明。 王安明笑着道,“这是我家孙子。” 摊主笑着问,“满军家的?还是满金家的?” 他把王希贵递过来的袋子倒进盆,还是一律把里面的小的,死的给挑拣了出来。 “老小家的。”王安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满银家大小子。” “哟,这没想到。”对于附近十里地的名人王满银,摊主早就是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想不到他家小子都这么大了。” “嗯。”王安明瞄了一眼秤,见没有问题,就点了点头,“就这。” “老叔,给你三毛五,以后就是这价钱,尽管送过来就行。”摊主突然大气了起来。 “谢谢。”说话的是王希贵。 他可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人家给他加钱,他要是矫情,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和钱没仇! 有钱才能有粮,填饱肚子才重要。 “黄鳝是一斤三两。” 摊主这话出来,王希贵同样也跟着忍了,面对垄断,他只有低头,毕竟方圆十几里地,只有桥头这一处收黄鳝的。 “给你算16一斤。”摊主接着笑嘻嘻的道。 “谢谢。”王希贵在家称重是一斤半出头,就这样还留了余地,想不到一到这里莫名其妙的少了这么多,即使收购价涨了,也比他预计中要少赚一块七毛! 但是,他还是得忍气吞声。 16、少年老成 无奈的摸摸额头,可是居然摸出了沟壑,吓得他赶紧把拧起来的眉毛放下了,他还未成年! 他还是个孩子!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让人家夸他少年老成! “大侄子,数数,49块8毛5分,给你凑个整数,给你50。”摊主把钱递给王希贵。 “对的。” 王希贵接过钱,用手搓开,3张10块,4张5块,刚好50块钱。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再多说一句,他就真成了冤大头! 毕竟对方克扣斤两之下才多给了一毛五分钱! 王安明惊诧了一下,虽然早就算计好有这么多的钱,但是这钱拿到手了,他才真正的有了感觉。 爷俩一前一后离开了水产摊子,王安明见王希贵还要往街里走,就问,“你还往哪里去?不回家?” “我去买点东西,一起吧。”王希贵紧攥着这五十块钱,而不敢放进口袋里,保不齐他会遇到和他亲爹一样的老手,这样的话,他哭都不会有眼泪。 还是自己攥在手里最稳妥。 当然,为了更稳妥一点,他还准备在内裤里面缝个兜。 有人的地方就有路,有路的地方就有占道经营,沿着坑坑洼洼,到处是水坑的公路,摆的全是摊子,有卖蔬菜的,有卖鸡鸭,有卖炒货的,自然也有卖糖果的.... 他看到猪肉案子,本想买上一点肉的,可是一问居然要七八块钱一斤,他愣是没舍得买,何况他不是买他一个人的就完事了,他还得捎带他爷爷一点。 因此就在糖果摊子上,一咬牙买了二块钱的大白兔和一块钱的便宜糖果,这种便宜糖果在嘴里不容易化开,只是那么一丝丝甜味,足够让孩子欢喜一整天。 路过一家商店,他又进去拿了两包烟,花了三块钱。 “你买烟干嘛?”王安明皱着眉头问。 “给你的呗。”王希贵给塞进了爷爷的口袋里。 “乱花钱。”王安明虽然心里欣慰,但是还是坚持道,“拿回去,我不要。” 王希贵道,“那我就留着自己留着抽了。” “你敢!”王安明没好气的道,“哪里买的,哪里给我退回去。” 他把烟掏出来递给王希贵。 “要退你自己退去。” 王希贵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家,太阳出来了,气温也升上来了,他的短袖衫都汗湿透了。 清理一遍家里,把被子晒上,就去奶奶家接希月。 “希贵没去上学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天蓝色长裙,一头波浪卷,在奶奶家门口站着。 气质和长相是不差的,唯一煞风景的是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胶鞋。 王希贵道,“老姑。” 这是他的小姑姑王满红,只比他老子王满银小一岁,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大概从小是肯拼的,考了一个中专卫校,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了县卫生院。 迄今为止,她姑姑拥有他老王家的最高学历,也是混的最好的一个。 他看到希月在那哭,就没功夫跟他老姑多磨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丫头跟前哄道,“怎么了,哭什么啊?” 丫头只是一个劲的哭,然后用手指着旁边的五六岁的小胖墩。 王希贵明白了,小丫头是被欺侮了。 王满红道,“俩人争个纸飞机,没一个让事的。” “哦。”王希贵给小丫头擦眼泪,没肯多说! 一个刚刚一岁的小丫头让五六岁的孩子! 你真有脸说! 何况,你大人还在旁边! “中午来吃鸭子。”奶奶冲着王希贵喊。 “知道了。”王希贵也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王满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道,“这孩子现在古怪了呢。” 她对王希贵的态度很不满。 17、经验之谈 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体面人,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王希贵抱着希月进屋后,就把买回来的大白兔给了她,让她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老老实实的,自己准备烧饭。 刚刷完锅,灶洞里才添了两把稻草,王安明就来了。 他皱眉道,“看你烟囱冒烟了,你奶不是跟你说了嘛,中午杀了鸭子。” 王希贵道,“嗯,没事,烧下锅底,不然生锈。” “那就抱着希月来吧。”王安明说完就走了。 王希贵想想,因为老姑来了,中午去爷奶家蹭饭的,肯定不止他兄妹俩,大伯、二伯家肯定也是去的。 要是别人都去了,只有他不去,倒是显得他矫情了,所以,他还是得去。 再看看瘦不拉几的小丫头,他觉得是该给补充下营养,不吃肉也不行啊。 而且,最关键的是,眼前他买不起肉! 肥肉都要七块! 瘦肉更是要八块多钱! 这是有史以来的肉价最高峰! 就是他们这旮旯,还是农村,没有乱七八糟的屠宰税费,在城里人看来已经是够便宜了! 在大城市,哪怕是肋骨和冻肉,也要十几块钱一斤! 当然养猪户也因此受益,生猪价格接近四块,小猪仔也接近六块,对他们来说,这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年景。 这会,他没急着去钓龙虾,而是拿出初一政治课本和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重点内容大致看一遍之后,他又一字一句抄到笔记本上,再默背一遍,一个章节相当于学三遍! 在抄写的过程中一边抄写一边记忆,想要背下来不费力气。 他这样的人,就能做出这么细致的事儿来。 他每一科都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古人读书,譬如《大学》、《中庸》等是整部书能够背下来,这种学问实在使人很佩服。 不是会背就算了,天天都要背一遍,古人读书有这样难。 到宋朝初期发明了活体字印刷术以后直到明清时代,民间的读书人借一本书来,还要一边背一边抄写流通,或有的经典刻在石头上立碑放在那里,传给后人。 所以古人读书背了以后,一辈子不能忘记的,因为天天背、常常背、反复的背,中间很多道理慢慢产生,愈来愈深入愈懂了。 他王富贵就是借鉴了这个经验。 一直挨到饭点,他肚子是饿了。 起身拿锁,准备锁门,要是以往他就门关上拉倒,反正家徒四壁,贼都懒得光顾,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家里藏着“巨款”! 他可不敢粗心大意! 抱着希月到了奶奶家,发现吃饭的大桌子中间是一大盆飘着香味的鸭肉,里面还有莴笋和蛋白肉,五六个小孩子已经围着桌子流口水了。 他放下希月,没需要人招呼,自己拿碗盛饭,待所有人动了筷子,他也跟着夹了三块鸭肉,又塞了满碗的莴笋,自己一边吃的同时,还往小丫头嘴里填饭。 僧多肉少,等他想去再找鸭肉,盆里已经没了。 18、分田{求收藏,求打赏,求推荐。} 三斤多的麻鸭,去毛净膛也就2斤左右,虽然看着是一大盆,可是里面莴笋这些大杂烩占了一大半,根本架不住十来个人一人夹上两筷子。 庆幸的是,今天不是休息日,上初中孩子的回不来,只有几个还在上小学和未上学的半大崽子,要不然他王希贵也就勉强能喝口汤! 总之,都是穷害的! 吃好饭,他用碗倒了点凉水给小丫头喝,他大伯走过来了,问,“希贵,你家的地在那养草啊?你哥俩该整就整了。” “庄稼活我没一样会的。”对于这个大伯,王希贵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不喜欢,是因为他爷爷奶奶多帮衬了他们一点,这个大伯和大伯母就和爷爷奶奶闹,觉得老俩口偏心的过分。 而不讨厌,是因为他这个大伯做的也是对的,没得理挑,谁家的日子都不富裕,谁能帮衬谁? 不能为了他这个侄子,而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到了他上了大学,弟弟在外打工,妹妹被他带在身边,两家之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交集。 “不会学啊。”大伯拔口烟道,“你问你爷,我是不是十三四岁就犁田耙地挣工分了,你这锻炼两年也能差不多。” “他能做什么活,他还得念书呢,那点地我能种。”爷爷护着王希贵。 大伯母却道,“爸,你能种要种到什么时候?我家满军跟老二心疼你,早就不让你伺候田了,你老俩口在家歇着多好,忙点的话也就指望你们给我们烧烧饭,送送水。” 王希贵看了快为难的爷爷,笑着对大伯母道,“大妈,你跟二伯种吧,看着给我点课租,够我们三兄妹吃就行。” 他上辈子确实是把地给了爷爷种,但是现在他不想这么做了,不想把爷爷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他的这番话倒是让王满军和王满金意外,他们想不到他会有这番话,而且极有主见。 王满金问,“几家几块地你知道吗?” 王希贵点点头,“知道,前面那块豁嘴长田,还有后面的两块水田,还有两块在乱葬岗边,除了希月没田,我爸妈还有我和希山都有田,还有爷爷的半分田,四口半人田。” “一季一万四五千斤稻子吧。”王安明紧接着道。 屋里再没有人接话,因为再接话就涉及到课租问题,给少了显得自己小气,给多了自己不划算。 最后还是奶奶道,“那就给600斤稻子吧。” 王满军问王希贵,“希贵,你看怎么样?” 王希贵笑着道,“我听你们老的话,就600斤。” 他不吃亏,王满军兄弟俩也没占多大的便宜。 虽然地里一年能收一万多斤的稻子,可是稻谷又便宜的要死,根本卖不上价,就是能卖的了,也是被粮站的人为难的要死! 去掉镇统筹款、村社提留款、水费等等杂七杂八的“三提五统”款,根本就落不了什么! 能得600斤谷子,比他撂荒强,何况哪怕是撂荒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需要缴纳提留款了,他照样得缴! 19、互不拖欠 王安明看了看大儿子和二儿子,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淡淡的道,“你俩再给二斤菜油吧。” 地里的菜籽再没收成,一年也有千把斤的。 “好。”王满军没意见。 王满金道,“没多大事,去磨坊给他加点就是。” 这点油不算多。 “满银回来不能犯浑吧?”二婶子说出来了自己的担忧,王希贵的父母都不在家,孩子老娘是走了,可是老子还在啊,眼看这几天王满银就要回来了,她真的怕闹起来,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光一个孩子能做得了王满银的主吗? 王安明道,“他不养孩子还有理了?就是地真给他,他能种?甭操这心,我说了算。” “对,不用理会满银,他脑子不好使。”王满军对于这个弟弟也是满肚子的怨气,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老王家的名声全让王满银给弄没了! 现在他出去,人家瞅着他都不像好人,会不会有小偷小摸的毛病! 他大儿子早已结婚,孙子都上小学了! 他不操心了! 可是眼前,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刚刚当兵回来,没成家呢! 他自己给儿子娶亲的钱也够了! 小儿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可是愣是找不到好人家! 坏就坏在这是王满银的侄子! “那就这么定吧。”王满金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这两天倒是不急着把王希贵家的地给犁掉,虽然他不认为弟弟会在田地上计较,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这个弟弟的性子邪性! 反正王满银这两天就回来了,他倒是可以等两天,等王满银表完态再耕作也不迟! 既然已经商议妥当,剩下就是哥俩怎么分田了,肯定是均分,但是田有好有坏,有旱地有水田,谁占便宜,谁吃亏,就有了讲究。 “抓阄吧。”王安明把王希贵家的地分成了两份,拿出两根火柴棒,一根长一根短,“短的是前郢子的,长的是乱葬岗那边的。” 在各自媳妇的紧张的注视下,兄弟俩站在王安明的面前,看着那紧握的拳头,最后王满金先选。 看到王满金抽了一根长的出来,王满军笑了,“我不抽了吧。” 剩下的一根肯定是短的。 前郢子的地比乱葬岗的那边好一点,起码放水方便。 奶奶道,“你俩一人300斤课租,一人一斤油,也算照顾希贵了。” “只要满银回来同意就行。”二婶子旧话重提,显然还是不放心。 “二妈,他要是反悔,我赔你种子、化肥。”王希贵说的斩钉截铁。 大人们摇头笑笑,显然没人拿他的话当真。 “希贵,你啊好好读书,到时候考上县一中,离我那也近。”王满红贵人语迟,她虽然是家里最小的,但是向来在家里说话的分量很重,从王满军兄弟再到老俩口,都愿意听她的。 “恩。”王希贵没有多说。 这话他也就听听而已,实际上他考上县一中以后,三年里她姑姑也只去学校看过一次,带了一袋子的麦片,而他也只去她家端过一次饭碗,他拎了二斤的苹果,双方倒是扯平了,互不拖欠。 20、开挂呢 奶奶道,“是啊,希贵,你好好读书,到时候也能住在你姑姑那里。” 旁边的王安明也附和着点点头。 王希贵对奶奶的话是不以为然,老俩口把亲戚关系看的很重,以为儿女也跟她们一样呢。 王满红道,“念出息了,以后啊不用在地里受罪,虽然工资死是死点,可是不挨穷啊,有了一辈子的稳当饭碗,比什么都强。” 王希贵只能赞同的点头,“我晓得。” 虽然姑姑话里是鼓励,但是脸上却是显摆,有点盛气凌人的味道,他不喜欢。 王满红继续道,“还有,要考肯定考一中,二中、三中虽然也不错,可是差着远呢,都是些小痞子,学不出好。 你哪怕是去上了,要是考不上大学,也是白白耽误功夫。” “考一中没问题。”王希贵再次的强调了一遍。 全县有七八所高中,其中还包括职高,大部分都是在镇上,位于县城的有三所,一中、二中、三中,是教育质量最好的三所高中。 对于中考的学生来说,所谓的考高中,这个“高中”指的就是县一中! 在有上进心的同学眼中,二中、三中、镇高中都算不得高中! 因为全县的唯一的一所省重点就是寿州一中! 再想有别的选择,那就是皋城一中,合肥一中! 只是,这个难度就有点拔高了! 许多人最切合实际的选择就是县一中! 他有能力考进县一中,只是去不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县一中不一定给他免学费啊! 除非他能考个全县前三! 难度嘛.... 可想而知! 他王希贵是人,可不是神! 他们这里是国家级贫困县是不假,教育资源少,但是却是有名的中考大县、高考大县! 就拿他们学校来说,初三应届班还有复读班的人数接近200人! 他想在本校拔个头筹都是不容易的! 虽然抱着混毕业证心思的学生占多数,可是剩下一部分认真学习的顶尖学生,不是他王希贵重生开挂就能比得了的! 除非他重新换个CPU! 人啊,贵有自知之明! 听着老人和姑姑伯伯们唠叨几句之后,他就把希月放在这里,先回了家,把压在床底下的钱数了二十块钱出来,揣着往黄国玉家去了。 黄国玉刚吃好饭,正在收拾碗筷,他搬了一个凳子给王希贵道,“还不去上学?” 王希贵没坐,就站在门口道,“哎呦喂,你可别再提了,啰嗦呢。” 他有点不耐烦。 “你等会。”黄国玉端了一杯水进了堂屋,然后出来,一只手拿着空碗和筷子,上面还沾着一点鸡蛋黄,另一只手是一块尿片。 王希贵跟着黄国玉到了门口的池塘,然后问,“老婶还没出月子?” 黄国玉前面生过俩闺女了,最大的丫头比他还大一岁,小丫头比他小一岁,但是黄国玉不满足,一心想要个儿子,这次终于如愿了,坐下来一个小子。 同王家一样,计划生育超生款是不得不给了。 黄国玉一边在池塘洗尿片,一边道,“还有两天就能见风出月子。” 尿片洗干净后,他给晾在了边上的树丫子上,点起来一根烟后,又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给。”王希贵把钱给他。 “什么?”