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再上》 第1章 雪红的年代 一觉醒来,张上看着老旧的床铺,和自己返老还童的身躯,思绪恍惚,就像中了大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用了整整半天时间,浑浑噩噩,他确定自己重生了。 看着墙上还珠格格的旧式挂历,2005年4月,星期六,只觉事情不可思议。 房门上贴着309号,初三时暂住的宿舍号码,应该不会记错,好像自己只住了一个星期。 八人间的上下铺,没回家的舍友们都在地上撅腚趴着,偶尔钻床下把撞了墙的四驱车捞出来,仔细检查一下,再接着撞。 即使衣服沾了尘土,也不能减少对四驱车的热爱。 去年,四驱兄弟火爆全国,少年儿童人手一辆四驱车,哪怕撞得面目全非,只要它能继续跑,马达没有坏,电池还有电,绝对舍不得扔掉。 “张上,你不是买四驱车了么,快组装起来看看啊。” 李洋揉捏着手腕,与舍友进行四驱车对撞比赛,输了就要被“打手腕”,即使皮肤泛红,依旧乐此不彼。 张上没有回话,被粘在墙上挡落灰用的报纸所吸引。 一本《升龙道》逆袭成神,支撑点娘的VIP收费制度,一本因为点击太多导致点娘服务器宕机的书,一本写到长城写到华夏民族感动书迷到哭的书,第一本年薪百万的书! 这是雪红的年代。 当2000年今何在写出《悟空传》,用意识流叙写一个充满青春情怀的悲剧,大卖特卖之后,成了网文极好的一个开头。 2002年时还是书盟一家独大,直到点娘成立,雪红被吸引而来,于2004年抛起了第一个网文高潮! 作为一个纯屌丝般的网络写手,那一年张上27岁,写了两本在他看来很有韵味的武侠相继扑街,对于雪红这样的大神无比仰望,却也只能仰望。 时常幻想,如果我能回去该多好…… 又仔细看了看日历,和窗外老旧的教学楼,还有床头没有拆包的四驱车,张上觉得一切都真了,我回来了! “怎么了,昨天没完成作业被老师训了?” 李洋将四驱车内的电池拿下,用力甩了甩,似乎这样可以把多余的电力逼出来,又抠出马达仔细检查,比学习认真多了。 “没事,昨天多亏杨芷媛让我抄作业,不然星期一又该叫家长了。” 张上笑了笑,从掉漆的白铁皮暖壶中倒水,只剩半杯,将就喝着。 初三,人生的转折点,这时候可不像后世那么容易上高中,大部分人都是读完初中就坠学,这在人们看来很正常。 没热水了,很自觉的拿起暖壶去楼下打水。 楼道里白灰色掉渣的墙壁,擦不干净的玻璃门窗,偶尔有窗口用透明胶布堵着玻璃缺口,有些油腻泛光的地面,走路都要小心一些。 周末,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校园里冷冷清清,水房更是空无一人。 唯一的一栋教学楼,墙外瓷砖已脱落了些许,远远看去,黑灰水泥显得有些刺眼。 一把凉水淋在脸上,借着白铁皮暖壶中的影像看自己,有些歪扭,十六岁的面容,眼神清澈,鼻梁高挺,毛孔细腻,干净清爽,远比十年后帅百倍。 嗯……还好没有长残。 “张上,很高兴在十六岁的年纪见到你”,对着暖壶瓶咧嘴笑了笑,仔细打量,牙齿整齐白洁,笑容阳关灿烂,心中乐开怀。 “现在是2005年4月,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么?” “网文刚刚崛起,点娘成功登顶同业网站第一,雪红独领风骚,后世的白金作家还在上学和摸爬滚打,种种流派始祖皆未踏入网文界……而我,有超过这个时代十多年的眼界。” 在嘿嘿嘿的傻笑中,暖壶已打满,滚烫的热水溢出,白雾蒸腾,有水滴溅在脸上,让张上从臆想中回神。 一路想着心事回到宿舍,大家也已玩累了,正在保养各自的四驱车,宝贝得很。 “张上,你今天是不是离魂了,别吓我们啊!” 李洋发现不对劲,今天的张上好似变了个人,尽做莫名其妙的事情。 平时最属他玩得疯狂,只要有零花钱就会买四驱车,撞烂了立马就买,暂时住校这几天,见识到了宁愿吃咸菜馒头,也要省钱买玩具的张同学。 今天却连没拆包的四驱车都懒得组装,更出乎意料的去打水,住校的这一星期,这个懒人,是开了先河的第一次。 “我没事,对了,咱们班谁爱看来着,我前些天还见你们把八百页的扯开,一页一页传着看。” “杨芷媛的同桌,李建军,他就在你座位后边,你竟然不知道?”李洋瞪大眼睛,有些被吓住了,用怪异的眼神看人。 “哦,是他啊……” “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快就想人家杨芷媛了?” 李洋用湿布子认真擦着四驱车,瞅到张上打回热水后,靠在桌边静静发愣,随意调笑了一句。 男生宿舍大概就是这样,除了心爱的玩具,唯有讨论女生才能带来一些别样的乐趣。 十六岁的年龄已情窦初开,懂得脸红和心跳,对于漂亮的女孩子,虽很少有同学有勇气表达爱慕,私底下却不吝言辞。 这时的风气还不像后世那样开放,小学生搞对象,不可思议。 张上没有回话,思想还有些纷乱,回忆着往事,从暖壶中倒一杯开水,习惯性的拿起就喝,被烫得抽了一声冷气。 “嘶……” “你傻了?我看你思妞成疾,想姑娘想疯了?” 唯有说到姑娘,才能冒出一点灵光,把可怜的初中文化展现出那么一丝丝来,咱也是会改编成语的人,是文化人。 “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和范自杰好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吹着杯中水,荡起淡淡的波纹,直冒热气,张上努力回忆着往事。 青葱岁月,依稀还记得那个稍微显胖,皮肤柔嫩如婴儿,性格开朗,笑起来看着很舒服的姑娘,一口洁白的牙齿真的很漂亮。 初中时很喜欢她,朦朦胧胧的好感,认为那就是喜欢,即使毕业了也一直惦记着,直到岁月磨平了记忆,变得恍惚。 第2章 升旗 情怀 新的一星期,被碾得厚实,略显不平的机耕路操场,所有同学集合,进行升国旗仪式。 同学们聊着天,彼此打打闹闹来到操场。 学校统一规定穿校服,但每个班都会有几位特立独行的同学,与周围人的衣服不搭调,被纪律生抓到会扣班分。 那个时候很羡慕纪律生,不用跑操,不用站队,经常上课时间被叫走,每星期都去其他班检查卫生。 不用上课听老师唠叨,是最爽的事情。 这时候的太谷五中,升旗的杆子很短很细,微微生锈,只能升五六米就到顶,但国旗却很新。 密集的细语,像是沸水煮开,每个班的学生歪七八扭站成两队,男一排,女一排,偷偷聊着新鲜事。 偶尔嫌彼此距离远,又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回头,怕班主任问声而来,会和后面的同学悄悄换个位置。 张上前边,杨芷媛和范自杰换到一排,低头歪脑的小声说笑。 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喜欢的姑娘被别人追到手,当面与他人打情骂俏,张同学会痛心疾首,绷着脸,假装不看他们。 而现在,只是无意间撇过一眼就好,心如止水,没什么可看的了。 从台子上看,学生的队伍高低起伏,显得十分突兀,如同被理坏了的小平头,一顿烂剪,参差不齐。 班主任在队伍中来回逛荡,逮到不穿校服的同学,会问原因,毕竟班分是带班能力的直接体现。 “杨浩,你这高头大马的,全班就属你个高,不起带头作用,一天天的不学好,校服呢?” “昨天晚上洗了,没干,下次肯定穿!” 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胡子拉渣。 初三的学生已有了男性的标致,且不懂得打理自己,有胡子,也是忍着疼,硬拽掉,或者用剪刀乱剪。 “下次记得。”淡淡一句,可能是这种理由听多了吧。 “赵刚,躲这儿我就看不见你?上个星期就没穿校服,这星期也不穿,你想咋滴,叫家长吧?” 似乎每一位的老师的杀手锏,就是“叫家长。” 赵刚是全班最矮的男同学,或许是没穿校服,他没往御用的第一个位置站,而是躲在大胖子李成身后,从台上看,校领导基本瞅不到他。 “白老师,我的裤裆扯开了,这几天我妈不在,没人给缝。” 一头板寸发型,理得并不整齐,有几个明显的坑,少年老成,满脸沧桑,皮肤坑坑洼洼,显得十分粗糙。 “裤子开了,衣服呢?” “穿两个月了,没人给洗,成黑煤料子了,穿不出来……” “明天带来。”不多说为什么。 再往队伍前面走,看到张上没穿校服,就是一愣。 这孩子虽然贪玩,经常逃课去网吧,还爱看,学习成绩也不好,但穿校服之类的规矩,一直都很遵守。 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吧。 “你的校服呢?” 发福的班主任,波浪卷儿的披肩中长发,四十多岁,正是最后爱美的年纪,跟随时髦潮流,人送绰号“一枝花”。 因为她叫“白大芬”。 张上静静不回话,沉浸在回忆中,眼神里闪过许多莫名的感动。 “张上?”声音略带严厉。 “啊?老师您忘了么,我这星期没回家,您把我安排在学校宿舍,没法穿校服。” “哦。”平静的语气,丝毫不乱。 …… “升国旗仪式,现在开始。”牛老师粗狂的声音永远洪亮,就像他的样子。 有护旗队的四位学生从后方走来,将国旗展开,一人一个角,拉得笔直,迈着瘪腿且绷得很紧的正步,用眼角余光观察其他三人,努力保持最正确的姿势,昂首挺胸,向国旗台上走去。 然后把国旗挂钩安在旗杆的钢丝绳上,可能比较老旧了,费了很长时间,把那位升旗的同学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就需要牛老师出马了。 …… “立正!” 所有人肃然起敬,保持立正姿势,即使匆匆路过的其他老师,这个时候也会驻足,面向国旗,行注目礼。 “呲……”磁带磨损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阵刺耳的“嗡……”几乎所有同学一齐捂耳朵,老师也皱眉。 话筒离录音机太近,起了混响。 “噗噗……”牛老师先拍了两下,用大手使劲捂住话筒,终于遏制了这种噪音。 国歌前奏,庄严肃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所有同学注视着冉冉升起的鲜红旗帜。 今天没有风,旗耷拉着,就像同学们唱国歌的声音,细小如蚊。 但在159班的队伍却有奇葩,努力展嗓门,一人盖过一班的声音,洪亮有力,激昂勃发。 不管他人看神经病似的目光,张上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用最郑重的方式参与升旗仪式。 这一刻,没有人理解他的情怀。 …… 升旗手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听声音把握升旗的速度。 显然,这位同学由于刚才的紧张,发挥失常,国歌都快结束了,旗才升至半道上。 一发急,猛拽。 本就生锈的钢丝绳发出磨铁之音,锈处与顶端的滑轮卡住,国旗升不上去,把旗手紧张得像被雨淋过一样。 国歌结束,牛老师再次出马。 台上有校长讲话,这是升旗后的惯例,总结一星期的工作,公布班分,批评表扬。 “喂……喂……”拿起话筒先喂两声,是校长同志的习惯。 “同学们,新的一星期开始了……”沉勿的讲话,似乎是所有领导的挚爱,不来七八分钟废话,是不舒服的,没有铺垫,是不能说正事的。 学生们最不爱听这个,队伍中已有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然后声势渐大。 “哼……”班主任从身后来,用力哼了一声,吓得范自杰赶紧站好,等没有动静了,悄悄侧头,眼角的余光向后瞄,不见人了,接着聊骚。 “下面公布这星期的班分,157班219分,152班210分……160班193分,最后159班。”校长顿了顿:“137分。” “上星期我在厕所发现有同学抽烟,159班的赵刚,范自杰,范鸿飞,点名批评,并且全校通报,大家引以为戒,希望此类事情不再出现,另外,根据教育局规定,所有初中生不准戴金银首饰,项链耳环,不准奇装异服,男不留长发,女生不披肩,各班主任严格执行,解散。” 第3章 学生时代的美好 “哄……” 所有学生一哄而散,宛如沸水煮开了。 “上花儿,走的慢点,等下我。”智升祥小跑着追来。 这孩子长得白白嫩嫩婴儿肥,身材也很粗壮,只是有些胆小。 至从去年张上同学为哥们杨浩出头,回家装可怜说被人打了,使得表姐发威,叫了两汽车社会人来学校堵门,威风盖校…… 智升祥就成了跟屁虫。 “智老二。”时隔多年,这个绰号依旧能随口呼出,因为十多年后,唯一联系的初中男同学,好像只有他。 “你猜哥们弄上什么书了?”话语中带着兴奋。 还有,柯尔蒙分泌的味道…… 张上回头,这个年代最流行最畅销的,并不是正统网文,而是一些神书,少年啊兵,金麟岂为池中物,风月大路等等。 不知多少少年郎,被这些书开启春天,激发了五指姑娘这个不归路。 只看智老二亢奋的模样,就晓得这家伙昨天晚上没睡好。 并且,想把这条路发扬光大下去,成为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神主……有好东西,自然拿出来显摆,虚荣心嘤嘤。 嗯……一去不复返的少年,从此就在堕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张上不说话,沉浸在回忆中。 智老二不死心,赶两步追上来,附耳嘟囔道:“哥们把书都拆成一页一页的了,一会儿传给你看。”顿了顿,似乎心有顾忌:“别告诉赵刚他们。” 张上木然点头,他的目光已落在前方三米处的姑娘身上。 吴姝。 姑娘似乎若有所感,回头展颜一笑,青春气息扑面,甜甜喊了一声:“大头哥哥。” 哥,喊出来的声调用得是“葛”,三声。 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很古老的儿歌。 张上微笑点头,心情一下舒畅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吴姝,幼儿园时就在一个班,他的干妹妹。 学生时代喜欢认姐姐,妹妹,开玩笑就叫上了,然后就当真了。 出去可以很义正言辞的介绍:“这是我妹。” 话语带几分炫耀,似乎有个干妹妹,是很长面子的事情。 吴姝挽着一位扎马尾辫的女孩,稍微显瘦,一身校服干净得体,丝毫不臃肿,反而突显窈窕身材,能把校服穿出这样的效果,很少见。 走路时,高扎的直发辫子向两边一甩一甩的,步子很优美,看她走路很舒服。 此时跟着吴姝的目光向后看来,带着清新,纯真,宁静,使人眼前一亮,好清澈的眼睛。 校花,马亚琼。 起初张上没有特意打听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因为两个男生在厕所单挑,打得沾了屎,出了血,名扬全校,从别人口述中,才知道她叫马亚琼。 惊鸿一瞥,张上承认他喜欢美女,尤其是校花…… 重活一回,不知可不可以窥探一下,曾经无法觊望的美好。 “上花儿,别看了,待见就上!”智老二勾着张上的肩膀,怂恿他“上”,很复杂的一个字。 这个兄弟间的动作,让张上失神,不知多少年没有与人勾肩搭背过了。 年龄增长,人也不再似少年那样随意。 这种感觉很好,久违了,兄弟。 “上花儿,你是不是通宵去来,哥们看你好像有些不正常?” 初三时光,智升祥是张上如影随形的影子,只要在学校,不管去哪里,都有他跟随。 就算去厕所,也要两人一起才去,不然宁愿憋着。 当然,张上也时常跟随智老二,就算不尿急,只要开口,也会跟他去一趟厕所,然后尿湿鞋。 后来上了高中,文化水平有所增长,才悟出一个词形容这种情形。 “如胶似漆。” 大概每一位同学,都有玩得特别好的玩伴吧,吃饭要一起,上网要一起,买东西要一起,就连睡觉,都要说一声“咱们睡觉吧。”才会安静下来。 大概,这就是学生时代的美好。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一会儿上课我补觉呀,下课别叫我。” 张上确实没有睡好,整夜亢奋,无法闭眼,臆想着“钱”“美女”,一鸣惊人,装逼打脸,各种套路人生。 仿佛天下的好处,都在指掌之间唾手可得。 直到天亮了,才回归现实,跌落凡尘,知道自己是个人,要吃,要喝。 并且,现在穷得响当当。 “嘿嘿嘿,你晚上是不是偷偷摸摸……”智老二面容猥琐,笑得脸都挤到一块了。 空闲的右手伸出来,食指和大拇指捏成一个圆,不再勾肩搭背,左手食指伸入这个圆里,指指套套…… 大概没有男同志不懂这个的意思。 张上回手就是一巴掌,给智老二后脑勺来了一下,扇出脆响。 “你这孙子精虫上脑了吧,一天天的瞎几把扯。” 智老二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故意用身子顶了张上一下,眉眼快速耸动,满脸猥琐样,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这时的活宝智升祥,在初中毕业后,再也没有看见过。 依稀记得家里花重金,让他上了太谷二中,后来被开除,又去了太谷职中,好像只上了半年,也被学校开除。 之后去了帝都,报个两年制的培训学校。 那时,已很少有联系了。 后来,时光摧人,这孩子变了,只要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借钱。 …… 拥挤的楼道,学生们一窝蜂往上冲,打打闹闹是永远的格调,即使不小心挤到别人,踩他人脚,也没有同学会在意。 159班。 教室显得有些陈旧,白墙已不再发亮,从地面往上一米处,刷着淡绿色的漆,墙皮已被划痕布满,偶尔一些地方绿漆剥落,似被尖刀抠了个小洞。 有靠墙坐的同学,闲来无事,想探究一下,这墙皮到底有多厚…… 一眼望去,桌椅摆得不是很整齐,每个课桌上面靠前的位置,或多或少会摆几本书,高低起伏。 有过分的同学,把所有课本都摆在桌上,似挖战壕,脑袋一低,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张上愣在门前,好熟悉的场景,险些热泪盈眶,心绪难平。 这时。 “愣甚了,赶紧走。”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言语有些嚣张和不耐烦。 赵刚低头前行,楼梯口就是班门,险些一头撞上,也不看是谁,顺手就是一推。 张上回头。 “上哥,你进吧了,把门堵住了。”赵刚语气缓和了不少。 第4章 同桌的你 回座位的路上,一个一个摸别人的课桌,似在欣赏艺术品。 第四排靠窗,就是张达的座位。 桌上乱七八糟垒起一堆书,估计是全班最高的堡垒,有些参差不齐,摇摇欲坠。 桌面已被修理得不成样子,坑坑巴巴,有点千疮百孔的意思。 每次看到课桌的桌面,张上都会想起一些事情。 不记得是哪一年看过的报纸,或许是小学时,那是我们国家几乎所有课桌,都是R本人造的。 他们开船在沿海地区收木渣,那些木渣只要上了船,就会压成我们所用的课桌。 只这么一下,就是百倍差价。 这则新闻深深震撼张上,十多年过去,依旧清晰记在脑海中。 “你就不能整理一下你这猪圈?”恨恨不平,略带嫌弃的话语。 同桌何婷婷,一头齐耳短发,皮肤白哲到有些不健康,却是除了杨芷媛外,暗恋者最多的女孩儿。 曾经的张上一度深刻怀疑,这位同桌是不是得了白血病之类。 那时他对白血病的认知,就是白色的血,皮肤像何婷婷这样,就是病发症……并且,每星期都要去扎针,才能维持生机。 “你就不会帮我整理一下?”如臂使指的语气,似乎很久前形成的习惯。 “你疯了吧,等什么时候手烂了,我就给你整理。”姑娘翻卫生眼,懒得再说话,掏出课本,看都不看张上一眼。 微微一笑,懒洋洋瘫在座位上,偏头看,多美好的侧颜啊,同桌的你。 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感觉如此真实,只是有些人的名字已记不起。 “这是怎么了,大星期一的,一个个无精打采,周末又去哪霍霍去了?” 语文老师,矮胖,宽边眼镜,讲课时语气严肃,平时却很和蔼,特级教师,人送绰号“史烙饼。” 因为她的名字叫“史禄萍”,用太谷方言讲,与“史烙饼”谐音。 同时她也是157班的班主任,带这届的尖子班。 吴姝、马亚琼都在这个班,大家亲切称呼她们为“史烙饼的部队”。 班里没有人回话,同学们并不傻。 该干嘛还干嘛,把头一埋,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似乎就与世隔绝了。 “范鸿飞,烟抽地爽不爽?”好似对没人回话不甘心。 正准备倒头就睡地范同学,只好磨磨唧唧站起来,被全校点名批判,可见他的心情也是极差。 这话没法接,史禄萍一开口,就注定天儿被聊死了。 “全校闻名,老师祝贺你们……” 话音还没落下。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 史禄萍语气一窒,不再多说什么。 “上课!” “起立!”班长李杰喊道。 “老……师……好……!”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一个个都让茄子打了?再喊一遍。”蕴含怒意。 “老师好……!”终于整齐了一些,并且,有洪亮呐喊声带领全班氛围,让大家的声调陡然拔高。 “同学们请坐。” 史禄萍第一时间看向张上,平淡无奇的一眼,不做多想,只当他吃多了发神经病。 “翻开语文课本第21页……” 当她自己先翻开书,再去看下面时,几乎清一色的低头族,只见后脑勺,不见人抬头。 除了讲台下面前几排,仅有的七八位同学,跟她的指引翻开书。 还有靠窗那位张上同学,突然良心发现,知道再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想痛改前非,回归正道。 但也只是三分钟,张上就坚持不住了,很熟悉的东西,让你再看一遍,真得难能看进去。 昨晚一宿没闭眼,亢奋半夜,还是先睡了吧。 至于学习,再议。 寻到没有抹鼻涕,没有脏,没有指甲缝里的黑的那一页,把纸页少的那面,沿硬胶边使劲按压,让书向两边自然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脑袋就耷拉着埋在书里,脖子与桌边齐平,胳膊归置在课桌兜里,找个舒服的姿势,做重生的美梦,神游天外。 “呼噜……呼噜……”浓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史禄萍闻声看来,面色不愉。 睡觉不是你的错,但打呼噜就不对了。 “嘶……”睡梦中地张上倒抽一口冷气,腰间软肉似被钳子拧了十八圈,细细的掐,那酸爽。 迷迷糊糊睁眼。 那一页书纸被口水浸湿,和浆糊似的,起来一摸,满脸都是,粘粘糊糊的。 何婷婷嫌弃的眼神,让张上晓得是她下地狠手。 却有另外一道眼神,使他不敢发飙。 史禄萍带着警告意味,撇了一眼,然后继续讲课。 睡不成了,把书又翻了几页,找到干净的纸面,偏着脑袋,左脸贴在书面上,屁股向后仰,把凳子顶得翘起来,这样比较舒服。 何婷婷显稚嫩的面容,不施粉黛,干净白嫩,没有一点瑕疵,好精致的脸,只是白得太过透明了,显不健康。 “你有病了是不是?”姑娘被盯得烦了,乘低头做笔记的功夫,眉头一皱,双眉拧成一块,颇有“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意境。 “还是不化妆好看。”嘀咕着,张上在桌下做了个极其不规范的动作,悄悄伸手,装作无意地放在何婷婷腿上。 没什么手感,隔着一层校服,只是心理上觉得很舒服,占便宜了,摸到了。 朦胧的青葱年代,对异性的探究除了言语上对话,还有那节生理卫生课,让不知多少男女细细研究。 就只能通过无意间的动作,来满足少年人的好奇心了吧。 肚子上狠狠挨了两拳,腰间软肉被掐得红肿,代价很大,很熟悉。 因为,以前的张上就是这么做地,时不时感受一下少女的美好,挨上一顿毒打,笑嘻嘻地死皮赖脸,打打闹闹,过后继续。 这样的艳福,不知被班里多少男同学羡慕嫉妒恨,却只能望其项背。 依稀记得中考前夕,这个臭毛病没改掉,最后一节课,张上同学的手,整节课都没放在桌上过。 而何婷婷,整节课平静如水,或许只是因为没有过份的动作,或许习以为常,或许…… 第5章 年代神书 人生如梦,再来一次,还是没有办法沦为一个优秀的初中生,靠的就是坚强的品质! 睡半节,瞅半节,于是,铃声响起。 “下课。” “老……师……再……见。”寥寥无几的回应,散乱着。 史禄萍只看了一眼七扭八歪的学生,哎一下,无声的叹息,走了。 这一节课,是史烙饼为数不多,没有拖堂的课。 下课了,除了去厕所的同学,其他人第一时间躺倒在桌上,憨憨欲睡,包括讲桌下前几排的几位尖子生。 星期一的第一堂课,一般兴意阑珊。 教室里显得安静,比上课还要静很多。 除去打哈欠声,偶尔有沉重的挪凳子声音,“噔”一下,“吱”一拽。 说明有同学坐得不舒服,又懒得起来,所以用腿支起凳子,把屁股的力量压在凳上,让凳子扭起来,凳脚“噔噔瞪”走路,好似踩高跷,调试一下方位,这样可以换个舒服的姿势。 或是有同学匍匐在桌上,屁股把凳子崴得远了,要掉在地上,就用手穿过裆下,往前一拽,使整个人一挺,出现凳子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张上两眼皮子打架,早已第一时间趴了。 整夜的亢奋,抽空了他的精力,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瘫在桌上。 不出三分钟,干净的书页,就染上了水渍。 何婷婷背对张上,把整个左臂往桌上一放,当成枕头,脑袋枕在上面,静静地休息。 听到熟悉的呼噜声,不知心烦,还是上课时被盯得恼怒了,一下子坐起来杵在凳子上。 微不可寻的余光,撇到正在酣睡的同桌,那黏糊的口水让人看着恶心。 可摇摇欲坠的堡垒,似乎随时会坍塌,要么一呼啦滑落桌面,要么砸在他头上,让何婷婷眉头微皱。 没说什么,探身把挡在张上前方的一摞厚厚的书,拿到自己桌上。 将折了的书页抹平,卷起的纸张压住,一本一本,四边对齐,细细整理,使这摞书焕然一新。 又把几本较小的练习册抽出来,整齐放在课本最上面,这样看上去比较顺眼。 悄无声息的把书还回去。 时间刚刚好,上课铃声响起。 门外进来朴实无华的物理老师。 她家就在学校旁边,说话时总把最后一个字的音调拖特别长,有时候上一句没说完,下一句要开始,会突然断片,好像咽了气。 同学们给她取个外号“缺氧”。 这个年代,很流行学生在老师家住,吃睡补课,只有周末才回家。 物理老师家留了七个学生,每人每月要交700块,智升祥、杨浩,也在她家。 铃声结束,一眼望去,全是后脑勺,缺氧没说什么。 “上课。” “起立。”李杰的声音不高,气弱。 同学们断断续续起立,萎靡不振,声音参差不齐:“老……师……好”。 还有几位同学,似乎陷入了深层次睡眠,连起立都懒得站,包括张上。 缺氧毫不在意,向讲台下摆摆手,示意同学们坐下。 接着,自顾自的开始讲课,并不要求谁回应,也只提问认真听课的学生,只要没人捣乱就好。 即使如此简单的诉求,在她的课堂上,也少有能如愿的时候,除了星期一这节课。 …… 一觉醒来,不知天南地北,脸上黏糊,沾了502胶似的。 整页书皱巴巴,好像被水洗过,又干了,险些和脸皮粘一块。 日上三竿,周围打打闹闹的氛围,使张上知道现在是下课时间。 迷糊睁眼,桌上焕然一新的堡垒,整整齐齐摆在前端,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的何婷婷不在座位上,应该是去厕所了。 记得初中毕业后,何婷婷上了太谷二中,之后两人再没联系过。 直到大学时,大家都有手机,同时微信兴起,可以通过qq添加微信好友,这才又和何婷婷联系上。 翻看朋友圈,知道姑娘找了男朋友,还厚颜无耻的问人家,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姑娘的回话,让他心里哇凉哇凉,有被别人睡了媳妇的愤怒。 “出去住过了。” 在有恋处情节的张上看来,被人拿一血,这姑娘就不纯洁了,为此,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之后,两人虽然还有交流,却多了一些陌生感,与不痛不痒。 思绪回转,张上静静看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座位,嘀咕道:“感谢老天。” 双手合十,仰头看天,洁白的天花板就像现在的同桌,那样纯洁无暇,并且,需要我来给她的人生带上一些污点。 再来一次,不就是该把上辈子没做的遗憾,给它干了嘛。 “上花儿,你这是作甚了,迷住邪了?”智老二往何婷婷的凳子上一坐,半个身子就横着挤了过来。 张上此时的模样,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怎么看都怪异。 “没事。”被人打扰了心思,看了智升祥一眼,见他校服拉链紧锁,里面撑得要掉出东西,就知道他来送“柯尔蒙”了。 “快快快,别让赵刚他们看见。” 智老二做贼心虚的四处扫了扫,这才把藏在校服里撕成一页一页的书拿出来,赶紧塞到张上课桌兜里。 还感慨道:“这书真精干,我要是有这艳遇,少活三十年都原意。” 张上撇了撇嘴,从桌兜里随意抽出一页纸边,没有明目张胆拿到桌上看,低头,像考试作弊一样,腰弯得像个虾米,只扫了一眼,就脸皮抽搐。 “阿宾。” “胡太太。” “钰慧。” 抬起头,掩面,抽气,只觉牙根疼,看这种书会刺激生理,只看旁边的智老二瞳孔布满血丝,还一脸的阳亢,就知这孩子被荼毒得不浅。 “我不。” “看”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叮铃铃……”有些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何婷婷也站在了桌边,等智升祥走人。 向张上使了个轻佻的眼色,智老二带着贱笑,一溜烟跑了。 何婷婷面带疑惑,不知这对好基友玩什么把戏。 落座,微不可寻的用眼角余光瞄一眼张上手里的那页书,而已,至于这么神秘么? 第6章 诛仙 第三节,数学课,一枝花的课。 早上升旗被全校点名批评,身为班主任,应该是脸上最无光的那个。 姗姗来迟,脸色紧绷,酝酿暴风雨,让教室里的氛围变沉重。 