黄国玉有点不解。 王希贵没好气的道,“别迷瞪啊,这是黄鳝笼子钱。” “真给啊?” 这可不是一包烟两包烟的事情了,这可是20块钱! 赚一个半大崽子的钱,说出去有点忒丢人!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着,我谁都不会说的。”王希贵有点无奈,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黄国玉道,“那要不你先用?” “拿着吧。”王希贵给塞进了他的大裤衩子口袋,笑着道,“我今天赚了五十呢!” “这么多?”黄国玉惊讶的很。 “那要不我这钱怎么来的?”王希贵给他一个白眼。 “那我就收着了。”黄国玉笑的很尴尬,他还没一个半大孩子赚的多呢! “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去钓虾?”王希贵起了帮衬的心思,虽然他也穷的掉渣。 “不了,不了。”黄国玉怕丢人。 逮鱼摸虾是闲人才做的事情! 不算正经事! 他之前脑子一热买了黄鳝笼子,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现在肯定不愿意再继续做了! “你和钱有仇啊?还是钱和你有仇啊!”王希贵恨其不争! 黄国玉解释道,“马上要插秧,犁田耙地,事情多着呢。”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崽子解释! 还没他大姑娘大呢! 王希贵摊摊手耸耸肩,赞道,“你自己开心就好。” 看着王希贵的远去的背影,黄国玉只能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挠挠头。 太阳出的老高,路面已经没有那么泥泞,王希贵回到家,拿了工具,照例往河边去。 路过王波家门口的时候,正往里面探头,王波却已经发现了他,兴奋的跑过来。 王希贵把一袋子的糖果递给他,吩咐道,“你识数吧,去分给他们。” “我能数到一百!”王波昂着小脑袋道。 王希贵在河边和水渠边刚下了杆子,那波孩子又来了,鼓着腮帮子,显然糖果已经进了嘴巴。 到晚上收工,他又有了五十几斤的收获! 自是乐不可支! 接下来两天,他都是如此。 这一天,他推着独轮车卖完虾,咬咬牙特意买了二两肉,不过也没觉得太肉疼! 他可是手握53元巨款的人! 希山今天没上课,在家照看小丫头的同时,不但洗了衣服,还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看到哥哥手里的那块肉,高兴的不能自已。 大早上的,王希贵也没去钓虾,帮着王希山补了一会作业后,又自己看了一会书,然后把自己家里的菜园子的茄子给打了头。 家里的蔬菜可都是靠这个菜园子的。 这个菜园子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奶奶帮着打理,偶尔还会给补栽一点辣椒、西红柿。 中午,他回家做饭,肉刚下锅,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提着一个帆布包进了屋,兄弟俩在那发愣,小丫头在那大哭。 “马勒戈壁,日子不错啊。”男人放下帆布包,看了一眼锅里的肉。 王希贵的手颤抖的握在菜刀手柄上! 砍,还是不砍,这是个问题! 21、自尊心 他还未成年! 他还是可以砍的! 但是,现在虽然是是晴空万里,太阳高挂,万一招来雷啥的... 握在菜刀上的手,也没有那么紧了,一再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 “哑巴了,说话啊?”男人不耐烦的踢了下一条断腿的凳子,凳子在地上打了圈,砸出来一片声响。 小丫头再次被吓得哇哇大哭,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个男人。 王希贵赶忙哄小丫头,又掏了一颗糖给她。 待小丫头安静了,在那挂着鼻涕舔糖果,他才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高个子,四方脸白白净净,比较特别的是那一头板寸,在流行三七分、二八分、中分头的年代,很少有人留这种发型,一般被当做服刑人员的标志。 王希贵没搭理这个男人,只是对发愣的王希山道,“去喊阿爷和阿奶来。” 这个男人正是他老子王满银! 他没法搞死他老子! 更不愿意去多废话! 说多了,他老子还以为他在祈求呢! 只能喊他爷奶过来处理! “回来发什么疯?”王希山还没来及出门口,王安明和王满军兄弟俩已经到了门口。 小儿子才进村口,就有热心人的来向他“道喜”了! 他这张老脸啊! 王满银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点着一根烟,笑着道,“没事,就这几个崽子,没一个听话的。” “你就听我的话了?”王安明反问。 “我多大人了,要还跟你想的一样,什么都听你的,那不成二傻子了嘛。”王满银振振有词。 “你出来!”王安明深吸一口气,明显在压抑胸口的怒气,“出来有话跟你说。” 显然有些话,他不想让王希贵兄弟俩听见。 “知道你想说啥,从镇上下来,就有人跟我说了,你放心吧。”王满银满不在乎的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个死孩子啊!说的什么话呢。”奶奶气的嘴唇发白,不一会儿眼泪水就下来了。媳妇没了,儿子不懂事!留下三个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个熊玩意的儿子! 王满银道,“哎呦,又是咋了?我这刚回来,你们让不让我好了?” “是你自己不想好,不是我们不让你好。”王满军看看自己身量,再看看弟弟身量,要不是顾虑打不过,早就大耳刮子抽了! “得,你们纯心和我过不去了。”王满银瞥了眼王希贵兄弟俩,提起地上的帆布包就要走。 “你往哪里去?”王安明喝住他。 王满银道,“饿不死,你们甭操心。” “老子才懒得管你死活呢,死个干净更好,省的老子操心!”王安明气呼呼的道,“你走了,三个孩子怎么办,你就没有一点肝肺了?” 王满银不屑的道,“瞅瞅那锅里是什么,老子不在,他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估计是盼着老子不在呢!” 王希贵想竖起大拇指,给王满银点个赞,这话深的他心! 老子就是盼着你滚得远远的! 算你有自知之明! 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互不干涉! 要无心太容易了,在乎才需要勇气。 在乎? 他做不到! “你这糊涂蛋子!你回来惹这一头干嘛啊!”奶奶的眼泪水自始至终就没停下来过。 村子里的得到消息的,左邻右舍听见动静的,都围着王家的门口,人越来越多,王满银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次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安明在那叹气,奶奶抹眼泪,叔伯婶婶在那摇头,只有王希贵松了一口气。 “奶没事,你别管了,就这么过吧,没他闹腾,说不准还好一点呢。”王希贵实话实说。 奶奶道,“去我那吃饭吧。” 王希贵笑着道,“我早上买了肉,炒莴笋、还有辣椒炒鸡蛋,就准备吃了。” 看着他这样笑的没心没肺,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有那么一丝怪异! 正常的反应不是应该哭吗? 他的亲戚们看不懂。 他的邻居们也看不明白。 众人散去后,王希贵回到屋里,转身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看着想哭没哭出来的王希山道,“出息,哭丧着脸干嘛?” “我...”王希山最终没忍住,还是哭了。 好不容易哄好的小丫头也跟着哭了。 王希贵拿毛巾给小丫头擦把脸,然后把毛巾丢给弟弟道,“鼻涕整干净吃饭,恶心人。” “嗯。”王希山很听话的擦了眼泪。 王希贵拍拍他肩膀道,“今天这事给我记住了,记一辈子!好好吃饭,赶紧长大,比这王八蛋长的还高还壮,以后见着了这王八蛋,摁在地上给我往死里揍!” “好。”王希山重重的点点头。 他晓得哥哥说的王八蛋是谁! 中午吃好饭以后,把希月送到奶奶那里,兄弟俩一起去钓虾。 王希贵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河坡上,黄国玉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老子又走了?” 言语里有关心。 “走了就走了呗。”王希贵淡淡的道。 “哎,这可怎么办。”黄国玉替着王希贵发愁。 “除了凉拌,还能怎么办?”王希贵笑笑,钓了一个虾上来。 今天休息的孩子多,河边、水渠边吵闹的很,他到现在就没多大的收获。 黄国玉道,“以后有事吱一声哈,这难的在后面呢。” 王希贵道,“没老子娘,更快活呢,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看书就看书,想睡觉就睡觉,无拘无束,你懂个屁。” 不知道怎么回事,黄国玉几句话,激起来了他心里所剩不多的自尊心,他不需要人可怜。 上一辈子,这一辈子都不需要! “哎,你这孩子,好心当驴肝肺呢,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黄国玉被呛,没有显出不高兴。 “行,你懂。” 圆锥曲线搞懂没? 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会算不? 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几个了? 没文化真可怕! 王希贵懒得和他多说。 黄国玉扛着铁锹在旁边站了一会,又突然道,“柱子家,还有个挑网,你要不要?我去给你借?” 王希贵道,“不要,明天我自己买一个!” 他王希贵现在不差钱! 买个挑网那是分分钟钟的事情! 搭人情借个挑网,说出来多跌份! 第二天一早,他卖完龙虾,在一家摊子上,和摊主左磨右磨,砍到15块钱,也就是他昨天的收入,买了一张挑网! 找了两根长长的细竹竿,系在渔网的两头,这样渔网就被撑起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拿到旁边的池塘做实验,竹竿顶在肚皮上,撒开网,竹竿用力在近水处敲打吓鱼入网,然后再把竹竿顶在肚皮上奋力提网。 出师不利! 麻痹! 蛇! 里面的几条泥鳅和龙虾,并没有使他高兴! 蛇缠在网上,越动,缠的越厉害! 他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 蹲在地上正犹豫间,一条铁锹过来,蛇一分为二。 他抬起头,看到了得意洋洋的刘丽丽!他的同学,刘广兴的大闺女! “造孽啊!”王希贵双十合十,对着死不瞑目的赤链蛇道,“蛇兄,你我前世无仇,今世无怨,如今却让你身首异处,实在是对不住,你安息吧,一路走好,有时间给你烧纸。” “毛病!”刘丽丽噗呲笑了。 22、返校{求书单,求票} “最毒妇人心!这话没错。”王希贵把断成两截的蛇给抖落到池塘里,然后检查了一下网,没有被铁锹剁上,松口气道,“谢天谢地,要给我整坏了,我跟你拼命。” 刘丽丽气鼓鼓的道,“王希贵,你别不识好人心,一条蛇都把你吓这样,没出息。” “我这是慈悲为怀,不造杀孽。”王希贵把挑上来的两条泥鳅都给放进了桶里。 “你怎么不去上课了?”刘丽丽一手扛着铁锹,一手帮着王希贵提桶,跟在他后面。 “你扛铁锹干嘛的?该忙忙你的去。”王希贵头也不回,在大榕树底下撒了一网。 “我嫌我妈唠叨,就扛个铁锹出来做个样子。”不需要王希贵多说,刘丽丽主动帮着把网里虾和泥鳅抖落出来,然后也不怕脏,三两下都给抓紧了桶里。 刘丽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不想上学了?” “我不上学我能干嘛?”王希贵拍拍自己已经露出肋骨的小身板,再看看全面发育的刘丽丽,不由得咕哝道,“我这去给人家搬砖,人家都不要我。” 刘丽丽昂着头道,“你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喂,看什么看。” 她被王希贵的眯眯眼看的一阵紧张。 王希贵感叹道,“我这身板一看就是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家的孩子,而你呢,一看就是资产阶级小姐出身。” 刘丽丽个子高挑,发育突出,但是显然王希贵对她并不感冒。 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屁孩呢! 他只关心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 他只比刘丽丽小了一岁,可是刘丽丽这小丫头已经到一米七了,在女孩子堆里算是难得的大高个,而他王希贵还在仰望一米七! 比刘丽丽矮了小半个头! 刘丽丽道,“那你什么时候去学校啊,明天是周一,全校摸底考试。姜老师让我带话给你,如果你要继续读书,就去参加考试。” 她并不计较王希贵在言语上的刺激。 “那我明天去考试。”王希贵挠挠头,然后又问,“准考证什么时候办?” 刘丽丽道,“就这两天要拍照,你都去学校吧,我一星期才回来一次,不然有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 “好。”王希贵点点头,又收了一网上来,这次收获不错,还有两条小鲫鱼,他打算中午用来炖汤。 这种小鲫鱼除了自己吃或者给猪,一般也都卖不了钱。 刘丽丽中途跑了一趟家,把铁锹送回去之后,空着手来了,一心的帮着王希贵提桶,害怕龙虾把泥鳅和鱼夹死,她还单独用一个塑料袋把龙虾给装了起来。 “你是准备卖钱吗?”她忍不住好奇。 “是啊。”王希贵没隐瞒,“上高中要花不少钱。” 刘丽丽问,“你准备去哪里念?” “大概是一中吧。” “你成绩好,应该没问题的。”刘丽丽突然黯然道,“我能进二中就不错了。” “那努力加把油。”王希贵也不清楚刘丽丽后来是什么状况了,他自己家里的破事都理不清,他哪里有心思管别人。 “嗯,那我有不会的就问你?”刘丽丽用希冀的眼光看着王希贵。 “多大个事,必须的。”王希贵拖了一个长音,表示肯定。 他一路走,一路挑鱼,绕到了河坡这边。 他走到王希山和王波等半大孩子跟前,看到满桶的龙虾,对这收获表示很满意。 “这也是你的哇。”刘丽丽替着王希贵高兴。 “我让希山在这里看着的。”王希贵把虾、泥鳅还有几条小鱼归置好,他要给刘丽丽两条小鲫鱼,刘丽丽摆手拒绝,笑着跑掉了。 “我下午就回学校了。” 他招呼希山回家烧饭。 回到家,他把鱼洗干净了放进锅里,然后找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面粉出来,加水和面,给擀成了面皮,等水开以后,倒进去,成了一锅的大杂烩。 面皮鱼汤又能当饭吃,又能当菜吃,兄妹三人吃的喷香。 第二天一早,王希贵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桥头,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今天多了三斤的泥鳅! 摊主道,“给你算六块一斤。” “成。”王希贵从来就没有反对的权利! 上完秤,结完钱,他怀揣巨款往学校而去。 他赶得太早,学校还是清静的很,只有少数几个在操场上背书,并无多少学生。 虽然天已经亮起来,可是初三班教室的灯还在亮着,一堆堆的书后面还有几颗脑袋在那闷头苦读。 “王希贵。”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正在吃包子,透过窗户看到了王希贵。 “哎,这小日子不错啊。”王希贵记不得这女孩子的名字了,他扒在窗户口问,“最近没调座位吧?” 他更是记不得他坐哪里了,所以此刻也不敢贸然进去。 “你还在那呢。”女孩子指了下她前面的一个位置。 王希贵的手伸进去拿了一本书,上面是他的名字,他放心了,这次不会找错座位了。 他把手里提溜着的几本课本透过窗户放到自己座位上,然后也没有进去,朝着女孩子挥挥手就走了。 学校里左拐右拐,凭着记忆找到了他的宿舍。 初三的学生一般都是在学校住的,一间屋子四个上下铺,住着八个人。 “喂,王希贵,你终于舍得来了。”一个学生膀子挂着毛巾,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拿着搪瓷杯,刷牙的功夫还不忘还王希贵说话。 “我的铺没人动吧?” 王希贵往黑乎乎的屋里张望,鬼知道哪个床是他的! “你被子都发霉了,老卵才盖。” 王希贵听见这样说就放心了,这件宿舍是住满人的,八张床铺,起床的只有刚刚和他打招呼的那个,那么他又不在,空铺只有两个。 拉开灯,不费事就找到了他的床铺,因为是一张床板,被子和席子被卷在一边,他用手拍拍,一股霉味。 “喂,自己不睡,也别让我们不睡啊。”睡在最上铺的一股学生不乐意的很,灯光刺了他的眼睛。 “猪啊,还睡!”王希贵看到上铺的这个学生,终于笑了。 他的同桌黄志强,这个不能忘的。 23、一天 他们也是一个村的,黄志强的老子黄国柱是黄国玉的亲弟弟。 昨天黄国玉要帮着王希贵借挑网,说的柱子家,就是黄国柱。 “昨个我老子让我去挖土去了,没准我出去,要不我就去找你了。”黄志强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道,“我家那桑田那,你知道的,那多大,我老子非要改成水田,一趟又一趟的折腾我。” 