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扫视下面的同学,一枝花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重重一磕,喉咙里“咕噜”一下,忍不住把脾气发泄出来。 吓得全班同学正襟危坐,即使教室最后排的老油子,也不敢撸一枝花的虎须。 “赵刚!樊鸿飞!范自杰!起立。”声音带煞气。 三人早已想到会有现在这一刻,暴风雨的倾泻,不可避免。 “你们三个威风不小,名扬全校,校长刚刚和我说了,下次再发现直接劝退。”狠狠瞪三人一眼,接着说道:“每人三千字的检讨,下星期开班会的时候,全班朗读。如果写不出来,直接通知家长把你们领回去,这学不用上了。” “一个个的不学好,烟那么好抽?把肺熏黑了,将来得癌症有你哭的时候。” “还有你们,桌子歪七八扭的,到姥姥家了也不知道对齐?” “吱吱吱”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四起,左看右看,一排排的座位,终于整齐了一些。 “今天谁值日?” “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给谁摆的?” “垃圾桶一边的香蕉皮谁扔的?你手残了?就差那么一点,就扔不进去?” “卫生纸满地扔,口香糖吐得到处是,在你们自己家里就是这么做的?” “杨浩,你从垃圾堆里生出来的?看看你桌子下边,辣条、方便面袋子、饮料瓶,快把你埋了也不知道收拾?你就不能干净点?” “安琪,把头发给我扎了辫子,再发现披头散发,直接上剪子。” “牛茂光,你那头发几个月没理了?怎么地,想当艺术家?张嘴就讲土话,到了外面让不让人笑死?今中午把头给我剪了去,下午再看见你是长发,我就亲自动手给你修。” “……” 一番发泄,足足占去大半节课,一枝花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抬头看看教室后壁黑板上方的表,还有几分钟就下课,知识点讲不成了。 “嗯哼。”喊了这么久,嗓子发痒,班里有饮水机,打了半杯水,润润嗓子。 仰头喝水时,眼睛俯视下方,扫过全班学生,陡然看见张上。 这孩子整节课都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自己唠叨,变性子了? “张上,你父母这星期就回来了吧?” “嗯,应该回来了。”回答着,眼里闪过迷雾。 一枝花点点头,又关心一下其他同学,打一棒子给个枣吃,玩得炉火纯青。 下课铃声响起,深深看了抽烟的三位同学一眼,离开教室。 “靠,3000字,谁能写出来?”范自杰站在座位上,对着班门装作凶恶的样子,举拳欲打。 3000字,在初中生看来,就算吃了奶也挤不出这么多油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一枝花摆明了为难他们。 “这个老贱*,咱们怎么办?”樊鸿飞和赵刚聚在范自杰身边,三人商量起来。 张上对这些不关心,因为智升祥已第一时间走过来,又往他桌兜里塞了几页上课时看过的“柯尔蒙”。 “上花儿,怎么样,爽不爽?” “我没看。”张上老实回答,他可不想这么早把一血献给自己。 “这种神书你还不赶紧看?”智升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是青葱年代的少年人么? 眼角突然看到张上座位后面,埋在堡垒下的李建军,一拍桌子:“嘿,李建军,你不是买了本《诛仙》,好不好看?” 李建军头都不抬,被书深深的吸引住了,欲罢不能,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抽泣。 从校服裤兜里掏出卫生纸,掐了一截,其余的再装入兜里,似乎怕不够用。 “呲。”把卫生纸摊开,捏住鼻子用力洗了洗,转身看也不看,直向垃圾桶的位置扔去,不看结果,再次埋头,动作极快。 “好看,挺有意思,就是写的太虐。”头也不抬的回答,怕别人发现眼眶泛红,却还忍不住想看,边看边哭,边洗鼻子。 一页看完,脑袋才起了起。 固定纸张的硬胶边早已被他掰掉,纸页很好撕。 “撕拉”一下,把这一页扯下来,放在桌兜里,接着埋头。 “我也买了一本书,神书,绝对比你这本好看,咱们换着看吧?” 智升祥半蹲身子,脑袋挤在李建军的堡垒里,不明白到底什么书,能把一爷们看哭。 “你找杨浩要前面的章节去吧,书是我俩合伙买的,他看书慢,前面部分在他那。” 李建军推了智升祥一把,让他起开,本能地不想让别人看自己哭鼻子。 智升祥一个踉跄,笑呵呵站起来,丝毫不恼,目光移向张上,示意让他出马。 张上同学有两大跟班,一个智升祥,另一个就是杨浩。 但智升祥和杨浩的关系并不好,两人同吃同住,都在“缺氧”家,但杨浩却总欺负他,两人像极了猫和老鼠。 平时去小卖部买饮料,买辣条,甚至爬墙出校门,去外边买冷饮,智升祥没少跑腿,却也换不来和睦相处。 人懦弱了,即使有人罩着,也挺不起腰。 “诛仙啊。”感叹一声,张上目光迷离,满满的回忆。 这是他看的第一本,不夸张,看了最少五遍,卫生纸洗鼻子,洗了十卷都不止,喉咙能哽咽到说不上话来。 甚至入迷到晚上熄灯之后,窝在被窝里,拿手电筒照着书,就算出一身汗,第二天眼眶黑得像熊猫,也想多看一行,多看一页。 至此之后,开起了枉费学业的不归路,疯狂的爱上了,成为忠实的书迷。 十多年过去,老天临幸,再来青葱年代,说起这本书,依旧记忆犹新,张小凡,青云门,烧火棍,情节倒背如流。 后世这书还改编成了电视剧,火爆至极,但张上没有看过哪怕一眼。 他怕毁了心中的经典。 第7章 岁月的小船 “上花儿,你脑子瓦塌了?” 智升祥见张上又怔住了,轻轻推了一把,只当他没睡好,脑子缺弦。 “嗯?”张上回神,听到有人说他,心直口快回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不等脑子本就不灵光的智升祥反应,起身,向教室最后面走去。 杨浩皮肤漆黑粗糙,很像个非洲人,手臂上的汗毛又粗又长,即使一副厚边框眼镜,也不能带给他一丝斯文气息。 “嘿。”喊一声,踹凳子一脚,让这家伙险些闪了腰。“你哭什么呢?” 这时的杨浩,脸面紧紧贴着堡垒与桌面的那个角落,两边用手堵住脸,鼻子一抽一抽,悲伤难掩。 一个闪腰,险些让他坐在地上,但熟悉的声音知道是张上干的,也就没说什么。 “真哭了?”张上习惯性的损人。脑袋贴近,一眼看到杨浩红肿的眼眶,还有从鼻孔里耷拉出来的黏糊鼻水…… 这孩子被伤得不轻。 “你看你也哭。”弱弱的回一句,杨浩赶紧从桌兜里拿卫生纸,想洗鼻涕,却发现纸没了。 只好随便找个作业本,从最后面撕上一页,就那么硬巴巴的往鼻孔处一堵,一用力,眼一挤,“呲”,声音很响,鼻涕水溅得满脸都是…… 只好再撕一张,把脸上的鼻水擦干净,这才少了几分狼狈。 真真是学生年代的少年啊。 张上没有嘲笑,这样的场景,也只有现在才能看到吧。 “诛仙前面的部分,给兄弟看看吧?” “范自杰拿走了,你找他要吧。”杨浩神神秘秘凑上来:“下节课是地理,要不咱们撤吧?最后一节别上了,玩完直接回家,省事。”眼神直往窗外瞟。 “去哪玩?” “网吧,咱们联红警,把智老二也叫上,人多了好玩,咱俩虐他。”想到开心处,杨浩大嘴咧开,眼角飞扬。 张上很心动,却明白是顶风作案。“上午不行,一枝花刚发完飙,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被她逮住死定了,还是下午再说吧。” 想到白大芬上课时敲桌子瞪眼的样子,杨浩立马心虚了:“也对。” 接着从桌兜里找出课程表,看了一眼,笑得猥琐,又凑上来:“你猜我弄上什么了?” 张上向课程表瞄一眼,没什么特殊,不就有的课划了对勾么。 “我上星期五去一枝花办公室交作业,她不在,办公室里也没人,我从她抽屉里看见她的排课日程了。今下午其他班连续三节课,肯定不会上课时从窗户上看咱们,连下午第二节课后的五十分钟活动时间,咱们爽死了!” 杨浩讲得眉飞色舞,比划自己课程表上的对勾,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不去当特工,可惜了这孩子。”张上由衷感叹。 犹豫了一下,杨浩又说道:“要不咱们把范自杰赵刚也叫上,人多了才好玩。” 张上心里抽抽,这孩子还显嫩:“你愣了?走得人多了,座位上全空着,上课的老师能不告诉班主任?” 一听这话,杨浩眼神有些惊奇:“上花儿,你脑子开窍了?” 探手就要摸张上的后脑勺,他从没想过这些,只想着人多热闹,好玩,有意思。 “去去去,我这是金瓜,哪能随便摸。” 臭屁一下,把杨浩探上来的手打掉,随手从他桌兜里拿出一袋黑色方块的食品。 臭干子。 这个时候,后世风靡全国的辣条界老大“卫龙”,还只是一家小厂,并不出名。 统治辣条界的,在张上印象中,一个臭干子,再一个就是“周小玲”辣条。 从包装袋里挤出一块,黑漆漆的,表面还有孜然粉的细小黄丝,吃在嘴里,像老太太吃东西一样努力咀嚼,很用力地撕咬。 牙口不好的人吃这玩意,咬不动。 “叮铃铃……”上课铃声悠长。 回到座位上,诛仙没拿到,嘴里“巴咂,巴咂”吃东西,迎着目光,进来一位大帅哥。 地理老师,身材高大,斯斯文文,很有气质,他是唯一没有外号的老师。 “上课。” “起立。” “老师好……”声音显得稀疏。 “同学们请坐。” 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五六个座位空了,抽烟三人组,还有刘洋,张进龙,神秘消失。 “班长,这些空座位,人都到哪去了?”地理老师边在黑板上写字,画气象图,边问。 李杰无奈站起来,往空缺的位置看:“赵刚、范自杰、樊鸿飞被逮到抽烟,估计被叫去批判了。张进龙和刘洋,我刚才去厕所的时候,他俩在蹲坑拉肚子,估计还没出来。” 或许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地理老师点点头,身子不转,右手对黑板写字,左手伸回来摆摆手,示意李杰坐下。 而这个时候,班里已乱糟糟成了一片,传纸条的,回头闲聊的,同桌打闹的,各个青春洋溢,不见第一节课的萎靡。 杨芷媛,座位在何婷婷后边,和李建军是同桌,离张上很近很近。 “嘿。”清脆的声音,小声的呼唤,让闲来无聊想耐性子看地理书的张上回头。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在他右后方,指甲盖很漂亮,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叠得很整齐的小纸条。 回头一看,那日思夜想了有几年的纯洁笑颜,正看他。 洁白的牙齿,细嫩显婴儿肥的皮肤吹弹可破,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用屁股压住凳子,用力往后一崴,令后面的两个凳脚支撑地面,身子也自然向后一偏,靠在李建军的桌背上,这样和杨芷媛的距离就近了。 “给谁的?”张上有自知之明,这纸条应该是借路。 “你。” “谁给的?” “我……”姑娘声音低了一分。 “嗯?”张上回头,与杨芷媛的明眸对视。 千百年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一次相聚。 在今天早上升国旗以前,张上最好的女玩伴,除杨芷媛舍其谁? 一起上学,一起下学,即使回家并不同路,也要多送一截,才舍得分开。 无数次:“等等我。” “你死呀,走那么快干嘛?” “我的涂改液不出油了,给我修修。” “改正带的带子掉下来了,下节课我要用。” 也抵不住“她和范自杰搞对象了”这句话。 张上眼光迷离,思绪纷乱,心情很复杂。 再来一次,以成年人的思想,也还是看不清眼前这姑娘,玩的哪出? 更重要的是高三毕业后,张上凭老爸的关系,上了TG县人民心中的骄傲“太谷一中。” 而杨芷媛,去外地上了个“3+2”的幼师,至此,两人再无联系。 多年以后,同样是微信兴起的时候,杨芷媛的朋友圈,已满是和男朋友旅游的照片,然后没过一年多,就结婚生子了。 时光,碾碎了多少彼此吸引的心灵。 再惦记的缘分,也顶不住岁月的冲刷。 第8章 使我自惊持 “怎么,我的纸条有毒呢?” 见张上一直盯她,却不接纸条,杨芷媛探在桌前的小手敲了敲张上的凳子靠背。 却在这个时候,何婷婷很努力的“恨”一声,一拳捣在张上腰下。 “你俩干什么呢?现在是上课时间,交头接耳的,想说话出去说。”粉笔头准确命中张上后脑勺,留下一个白点。 地理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来,一眼看见脑袋朝了后的张同学,粉笔头随手就飞,老师我是练过的。 “还有你,那个女生,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交上来!”目光落在杨芷媛手里的纸条上。 “啊?”没想到一向“怜香惜玉”的大叔会在今天开了斋。 姑娘瘪着小嘴,微不可寻的瞄张上一眼,都怨你。 脑袋耷拉,两手垂在身前握住纸条,犹犹豫豫走出座位,知道反抗不得。 只好走几步,把手里的条放在讲桌上,又委屈的走回来,十足的受气小媳妇。 “下面开始讲课,都听认真点,还有两个多月你们就毕业了,决定人生的时候,不要开小差。” 地理老师对小孩子的纸条不感兴趣,只是先来个杀鸡儆猴,才好管理课堂。 回到座位的杨芷媛,脑袋一低,埋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再不露头。 张上则坐得端正,因为地理老师的余光总在他这里停留,并且带有警告意味。 那意思很明显:“孩子,你还嫩,不准勾搭人家小姑娘。我平时看不见就算了,在我视线内,老师我不准!” 半节课眨眼即过。 成年人的思想,再来学习初中知识,真的很容易。 尤其文科,对于一个十三年老书虫,都市、科幻、历史、网游,只要有点名气的小说,几乎全都看过。后来又转成写手,这点知识,真的小菜一碟。 日码六千字,侃天侃地吹牛逼,没有点文化底蕴怎么能成? 直到后背被人捅了一下。 回头。 李建军示意“看你脚下”。 一团揉皱的信纸。 捡起来,展开,铺在课桌上。 “都怨你……”字迹清秀,却有淡淡的怨气。 写得实在太多了,乱七八糟,重重叠叠,整张纸上数不清的这三个字。 叹息一声,回头看一眼,只见姑娘青丝般的秀发和后脑勺,张上更迷糊了。 这信纸摆明了杨芷媛砸过来的,字里行间充满撒娇意味,求安慰。 可你和别人搞了对象,又来撩拨哥,难不成姑娘心大,想开个女频后宫,一女二龙? 张上同学喜欢专心致志的姑娘,既然你和别人好了,就一心一意对他,不要有其他想法。 或者你喜欢谁,就专心点。 十多年前这样认为,现在也一样。 于是,把信纸再次揉成一团,放在桌角,不予回应。 时间很快过去,杨芷媛左等右等,怎么还不来安慰我? “不应该呀。”姑娘越想,心中越酸楚。 这时。 下课铃响起,班级躁动,地理老师却喋喋不休,完全没有下学的意思。 拖堂。 学生最最痛恨的事情,不是没听懂,不是挨批,而是打了下课铃,却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你想去玩,想赶回家,想得急了心口起伏,恨不得哭爹喊娘。 可老师讲得正性起,只好恨恨难平。 硬拖了五分钟,一双双看着平静,瞳孔深处却怒目而视的眼光,让地理老师知道,再讲,也没人会听了。 “下课。”不等学生回应,拿起课本,自己率先飞出教室。 “啪。”身后传来在课桌上重重摔书的声音。 闻声回头,杨芷媛哭得梨花带雨,倔强的脸庞,看都不看张上一眼,兀自向教室门外走去。 赵雯是杨芷媛最最要好的闺蜜,她们的友情,十多年后都没有变。 同样也是张同学去年的同桌。 “杨芷媛这是咋啦?你欺负她来,看哭地稀里哗啦的。”赵雯过来询问,不等回答:“你是不是脑子勾芡了,不知道追上去安慰一下人家?” 每天都有值日生,要中午和晚上放学后留下来打扫教室,扫地拖地,清理卫生,今天轮张上和赵雯这组。 “……”这话没法接话。 “你这情商,我看好你,一辈子老光棍。”把书包的背带挂在肩膀上,赵雯去追杨芷媛,留声道:“帮我把地扫了,我给你哄她去。” 张上呆呆站在原地。 我给你哄她去? “给我哄?”怔了怔,喃喃自语道:“我又不是你的谁。哥也不是当年的二愣子,既然知道未来的结果,还不如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好。” “上花儿,你是不是鬼王附体了,怎么老发愣了?”杨浩俨然入了诛仙的戏,张嘴就是鬼王。 智升祥也凑过来,准备一起走。 “你们先走吧,我今天值日。”说着,离开座位,去后边的角落里找扫帚。 “那我们先走了,下午学校门口集合,咱们去网吧联红警。”话毕,与智升祥勾肩搭背,你一拳我一闹的走了。 教室里的同学也走得差不多了,兢兢业业的张同学,一丝不苟从后往前打扫卫生。 直到讲台上,被地理老师没收的纸条浮现在眼前。 “范自杰和我表白了。” 简单的七个字,能表达很多意思。 有试探,有小心翼翼,有模棱两可,有逼人表态,有举棋不定,有想答应表白的意思,有纯真时代女孩子的小心思。 人生有很多选择的机会,没有再来前的张上,看到这七个字,定会问一句:“你答应了?” 然后。 激动,或许抱得美人归。 痛心,或许黯然独收场。 但再来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思想,张上不会让自己面临这种尴尬的选择。 有些缘分,有些事情,即使再演十次,也是一样的结局。 只凭十多年前,杨芷媛真的疏远自己,和范自杰处对象,不管什么原因,只凭这一点,她的思想已不纯洁。 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把堆起来的垃圾扫在簸箕里,对准桶口,使它们洋洋洒洒流下,就如此时的心情。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掩埋好纸条。 这件事,划上句号。 “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谁的青春,都有爱慕的女孩,却也只是爱慕。” 第9章 掩面悲前生 锁好班门,楼道里还有不少同学,三三两两,洋溢青春气息。 学校有自行车库。 横七竖八焊起来的铁栏杆,蔓延十多米,把校墙围起来,顶上再搭一层蓝色彩钢瓦,能挡雨,这就是车库。 在缭乱的库里,张上一眼看到自己的车子,纯蓝色的拉轰跑车。 公路自行车,车把两边向下弯,轮胎窄窄的,可以五档变速,尖尖的座椅经常碾住蛋,这就是05年代的“玛莎拉蒂”。 有这样一辆自行车,那是高大上的代表。 一个星期没骑,车子已布满厚厚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将就把大梁和手把擦了擦,举拳用力锤车座两下,再扇一巴掌,就算干净了。 离开车库,路上的同学看见这车子,眼光深处都有羡慕。 张上掰开腿上自行车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嚣张。 他骑车的姿势很经典,用脚后跟蹬车子,拽到二五八万的样子。 放在后世,有学生敢这么骑,拉下来就是一顿打。 风光的背后,不是沧桑就是肮脏。 这“玛莎拉蒂”是姥姥给买的。 张妈姊妹三个,没有兄弟,姥爷常年在外地务工,给小区看门,俗称的“老大爷”。 姥姥六十岁了,还要给人当保姆,伺候八十多岁半瘫的老太太,全职的,一个月能挣1200块。 这辆车,是姥姥半个月的工资,给人端屎端尿,每天晚上睡不着,吃安眠药换来的。 骑着车子,低头看旋转不停的前胎,姥姥的慈祥脸庞呈现在眼前,睹物思人,张上的眼眶渐渐湿润。 记得姥姥只活了72岁,脑梗,在床上瘫了三年,白天睡觉,晚上痛苦的尖叫,似被狼狗咬伤的哀嚎,彻夜不眠。 就这样折腾了三年,把三个轮流照顾她的女儿弄得精力焦脆,也结束了人生的旅程。 老妈杨芯时常唠叨,脑梗只是身体不听使唤,怎么会每天晚上都要嚎叫,都要哼哼,都要叫得精疲力尽才停歇。 这种症状,好像只有“癌症”才会这样吧。 可这三个女儿。 两个租房子住,负债累累。 一个虽然有房子,姨夫却抠到一毛不拔,孩子上学都不掏钱的这种,宁愿让你坠学。 于是,大家很少提“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即使偶尔说起,姥姥也猛摇头,说死不走。 脆弱的孩子们,经不起折腾。 …… 贾堡村。 太谷二中就坐落在村口。 斑驳的路面,干涸时只要有车驶过,尘土满天飞,下雨时,就连十三米的半挂卡车,陷里面也未必能开出来。 院子很大,刷了油漆的大黑铁皮门,几排整齐的耕地,可以种菜。 土灰色的几间瓦房,被院里的几颗枣树堵得不见阳光。 这是杨家的老宅。 姥爷常年在外务工,姥姥也没时间回来,于是张爸张妈搬来照看房子,住了有两年了。 站在院里,把自行车停好,烟筒“读读读”的冒黑烟,偶尔滴落下来黄色液体,在地上凝成一团,好像钟乳石。 “爸!妈!” 这一声喊出来,张上眼睛泛红,年轻的父母再现眼前,就算心里有准备,可也给他带来莫大的冲击。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住校的时候能不能睡着?又逃课了没有?钱够不够花?最近考试怎么样?” 杨芯无止境的唠叨,险些令张上泪水滂沱。 装作眼里进了沙子,使劲揉一揉,把泪憋回去,收了收喉咙里的哽咽,这才回答:“都挺好的,钱也够花。” “那就行。”杨芯熟练的擀面,锅里的炖肉热气直冒。 在吃喝上,这一家人从不苦孩子。 这时,张志伟从内屋出来,拿着扫帚和簸箕,脑袋围有白头巾。 “好好学习,昨天俊虎还问我,说你学习怎么样,就算能去了太中,你也得够中考的建档线才行,不然没学籍,白上。” 俊虎是一中的副校长,张上没见过,却没少听老爸提起,总之在父亲看来,两人就一句话:“交情莫逆。” 一中的前任校长,和张爸是老乡,对他多有照拂。 张家早年开饭店,后来非典时期,关门歇业,于是张爸借钱买了个昌河面包车,开始跑出租车。 05年的时候,家里有车的在这小县城百不足一,街上时常空空荡荡,能开车的,不是老板就是这“厅”那“局”。 于是,一中的老师们,领导们,只要出行一般都会用张爸的车,一来二去,全校都是熟络人。 张爸也常常引以为豪,时常与人吹牛逼。 大一中,谁敢不卖我三分面子? 校长见了我也得和和气气…… 闲聊着,听老爸吹牛,装作仔细倾听的样子,一碗面下肚。 这屋子里,土炕,脱了皮的老旧家具,80年代的黑白电视,70年代的沙发,60年代的陈旧厚实木箱子。 就算这样破旧,房子都不属于自己。 这一家人,刚刚能维持生计。 家徒四壁。 “感谢老天,再来一次,就让我用这一世来补偿吧……只是现在,还得坑您俩一回。”张上无奈的想着。 他已规划好了自己的再来之路。 作为一个小城市长大的孩子,就算后来出去旅游,走过十多个省。 但眼界和接触的东西,真高不到哪里去。 什么股票牛市,谁哪年创办什么公司,这资本大鳄此时还在哪个省跑业务,那高官现在还是村官,真没关注过这些。 一个小县城,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而且你还要上学,没时间出去闯荡。 像有的小说,逃课两星期,给班主任说几句就能了事,你逗呢? 还有经常消失一个月,回家后,家长只嘘寒问暖不生气。 如果张上这么搞,别说一个月,只要一星期就能让这个家“鸡飞蛋打”。 学生,没有任何东西比学业还重要。 他能做的,只有重操旧业,坐上“网文爆发时代”这趟快车,十三年的老书虫,书不能白看,字不能白码。 再来一次,总要把前世没有达成的心愿,给它干了。 下午逃课去网吧,第一件事,就是在点娘先注册一个作者帐号,然后绑定银行卡。 可张上才十六岁,哪来的银行卡,只能用父母的。 而且去网吧得花钱,这两个口袋翻出来,比脸还干净…… “爸,我们学校要统一定课外训练题,让交钱。”张上的脸皮丝毫不变,没有任何破绽。 这招,千锤百炼。 “嗯?”背靠结实的土炕,有床不坐,非要蹲在地上吃饭的张志伟抬头:“我和你妈上星期走之前,不是刚交了这个钱么,怎么又定?” 张上心里只想扇自己两巴掌,这笨嘴! 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只是数学训练题的钱,语文老师也让定,毕竟再有两个多月就中考了,各类型的题多看看没坏处,哪怕定那么多,只能蒙对一道题,也算挣了。” “你们语文老师,就是那个尖子班的,矮矮胖胖的那个史老师?” “对,就是她,人家是特级教师,全校只带我们班和这届尖子班,人家的话错不了,她们班的学生都是考一中的好苗子。” “哦。”张爸不再多过问,听过史老师的名声。“交多少钱?” “48块钱。”这个报价,很有学问。 张爸左手拿碗,右手撑着土炕边沿站起来,把碗放在床边的老旧木箱上,探身去拿随意扔在炕上的上衣。 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把钱。 却令张上鼻子一酸,内心无数莫名的东西在奔腾。 这把钱,没有一张红色毛爷爷,没有绿色的布达拉宫,最大的面值,是土黄色的二十元。 那么厚厚一把,紫色五元居多。 一张。 两张。 三张。 平铺在木箱上,把边角仔细的碾平,重叠成一摞,再粘点口水,仔细点一遍。 “五十块钱,记得交给老师。”最后忍不住又叮嘱两句:“去了学校好好好,爸已经和一中的那些领导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分数够了建档线,别人630分才能上,你400多就能上,争点气。” “知道了。”有些颤抖的接过钱,张上再也忍不住:“我去厕所。” 冲出屋子。 此刻内心的酸楚,是前世27年,从没有体会过的悲。 第10章 那个年代的网吧 心绪难平的午睡,面朝墙壁,窗外的枣树遮住阳光,屋里黑洞洞的。 张志伟接了个电话,有人用车,马不停蹄的出去跑出租了。 杨芯洗碗,打扫其他屋子,下午还要上班,在一家酒店的洗衣房工作。 这次爷爷犯病,去省城住院,夫妻俩跟着去了一星期,奔波劳碌,即使如此,也不会休息哪怕一下午。 杨芯两点上班,比张上先走一步。 “张上,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上学。”每天中午上班前,负责把张上叫醒,已是杨芯的习惯。 “妈,知道了,你先走吧。”冲屋外喊一句,听到自行车脚架弹起的“嘣”,这才从炕上坐起来。 揉一揉红肿的眼睛,拿出脸盆简单洗洗脸,骑上“玛莎拉蒂”,去与小伙伴们集合。 两点半上课,学校两点十分才开校门。 张上到的时候,校门口已围了一大堆学生,聊天打屁,玩玩闹闹,将大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上花儿,快点。” 智老二眼尖,满是迫不及待,不知借了谁的自行车,带着杨浩向张上骑来。 “咱们去哪个网吧?” 纯蓝色的歪把子变速自行车,在这个年代,到哪都是风景线,再加张上嚣张的后脚跟骑车,将学生年代的“匪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咱们去农大,那新开了一家新潮网吧,都是崭新的机子,网速超快,价格也便宜,十块钱十一个小时。”杨浩发表意见。 “行,走吧。”张上对这个网吧很熟悉,前世没少去那里“献血”。 调转车头,“噼里啪啦”一拧变速器,脚蹬子变轻快,刚准备飞奔,迎面骑来一对男女,有说有笑。 那张笑起来很好看的脸,洁白牙齿,眼眶微微红肿,下学时哭得稀里哗啦,此时却已对别人展开笑颜。 见张上看她,杨芷媛不理睬,也不管身旁的“男朋友”,兀自骑车走了。 “张上,你们干什么去?”范自杰刹住车,过来打招呼。 “农……”杨浩本能的回答,才开口,却听智升祥重重的一哼,立马变了口音:“去前面小卖铺买个农大雪糕。” “这才4月份就吃雪糕,不怕冻死你?” “没事,我这是钢铁肺腑,吃铁蛋子都没事。”杨浩拍拍肚子,给智升祥后脑勺来个瓜嘣:“走吧了,等吃奶了?” “那我们先走了。” 张上回一句,去追前面耍宝的两人,隐约听到范自杰自语:“三个邪气。” 太谷五中离农业大学有一段距离,飞奔着,畅快着,欢声笑语随风而荡。 这样的时光,随年龄增长,再不会出现。 农大建在杨家庄,一个学校,带富了将近五千人的村子。 小吃,网吧,台球厅,临时住宿,理发,各种齐全,全都建在村民自己家里,不需要房租。 新潮网吧,刚开的总是很有吸引力,就算星期一,也几乎座无虚席。 院里有颗很粗的杨树,把拇指粗的铁链子套在自行车大梁上,又锁在树上,这才放心。 车子拉风了,来网吧玩,基本就是送菜。 张上这辆“玛莎拉蒂”,后来就是在网吧丢的。 和另一辆车子锁在一起,等从网吧出来,玛莎拉蒂凭空消失。 而另一辆车,只剩前轱辘……偷车的兄弟贼狠。 一进网吧门,嘈杂的声音,巨大的音响轰鸣,说明网管也在玩。 “fire in the hole!”费玩日厚,一声喊,扔手雷,接着“嗒嗒嗒……”B51扫射的声音。 “草,谁又偷袭我?” “白房顶,白房顶,有大狙。” “桥上也有狙,哈哈,还有6点血,没一枪打死我。等我B31冲上去弄死他。” “有人救人质去了,咱们蹲后门,阴死他。” “我拣了警专,这枪就是爽,能小瞄。” “妈的,这一出来就死,不行,我要判成匪,怎么判来着?” “按M1,直接判死,下把出来你就是警。” 震耳欲聋的喊声,嗓门朝天,还有左手按键盘,又手猛拍鼠标,恨人物转向慢,连自己的身子也跟随鼠标左右偏。 一堆人在联CS的经典地图仓库,CS_assault。 这只是网吧一角。 看了看这边没有空机子,张上三人又去另一边。 “谁TM又偷我的钱了,让你个孙子造间谍,我造一百个狗,弄不死你。” 说着,不只钱没了,连电都成了红格,只好骂骂咧咧:“给你大爷等着。” “谁让你刚才用小飞人打我的矿车,该。” 说着,这人圈了一大堆天启坦克,乘敌人的F国巨炮没电,一窝蜂冲上去。 又Ctrl2,3,4,5挨个编队,找到超时空冷冻兵上去骚扰,吸引火力,等天启坦克冲上去,锁定了胜局。 这是个高手。 旁边有三台机子,张上三人办了会员卡,每人冲十块钱,开始了网瘾少年的生涯。 等开了电脑,旁边的那俩也结束一局,杨浩探身过去搭话:“嘿,哥们,咱们联红警吧?” “行了呀,结盟,二打二。”大学生也是个爽快人。 “我们有三个人,都玩的不怎么好,你俩打我们吧。”杨浩指着座位最靠边的张上回答。 听到说起他,张上摇手拒绝:“你们先玩吧,我查点东西。” “那我们先玩一局,你快点的。”杨浩迫不及待,撸起袖子,准备大开杀戒。 这个年代的网吧,基本只有四种游戏,红警,CS,大话西游2,还有梦幻西游,后来又出了劲舞团,跑跑卡丁车,风靡一时。 习惯性打开百度,输入“点娘中文网”,点进去。 这时的页面还是旧版,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神不好的人得把脑袋匍匐在显示屏前才行。 随意扫了一眼排行榜,后世实体书卖爆的《紫川》雄霸榜单,还有东哥开创神魔流的大作《不死不灭》,这些书张上全都看过。 作为东哥的粉丝,毫不夸张,他写了十三年,张上追更了十三年。 尤其上大学后,有了手机,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就等他更新。 拿着手机,刷新,刷新,刷新…… 也是因为东哥,张上第一次在点娘冲钱,从看盗版改为正版。 尽管上学时的生活费拮据,也宁愿少吃一顿,多看一章正版。 第11章 欲济今生犹未迟 旁边的杨浩和智升祥,已与那俩大学生打得火热。 “你个傻叉,造这么多防空炮干什么,看看你自己的电量,没电造这有屁用。” 杨浩探头过来看智升祥,照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玩游戏最怕猪队友。 “对面选的黑鹰战机老轰炸我。”智升祥无辜,看自己图上到处冒黑烟的建筑,维修的扳子都来不及点。 而张上已登录作家中心,开始注册帐号。 以前的笔名叫“张达达”,再来一次,定要让这个名字成为辉煌的存在。 再绑定上老爸的银行卡,这就成了。 至于写什么书,张上还没构思好,但他不准备抄袭任何人的作品,风险太大。 有些书,人家构思好几年才写,大纲就在那儿摆着,甚至已经和编辑沟通过了,万一撞上怎么办? 有的小说里写卖歌,真的不现实,好多歌的创作,光过程就需要几年时间,还有的已经创作出来,注册了版权,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卖家。 …… 这才再来第一天,时间太短,张上的脑子勾芡,连轴转不动,网文的事情先搁置。 当下,还是解决温饱问题为重。 前世,杨芯离开洗衣房后,去了申通快递上班,一干就是七年,对这行门清,耳濡目染之下,张上也深有了解。 利润有多大,只告诉大家一句“能在魔都买房”就知道了。 据张上所知,05年的太谷还没有申通、圆通、顺风之类的分别,大众只熟知一个词“快递”,没有前缀。 而且这时送快递的行业,并不光鲜。 哪像后世,一说送快递的,首先第一反应“收入不错”。 进入申通官网,查看代理点,果然没有太谷。 再看加盟费,也不贵,押金五千。 可下面的才是大头。 必须有门面房,有发往市级的车辆,还得有电脑,扫描设备,乱七八糟一大堆费用,总投资不得低于10万。 “不如去抢!”张上眼皮子抽搐,这时候的钱还是很值钱的。 本以为几千块就能搞定申通,没想迎面扑来“致命打鸡”。 这时候的张志伟,别说10万,1000块都未必拿得出来。 接着又看了看其它中通、韵达、百世汇通等快递的加盟条件,基本类似,让张上脑海闪出灵光。 “我只要一家门面房,一次10万的投资,就可以把整个太谷的快递全包下。” “一家快递能在魔都买房,我包六家,再过个两三年,快递业迎来火箭式发展,咱也是富二代。” 这个时候的人们,对快递这行业的认知还很低下。 不过小小的服务业,能挣什么钱? 花十万块买不可知的未来,没钱途的行业。 岂知到了后世,顺风上市,瞎了世人的眼,送货的比卖东西的还有钱! 来了兴致,张上仔细研究这些快递官网,直到顺风的一个角落里,看到招聘启事。 大标题:急招快递员。 下面列了一大堆县市,必须是本地人。 很不幸,太谷在列。 “嘘。”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张爸跑出租车,大多数时间都在街上蹲着,浪费时间。 跑出租和送快递并不冲突。 05年的顺风,因为邮寄太贵,往来物件很少,几乎一两个小时就能送完。 可以让张爸利用空闲时间,揽下快递,骑车去送,先了解这行业的门道。 至于十万块,张上已经有了头绪。 作为一个再来人,先知先觉,把握大势,完全不缺发财的门路。 可现在他还是学生,平时逃一两节课没什么。 但敢坠学,或者消失,张爸能拿火柱捅死他。 太谷人心中的骄傲“太谷一中”给你预定了位置,大好前途在眼前,光宗耀祖,说出去谁不羡慕? 你敢给我坠学? 每天拿鞭子抽你,也得给我去教室蹲着,不然我的脸往哪放,让一中的老师们怎么看我? 至于张妈,真能气出心脏病来。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中考,这段时间,先把发表的书想好,大纲弄出来,写几万字发布上去,签约再说。 等到中考完,暑假两个月,十万块,还是有把握的。 寻思着,整理好头绪,又看了看快递的官网,计上心头。 时间不等人,想挣够十万块,最起码也是五六个月以后的事情。 这段时间,说不准有人率先夺了发财的肉。 记得前世老妈在的申通,就是这段时间加盟代理点的。 “我先提交申请书,把位置预定下来。”张上如是想到。 要开业,得先找门面,买车,去总部培训,弄电脑,搞扫描设备,拖几个月不成问题。 “上花儿,你这是干嘛了?” 智升祥打完一局红警,把杨浩气个半死,不带他了,探身过来搭讪。 “没事,注册个东西。”张上头也不转的回答,连填六家快递申请书。 智升祥几乎把整个脸挤过来,悄悄说道:“你看咱们后面,最靠墙的那个人,带着耳机,把屏幕转得面朝墙了,明显怕咱们看见,嘿嘿嘿,他是不是……” 智老二眉眼快速耸动,一副“你懂得”的表情,想说什么,不言而喻。 张上无语,歪头撇了一眼墙角,全屏的,白花花的肉,上下一颤一颤的。 “是吧?”智升祥两眼放光,接着问道:“他从哪找的片?” 这话没法回,尽管张上同学心有墨水,却不能教坏人家。 这个年代,红圈图标的Qvod还没有兴起,横行天下的神器,一个vagaa哇嘎,另外一个就是电驴,都要下载才行。 相随的,电脑病毒肆虐,家里的电脑敢安装这玩意,基本卡死,也唯有网吧才能肆无忌惮。 见张上不回话,智升祥拖着自己的下巴,时不时瞄墙角两眼,然后脑袋转不回来了,瞪直眼,明目张胆地看。 看这意思,想过去请教人家…… 智升祥的异状,把旁座的杨浩吸引过来,顺目光看去,厚重的近视眼镜,也不能阻挡一个青春期少年的懵懵之心。 一堆人注视,终于让墙角的哥们回神。 “我艹。”心急之下,一把将电脑屏幕拍得碎裂…… 第12章 处事若大梦 正在交接班的两位网管闻声而来。 一眼看到碎裂的显示屏。 “你吃的多了?当你自己家的电脑,想砸就砸?” 男网管五大三粗,眼眶里满是血丝,浑身蛮横气,还有一股子亢奋劲儿,张嘴没好话。 “我不是故意的。”这哥们明显是农大的学生,期期艾艾躲在墙角里,深怕人家动手。 这时女网管正打电话和老板沟通。“我们老板说了,赔3000块,一毛不能少。” “我没有!”大学生一听这个数字,当下就怕了。 张武看去,知道网吧老板坑人,只是显示屏坏了,又不是主机。 就这烂显示屏,打死500块钱。 “没有?那就报警抓你。”男网管阴沉一笑:“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看片,而且打坏我们的电脑,警察能不抓你?一旦把你抓进去,肯定会通知你们学校,背处分是肯定的,说不准会开除你。” 这话老狠了。 这位男网管典型的社会人,江湖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拿捏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嫩鸡,三言两语的事情。 “屏幕是我打坏的,我承认。”似乎想到了突破口,大学生微微硬气起来。“你说我看片,有什么证据?” “你TM是不是二愣子?老子的主机想看下面哪台电脑,就能看哪台,全部监控。你看的时候老子也在看,我那都有记录。你小子喜欢的调调还挺特殊,跟哥一个口味,我也就不为难你了,一会把种子留下,赔款交了,滚蛋。” 一听这话,大学生不敢还嘴了。 从口袋里掏出个银白色小巧玲珑的翻盖手机,小灵通。 这个年代,占据手机市场江山的,不是诺基亚,不是摩托罗拉,而是小灵通,价格便宜实惠,被广大民众热爱。 这时候最便宜的诺基亚都要1000多块钱,下层人民少能买得起,而小灵通只要300多块。 “小灵通,信号随风飘。” 喊了一个年代的口号,每次打电话,喂喂喂老半天,原地转呀转。 干嘛? 对信号啊! “喂!妈,听见没?喂!喂!”大学生喊了老半天,原地转好几圈,直盯盯瞅着信号格,终于满了。“妈,给我打3000块钱。” 没听清楚对面说什么,只听大学生胡诌道:“我们学校评奖学金,5000块钱呢,我想给辅导员送礼,只要这回送了,以后每年都有,只挣不亏。” 张上听这哥们忽悠,暗道真是个人才,坑爹坑妈有一手。 只看他用小灵通,就知这孩子家庭环境不怎么样,却还要抠扒父母。 看到他,张上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想当年,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惭愧,惭愧。” …… 讲了半天,大学生挂掉电话。“我妈正在筹钱,一会儿就打过来了。” 这时,男网管上前两步,搂住大学生,两人小声低语半天,似在交流心得。 半饷,男网管心满意足,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女网管匆匆交代两句,下班走了。 网吧里满是监控,早拍下了大学生的样貌,根本不怕他偷偷逃跑。 后来怎么样,张上没关注。 他又在查资料,太谷饼。 这是慈禧太后吃过的东西,后来列为皇家贡品,十万块钱的着落,就要落在这个上面。 2005年的正宗太谷饼,只有鼓楼和喜蓉两家,而且销路都没有打开。 后世在淘宝上卖得一塌糊涂的鑫炳记,现在还没出现。 张上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挣十万,是因为前世有人实践过了。 只跑了一个县,把整个县的小卖部跑一遍,让老板试吃,就可以上货。 两个月,挣了8000块。 那只是一个县,两天的时间就够了。 如果整个暑假马不停蹄,十万都是少的。 而且这条路子,是长久之计。 第一次记下电话,老板缺货就会给你打。 往后都不用自己跑,自己家开了快递公司,邮点东西还不是小菜? 当然,这挣的也是幸苦钱,每日奔波,四处给人摆笑脸,这个苦,少有人吃得了。 勤劳的人,老天爷对他不会差。 张上近期的目标,就这样定下了。 许久不曾上过QQ,张上几乎忘了这个东西,因为后世在微信的冲击下,QQ很少有人玩了。 结果十多年过去,05年时,自己设置的什么密码,张上早忘了。 连续输了几个都不对,只得通过好友找回,好在杨浩和智升祥都在一边。 才登录上去,就“滴滴滴”响个不停,带着粉红色头花的小企鹅闪了又闪,却显示灰色,说明人不在线。 点开,备注是何婷婷。 “班主任查岗,速归。”简单明了。 一看发信息的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卧槽,赶紧跑路,班主任查岗了。”张上二话不说,直接把电脑关机。 “谁告你的?”杨浩正打得起兴,好不容易虐了那俩大学生,正进行最后歼灭战,满屏幕都是鲨鱼样的基洛夫飞艇。 “何婷婷,两点三十三的时候发的,肯定班主任先到咱们班里查岗,等打铃完才去上课。” “现在都四点多了,回去也迟了,反正挨批,玩完再说。”杨浩舍不得走,只差一会儿,他就大获全胜。 “你愣了?咱们逃了两节课,现在是第二节课后50分钟活动时间,她能不回班里看看?现在回去还赶得上第三节课。”张上思考半秒钟,接着说道:“她要是问,咱们就说只是中午迟到了几分钟,总比逃课强。” 作为再来人的逻辑能力,在这时候终于显出来了,心理、智慧,完全不是初中生可比,运筹帷幄。 “等我!一分钟,一分钟!”杨浩被说动,却不走,正爽着呢。 “我和智升祥在外面等你,快点的。” 智升祥对张上唯命是从,自然无二话。 这孩子虽然懦弱,初中毕业分开后,也被周围的风气带坏,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却不失为一个好的兄弟。 “能带他,还是带一把。”张上如是想到。 第13章 前世的今生 正准备与智升祥走出网吧,却听这娃对女网管问了一句:“包夜多少钱?” “……”这话听得张上目瞪口呆, 女网管大囧,抬头瞥了智升祥一眼,见他面嫩,心里不舒服,却没有发飙。 如果不是看他年龄小,换个社会人来,大嘴巴子这就上去了。 只好耐着性子回答:“六块。另外,这叫通宵,不叫包夜,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娃,到挺会逗姑娘。” 智升祥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拉张上跑了。 “六块包夜……我包你十辈子。”这是张上此刻唯一的念头。 到了院里,解开锁在树上的铁链子,好一会儿,杨浩还不出来。 智升祥无聊,或许是人贱,看到地上有个踩扁的易拉罐,随脚一踹,想来个飞球上房。 “哎呦,卧槽……”一声惨叫。 只见他踢的那里,竖着一根拇指长的钢筋,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给上面盖了个健力宝的罐子…… 也是智升祥脚贱,看见院里的易拉罐就想飞起一脚。 哎呦喂,给这孩子疼的啊…… 张上险些笑岔气,这TM就是一活宝。 在院里一瘸一瘸的抱腿痛呼了半阵子,这娃又回到钢筋那里,捡起易拉罐,默默盖上,走开。 这时,杨浩也咋咋呼呼出来了,见智升祥没去推自行车,他当然要推。 正好,路过易拉罐,习惯性摆腿起飞。 “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即使张上作为再来人,成年人的心智,这时候也笑得半蹲,猛锤自行车座,直不起腰了。 智升祥更笑得眼泪直流,就知道,就知道,这娃准上套。 学生年代,放肆的玩闹,真好! 回去的整个路程,杨浩都在怀疑人生中,不知第几次问智升祥:“你是不是知道罐子下面是钢筋?” “我又没踢,我怎么知道?”很高明的回答。 “那你和上花儿笑成那个样子?” “我俩看见猪撞杆上了,能不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心有灵犀的坑猪二人组,谁都不服,就扶墙。 张上险些保持不住平衡,从“玛莎拉蒂”上栽下来,还是扶住了墙才站稳。 见他俩这么笑,杨浩抠抠头皮,不明所以,也傻傻的憨笑起来。 校门处的保卫是班里黄磊的老爹,大熟人。 一看张上他们三人这个点才进校门,会心的笑骂一句:“三个兔崽子,一天天不学好习。”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说道:“赶紧的吧,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 却没有为难他们,打开校门放三人进去。 跑步把自行车停在车库里,三人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向教室冲。 “哼哧,哼哧。” 上了楼梯就是班门,一道带杀气的目光居高临下,使三人呆在楼梯口。 “每人100个俯卧撑。”一枝花话不多说。 身为班主任,对这些淘气孩子没少苦口婆心的劝,说多了都是泪。 不如把你们练得身强体壮一些,闯祸的时候,抵抗能力强一点总是好的。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叫苦,就在班门口,楼道里,撑住地面快速上下起伏。 这个时候的张上身体素质倍儿棒,得感谢一枝花的良苦用心。 100个俯卧撑真不是什么事儿,他最快的记录2分28秒就能完成。 两年的逃课生涯,迟到早退不完成作业,隔三差五来100个俯卧撑和玩一样。 哪像到了后世,年龄越大身体越差,上个楼梯就喘,有心锻炼却被“懒”和各种事物缠身,想想就好。 三分钟后,喘粗气站起来,两臂酸痛,但那久违的挥汗如雨,让张上再次感觉到“力量的舒爽”。 “下次再发现你们迟到早退,俯卧撑直接涨到150个。”一枝花顿了顿,想到威慑力还不够,瞄三人一眼,又道:“往后,每发现一次再涨10个,我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 话音落下,杨浩和智升祥也做完了,哥仨都是电动小马达,不吹不黑。 这时,前来上课的历史老师也从楼梯口上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教师,退休好多年又被返聘回来,太谷五中资格最老的“历史书”。 “回去上课。”语气不善,眼光略带威胁,又与历史老师唠叨两句,上课铃声响起。 回到座位上,大汗淋漓,哈巴狗似的吐舌头,校服上衣半脱半就,用袖子对脸呼啦,感受仅有的一丝微风凉意。 “嗯?”随意一眼,张上立马发现何婷婷不对劲。 姑娘脸颊红红的,白里透嫩,眼睛水灵灵,给人的感觉就像身上藏了一把“火”,上生理卫生课那样的火。 还把脸埋在堡垒后面,不敢抬头,好像怕别人看见一样。 张上只一眼就心知肚明了,毕竟是成年人的思想。 第一时间低头,去看桌兜里一页一页的“柯尔蒙”。 随意翻了几张,看下面的页码,散乱的,序号排不上……说明有人动过。 他记得很清楚,智升祥拿过来的时候,都按顺序排列的。 “嗯哼……”两手使劲搓了搓脸,用力嗯哼一声,前世的今身,以前就经历过这段,再来,还是跑不掉。 探脑过去,脸几乎挤在何婷婷耳朵边,悄然问道:“好不好看?” 同时,右手做出不规范动作,悄悄咪咪地往姑娘腿上放去。 “什么好不好看?”何婷婷装傻充愣,感受到自己腿上的鬼爪子,对张上的肚子就是狠狠一拳。 可这回,张同学不见好就收了,说死不把鬼爪子拿掉,反而用力捏了捏,感受美妙的弹性。“阿宾,好不好看?” “你赶紧给我去死!” 姑娘陡然爆发,声音压抑得很低,但那股娇羞、恼怒,脸上红苹果一样,真把张上看呆了。 直到腰间软肉被掐得狠狠转了好几圈,才把他疼醒。 “疼疼疼!轻点,轻点!” 扭着身子往何婷婷身上挤,同时握住她掐人的手,紧紧攥住,就差十指交叉了。 这时,历史老师救了张上。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请坐。” 一会儿之后,张上还是没忍住,悄然靠近何婷婷,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想看直接说,不用偷偷摸摸,我不反对……”。 “你!给我!去!死!” 第14章 相逢且一笑 何婷婷爆发,张上却乐得屁颠屁颠,羞红了脸蛋儿的姑娘最好看。 同时也明白桌兜里的“柯尔蒙”是祸害,一把赏给了后座的李建军。 他可不想何婷婷太过早熟,还是纯真一些比较好。 历史老师有绝技,左右互搏,可以左手右手同时写字,一起画图,不过两分钟就在黑板上就画出世界地图,这两把刷子非同一般。 可听他讲课,总让人昏昏欲睡。 没出几分钟,张上就两眼皮打摆子,脑瓜子一点一点,又想睡又想听课,就这么纠结着,直到脑袋一栽,倒在课桌上。 …… 表面上认真听讲,可何婷婷知道,自己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也怪自己,干嘛好奇心那么重,早知道张上不是什么好鸟。 神神秘秘的,能憋什么好菜? 可就是管不住自己,乘人不在的时候,悄悄从桌兜里抽了几页小说,想一探究竟。 却终究难逃法网,还是被发觉了,无奈只能恼羞成怒。 这时,余光一瞥,见张上竟然又睡着了,何婷婷也不知哪来的气,不准睡! 于是,赌气推了张上一把。 人没醒,却有反应,伸出那邪恶的舌头,舔了舔口水,眨巴眨巴嘴,恶心的要死。 可看他的口水,还有伸舌头的样子,何婷婷不知怎么地,咽了口吐沫,竟有想吃的念头…… 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使人清醒,刚刚被张上取笑,现在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偷偷歪眼打量四周,无人关注,于是姑娘伸出罪恶的小手…… “嘶……”要把舌头吃下去的抽冷气,让张上清醒过来。 下手这么狠,又是上课时间,除了发疯的何婷婷还能有谁。 “你疯了你?给我掐坏了这辈子让你当寡妇。”声音低沉,不敢惊扰老师。 受伤的野兽当然要还击,不规则动作再出大招,这次老狠了,远不是膝盖上面那部分那么简单。 这时,历史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东西,何婷婷乘机照张上背后就是重重一拳,咚一下,把全班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接着一边用力掰开张上的邪恶之爪,一边恨恨道:“再让你睡,你不睡我就不掐你。” 历史老师闻声转身,把要发飙的张上硬生生压制住,让他不敢吭气。 再加全班人的注视,这一拳是白挨了。 这些小动作,打情骂俏,一丝不差的落在后边杨芷媛眼里。 自此,张上就发觉这节课,后边总有人在注意他。 不只女人有直觉,男人也不差。 老被人这么盯着,浑身不得劲,故意让笔滑落在地上,低头去捡,抬头,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作为再来人的张上,看不真。 却知道,至此,缘分已尽。 既然如此,有些东西应该还了。 张上记得,他前世存了好多杨芷媛的大头贴,都是特别好看的,专门挑出来的,一直默默保存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 这个年代,在太谷,艺术照的成本实在高,很少有家长会花钱给孩子拍这个,但并不妨碍青春男女的热情。 大头贴,经济实惠,五块钱一版,十二寸的那种,如果相框选小一些,一版能照十来张。 然后一张一张切开,可以贴在书上,铅笔盒上,厕所门上。 张上同学是个不上镜的人,让他照相,只有丑化,却也跟随时代脚步,曾经偷偷照过那么一版,又自己悄悄扔茅坑。 可杨芷媛,不吹,那是真上镜,照出来真漂亮,用后世的话讲,那叫“照骗”。 不知在哪本书里藏着。 见张上这么大动干戈,一本一本的翻书,何婷婷不知所以。 杨芷媛表情黯然,两臂在桌上交叉,脑袋埋在臂弯里。 等她抬头的时候,自己桌上,已经有厚厚一沓大头贴。 这是他的收藏。 这二年,跟屁虫,相随相知,视如己出的关爱,终于就这样结束了。 自嘲的长出了一口气,避过被打闹时吸引过来的,赵雯的杀人目光,心就落了地。 “叮铃铃……”悠长的铃声,下课。 张上转头,对李建军吩咐道:“给我拿下诛仙前面的章节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刚得了人家给的神书“柯尔蒙”,这回没法拒绝了。 也不知怎么和范自杰说的,不到一分钟,小说就拿了过来。 这时,智升祥和杨浩玩闹着,过来找张上去厕所。 哥仨,走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罐子下面是钢筋?”杨浩对这个梗久久不能忘怀,总觉得自己被坑傻了。 “不知道。”智升祥一本正经的回答,坚决不承认,不然离开张上,少不得挨欺负。 见他这么说,杨浩也没辙了。 这时的太谷五中,教学楼里的厕所还没有接通下水,门锁着,不让上。 学生想去厕所,必须下教学楼,横跨整个操场,从东到西走一趟,然后在那个估计是60年代就建成的茅坑里解决。 一股臭气熏天,难言其味。 早早在门外等智升祥和杨浩,却见女生厕所那边有个姑娘在等候。 身上那股文静、清新的气息,还有丝毫不显臃肿的校服,高扎的辫子,两腿合拢没有丝毫缝隙,安静站在那里。 只这个背影,张上就知道是谁。 只犹豫了那么0.01秒,成年人的思想,老男人的放浪形骸,磨练得比城墙还厚的脸,促使他过去搭讪。 “你是马亚琼吧?”挺直腰杆,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摆一个在自己看来最帅的姿势。 姑娘闻声看来,肤白如玉,脸上半个青春豆都没有,两眼如一汪清泉,好纯净。 见是张上在叫她,嘴角挂着礼貌性的,淡淡的微笑回道:“嗯,你也等吴姝?” 这个时候,不能瞎回答。 人家问你等吴姝? 你按她的话头来,只能回答一个字“嗯”,接着立马冷场,大家没话说了。 这样只会自找尴尬。 “你认识我?”张上答非所问,脑瓜子前所未有的开动。 “认识,你叫张上,吴姝没少提起你。” “她都是怎么说我?”张上笑着。 马亚琼也笑了,两眼如月牙。“她说你打游戏厉害,逃课大王,爬墙高手,还说你们幼儿园就在一个班,你经常欺负她。” “……” 张上顿时脸黑,嘴角抽搐,额头一道黑线垂下来。 他这个样子,当下把马亚琼逗的掩嘴偷笑,如莲花绽放。 那张脸,那样笑,几乎能瞬间把人带回到纯真年代,精致,纯净,无可挑剔。 第15章 父是平淡人 想好了题材,先得把大纲写出来。 大纲越细致,后期遇到的卡文情况越少,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奋笔疾书,如有神思,整个晚上连续几节课,张上都在码字中度过。 转眼九点半,到了下学时间。 何婷婷眼神怪异,和张上坐同桌将近一年时间,从没见他这么认真学习过,难道这孩子改了尿性? 想用最后两个月时间咸鱼翻身,学渣逆袭学霸,考上太谷一中? “下学了。”拍拍张上的堡垒,提醒他。 “哦哦。”长长出一口气,伸个懒腰,看着何婷婷白哲的面容,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口就来:“让你爸少熬夜打麻将。”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打麻将?”打算背起书包走人的姑娘,顿住身子。 “我是麻衣神算第288代传人,于昨天晚上觉醒智慧,洞彻古今未来。去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你爸,只看他面相一眼,就知道他喜欢打麻将,而且总输,还回家发脾气。” 一本正经的胡说,让何婷婷险些信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父母洪福齐天,将来会找一个好女婿,吃穿不愁,安度此生。” 嘴里说这话,张上却知道,在他25岁那年,牙口不好,去医院修牙的时候遇上了何婷婷。 毕竟太谷就这么点大,有名的牙医就那俩,闲聊之下,知道她父亲得了脑梗。 她本来在西安上班,和男朋友一个公司,特意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照顾父亲。 “狗嘴吐不出象牙。”姑娘懒得理张上,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熬夜打麻将很不好,别以为初中生就是傻子。 视线里的何婷婷走远,张上叹息一声,嘀咕了一句:“嘴贱。” 他是说自己的,此刻又落了下乘,善意的提醒,不但不会改变结局,反而会使何婷婷心里膈应。 这和劝他不去网吧,不逃课是一样的道理。 就算来个道行二百年的老和尚,天天跟身边念经,也休想让他改邪归正。 “上花儿,我们先走了。”杨浩和智升祥过来打招呼。 张上挥手告别,他还要留下打扫卫生。 教室里渐渐人稀,只留赵雯。 两人都没说话,干净利索的把教室扫一遍,扔了扫帚,走人。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杨芷媛?” “问这个有意思?” “她和范自杰好了。” “我知道。” “那就真的不喜欢了。” 这话没法接。 回到家里,瓦房低矮,窗外的枣树把月光挡住,让屋里愈发黑暗,即使明亮的电灯泡,也照不明灰暗的角落。 “粥给你热过了,烙饼在盘子里,就着土豆丝吃吧。”杨芯在看电视,这台黑白电视,总共就三个台,其中一个演康熙微服私访记,看得津津有味。 “我爸还没回来?” 张上拿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老妈做的烙饼很薄,很好吃,把土豆丝卷在里面,不比街上的鸡蛋灌饼差。 “回来了,去茅房了。” 正说着,张志伟掀起门帘进来,把手里的手电筒放在桌上,一脸的疲惫。 爷爷住院,跟在医院里吃不好睡不好,回来第一天,又整日奔波。 老张,瘦了些。 “爸,我给你揽了个工作,挣个外快。” “你?”张爸不信。“你能把成绩考好点,少叫我操点心,我就歇心了。” “今天我在班里看见一份报纸,上面有招工启事,顺风快递招快递员,送一件两块钱。” “两块钱?那谁干?太谷这么大,只城里,南北跑一圈得半个小时,一天挣上十来块钱,开车不够油钱,骑车子累个半死,吃得多了?” 张爸坐在老旧的沙发上,靠着扶手,和老妈一起看电视剧。 “可不是这么算。”张上回忆起来:“城区以外的不送,让他们自己来拿。城区以内的,货都是成堆送的。比如农大,一天只要跑一趟,给货主发个短信让出来拿,有几件就是几件的钱。” 张上记得很清楚,2017年双十一,老妈在的申通快递,光农大,一天就是一千多件货,3000块,只要跑一趟就行。 而且双十一回货是连续好多天的,这钱好挣不? 这是申通一家快递,一个学校的收入。 整个太谷,张上准备搞的六家快递,如果真的都拿下,不吹不黑,那是垄断。 送快递只是小头,来邮东西的才是大头。 太谷的企业不少,少说有二十家,食品厂,各种厂家。 据他所知,前世,网上卖火爆的荣欣堂太谷饼,和申通合作,每个月走货的钱,要给申通将近七万块。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网购雄起,快递业蓬勃发展,这个数字呈几何增长。 张爸思索了一下:“那也不行,送快递得知道地址,人家写个什么什么小区,你找不见,怎么送?” 张上笑了:“爸你可谦虚了,太谷还有你找不见的地方?” 这话,让张志伟脸上一红。 他跑出租车有几年了,别的不说,太谷这犄角嘎达,只要你能说出地名,没有他不知道的。 可送快递,在这个时代人们的认识中,真比不上开出租车的面子大,谁不想体面一点? “爸,你先熟悉一下门道,将来咱们在太谷开个快递分部,您也就当老板了。”