王希贵点头道,“知道,好多桑树都挖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从哪个县领导起的头,全县兴起了养蚕,一时间各家各户到处弥漫着用来杀毒的巴氏消毒液的味道。 养蚕就得有桑田载桑树,别看蚕体型小,可是胃口大,桑树叶子经常不够吃,因此桑田越来越多。 如果桑椹也算水果的话,这是他们从小到大吃的最多的水果。 但是没两年,随着国际国内丝绸市场疲软,蚕桑生产大幅度滑坡,茧价下跌,而蚕种、蚕药、蚕具等涨价,导致养蚕投入成本加大,养蚕变成了亏钱的事情。 养蚕的人也越来越少。 桑田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要么改成水田,种水稻,要么改成旱田,种玉米、大豆或者花生。 “鞋刷在柜子底下,你把席子刷一下,不然没法睡。” 黄志强从上铺爬了下来。 王希贵道,“不用,没法在学校睡,再晚都得回去。” 黄志强揉揉还在迷糊着的眼睛道,“还真是。” 他老子娘不在,家里还不都是得靠他。 一个穿着短裤子的从上铺一下子跳下来,搂着比他矮上半个头的王希贵的肩膀道,“你上次打常远超,咱没喊上我啊?” 王希贵打开这小子的胳膊,“一边去,这么热。” 凡是比他高的,他都能感觉到压力。 他不记得这小子的名字了,因此也就没多说,闷头整理压在铺盖底下的书本。 “先勇,你一边玩去吧。”王希贵左手边床铺的一个学生也跟着起床了,“咱们老王打人,向来以稳狠准而著称,带上你就是累赘。” 王希贵脑子里立马就有了一点记忆,刚刚搂着他的叫黄先勇。 开始门口遇到的那个刷牙的学生,他有点印象,这会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名字,看到床里面有一堆书,他随手拿起一本,看到了名字:张宇。 黄志强刷好牙洗好脸,到王希贵跟前道,“走吧,去王老师家喝点稀饭。” “等下。”王希贵怀里抱了一摞书,又往黄志强手里丢了一点,“都给我带到教室吧。” 被子、席子都是乱糟糟的,他也不打算要了。 这一片都是老师的家属区,许多老师家属都附带在家里做起了生意,比如开小卖部,做小食堂,生意倒是挺不错。 他们吃早饭这家,就是老师家属开的,因为口味不错,他们以往都是带着米来换饭票,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这里解决。 王老师家的后门是一条小河,王希贵一手端着稀饭,一手拿着包子,稀饭还没有喝完,包子已经吃了三个。 摸摸肚子,没吃饱,一咬牙又买了三个,2毛钱的大包,他一口气吃了六个。 黄志强笑呵呵的道,“你以往没这么能吃啊?” 王希贵没好气的道,“以往是没这么舍得吃!” 为了长大,为了长高,他也是拼了! 哪怕是长个五大三粗也是认了! 王希贵重新回归课堂,并没有在教室里引起多大的轰动,因为对初三毕业班来说,学生来来去去太平常了。 那些自认为中考没有希望的,已经提前回家帮着老子娘犁田耙地、插秧去了,然后在家待的无聊了,或者实在受不了地里的苦,也会来学校躲几天清闲。 所以,眼前班里并不是全员都在。 刘丽丽把黄志强赶走,凑到王希贵跟前道,“你早饭吃了没有?” “喂,你怎么不问我?”黄志强不乐意了。 三个人都是一个村子的,也不能有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啊。 刘丽丽白了他一眼道,“你天天比猪还能吃,操心你干嘛。” 黄志强指着王希贵道,“他早上吃了六个包子呢,比我还能吃。” 王希贵见两个人在那斗嘴,也就是笑笑,不搭理,继续看自己的书。 初三班,已经没有课需要上了,接连几堂课都是老师进来发一圈油印的试卷,让学生们做,自己抱个水杯在小板凳上打盹。 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依然是如此。 但是,这一天都王希贵来说,收获很多。 英语和代数,他基本是不需要复习的,试卷他也只是简单瞄了两眼,懒得再看第二眼。 物理和化学的所有公式,他已经用一天的时间誊抄在小本子上,然后又把课本上的每一章、每一节在脑海里过滤一遍,他确定没有了知识忙点。 然后他又尝试做了一遍物理和化学的试卷,除了化学实验部分他出了差错,其它都是满分。 政治和历史,他这几天已经抽空默诵到了初二上册,虽然不能背下来,但是脑子里已经有了轮廓,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重复,不断的重复。 简单的事情重复做,重复的事情简单做。 这句话是他王希贵在学习上的座右铭。 最困难的还是语文,像政治和历史能背诵个大概就可以了,可是语文的诗词填空要求的是一字不差,精准度要求很高。 但是,没辙,骨头再硬,他还是得啃。 隔壁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出去,然后在走廊里游荡,引起了班里学生的注意。 班里有消息灵通的学生喊道,“今天拍照,办准考证。” 果真,班主任姜浩站在门口朝着班里的学生招手。 “真巧。”王希贵终于有了今天没白来的感觉,要不然耽误在这里,没有钓鱼虾,损失惨重,他心里会很不平衡。 但是一天的收入相对于中考来讲,完全是可以让路的! 这让他心安理得的在这里待了一天。 在学生堆里平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上他,正襟危坐,龇开门牙,努力装作阳光灿烂的样子。 咔嚓。 他重生后的第一张照片出来了。 24、道歉 初三班提前放假了,只等着中考的前一天来这里汇合就可以了。 教室里乱糟糟的,用一年时间积攒下来的书本和试卷,堆起来都有半人高,哪些带回家,哪些可以扔了,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难以取舍的决定。 特别是那些每天总感觉还有书没看完,而且总是不看的同学。 期望在放假几天临时抱佛脚,期待有奇迹出现。 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而对于基本功扎实,平常又非常拼命用功的同学来说,做决定就很简单了。该看的书他们看了,该做的试卷他们做了。 该扔就扔。 回家之后,就是吃吃喝喝,养精蓄锐,安心的等待中考就可以了。 尽管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地位,但是人生的分水岭从这里已经开始了。 王希贵自然也在一旁收拾书,只把几本课本和一套历年中考习题集放进了自己的编织袋里,其余的都从窗口塞给了能够及时把握商机的收破烂的大爷,然后换得了两块钱。 王丽丽着急的道,“希贵,你都卖了啊,回家还能看看卷子呢。” 王希贵把袋口一掀,指着里面的习题集道,“有这套就够了,万变不离其宗。” “那我也不带这么多了。”刘丽丽一转身也把自己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给了收破烂的大爷。 王希贵看着可乐的同时,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 “有事,班长大人?”在教室里待了一天了,王希贵只知道她是班长,但是叫什么名字,他也没听见别人怎么喊。 “王希贵,你的中考费呢?”女孩子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道,“拍照费,住宿费,车费,饭店费,平摊到班里每个人是173。” 轰隆一声! 犹如晴天霹雳! 被炸的里嫩外焦! 他怎么把这个钱给忘记了呢! 他们是镇上的考生,去县里参加考试都是提前一天集体乘车过去,然后在县里住下,从乘车住宿到吃喝的开销,都要算到考生自己头上的。 但是,他偏偏给忽略了! 还为自己口袋有几十块钱而沾沾自喜到现在! 奶奶个熊咧! 眼前之际,他不可能再回家为难爷爷奶奶了,只能自己想辙。 王希贵嬉皮笑脸的道,“老班大人,你看看明天给你行不行?今天只带了82块钱。” 这是他全部身家。 “我这还有呢。”黄先强毫不犹豫的从口袋掏出来一叠毛病,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居然也凑了8块钱。” “那就是90了。”王希贵不客气的接过,然后递给了班长。 “明天就放假了呢。”女孩子为难的道,“姜老师让我放学之前就要把所有人的费用收齐的。” “那你等我一会!”王希贵一咬牙,他就不信活人能让尿给憋死了。 他把钱重新揣口袋里,接着出了教室,黄志强赶忙追上,问,“干嘛去啊?还差80多块钱呢。” “借钱去。”王希贵想了想又道,“回寝室把黄先勇喊出来。” 黄先勇他们已经先抱了一摞书回宿舍。 黄志强扭扭捏捏的道,“借钱在本班借就是,我去给你借?我知道谁有钱。去外班丢人的很。” 王希贵没好气的道,“我去找常远超借行不行?” “那太行了!”黄志强兴奋的朝着宿舍方向跑去,还没挨近宿舍,就大喊,“走了,干仗了!希贵要拉帮子!” “干谁呀!”宿舍里一下子窜出来好几个脑袋。 “常远超!” 他这话音一落,穿衣服的穿衣服,穿鞋的穿鞋,都纷纷的跟着他。 等到都到王希贵跟前,王希贵没好气的道,“来这么多干嘛?” 加上他自己,眼前有七个人。 黄先勇道,“不是要干架吗?” 王希贵无奈的道,“谁说的?” 大家都齐齐的把手指指向黄志强,黄志强尴尬的道,“找常远超不是干架那是干嘛?” “我是去借钱的,懂没有?借钱!” 他虽然和常远超有矛盾,但是去借钱也是迫不得已,他实在想不出全校学生中口袋随时有百元大钞的,除了常远超还能有谁! 他把黄先勇和黄志强带着,只是想装点气势,连哄带骗,从这个半大孩子手里借点钱! 要是人多了,反而不好,变成找茬的了。 “懂了。”众人一副了然的神情。 王希贵道,“那么请跟我保持距离,不要跟我那么紧啊,该嘛嘛去。” “yes,sir。” “先礼后兵。” “....” 又是一阵嬉闹声。 王希贵走到三一班门口,并没有发现常远超的影子。 他拦住一个侧着身子从他面前过的学生问,“看见常远超没有?” “在厕所抽烟。”学生紧张的回答道。 “谢谢。”王希贵摸摸脸,自言自语,“老子有那么吓人吗?” 学生说的厕所并不是楼道里的厕所,因为靠近老师的办公室,没有几个学生敢在这里抽烟,一般想抽两口烟的都往操场那边的公共厕所去。 公共厕所靠近学校背面的围墙,算是很偏僻的地方,除了上体育课的学生和抽烟的,基本不会有人大老远的跑这里上厕所。 是以,这里是学生烟民的天堂,一到下课时间,总聚集着一帮人,三五成群。 常远超此刻正依靠在厕所的后墙上,一只脚抵着墙,一只脚撑着地,手里拿着烟,被五六个人簇拥着,一副说不出的洒脱。 此时看到王希贵之后,他的眼睛陡然瞪大了。 “你来干嘛?”他把抵着墙的那只脚放下,身体站的笔直,他可比王希贵高半个头,想用身体上的优势压一压王希贵的气势,“想打架啊?” 王希贵笑呵呵的摆摆手,“都要毕业了,还搞这些没名堂的事情做什么,我是来特意跟你道歉的。” “跟我道歉?”常远超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真的,真是跟你道歉的。”王希贵很真诚的握着常远超的手道,“上次我不该那么冲动,这里我诚挚的向你道歉。” “啊,啊,你别动手动脚的。”常远超吓得一个激灵,立马缩回了手,浑身的鸡皮疙瘩直哆嗦。 25、借钱 旁边的人也是浑身打冷颤,被王希贵给肉麻的不轻! 男女尚且授受不亲,何况男人,这是知男而上! 王希贵一点儿也不在意,再次拉起常远超的手,带着自以为很亲切的笑容道,“小超啊,我想的很明白,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都毕业了,还闹什么脾气啊。” 其实他是带着一点怜悯的,常远超的家庭条件好,是相对的,在这个偏远贫穷的乡镇,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坐过火车,还没到过任何一座城市,活动半径超不过100公里,所以常家在这种基本是农业社会水平的地方是拔尖的,但是放在沿海来看,这跟贫困户没差别。 常远超要是不努力读书,将来照样避免不了成为流水线工人的命运。 “你到底想干嘛啊!”背后就是墙,常远超退无可退,他实在是牙都要被酸掉了! 想动手吧,手又被王希贵给拉着,动脚吧,眼瞅着王希贵身后还有俩人呢,再一瞥,墙后根还有几个脑瓜子往这边看热闹呢,都是王希贵他们班的! “真是想跟你道歉的。”王希贵拍拍他肩膀道,“再说大家也认识了三年,就是跟狗都能处来感情,何况是人是不是?” 他初中三年,印象最深的无疑就是眼前这货了,因为中考后的最后一天,他实在忍不住,趁着这货落单给揍了一顿,结果这货不抗揍,鼻青脸肿的。 后来这货的父母居然去乡下找到了他,他爷爷奶奶跟着赔了50块钱! 他深以为奇耻大辱! 所以重生后,他借着给王希山出头的机会,毫不犹豫的找到了这货,抽了一巴掌,踹了一脚! 与上辈子不同的是,这辈子他是艺高人胆大,单枪匹马就敢进三一班,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而且打架也是有理有据! 弟弟被人欺侮了,报复不是很平常吗? 再说,他可不像以前愣头青,下手没轻重了! 现在他打人,能把人打疼,但是不能打坏。 “马勒戈壁,你到底几个意思啊!”常远超终于脱开了王希贵的手,暴躁了起来。 “敢骂人?”王希贵眉头一皱,一个巴掌甩过去,“分不清好赖话是吧,非逼着我动手。” 常远超这边的人不敢对王希贵对手,却是要过来拉架,只是已经被兴奋过度的黄志强等人给架到旁边了。 “小瘪犊子,天天拽的跟二万八万似得,以为老子不敢揍你呢。”张宇也跟着抽过去一巴掌。 见对方人多势众,常远超一下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王希贵把张宇赶到一边,蹲在常远超的边上,拨拉起他脑瓜子道,“跟你好好说话呢,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人啊,说话不能有脏话,知道不?” “知道。”常远超彻底泄气了。 王希贵清清嗓子道,“我呢,找你啊,是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借我100块钱?” 说完希冀的看着常远超。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借钱?”常远超愣了愣神,向来只有他找别人借钱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找他借钱了! 所谓的借,向来都是有去无回的。 “就这么点?”捏着常远超递过来的五十块钱,王希贵不是太满意。 常远超哭丧着脸道,“本来有100块钱的,去游戏厅回来就剩下这些了。” 王希贵接着问,“咱们学校,还有哪些同学是比较富裕的啊,你推荐两个,我去借一下。” 常远超气呼呼的道,“你厉害你去学校门口堵着啊!” 王希贵叹口气道,“来不及了,放学前就得交中考费。” 学校门口每天都有一些小痞子,堵着一些看着家境不错的孩子收一块两块的保护费,积少成多,日积月累,然后抽烟、打游戏、喝酒,也能供个日常开销。 他本来打算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这些小痞子手里弄点钱救急,可是这些小痞子都是老油条,社会人,打架狠,性格猛,可不能像常远超这种半大孩子,三言两语就能吓唬住的。 最关键的是,他这小身板,扛不扛得住揍。 至于斗智斗勇,时间上已经不允许,尽是耽误功夫。 “那怎么办?”常远超被王希贵的笑容看的发凉。 王希贵笑呵呵的道,“你再去帮我借50吧,你放心,这100块钱我指定还你,哪怕咱们都放假了,我也知道你家搁哪,我把钱送你家去。” 常远超的脑袋耷拉的更低了,王希贵明明说的是实话,可是听在他耳朵里就不一样了,这分明是威胁! 你小子要是敢不同意! 我知道你家地址,我追你家去! “行吧。”他还是妥协了。 站起身,招呼上自己的兄弟,一路骂骂咧咧的,还接连踢了好几个人,大概是责怪他们见死不救,没义气。 王希贵亲眼看着他们上了初一年级的教学楼,不一会儿就出来了,然后又接着去了初二年级的教学楼。 当王希贵拿着沉甸甸的五十块钱的时候,突然感慨道,“收保护费果然是一项有前途的事业啊!” 他还费力的逮鱼摸虾做什么! 回到教室,交完173块钱的中考费用,他还剩下17钱,一狠心拿了10块钱给黄先勇,“去买点啤酒和花生米、凉拌菜回宿舍喝。” 要是没有黄先勇他们,他这个钱未必就能借的顺利,他还是要表示一下,10块钱已经够几个人下馆子了,炒菜才一块一盘,最贵的就是啤酒,要八毛钱一瓶,但是都是学生崽,能喝酒的是少数,三瓶啤酒分着喝,也是绰绰有余。 把教室里的书本清理完,他就回了宿舍,黄先勇他们已经喝起来了。 “还是不能喝。”王希贵用搪瓷缸接了半杯啤酒,感觉难以下口,他这小身板还是接受不了啤酒的味道。 不过还是咬着牙把搪瓷缸的啤酒喝完了,抓了一把花生米,和大家打完招呼就背着编织袋走了。 回到家,王希山正挎着菜篮子蹲在门槛上。 “我没钥匙。” “上次跟你说过的,以后都放这,没记性。”王希贵踢开脚底下的一块红砖,捡起底下的那串钥匙,丢给王希山。 “哦。”王希山开了门,然后放下书包和菜篮子,很自觉的接小丫头回来。 26、逆流而上 学校放假,王希贵彻底心安理得的在家窝了起来,毕竟刘丽丽和黄志强也在家待着呢,爷爷奶奶也不在唠叨他,村里的人也不在问他上学不上学的事情。 他每天还是逮鱼摸虾,不过手不离书,课本走哪里带哪里,即使手里不拿课本,他的脑子也不空闲着,课本的每一章每一节,每一天都要默背好几遍! 有好几次差点踩空,掉水渠里。 初中三年的历史课本他从头至尾的过完两遍之后,信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依葫芦画瓢,他对政治、语文,也没多大的畏难情绪了! “喂,你俩不看书啊,天天跟我晃荡干嘛?”