见张爸不给回应,张上接着劝:“而且这只是兼职,有人用车,您还是出去跑,没人用车就送快递。” 张上这是钻空子。 这个时候,快递的管理还没那么严格,能招上快递员很不容易。 只要你不把货私吞,总公司也懒得管你,送慢点就慢点,没办法的事情。 张志伟没话说了,只是乘张上低头喝粥时,仔细看了看儿子,心里多出一些莫名的感慨。 爷爷住院,又借了不少钱。 张爸是个要面子的人,只开出租车,收入明显不够。 这快递,还是送了吧。 第16章 我就让你嘿嘿嘿 转眼又到了5月底,还有一星期就中考了。 史禄萍发现了比较奇怪的事情。 昨天初三进行了模拟考试,她正在判卷子。 桌上这份是159班张上同学的。 从前的一手好字,写成了春蚓秋蛇,不堪入目,潦草到看他的卷子能让眼睛吐了血。 就算这样,也得判人家的卷子啊。 可到了后面作文题,史老师觉得自己瞎了狗眼。 这文笔,这风采,这字里行间的幽默,还有那些前所未见的词儿,让她来回往复,看了不下五遍。 “去年买了个表?”史禄萍越看越觉深邃,好像不对劲。 “扎心了,老铁?”这老铁是谁? “怼?我怼嫩娘?”脑子转到十万圈,也不知这句话的意思。 为了不被学生小看,说自己没文化,不明就里的史老师给张上开了斋,作文打了满分……让张上同学刚好及格。 并且,准备把这篇作为范文,让全校语文老师向自己班的学生朗读。 比吹牛逼,比写作文,就算来个大学教授,也未必比张上强到哪里去。 无意间入了史烙饼的眼,张同学毫无所觉,正在操场里和三个小姑娘吹牛侃蛋呢。 “韩雨佳,听说追你的人可多了?”张上一手搭在单杠上,一手插在裤兜里。 旁边站着三位赏心悦目的美女,吴姝,马亚琼,还有韩雨佳,同是史烙饼的部队。 这位韩同学,可是张上初中时爱慕的诸多“想压床”的美女里面的一位。 身材高挑,两腿笔直,初中就有一米七二,天生的衣架子,校服在她身上能穿出美感,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能甜死人。 走路时总爱把手掌筒在袖子里面,只露出修长的五根手指,紧紧勾住袖口,像缺少安全感,又羞涩的邻家妹子。 张上和她早就认识。 小学时,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经常合班上课,名字都能叫上来。 “哪有呢,我都没收过情书。不像我们的琼琼同学,桌兜里的情书都塞满了,上星期被班主任一把没收个干净。” 韩雨佳大爆料,却丝毫不羡慕马亚琼。 确实很少有人给她写情书,因为从来不看,直接就扔,姑娘不兴这套。 但和他当面表白的,少说有三个。 追她的门槛相当高,身高就在那里摆着。 “我一封都没看过。”马亚琼连连摆手。“大部分都是咱们班同学送的,总不能直接扔掉吧,那样多难堪。” 年龄这么小,情商这么高,难得。 “听说王海洋每天都送你一封,已经坚持好久了,怎么样,心动没有?” 韩雨佳调笑着,握住最高的单杠,比划了一下,似乎想吊上去玩玩,却怕失了淑女形象。 “我不喜欢他。”马亚琼直言,眼神清澈见底。 见韩雨佳想玩单杠,张上借机插话:“都快中考了还有心思玩这个。不如和我玩追人的游戏,我先跑,你后追,如果你能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让我嘿嘿嘿?什么意思嘛?”韩雨佳偏着小脑袋,听不懂。 张上掩面抽笑,嗝嗝笑不停,肩膀一耸一耸,却不好讲费大污妖王的段子,怕把人家带坏,只能换一种说法。 “嘿嘿嘿就是啪啪啪。” “什么叫啪啪啪?”吴姝问的。 “……”这话没法接了,张上只能拍拍手,啪啪啪三下,十分响亮,若有所指。 纯真的马亚琼两眼迷茫,吴姝不知所云。 只有韩雨佳,突然耳根子红了,娇羞地两手托住自己发红的脸颊,拉起两个好姐妹撒丫子跑路。 “我们别理这个坏人。”这是韩雨佳离开时,向两姐妹嘀咕的话。 佳人远去,张上哼着小曲回班,也嘀咕了一句。 “姑娘不简单。” …… 下午第三节课,语文。 史烙饼进门不说二话,一沓厚厚的卷子,分给前排的同学,让他们发下去。 然后。 “张上,上台来把你的作文给大家读一读。” “嗯?”懵懵无知的张同学,不明所以。 “这次作文的题目是:狐狸与野兔,以对话的形式来写。张上同学以别出新裁的方式,写出了风采不凡的文章,大家掌声有请。” 台上的张同学,拿起自己的语文卷子,只一眼,瞬间觉悟,知道不对了。 十多年后的词儿和表达方式,用到现在,会瞎了人的眼。 “一天,狐狸和野兔相遇了。饿急的狐狸口水直流,他已三天没有进食,二话不说扑上去,心里爽得要死,暗道:我怼嫩娘哦,终于可以吃顿饱的了。” 第一句,就让班里的同学哄堂大笑。 史禄萍脸皮抽搐。 她专门查了字典,这个“怼”字明明念四声“对”,怎么从张上嘴里出来就成了三声,字里行间还有骂人的成份。 “野兔见狐狸要吃它,张口来,我去年买了个表,今儿怎么这么点背”。 后面还有一堆前所未见的词儿,反正史禄萍脸绿了,听懂了。 张上那夸赞的表情,绘声绘色的耍宝,让她知道,这孩子的作文通篇骂人,却不带脏字的……我还给他打了满分。 被史禄萍赶下台,回到座位上,何婷婷悄悄上来搭话:“你咋那么有才呢?” 她的眼神里,有了别样的情绪。 “是吧,我也觉得我有才,要不你就从了我,本皇封你为贵妃。” 边说,张上边伸出自己的安禄山之爪,放在姑娘大腿上,感受那份美好。 出乎意料的,何婷婷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才把占自己便宜的鬼爪子拿开,不再理张上,因为史烙饼踱步过来了。 …… 还有一星期就中考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星期天,一般都要补课,马上就中考,更得补。 这星期却放了大假,说是教育局严查。 贾堡村有太谷二中。 有学生的地方,网吧不会少。 村里人聪明,直接把网吧开自己家里,门外也不挂牌,更不去工商局登记,全靠学生间口口相传,这就是俗称的“黑网吧”。 死贵的网费,两块钱一小时,而且是最烂的白壳台式机,卡的一逼。 打开点娘网,作家后台,把上课时写的稿子拿出来,张上以每小时一万字的速度打字。 这时候没有QQ拼音和搜狗输入法,只能用最原始的智能ABC,不能记忆常用词汇,不然张上还能更快。 噼里啪啦一顿小平拍,根本不看键盘,屏幕上的字就像飞一样。 这家伙,直把周围的小伙伴们惊呆了。 一堆高中生围过来,看看张上的年龄,再看看那印刷式的码字,这还是人么? 没有对电脑日复一日的操练,想用这种速度打字,那是奢望。 可张上就能做到。 有一种妖孽,他是不需要年轻来撑腰的。 整个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张上录入了三万字,发在都市频道,看看能不能签约。 此时,他也是忐忑的。 这时候的点娘,签约分ABC级,待遇也不一样,遇上一个看好你的编辑,不容易。 而且都市的推荐位一向紧张,一本书能不能出名,质量第一,推荐第二。 在杨芯下班之前回家。 装作乖宝宝,在桌上把几本书摊开,佯装整个上午都在学习的样子……马上中考,再不装,没机会了。 果然,老妈回家一看这情况,就洋溢出笑脸。 家长的所求很简单,你能好好学习,她就别无所求了。 第17章 那年的纯洁爱情 午饭后,张上找了个茬,说和同学去做作业,杨芯没说什么。 街上,干燥的土地,随着一阵风卷起旋儿,空气中一股土味。 南方的微风叫清风拂面,太谷的微风叫迎风吃土。 这个年代,大型游戏机已经退市,流行起来的,除了网吧,还有手柄游戏机。 智升祥家在城里,家里养一条大型狼狗。 一听狗叫,就知道张上来了。 “上花儿,来的正好,咱俩联忍者神龟,我能调成无限命,咱们打通关。”智升祥跃跃欲试。 进了屋里,装修很不错,智升祥的父母也不在。 这时候,智老二可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 他老爸在文化局挂职,其实从来都不去上班,同时手下养着十辆卡车,几百万的资产呢。 可惜到了后世,经济不景气,养大车不挣钱,他家道也中落了,连拆迁户张家都不如。 电视下面是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卡槽里插着黄色盒子的游戏卡。 红黄两根线,把学习机和电视连在一起,接上手柄就能玩。 说是学习机,其实就是打游戏的机子,这东西承载了90后的记忆。 魂斗罗,双截棍,顶蘑菇,坦克,街头快打……智升祥买的游戏卡,足有半箱子。 玩了一会儿,张上觉得无趣。 他毕竟是成年人的思想,再玩这个东西,早没有了新鲜感,耐不住性子。 智升祥见他兴致缺缺,探头说道:“上花儿,要不咱们耍点刺激的?” 那眼神,立马让张上邪恶了,说:“你离我远点。” “你想啥呢。”智升祥再次靠近。“我听说天马商场那有一堆租碟的小摊子,咱们租碟去,嘿嘿,说不准有好货。” 都是男人,只看那眼冒精光的神情,张上就知这孩子无可救药了,一门心思想着“闲看后庭花开花落,漫观门前鸟进鸟出”。 这年代,港片还很流行,你只要压十块钱就能租到一堆碟。 在智升祥身上,充分证实了什么叫“有贼心没贼胆”。 嘴上说得好,要租“好看”的碟,结果真去了人家摊子跟前,老老实实的,半丝“歪点”都不敢讲,人家推荐什么,他就租什么。 最后,又见“古惑仔”,陈浩南的大名,俘虏了无数年轻人。 …… 和智升祥回到家里,把碟放入VCD里面,舒坦的躺在沙发上,喝饮料,看片。 还有几天就中考,学习反正也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吧,张上已在计划挣钱的事情。 “智老二,你爸最近忙不忙?” “不怎么忙,和我妈旅游去了,估计后天就回来,我要中考,他们敢不在?” “你爸的大箱货车有空闲的没?” “我哪知道了,他那些破事我从来不问。”智升祥嗤之以鼻,他爹的生意,在他看来就是破事。 “给我个你爸的电话,改天我用上一辆,价钱照给。” “你用?” “嗯。”张上不多讲,知道智升祥不信。 拿到电话,车有了,接下来就等中考完放假,开展富二代计划。 …… 太谷的中考时间,每年都在6月7号和8号两天。 学校会在6月4号的这天放假,所以,这是最后一天上课。 这一天老师不会讲课了,更多会说一些中考的注意事项。 淡淡的离别意,在学生间蔓延,大部分人没听老师讲什么,只顾与同桌诉说衷肠,和好友传纸条。 悠长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打闹的人少了一些,大家都细细低语,说着,聊着。 “你有什么打算?” 何婷婷少见的语气温和,打断了张上码字的思绪。 “暑假出去闯荡两个月,然后上一中。”张上说。 有些发愁的摸一摸脑门,思索描写菜名的词汇,想得他脑瓜子疼。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鉴,全靠脑子抽筋来点灵感,看来得去新华书店买本菜谱。 他的《舌尖上的美食》已经签约了,A签,说明编辑很看好他。 合同也用快递寄了出去,等编辑收到,就会改成签约状态。 “一中是你家开的?你说上就上呢?”何婷婷撇撇嘴。 “差不多吧,应该会去上的。”张上说得轻巧。 “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能不能把你这邪气劲儿收一收?”姑娘表达不满。 张上闻声,两手用力搓搓脸,心里有些烦躁,把信纸往桌兜里一扔,转个身,直面何婷婷,注视她的眼。“想说什么,说吧。” “我就问问你。” 姑娘的语气一下子降低很多,也不敢看张上的眼,只这一下,就被拿住了气场,完全不见平时的凶样。 “先好好考试吧,你多考一分,家里就能少花一点钱。”张上叮嘱。 这不是说说而已,差一分300块钱,几乎是成文的规定了。 能靠纯分数考上一中和二中的,毕竟是少数人,大部分都家长给花钱上。 “哦。”何婷婷低头淡淡回了一句。 “等考完试,估完分,暑假两个月你应该见不上我了,看QQ吧,我到时候联系你。” 张上想着,等挣了钱,第一件事先买手机,常联系就会不一样,关系不会生疏,这姑娘他可是预定了的。 再来一次,他不会重蹈覆辙。 高中时失去联系三年,大学又两年,五年时间,再喜欢的深,也被岁月磨平了记忆。 “你联系我干嘛?”何婷婷抬头,两眼亮晶晶。 “让你给我生猴子。”一本正经的说。 姑娘一下子脸红了,她可是看过张上桌兜里“柯尔蒙”的,开了窍的。 接下来的一节课,张上没有再码字,状态不佳,写不出好文。 这个时候,应该做一些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老师在讲台上说,他在下面搞小动作。 故意把凳子往何婷婷这边搬了搬,让两人靠近,右手轻轻放在姑娘腿上。 六月份,天气已热了,除去一层薄薄的校服裤子,里边的秋裤也褪去,虽然手感还是不佳,可心情不一样了。 感觉到同桌的异动,腿上传来的热度,何婷婷本能去扒拉张上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犹豫一下,收了回去,只是脑袋底了半截,埋在小天地里,不敢露头。 张上也见好就收,没有过分的动作。 下课时,何婷婷第一时间去厕所,张上发现,自己的手湿了。 第18章 行事如青天 中考前放假三天,新潮网吧爆满。 初中三年,认真学习没有,自己能考多少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事到临头懊悔迟,索性就放开了,让考试去见鬼,先爽过当下再说。 159班,男生有27人,此刻的网吧里连排坐了13个。 还有三位女生,赵雯,杨芷媛,安琪。 张上静静的噼里啪啦,把最近码的稿子上传到点娘,他那打字速度到哪儿都是风景线。 写到现在,陆续上传了五万多字,可点击率只有可怜的7个,评论数量零,收藏也只有两个,估计是编辑大大们赏的。 两个月时间,张上没功夫码字,又不想断更。 所以想了个取巧的办法,设置定时更新,每天一千字,存稿应该够用。 这时的点娘,对于每章的字数没有硬性要求,随便多少字都能算一章,不像后世,一章规定最少2000字。 等到月底三十号,张上再把章节合起来,本来一章一千字,合成一章五千字,多余的章节删除,100章变成20章。 章节少了,新的一个月开始,更新字数重记,这样不算断更,骗编辑大大的推荐很好使。 更能防盗版。 盗版书可没你这种耐心,你合了,章节少了,他那里就不连贯了,章节名都连不上。 微微扫了几眼排行榜,骷髅精灵的第一本大作《猛龙过江》也快完结了。 这位大哥经常一章万字,一天更个两三万字和玩一样。 他的作品也是张上必读的,十三年老骷髅粉。 这时。 “智升祥,跟我出来一下。” 刘威拍智升祥的椅子,叫他出去。 张上往刘威坐的电脑那里撇了一眼,欠费,被系统强行退到登录会员的页面,就知道他要干嘛。 智升祥没动,专心玩红警,当作没听见。 刘威是班上众所周知的单亲家庭,没听说过他妈,只知道他爸在玛钢厂上班。 凌晨三点起床去几百度的炉子旁倒铁水,中午十一点下班,然后一睡整天。 刘威这孩子比赵刚几个还野,学校经常丢自行车,传言都是他推出去给卖了。 “没听见老子叫你?”上手就是一巴掌,“啪”一下扇在智升祥右耳朵旁,立马就是一个红印子。 智老二白白嫩嫩,平时打牌输了,打他手腕,一下就红。 挨了这下,不能再装了,立马向旁坐的张上投来求救眼神。 同时,这声响亮的耳光,也把网吧里很多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同班三位女生同时皱眉,那眼光要多厌恶有多厌恶。 初中的孩子们还很纯真,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其余男同学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满脸戏谑,准备看好戏,只有杨浩站起来往张上这边走。 女网管探头瞅了瞅,一看被扇的是智升祥,有印象,小正太一枚。 这孩子前些天还和她逗乐,而且没少给网吧送钱,都混熟了。 当下厉喝:“要打出去打,敢在网吧闹事,打断你的狗腿。” 在这个年代孩子们的心中,但凡能开网吧的都有“大哥”罩着,万万不敢招惹。 刘威赶紧回话:“没事,我们闹着玩的,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然后挤个笑脸,呵呵一声,装什么事情都没有。 女网管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电视剧,嗑瓜子,这样的事情见多了。 网吧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在这里厮混,丢东西,偷车子,喊娘骂爹,大人欺负学生,高中生赶走初中生,自己玩他的电脑,这都不算什么。 我看见了,心情好就管管,心情不好,你们爱咋咋滴,只要不损坏网吧的东西就成。 见女网管坐下去,刘威依旧带着笑,却猛的掐住智升祥后颈,把他往外拽。 “放开。”张上头也不回的说。 “上哥,哥们就出去和他说两句话,又不打他。”嘴上说着,下手依然狠,掐得智升祥脑袋往后仰。 “放开。”张上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杨浩见状,往前走了一步,与张上并排而立。 这家伙是全班个头最高的,又黑又壮,只往那一站就很有威慑力,只是胆子差强人意,只有张上在到时候才敢出头。 如果今天张上没来,智升祥遇上这样的事情,杨浩绝对不会管。 此刻出头,也是因为张上曾经帮过他。 刘威一看这情况,手松了一丝,却没有完全松开。 看了看自己欠费的机子,马上就要强制关机,又看看除他之外,所有人都玩得嗨,问了一句:“你要多管闲事?” “放开!”这次,张上语气加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仿佛变成巨人。 换个灵魂,成年人的思想,不只字写烂了,见识广博了,逻辑思维能力强了,更多的是那股气势。 大人面对孩子,永远是蔑视,有天然的优越感,如臂使指,这是内在的东西。 刘威松手,他不想挨打。 如果和张上动起手来,人家三打一,159班没人会帮他。 甚至在太谷五中,张上也是个人物,副校长是他爸的同学,还有能叫两车社会人的姐姐。 这么一想,他就心虚了。 至于发狠之类,他从没想过。 一个初中生,哪来那么重的戾气。 甚至在他看来,和别人张嘴要钱,这也不是抢劫,而是同学之间开玩笑。 平时欺负人,也不是欺凌,而是大家一起逗乐子哈哈笑。 智升祥得机喘了口气,对张上投来感激的目光,更没想到,杨浩会帮他出头。 “身上还有钱么?”张上突兀的问道。 智升祥一愣,却没多想,这是张上第一次和他张嘴。“要多少?” “十块。” “行。”智升祥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块递给张上。 把十块钱递给刘威,张上说:“咱们同学一场不容易,马上中考了,以后各奔东西,想见一面都难,都是哥们,没必要这样,赶快冲钱吧,咱兄弟们一起玩反恐,你可别让虐哭。” 刘威傻在原地,呆呆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心头滋味难言。 拍拍刘威的肩膀,张上把凳子抽回来,示意智升祥坐下,杨浩也回了座位,向刘威喊了一声:“赶紧冲钱啊,兄弟们等的虐你呢。” “来类,马上。” 第19章 委婉的按墙 中考如期举行,张上的考场被分在太谷二中,到也近便。 再来前考了358分,这次,能保住358都不容易,十多年过去,初中的知识早忘得一干二净。 张上又是个懒蛋,保持从前不学习的优良品质,反正书是看不进去。 两眼一抹黑,就这么诌着。 除了语文的作文行云流水,其余基本都只做选择题。 做填空题,记忆类的题目,真为难张上同学了。 这两天,每次考试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回答杨芯“考得怎么样?” “还行。” “一般。” “基本会做。” 不淡不寡地敷衍着。 八号考完,九号去学校估分,还得早起。 找块抹布,沾上水,把“玛莎拉蒂”擦一擦,鲜亮一些,骑车出门。 还好今天没风,不用吃土,早晨也没有什么卡车路过,不起沙尘。 可坑坑洼洼的路面,像被土地公公摇床时蹂躏过,把张上搞得不敢坐那细窄的车座,一路站着骑,怕碾了蛋,影响子孙袋。 这车子什么都好,就是不避震。 到教室的时候有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答案,还有各科老师过来讲题。 更多的学生,手里拿同学录,见人就发。 “张上,给填一个吧?”赵雯过来搭话,把手里的同学录递过来。 “没问题。”笑着回答,知道今日一过,往后再见无期。 姓名:张上 梦想:不会太远 爱好:女 qq号:290***163 简单地址:贾堡村 喜欢的颜色:肉色 敬佩的人物:毛爷爷 口头禅: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最想见的人:二马一王刘京东 最喜欢的:舌尖上的美食 …… 连续填了十多份同学录,又在估分表上写了360分,往志愿表上填了“太谷一中”。 下楼照过毕业合照,整个上午一晃即过。 下午,明天,学校规定还要到校,很多表得填,档案要弄,打扫教室,各种事物。 然后过几天还要再返校,但他不准备来了。 注视着何婷婷白嫩的脸庞,张上突然说:“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去。” “嗯?”姑娘一怔。“我家在学校后门,一步近。” “那算了。”站起来就走。 这可把何婷婷急了,冲他背影高声说:“半点诚意也没有,你赶紧滚吧,烂人。” 张上闻声回头,说:“快点的。” 姑娘赌气撅嘴,很委屈,但收拾书包的速度却不慢,三两下就好,赶紧跟上。 见张上要走,智升祥立马追来:“上花儿,要不咱们下午别来了,反正没重要的事,新潮网吧联红警去?” “你们玩去吧,我有点事,明天也不来了。你等我电话,过几天找你。” “哦。”智升祥撇撇嘴,都是学生能有什么事,知道张上在敷衍。“那我也不去网吧了。” 没有张上在,他连独自出去玩的勇气都少。 其实何婷婷家真的很近,出了学校后门是个巷子,她家就在这巷子里,二十米就到。 可跟着张上,愣走了前门,得绕道好远。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忘记了这茬。 张上推着车子,何婷婷背书包和他并排而立,两人说不上多般配,只是站在一起看上去很和谐。 “这个死人,叫我出来也不说话。”撇了张上一眼,见他像没事人一样保持沉默,何婷婷气急。 心有所感,张上打破尴尬气氛,说:“我下午和明天都不来了,帮我把该填的东西填了。” “老师说明天写档案,我又不知道你家的具体情况,怎么填?”何同学可算找着茬了。 “我桌兜里有,你照抄就是。” “……” “过几天返校的时候,班里组织同学聚会,我也不去了,你替我和他们说一声。” “我替你?”何婷婷嘀咕:“我又不是你的谁。” “去了二中别给我瞎搞对象,让我知道,打断你的腿。”张上又说,这话就狠了。 “你凭什么?”姑娘也是暴脾气,哪受过这种气。 这时,路越走越窄,已经到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十二点半,学生走完了,往来无一行人,很寂静幽深。 听到这句凭什么,张上把车子往墙上一靠,忽然抓住何婷婷的手臂,侵略性的目光直视姑娘眼睛,里面带着“火”。 并且慢慢靠近她的脸庞,嘴唇。 被这么一看,姑娘当下脸红了,他不会是要…… 气氛在这一刻凝结。 “唔……不要。”来不及说话,初吻就这么没了。 那贴上来的陌生气息,被侵犯感,让姑娘本能的挥手就是一巴掌。 没有打脸的响。 她两条手臂早已被张上分别按在了墙上。 张上这个人很随意,既然人家有抵抗情绪,那就算了。 然而等待他的,嘴巴刚离开就迎来断子绝孙脚。同时有呼喝:“放开我!” 在何婷婷刚抬脚的时候就重新把她按回墙上,注视她的眼,委婉的说:“不放。” 并且,嘴又靠上去,柔软的嘴唇吃起来很舒服,流连忘返。 这贱,让姑娘脑子一片空白。“你TM能要点脸不?” 被按在墙上,无力反抗,何婷婷睁大眼睛,嘴里多出的口水来不及咽下,她就这么呆呆的,不懂回应,也没力气推开张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嘴都麻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看不懂。” 有满脸沧桑皱纹的老头路过,嘴里唠叨着,手上拿把大蒲扇狠命的扇,眼里带鄙视。 走了十米,脑袋像定住一样,就直愣愣瞅这对小年轻啃嘴。 这姑娘看着怎么有点熟悉? 何婷婷闻声,突然地尖叫了一声,面红耳赤,狠狠推开张上,转身疯跑。 张上微笑着,久久注视姑娘离去的方向,这一出,前世可没有。 我得意的笑…… “老子当年就是个二愣子,放着如花似玉的好白菜不啃,宁当了20多年单身狗。”心里想着,咱也算脱单了,走在时代最前列。 推上玛莎拉蒂,心情舒畅的骑车回家,哼上小曲,心里想着:“尼玛,单身狗最讨厌了。” 第20章 黑 再一次体会被车子大梁打了蛋的欲生欲死,终于看见家门。 杨芯殷切的看向院里,第一时间问:“估了多少分?” 张上把玛莎拉蒂停好,想都不想的回答:“420。” 突然的沉默,杨芯少见的没有唠叨,不知对儿子失望还是庆幸,好赖达到了一中的建档线。 简单的午饭,剔尖西红柿鸡蛋面,张上吃了一大碗。 张志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二八大杠自行车,姥爷骑了好多年,现在被老爸征用去送快递。 问过了张上的估分成绩,张爸唠叨两句:“让你平时不好好学,看看别人,630分才能考上一中,人家怎么学习的?” 这话,怎么带着股子炫耀呢? 张上是这么认为的。 “爸,咱们太谷的两个太谷饼厂在哪呢?” “问这作甚?”蹲在地上,背靠土炕床沿,舒服的吹一口啤酒,扒拉两口饭,舒服。 “我打算暑假找个活儿干,两个月总不能歇着吧,听说那俩厂子招人呢,我去看看。”张上坐在椅子上,喝了口面汤。 “嗯?”张爸抬头,实在没想到儿子有这种觉悟,懂事了。 想了想,说:“一个在去聚仙楼的路上,你注意看路两边,有个巷子,进去就是。另一个在铁三局,你在那绕一绕就看见了,厂门口有牌子。” “知道了爸。”张上点头,心里做着打算。 饭后,张爸在炕上眯眼睡了二十分钟,就又出去跑出租,得给孩子攒上一中的学费了。 等到两点,杨芯去上班,张上洗了把脸,扫视一圈屋子。 黑漆漆的,大中午就得开灯,不然看不清。 只要下雨,屋里阴冷潮湿到让你一进门,就能感觉一股凉气扑面,瞬间春秋转换,即使这样,这一家人也要将就住着。 “等我。”张上目光深邃。“两个月。” 骑车二十分钟。 在铁三局附近绕了好几圈,走街串巷,最后问街上坐着的老奶奶,才找见鼓楼太谷饼厂子。 说是厂子,其实只是一个大院子。 老旧的双开铁栏杆门,刚刚能让面包车进去,门上面用铁丝拧悬一块木板牌子“鼓楼太谷饼”,要多简陋有多简陋。 推车子进去,几间低矮的平房,四五辆自行车散乱停着,平房里传来机器的“嗡隆隆”声,很响。 见有人进来,靠大门的屋里,姑且说是传达室,出来个老大爷,白色汗衫,洗得有些发黑了,脸上胡子拉渣,很朴实。 打量张上一眼,看他的“玛莎拉蒂”两眼,平和问道:“小伙子,有事?” “大爷,您贵姓?我家开了个小超市,想从咱们这进太谷饼卖,管事的在么?”把车子停好,锁住,张上问。 “叫我刘德顺就行,你家在哪开的,是专卖店,还是捎带的卖?”老大爷招手,示意张上进屋里说。 六月的北方,已经热起来了,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暴晒,不是好玩的。 进到屋里,简单的一张单人床,床单散乱,水泥地忐忑不平,露出被踩黑的砖块,粗糙的立柜,上面摆着有些年代的黑色电视机,画面模糊,能将就看。 “我家开的是专卖店,在榆次开的,正装修呢,我在咱们太谷五中上学,我爸让我过来打听一下。”张上满嘴胡诌。 “榆次?那房租不便宜,比咱太谷贵多了,咱们太谷饼利润小,专卖这个护不住本钱。” 刘德顺从床底下掏出交叉凳递给张上,凳面是几条牛皮带,凳子撑开,牛皮绷紧,就能坐人。 “我爸想的是开了这个专卖店,然后往榆次周边的超市、小卖部、商场上货,让大家一起卖。我们这个专卖店当中转站,超市想拿货就去我们那拿,不用跑太谷来,有点远。” “这个想法好,我们厂也在招代理商。”刘德顺眼睛明亮,眼看这厂子不景气,他也急,却无可奈何,销路打不开。 这个年代开超市和小卖部,货源要自己去拿。 你想进货,得找到厂家才行,或者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利润少很多。 哪像后世,别人的货物要在你超市上架,得求着你,我看好你的货,你才能摆架子上卖,甚至得给我交保证金。 开小卖部都不要自己去进东西。 送货的人来了,你把东西给我摆在架子上,摆整齐喽,我看顺眼喽,你才能上货。 着急起来,见货架子不干净,你还得给我拿布子擦两下。 而鼓楼太谷饼这犄角嘎达,张上这本地人都找不到,更别说外地人了,也就能在太谷卖卖,其他县市根本没上货。 “刘大爷,您这太谷饼出厂价多少钱?” “给我个你爸的电话,我和他谈吧?”刘德顺怕张上做不了主,这孩子一看就没断奶,还在上学呢,初中生。 “我能做主。”张上语气有些重,接着说:“昨天刚中考完,不准备上了,我爸这店也是给我开的,谋个出路。” 刘德顺将信将疑,低吟一句:“也行。” 反正从他这儿拿货,都得现金现结,不赊不欠,这也是厂子没发展的另一个原因。 这年头还有不让欠钱的厂子? 谁会从你这进货? 张上在17年的时候也打算开个小卖部,打听了一下,上货基本不用钱。 十万的货,顶多花几千块钱就能上齐,各种齐全,全部赊账。 上完货,东西卖了,就给你钱。 东西压住了,将来给你退回去顶账,超市小卖部都是这么开的。 所以到了后世,满街满巷子小卖部,隔几百米就是一处。 只要你有个门面,有个货架子就成,基本不用压钱进货,需要什么一个电话,经销商就给你送来,只挣不赔。 当然,连房租都挣不下的另说。 “咱们太谷的超市从我这进货,都是一斤包装的,2块5一袋,上架卖4块,这是行价。我们按箱子走货,一箱八袋,20块钱。” 张上笑笑,说:“那是他们的价钱,走货不多。我这可是专卖店,榆次一个大市,少说有三百家超市小卖部,一天还不卖个一百箱?而且,如果榆次卖的好,我会再去其他地方开专卖店。您不用投资,不用奔波,坐等开工走货收现金,您得给我来个实在价格。” 刘德顺静静听张上吹牛逼,良久,等他说完,感叹道:“小娃娃嘴皮子挺行,你爸有个好儿子。” “那是!您给个实惠价,能行的话,咱就合作开搞。” “这样吧,18一箱子,最低价。” “您不诚心。” “这还不诚心?要是让太谷那些小卖部知道了这个价格,我这厂子都得塌。” “我和他们不一样。”张上摇摇头,站起来准备走人,出门时嘀咕道:“太谷还有喜容呢嘛,人家给的价格比你低。” 说完,出门推了自行车就走。 刘德顺掀门帘追出来,喊道:“嘿!小伙子别走,16一箱,2块一袋,他要是比我价格低,我今儿撞了墙!” 张上骑车就走,眼里藏着笑,眼看这厂子不景气,他这单生意能救命,却也不会便宜了别人,回头喊一句:“我明天再来,您想好喽。” 刘德顺要不是穿着拖鞋,又年纪大了,真能追上去把张上提下来一顿打,这熊孩子,唠半天,逗你大爷玩呢? …… 聚仙楼,可是太谷鼎鼎有名的地方,进去出来,据说只要30块钱就能让你软腿,够便宜吧? 喜蓉的厂子不难找,路旁一条宽巷子到顶就是。 这厂子比鼓楼强一些,厂门宽大,两扇大黑铁门打开,卡车能随意进。 地面的机耕路厚实,十分平坦,只是厂房也不大,院里的车子有二十多辆。 张上看厂门大开没人管,推车子进去。 “哎,那个小后生,作甚了?闲人免进!”门房里出来个中年人,光秃秃的脑袋顶着八角帽,歪戴的,讲话一股流氓气。 “你们管事的在不在,我来进货。”张上驻足。 “你?小屁娃娃懂什么?”上下打量一眼,见张上的自行车连个框子都没,摆明了来逗人的,接着说:“让你家大人来。” 然后直接撵人。 张上没说什么,转头就走,他知道自己年龄小,难让人信服。 大黑铁门上有电话,默默记下。 来到街上,找一公用电话亭,拨通。 “喂,你好,喜蓉太谷饼厂。” “我是太原沃尔玛超市的人,你们厂子不让进人?” “嗯?”一听省会沃尔玛的,电话对面一愣,立马堆上笑脸:“肯定误会了,我们厂子大门随时开的。” “哦,已经把我撵出来了,咱们就电话里谈吧,我们全球的沃尔玛超市想上你们的太谷饼,什么价格?” 电话对面一听这话,笑得脸都裂了,全球的沃尔玛,我X! 赶忙回答:“行价,一袋一斤,四块饼,出厂价2块5。” “那是外面的价格,我们可以把你们的太谷卖向全球,走货量大,你给个诚心价。” “2块3,最低了,保证其他厂没有比我更低的价。” “那算了,你们厂门卫处的人不入眼,说明你们厂的东西也不怎么样。” 啪。 张上就把电话挂了。 喜蓉厂里。 嗯? 嗯? 嗯? 厂长瞪大眼睛,手里的电话停顿在空中,只觉寒风凛冽…… 仿佛滚滚钞票在眼前,你妹夫却往上拉了一泡屎,把毛爷爷得罪了…… “郭三民,你!给!老子!滚!过!来!”震天动地的咆哮,让玻璃轰隆隆作响。 传达室,正悠哉悠哉看电视的郭同志,声音调得很大,掩盖住厂里机器运转的噪音。 “嗯?谁叫我?”往窗外看看,仔细听听,没人啊,接着看电视。 最近总是起幻觉,被厂子里的噪音弄疯了。 十秒钟后,率先入眼的,是一根足有一米长,手臂粗的擀面杖…… 第21章 第一桶金 回家路上,太阳在薄薄的云层中慢慢下落,天色渐黑。 屋里昏暗,即使开了灯,也有一股压抑。 眼下张上只有一条路,刘德顺那里便宜,不能赊账。 而喜蓉贵,也肯定不会赊给他这个孩子,只能拿刘德顺的货了。 “启动资金,去哪里偷呢?” 张上静静思量,他只要第一笔资金就够了。 一箱16块,以智升祥家9.6米的大箱货,能拉将近600箱,一共9600块钱,足足可以供应一个县的全部商铺。 还得买个手机,一万块钱都不够。 至于运费,当然是送完后才结算。 有这么一刻,张上生出想借高利贷的心思。 翻口袋看看,上次说交卷子钱骗了50块钱,这些天也花得差不多了。 “看来,还得再抠扒爹妈一回。”张上无耻的心想。 张爸张妈都是老实人,勤勤恳恳,一毛钱都要攒着的那种,已经好些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家徒四壁,还有张上这人穷志短、不思上进的毛孩子。 以前,这么一家人,就是在这种穷困潦倒中生活的。 直到国家修108国道分支,将现在住的老宅拆迁,姥爷又把钱给三个女儿分了,才扭转这三家人的命运。 杨芯先下班回家。 打开老旧的黑白电视,边看边做饭。 不一会儿,张志伟也回来了,今天难得的早归家。 “去太谷饼厂看得怎么样,人家要你么?”张志伟对这事比较上心。 “那必须要,鼓楼太谷饼缺打下手的,给我派了个师傅,让我跟他四处跑,当销售。” “跑腿?在太谷跑?” “省内。”张上胡诌道。 “那也行,吃喝住厂里管吧?” “嗯,厂里都报销,还能四处见见市面,学学卖东西的技巧,挺好的,不过工资不高,一个月六百块,没销售分成。” “工资多少无所谓,能让你学点东西就成。这活儿不错,公款消费,还有师傅带,更能出去看社会,不错不错。”张爸赞许。 “好是好,就是第一个月得垫钱,毕竟师傅和我不熟,人家带我出去不会掏钱的,住宿吃饭得自己掏,然后开发票,月底厂里给报销。” 这话让张爸眉头皱起,闭眼靠在沙发靠背上休息了一秒钟,然后似乎下了大决心,睁眼,叹气,说:“也行。” 屋里黑暗,即使开着灯,离远了也看不大清楚。 可这一刻,张上却把父亲的表情看在心里,鼻子一酸,心头滋味难言。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张爸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一些。 “明天入职,后天和师傅去榆次。”张上解释说:“入职的时候,得登记家长的身份证,明天中午还会来咱家给您俩照相,毕竟员工出门在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厂里得留个家属的联系方式,知道父母是谁,住哪,有备无患。” “哦?这厂子有一套,管理上弄得不错。”本来还有疑虑的杨芯和张志伟,一听这话,心就落了地。 张爸从兜里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接着去了内屋。 张妈的身份证就在柜子里,平时几乎用不到。 良久,张志伟从内屋出来,手里拿了一摞钱,没有红色毛爷爷,最大的50,大部分都是20块的。 把钱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地说:“这是五百块钱,出去省着点花。” 张妈一看这么多钱,做饭的手抖了抖,欲言又止,被张爸瞪了一眼,话没说出口。 这一夜,全家人无眠。 第二天,等张上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昨晚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床头,一件大红内裤,正面有兜的那种。 张妈已经把五百块钱装到了兜里,估计嫌兜口大,怕钱掉出来,又细细密密的缝了一圈。 起床,把脸盆拿出来,从暖壶里倒热水,温的,不大热,有不少白色渣渣,将就洗一把脸,骑车出门。 太谷二中很大,前后走一趟得将近十五分钟,墙也长。 张上沿墙骑车,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墙上醒目的喷涂白字:办证,办信用卡,138****4567。 记下号码,找个电话亭,拨通。 “喂,办证的是不?” “是了,你要办什么证?”对面很直接。 “我办信用卡,两张。” “手续费100块钱。” “几天能下来?多大额度?” “20天。没有工资证明的,最大额度5000块。” “能不能快点?”20天,黄花菜都凉了。 “你想几天?”对面一听这话,知道张上用钱急。 “3天。” “再加200块钱,我给你摧摧,差不多3天能下来。你把身份证准备好,还有卡的所属人也得照相,有时间吧?” “有,我在二中大门口等你,骑着个蓝色赛车。” “好嘞。” 挂掉电话,没出二十分钟,一辆昌河面包车停在眼前,下来个光头胖哥,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社会人。 “你要办卡?”胖哥诧异,又一个堕入不归路的坑爹孩子。 “对,我爸妈的身份证在我这,一会找他们照相的时候你什么都别说,如果他们问你,就说是鼓楼太谷饼厂的人。”张上吩咐说。 “行”满口答应。“不过你得先把钱给我。”这样的熊孩子,胖哥没少见,也不多事,挣了自己那份儿钱就是。 这孩子还算好的,没给你悄悄出去借高利贷把家里坑得一穷二白,就算好孩子了。 张上把自行车停好,当街解开裤子拉链,左手撑住裤口,右手直入裆部……好一番掏弄…… 胖哥看得瞠目结舌,你丫还能再骚浪点不? 终于把钱掏了出来,张上嘀咕一句:“老妈缝的口袋就是结实……” 点了200块钱,交在胖哥手里,张上也不怕他骗人。 报警,不过是最终手段。 填了两张申请表。 带着胖子回到家里时,杨芯已经在做饭,张志伟在院子里清点今天要送的快递。 胖哥演戏有一手,很有礼貌的先来一句:“你好,我是鼓楼太谷饼厂的工作人员,来给您照相。” “你好你好。”张爸堆上笑脸,赶紧上来握手。 胖哥握过手,笑笑说:“你站这就成,随便照一张就是,咱们不讲究。” 咔。 这就成了。 张爸淳朴的脸,醪糟的发型,一览无余。 杨芯闻声出来,很拘谨,就那么直愣愣杵在门前,也让胖哥照了一张。 大功告成。 “爸,我去送送人家。”张上说完,和胖哥来到街上。 “3天后找你拿信用卡,没问题吧?” “没问题,下次办证再找我,给你优惠。”胖哥一副我很有义气的样子。 “成。”伸手不打笑脸人,张上随意应付了一句。 …… 吃过午饭,一家人都很高兴,莫名的心情舒畅。 下午。 杨芯去上班。 张爸去送快递,走前往大门上贴了纸板子,歪歪扭扭写着:“顺风快递,揽快件。” 张爸,已然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骑车出门,在街上逛了半圈,找到维修手机的地方。 “卖二手小灵通么?” “卖,要什么款式的,银白色翻盖的,还是黑色直板的?” 老板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两种,都很老旧,漆也磨光滑了。 “哪个便宜?”张上无所谓,能打电话就成。 “翻盖的便宜,200卖你。” “老板,你不诚心。”笑着说,并作势欲走,他不是凯子。 “哎,别走啊,价钱好商量。”老板连忙招呼。 “80,卖的话我就掏钱。”推动玻璃店门,回身说。 “你狠。”老板用力把银白色翻盖的小灵通往柜台前面一放,示意赶紧掏钱。 “通话能行吧?”张上拿起小灵通开机看了看,别买个玩具,能看不能用。 “不能打你给我退回来,我还不想卖呢!”老板有些生气了,谁说的孩子好骗,滚出来,我不打死你。 不再墨迹,掏钱走人。 又找到营业厅办了张手机卡,往里充五十块钱。 再次来到铁三局的巷子里,张上知道,后世消失的鼓楼太谷饼,会在他的帮助下,改了运。 “刘大爷,我来了。”在院里停好车子,冲传达室喊一声,却没人出来。 推门而入,刘德顺正躺在单人床上看电视,对他进门视而不见。 张上笑笑,也不介意,说:“刘大爷,先给我搞600箱,3天后过来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这能刷信用卡吧?” “嗯?”刘德顺猛的挺直身子坐起来,身敏矫健,不信的问道:“真的?” 600箱,那是上万块的大单子。 2005年的太谷,普通打工的工人,月工资不过600块。 一中的老师,也才800块钱的工资。 这一万的单子,相当于整个太谷一个月的销量。 “我手机号64***39,做出货给我打电话。”张上挥挥手里的小灵通,接着说:“这两个月你准备好招工和扩张厂子,越往后我要的货越多。” “你不逗我?”刘德顺还是不信,孩子实在太年轻。 “少说废话。”从兜里掏16块钱扔下,搬起房里一箱太谷饼,掀门帘出去,张上回头指着门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开动机器,产货!” 接着推上玛莎拉蒂,大腿一撇,后脚跟骑车,一手抓着箱子侧面的手洞,一手扶车把,嚣张的走了。 刘德顺大喜,当下就信了。 …… 离开铁三局,张上又跑到火车站,买了明天去榆次的票,2块5,真的很便宜。 他当然不会冒冒失失拉货去榆次挨家挨户的问,那9.6米的大箱货绝对是油老虎。 这么走走停停,把一车太谷饼贴进去都不够油钱。 他乘这3天时间,要自己先去榆次,挨个跑小卖部,要货的就记下电话号码。 等3天后,我把货拉来榆次,说个地方,你们自己集体过去拿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回到家里,先给智升祥老爸去了个电话。 “喂,叔。” “嗯?你是?” “我是智升祥的同学,3天后我爸想往榆次拉一车太谷饼,想用您9.6米的大箱货,得多少钱?” “祥子的同学?” “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很意外,接着回道:“别人400一趟,你给300就成。” “那行,谢谢了叔。” 客套两句,杨芯下班回来,张上赶紧把小灵通关机藏起来。 这要是让老妈知道他啥事也没干呢,先把500块钱祸害得差不多了,这家得翻天。 …… 中考毕业的孩子们,还在教室里进行最后的初中时光,张上却已开始改变自己的命运。 骗老爸说师傅在榆次,要过去找他,3天后回来,让老爸将自己送到火车站,张上带着一箱太谷饼,独自踏上去榆次的路程。 火车半个小时就到。 下了车,太阳才刚刚生起暖意。 单薄的花格衬衫,洗得微微褪色的牛仔裤,被早风一吹,生起一丝凉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出了火车站,举目无亲,四顾荒凉,兜里只有二百块,内心的寂寞孤独,即使前世活了27年的张上,也觉难以忍受。 回头看售票大厅外面的电子表,张上牢记这一刻。 2005年,6月11号,星期六,早晨,7点43分。 他发誓,这辈子,要有自己的事业。 …… 火车站旁边,便利店24小时营业。 张上搬着一箱太谷饼进去,很有礼貌的说:“您好,我是鼓楼太谷饼厂的销售人员,想在您这儿上架卖太谷饼。” 然后拆开箱子,拿出一袋太谷饼,撕开包装袋,递给看店的店员,让他品尝。 上了夜班,昏昏欲睡的店员眼都睁不开了,很不耐烦。“我们这有太谷饼了,喜蓉的。” 张上,人生第一次卖东西,迎来当头一棒。 心头的酸楚,对人生信念的打击,令他险些泪水直流。 默默搬起一箱太谷饼,走出便利店,看看天空的云,就这么站了五分钟。 “我不能就这样死掉。”沉沉的低语。 收拾心情,沿着道路往火车站外走,没过十多米,又一便利店。 张上带着期盼,进门。 “您好,我是鼓楼太谷饼厂的销售人员,想在您这儿上架卖太谷饼。” 胖胖的中年妇女打量张上一眼,见他衣衫单薄,面容恭敬,年龄又这么小,说:“我们这已经上喜蓉的货了,几乎整个榆次都卖喜蓉的太谷饼,你们鼓楼的进货价多少钱?” “3块5一袋。”张上说。 “和喜蓉的一样,没有优惠,我凭什么拿你们鼓楼的货?” “我们面饼大。”张上把撕开的那袋太谷饼拿出来,让中年妇女看。 “大不了多少,甚至没区别,价格一样,我们肯定先照顾老客户。” “好吧。” 张上没再纠缠,默默搬起太谷饼箱子,出了门。 仰头看天,云层敛去,太阳冉冉升起,他的心灵,好像也开了一些。 沿路走,火车站附近什么都不多,就是小卖部多。 没几步,又一家。 “您好,我是鼓楼太谷饼厂的销售人员,我们厂搞为期3天的优惠活动,免费品尝太谷饼,并以3块一袋的价格出货,还给您送货到本市。” “嗯?”正在点钱的老板闻声抬头。“3块一袋?” “对,您尝尝。”张上把饼递过去。 老板没说什么,接过饼,又从自己店里拿了一袋喜蓉的,对比大小,拆开,分别品尝。 半饷。 “3快可以,不过我要一直都3块,活动完涨价就算了。”老板抬头。 张上装作为难的样子,扭扭捏捏的回答:“好吧。您要多少箱,三天后给您送到迎宾广场,离这里很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演技真的很差劲,一看就是装逼货。 老板不在乎他装不装,只在乎价钱,说:“先来十箱,货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叻。”张上笑着,借了老板一张纸,5毛钱买根笔,记下老板的电话,后面标个十箱。 第一笔生意,成了。 出了门,张上只觉神清气爽,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老天果然还是待他不薄。 沿着大路走,逢人就问前面哪里有小卖部,整个上午跑了30多家,不出例外,全部要货,多的也就十箱,少的三箱、四箱。 整个上午不停的走路,说话,脚底已经起了水泡,口干舌燥,可他不在乎。 人缺少动力,才会懒。 当你看到钞票源源不断进口袋的时候,一天收入几千块的时候。 你会发现。 再累,你也可以爬起来。 再苦,你也不会叫一声。 第22章 煤老板 三天时间,张上明显变瘦,他把整个榆次的市区走了一遍。 跑过将近240家小卖部,要货的有二百家。 其余的,要么老板不在做不了主。 要么不信张上,他年龄太小。 要么语气不善,谈不成。 他也尝试着去一些大型超市推销,可只去了一家,就决定说拜拜。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超市碰运气,一等就是三小时才见上主管,哥的时间不是时间啊? 还有老板墨迹的,让等做主的,这种张上都不理,转身就走。 有个笑话。 给乞丐50块钱,让他去高楼上大喊100遍我爱你。 结果乞丐一合计,把钱还给施舍的人,直接打脸。 有这时间,我不喊也能乞讨到50块钱…… 早上泡面,中午7块钱的大碗面,晚上住最烂的招待所,30块一晚,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这就是张上的生活。 风尘仆仆,满面寒霜,脚上的水泡磨破又起,都快结成茧子了。 再次回到榆次火车站,来时带的一箱太谷饼已不在,只有一张纸,记录着二百多个电话,需要一千箱太谷饼。 6月14日,早晨。 同样的7点43分,火车站外,仰望头顶的天,张上笑着,眼里多了坚毅。 这次回去,他的运便改了。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开,一晃一晃,速度显慢。 站在车厢连接处,这样小灵通的信号才好一点,也显得安静,人少。 给办证的胖哥说一声,让他把信用卡送到火车站。 又给智升祥他爸去电话,让厢货车去鼓楼太谷饼厂。 给刘德顺吩咐一声,准备好货。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时,从车厢里出来个四十岁的中年,四方脸,大背头,身材瘦削,一身皮衣穿成了油毡子,蹭亮蹭亮的泛油光,脚下穿黑色筒靴,身上还有一股煤烟味。 远看这个人,还以为是文强哥。 见张上在看他,朱新宁淡淡点头示意。 从皮衣外口袋里掏出烟,普通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张上,不因为他是孩子而失了礼貌。 见有人递烟,张上笑着摆摆手,表示不抽烟。 朱新宁不勉强,习惯性把香烟滤嘴那头向下,在烟盒上敲几下,然后刁在嘴边。 拿出火柴盒,弄根火柴一划盒侧,一手挡住风,低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把还在燃烧的火柴甩灭。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和30年老烟民的张爸比,也不差。 或许是没人说话很无聊,车厢里只有张上一人,朱新宁问:“小兄弟,今天贵庚?” “16岁,刚刚中考完。”张上有些累,声音显沧桑。 这三天的奔波,也只有大三时在吉利焊装厂实习可比,早上6点40点名,干到晚上10点半,才感受过这种身心交惫。 不用床,躺地下闭眼就能睡。 “你还年轻,身体是本钱。”朱新宁一眼就知道他状态不好,礼貌的劝。 “时间不等人。”张上看火车外快速掠过的风景,说:“人这一生,想改运,也只有那么寥寥几次机会,得抓住。” “哦?”朱新宁不由多看了两眼,感受到了他话语中浓烈的情感。“小兄弟还懂这些?” “不太懂,瞎唠叨的。” 朱新宁来了兴致,瞅一眼张上手里拿的那张纸,上面满是电话号码。“小兄弟在跑业务?” “家里揭不开锅了,乘暑假,出来推销太谷饼。” “我吃过,挺好吃的。”朱新宁故意调侃:“卖得怎么样?” 一个16岁的小屁孩,给任何人,都知道他卖得不好。 张上听出了他的意思,眨眨眼,说:“三天纯收入7400块。” “嗯?”朱新宁皱眉,仔细打量张上,心有怀疑。 2005年,太谷的房价,或者说一些小县城的房价,基本600到800块钱1平米,张上三天挣了10平米,这是多大的能耐? “小兄弟,不是怀疑你,吹牛逼不好。”朱新宁掐灭了烟,将烟蒂扔在车厢挂壁的垃圾箱里。 张上不欲解释,只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反调侃说:“大哥,你就是传说中的煤老板吧?” “嘶……”朱新宁抽气,警戒心升起,沉声问:“你见过我?” “没见过你,但我以前见过其他煤老板去买东西。” “哦?他们怎么买的?” “普通人印象中的煤老板必定是暴发户,脖子上要挂三斤重的大金链子,手上戴十个金戒指,披金戴银,嚣张至极,一掷千金不眨眼。” 张上接着说:“而我见过的煤老板,很平淡,虽然也开豪车,但打扮就像普通的下矿工人,衣服常年是油毡子,总是黑色筒靴,因为他们也要下矿,或许习惯穿这种衣服,下矿的人不见天日,懒得打理自己,总是不修边幅。” “我见过的那个煤老板,比您穿戴差一些,也没这么靚的发型。他去商场买东西,服务员看他像矿工,都不招待他的。结果,他回车上搬来两个半人高的大纸箱子,一点不讲究,拿钱像纸,就那么摆在服务员面前……” 张上说完,眨眨眼,没想到眼前这位还真是煤老板。 “你讲的故事很好听,说不准你嘴里的那个煤老板,我认识。” 朱新宁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张上说:“有空来临汾找我玩。” 接过名片,撇一眼,上面没有任何介绍,只有名字“朱新宁”,后面一个电话。 张上有些尴尬。“我没名片……” “留个名字就成。” “我叫张上,很高兴认识你,猪哥。”伸手,表达友善。 “……”木然的握手。 今年46岁的朱新宁,人世繁花沧桑,官军商黑,他都见识过了。 今天却陡然发现,自己竟不是一个孩子的对手。 最起码,言语上一直都落下风。 以他的层面,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火车的“咣当”声越来越慢,“呜……”停顿下来。 列车员过来开门。 “猪哥,我到了,改天见。”张上摆摆手,下了火车。 “行。”朱新宁也挥挥手告别。 火车在太谷只停2分钟,很快就启程。 车上的朱新宁摸着自己胡子拉渣的下巴,细细思索,突然笑出来,很有意思。 第23章 护矿队 出了太谷火车站,办证的胖哥已经在等。 拿到两张信用卡,给张爸去个电话,让来接。 第一眼看见儿子,张志伟愣一下,才三天不见,这孩子变化好大。 “爸。”喊了一声,开门上车。 “跟你师傅跑腿,这么苦?”张志伟忍不住问。 “多劳多得,师傅看我像个做大事的人,要给我分成,直接去太谷饼厂吧,装了货,中午得送去榆次。”张上胡诌说。 “能分多少。”随意问了一句,调转车头。 “700块钱吧。”少说了十倍,怕吓死亲爹。 “咳咳……”张志伟正在抽烟,一下抽岔了气,猛的呛住气管,烟头也掉在裤子上,烧出个小点。 赶紧扒拉掉,瞪着张上问:“你说多少?” “700块钱。”语气平淡,不急不缓。 仔细盯住儿子看了好多眼,张爸不信:“卖太谷饼这么挣钱?” 三天挣700块是什么概念? 在张爸印象中,好像只有开厂子的老板才这么挣钱吧。 “还行,师傅挣的更多。”张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张爸没再问什么,心里不相信,但马上就去太谷饼厂了,看看就知。 一路上,张上休息,张志伟静静开车,父子俩没有太多语言。 儿子和父亲之间,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 大箱货已经把鼓楼厂门口堵住,刘德顺指挥员工往门口搬箱子。 “刘大爷。”张上在前,张爸跟在后边,静静地看。 “你小子总算来了,钱带了没有?”刘德顺手拿POS机,比划一下。 “刷卡吧。”递上两张信用卡,输入密码,刷了9600块,张上又吩咐说:“下午还要400箱,有货没?” “有,我这平常库存就有500箱,够你拉的,我明天加工赶货。” 刘德顺笑开了花,用手背拍拍张上的肩膀,你小子可以。 “成,装箱。”大手一挥,和老爸借了根烟,给大箱货的司机师傅点上,打打人情。 没一会儿,装货完毕,在张志伟的注视下,张上挥手告别。 整个路程,他都在打电话,挨个通知商家拿货。 …… 榆次迎宾广场。 一箱一箱的太谷饼被拉走,张上手里的钱也肉眼可见地增厚,把司机看直了眼。 先给司机600块车钱,又点了6400块现金,让他带钱再跑一趟,去把另外400箱太谷饼拉来。 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天色渐暗,凉风习习,难得的没有沙土,吹在人脸上很舒服。 1000箱太谷饼全部卖空,而张上手握1.6万现金。 五十和一百的居多,那么厚,那么晃眼……那么多汗水,都在手里攥着。 这时广场上热闹起来,弥红灯闪烁,音乐喷泉就绪,有老太太过来撵人,说这里是她们占的…… 把一捆钱牢牢抱在怀里,没人懂张上这一刻的心情。 …… 眨眼一个月,日晒雨淋,晓行夜住,张上以两天一个县的速度奔波。 以太谷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并且,形成了良好的循环。 最开始的榆次,一个月过去,货已卖得差不多,商家们第二次要货,钱来得很简单。 还是迎宾广场,下午三点集体拿货,转手一下,利润上万。 张上整个人也廋了一圈,皮肤晒黑,满面风霜,精廋精廋的,平日里行走如风。 现在,已不用他亲自跑回太谷接货,因为智升祥来帮忙了。 半个月前。 司机几次见识到张上的能耐,只半个月,从这孩子手里收的钱超过十万块。 15天,十万块钱,16岁的孩子,这是什么概念? 身为老板的智升祥爸,怎么能不过问一下? 结果恨铁不成钢,看看智老二,整个暑假不是在家打游戏,就是去网吧,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 人比人,气死人。 于是乎,智爸亲自给张上去了电话。 一番客气,讲出请求,让带带智升祥。 不要工资,还倒贴钱,吃喝住都不要张上管,甚至那辆大箱货也给他用,司机我配,油钱你自己出,只要愿意带智升祥就成。 张上没说什么,答应了。 他隐约明白智爸的打算,这是看上他发财的门路了,想让智升祥学,然后自己搞。 可智老二只跟了半天,就变成老驴拉磨,说死不动。 五个小时马不停蹄的说话,走路,一下都不休息。 16岁的孩子,还是富二代,温室里的花,哪能受得了这种苦? 这也就是16岁的张上,身体素质倍儿棒,正是活泼的年龄,又穷怕了,有骨子里的心气支持。 如果让27岁的他来,不出三天就要病倒。 智升祥被接回去了。 他爹一番询问,只能叹息,知道了别人怎么发财的,可换你来搞,就是做不到,吃不了这苦。 最后只好让智老二跟车,每天跟司机师傅拉太谷饼,往各县送,然后收钱,再给张上转过去……免得看儿子心烦。 而张上已和家里打了招呼。 让老妈准备辞职。 让张爸留意门面房,准备开快递公司。 …… 这一天,张上来到了灵石。 这地方群山起伏,沟壑纵横,大运公路畅通,一眼望去,环境差到让人望而生畏。 满天飘散黑颗粒,尘埃肉眼可见,煤粉味道能把人熏得鼻子堵塞。 要不是大伯在这里,张上说死不会来。 这地方就像小国寡民的城市,到处是山,四处挖煤,私家车少见,大街上全是拉煤的卡车。 别说商场,找个小卖部都不容易。 张上来这里,也不是卖太谷饼的。 而是张爸叮嘱,让来看看大伯。 出了火车站,两眼一抹黑,拿出小灵通,竟然半格信号都没有,扫视一圈,周围都是荒山,小卖部都看不见。 只得找辆出租车,问:“师傅,去张家庄多少钱?” “200!”司机两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车门,很刁的样子。 张上不说话了。 默默走出火车站,车来车往,都是拉煤的卡车。 十分钟后,终于等来一辆出租,赶紧拦住问:“师傅,去张家庄多少钱?” “150块钱。”司机隔窗喊道。 “这么贵?” “你是外地人吧?”司机打量张上,说:“昨天张家庄有煤矿塌方了,正闹得凶,没点胆量的谁敢去那?” 张上一愣,他塌他的矿,你走你的路,跟你有什么关系? “去不去?你不坐我这趟,如果还没人来接你,我保证,少了200绝对没人敢拉你去。”司机吆喝。 “去。”张上深吸一口气,这宰,还是挨了吧。 上车,一路堵堵停停,还不如自己走的快。 闲来无事,张上请教:“师傅,为什么矿塌了你们不敢跑那?” “这你就不懂了吧。”司机炫耀道:“煤窑塌了是要死人的,当然得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整个张家庄几乎被护矿队封死了。知道什么叫护矿队么?大规模械斗,使大刀、猎枪,甚至炸药,狠的还有突突突……” 张上听着,心里一惊。 他可是真正的良民,司机讲的这些东西,离他的生活实在太远。 枪,炸药,只闻其说,却没有真的见过。 “那你还敢去?”张上问。 “我本来就是张家庄的,都认识,不然怎么敢拉你?”司机顿了顿,说:“小后生,一会儿过去,我把你放张家庄那条路上,让你家大人出来接你,千万别瞎跑。” 合着,这司机也是嘴大胆小的货色。 张上赶紧看小灵通,还是没信号,这TM的。 “师傅,能用你手机打个电话不?”张上问。 司机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小灵通在灵石,从没有信号的时候。 