对于黄志强和刘丽丽这俩跟屁虫,王希贵有点没辙,自从放假以后,这俩人是见天的往他跟前凑,虽然他多了两个帮手,增加了收获,但是,他还是想两个人在家好好的看看书,不要浪费时间! 最重要的是,万一要是都考不上,说不准他们的老子还能把责任落到他头上! 都是王希贵这小子给带坏的!学不着好! 他可不愿意背这个锅! 黄志强嘿嘿笑道,“我这成绩,你又不是不清楚,考个屁啊,反正我去考完试就拉倒,说不准马上就出去打工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为什么喜欢跟着王希贵,他以前虽然和王希贵关系好,可不会这么粘着的。 刘丽丽扬了扬手里的英语物理书,笑着道,“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学习效率高,有不懂的我还能随时问你,在家一个人孤单的的慌。再说,我妈那么唠叨,我可受不了。” “你最近不错,好好看书,到槐树底下,那边阴凉,没太阳,把杆子给王波吧。”王希贵认可她说的,这丫头现在好像真的是很努力,一整天都按照他教的方法学习,其它科目不说,光一个英语就有进步。 而且在他的逼迫下,刘丽丽每天背诵两篇英语课文,不但会背,而且背的滚瓜烂熟,学会了套用句式,她的英语作文写的已经很通顺了,起码不会再有那么多的语法错误。 同时,英语选择题的正确率在逐步提升。 “好吧,听你的。”刘丽丽得到鼓励,高兴地拿着课本到了大槐树底下。 王希贵转过头对黄志强认真的道,“兄弟,我们还没尽全力,怎么能言败呢?你功底子不差,只要考上五百多分,进个三中没问题的! 到时候,我们都在县里读书,离得也近,谁还能惹咱们哥俩?” “嘿嘿...500多....”黄志强咂摸咂摸道,“平常的模拟考试,我差不多也就这么多吧,可是三中那么差....” 王希贵没好气的道,“有的读总比没有的强吧?只要高中不太懒散,也闭着眼混个大专吧?总比你初中毕业进厂子打工好太多。” “行吧,听你的。”黄志强突然朝着刘丽丽那边努努嘴,对着王希贵道,“她对你有意思啊....” “你这想什么呢。”王希贵给了一个暴栗,“天天把心思放正经事上吧。” 他可没心思在青春期做这些荷尔蒙泛滥的美梦。 黄志强道,“她很漂亮,是不是?” “长相是次要的,眼光这么差的女生怎么可以做我的女朋友!”他王希贵要长相没长相,要钱没钱,还是小屁孩一个呢! “你真逗!”黄志强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引起了刘丽丽的注意,她大声的问,“你俩笑什么呢?” 王希贵道,“黄志强说你长的漂亮,赛天仙似得....” “我没有!”黄志强腾的站起来辩解,急的脸红脖子粗。 刘丽丽问,“真的啊!” “当然了。”王希贵接着道,“他还说....呜呜...” “让你瞎扯!”黄志强扑上去捂住王希贵的嘴。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王希贵推开了黄志强,然后看了一眼刘丽丽,两个人哈哈大笑。 “哼!”黄志强气的转身就走。 “别啊,还要给我拉挑网呢!”王希贵扯住他,笑着道,“我道歉行不行?” “算你识相!”黄志强昂着脑袋把挑网扛起来,王希贵笑着摇摇头,拎起水桶跟在了后面。 一条水渠一丈宽,两个人分别站在水渠的两边,一人拉着竹竿,竹竿撑到底,逆流而上。 27、欠债还钱 扯拉开在水渠里形成一个很大的包围圈,围拢住河水里的鱼,龙虾、田螺之类,而后再慢慢地收网。 但是收网就相当的费力气了,因为网里不时的钻入沉在水底的砖石、泥块、树枝、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垃圾,所以没拉上多远距离,就要收网。 附近的水渠很多,雨水大的季节水多,雨水小的季节水少,干旱天断水干涸。 而且村前村后,还有一溜坝塘,一口连接一口,方方正正,水水亮亮。 他们俩不愁没有下网的地方。 收获很多,但是大多是鱼,而且还是小鱼,除了吃,就换不到一毛钱。 不过,好在还是有不少虾和泥鳅的,加上孩子们钓上来的的龙虾,王希贵每天都有八九十斤的收获! 这样至少保证每天都有30元的收入! 偶尔泥鳅多了,还能达到五六十! 帮他忙的黄志强,他也没亏待,没法卖钱的小鱼,他都给黄志强大半,然后每天早上去桥头的时候,黄志强要是愿意跟着,他都带他吃牛肉汤,包子更是敞开了吃。 当然,偶尔也会给分个三块五块。 他有时也觉得给的少了,心里过意不去,让黄志强自己单干去,黄志强头摇的拨浪鼓似得,不怎么乐意。 口袋里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357块钱! 一大早卖完龙虾和泥鳅,他和黄志强一起往街里走。 常远超正在自家商店的门口帮着守门口的水果摊,主要是苹果、甘蔗之类,猛然看到过来的王希贵和黄志强,就急忙要往家里的商店躲。 “等下,跑什么跑。”王希贵把他喊住。 “我还没吃早饭呢。”常远超有点紧张,害怕王希贵又找他“借钱”! “给你。”王希贵把一叠毛票递过去。 “这是?”常远超不解。 王希贵笑着道,“我借钱的钱,还你啊。” 不光是常远超诧异,就是旁边的黄志强都突然被王希贵整的一愣一愣的,他用胳膊拱拱王希贵道,“什么意思啊,这是?” 王希贵正色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我真拿着了?”常远超小心翼翼的接过,还是有点不敢想信。 王希贵又递过去五块钱道,“再给我从你家拿点火柴和两袋子盐。” “等着。”常远超没接钱,从店里转身回来,拎着一包东西,“都在里面了,火柴有点潮,回去要晒晒。” 王希贵道,“钱拿着啊。” 常远超大方的摆摆手道,“这点收你什么钱,拿走吧。” “那谢谢了。”王希贵没客气,和黄志强转身就走。 路过镇小学门口,王希贵看到门口的摊子有卖电子表的,一下子就挪不动脚了! 他太需要一个手表了! 和摊主讲订价钱,12块钱一个,一下子拿了三个。 黄志强问,“你买这么多干嘛?” “拿着。”王希贵丢给他一个,“马上中考,没个手表,时间都掌握不了。” 自己留了一个,另外一个准备给王希山。 “谢谢了。”黄志强不客气的接过,高兴的戴在了自己手上。 28、复习 多了一个手表之后,他终于掌控了时间,甚至有了掌控人生的错觉。 只是,天地人三才,何时谁又掌控了谁。 即使是人真的可掌控命运,命运受限于想像力。 有得有失。 他坚信的是三分靠注定,七分靠打拼,老天从不亏待那些流着泪依然记得吃饭的人。 距离中考还有第五天,他已经复习了三轮,在考前最后要做的就是查漏补缺,再次查找自己的知识漏洞,提高解题技巧和能力。 “记忆知识点为主,并不是记忆所有的知识点,而是记忆那些欠缺的部分,如果不知道什么是欠缺的,告诉你一个方法,拿着课本或者参考书的目录,能想到这章的内容、重点、常考点串联起来的就是你基本掌握的,有模糊或者根本构建不起来框架的,一定要好好复习,这就是你的知识盲区! 争取一次到位,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去重复记忆。 还有五天啊!” 王希贵这两天难得没有去河里捞虾,而是把黄志强和刘丽丽拉到自己家里给他们讲解复习方法。 现在手里有385块钱,够维持生活,他并不着急,眼前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得为中考让路! 事由轻重缓急! 黄志强叹口气道,“你也知道还有五天,我还有都不会呢。” 越是临近中考,他越是焦虑和气馁。 王希贵笑着道,“我没要求你拔尖,最后五天只要求你做题时,提升解题准确度为方向。” 黄志强把手里的政治书一扔,“反正是开卷考试,还是不看了吧。” 王希贵道,“开卷考试时间有限,不可能所有题目都去翻书,再加上开卷考试题型较活,一般没有现成答案,因此必须进行全面复习。 要熟记每一课、每一节的知识点,对所学知识有个整体印象,并能做到离开书本复述出来。” 1996年中考实行的是开卷考试,所谓的开卷考试是指考生可查阅相关书籍和参考资料,不能相互商量和讨论,不能相互传递或借阅书籍及参考资料,更不能相互抄袭。开卷考试是一种考试类型。 这是省教委为贯彻国家教委关于基础教育要从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轨而进行的一项重大改革。 但是,实际上,开卷考试并不简单,不意味着就可以照书抄。 刘丽丽紧张的道,“我最怕的还是化学。” 王希贵鼓励道,“氢、氧、铁、碳、酸、碱、盐、氧化物等元素及其化合物知识是中考化学的重点内容,90%以上的中考考点涉及元素及其化合物知识。 所以,把这个弄懂了,还有书上的一些实验题弄清楚了,抓住基础题型得分,化学闭着眼能考及格!” 1996年中考是使用九年义务教材之后的首届中考,题目肯定和平时的模拟卷不一样,大部分考生都会很懵,只有部分顶尖的学生才能得高分,中等学生很难超常发挥,所以王希贵现在也不要求他们有多大的提高,只要求他们把基础分,也就是该得的分得到就行。 黄志强道,“哎,五百分啊,我只要得五百分就知足了。” “再努力努力,努力一点你就优秀一点,千万不要放弃,增加个七八十分很容易的。”王希贵拍拍他肩膀,接着道,“物理跟化学不一样,你们看这两年的中考题,会发现实验题在试卷中比例越来越重,这些实验题目多来自实际生活或取源于教材,既考查了学生实验操作能力,也考查了学生识图、综合应用知识去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 至于语文,王希贵就帮不到他们了,因为他自己都是没底,古诗词他背的还不熟溜呢! 每天中午,他们两个人都不回家,不过他们的老子还说会做人,看在王希贵给他们补课的份上,刘广兴大中午的就送过来了半斤肉。 而黄志强的老娘更是不含糊,每天换着法子的送好吃的,不是蔬菜就是肉,甚至连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给杀了送了过来。 说是要给他们三个补补身体。 黄志强的老子黄国柱不同于他哥哥黄国玉安于现状,在八十年代末期就出去打工了,算是村里出去最早的,也是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在小孩子们的眼里,黄家富裕的标志就是可以天天吃肉。 小孩子们的梦想就是可以像黄家一样,可以天天吃的上肉。 黄国柱常年在外,主要是土方工程,经过多年拼搏,已经有了自己的土方车,要知道一辆土方车要二十多万呢! 所以,家庭条件在方圆几里地,也算是拔尖的。 黄志强老娘作为家庭妇女,一直留守在家里,除了种家里的几亩地,主要任务就是照顾黄志强兄妹三个。 现在黄志强马上就要参加中考,由不得他老娘不紧张。 黄志强正处于叛逆期,老娘自然督促他看书,让他好好学习,可是她说啥,他都不听,经常跟着唱反调。 如今,王希贵带着他看书,老娘自然是欢喜异常。 她平常看着王希贵都是不带正眼瞧得,可是看着王希贵正认真耐心的给儿子讲解题目,倒是看得顺眼了许多。 刘丽丽会做饭,王希贵自然不和她抢,自然就交代给她了。 而王希贵自己就趁着功夫把自己家的衣服给洗了,他和希山兄弟俩无所谓,皮糙肉厚,每天就是随意往头上浇盆水,或者下河里游一圈,衣服在盆里池塘里搓良下。 但是小丫头不一样,王希贵每天都要给她认真的洗上一遍澡,然后还要给她擦痱子粉。 天气越来越热,蒲扇已经顶不了大用,他还准备斥巨资买个电风扇! 大部分人家都有电风扇和吊扇,但是怕费电,要不是热的没办法,还是舍不得开的。 每天中午饭菜烧好后,王希贵还会特意拿出一个碗,给王希山留上一份。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都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什么都不行,就是饭量还行。下午放学,王希山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饭桌子上罩子,有饭吃饭,有锅巴吃锅巴。 29、赴试 原本每天回来,只有一点蔬菜的汤底,现在却是多出来了肉! 他恨不得连碗底都给舔干净了! 中考的前一天,王希贵的堂哥王希龙要去送给王希贵送考。 “我们跟着学校的车,你在家吧,不用那么麻烦。”王希贵拒绝了王希龙的好意,俩人处的一直不算差,即使他后来工作了,联系的也还算频繁。 “那好好考,给老王家争口气。”王希龙拍拍王希贵的肩膀,又从口袋摸出二十块钱,“拿着,这两天吃好喝好,别亏待自己。” “钱都交完了,住宿在宾馆,吃饭下饭店,好着呢。”王希贵没接,王希龙并不他好过,去年九月份退伍回来后,一直闲在家里,偶尔只是去工地干点零活,没有什么固定收入来源,“你可自己存着做老婆本吧。” “嘿,这点钱算什么。”王希龙把钱又重新揣回了口袋里,“我过几天就出去打工了,等哥发大财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我等你发财。”王希贵说的很真诚,对于王希龙,他隐隐还是有点感激的。 想当初王希山中途辍学以后,去深圳打工,首先投奔的就是王希龙。虽然只是开始提供了几天落脚的地方,照顾的有限,但是也不曾让王希山吃过亏。 何况,这王希龙也是属于自身难保的,在深圳待两年后,手里有了积蓄,心野起来了,不甘寂寞,一心要自己做老板,大概是运气不足,做什么亏什么。 深圳闯荡十年,一事无成。 还落下一屁股饥荒,直到三十岁左右,才认命般的回乡找了个二茬子的寡妇,然后带着媳妇出去打工了,俩口子老老实实的在厂子里上班,日子倒是过得凑合了。 走之前,王希龙把妹妹送到了爷爷那里,又给老爷子说了几句话,也照样拒绝了老爷子给的五十块钱! 他中途又吓了两天网,现在口袋里可是有500块钱呢! 不差钱! 老爷子又嘱咐考完了可以在姑姑王满红那里玩一天,王希贵笑着应了,不过还是没当回事,他可不会去主动招人嫌! 黄志强和刘丽丽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等在王希贵家的门口。 黄志强见王希贵手里空空如也问,“开卷考试,你什么都不带啊?” “在这里呢?”王希贵指指自己的脑袋。 “那得带个笔吧。”刘丽丽笑着问。 “去了重新买。”王希贵夺过刘丽丽的自行车车把,“我带你吧。” 他家没有自行车,兄弟俩向来都是依靠11路公交,偶尔也会蹭别人的自行车。 他准备暑假挣到钱了,就买辆自行车! 哪怕他自己不骑,王希山是要用到的!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一路到了学校。 王希贵先去到初二的教室找到了王希山,交代道,“双休日在家里好好给我呆着,认真看书,再把小丫头给照顾好,要是乱跑,回来非揍你。” “知道了,你考你的吧。”王希山老实的道。 “拿着吧。”王希贵塞了五十块钱给他。 “不要这么多。”王希山一看,吓了一跳。 “拿着。”王希贵塞给他后,就往自己班里的教室过去了。 初三年级的教室都是一溜排的瓦房,属于五十年代初建的老校舍,因为缺乏资金,所以哪怕是墙皮掉干净了,屋顶烂瓦,也没有维护,只能保证不漏雨。 校舍两边的水泥路上停了五辆大巴车,各个班的班主任站在车头前拿着一沓的准考证,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拿。 王希贵拿到自己的准考证,就随着同学一起挤上了大巴车,坐在了挨车窗的桌位上,他刚坐下,刘丽丽就也上来了,坐在他的的旁边。 车子下午三点多钟才走,到D县城已经是下午五点钟。 因为考场是在县一中,所以宾馆就在一中的附近,叫状元楼,寓意很好。 “希贵,我们出去溜达吧。”黄志强和刘丽丽推门进来,他们同许多同学一样,都是第一次进城,虽然只是一个国家贫困县的想县城,但是也令他们激动不已了。 “行。”王希贵本来对县城没有什么感觉,可是看到他们俩高兴的劲头,倒是不好扫兴。 30、考试 寿州古称寿春、寿阳,历史上4次为都,10次为郡。是楚文化的故乡,中国豆腐的发祥地,淝水之战的古战场,素有“地下博物馆”之称。 历史上经济繁荣,交通发达,是历朝兵家必争之地。 它古属淮夷部落,夏为扬州域,商周为州来国地,春秋属楚,自晋以后到唐、宋,继续以繁华著称于世,所谓“扬(州)寿(州)皆为重镇。 民国废道府,改县,直隶于皖北,解放后,先是归皋城,后又归淮南管辖。 寿县古城不大,城开四门,外置护河,内设瓮城,藏青色的城墙高峻峭拔,是目前全国七大古城墙中唯一保存较完好的一座宋代城墙。 它原本是用来做军事防御的,但是现在只有城市防洪的功能了,历次淮河的大洪水,都被它给挡住了。 所以城墙砖头上斑驳的痕迹,不一定是经历了历史的风雨,可能是洪水的侵蚀。 宾馆靠近西门,他们三个人就沿着正对着西门的这一条路走走看看,看着什么都觉得好奇。 卖冰糖葫芦的,卖雪糕的,磨剪刀的,骑人力三轮车的,还有和他们一样赶考的学生、送考的家长,把整个大街挤的水泄不通,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黄志强大气的拍拍胸脯,“你俩吃啥,我请你们。” 王希贵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摇摆道,“吃什么吃,往前面走,找个干净的地方。” 整个西门破旧的很,原本是青石铺就的马路,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对这里的食品卫生,他可是不放心的很。 “呸,那就再走走。”嘴里钻进来了灰,黄志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王希贵带头走,刘丽丽和黄志强跟着身后,两个人还不时的回头张望,想努力的记着路上的标记和道路的名称,生怕回头找不到回去的路。 只有王希贵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县城待了三年,他闭着眼都能走。 黄志强买了一张烧饼,要分给刘丽丽和王希贵,王希贵只接了一小块,然后提醒道,“回宾馆有大餐呢,留着点肚子!” 毕竟他们交了那么多钱呢! 不吃回来多可惜啊! “对啊,那我留着点!”黄志强这才想起来,宾馆鸡鸭鱼肉齐全,不比吃烧饼强的多啊! 王希贵领路,走到了一中门口,他指着大门道,“明天可别摸错地方,这是一中,往前面走两步路是二中。” 黄志强道,“我是二中。” 在学校的门口,王希贵买了涂答题卡用的碳素铅笔和两支水性笔、一把铅笔刀。 买完后,看看手表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吃饭!别开饭了!”回到宾馆,果然已经是开饭了,他们几个不用人交代,找到自己所在学校的位置,见到空位就插上去坐下来了。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接下来就是为期两天的考试了! 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时长为120分钟,,英语听力的磁带很垃圾,他听得很模糊,语文有一个诗词填空题是瞎填的。 语文中的文言翻译、诗歌鉴赏、现代文问答题和语言操作题都不是死扣答案给分的,但是这三科他依然有信心考到420分以上! 物理与化学合卷、政治与历史合卷,都是100分制,客观题少主观题太多,估分更加的不容易,试卷中每一个论述题和材料解析题都有若干个采分点,触到采分点就可得到一部分的分,如果未触到采分点也不倒扣分。 他只能估计最少能得的分数,假设遇到最苛刻的阅卷老师,模棱两可的题,他一分不得,要点没答全也不给他分。 他依然给自己估计出来160分。 再加上30分的体育分,他估计能总分至少有610! 一中是妥当了! 考场出来,大家到宾馆汇合,他看到黄志强耷拉着脑袋,就问,“怎么?” 为了不增加黄志强和刘丽丽的压力,这两天一直都没问两个人的考的怎么样。 黄志强道,“主要是语文,大作文叫《初中生活的苦与乐》,我写的没问题,不就600字嘛,关键那个小作文,写招聘启事,格式我不清楚,就是瞎写的。” 刘丽丽安慰道,“那个我也是瞎写的,分值只有五分,影响不大,你不用那么担心。” 王希贵接着问,“其它科考得怎么样?” 黄志强道,“除了数学最后一题不会做,其它都做完了,反正感觉都那样。” 王希贵拍拍他肩膀,“都考完了,不用想那么多,回去就好好玩,大不了重头再来!” “还来?”黄志强摆手道,“我可不想再复读!” 王希贵道,“不读书能有什么出息,别和我犟这些,小丽,你给你家打个电话,省的都担心。” 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在村委会,是刘丽丽老子刘广兴专用的,偶尔也借给其他人用,不过要收费。 “好。”刘丽丽去了小卖部打了电话。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学校带队的领导开始挨个点名,待人上齐以后,重新返回学校。 到达学校,太阳刚落下,王希贵还是骑着自行车驮着刘丽丽,三个人回村里。 刘广兴和黄志强老娘就坐在王希贵家的门槛上,旁边是在摘韭菜的王希山和在一旁玩耍的希月。 “考得怎么样啊?”刘广兴不等三个人喘气,急忙就开口问,黄志强老娘也是一脸急切。 “希贵考一中没问题。”刘丽丽说完又指着黄志强道,“我和他大概考二中没问题。” 刘广兴笑呵呵的道,“有的读就好,咱不挑!” “那就好,那就好。”黄志强老娘自己本身就不识得几个大字,哪里知道学校与学校的区别,认为只要考上了高中就行,哪里想的了那么多! 刘家和黄家的人前后脚刚走,王安明就过来了,同样是询问王希贵考试怎么样。 王希贵笑着道,“肯定能考得上,很快成绩就能下来的。” “那就好。”爷爷点点头,“家里还有两头猪,开学你甭操心,好好念书就可以了。” 31、根源 “我一天五六十挣呢。”王希贵原本是不打算读县一中的,而是准备去就读不要学费的乡镇普通高中,但是现在仔细一想,一中的学费才百十块钱,他没有理由不去啊! 他现在的收入完全撑得起来! 最重要的是去县城参加一次考试之后,他发现在县城挣钱比在镇上要容易许多,在乡镇上混,没有大前途! “那黄鳝笼子还够不够?”王安明不晓得这个孙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强了。 王希贵道,“差不多了,等秧插上,我就下笼子。” 最赚钱的还是卖黄鳝,眼前钓龙虾,拉挑网都是不得已的选择。 一天要是下上七八斤黄鳝,闭着眼都能挣上一百多,钱程远大! 爷爷走后,他开始拾掇王希山帮着做晚饭,现在的条件比刚开始好多了,比如鱼干炒辣椒,就比单纯的吃白菜舒服的多。 吃好饭,给小丫头洗完澡,把王希山喊了过来,问,“最近成绩怎么样?” 王希山道,“还好。” “那就是不好了。”王希贵一看他这样子就明了的很,“我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打什么注意,我明着告诉你,就是死,你都能给我把书读下去,别想着混个初中毕业证就拉倒。” “我不是读书的料。”王希山想努力的反抗一下。 “你我兄弟,越是困难,越是让人看不起,就得越争气,做个有出息的。”说不通道理,王希贵只能动之以情,“怎么才能有出息,就是读书才能有出息!你看看哪个不读书的能当官,哪个不读书的能进好单位?他们觉得咱们是累赘,咱们就要混个样子出来。”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让他们后悔去吧! “嗯。”王希山的眼泪水又是很不争气的出来了,他知道这个‘他们’说的是谁。 “别一天到晚这个样子,给谁看?谁可怜你了?”王希贵皱着眉头道,“知足吧,兄弟,想想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没手没脚的,还有那么多聋子、瞎子,你我算运气了,穷点算什么?眼前这点破事又算什么?” “我睡觉了。”王希山坑吧坑吧的自己跑上了床。 王希贵坐在凳子上,想睡睡不着。 他可以去县里读高中,可是弟弟妹妹怎么办? 妹妹他不愿意交给爷爷奶奶带,更不可能再让王希山出去打工。 自己带在身边? 他没这个精力和时间! 想多了,他的头皮有点发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狗吠声,他家的大黄也跟着叫个不停。 “别叫了,小心老子给你下锅里,加点八角。”他冲着家里的大黄喝道。 大黄不再叫了,从屋外窜进来,讨好的围着他钻。 他门外看看,月光甚好,一个人影子快步的走过来,但是依然看不真切,待走近了,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他才大概看到人,招呼道,“潘大姐。” “哎。”回应的是一个带着明显哭腔的女人,她快速的经过王希贵的身边,没有丝毫的停留。 “有种就别回来!爱死哪里死哪里去!” 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粗暴的破口大骂。 女人听见这个后,加快了脚步,之后一溜小跑,王希贵慢慢瞧不见她的身影了。 男人继续在那骂,隔壁的几家邻居都开了灯,拉开门,待明白只是吵架之后,又啪嗒插上了大门。 王希贵在门口愣了愣神,努力的回想着什么,突然身子一颤,来不及带上家里的门,就赶紧的朝着刚才女人的方向追过去。 跑过门口的小路,追到坝埂,一直到河坡,他才看见那个女人,他停下来,赶紧的喘一口气。 前面的女人也停了下来,然后坐在河坡上,呜咽呜咽的哭了一气,突然又不哭了。 “不好!”王希贵再次加快脚步,嘴里喊道,“潘姐!” 到了跟前,见她已经昂起脖子,他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扑上前去,打了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沿着陡峭的河坡落尽了河里。 “希贵吧?”她憔悴的脸上显出央求般的神色,“你放开我。” “潘姐,你可吓死我了。”王希贵从女人的身上下来,站起身才发现浑身都汗透了。 为了救一条人命,他是够拼的。 “你怎么来了?”女人坐在地上,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刚刚那个是杀虫双吧?”王希贵明知故问,他只记得这个姓潘的女人因为和男人江贤磊吵架,在他中考回来的当天自杀了,当时,他懵懂的很,只听人家唠家常这么一说,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看到女人急匆匆的从他家门口过,他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追到这里。 “希贵,你回家吧。”潘姐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叹口气道,“你个小孩子不懂。” “好的很。”王希贵大着胆子往她嘴巴边上嗅了嗅,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好的很?”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半大孩子,可是被这样欺上身挨着,她也不禁不好意思。 王希贵淡淡的道,“你没喝下去,没药味。那瓶剂量低了,六个小时内死不了,洗个胃就好,不过不会好受,杀虫双和敌敌畏都会引起身脏器的功能衰竭,你有可能变成一个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不能说话的二傻子,再严重点就是变成植物人,一辈子躺在床上,尽管脑子清楚,可是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 他觉得世界上洗胃技术水平最高的医院应该是中国的乡镇医院,毕竟中国农村妇女各年龄组的自杀死亡率在世界上均属于最高水平,很大比例还都是喝农药的。 中国的乡镇医院接诊的病例多了,熟能生巧,就是乡下的不识字老太太都有一套自己的土方法,有人喝药了,要赶紧灌肥皂水或者灌粪水。 妇女自杀的原因很多,通常是在和父母亲戚斗气,尤其是在和丈夫赌气时发生,或因受了冤枉、被无端怀疑,欲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在王希贵看来,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贫穷给害的! 贫穷中的悲观、家庭暴力、男尊女卑、生育至上、包办婚姻。 32、生与死 女人道,“你还是个孩子,大人的事情你不了解。” 尽管不晓得什么叫植物人,可是话却是听懂了,而且其实也被吓唬住了,她可不想做浑身抽搐、大小便失禁的二傻子! 然后躺在床上,一辈子什么都做不了,想死都没机会! “呵呵...” 王希贵无奈的摸摸鼻子。 “你笑什么?”女人疑惑的问。 “我比你过得好?”王希贵反问。 “你也挺难的。”女人这才想起来王希贵家的情况,三个孩子,没爹没妈。 王希贵笑着道,“你要是像我这样,你要跟我这样,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女人道,“你娘太....” “不。”王希贵打断道,“我挺感激她的,生恩也是恩,再说,临走前没在饭里拌上老鼠药,留着咱们三,已经是够可以了。” “哎,可是我还是和你不一样....”女人无奈的叹口气道,“你是男的,熬出头来,一辈子唱着过,我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个奔头。” 王希贵冷哼一声,奚落道,“你们连结婚证都没扯吧,又没孩子,脚长你身上,你哪里不能去?真死了,谁心疼你,顶多替你哭两嗓子,三五年后,人家还能再找。” 许多农村男女结婚的时候年龄小还没达到领证的年纪,直到孩子出来了,年龄大了,想想县城那么远,更懒得去领证了。 比如,他爹妈俩人就没结婚证。 哪怕已经有三个孩子。 “我能往哪里去啊。”女人问,她承认王希贵说的是事实,她死了,除了她爹妈、兄弟姐妹真的伤心,她婆家,她男人顶多落两滴眼泪,隔个年把也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再也不会有人记住她。 即使偶尔有提起她的,背地里说不准还骂她傻子呢。 “哪里不能去?听说很多人去外地打工,一个月五六百块钱呢,好多厂子都招人。” 很多女人是囿于见识,限制在农村的小圈子,不晓得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要是再等十来年,男人不要说敢打老婆,就是一句重话都不一定能说,说不定还得承当洗衣做饭,把老婆当祖宗供着! 见识的越多,女人越能明白,离了姓张的,还有隔壁的老王。 何况还是潘虹这么漂亮的女人,按照王希贵超越时代的眼光来看,潘虹这种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出去了,不说追她的人排长队,起码不会再遇到像江贤磊这种脾气比本事大的男人。 潘虹低声道,“我出门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王希贵笑着道,“别这么想,咱们也是上过小学的人,好歹是读书人。” “我没你这么乐观。”潘虹原本低沉的很,却是被王希贵的这句话逗笑了。 “还想不想死了?”王希贵问。 潘虹气鼓鼓的道,“傻子才想死,只是我家是收了200块钱,不好走呢。” 王希贵问,“你们结婚有一年了吧?” 潘虹道,“五个月。” 王希贵往她跟前凑近了,又用手摸了摸她胳膊和脸上,“肿了,回娘家吧,找你父母兄弟来闹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闹起来不好看。“潘虹有点犹豫。 王希贵讥讽道,“你死了就好看了?死都不怕,你还怕闹?要是不闹,你这辈子别想消停了。” 潘虹咬咬牙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家在哪?”王希贵问。 “潘家郢子。” “有点远。”让她一个人走,王希贵不放心,可是送她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脱不开身,可是陪她在这里更不现实,困着呢! 潘虹道,“没事,我自己回去,你走吧。” 王希贵抬头看看天色,月亮虽然亮堂的很,可是想夜行还是困难,正直农忙,各家各户都忙着给秧田放水,沟沟坎坎都是稀泥窝子,看清脚下不容易,他最后道,“要不你在这等一会,我回去讨个手电筒,再把门锁上,送你回去。” “嗯,我陪你。”潘虹见王希贵没反对,就跟在了王希贵的后面。 已经是三更半夜,都已入睡,村子里狗吠声,在静谧的夜空中显得特别的响亮。 王希贵家的大门开着,灯亮着,大黄老老实实的蹲在门口,王希山和希月正在床上熟睡。 见没有什么异样,王希贵松了一口气,摸摸大黄的脑袋,“中午奖励你个大骨头棒子。” 他从屋子里找出手电筒,然后把王希山戳醒,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在家里看好门,妹妹醒了,别忘记把尿,上厕所就在马桶里。” 王希山迷迷糊糊的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见哥哥不再说话,就侧身继续睡。 王希贵关了屋里的灯,锁上门,就带着潘虹走了。 潘家郢子是隔壁村,离着东圩村有四五里地。 两人一路并无一句话,王希贵感觉走的路好长,要是他一个人连走带跑,可能半个小时就够了,可潘虹毕竟是女人,这一趟走了近一个小时。 到了村口的大路上,他把手电筒交给潘虹,“我就送到这,你自己进去。” 潘虹没有接手电筒,只是道,“晚上在我家过夜,跟我兄弟挤一头。” “不了,不了,我一个男人,传出去不好。”王希贵急忙摆手。 “男人?”潘虹噗呲笑了,她想不到一个半大孩子都学会避嫌了。 王希贵道,“江贤磊要是知道我挑唆的,还不跟我拼命?” “放心吧,我不会卖了你的。”潘虹说的很认真,她指着不远处道,“我家就在那,手电筒你自己拿着吧。” “好吧,我走了。” 王希贵没反对,走出几百米后,陡然听见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接着又是村里的狗吠声。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如此感叹。 说哭就哭,是一项很重要的技能,特别是对女人来说。 回到家,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此刻困得眼皮子打架,门一插,鞋一甩,就躺床上呼呼睡去。 他是被小丫头揪头发揪醒的,下了床,发现王希山已经上学去了,打开锅盖,是烧好的稀饭。 33、好戏 自己呼噜呼噜的喝了两碗稀饭,锅底子刮的干干净净,不能浪费不是,然后又在小丫头眼巴巴的眼神中,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冲了一杯牛奶。 他不禁感叹,养孩子真费钱,这一餐不便宜啊! 不出他所料,潘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在江贤磊家闹呢,江家左右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等他拿了根黄瓜凑进人堆里的时候,闹剧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江贤磊被潘家三兄弟揍的没地躲,此刻正和他老子一起扛着铁锹做防卫,摆出一副谁敢上前一步老子就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意气风发。 