拨大伯的电话,好久才接。 “大爷,我到灵石了,就快到张家庄了,能不能出来接下我?” “你在张家庄碑那等的,千万别瞎跑,我马上过去。”电话里传来焦急的声音。 “嗯,我快到了。” 挂掉电话,张上没由来的一阵紧张。 路越走越窄,不堵车了,却能把人颠吐。 远远地看到一块大碑,上面刻着:张家庄。 下了车,往来无行人,张上静静站在碑下等候。 盯着小灵通,足足十分钟,人还没来,空旷的路上,煤土石块狰狞,四周静得飞鸟都不叫唤。 突然地。 一阵稀稀落落地疾步声,路旁边的沙土沟下面露出个人头。 比皮肤最黑的黑人大哥还黑,脑袋比鸡窝还乱,冒着黑土烟,脸上完全看不见表情。 而那双眼睛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张上从没见过的麻木,还有骨子里比狠还莫名的东西…… “嘣。” 沟下面传来一声猎枪响,吓得张上本能捂住耳朵往地上一蹲,心里的慌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即使面对煤老板,他也没这么失态。 眼角的余光,让他觉得眼前发黑,再看时,身边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人,浑身被煤面子洗了。 这人真的廋,比张上还廋,好像非洲难民一样。 然后,直挺挺倒在他面前。 这种情况,吓得张上转身飞奔,远离是非之地再说。 “站住。”沟下面上来人了,语气冷漠。 张上立马双手高举,从没有觉得自己离死神如此近。 “转回来。”脚步声渐近。 转身,没看见枪,这人手里只拿着警棍,作势欲打,身上穿着防暴服,上面印有大字“护矿队”。 张上没敢动。 “背上他,跟我走。” 依言木然的往回走,背起不知死活的黑人,身上没伤口,估计是累瘫了,跟着护矿队的人下了沟。 在半坡上才看见枪,一把双管猎枪,随意的仍在地上。 这是法制社会,持枪可是重罪,护矿队的人也不敢把这东西露出来。 第24章 死里逃生 张志国姗姗来迟。 好不容易结束了会议,赶紧往张家庄碑这里走。 结果,空无一人,让他当下惊了自己。 前几天,张志伟给他来电话,说孩子要过来,他自然欢迎得很。 就这一个弟弟,就这一个侄子,从小就见了亲。 可昨天发生了大事。 整个张家庄,大至国企汾西矿业,小至黑煤窑,大大小小矿场遍地开花。 昨天,又一座煤窑塌方了,引起连环反应,消息压都压不住,一旦上面动了真格,所有人都得受牵连。 他在的汾西矿业,从半夜开会到现在,都在寻思对策。 接张上那个电话,也是和领导抱歉又抱歉,才抽空接的。 私挖滥采,遇上矿难,一般两种对策。 要么全埋,全堵,全封口。 要么全赔。 后者几乎没有,除非被报道出来。 另外,这矿塌了,但煤炭资源还在,他只是一条矿洞挖下去而已,其余山头还在,周围的煤矿主们怎么会不眼红? 2000年以前,开煤矿并不挣钱,一吨煤才30多块钱,还不够工人的工资。 但自从迈入21世纪,煤老板这个词突然冒出来,矿主们的命运变了。 2002年1月,国家取消电煤指导价,煤价进入市场化,于是翻着番地上涨。 伴随煤价上涨,黑煤窑遍地开花,矿难频频发生。 上面不停颁布措施关停不法矿,抬高开采门槛。 减产的结果就是供不应求,煤价再一步上涨。 一轮又一轮的如此循环中,形成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躁动。 最疯狂的时候,煤价是按小时算的,前一小时和后一小时价格都不一样。 有没有来钱快的法子? 有,一夜暴富的那种,找个露煤的地方,打个洞,挖吧。 当然,是没人找你麻烦的前提下。 …… 走了一路,荒郊野岭,背着死活不知的青年人,把后背染成了黑色,每走一步,张上都觉得自己在掉渣。 再来两个月,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生死不可知,前途命运未卜。 这是一座小山头,山下是塌方的矿井,沟壑纵横,触目惊心,激起来的灰尘,足足一天还没有完全散去。 山上站了十多人,警匪片中的大场面,与这些人比小巫见大巫。 铁锹,猎枪,长刀,叉子,铁镐,你所能想像到生活中的凶器,这里全都可以见到。 并且,这些人各个目光凶恶,远不是社会人那么简单。 “虎哥,另一处井口已经封死了,唯一从井里跑出来的活口也带回来了。” “嗯?”庞龙虎身上的白衬衫被染成灰色,闻声回头,头发似鸡窝,一身休闲服满是灰烬,双眼无神,明显没睡好,扫视张上一眼。“不是一个人么,这小子哪来的?” “我动喷子,被他看见了。” “小心着点,能不动火器还是不要动,这回矿井塌方的原因找到没?” “肯定是甄彪子干的,上星期他又开采越界,照老板的吩咐,我们用炸药把井下巷道炸塌堵死。” 拿喷子的人接着回忆说:“前天晚上,矿工发现他又挖到咱们地界了。护矿队下去查看,碰到他们的矿工,把人赶跑,坑道放了顶才回来。没想到隔天咱们的矿就塌了,肯定是他们报复,把咱的矿炸塌了。” 庞龙虎深吸一口气,即使空气中飘满黑颗粒也不介意,用力挤挤眼,让自己清醒,说:“一会儿上头要来人检查,不过只是做做样子,你们配合一下。” 看了张上和黑人一眼,吩咐说:“把这俩下了土。”揉揉太阳穴,实在精力焦脆。 这一刻,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 心急之下,张上说:“老板,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过来找亲戚的。” “找亲戚?” “我大爷是张志国。”张上连忙报上号,大伯在国企,应该算个人物。 “嗤,我还以为是汾西的老总呢,张志国算个雕?放你走了,回去咬我一口怎么办?”庞龙虎嗤之以鼻。 一听这话,张上明白,今儿这无妄之灾,葬送了自己。 这一刹,藏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捏住拳头,没由来的发了狠,大不了,拼了。 可,自己手里好像捏住了什么东西。 福至心灵,张上突然笑着说:“老板,我大爷不算什么,不过我干爸叫朱新宁,和您一样玩煤的,不知听说过没有?” “嗯?” 这下,不只庞龙虎看向张上,护矿队的凶人们也一起看过来,眼神惊异。 一阵打量,庞龙虎也笑了,说:“你这穷酸样,能认识朱新宁?不会是道听途说,在哪听过他的名字,说出来吓唬我的吧?” “敢把手机借我用用不?”说着,张上从裤兜里掏出名片,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活不活,在此一搏。 这名片一掏出来,庞龙虎当下变了脸,惊疑不定。 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张上,脸上阴晴变换,起了杀心,却不敢动手,沉声道:“免提。” 按名片上面的号码拨通。 张上咬咬牙,率先喊道:“干爸,我是张上,救命啊!” “张上?”朱新宁揉着额头,细细思索了两秒钟,才想起这个名字,火车上卖太谷饼的小屁孩,随即无声的笑了笑,调侃道:“我什么时候成你干爸了?” 这话一出来,张上这边,旁边的庞龙虎大手一挥,一堆人围了过来。 张上只觉身后被一根棍子顶住,知道那是猎枪。 “干爸,你别开玩笑成不,我被人拿枪顶着呢!” 张上语气粗重,浑身汗毛炸立,如果他真的16岁,被枪顶住后背,当下就尿了。 一听这语气,朱新宁知道不对了。 张上开的免提,周围的声音他可以听到。“你不好好卖你的太谷饼,怎么惹事生非去了?” “真是无妄之灾!我大爷在灵石,我爸让来看他,结果到了张家庄赶上煤窑子塌方,我在路边等人呢,应该是矿里的逃生者往我这跑了,然后一声枪响,护矿队的人追出来,我就被带回来了。” “哦……所以你想起我了?”朱新宁一听,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矿塌了,又没被报道出去,当然得封口。 调侃张上一句,想到他被吓尿的场景,朱新宁笑笑说:“把电话给做主的人,就说我是朱新宁。” 旁边,庞龙虎犹豫半秒钟,还是选择接电话。 “我是庞龙虎,找我什么事?”语气微微不善,有不服气的念头。 “张家庄的庞龙虎?”朱新宁问了一句,似在回忆,接着说:“你哥庞黑子跟我有些交情,给个面子,把这小孩子放了怎么样?” “他要是回去咬我一口怎么办?” “怎么地,非得让你哥亲自跟你说?” 庞龙虎并不是这黑口子的矿主,充其量是个台前人物,真正的老板是他哥庞黑子,在煤老板里面也算一号人物,势力不小。 但凡能开煤矿的,哪个没有靠山? 工商、税务、公安、环保、安检、电力…… 见庞龙虎不回话,朱新宁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不出两分钟,庞龙虎的手机响起。 一看来电显示。“喂,哥?” 只听手机里一阵咆哮,即使没开免提都听得很清楚,那气急败坏的声音,让张上笑了。 挨了一顿臭骂,庞龙虎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色难看。 这TM的,随便逮个小屁孩,竟然是朱新宁的干儿子,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你可以走了。”不爽归不爽,事还得做,临了不忘威胁:“回去嘴巴干净点。” 张上撇撇嘴,没把背着的黑人放下,转身就走。 拿喷子的手下一看,过来就要拦,却被庞龙虎吼住:“放都放了,积点德吧。” 他很累,很憔悴,很疲惫,但有三分奈何,谁喜欢埋人? 第25章 黑金帝国 黑煤面子铺了一层的山地,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荡起厚厚的灰尘。 张上不敢回头,不敢左顾右盼,怕有人突然叫他。 至于为什么没把背着的青年人扔下,他想了想,应该有一种东西,叫“道义”。 如果刚见庞龙虎时就把青年人仍在地上,后来他再走,绝不会开口保这青年人,怕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一直背着没放下,就突然把人丢了,自己一溜烟跑掉,那叫“见利忘义”。 如果真的这么做,会一辈子睡不着。 “没想到我这么高尚呢?”张上自嘲地想。 也多亏了他这两个月的磨练,身体廋了,可耐力和持久力,足够背这青年人在山上逛荡。 回到张家庄石碑那。 苦笑一声,大伯没在。 左顾右盼,张上算看出来了,整个张家庄,没人敢在街上溜达。 社会主义旗帜下,竟还有这种地方。 如果不是见到庞龙虎,见到猎枪,见到那些护矿队的人,打死张上也不相信今日所见。 总不能一直在碑下等,只得自己沿道路,往庄里走。 好一阵,估计是庄子中心地带了,路面变得整洁,硬水泥打过的,终于见上了人。 “大爷,我想问一下,张志国家怎么走?” “张志国?”大爷在门口抽旱烟,狐疑的打量张上,再看他背着的人,变了脸,立马关门回家。 最后只留个门缝,又探头出来说:“左拐,一直往前走,希望你命大,没让护矿队的人看见。” 说完,啪,把大门关上。 老人家畏惧如虎。 张上叹气,摇摇头,正准备走,一转身,只见大伯领着几个人,手里都拿有家伙,气势汹汹往这边走来。 估计要去找他。 “张上?”张志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见侄子浑身不伤,深深地松了口气。 又见他背着人,立马黑了脸:“你背这人作甚?这两天所有煤窑都停工,他能让煤面子洗成这样,肯定是庞家矿井里跑出来的,赶紧扔了。” 跟张志国来的几个人,一看这黑人,也都紧张起来,紧紧握住手里的铁锹。 这要是弄不好,一场械斗在所难免。 “大爷,没事,我刚见过庞龙虎,人挺和善的,和我唠叨两句话就让我走了。背这人时他也看见了,没说什么。”张上故作轻松说。 “也对,无冤无仇的,他跟你个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有旁人心急,上来劝:“别在这站着了,回去再说。” “对对,咱们先回家再说。” …… 一番清洗,去除身上的污秽,换了大伯的衬衫和裤子,这才觉得清爽。 至于青年人,张上随便给他洗了洗,换身衣服就仍在床上不管了。 只是脱力,没有生命危险。 来到客厅,大伯在等他。 “不是让你在张家庄碑那等我么,你怎么跑去见庞龙虎了?” “嗨,天降灾祸。” 张上把事情讲了一遍,没什么隐瞒的,直把大伯听得目瞪口呆。 “朱新宁给你名片了?” “嗯,火车上给的。” “你俩一共就见了一回,他为什么救你?”张志国看不懂。“庞龙虎不是好惹的,他哥庞黑子在灵石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了你找庞黑子,怎么可能呢?” “估计他看我顺眼吧,或者看我年龄小,不忍对小孩子见死不救。”张上笑着说,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 “你能认识朱新宁,离发达不远了,以后大爷还得沾你光。”拍拍侄子的肩膀,张志国突然有些兴意阑珊。 他混了半辈子,也就进国企当了个小领导,可张上才16岁,结交的都是什么人物? “大爷,朱新宁很厉害?”张同学对猪哥一无所知,都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可不,厉害到连我都知道,你说呢?”张志国来了兴趣,为张上讲解普通人难以了解的故事。 煤老板也分等级,分层次。 最厉害的要属红顶商人。 本身就在公家挂职,又自己出来搞生意,什么村长、市人大代表之、政协委员之类,官面上手眼通天,能源公司全省闻名。 这种人,连警察都不会去抓他,没权利。 接下来就是土地主。 本身在当地很有势力,占下一座煤矿,面对同行踩踏,官员刁难,各种勒索,置身于凶险厮杀中而安然无恙。 这种土地主势力盘根错节,复杂关系中暗藏凶险,稍不留神,便可能是灾祸。 最后就是小矿主,满地都是。 花钱承包一座山头,无证开采,逃税成风,拉煤不开税票,过了一天是一天。 每日里提心吊胆,怕矿难、坐牢、遭遇绑架,面对各种吃拿卡要,跪着赚钱。 这种小矿主,其实就是人们眼中的“煤老板”,来钱容易,花钱不打眼。 今天不花,说不准明天就没命花了,他们习惯在豪车后备箱里备几把凶器防身,再放几箱子钱。 而随着国家煤炭政策的紧缩,开采门槛不断提高,煤矿不想被关,就只能投入资金进行技术改造。 挣的没有花的快,大部分小矿主背着高利贷,远没有表面那么光鲜。 而朱新宁,不属于这三类,人们给他外号叫“朱黑金”。煤,俗称黑金。 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 早年在部队当兵,没什么出息,退伍之后下海经商,渐渐有了起色,却也不是什么牛掰人物。 1998年以前,部队是可以经商的。 不知什么时候,朱新宁通过关系挂靠到了某部军事学院,在太原成立了三晋能源总公司。 后来又和某指挥部达成协议,由指挥部为他出面办理营业执照,企业性质是军办国有企业。 并且,朱新宁挂职正团级,专门给部队运煤、炼焦碳,搞各种资源。 其实就是管部队生意的,朱黑金的外号也是这时起的。 他要挖哪的煤,哪就得让,你不让试试? 出行有保镖,都是现役特种军人,家属住军区大院,所有车辆都军用车牌,办公室门口武警站岗。 整个三晋大地,提这名字,得抖三抖。 并且,在他曲意结交之下,关系网越织越大,谁也猜不透他的能量。 直到98年下半年,军委全面禁止部队经商,朱新宁才渐渐消失在人们视线中,不再那么活跃。 他再出现时,是02年,煤炭进入市场化,价格疯涨。 在大家忙着开矿,抢夺地盘的时候,朱新宁已无声无息间遍地开花,除了国企,也只有他能搬动煤炭涨价或者掉价的那杆秤。 有时,人们戏称朱新宁搞了个黑金帝国,是隐藏在人世背后的富豪,不显山露水,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知道。 什么各大富豪榜,内地首富,世界500强,朱新宁如果想上,随便露几个矿,就能上去玩一圈。 第26章 头点地 张上就静静听大伯吹牛逼。 在他记忆中,“煤老板”这行,好像也就只能蹦达个三四年了。 一会儿之后,有人敲门回来,大伯也起身去厨房做饭,毕竟中午12点多了。 “张上?”很惊喜的声音。 堂姐张慧,和张上同岁,只比他早生两个月,同龄的孩子,总是有很多共同语言。 探头进来的张慧,脸庞稚嫩,笑容纯真灿烂。 从门外鞋柜里找一双拖鞋仍在屋门口,将沾满黑煤的白靴子脱下,抖了抖,表情略显嫌弃,穿上拖鞋,直向张上扑来。 “慧姐,你这干嘛去了,整个上午不见人。”笑着站起来迎接。 “暑假啦,找同学玩,你来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张慧嗔怪地说。 接着捏捏弟弟的脸:“你咋穿上我爸的衣服啦,看你廋的,都快皮包骨头了。” “你也一样,胸肌还是这么小。”张上想也没想,慧姐稚嫩的脸庞让他有幻象,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习惯袭胸…… 还好。 狗爪子没有真的摸上去,发觉不对,顿住了。 “快死啦你。”张慧狠狠掐了他的脸一下,再低头从衣领里瞅瞅自己的光景,也闹了个大红脸。 这才发觉,我们都不小了,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意。 气氛一下子变尴尬。 “慧姐,你中考发挥的怎么样?” “就那样吧,估分估了580,应该差不多。” 张慧坐在沙发上,拿起苹果就啃,大嘴巴张开,大咬一口,吭哧吭哧,完全不注意形象。 见张上在看她,脸一红,立马变成细嚼慢咽,淑女一样。 “你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总不好自己吧唧吧唧吃,让弟弟看着。 “吃。”张上不矫情,他早饿地肚子咕咕叫了,前胸贴后背。 “我去厨房拿刀削。”起身,小碎步往厨房跑,但路过第二间卧室时,突然回头问:“你还带人来啦?” 声音有些不愉快。 “他是我在路上捡的,总不好见死不救,等醒了就让他走。”张上走两步,站在卧室门口说。 “昂,你也不怕他讹上你。”张慧用小拳头轻轻锤了弟弟一下,去厨房削苹果。 张上被提醒,突然醒悟过来。 这事,自己干的不利索。 俗话说人心隔肚皮,话都没说过一句的陌生人,你就把他背回家,而且还是黑煤窑子里跑出来的,心性未知。 那里,有人世间想像不到的黑暗。 防人之心不可无,大伯肯定想到了这茬,却不好意思开口,谁愿意自己家来陌生人? “要不把他抬出去扔街上?”张上心想,我已经救了你,不求回报,你的生死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 正要开口叫大伯帮忙,却见,床上的青年人睁眼。 那双瞳,麻木,冷漠,没有光。 发现置身陌生环境,第一时间坐起打量四周,并且身子努力往后缩,紧靠住墙,做出防备姿态。 “睡醒了?”张上倚靠门槛,故作轻松的说。 其实心里突突得很,那双眼,是他见过最冷酷的,比那些护矿队的狠茬子,还让人膈应。 青年人闻声看来,眉头皱起,似在回忆什么,慢慢地,浓烈的防备化开一些,问:“是你救了我?” “对,还不快快谢恩?”张上的心落了地,知道是我救了你就好,没遇上狼心狗肺。 大伯从厨房走出来,两手藏在身后…… 青年人注视张上,突然在床上站起来,弯腰180度,脑顶着地,磕得席梦思床“嘣”一声响。 “年龄不大,江湖习气这么重啊。”张上笑着说。 他再来前写过两本武侠,本身又是形意拳发源地太谷的人,周围练拳的“大师”不少,潜移默化之下,对武林中的规矩多少知道一些。 在平常人看来,跪地磕三头就是最大的礼节,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 而磕一个头比磕三个头还大。 三个头是用脑门磕的,一个头却是用脑顶磕的。 有句话“杀人不过头点地”,里边的“头点地”就是这个,要磕得带响。 “大爷,我饿了,饭做好没?”张上先回头和大伯说了一声,示意他没有危机,才问青年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连尉。” “庞龙虎不会再找你了,你有什么打算?” “跟着你。”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跟我干嘛?”张上瞪眼。 这都八月份了,再有二十天他就是一名高中生,三年高中上完,还有大学三年,你跟我吃奶啊。 陈连尉不说话,静静坐在床边,好像一匹孤狼,那股落寞,可以使人清晰的感觉到。 “你父母呢,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不去找他们?” “无家可归。” 淡淡的四个字,张上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孤儿。 “你跟我肯定不成,我还要上学。”想了想,接着说:“你除了会挖煤当苦力,还有擅长的么,要不给你找个工作?” “我会练拳。” “练拳?”张上一愣,练拳能当饭吃么? 除非你是什么职业拳击手,打比赛,搞商演,有出场费,像“武林风”那样的,或者拳王争霸赛之类。 这年头想江湖卖艺都不成,城管会撵人。 至于什么武林高手,尽管张上那两本武侠里没少吹牛逼,但现实中真没见过。 “吃饭吧。” 大伯做饭很快,冰箱里有炒好的肉菜,端出来热一热,再弄几碗面条就成。 餐厅一张大方桌,张慧往桌上放个碗,仔细地把削了皮的苹果,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就像给孩子吃一样。 “呐,知道你牙口不好,快吃吧。”把碗往张上跟前一送,完全是大姐姐的做派。 张上没道谢,那太见外。 也不洗手,拿起来就吃。 …… 这顿饭,吃得很膈应,毕竟有外人在,不好说话。 看过了大伯,本准备住两天再回的张上,有了陈连尉这个累赘,不好意思让人家照顾,下午就回。 被大伯开车送到灵石火车站,一路上沉默寡言。 买票时,陈连尉在外面等着,才有独处的时间。 “你要带他回太谷?”张志国皱眉问。 “太谷有好多教形意拳的老师,收学徒,他说会练拳,正好。”张上说出自己的打算。 其实,大可不必理会陈连尉,找个借口甩开就是,你个大活人,还能被饿死? 只是心里的小九九,其余不说,陈连尉打架绝对厉害。 别问为什么,就凭他是黑煤窑子里活出来的人。 救了这么个人,你还没尝到甜头呢,就扔下好处独自跑掉,没那么傻。 “你爸妈供你上学不容易,回去好好学习,考上个大学,咱家人也能光宗耀祖。”张志国叮嘱几句,不再说什么。 他这个侄子,别看年龄小,心里精着呢。 能从庞龙虎手下逃生,被猎枪顶住还没尿出来,更懂得借朱新宁的势,死里逃生。 如果当时换了他,绝对没这么机灵,说不准就被下了土了。 第27章 那年装钱 上了火车,一路咣当咣当咣当……窗外的风景好像长了翅膀,一晃即过。 也多亏这个年代买火车票不用身份证,而且没户口的“黑人”也多,不然陈连尉绝对寸步难行。 坐在硬座上,陈护卫闭目养神,张上则盘算着两个月的收入。 跑过24个县市,张爸那张银行卡里,差不多存了16万。 并且,每隔两天,就有5000块左右的入账。 换来的,就是曾经细嫩的皮肤不再,和干净清爽不搭边,肤色明显变黑,脸上饱经沧桑,成了高原红的那种粗糙皮肤。 一看就是贫苦家庭出来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多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次灵石的经历,对张上是个巨大的洗礼,心灵和认知上的冲击,能改变很多东西。 他已想好,回去第一件事,先把万恶的小灵通给换了,这回差点坑死小命。 “朱新宁……”心里想着那个大背头,披风油毡子的朱哥,张上寻思,人家好歹救了你的命,是不是该谢谢他? “拿什么谢呢?” “依稀记得,好像是08年吧,国家进行煤炭资源整合,下令关停所有私人煤矿,全部并入国企中,煤老板在历史中消失。朱黑金虽然很牛,但也不能逆转大势,要不要提醒他早做打算?” “但我人言微轻,16岁的小毛孩子,人家怎么会听你的?” “而且,这个消息的来源,不是你张口说说就行的,得有根据。” “看来,还得好好练练嘴皮子……间接的,委婉的,提醒他一下下,也算我知恩图报。” 张上从没想过找朱新宁当靠山,这和他的生活完全不搭边。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挣钱,改善生活。 写书,圆一回梦。 泡妞,弥补再来前的遗憾。 朱新宁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接触什么军啊,官啊,和那些动不动就把人下土的煤老板。 只要一回太谷,上了高中,灵石的经历将会成为永远的过去,被岁月所埋葬。 或许将来会偶尔想起,也算有了和子孙吹牛逼的谈资。 “想当年,你爷爷我16岁的时候……” 张上笑得嘎嘎嘎,身子一抽一抽,让周围人以为他是神经病。 …… “待会见了我爸,就说你是我招来我员工,跟我卖太谷饼的。”张上吩咐说。 陈连尉两手抱胸,靠在背椅上,眉目低垂,默默点头,很拽很酷的样子。 “我爸认识不少练形意拳的老拳师,给你找个师傅,你跟着拳师学武吧,他们大多开武馆,在武校当老师,你拜在门下,也算有一份工作。” “打得过我,我才拜。”这次陈连尉没点头,酷酷的说了一句。 张上眼角抽搐,暗道要出事。 “我们的打,和你的打不一样,我们太谷打架顶多比划比划,意思意思,不伤要害,你别拿护矿队那套对付普通人。” 护矿队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张上可是见识了,说开枪就开枪,一眼不合把人下土,草菅人命玩一样。 见陈连尉不说话,继续唠叨:“我们社会主义旗帜下,打伤人是要判刑的,会被警察抓去坐牢,还得赔钱,你有钱么?” “你有。” “我~!@##¥%……&!” 张同学险些破口大骂,你大爷的,老子辛辛苦苦两个月才挣了点发家的资本,还指望这笔钱开快递公司呢,你TM说得轻巧。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就算我给你赔,你把人家打残了也得抓去坐牢,就像你挖煤一样,牢里不见天日,每天让你蹲墙角吃土,你想过这样的生活?” 好像沉思了那么一秒钟,陈连尉抬头说:“不想。” “那就好。”松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和这家伙说话,怕被气死。 …… 呜…… 出了火车站,张爸已在等。 两个月送快递的生活,风吹雨打,让张志伟也变黑了,更加沧桑,一眼看去,地地道道的的农民。 “爸,这是我招的员工,给我打下手,跟我卖太谷饼,先在咱家住两天。”张上率先介绍说。 “叔好。”陈连尉很客气的打招呼。 张上撇撇嘴,谁说这家伙傻的。 “哎,好好好,走吧,咱们上车,回家说。”张爸和蔼的笑了笑,满是欣慰,我孩也当领导了,还有人跟着。 …… “爸,门面房找得怎么样?”张上早惦记这茬了,眼看两个月过去,申报的那六家快递公司打好多个电话摧了。 “西环路有一家还行,100平米,不用装修,房租一年两万。” 张爸对这事也很上心,两个月时间,足够他把这行的门道摸清楚了。 随着网购的兴起,只这两个月,他送的快递量就翻了两倍,现在都不跑出租了,专职送快递。 “一会顺路去看看吧,能的话,这两天就开起来。”张上说。 张爸闻言,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心有顾忌,没说出口。 太谷有两条街最繁华。 一条新建路,贯穿太谷的中心地带,最高的商场,几座大型超市,都在这条街上。 一条西环路,两边商铺林立,太谷三中,四中,交校,都在这条路上。 张爸说的门面房,就在交校旁边,地势优越,不怪房租贵。 一眼定了这个地方,对面就是银行。 “爸,你等一下,我去拿点钱。”给陈连尉一个眼神,让他跟上。 张爸的顾虑,张上自然知道,本就借了一屁股债,去哪偷钱开快递公司? 这个年代,去银行拿钱,超过十万以上得提前预约才行。 等了老半饷,银行经理第八次问:“你确定能做你家大人的主?你确定要拿这么多钱?” 张同学实在面嫩,一个小屁娃,拿十万现金,也不怕出门被抢。 被念叨得烦了,张上只说一句:“保镖跟着呢。” 后边的陈连尉往前一步,直接把烦人的银行经理挤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个年代,房价700一平米,十万可是巨款,和2017年的100万相比,值钱程度只多不少。 张上进银行前,顺手从张爸车上拿了个小麻袋,装10斤米的那种。 把一摞一摞厚厚的红色毛爷爷,就那么随手扔在麻袋里,也不管他折不折角,提了就走。 拿麻袋装钱,那是煤老板才做的事情,张上也体验了一回,尽管麻袋有点小…… 上了车。 张志伟第一句话就是:“你抢银行了?” 接过儿子递来的小麻袋,张爸怀着颤抖的心情,哆嗦的手,先摸了摸麻袋外边突出的棱角,然后拽开麻袋口,从上往里瞅去,大捆大捆的红票子。 那冲击力…… 第28章 拔刀术 2005年8月11日。 张上没有再出去推销太谷饼。 这五天,他和陈连尉四处跑,采购东西,办营业执照,清理门面房,上桌子,电脑,扫描仪,各种玩意。 还让张爸去二手车市场,五万买了个厢货车。 加盟了快递公司,就得自己去太原拉货。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一天。 伴随一连串“嘣嘣嘣嘣……” 礼花弹冲天炸响,平淡的,没有剪彩,没有打广告,太谷快递公司低调开业了。 门上面的广告牌写着:“太谷快递总公司,申通,中通,圆通,汇通,韵达,顺风。”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六家快递合在一起会有多强的震撼力。 到后世,这六家快递几乎垄断了一个县的运输业务,如果三天不开门,太谷所有的网购和走货都得瘫痪。 …… “我问过我爸了,太谷练形意拳有名的有四个人,杨凡生,宋光华,张世祥,吴会忠,都是名家老拳师,咱去看看?”张上问。 陈连尉无所谓,随意。 八月份的天气已经足够热,男人们彪一些的,基本上身大白背心,下身花花大裤衩。 