江贤磊老娘和潘虹老娘互相揪着头发,嘴里还都不断崩出问候祖宗八代的话,毫无形象可言。 最后,刘广兴作为大队书记闪亮出场,作为双方的台阶,两家都是适可而止的撒了手,虽然嘴巴里都还没有什么好话。 “俩口子过日子,哪里有不磕着碰着的,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这样子闹像什么样子。”面子上,刘广兴还是劝和不劝离。 “磕着碰着?”潘虹老娘一把拉过自家闺女,剥了她衣服袖子,并且指着那青紫的眼角扬声道,“这是畜生才能干的事啊!” “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来,还要给她当祖宗供着吗?”江贤磊老娘自然有话堵着。 潘虹老娘毫不示弱的道,“累死累活,这话说给谁呢!他什么德性,谁不清楚,别的男人都知道出去想个法子干个零活,就他一个大男人从正月里就在家窝着呢,好吃懒做的货!” “就你闺女好,长个桃花眼,天天瞅谁啊....”江贤磊老娘这话直接上升到人生攻击了。 “老娘撕烂你这逼嘴!”不待对方说完,潘虹老娘直接张起两只手扑了上去。 “哎,怎么又闹腾了,都不准再说了。”刘广兴和几个人又把俩娘们扯开了。 潘虹老娘道,“从今天开始,两家拉倒散伙,和这种人做亲家,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 “散伙就散伙!老子不是找不到媳妇!”江贤磊这个时候倔脾气上来了,不顾他老娘瞪他白眼,主动提出来一拍两散。 这话合了潘家的心思,顺着这个话题就继续往下撕巴,潘虹回屋拿了一个包袱出来,江贤磊老娘在后面扯着包袱不让走,后面索性她连包袱都不要了。 潘家人就这么走了,只留下围观的人和江家的人在那一边跺脚一边骂骂咧咧。 王希贵瞧着挺没劲,想起来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忙,现在不用看书考试了,可不得一心挣钱吗? 他刚走几步,就被从身后窜出来的黄志强吓了一跳。 “我去给你拉网。” “好。”王希贵没犹豫,免费的帮手,他当然需要。 “我也去。”刘丽丽也在边上站着。 “女孩子晒的黑不溜秋的好看吗?”前些日子,可以借补课的理由和刘丽丽在一起厮混,但是现在考试都结束了,再跟刘丽丽搅和,王希贵怕刘广兴会吃了他,这会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呢! 所以,此刻,他拒绝刘丽丽拒绝的毫不犹豫。 刘丽丽也看到了背着手鼻孔朝天的刘广兴,不再吭声。 王希贵每天雷打不通的拉网、钓虾,不过黄志强只帮衬了没几天,毕竟农忙,黄志强老子在外地打工,许多庄稼活,都需要黄志强忙。 他自己一个人辛苦归辛苦一点,但是每天都是不少赚钱。 王希山放暑假以后,他轻松了一点,哥俩不需要种地,每天就是在河面和水渠、池塘忙活。 每天下晚,差不多的时候,他就让王希山先回家给菜园子浇水,摘菜,烧饭,自己一个人扛着挑网,东窜西窜。 他沿着河坡,提着水桶往家走,看到了在河边放鹅的潘虹。 “希贵,挺能干的啊。”潘虹手里拿着竹竿,往王希贵的水桶里瞅了瞅,先打了招呼。 “反正,我又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王希贵感觉江贤磊真是脑子有病,哪有把这么漂亮媳妇往外撵的道理。 不过,他也得承认,江贤磊这小火人确实帅气,嘴巴有时候挺甜,能得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人家也有嚣张的资本。 “听说,你考上一中了?”潘虹问。 王希贵点点头,“嗯,你都知道了?” 考试成绩下来后,不出他的意料,够一中的分数,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分数比他预估的要高,总共642分,全校第二名。 潘虹笑着道,“昨个你爷在那牵牛,大家还打趣他让他请喝酒呢,我在那边上听到的。” “不办了,等我考上大学了,我请你们。”按照规矩,考学一般都要摆席面,王安明有这个意思,但是却是被王希贵给拒绝了。 他家这情况不合适,没爹没妈张罗,他又不想依靠爷爷奶奶,他常年不在家,这人情说不准还得落爷奶身上还,没必要。 再说他根本不在乎人家随礼的十块八块。 “哟呵,瞧不出来,你还想考大学呢。”走出阴霾,潘虹露出来了自己开朗的一面。 王希贵道,“不想考大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那...”潘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听人说,上高中要不少学费呢。” 王希贵晃了晃手里的水桶,“指着这个卖点钱。” “这个能卖几个钱?”潘虹同样对这一块的收入不怎么了解,她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毛票道,“你拿着,我就这么多,能帮衬的不多。” 说完就要王希贵的口袋里塞。 “别。”王希贵赶忙躲开,“我是差百十块钱的人嘛。” 他要做世界首富,少说还差几百亿,几千亿呢! “你这么倔呢。”潘虹故意板着脸。 王希贵笑着道,“小瞧我了?这么跟你说,我这一天少说能挣五六十呢,等秧扎根,我下黄鳝笼子,一天少说也是一百块起步!” 这会,秧苗都已经下田,他只能等秧在田里扎根才敢去下笼子,要是这会去祸害人家的秧田,让秧飘起来,肯定遭人骂。 “这么多?”潘虹很惊讶,“去年我哥他们也下笼子,一天就三四斤黄鳝。” “我可是有百十个笼子呢。”王希贵嘿嘿笑道。 “你能下的过来?”潘虹问。 “我兄弟俩呢,下早一点就是了。”王希贵决定把王希山培养出来,哥俩每个人分五十个笼子,个把小时的事情,“辛苦一点,晚上收一遍笼子,闭着眼睛,一天都有八九斤。” 这一点他很自信。 “那你去县里,希山和希月跟你爷奶就挺好。” 王希贵摇摇头,“他们跟着我去县里。” “你上学呢,带着他们不方便吧?”潘虹疑惑。 “看情况吧。”其实王希贵这阶段已经做出来了决定,这俩熊孩子都给带着,一个都不能少,搁家里由爷奶照顾他不是不放心,而是总感觉少了什么。 潘虹继而问,“你说我出去打工怎么样?” 王希贵道,“挺好啊,比如深圳这种地方就不错,四季热,喝矿泉水的人多,回收价格也高。” “你都笑话我。”潘虹反应过来,随手就朝着王希贵的脑瓜子拍了一下。 王希贵鼓励道,“我是认真的,混不下去,再不济还能捡个废品,有什么可担心的。” 34、小屁孩 “我可不听你瞎扯。”潘虹笑着道,“跑那么远,我可没那么大胆子,你说,我去县城打工怎么样?” 王希贵笑着道,“去县城?县城能有什么活干,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顶破天也就拿二三百块钱,你可拉倒吧。” “二三百?”潘虹眼前一亮,“这不少了啊,一年几千块钱呢,种地刨去种子、化肥、提留款,都落不着这么多钱。” 王希贵鄙视道,“能不能有点追求了?” “我可没你这么大心气。”潘虹昂着头道,“一年几千块呢,这还要怎么样?” 王希贵笑着道,“那你和家里商量一下吧,估计吧,你这刚从江家出来,你老娘不能让你到处走吧?” 潘虹道,“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爸妈不说什么,我嫂子她们肯定看我不顺眼了,就我这还没待几天呢,她们都开始用话拿我了,要不然我能出来放鹅嘛。 所以,我还是得出去,不然,互相瞅着不对眼,都为难。” 王希贵好奇的问,“家里不给你重新安排?” “安排什么?”潘虹不解。 “找个下家啊。” 潘虹笑着道,“你个小毛孩懂的蛮多的嘛。” “切,很正常的事情啊,你又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了。”王希贵理所当然的道。 潘虹道,“我这从江家出来还没多长时间,这么急着改嫁,人家还指不定把我想成什么人呢,我可不干。” “也对。”王希贵理解。 “我是认真的,我就去县里。” “你在县里有亲戚?”王希贵问。 “没啊。”潘虹摇摇头。 “那你人生地不熟的,去了照样抓瞎,还不如去深圳或者浦江,那边咱们家里人多,去了有的照应。”王希贵也不晓得潘虹是怎么想的。 潘虹笑嘻嘻的看着王希贵道,“你不是在县城吗?” “我?”王希贵感觉哪里不对。 “是啊。” “我是读书的,跟你不搭嘎。” “你不是让希月跟着你嘛,到时候我还能帮你看着孩子呢。” “嗯?”这话进了王希贵的心坎里,“你是认真的?” “当然。”潘虹点点头,“我蒙你个小屁孩干嘛。” “哦。”王希贵挠挠头,“传出去不好听。” “你个小屁孩想的可真多。”潘虹噗呲笑了,“不让人家知道就是了。” “那都在想想。” 王希贵回到家的时候,还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搞不明白,潘虹盯着他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干嘛!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 就因为救了她一命? 这是知恩图报? 他想不明白! 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天气越来越热,整个人天天跟架在火炉烤似得,为了小命着想,他现在干活的时间都减少了很多,早上两个小时,下晚太阳落了,再忙活个把小时。 电风扇买回来了,可是跟没买没有区别,因为动不动就是停电,用不上。 每到晚上,他们跟大部分人家一样,把竹席床搬到外面,兄妹几个都是在外面睡。 35、借读费 不光他们家是这样,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在屋外的稻场上乘凉,这会大多数人家也都没有电视机,缺乏娱乐,大人们喜欢聚一起抽烟聊天。 月光很亮,星星满头,孩子们吃好饭都不肯歇着,就围着草垛玩躲猫猫。 小丫头最是爱热闹,非要往孩子堆里扎,不给去还哭,王希贵没辙,只能让王希山跟在后面跑。 稻场上睡到十一点多钟,他把小丫头抱回屋里,自己拿着手电筒和竹篾筐出门收黄鳝笼子,每次王希山要跟着,他都没允许,毕竟留小丫头一个人在家里他不是太放心。 他自从下黄鳝笼子以后,手里的渐渐的阔绰起来,虾也不钓了,挑网也不拉了,而是买了渔网,直接下在河沟里。 渔网既能捞到河虾,也能下到不少的泥鳅、黄鳝,每天的收入都不会低于200块钱! 而且,有了渔网,他白天轻松了许多,只需要抽点功夫到土里挖点蚯蚓、河边捡点扇贝、田螺做饵料就行,其实这活基本都是王希山在做。 然后饵料充足之后,太阳落下之后,就开始下黄鳝笼子、渔网,兄弟俩分工明确,倒是干劲十足。 虽然已经入夜,但是四下并不安静,除了虫鸣蛙叫,还有轰隆隆的柴油机的声音,这是许多人家在往秧田里抽水。 瓦西河自北向南流经五六个乡镇,几十个村落,哪个村什么时候开闸,什么时候放水都是有时间规定的,所以此时村里的人都是争分夺秒。 为了抢夺宝贵的水源,械斗都是经常性的。 偶尔有看到王希贵的,还拿着手电筒朝王希贵这晃晃,打声招呼。 经过一片乱葬岗,王希贵走的多了,并不觉得害怕了。 只是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踩在田埂上杂草的声音,让他俯身手黄鳝笼子的动作哆嗦了一下,月光底下,一个影子越来越长,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没敢回头。 看着影子要压在他身上,他脚一崴,掉进了秧田里。 “喂,希贵,你没事吧。” 影子说话了。 “潘姐啊,人吓人吓死人的,你不能提前说个话啊。”王希贵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 潘虹笑呵呵的道,“胆子这么小,还一个人出来。” 她捡起王希贵落在田埂上的手电筒,又往放黄鳝的竹篾筐里看了看。 “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出来干嘛?”王希贵把踩满稀泥的拖鞋在水里洗了洗。 潘虹指着远处的一处亮光道,“我陪我爸出来抽水,那块长田就是我家的。” “你哥他们不来,你来干嘛?” 王希贵不解。 潘虹道,“我爸和他们早就分家了好吧,各种各的。” 王希贵接着往前面走了几步,找到另外一处下笼子的地方,往秧田里伸手摸,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在田埂上踌躇了一会,前后左右拿着手电筒找了一会,然后气呼呼的骂道,“王八蛋!” 潘虹问,“是不是丢了笼子?”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给偷去了。”王希贵很生气,这季节不止他一个人下笼子,有些人不规矩,收自己笼子的同时,习惯顺手牵羊。 潘虹道,“不能记错了吧?” 王希贵道,“不能,我才百十个笼子,要是位置记错了,我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他说的很自信。 潘虹犹豫了一下道,“我刚刚看见杨传宝在收笼子。” “不是那王八犊子还能是谁。”王希贵的心里早就有数了,这种事情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他目前已经丢了有十张笼子了! 他开始怕冤枉人,还趁着杨传宝下午攒笼子的时候,借着由头从杨家门口溜达了一遍,反复确认后,他很肯定,里面有他的笼子! 他的笼子大部分都是他爷爷编的,比市场上买的要大一号,同时因为是新砍下来的竹子,竹篾的的青色还没褪下去。 最主要的还有一点,就是他扎笼子口用的是自行车的废旧轮胎剪下来的,黄色的,而杨传宝用的是橡皮筋。 “那别赌气啊,就是几个笼子的事情。”潘虹在旁边劝慰,生怕这半大孩子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知道了。”王希贵不再言语。 “走吧,我帮你。”潘虹要继续跟着。 “你不回家睡觉啊。”王希贵问。 潘虹道,“我家那田大着呢,不到半夜抽不完。” 王希贵没再反对,就让她跟着,收完笼子,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 还没睡多长时间,就又在天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起来,还要继续收笼子。 把笼子拿回家清空,他又接着推上独轮车去卖黄鳝泥鳅。 口袋有钱,他的日子好过了起来,去了集市买上一斤肉,眉头也不带皱的。 回到家,冲个凉水澡,睡个回笼觉,醒来后,王希山已经把午饭做好。 “暑假作业做完没有?”王希贵突然想起来这茬。 王希山道,“开学写。” “开心?开学可没几天了。中午别睡了,趁有时间把作业做完。”王希贵不想听他多说。 “笼子又少了五个。”王希山嘟囔道。 “少就少吧。”面对二十郎当,人高马大的杨传宝,王希贵并不怕,但是耐不住对方是个二愣子,和这种人讲不清道理,他就懒得去耗时间。 黄志强大中午的没有午睡,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膀子蹲在王希贵家门口的大槐树底下,见王希贵只顾在水渠里洗衣服,忍不住自己先开腔了。 “希贵,你说我咋整啊?” “三中不错啊,别挑了,念书还是靠自己。”王希贵搓衣服的手没停。 黄志强叹口气道,“差五分就够二中了。” “要不然这样,你和丽丽都去一中吧。”王希贵很是替刘丽丽和黄志强惋惜,刘丽丽差十分够一中分数线,只能凑合二中,而黄志强差五分够二中,只能是上三中。 黄志强见左右无人,偷偷摸摸的拿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道,“一中?逗我呢?” 王希贵道,“丽丽给个500块钱借读费应该够一中,你呢,估摸差不多1000,这钱你们又不是拿不出来。” “你意思是花钱买?”黄志强一愣。 王希贵道,“那还能怎么办?给你老子打个电话商量下,这钱不会花亏了。” 不管是黄家,还是刘家,都有这个条件,不会差这千儿八百的。 没出他意料的是,刘广兴是最先决定的,大手一挥,同意了,不就500块钱嘛! 黄志强老娘,毕竟是个家庭妇女,一下子拿出1000块钱,很是肉疼,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黄志强老子。 最终,通过刘广兴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他领着刘丽丽和黄志强到学校交了钱,上一中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36、出血 王希贵对着没精打采的黄志强道,“花1000块钱就能读一中,你偷着乐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借读费这项政策原本只是针对流动人口子女入学的政策,但是对许多像寿州这样的国家级贫困县来说,在教育经费支出不足的情况下,利用本校优质教学资源,在计划外招生搞创收,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钱不是你出的,你当然无所谓。”显然黄志强还在心疼钱,同时也觉得没面子,毕竟这高中是花钱“买的”。 王希贵奚落道,“谁让你不好好读书来着,跟你说实话,你等着吧,再等十年八年,就你这分数想进一中,门都没有,想进去,至少得一万块钱。”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刘丽丽虽然也进了一中,但是她老娘却是整天说个没完没了,骂她不争气,说白了也是心疼钱。 再有家底子,可架不住这么折腾! 那可是500块钱! 整个东圩村,百十户,有500块钱存款的人家,超不过一个巴掌! 王希贵笑着道,“你们应该换个想法,就当是提前投资,要想收回投资,那就得下功夫学习。要是继续像初中那样吊儿郎当的,这钱才是打了水漂。” 距离开学的日期日近,他要提前去一趟县里,黄志强要跟着去,他没拦着。 他早上先收完黄鳝笼子,把家里的事情向王希山交代好,然后同黄志强一起推着满载黄鳝的独轮车往镇上去。 先卖了黄鳝,然后把独轮车放到了常远超家门口,两个人路口拦了汽车。 上了车,黄志强道,“这钱我给你。” 七块钱车票是王希贵给的。 “你是陪着我去的,我能让你给钱?”口袋有钱,说话的声气都比以往大了许多,“别磨叽,你帮我那么多,我都没分过你钱。” “好吧。”黄志强不再坚持,只是道,“来回得14块钱呢,以后想回来可没这么容易。” 王希贵笑笑,没再言语。 两个人从县城汽车站下车,一前一后,穿过大街小巷,黄志强有点跟不上,在后面喊道,“买个地图吧,别瞎转悠。” “跟着我,不会把你搞丢的。”王希贵头也没回。 最后在一所初中门口停下来。 “西城中学?”黄志强不解的道,“咱们来中学干嘛?” “我给希山办入学。”王希贵进去,向守门的大爷问清楚了教务处的位置,径直往里面走。 高中都能花钱进,何况是初中! “你们不是这户口,学籍可不能办这。”教务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胖子,嘴角的那个黑痣,显得特别扎眼。 “哎,谢谢,这我们清楚着呢。”王希贵早就门清,他们是农村户口,可充不了城里人,这就意味着王希山的学籍还得留在镇中学,在这里算是真正的借读。 “你们大人呢?”大胖子拿着王希贵的户口本,很是好奇的问。 “大人们在外面打工呢。”王希贵的谎话张口就来,把自己塑造成楚楚可怜的留守儿童。 胖子指着楼底下的一排小房子道,“那边是财务处,交完钱,条子给我就行。” “谢谢了。”王希贵喜不自胜。 借读的事情办的很顺利,只是这一趟,他却是花了200块钱! “200块钱能上城里中学,值啊!”黄志强看着王希贵这样子,自然要打击报复。 “走吧,哥请你下馆子。”王希贵还不忘踢了他一脚。 一盘咸菜炒肉,一盘莴笋肉丝,全是荤菜,按王希贵的话说,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自己。 他现在腰板上开始慢慢长肉了! 临结账,加上一瓶啤酒,总共才花了四块钱,他只能大呼便宜! 从西门出去,一片全是稻田,黄志强道,“咋还去哪啊?” “去租房子。”王希贵道。 “租房子干嘛?不是有宿舍吗?”黄志强不解。 “不租房子,我弟和我妹住哪里?”王希贵反问。 黄志强愣了愣,不可思议的道,“你疯了啊,希山来还行,希月那么小,来了往哪里放?” “嘿,这你可甭操心。”王希贵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一边走,他还一边停下看路边的招租牌子,这边挨近一中,有不少农户都会把空余的房子租出去,有经济头脑的,更是在家里的宅基地上大肆盖房子,好收个租金。 “怎么不走了?”看到王希贵在一处瓦房处停下来,黄志强也跟着停下来,还往前看了看道,“这边没想写出租广告。” “去问问。”王希贵暗喜,他记得这里之后是一个废品收购站,想不到这会还没有出租出去。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秀,身材饱满,正在门口奶娃,看到俩半大孩子过来,没一点儿避讳的意思。 “大姐,你家有房子租吗?”王希贵看到那白花花的一片,自然没有不好意思,只有黄志强面红耳赤的避过脑袋。 “你们要租房子?”女人站起身,不时的给孩子顺顺背。 “哎,我们是一中的学生。”王希贵笑着道,“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 女人朝着身后的瓦房努努嘴道,“我们家是租,不过是整套租,你们是学生,还是算了吧,用不上。” “大姐,整套更好,价钱都好商量。”王希贵有点急不可耐,他原本就没打算和人家合租。 “你不做生意,租过来没用。”女人用狐疑的神色打量着两个孩子,这房租可不是普通学生能承认的起的。 “大姐你说个价格。”王希贵拍着胸脯道,“能租我尽量租。” 女人道,“80块钱,一个月,按年付。” 她说的很随意,对俩孩子并没有多大指望。 “80块?”黄志强差点就跳起来了,这抢钱呢! 他们刚才也问了别家,单间小瓦房,最贵的也才10块钱一个月。 “我这可是前后院。”女人说的很是应付。 “大姐,要不打个商量,50块,年付!”王希贵拍拍黄志强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你别家看看吧。”女人摇摇头,不愿意再和俩孩子浪费口舌。 “那大姐,你说个最低价。”王希贵太喜欢这地方了,安静,敞亮,最关键位置好啊! 同时,觉得年龄小了,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让你爸妈来说还差不多。”孩子猛然哭起来,女人更加有点不耐烦了。 “那用这个说话呢?”王希贵从口袋掏出来一叠钱,朝女人扬了扬。 女人眼前一亮,然后朝屋里喊,“人死哪里去了?” 从屋里出来一个男人,听见女人嘀咕几句之后,问王希贵,“50那是不可能的,房子新盖的,要不是我俩要出去打工,都舍不得租给你,70块钱,行的话就进去看看。” “60!”王希贵当然要还价。 “你租多长时间啊?”男人问。 “至少是三年啊。”王希贵一看有门,心里不禁高兴。 男人继续问,“你家大人呢?” “这是我户口本和身份证,我能做到了主。”王希贵自然晓得对方担心什么。 男人接过户口本和身份证瞅瞅,然后道,“我也不说一个月多少了,一年给我800块钱,水电费算你自己的,成不成?” “成!”王希贵答应的很干脆。 “希贵....”黄志强暗自着急。 “大哥,你带我进去看看吧。”王希贵把钱抓的更紧了,一想到这些钱马上就不是他的了,更是痛心疾首。 房子挨近大马路,门前是空旷的大场地,后面是稻田,总共是六间,前面是三间,后面是三间,中间是个大院子,果然如男人所说,新盖的,还能闻出一股腻子粉的味道。 简单的签了一个手写的租赁合同,男人接过王希贵递过来的800块钱,很是爽快的道,“这是钥匙,你们随时过来住就行。” “大哥,没事,我们不着急。”嘴上是这样说,但是王希贵还是限定了时间,“我们还有五六天才开学。” “反正合同是按照今天算,你看我这里空荡荡的,本来就不是在这里住的,我今天来这就是把院子里的碎转头收拾一下。”男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村落道,“我们老房子还在,在老房子住。” 既然男人已经这么说了,王希贵自然不再假矫情,看着男人把屋里的几件东西收拾完走人,正式宣告,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希贵啊,你真疯了!”黄志强搞不懂王希贵是怎么想的! 37、赌气 “你懂个鸟!一年才800块钱!到哪里找这么好地方啊!”王希贵把地上的几块碎砖给捡起来,全部扔到了拐角,见黄志强还在那发呆,就道,“别傻站着啊,帮我干活。” 他非常满意这个院子,面积大不说,还全部是用红砖铺的,好看又结实,这样下雨都不怕了,小丫头过来,也能撒着欢跑。 “这个‘才’字用的好。” 果真显示了王希贵的财大气粗。黄志强嘴上调侃,手上也不慢,帮着收拾院子,甚至还把鸡笼房上的一把大扫帚给拿了下来,从屋里到屋外给清扫了一遍。 “妥了。”看着亮堂整洁的屋子,王希贵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得,这里以后就是他高中三年的根据地。 “那咱回家?”黄志强不确定的问。 “回。”王希贵锁上门,把钥匙揣口袋里,站在马路边上,没有跟上黄志强。 “喂?”黄志强回过头喊。 “坐车。”这时候刚好一辆出租车过来,王希贵伸手拦下,先拉开后座车门,让黄志强上车,然后自己坐到前面道,“师傅,汽车站。” “多少钱啊?”一上车,黄志强就要掏钱。 “打表的。”王希贵拍掉黄志强伸过来的手。 “车门没关紧,没坐过车啊。”司机奚笑一声,大概不止第一次见到这种乡下过来的土包子了,早就见怪不怪。 王希贵径直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朝黄志强招招手,待黄志强下了车,啪嗒一下关上车门,在司机的错愕中,转身就走。 “有病啊,马勒戈壁...”司机的脑袋刚伸出车窗,看到飞过来的砖块,又赶忙缩进去,砖头从后视镜上飞过去。 王希贵只是吓唬吓唬,自然不会没轻没重的直接拿砖块往车上砸,他可赔不起。 “对不起。”黄志强一下子低下来脑袋,好像做的多丢人的事情似得。 “进里面坐黄包车。”王希贵不以为意。 从西门进城,树荫底下一溜排的人力黄包车,讲定价钱,就上了车,坐到了汽车站。 一路无话,镇上下车,到常远超家找到自己的独轮车,等回到家已经是四点多钟。 王希山已经在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整理黄鳝笼子,每个笼子里的铁丝钩子都需要串上蚯蚓。 “一边玩去。”希月蹲在水渠边玩水,王希贵给提溜起来,搂着屁股就是一巴掌,她想哭,还是没哭出来。 “你真不找杨传宝算账啊。”黄志强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一旁帮着砸河蚌,河蚌的一面砸碎后都放进渔网里,“你看着吧,再没几天,你这点笼子会被他给拿完。” 王希贵无奈的道,“这种二愣子又说不清道理,哪里有功夫和他瞎扯。” 他可不想把智商拉到和对方一个水平线上。 最主要的是马上就要开学,他也下不了几天的笼子了。 王希山赌气道,“我晓得他笼子哪里下,晚上我去拿。” 王希贵没好奇的道,“那你和他有什么区别了?” 38、偏差 王希山再次闷不吭声。 王希贵早上收完笼子回来,刚刷好牙,大伯王满军和堂哥王金龙就来了。 “希贵,我走了。”王希龙身上背着一个黄布挎包,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不用想都知道是棉被。 “哎,去深圳啊。”看着满脸兴奋的王希龙,王希贵的鼻腔反而一酸。 王希龙道,“就给你招呼一下,在家好好念书,有事给哥电话啊。” “嗯,那你自己注意着点。”王希贵随口叮嘱道。 “哥可是当过兵的男人,打三五个人跟玩似得。” “嗯。”王希贵明知道他在吹牛,可是也没有去顶撞说破。 王希龙挥挥手,上了手扶拖拉机,远远的去了。 “哥。”一直扒在门槛上的王希山说话了。 “干嘛?”王希贵用压井压水,头也没回。 “我真的要去县里啊。” “昨晚不是和你说过了嘛,怎么还问?”昨天从县里回来之后,王希贵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王希山,实际上是通知,不容商量。 “可是,妹没人管呢。”王希山还是大着胆子说出来了自己的疑虑。 王希贵道,“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你把书给我念好就行。” 同样有这个疑虑的还有王安明,他昨晚刚和老爷子说完,老爷子想也不想的就否决了,自己还是孩子呢! 怎么可能照顾好小丫头! 虽然,儿子、媳妇都跑了,都不问事,让老俩口脸上很无光,可是要是现在他们老俩口也不管孩子,那么,他们的脸上更加的无光! 仍由三个孩子去了县里,这方圆几里地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给淹死! 这老头子得多缺德,才能做出这种事! 面对固执的老俩口,王希贵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劝解。 像平常一样,推上独轮车往镇上去,到了桥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待钱拿到手,数过之后,愣了愣,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抽出十块钱,递给摊主,“你算错了。” “没算错,那十块钱算我的份子。”摊主笑着道,“希贵,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 “嗯。”王希贵笑笑,没矫情,放到了口袋里,“谢谢了。” 摊主竖起大拇指道,“你这娃,我一早就看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王希贵道,“什么出息不出息,以后饿不死就行。” 摊主摘了手里湿漉漉的手套,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叔。” “那不能。” 王希贵和摊主说笑几句就朝着街里走。 “希贵,来的刚刚好,这个后臀给你。”肉案子的老板早就和王希贵相熟了,看到王希贵来了,招呼的很热情。 “嗯。”王希贵回答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放在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的老头身上,而那个老头明显也在看着他。 “给你,拿着,五块三,就给五块吧。”这是做生意的小套路,不管怎么样都要多点秤出来,好落个人情。 至于少秤,在这种小镇上,一般是不存在的。 农村人过日子精细,基本家家都有那么一杆小秤,十天半个月好不容易买上一回肉,买回去之后自然要秤一下,发现缺斤少两,虽然不至于拼命,可是少不得要到处埋汰。 何况镇上就这么大,说谁的名字都能对得上号,要是派亲戚关系,七大姑八大姨的扯上,总归相互沾点,一传十,十传百,这脸面就没地搁了,这名声是不用要了。 所以,明白的生意人,宁愿让秤杆子翘起来,也不敢压秤。 而眼前这卖肉的老板就是明白人。 他可不敢向桥头收水产的摊主那样,敢明目张胆的缺斤少两,收水产的是垄断,可是他肉案子不是啊,整个镇上卖肉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谢谢。”接过肉之后,看到老人走了,王希贵也转身走了。 只是他从桥头上下来,走到河坡,就听见了自行车胎在石子路上磨蹭的声音,他很熟悉这个声音。 他一回头,就又看见了刚才那个老头。 “希贵是吧?”老头从自行车上下来,动作敏捷。 “是。”王希贵面无表情。 “知道我是谁吧?”老头接着问。 “知道。”王希贵有点懵,这个老头其实是他姥爷,但是无论如何两个人都没有过任何交集,虽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相互间见面肯定都认识。 “这个你妈给你的。”姥爷递过来一叠钱。 “她没钱。”王希贵眼睛扫了眼,估摸着怎么都有五六百块钱,他老娘离家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可能挣这么多! 更何况,他老娘即使是有钱,也不可能给他钱的。 他住院了,他躺在病床上,医生说,胃癌晚期,化疗的作用已经不大,意思很明显,拉回家等死吧。 他只是肚胀和偶尔的反酸,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结果检查结果出来,是这么一出悲剧。 他无所谓了,反正老天爷已经和他开过那么多玩笑了,再多出这么一截,不会使他痛苦,从小没有父母关照,人生苦熬,又刚刚离婚,所以的痛苦不会使他更加的痛苦,而只会让他更加的麻木。 他真准备回家等死,可是希山和希月哭求着他继续治疗。 他在医院躺了半年,自己的积蓄花完不够,他觉得人生到此为止。 但是为了给他继续治疗,前妻还瞒着他卖了房子,这样又继续挺了三个月。 他迷迷糊糊中不知道怎么喊了妈妈,弟弟妹妹去找她,她没来,他的前妻跪在妈妈面前,求着她能来看他最后一眼。 妈妈最后确实是来了,可是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不清醒。在离开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弟弟、妹妹、前妻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听见了可爱的女儿哭着喊爸爸,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叹气声。 其实,与其说是叹气声,不如说是解脱,少了牵扯和牵挂。 再次睁开眼,他重生了。 他再次回想那一幕,他终于明白,如果没有他们三个孩子,她的人生不会这么苟且,他们三个是绊脚石,是她悲哀人生的罪魁祸首。 此刻,他紧紧的捏着拳头,不愿意接老头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信呢?”老头坚持要把钱给他。 王希贵摇摇头,“我真的有钱。”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偏差,老头为什么会给他钱? 难道老俩口一直在关注他? 上辈子,他读的是普通高中,他的成绩去了就是免学费。 而现在,他读的是一中,是需要交学费和宿舍费用的。 老头叹口气道,“王安明不容易。” “我走了。”王希贵笑笑,不再多说,最后还是坚持没有接那钱。 39、魄力 不管那是怜悯,还是老人单纯想为女儿赎罪,他王希贵都不需要! 上一世,活的懵懂无知,尚且有骨气,何况是此生! 