斯文些的,衬衫短袖,只扣中间的两个扣子,骑上拉轰的“玛莎拉蒂”,两腿向外撇,后脚跟蹬车,嚣张得不可一世,风带起衣摆翻飞,自有一股清爽。 如果有个座椅,带个姑娘,说着,笑着,骑在树荫下,一阵风吹来,姑娘长长的裙摆随风起…… 多少年后回忆,也是一段美好记忆。 可惜张上的车子没后座,后边跟着骑二八大杠的陈护卫,坏了意境。 按照张爸说的地方,轮流拜会老拳师,给陈连尉找个出路。 毕竟就快上高中了,总不能带保镖吧,少了他的约束,陈连尉可不是省油的灯。 吴会忠在体校当老师,平时教学生都在公园里,是一道风景。 太谷只有一座公园,在四中对面,人称“西苑”。 一进大门就看见人了,七八个孩子,还有三个大人,更有老外。 这些人各站一片地,集体打拳,像练体操一样。 旁边有一位发型是“主席头”的中年人,昂首挺胸,估计五十多岁,和平常人没区别。 “怎么样,看出点门道没?”张上向身边的陈连尉问。 他自己虽然写武侠,可毕竟没有真练过,只会吹牛逼,看不出这些“武林高手”的门道。 “花架子。”陈连尉只用了三个字来评价。 张上瘪瘪嘴,自尊心受到伤害。 好歹咱也是太谷人,当然向着本地人,听了这话心里肯定不舒服。 “要不你和吴老师搭搭手?”张上怂恿,想看真功夫。 前世两本武侠都扑街,这回,一定得写本火的,看真打架,有好处。 “他不是我的对手,五十岁的人年老色衰,体力大减,而且不敢下狠手,和我打,十死不生。”陈连尉说。 两人在旁边看人家练拳,还指手画脚,惹得那些学徒频频侧目。 吴会忠也往这边看来,见了陈连尉,当下就一愣,立马做出戒备的姿势。 他一变,那些学徒知道不对了,一窝蜂围在一起,人多势众。 尤其那外国人,人高马大,往那一站,有股气势。 刹那,双方剑拔弩张。 “吴老师,不要这滴,我们不是打架来的。”张上用太谷土话说:“我这个朋友想学咱们的形意拳,想拜师了,我领过来没其他意思,就是看你收不收徒弟。” “不收。”吴会忠一口回绝。 有老拳师,只一眼,就能把人看透,知道这人心性如何。 陈连尉眼里的冷漠,别说老拳师,就连张上这个普通人看了都觉心里突突。 “那收不收我?”张上又问。 “你?”吴会忠打量一眼,说:“只收学生,不收徒弟。” 这差别可大了。 学生是要交学费的,不入门墙,每个月得给老师交多少多少钱供着,比任何“二课”都贵,而且不得真传。 徒弟就不一样了,得行正式的拜师礼,要磕头敬茶拜祖师,入门谱的。 张上咧咧嘴,笑着说:“打扰了。” 和陈连尉转身就走。 见二人离开,外国人用蹩脚中文向吴会忠问:“老系,拉个人系不系上过战场?” 外国人不傻,知道陈连尉不是善茬子。 网上有这种图片,记者记录了十个士兵上战场前,和上战场后的样貌对比。 以前眉清目秀,笑得开心,上了战场后,面如死寂,瞳孔冷漠如孤狼。 “他应该是矿上出来的,不是黑煤窑子就是护矿队的凶人,身上那股煤味,离这么远都能闻到。” “胡框堆?”外国人对这个词,表示难以理解。 “以后见了这样的人转身就跑,千万别逞强。”吴会忠叮嘱完学生,再次指导练拳。 走私的,运毒的,黑煤窑子,别管你是武林高手,还是拳击金腰带,遇上这三类人转身跑就对了,不是一个世界。 …… 出了西苑,张上挺郁闷,难不成还真有“根骨,资质,天赋”之类的说法,自己是传说中的白菜灵根,没人要? 骑车,再去下一家。 路上。 身边有个会练拳的,应该知道一些门道。 “陈连尉,你说我能练武么?” “谁都能练,有没有功夫上身就得看人了。” “那你看看我。” “你?”陈连尉审视了一把,说:“你适合练拔刀术,弄个菜刀往裤腰带后边一别,遇上危险,别说话,拔刀。” “……” “……” 宋光华老先生,形意拳界鼎鼎有名的人物,宋氏形意拳的嫡系传人。 找他很简单,到了村口随意一打听,顺路走就成。 大门贴着红色瓷砖,里面是古朴的四合院砖瓦房。 墙虽然旧了,砖也脱了一层皮,可整个院子看上去十分干净,很精神。 今天宋老先生家很热闹,大小徒弟齐聚一堂,村人说是港城的散打高手来拍纪录片了。 一听这话,张上立马想起这事。 他写武侠,资料没少查。 那年出了“功夫传奇”纪录片,第二部,有挑战形意拳的一集,宋光华的几个徒弟脸面丢大发了。 把自行车停门口,锁好,村人围门口看热闹,里面在讲武,教港城的两个散打高手练大杆,还有摄像师。 一看这样貌,正是功夫传奇里的人。 张上心眼子有点坏,悄悄问:“能不能打过这俩拳击高手?” “嗯?”陈连尉看了他一眼,说:“上擂台戴拳套肯定打不过,如果私下比武,不下狠手,五五开。” “这俩人这么牛?”张上心说,还准备让你上去试试水呢,把这俩人收拾了,免得宋光华的徒弟们丢人。 一旦纪录片播出来,上了电视,整个太谷形意拳都得声威受损。 陈连尉不解释。 让他打,从来没有不下狠手的一说,不然早死煤窑里了。 “你看宋光华老爷子怎么样,够不够资格当你师傅?”张上看着院里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老爷子问。 “他不会收我。” “为什么?” “怕我废了他的传人。” “……” 张上懂这茬,师兄弟相互较量是常事,以陈连尉的性子…… “这他妈的。”心里不免骂了一句。 这时。 院里有人说:“乡亲们,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们有些私事说,大家改天再来看热闹好吧。” 开始往外撵人,准备关门。 村民们也识趣,估计这场面见多了。 宋光华名声在外,不知多少武林人来挑战搏名声。 “咱不走,带我进去。”张上吩咐说。 人潮后退,陈连尉反而往进挤。 “这个朋友,不好意思,改天再来看吧,我们有事。” 宋宝贵一口土话,往外推陈连尉,却发现这汉子纹丝不动,发劲再推,还是不动,让他当下变了脸。 院里正休息的港城散打手和宋光华的徒弟们,见气氛异样,门口有人不走,一起看过来,都是一惊。 “大爷,我们是来拜师的,没其他意思。”张上从后边窜出来,也是土话。 “谁家的猴鬼了,懂不懂规矩,你一句话就拜了师了?”语气不善。 张上挨了训,陈连尉没听懂太谷土话,却知道这人态度不好,眼神一沉,足够吓人。 一看这情况,宋光华先急了,赶紧起身说:“宝贵,来者是客,不要这滴,赶紧请进来。” 被人训了,张上有那么一刹,想让陈连尉干他。 谁他妈不是爹娘养的孩子? 你凭什么训我? 俺老子俺妈都没这么一言不合说过我,你算球? “咱们走。” 张上兴意阑珊,突觉没意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你们架子大,老子不拜就是。 和港城的人比斗,爱输不输。 …… 历史,还是没有改变。 功夫传奇,成了太谷形意拳的一个痛。 第29章 高人的气魄 要说名声,太谷形意拳这堆人里,要属杨凡生的名气最大。 因为他开了武校,真正发扬了形意拳。 形意文武学校在胡家庄,有点远。 吭哧吭哧骑半小时才到,路上还没有树荫,大太阳晒着,能把人化了。 “反正已经够黑了,那就再黑点吧,只要腰往下不黑就成。”张上心想。 暑假期间,没有孩子上学,看门老大爷挺和气,说是找杨校长的,立马就放行。 学校显得很落败,比五中还破。 墙体外边的瓷砖都快掉完了,远看黑漆漆一片,满是脱落后的斑驳。 校长办公室。 有不少家长为孩子上学操心,托关系,走后门,得过校长这关。 杨凡生看上去慈眉善目,身上肌肉很发达,说话却和蔼。 “二位是?” 目光主要在陈连尉身上。 “杨师傅您好,这个是我朋友,外地人,慕名而来,想学咱们的形意拳,想拜师。”张上讲土话,这样比较亲切。 “拜师?”杨凡生顿了顿说:“他身上有功夫,自己好好练就行,武行有规矩,不能带艺投师。” 只一句话,就服人了。 陈连尉只在这儿站着,都没打,没露技,人家一眼就知道他练过。 “这……”被拒绝了,张上很为难。 陈连尉总不能跟他一起上学。“杨师傅,你们学校缺不缺体育老师?” “你的意思是?” “我这个朋友刚从灵石的煤窑子出来,我就快开学了,不能一直带他呀,想给他找个出路。”张同学实话实说。 杨凡生沉思片刻,不用张上说,也知道陈连尉来路不太对,这种人如果收留不住,跑到社会上绝对是祸害。 “我这工资可不高。” “没事,不给工资都成。”张上笑着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第一次敬佩一个人。 杨凡生真是虚怀若谷,气魄很厉害。 给一般人,无亲无故,怎么会担这个责任? 让陈连尉这种危险份子在学校呆着,伤了孩子怎么办? 可换个话说,也只有学校能收留陈连尉,再不是东西,总不会伤害无辜的孩子们吧? 学校是个净化心灵的地方,孩童天真烂漫,和他们相处,性格可以得到洗礼。 想了很多。 心里暗下决心,改明咱有钱了,就冲杨凡生这个人,也非把这学校砸出个人模人样来。 学校9月1号才开学。 在杨凡生的带领下,去看了看给安排的宿舍。 很简陋,上下床,四人间,暂时只有陈连尉一个人住,买些生活用品就成。 又简单闲聊一些事情,杨凡生就去忙了。 “杨校长怎么样,入不入你的眼?”出了学校,张上问。 “有旧时代武人的气象,很厉害。” “厉害?”张上咔吧咔吧拧自行车变速器,怔了怔,杨凡生慈眉善目的,那么和蔼,怎么看也不像个厉害人。 “不是打架厉害,而是为人厉害。”陈连尉骑上二八大杠,猛蹬两下,跟上来说:“和他相处,简单自然,你一句话,他就信了,有人格魅力,宗师风范。” 张上想了想,还真是。 他那两本武侠里,没少写这样的人。 可现实里,还真是第一回见。 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可和他相处,不用“日久见人心”。 你说话,他信。 他说话,你信。 就这么简单,平凡是真。 可社会越发展,生活好了,人也市侩了,这样的彼此信任,很难很难了。 …… 早就说换掉万恶的小灵通,可一直没时间。 乘今天下午,来移动大厅买了四台诺基亚直板手机,既能防身,又能砸核桃,给爹妈的也换了。 还给陈连尉办了电话卡。 这下干掉4400大洋,把张上心疼得半死。 尽管是他掏钱,可营业厅小姐姐却笑颜如花地看着陈连尉,使劲献殷情,一路上对张同学不闻不问。 “这他妈的,主角是我好吧!” 出了营业厅,刚刚见陈连尉骑二八大杠,那骑车姿势比后脚蹬“玛莎拉蒂”还帅,所以张上想试试。 两人换了车,第一回骑姥爷的古董。 “真他妈重啊……”由衷感叹。 骑惯了变速的跑车,脚蹬子很轻松。 再骑这二八,得弓背前倾,把身体的力量压在脚上。 一左…… 一右…… 身子左偏又偏,这才能蹬起来。 不过也挺爽,每蹬一下,车轱辘都会给你强烈的回应,有撬动地球的畅快。 “咱俩比比。”张上来了兴致,要和陈连尉赛车。 结果。 人家咔吧咔吧咔吧,连拧四下,调到最费力,也是脚蹬子最重的档。 嗖…… 踩油门似的,一脚就出去了,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衣服鼓吹得猎猎作响,振翅欲飞,眨眼不见影子。 “卧槽……”即使心里不服,但张上得承认,比骑车耍帅,比老油子,陈连尉绝对是高手。 “不行,以后得少和他相跟,不然风头被都抢了,老子又不是绿叶。” 想着,狠狠用力蹬车子。 张妈已经辞职,不在洗衣房了。 有自家的门面,一跃成了老板娘,当然在自家的店铺。 开业第一天,生意想像不到的红火。 以前人们往外地寄东西,只有一条路,让火车站托运,慢得要死,而且东西坏了,不保障。 现在有快递公司,一大早就有两家厂子来联系,要合作走货,财源滚滚。 “快快快,张上,过来帮忙。”刚进门,就听老妈叫喊,好几个人要邮东西,忙得她手忙脚乱。 虽然乱,可杨芯脸上的笑容,是张上前世和再来这两个月,从没有见过的开怀。 做了老板,那心情,当然不一样了。 “妈,咱得招人了,最起码得十个。客服一个,看电脑录单据的一个,守店包装货物的两个,送快递的六个。”张上整点一番,说。 “啊?”杨芯懵了,脑子有些抽筋。 这变化实在太快,昨天还在洗衣房呢,今儿手下就得有十个员工,她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没想过这么一天。 可招人不是说说而已,十个人的工资,压力太大了。 “要不把你二姨三姨她们叫来帮忙?”要招人,杨芯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待业在家的自家人。 “别。”张上一口回绝:“咱家所有的生意,不要任何亲戚。” 生意经,张上还是懂的。 而且这俩姨,可不是省油的灯。 第30章 这般清滋味 8月16号,星期二。 低矮的屋檐,不太亮的灯,月光被枣树挡住,屋里显阴沉。 斑驳的墙壁簌簌落灰,将就用报纸往墙上贴一层,不让灰落床上,就这样住着。 开了快递公司,也不会一下子成暴发户。 这老宅,还得住一段时间。 网吧呆了整天的张上,疯狂码字,努力更新,想把落下的字数补回来。 两个多月,才更了7万字,也是没谁了,不怪编辑大大不给推荐。 晚上九点,一家人吃晚饭。 “你查中考分没有,到底考了多少?”张爸蹲在地上,背靠炕沿,扒拉一口饭,装作随意的问。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 前两次,都被张上顾左右言其他,糊弄过去了。 可眼看一中就要开学,有通知书的,人家学校给办档案。 走关系的,也该打点了。 …… 这茬,这段,即使再来,还是躲不过。 深吸一口气,张上说:“371分。” “多少?”张志伟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脸色快速变换,拿碗的手微微发抖,蕴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可渐渐地,他平息了下来,颓废地再次蹲在地上,无力的依靠着炕边。 16岁的孩子,就算你再能干,再能挣钱,别人也不会有太多赞美。 唯有学习成绩,才是这一阶段,能让人看得起的资本。 “你连建档线都不够,就算去了一中也是白上三年,没学籍,高考都不能参加,白念。” “明天我去找你们这届的年级主任,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再能吃苦,再能扑腾,再能挣钱,没有文化,没受过教育,土里土气,别人也看不起你。” “咱们家开了快递公司,爸知道都是你的功劳,可念书,不能耽搁呀。” “爸宁愿你没这些能耐,宁愿咱家穷的一穷二白,不能挣钱,也想让你好好学习,有机会去看看外面,有个好出路才是正经的。” “不上学,你能干嘛?” “在太谷守一辈子?” “和你妈一样,一辈子连太谷都没出过,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人家说新闻,她一问三不知,人家玩手机,她连短信都不会发,人家打电脑录单据,她和看天书一样。” “咱们土话说,这叫土鳖。” “爸不想你这样。” “咱家世世代代都没个大学生。” “你爷爷这头,一个大爷,五个姑姑,孩子都是烂学生。” “你妈这头,二姨三姨,孩子都光知道玩,你姐,更是初中都没毕业。” “你以为那回打架,她叫上两车人去学校门口,别人不笑她?” “一个女娃娃,十几岁就和一堆男的天天鬼混,张嘴就骂人,说话和打架一样,说起她,谁不小看她?” 张志伟絮絮叨叨,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杨芯在旁边默默的洗碗,低着脑袋,眼泪直流。 张上被感染,脑袋低在碗里,吧嗒吧嗒掉泪,心中的酸醋,还有没好好学习的后悔,完全把他淹没了。 这个晚上,一家人无眠。 第二天,张志伟起得很早。 默默洗了个头,换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出门了。 他前脚走,张上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脸没洗,骑车跟上。 前世,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老妈说过,为了能让他去一中上学,老爸去求人,险些给人跪下。 太谷一中,子女能在这里上学,是最最给家长增面子的事情。 以前跟张爸没少来这里玩。 看门老大爷认识张上。 “你爸开车刚进去,你咋不坐车了,自己骑车子不累?” “大爷,没事,锻炼身体。”张上笑笑,问:“咱们这届高一的年级主任是谁了?” “高智本,说话凸舌头的那个。” “我爸估计找他去了,在哪个楼了,我也去看看。” “实验楼,三楼,年级主任办公室。” “行,大爷我先走了。” 把自行车听在实验楼下边,张上赶紧跑上三楼,鬼鬼祟祟的,做贼心虚,怕被张志伟发现。 还没有开学,楼道里空无一人。 每间办公室门口,都有牌标。 背靠墙壁,一步一挪,悄无声息地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 “你小子考的分太低了,371,可怎么学来了,初中就顾逃课去网吧了吧?” 这声音听着很难受,平舌音翘舌音不分,好像舌头大了一截,在嘴里放不开。 接着说:“咱一中就没收过这分数的学生,别说你,省教育厅的厅长来了,他也弄不上学籍。” “给想想办法吧老高,他来一中肯定好好地学,要不我打断他的腿。”张爸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很低,很低。 张上脑海里清楚的出现画面,张爸眼巴巴看着高智本,眸中满是哀求。 “这事没法闹,他分数好歹够了建档线呀,咱们也好给他操作。”高智本推脱。“这分数不够,你和校长的关系也不赖,要不你去找找他?” “年纪里的事,我知道你最大,张上象棋可以,得过TG县第一,能不能给他弄个体育特招生?”张志伟商量说。 “咱们特招生只招铅球和短跑的,其他的县教育局不给批。”高智本似在整理东西,准备走。“这事真没闹,要把让你小子上个职中吧,那不要分数。” “有兄弟们这关系,怎么能叫他上了职中了?”张爸脸上堆满笑,强笑欢颜,努力拍人马屁。 “嗨,咱们关系也不赖,不是不帮,要怨就怨你吧,没把你小子教育好,现在着急也没办法。” 这话,直接就是指责了。 并且,高智本站起来,准备走。 “老高,求你了……”张爸,几乎是哽咽着,说完这五个字的。 一个顶天立地男人的尊严,一辈子老老实实,一辈子勤勤恳恳,一辈子没求过人…… 门外的张上,早已被泪水洗了脸。 高智本顿住了,似乎被张志伟的话震撼到了。 时间,仿佛过了好久。 “这样吧,咱们学校今年多了几个挂靠的学历,给他一个吧。” “不过你和你小子说好,他要是来了还不好好学,总逃课,开除了不要怪我。” “咱们学校可和五中不一样,管理有多严,你也知道。” “到时候,脸上不好看了,可别再求我。” “给名额,得校长签字,这不用我教你吧?” “我知道你家里紧,一辈子租房子,快50岁的人了还住黑房子,学费打个欠条吧。” 这些话,把张爸唯有的,最后一丝丝的颜面,全部踩得干干净净。 这是施舍。 在高智本心里,张志伟从来就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地位,只是个开出租车的而已。 张上悄悄退去。 站在石墩后边,静静看着张爸的汽车。 许久,注视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足足在车里坐了一小时,才发动,离开。 第31章 嘣…… 张志伟在家睡了足足两天,连店里都没去,快递也不送了。 还好已经招到去太原拉货送货的司机,没断了生意。 8月18号早晨。 昨天晚上剩下的粥,将就热一热,再吃点葱花饼,就是一顿早饭。 “我和你们年级主任说好了,军训暂时不用去,9月1号正式上课再去报道就成。”张志伟平静地说。 “嗯,知道了。”张上低头喝粥。 “我这兄弟还是挺够义气的,学费都不用交,打个欠条就行,到时候还不还他,得看咱们的心情。” “唔……”张上使劲撕咬葱花饼,把嘴里塞得满满的。 至于是什么味道,他吃不出来,喉咙发酸。 “后勤主任和我也不错,你去住校吧,凭我和他的关系,住宿费肯定能免了。” “爸……咱家不差这点钱。”张上忍不住吱吱唔唔说。 “那不一样,咱有这关系,能省就省,别人想不交呢,他能行?”说着,张志伟脸上多了一些笑容。 张上没说话,他记得,到了后世,张爸没少拿这事和人吹牛逼。 我儿子上学,连学费都没出,打个借条就没事了,住宿费全免,一中就和我家一样,哪个老师见我都得客客气气,那些年级主任,各个都是铁哥们…… “我去厕所……”低着头,不敢看人,一溜烟跑到院里,没忍住,又落泪了。 良久。 张志伟和杨芯准备去店里。 “爸妈,我得去临汾一趟,有个同学找我玩,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一个人?”尽管知道儿子能耐大,一个人跑过好多县市,可还是不放心。 “陈连尉和我去。” “那行,路上注意点安全,可不能玩的太疯了。” 这或许是张上和同龄人相比,唯一的优势,父母不太管他了,也少有唠叨的时候。 拿出诺基亚,找到朱新宁那张纯白色的名片,把他的电话存在手机里。 深吸一口气,拨通。 “喂,猪哥,是我。”开玩笑的说。 “你小子贼胆不小,叫猪哥很爽吧?”朱新宁也开玩笑的说,可话里有一股威严,让人心惊。 “爽,估计我是第一个这么叫你的吧。”张上不吃这套,你能耐再大,老子在太谷,能拿我怎么样? “你小子……”朱新宁笑骂,却不会和一个孩子生气。“怎么地,又惹上什么大祸了,来找你干爸我擦屁股?” “让你擦一回屁股就够了……老沾屎不好。”张上调侃说。“你在临汾么,我准备找你商量点大事。” “大事?”朱新宁语气一怔。“你个毛孩子能有什么大事?电话里说就成。” “事关你黑金帝国的大事。”张上一本正经地说。 沉默。 “那你来吧,下了火车我去接你。” “行,我现在去买票。” 招呼上陈连尉,这年头的太谷连公交车都没有,又懒得麻烦刚出门的张爸,忍痛花了十块钱打出租车。 买上火车票,一路咣当咣当就去了。 临汾。 朱新宁正在地底一百米处视察自家的煤矿,亲自下矿去查看矿工的工作环境,吃喝用度。 他身后跟着护矿队。 这些人各个精神抖擞,挺胸抬头,有一股军人的英气。 这个年代,退伍军人的安置是社会一大焦点。 “你们每天就吃面包?” 朱新宁看着矿工聚在一起休息,地下没别的,一箩筐面包,还有矿泉水,要吃要喝的自己拿,没其他吃食。 这可是中午。 听到问话,矿工们狐疑的打量他,见身后跟着护矿队,愣没人敢开口答话。 “去把熊三墩叫下来。”挥挥手,吩咐护矿队长。 或许是饿了,朱新宁也从箩筐里拿了面包吃,才下口,就皱眉。 发霉的。 可他,还是就这么狼吞虎咽的吃了。 见他这样,矿工们突觉没由来的亲切。 “别吃了,你廋,这面包难消化,得了病可不值得。”有淳朴矿工提醒。 “大家每天就吃这个么?”朱新宁边吃边问。 “前些天还好,听说后沟煤矿那里,矿长被大老板收拾了,我们的伙食也好了几天,也只有几天,就又成这样了。” “大家的工资能按时领到么?”朱新宁打量矿泉水瓶上的生产日期。 “能按时领,只是招工时说每个月2600,来了就不一样了,说要给国家交税,扣百分之30,又给地方交税,再扣百分之20,下来一个月,能领1300就不错了。” 听这些话,朱新宁沉默了。 矿工们也不再说话,眼看又到点了,该开工了,背起工具,准备干活。 “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朱新宁突然说。 矿工们驻足。 这时,浑身满是肥膘的矿长熊三墩下来了。 朱新宁突然袭击的检查,把他打个措手不及,都来不及通知下面的矿工。 “宁……宁哥。”谄媚的问好。 朱新宁似乎有些累了,左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揉了揉,脑袋转两圈,做个运动,又围着熊三墩走了两圈,似在打量。 “三墩,你又胖了。”笑着说。 “都是托宁哥的福。”赶紧拍马屁。 “你跟着我有20年了吧?” “83年跟的您,22年了。” “以前兄弟们跟我,吃不好穿不好,日子难过,朱新宁对不起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我想让兄弟们也好过,所以把大家分配到矿上,都是矿长,油水多少,个人心里清楚。” 朱新宁开始唠叨:“现在矿上景气,兄弟们好过了,吃饱喝足再拿够,可我朱新宁却不好过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这……”熊三墩脸上像洗了澡一样,却不敢拿纸擦一擦,哪怕一下。 “说不出来吧?” 到了现在,那些驻足的矿工们算看明白了,能把熊三墩吓成这样,这个瘦子,就是传说中的大老板。 “既然说不出来,那就别说了。”朱新宁挥挥手,很失落,突兀地问:“你儿子今年上大学了吧?” “上了,晋中学院,大专。” “那就好,成年了。”接着问:“你老婆呢,我听说你离婚了?又在外面找了俩小姑娘养着?” “是……”熊三墩没敢撒谎。 “这两年,你身价也过千万了吧?” “这……”熊三墩没敢回答,自02年后煤价疯长,他也水涨船高,年薪百万,却也只是三年而已,不足以挣够一千万。 “银行卡在你儿子手里吧?” “他拿的副卡。” “那就好。”朱新宁说完,从护矿队长手里接过喷子,用安全服的衣袖擦了擦,抠住扳机,自己观察这枪的构造。 又挥挥手,对矿工们说:“大家去忙吧。” 等到矿工们散去,朱新宁把喷子抗在肩膀上,率先往矿井外走。 护矿队的人把瘫在地上的熊三墩架起来,跟上。 临近出口,温暖的阳关照射在洞里,让人的心扉打开一扇门。 有光,真好。 嘣…… 第32章 自贱 煤矿资源的开发,让曾经落魄的临汾,经济一飞冲入,高速发展。 只这个火车站,在这个年代,就少见。 尽管空气也不是那么好,却比灵石强多了。 一出火车站口,张上呆了。 “我尼玛。” 眼前五辆黑色奔驰S级一字排开,中间是劳斯莱斯,六辆车直接把出口堵住。 车盖前面嚣张的奔驰车标,竖立在盖上,手贱的人,总是忍不住想把这玩意拧下来。 跑出租车揽生意的司机们,也都敬而远之,远远躲开。 这年头,奔驰可不像后世那样满地走。 劳斯莱斯,那是传说中的车,刮一下,把你全家赔了都不够。 这排场…… “小子,怎么样,够有面子吧。”朱新宁站在出口处,一眼看见张上,掐灭了手里的烟,又对陈连尉礼貌的点点头。 “猪哥,你牛。”张上由衷的说。 没少在里看这样的场面,可真在眼前了,那冲击力……那虚荣爆棚……那面子发光…… “走吧,上车再说。” 见镇住了张上,朱新宁无声笑笑。 孩子终究还嫩一些,再怎么说也才16岁,这点场面,不值一提。 车了劳斯莱斯,朱新宁和张上并排坐后边,陈连尉坐在后边的奔驰。 “猪哥,你这身行头该换换了,衣服都成油毡子了,往座上一坐就是个黑印子,可怜了这车。” 张上于心不忍,那么豪华的车,那么干净的坐垫,一屁股崴上去,都让你糟蹋了。 “这些年,习惯了,也懒得换了,老下矿,哪有时间一会儿换一件衣服。” 见张上土鳖似的摸这儿看那儿,朱新宁暗中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聪明和勤奋就能见到的。 张上确实还嫩,说话失了方寸。 他前世加现在,一直都是小屁民,没接触过什么高档东西,也没见过真正的土豪,眼界就在那摆着。 说白了,没见过大世面。 纸醉金迷,奢华绮丽,梦里都没梦过,绞尽脑汁,才发现自己想不出那种场景。 陡一见大排场,立马落了下乘。 “开车。”吩咐司机开口,接着问:“太谷饼卖的怎么样了?” “还行吧,现在不跑了,两个月攒了十来万,在太谷开了个快递公司。” “快递?”朱新宁想了想,说:“我闺女总是网上买东西,给送货上门的就是快递?” “猪哥,你落伍了啊,这是新时代的生意,不出几年,送快递的比卖货的还有钱。” 张上搬来后世的学识卖弄,乘机扳回话头,知道自己刚才丢了人。 “开什么玩笑?”朱新宁不信。“苦力怎么可能比老板有钱?” 张上笑笑不说话,这事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搁谁都不信。 嘴和理,都说不通。 顺风王卫上市那年,才颠覆了人们的常识。 见张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朱新宁知道他在装逼,却没点破,给孩子留点面子吧…… “你那快递公司生意怎么样?”看着窗外的风景随意问。 到处都在修路,盖房子。 “刚开没几天,还行吧,够改善生活了,说不准将来能当个富二代。” “你这快递,和旧时代的镖局,性质应该差不多吧,得打通各个关节,跑江湖,交过路费,你能吃得消么?” 朱新宁以自己的认知猜想说。 聊起这江湖事,他似乎觉得特别来劲。 “今时不同往日,社会主义旗帜下,旧时代的那些事离生活越来越远了,要不是在灵石差点被人下了土,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接触你们这个圈子。”顿了顿,接着说:“和所谓的江湖。” “你说的有道理,时代在进步,我也快跟不上了,守这一亩三分地,除了开矿,真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 朱新宁突然有些伤感,上午在矿上,又收拾了一个。 可那些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非得隔三差五下个土,开个喷,才能压一压。 这时,张上装作无意的问:“猪哥,如果你不开矿了,想没想过退路?” “退路?”朱新宁自嘲一笑:“怎么听着像不走正道一样?” “煤价疯长,私挖滥采,矿难频频,你说我要是这个国家当家作主的,会怎么办?” “嗯?”朱新宁瞬间目光炯炯,盯住张上,似乎要重新认识他。 16岁的孩子,想得太多了。 “别这么看着我,我就是脑子抽筋,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又有你这煤老板在,就随口一讲,别当真。”张上笑笑说。 朱新宁也笑了,伸手抚一抚自己的风骚大背头,不知抹了多少发胶,才能硬成这样。 “既然你提了问题,那就负责给我想个出路吧。”低头思索一下,接着说:“正好今儿有个矿少了主事的,想好了出路,猪哥把矿送你,让你当煤老板。” “你逗我的吧?”张上面皮不动声色,笑着问。 心里却天翻地覆。 玩笑之间,谈笑之下,巨大利益如水泼出,自己离传说中的煤老板,真就只差一念…… 尽管只是第二次见,张上却可以笃定,朱新宁绝对一言九鼎。 “你猪哥有32座矿,不差这点。” 