哪怕像上辈子一样,只能活到三十来岁,他也认了! 王希山看到哥哥坐在门槛上发呆,而不是像平常一样躺床上睡觉,担心的道,“哥,你没事吧?” “没事,多挖点蚯蚓,今天笼子下完。”王希贵交代完,就又往奶奶家过去。 奶奶坐在树荫底下切菜瓜,主要用来晒菜干,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照顾下院子里的小丫头,刚好瞟到王希贵过来,就问,“不睡会啊。” 王希贵道,“不睡了。” 小丫头一看到哥哥,就往身上扑,不是因为有多亲切和稀罕,而是为了哥哥口袋里的大白兔。 “别扯口袋,都给你。”王希贵没辙,口袋底都给她了。 老太太道,“我跟你爷说了,你们要是真想去县里,我去县里带你们。” “你也去县里?”王希贵一愣,想不到老俩口会有这个决定,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你不是说搁县里租了房子吗?”老太太砸吧砸吧道,“咱奶孙几个就挤挤,反正让你一个人县里,我跟你爷也不放心,刚好都去吧,粮食都从家里带,用不了多少嚼谷。” “奶,真不用,你自己身子都不利索,我们不要你带,我跟希山俩呢,怎么就照看不住一个小丫头了?”王希贵哭笑不得,“阿爷一个人在家可不行,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你啊,还是搁家吧。” 她担心老太太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怕叔叔婶婶们在那嚼舌头,他谁的闲话都不想落。 “咋啊?你奶带你们,你还不乐意?”王安明吧嗒着烟屋里出来。 “不是不乐意,你们都有自己事情,我这点事,还要你们操心,真的不用。”王希贵不晓得怎么解释了。 王安明道,“要不要这样,还要一个办法,你老姑家空地大,去你老姑家住?在你老姑那,我们也放心。” 王希贵认真的道,“真不用,姑姑还有怡然要管呢,怡然今年好像也要中考,人去了多,肯定闹腾,影响她复习。” 开什么国际玩笑! 亲爹妈都指望不上! 他还能指望姑姑? 他姑姑可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想也不想,就是肯定而又不失委婉的拒绝! 奶奶道,“给你问问你老姑,看你老姑怎么说。” “这怎么问?”王希贵抹抹头上的汗,搞半天老俩口连问都没问,就给闺女做了决定!他继续道,“老姑是孝顺人,她哪怕自己为难,也得强撑着答应是不是? 咱是三个呢,可不是一个,她跟老姑爷工作都那么忙,何必再给他们添麻烦。” “那是。”王安明认可的点点头,觉得自己考虑差了,确实是不能为难闺女,想了想道,“还是让你奶去吧,给你们烧烧饭,洗洗衣服,都成。” “真不用,奶一走,家里菜园子肯定全荒了,连鸡鸭都喂不上,平常想吃一点,还得花钱买。”王希贵耐着性子劝慰道,“我翻过年15,希山也有14,现在是条件好了,大家觉着小,可是放你们那会,哪个十四五岁的不能顶门立户了?” 奶奶嘟哝道,“那能一样吧,你们得念书的,你们一上课,丫头就放屋里锁着啊,这个不成。” 王希贵道,“那不能,城里有托儿所,就是专门帮着看孩子的地方,条件比老家好很多呢。” 其实,这是瞎扯的,县城这么小旮旯地方,有没有托儿所,尚未可知,即使有,人家愿不愿意收还是另外一回事。 王安明道,“那每个月都得花钱呢,在家里多好?” 王希贵道,“我这阶段有没有挣钱?挣多少钱,爷,你心里应该有个数吧?” “嗯呐。”老爷子对这个孙子的赚钱速度,也只能说个服字,比很多劳动力还强上许多。 王希贵道,“那不就结了,还有什么顾虑的?口袋有钱,我哪里去不得?你们啊,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他说的态度坚决,也不管爷奶伤心不伤心了,如果他再含含糊糊,他保证,希月和希山,他一个都带不走。 离开学还有三天,他们提前去去县城,还特意收拾了一下行李,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无非是四季换洗的衣服,可是就那么几件,剩下的就是两床被子了。 至于锅碗瓢盆,他一样都没带。 虽然不再拦着王希贵带着俩孩子去县城,可是王安明还是坚持要把他们送到县里,亲眼看着安置下来才放心。 同行的还有黄志强和他的叔叔黄国玉,以及刘丽丽及其她老子刘广兴。 既然王希贵要提前来,且有落脚的地方,他们自然愿意跟着一起来。 从汽车站下来,黄国玉对黄志强道,“志强,给希贵拎着被子。” 黄志强父亲不在家,家里还有俩兄弟,老娘肯定走不开,黄国玉自然担了这个重任。 “谢了。”没等黄志强过来,王希贵毫不客气的把手里的被子丢给了他,自己从王安明手里接过来小丫头。 因为人比较多,一辆车出租车肯定坐不下,两辆出租车太奢侈,所以干脆还是靠两条腿。 黄志强已经走过两趟,加上刻意记了路,因此他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四十来分钟,终于到了租了房子的地方。 开了门,东西放下,王希贵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井盖,此刻真是又渴又热,只是,尴尬的很,没有提水的水桶,只能给希山五块钱,让他去买饮料。 “希贵,一年八百块钱?”刘广兴已经绕着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待王希贵点头后,道,“那不亏,这个可是县城边稍,六间大瓦房,漂亮。” 黄国玉道,“还是希贵这小娃有魄力。” “连个烧饭的锅都没啊。”王安明对着灶台上空洞洞的锅洞拧了拧眉头。 王希贵道,“中午,我请客,咱们下馆子,下午我再去把锅碗瓢盆置齐全。” 王希山把饮料买回来,他一人分了一瓶。 “那能花你这小崽子的钱,我请你们。”刘广兴大气的道。 “谢谢叔。”王希贵咧着嘴,一点儿都不客气。 及至到了饭店,鸡鸭鱼肉,一连点了四五个硬菜。 40、鸡贼 刘广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态度很明确,你小子尽管点,吃穷我算你本事,不过却是把黄国玉和王安明吓得不轻,王安明肉疼道,“一个大菜五六块钱呢,浪费这些干嘛,有这些买菜回家自己做。” “是啊,是啊。”黄国玉也在一旁附和。 “丽丽,你点。”李和受不住俩人唠叨,干脆把菜单给了刘丽丽,人家自己闺女点菜,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刘丽丽接过菜单,犹豫了一下,点了一盘炒鸡蛋,毕竟花的是他亲爹的钱。 酒菜上来以后,刘广兴举起啤酒瓶子问王希贵,“来一个?” 王安明正要阻止说孩子年龄小不能喝,王希贵已经伸过去杯子,接的满满的,怕溢出了,还舔了一口。 黄志强正跃跃欲试的举起杯子,却被黄国玉给拍了下来。 “年纪轻轻的,喝什么酒。”黄国玉板着脸道。 黄志强哭丧着脸,有心说,为啥王希贵能喝,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因为那样纯属是自讨没趣,他和王希贵能比吗? 刘广兴把自己的倒满酒的杯子推到了黄志强的跟前,对黄国玉道,“你十来岁不也就喝了,有一次喝醉了,对着大队的麦谷堆子撒尿,老书记还追着你撵了二里地呢,后来你老子不准你喝,你都自己偷着喝呢。” “以前那破事。”当着孩子的面被揭穿老底,脸色有点尴尬。 “来喝酒。”王希贵站起身端起杯子,“大家辛苦,多喝。” 说着不顾他讨厌的那种尿骚味,一饮而尽,差点被呛着,喝完后还龇啦龇啦嘴巴,显然是受不了。 尽管心里喜欢酒,但是这个时候,身体对酒精的承受程度还是有限的! “希贵,你这孩子将来肯定不得了。”刘广兴笑着道,“这么小就这么鸡贼,这倒是像谁啊。”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王希贵问。 “夸你,绝对是夸你。”刘广兴肯定的道,又给王希贵倒了一杯,端起杯子道,“咱爷俩喝一个,以后,在这县城里,志强,小丽,你俩多听听希贵的,吃不了亏。” 黄国玉也对黄志强道,“听见你叔说的没有,以后多听希贵的。” “嗯。”黄志强只是应付了一嘴,不喜这话,多没脑子的话啊,他也知道自己不如希贵,可是这么抵自己的面子,自尊往哪里搁? “志强厉害,在学校,有他在,就没人敢欺侮我。”王希贵也感应到了黄志强的小情绪,很多人兄弟最后没得做,不是因为自己亏待了兄弟,而是忽略了兄弟的自尊,有些时候,感情上的伤害是一辈子的。他很有骄傲感的道,“有一次,在学校跟人发生口角,三个人堵我一个,最后要不是志强来的快,我肯定被打的惨。” “那一次,我也在,志强真猛,一个人打两个,希贵好熊,被一个小胖子压的喘不过气,手都不能还,被打惨了吧。”刘丽丽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 “那都初一的事情了。”黄志强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可是舒坦的很,终于找回了一点颜面。 “老叔,咱们再走一个。”刘广兴不管几个孩子说说笑笑,端起杯子同王安明喝。 王安明一口闷完。 一桌子有说有笑,吃完了这顿饭,要结账的时候,刘广兴和王安明推搡起来,都争着要结账。 “哎,你们都有钱是吧,那我这个没钱的就结了。”王希贵一摸额头,就是一巴掌的汗,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在这里磨蹭下去了。 “老叔,下次你请吧。”刘广兴还是强行把王安明推到一边,自己付了帐。 从饭店出来,王希贵在路边的一家百货商店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部都给置办齐全,趁着人多,好搬回去,省的他后面跑二趟。 黄志强和刘丽丽也要买盆什么的,却被他给拦着了,“我在这是给租的房子买的,你们住宿舍,到时候交完书本费,学校会发盆,发被子什么的,你们只要买洗脸毛巾,牙膏牙刷就行。” “那就好。”刘广兴点点头。 王希贵把买的东西点了点,齐全之后,一算账,居然要232,跟老板软磨硬泡,才少了8毛钱,不过聊胜于无,他也就痛快兼痛苦的付账了。 王安明一直在一旁看着孙子砍价还价,心里不是滋味,他付不起这个帐,只能在那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路过菜场,王安明一咬牙,进去买了一斤肉,一斤散酒,又买了好些蔬菜,说是晚上都不回去,在这里开灶。 住新房,捂灶,这是规矩,哪怕是租来的房子。 回到租住的房子以后,王希贵拉着黄志强和刘丽丽帮着他铺床叠被,打扫卫生,屋里屋外,都被他用井水给重新冲刷了一遍,地上没了粉尘,显得更加的亮堂了。 挨着下晚烧饭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崭新的问题,没柴,烧啥子! 附近是有稻草堆和麦垛,可惜那是人家的! 刘广兴经验老道的道,“这附近又不是都是种地的,肯定有卖劈材的。” “那我出去问问。”王希贵当然认同,至于液化气,开什么玩笑,可没几个人家舍得烧!不过他又不是太肯定,毕竟他以前没租过房子! 他看到对面的房子门口有人,小跑过去,问道,“叔,麻烦问一下,这附近有卖柴的吗?” “卖柴?”老头摇摇头道,“没得卖。” “那你们烧什么?”问话的是黄志强。 “稻草啊。”老头一副看二傻子的眼神。 “那不种地的呢?”王希贵不死心的问。 “不种地住这边干嘛?”老头倒是被王希贵问的糊涂了。 “那叔,我问下,你门口卖吗?”王希贵指着门口从杨树上砍下来的树枝问。 “我留着煮肉呢。”老头犹豫了一下。 王希贵从口袋掏出一个硬币,“叔,都卖给我吧,我刚搬过来,晚上没法生活。” “成。”老头接过钱,算是同意了。 “谢谢。”王希贵和黄志强一人抱着一堆晒干的树杈子,顺便还搂了一把稻草,用来引火。 41、收场 王安明听说是花钱买的,立马就不淡定了,他现在反而不急着烧饭了,对黄国玉道,“这附近都是稻场,刚刚来的时候,看见路上还有不少石磙在压呢,肯定不能少秸秆,咱俩去看看。” 他原本没把这事当回事,现在既然成了一回事,他就得放在心上,得想着法子去解决。 “还真是。”王希贵拍拍脑袋,暗恨自己不开窍,猪脑子啊! 此时正值秋收,收割机还没有普及,大部分农民都是拿着镰刀把稻穗和秸秆一起割下来,然后用担子挑或者拖拉机拉回来,等太阳毒的时候,统一铺在干净的场地上,用牛火车拖拉机带头的石磙压。 脱粒之后,剩下的都是稻子秸秆了,除了留下一部分自己家当做柴火烧,其余的都会被重新拉到地里给烧了,要不是没地方放,大部分人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毕竟秸秆灰的肥田效果有限。 王安明和黄国玉俩人沿着租住房子的一条小路往前面的村子里走。 进村就有一户夫妻俩正闷头拿着洋叉翻稻草,好把稻草里的稻粒给抖落干净。 “他兄弟,忙着呢。”王安明上前拿起旁边的一把洋叉,主动帮着翻场。 “老叔,搞吽子?”男主人三十来岁,戴个草帽,好奇的看着面前的俩人。 “我啊,孙子在这边读一中,就近租了个房子,没柴火烧,想从你这行一点。”王安明的嘴上说话,手上却没停。 男主人一听乐了,笑着道,“我这就一场,你要都拉去,不过不够烧一季,你要想多要,还得等我下一场。” “这才四点钟,咱们爷好几个呢,能再帮你翻一场,天好,下不了雨,晚点都行。”旁边明明有几处闲置的稻草堆,但是并没有指明要,而是提出帮着干活,等下场的稻草。 “你要是不怕等着就行。”男人笑了,夫妻俩干了一天,累死累活,就翻了这一场,拖石磙,翻场,扬场,可没有一件是轻松活啊! 有两个帮手帮自己翻一场,还顺带给自己拉走没地方处理的稻草,正是求之不得。 “不着急,不着急。”王安明高兴的很,同黄国玉干的很卖力,这户夫妻俩看在眼里,又是给端水,又是给倒茶的,很是殷勤。 王希贵等人过来,看到他们干的热火朝天,只得把小丫头交给刘丽丽,一把男人都加入了进去,干的热火朝天。 人多力量大,第一场收完,黄国玉拿着木锨给扬场,其他人又开始铺第二场,铺完,趁着主人家拉石磙的间隙,王安明拒绝了留饭的邀请,而是又和王希贵等人回去充充做饭,也没喝酒,紧接着扒了两碗饭。 吃好饭,洗把脸,又接着去帮人家收场。 等所有的稻谷收拾利索,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月亮高挂,不需要电灯也能敞亮的做活。 王安明等人开始用麻绳捆起稻草,一挑挑的往租住的房子那边挑,而王希贵兄弟俩和黄志强挑不动,只能用从主人家的板车,一车车的往住处拉。 “爷,堆的差不多就行了。”二米多的稻草垛子,王安明这一把骨头在上面踩来踩去,王希贵有点担心,万一有上面闪失就不好了。 王安明道,“不搭匀实,下雨漏,你往里面找干柴都找不到,整实在了,下雨你尽管从里面掏就行。” 这一晚,众人直接到十一点多钟才得休息。 住的地方总共两张床,刘广兴做的安排,他闺女带着希月睡,王安明带着王希山睡,至于剩下的人就用编织袋和席子铺在地上,凑合睡了一夜。 按照原本的计划,几个家长,这一早上起来就打算回去的,可是早饭一吃完,就都改了注意。 首先是另有想法的刘广兴,学校还没开学,他闺女要是继续住在这里,他就不放心! “希贵和志强俩呢,不用担心出什么状况,都机灵着呢。”黄国玉对这俩娃很有信心。 刘广兴道,“那总归是孩子,没大人在身边能行吗?再看顾一天,观察观察。” 他不放心的就是这俩王八犊子! 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俩蠢蠢欲动的处于荷尔蒙分泌的半大崽子! 鬼知道会有什么事! 虽然俩崽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是人心隔肚皮,没有什么是能作准的!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闺女送旅馆住,他拍拍屁股回家,可是这样的话,闺女不一定同意,说不准还会让人误会他是小人之心! 所以干脆还是留下吧! 反正后天就开学,陪着闺女去交学费,拎铺盖,领课本,找宿舍,也能给她减轻点压力,何况亲眼看见闺女进学校,他也安心,省的在家里吃不好睡不着,这是一举两得。 “那就后个一起回去吧,多一天两天无所谓了。”黄国玉这才想起来黄志强老娘交给他的任务,要是只有自己回去了,而刘广兴没回去,两厢一对比,少不得要落不尽心的把柄,干脆好人做到底,再等明天吧。 “哎,你们都不回去,我还回去搞甚。”王安明一个人更不好回去了。 王希贵懒得搭理他们的茬,随便他们做什么决定,回去不回去,他懒得管。 喝完一碗稀饭,他就叮嘱王希山照看好妹妹,自己带着黄志强往城里去了。 “咱们去哪里啊,这天好热。”黄志强跟在身后,嘴巴一直都没怎么停过。 王希贵笑着道,“你别问,跟着我就行。” “那你得跟我说到底去哪里啊,咱们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了。”黄志强走的腿脚酸软,实在是挪不动了。 “坐着歇歇。”王希贵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然后自己进到旁边的一个商店买了两瓶矿泉水,一人分了一瓶。 “希贵啊,我走不动了。”黄志强先猛灌了几口,又接着抄水洗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 “你真是个话唠啊,这一路没完没了的。”王希贵笑着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干嘛。” “啥?你自己都不知道?”黄志强差点跳起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