云淡风轻的回答,却把张上电得外焦里嫩,脑袋差点宕机,心里只能用妈卖批和十万头草泥马来形容。 车里久久不语。 张上脑子里在进行天人交战。 出路? 作为再来人,多得是。 去找二马一王刘京东,给他们投资。 去找王卫合作,三晋这片地上,朱新宁说不让你开快递公司,你就开不了。 再不济,搞房地产,开发楼盘。 最后还不行,笨办法,买街,一条街的商铺全买了。 或者去帝都,买他500栋房子…… …… 最后,张上笑了笑,没开口。 我是来报恩的,不是图你财产的。 我想要的,自己会努力创造,那才有意思。 再来一回,两个月就当了煤老板,太容易了,人生还有没有追求? 经过一阵思想挣扎,经过两阵肉疼,张上放松了。 …… “我他妈怎么就这么贱呢?”想着,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第33章 你闺女真正点 朱新宁的家在乡下。 张上问他怎么不住城里,他说安静,空气好。 深宅大院,大红灯笼高高挂,建筑古朴精致,满是古风。 不知道,还以为是乔家大院之类的旅游景点。 过了三道门,来到房里。 古代的香炉熏着烟,香气渺渺,形如细龙,弯弯而上,在炉子上方飘散。 红木八仙桌,古老太师椅,好看的瓷器,一切都那么复古。 深吸一口气,就算再愣,张上也知道这些家具摆件全是真的。 他一直对“贵族”这词不太懂,今儿终于开了眼了,不由说:“猪哥,您老够奢侈。” “这和奢侈不搭边,以前我也不好这口,有个地方住就好了,那么讲究干嘛?” 朱新宁摆摆手,让张上坐下,接着说:“后来人家说我老油子癞皮狗,再有钱也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事后我寻思了一下,好像也是,就开始没事的时候看看书,和人学习搞收藏,毕竟古董肯定越来越值钱,也算一种投资吧。” 张上不由点点头。 他和朱新宁虽然只是第二次见,却发现这个人很有礼貌,完全没有半点暴发户的那种脾气。 “上回庞龙虎没为难你吧?”朱新宁在八仙桌上边泡茶,边问。 “没,今天跟我来的朋友也是上回在他那救的,叫陈连尉,现在跟我了。” “他哥庞黑子在灵石那边有些关系,我在那边也有矿,和他打过交道。” “猪哥。”张上寻思了一下,问:“咱俩就见了一回,你怎么会想到救我呢,难道就因为那句干爸?” “嗤。”朱新宁笑了。“不是救你,换个孩子给我打电话,说无缘无故被下土,我也救他。” 这话,张上懂了。 猪哥,和其他煤老板不一样,还保持着最初的那份纯真,没有利欲熏心心渐黑。 品茶,张上以前除了旅游时在人家景点喝过,再没接触过这玩意。 一下嘴,真苦啊,胆都呕出来了,险些吐掉。 可朱新宁却淡然自若,小抿一口,眨巴眨巴嘴,再喝。 张上只能说,有钱人的品味就是重…… “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我也刚从南非回来,不然你小子就玩完了。” 喝过茶,朱新宁还要再泡,张上连连挥手,您这茶艺咱享受不了。 “南非你也有矿?” “没有,手没那么长,去那打猎的,平时过得太压抑,偶尔也放松一下,别人打兔子,我不打,要打就打过瘾的,大象,斑马。” “你的世界我不懂。”张上直言:“我快开学了,这次来是想感谢你,却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我知道猪哥你不缺钱,可人总得有点追求……” 还没说完,就被朱新宁打断。 “再说吧,煤矿刚红火没两年,上头不至于那么快动手,而且我也没办法脱身,难道能不管这30多个矿了?那么多兄弟要跟我吃饭,我不是一个人。或者把矿打包卖了,看别人发财?” 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朱新宁被煤矿绑架了人生,想脱,也脱不开了。 除非真能给他找个出路,把他那些矿工,兄弟,退伍军人,完全养起来的。 这一刻,张上懂了,知道自己想太简单。 朱新宁要的是在煤矿不景气之后,还能担起那么多人的生计。 而不是他想的那样,找二马一王投资,单纯为了发财。 朱哥不差钱。 “想当煤老板,果然没那么容易。”张上想。 二人正闲聊着。 门外出现一道靓丽的风景,直把张同学看直了眼。 那脸,那腰,那鼓鼓的白衬衫,那短裙蹦蹦跳跳的,那嫩得发光的大白腿…… 尽管张同学才16岁,可他的审美已过了看脸的年龄,走街上,先看腿缝儿…… “爸,你怎么回来也不叫我?”进门看到椅子上的张同学,又说:“咦,爸,你还带个小弟弟回来?” “……”张上想说,哥的弟弟不小…… 朱新宁脸上满是笑,介绍说:“这是张上,挺有能耐的小兄弟,白手起家,两个月能挣十几万,你得多和他学习。” 又对张上说:“这是我闺女,朱曦,今年刚考上复旦,和你一样快开学了。” “朱熹……”恶趣的想。 人家介绍,要站起来才有礼貌,却尴尬的发现,没人家个高…… 这位猪大美女,不当模特都可惜了。 不过咱也才16岁,还没长开呢。 “姐好。”简单两个字,不卑不亢。 “嘻,小弟弟好,今年多大啦?”朱曦边说,边探手过来摸张同学的头……很是宠溺。 于是,张上受了一万点伤害…… 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27岁的心理年龄,被人摸头杀,不由内牛满面…… 见张上吃瘪,朱新宁笑得更欢。 “上弟弟,两个月挣十几万,你怎么做到的啊?” 朱曦对这事很感兴趣,眼看张上这么面嫩,也就刚上高中吧,这得多大的本事? 于是,张同学显摆的,臭屁的,细细的,说他的创业经历…… 心里邪恶的想,猪哥,你闺女真正点…… 边听,朱曦习惯性想坐下,身子却一顿,仔细打量又打量,看凳子上没被亲爹坐过,才落座。 猪哥这不换衣服的臭毛病,连亲闺女也不能忍。 张上嘴皮子666,平淡的创业经历,在他嘴里也能说得波澜起伏。 尤其那段,下了火车站,四顾无亲,立志有自己的事业,听得猪哥和他闺女,眼里多了一些别样的神采。 静静听着,朱新宁本能从兜里掏烟,没过脑子就刁在嘴上,想点。 却被朱曦一把夺过。 “哼。”姑娘横眉冷对。“不准在家抽烟。” 朱新宁当下尴尬了,嘴里悍得不行,直咽吐沫,两手直搓,却没对宝贝女儿发火,还得敬上笑脸…… 张上暗里偷笑,真想说一句:“你老猪也有今天?” 大名鼎鼎的朱黑金,真正的土财主,被闺女训了,还得笑…… 第34章 上弟弟 朱新宁公务繁忙,没坐一会就被电话叫走,说是有人挖矿过界了。 相互侵轧,同行踩踏,是煤老板永远避不开的话题。 资源就那么点,煤矿储量就那么大,挖一点少一点,都是钱。 临走前,吩咐朱曦要好好招待张上,姑娘爽快地答应了。 “上弟弟,临汾有好多景点,还有游乐场,要不我带你去逛逛?” 朱曦称呼张同学的称谓,每叫一次,张上都邪恶一次,你别光说不练啊,来啊,造作啊…… “这两天,姐说了算。” “这么乖啊,那姐先带你去买衣服,看你这浑身苛颤的。” 朱曦上下打量张上,好廋,洗得有些褪色的蓝格短袖,下身黑色休闲短裤,发白,估计穿过有些年头了。 穷人家的孩子,却能和老爸谈得那么欢,还敢叫猪哥…… “你不是挣了十多万嘛,怎么就舍不得打扮打扮自己?”姑娘在前边带路,蹦蹦跳跳,回头问。 张上没听她问什么,只顾低头了,头再低点,再低点……你到是跳得再高点啊…… “啊,什么?”见姑娘突然驻足,才回神。 “好看么?”朱曦突然问。 “好看。” “还想看么?” “不想……”违心地说,有杀气。 “哦,我还说你想看的话,我就再跳高点,既然不想看,那就算啦。”两手背在腰后,像纯洁的少女。 “……”这话没法接,怕被砍死。 其实张上很想说,你别跳,那多费事,直接掀起来多好。 大院有车库,跟着朱曦绕了好远,才到停车的地方。 男人梦寐以求的豪车,对这一家来讲,都是玩具。 “你喜欢哪辆?”朱曦问。 “我?”张上眼神迷离。 前世,根据自身经济实力和有可能攒到的钱,他想拥有一辆奥迪TT。 因为曾经开过,确实爽,可惜还没实现就回到了16岁。 一眼望去,奥迪TT没有,却有刚上市的奥迪R8。 “这个吧。”张上走过去,一眼就喜欢这车,线形太帅了。 “那走吧。” 说着,朱曦招呼张同学上车,点火发动,大灯一开,一脚油门到了门口。 有库管递上驾驶证,让张同学松了口气,生怕坐上死亡飚车。 从后视镜看,后边有几辆商务车远远吊着,张上才放心。 临汾世纪百阅商场,算是最有名的购物中心了。 R8在路上的杀伤力不能用语言形容,这年代有私家车的都没几个。 这跑车,刷新人的认知。 路人能用手机拍照的,绝对不会吝啬那点内存。 香车美人。 在朱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一下车,整个商场门口都静了一下。 不施粉黛的脸,长相甜美,还有那身段,嫩白如玉的长腿,是男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再加身边的车,那冲击力…… 这时还没“白富美”这词儿,不然人们肯定要惊呼。 接着,张上下车。 商场门口又安静了一下……我尼玛。 还好。 这时也没“矮穷矬”这词儿。 “咱走吧,上弟弟。”出了外面,朱曦可不像在家那么活泛,笑意盈盈的,走路两腿合拢。 那两条白花花的腿,圆润笔直,膝盖那里却不露骨头,肉很饱满,甚至看不到膝盖骨,瞅上去很舒服。 不像一些廋精,腿是长,是白,可膝盖那里突得像猿骨,坏了美感。 “姐,我有点紧张……”张上扫视四周说。 “什么?”朱曦很自然地挽上张同学的手臂,身子却没有靠上去,不可能让他享受两山夹一柱的美好。 “你说这些男同胞会不会想杀了我?” “你怕啦?” “怕到不怕,就是被那死了爹妈的眼神,盯得不舒服……” “不许说脏话。”轻轻锤了张上一下,比挠痒痒舒服多了,接着说:“别理他们就是,咱们逛咱们的。” “唉。”张上叹了一声,郁闷地说:“看来我得赶紧发育,咱俩走一块,你是金丝鸟,我是虫子,可虫子也有尊严的,弟弟伤不起啊。” “好啦,有尊严的虫子快快长大,白白胖胖的,就会有鸟儿来吃你啦。” “哦……”张上假装沉思,沉吟说:“鸟儿要吃我的虫子。” 不知为什么,朱曦突然红了耳根子,掐张上腰间的软肉使劲拧,低头附耳说:“人小鬼大,扑噶仔,要死啦你。” 两个这个样子像极了打情骂俏,把路过的爷们看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掐死这丑货,换自己来。 而在后边远远吊着的保镖都面面相觑,第一次见朱曦和男的这么亲密,看来,得向宁哥汇报一下。 张上廋,衣服难买,绕了好久,来到一个老板是帅哥的门店里。 老板看见朱曦,只一眼就直了,赶紧过来迎接,送上笑脸,彬彬有礼地说:“美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 “没事,随便看看。”从衣架上拿起一件短袖,在张上身上比划,眼都不斜地说。 “这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和这位小朋友的气质很搭……” 话没说完,被张上怒目而视。 你全家都是小朋友! 你妈卖批的,纯绿色的短袖,说和老子气质很搭? 这要是陈连尉在身边,老子就让他把你打出屎来。 见张上咬牙切齿,朱曦不明所以,拍拍他,轻声问:“上弟弟,怎么啦?” “咳咳咳……”老板猛烈的咳嗽起来。 张上阴沉着脸,不说话,走人。 朱曦赶紧放下衣服,不知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老板见美女要走,追上来说:“美女,我们这衣服齐全,再看看其他吧。” 又赶紧从兜里掏出名片,给朱曦递上:“我叫芶带,这是名片,任何款式的衣服我都能给您弄到。” 张上回头,猛喊:“滚!狗带!” 老板一愣,勃然大怒。 后边那个狗带没听懂,却知道前面的“滚”是骂他,抬手就要抽张上。 刚动,直接被后边赶上来的一堆黑衣人按趴在地。 这排场,这面子,这里子,就是爽…… 张同学狗仗人势,睥睨四方。 第40章 童话 买了件黑白格休闲短袖,纯白黑花纹的裤衩,还有黑面白底的凉鞋,刷掉朱曦八万大洋。 张上突然有些自卑。 他一半的身价,不够人家两件衣服。 这他妈的,传说中的“门第”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吧。 和朱曦出来逛街,除了有让其他男人羡慕嫉妒恨的颜值和身材,你永远找不到男人该有的“面子”。 人靠衣服马靠鞍,黑白相称,颜色对比分明,张上的精气神立马拔高一筹,最起码脱离了矮穷矬的范围。 “怎么样,姐眼光不错吧?”挽着张上的手臂,朱曦洋洋自得地问。 “不错不错。” 嘴里说不错,其实心里很膈应。 这年代,八万块的东西穿身上,那几乎等于百元大钞把他整个人贴了一层,走路都得小心翼翼,怕脏了衣服和鞋。 “你怎么啦?”姑娘还是有些眼力的,发现张上自穿了这身衣服就变得兴致不高。 “没事,姐,我请你吃饭。” “好啊。”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张上这才有了笑容。 饭有那么好吃的么,可长点心吧。 俗话说:“吃了哥哥的饭,就要给哥哥干……” 张上有心眼,没敢让朱曦选吃饭的地,怕把他掏得兜比脸还干净。 出了世纪百阅,天空已经暗下来,暮色像一张灰色大网,悄悄撒落下来,笼罩了整个大地。 弥红灯亮起,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日升而做,日暮而息,是人世间永恒不变的话题。 “临汾很美吧?”朱曦问。 “美。”张上说。 “上弟弟,要不我们别吃饭啦,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嗯?”张上警觉。 “酒吧……我还没去过,你陪我去好不好?”娇滴滴地摇晃着张同学的手臂,满是撒娇意味。 “你穿这身,是准备去送菜?”张上扫视朱曦,接着说:“我要是男人,看见你这身短裙,一定会故意挤你,上下其手,然后伸入裙下,嗯哼,最后把你灌醉,捡尸,去开个房,啪啪一顿小平拍。” “那我回去换身衣服。”姑娘不死心。 “换身衣服人家就不占你便宜?你愿意被陌生人触碰么,他的手可能刚上完厕所,可能抠过屎……” “别说啦,我不去了。”姑娘憋着嘴说。 “想热闹,咱们去KTV,把你的姐们多叫几个,不是快开学了么,聚一聚也挺好。” 张上心说,去唱歌好歹是包间,也都是熟人,门口让保镖守着,安全有保障。 “可我不会唱歌。”姑娘幽幽地说。 “我教你。” “好吧。” 世纪百阅旁边有歌城。 一路上朱曦都在打电话,呼朋唤友。 偶尔也能听到与男生的通话,张上心里有点不爽,有我在你还叫男的,这是拿我不当男人。 路边有小吃摊,逛了一下午,有点饿,买几串烧烤。 朱曦嫌脏,不吃,就坐在擦了又擦的凳子上,眼巴巴看他。 “上弟弟,蟹棒好吃么?”姑娘咽口水,可看看这露天烧烤摊,锅里那油,黑渣子,她没法下嘴。 “还行吧,我再吃一串你看看。”张上吧唧吧唧。 “……” 腿上挨了一脚,朱姑娘伸腿时被窥探到了裙底的风光,那里有所有男同胞的敌人…… “这回看见啦?”朱曦笑意盈盈地问。 “看见了。” “好看么?” “万恶的安全裤。”张上咬牙切齿地说。 “噗嗤……”银铃般的笑声,让人看着就觉很幸福。 张上呆了一呆,突然有个念头遏止不住。 我要泡她。 “姐,你找对象了没?”装作无意的问。 “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当然没有,我是好孩子,乖乖女。” “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咦,亲爱的上弟弟,你是不是想追我?”朱姑娘还是很精明的。 “先回答我。” “有过一个,不过下学时他想拉我的手,被我爸看见了,差点打断他的狗腿,后来再没敢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也懒得理他了。”瘪瘪嘴,嘟囔说:“没种。” 低头沉思了一下,张上嘀咕:“想过猪哥这关确实不容易,就这么一个女儿,万贯家财,富可敌国,当然得找个上门女婿,我还是算了。” “这么快就放弃啦?”朱曦嘴角上扬,很想笑:“刚不是还想看裙底,想追我嘛?” “……”这话没法接,人贵在自知之明。 世纪娱乐城。 包厢里的氛围很热闹,朱曦足足叫了十几个同学。 这年代的学生们还很腼腆,对酒吧、舞厅,绝对敬而远之。 一说起这样的地方,第一印象,很乱,怕被打。 KTV还算好,可也很少有机会来。 所以,导致愣没人唱得在调上,拿话筒,开原唱,跟调一通乱吼,这就是唱歌了…… 要么就是遇上“蹭锤”,见别人唱得好,他觉得熟悉,我也会,跟上哼。 一首好好的歌儿,愣成了混响。 张上脸上笑着,心却黑着。 尼玛蛋,还说表现表现吧,咱多余的长处没有,再来前唯一的爱好就KTV,麦霸情歌摇滚,不是吹。 可遇上二愣子,你不唱他也不唱,你一发挥,他拿上话筒就跟你哼唧…… 结果,唱得是个屁…… “亲爱的上弟弟,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厉害?”搂住张上,朱曦附耳说。 “你这几个男同学,该拉出去枪毙五次。”张同学怨念颇深,看着姑娘精致的侧颜,说:“一会儿咱俩合唱《童话》。” 光良的童话,这时候正火得一塌糊涂,满大街都放这歌。 “我不会……” “我带你。”张上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朱姑娘嫩白的大腿上,做安抚状。 没隔一层裤子,就是爽…… 这手感,倍儿棒…… 或许是第一次和异性这样亲密接触,姑娘脸红红的,感觉那双手好热……却没有发现,内心深处,竟不排斥张上的接触。 可这时候,张同学起身了,见好就收,去点歌。 悠长的前奏响起,一首《童话》,应该是男孩对喜欢的女孩,必唱的歌曲。 把一只话筒递给朱曦,自己拿一个,就俩话筒,省得有蹭锤乱唱。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 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第41章 你说要用生命去爱她 悠扬的旋律落下,包厢里静静地,大家都在回味。 其中有几个女生,看张上的眼神不一样了。 其实张同学还是有一手的。 最起码,这个年代,唱歌好听的人,很少。 社会风气还没那么开放,也不会有人三天两头跑来练嗓子。 这时。 包厢门被人从外边推开,“呼”地挤进来一堆人。 脸上稍显稚嫩,还不像大学生那样成熟。 并且,这堆人和包厢里的学生认识。 “朱曦,送给你。”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最起码,比脸上高原红的张上帅气,而且个也高,比朱曦还高半头。 他手里拿一捧玫瑰花,包装得很精致,带着看似腼腆的笑脸,站在朱姑娘前边,把花递上。 “朱曦,拿了吧。” “韩鹏喜欢你很久了。” “他暗恋你六年,初中就喜欢你,我们都知道。” “这么浪漫,你快答应吧。” 包间里,还有挤进来的人群中,悉悉索索的声音,都在为这个帅小伙求情。 说话地都是女生…… 至于男同学们,脸色就比较难看了。 但不包括张上…… 这么多人看着,起先没有任何提醒,朱姑娘被赶鸭上架了。 如果拒绝,以后连同学都没得做,并且,会得罪一堆女生,会惹流言蜚语。 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不愉快,往后只有尴尬。 “韩鹏。”朱曦这一声,惊了好多人的心眼。 张上也不再那么淡定,眼睛微眯着…… “这是我弟,如果他答应你,我就考虑一下……” 张上被一只娇嫩的小手,掐住腰间软肉,似警告,被拽住胳膊,像丝瓜一样,就那么硬塞到了两人中间。 被韩鹏睥睨着。 被朱曦摸头杀,加掐…… “你弟?” 韩鹏低头注视张上,再抬头看看朱曦,这相貌长得,难不成同父异母?基因突变? “弟弟,你好……” 韩鹏反应很快,面带讨好,伸出一只手,很有礼貌的想和张上握一握,毕竟是未来小舅子,这关系,必须打好了。 “我不好。”张上幽幽地说,并一把推开韩鹏示好的手。“我爸和我姐不给我零花钱,你想当我姐夫,你给我不?” “呃……”韩鹏只愣了半秒,立马说:“给!” “哦……那就好,我今天买了身衣服八万,买个奥迪R8跑车,花了300万,明天还想买个浪琴的限量版手表,后天想把这个世纪娱乐城买下,这样唱歌就不用花钱了。”张上眼都不眨地说:“你给我买不? “……” “……” 良久,也许不甘心,韩鹏低低地说:“弟,你别开玩笑了好不?” “唔……”张上从左边裤兜里掏东西,递给韩鹏。“这是今天买衣服开的发票。” 又从右边裤兜里掏东西,说:“这是跑车的钥匙,车就在门口。” 发票,张上很小心的攒着,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个钱,一定会用其他方式,或者给朱曦买东西,还回去。 至于车钥匙,姑娘穿短裙,没兜,也不背包,钥匙,手机,自然得让张同学带着。 韩鹏还不死心,颤抖地接过发票看了看,世纪百阅的发票,短袖短裤运动鞋,八万三。 看名称,就张上现在穿地这身黑白配。 再瞅瞅车钥匙,四个圈。 最后,强憋出笑脸,说:“弟,我确实家境一般,远远没法和你家比,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姐,初一时就喜欢,我不能给她好的生活条件,不能给她钱,但我会关心她,爱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甚至,我愿意用生命去爱她……” 边说,韩鹏边抬头,直视朱曦,希望姑娘看到他的真诚,被感动…… “你很喜欢我姐啊?”张上拿过韩鹏手里的玫瑰花,闻了闻,确实挺香的。 “很喜欢!” “唔……你刚说要用生命去爱她?” “对!” “哦……我明白了。”张上往门外走,围这么多人,保镖一定在。 挑了个块头最大的,样貌最凶的,张上喊:“那个大哥,过来一下。” 保镖都认识张上。 他是第一个被朱新宁带回古宅的人。 也是第一个和朱曦打情骂俏的人。 更是第一个借他们威风装逼的人。 拉保镖进包厢,张上对韩鹏说:“这是我姐的保镖,你不是很喜欢我姐么,还要用生命爱我姐,那你打得过这位大哥吧?我姐经常遇危险,你得用生命爱她……” 保镖一听这话,立马懂其中意思,脸上横肉狰狞,硕大的拳头,手指骨捏得咔吧咔吧响…… 朱新宁手下这波人,要说不凶残,张上都不信,这一狠起来,再加上那块头…… 韩鹏哭了。 终究只是个高中生罢了。 玫瑰花抛在空中,被吓得一屁股坐倒,手忙脚乱,猩猩一样,四肢齐用爬着出门的。 场面安静下来。 不愉快,弄得一堆人不好意思留下,尤其那堆闯进包厢的人。 一个带头走,其他人全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张上和朱曦。 “坏死了你……”脸上的肉被娇嫩小手拧了一下,张上没觉得疼,反而舒服,姑娘的娇嗔让张同学很受用。 “哪里坏?”张上直面朱曦,认真注视她的眼,就像唱《童话》时一样。 “好歹同学一场,你这样欺负他,以后还怎么见面。”姑娘不敢看张上,眼神躲躲闪闪。 那目光,太炙热。 “该见还见呗,他以后肯定见你就躲。”扫视包厢一圈,没落下什么东西,很自然的拉着朱曦的手,出门。 第一次被人拉手,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姑娘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只能安慰自己,他是弟弟…… 见老板的女儿,和这不起眼的小子拉了手,一副情侣的样子,保镖们面面相觑。 “照我说,还是告宁哥一声比较好。” “应该不用吧,宁哥能把这小子带回家,已经能说明一些事情了,咱们何必多嘴。” “还是告一声吧,本份,得做好。” “也对。” 保镖拿起电话,拨通。 “喂,宁哥,朱曦和你白天带回家的客人,拉上手了,并且,看样子,是好上了。” 电话对面,朱新宁独立山头,仰望天空,月亮很圆,沉默良久,说:“让他们早点回家。” “知道了宁哥。” 第42章 那年那封信 本还要再去看夜景的朱曦,被保镖提醒说该回家了。 姑娘嘟嘟嘴表达不满,却没说什么。 保镖不会管她,能提醒她的,只有亲爹。 张上很识趣。“姐,咱回吧,有空再出来玩。” “那好吧。”开上豪车,出了城区,一溜烟地飚回家。 这时也才晚上八点多。 朱曦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上被安排在客房。 没过半小时,手机响起。 “上弟弟,好无聊,你过来陪我玩。” 朱曦没玩过瘾,平时朱新宁回家时间少,这个深宅大院没人陪她,姑娘孤独得很,好不容易有张上这个玩伴。 看了一眼窗外站岗地两道黑影,张上说:“逛一天也累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再玩。” “不要嘛……” 朱曦撒娇,电话里传来猛锤抱枕的声音。 “要乖……” 这一刻,张上反而像哥哥。 “好吧……”兴意阑珊地。“你也早点睡,明天早晨我叫你起床。” “好。” 挂掉电话,张上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就回太谷。 本打算住两天的…… “自己,终究还是人言微轻,没有实力,让朱新宁看不上眼。”张上心想。 他这个人心思细腻得很,不是重生后才这样的,从前就这样。 那年初一,张上14岁。 159班门对面就是窗,玻璃被砸碎了,一直没换,高层楼,那风呼呼地。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课。 他无意间看到老师撇了一眼因为刮风,堵班门的凳子。 那是老师的凳子,堵了门,她没得坐,全班也没有空凳子。 于是,只这一眼,张上从班级最后边,愣跑到最前边,把自己的凳子给英语老师搬到讲台上,让她坐着批作业,自己站。 “就凭张上同学的这眼力,我敢保证,他以后是个人物。”英语老师是这样说的,铿锵有力。 而此刻,如果没有防备之心,房门口怎么会有保镖站岗? 才八点,怎么会提醒早点回家? 躺在床上,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张上坐起来拿纸笔写了一些东西,仔细叠好,装在兜里。 …… 将近九月份,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出一身汗,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睡在这客房里,张上一点都没出汗,也不觉热,温度适宜,睡得很安稳。 以他的见识,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懒猪,起床起床,吃早饭了。”打早,朱曦就迫不及待地来敲门。 张上正在浴室里冲澡,夏天爱出汗,多洗洗没坏处。 别看人家是古宅,高科技的玩意应有尽有。 洗过澡,神清气爽,瞎胡摆弄摆弄头上的三根毛,臭屁一下,去和朱姑娘吃早饭。 简单的牛奶,包子,粥,饼。 再有钱,无非也是五谷杂粮。 “猪哥呢,昨晚没回来?”张上问。 “没,他常没空,有时晚了也在城里住。”朱曦低头吹一吹被热得发烫的牛奶,很正常的动作。 可她今儿穿的短袖,是没领子的那种,肩膀以上没遮挡,形似明显同款。 这一低,让张同学饱了眼福。 似有所觉,朱姑娘猛地抬头,问:“好看么?” “有待成长。”想也不想的说。 “嗯?什么意思?” “多喝点奶,多吃点木瓜,有好处。” “……”朱曦恨恨地。“你是嫌我小?” “呃……”张同学怕被砍死,装模作样低头喝粥,小声自语:“离我理想中的,还有点差距……” 低语完,喝一口粥,突然听到了细如蚊声的嘀咕:“那我再努力……” “……” 只这一句话,张上懂了很多。 原来,不只自己动了心…… 可,有些事情,不是动心就行的。 吃饱喝足,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又多了两个保镖。 张上看门外一眼,问:“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问他,你有事啊?” “嗯,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我处理,准备买火车票回去。”眼都不眨地胡诌。 “你不是要住两天么,怎么现在就要走?”朱曦不满。“我不管,你要说到做到。” “大小姐,我是要养家糊口的。” 张上苦笑,心里又生出门第的想法。 朱曦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然也很聪明,昨天知道把自己推出来拒绝别人,可你不知生活之艰辛。 就张家这条件,穷得家徒四壁,现在还住小黑屋,换了自己是朱新宁,也绝不会让闺女受这种苦。 见拦不住张上,姑娘眼珠子一转,说:“既然我爸不在,我就替他送你回去,我开车送你回太谷,顺便去你们那里玩玩,散散心。” “不行。”张上一口回绝。“你爸去远处都坐火车,因为火车安全。在临汾这地皮上你可以开车,出了这地,绝对不行。” “那我和你一起坐火车。” “别胡闹。”张上佯装生气:“我喜欢听话的女孩。” 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朱曦知道自己比张上大三岁,应该有姐姐的样子。 “那我送你去车站。”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可以有。”张上笑笑。 来时怎么走的,回时还怎么回。 中间劳斯莱斯,两边五辆奔驰。 车上。 朱曦很安静,张上也不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也不好受。 眼看到火车站了,张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朱曦说:“帮我交给你爸。”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姑娘已打开纸条看了。 之后,默然不语。 等张上下车时才说:“我会给她的,我也会等你。”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和陈连尉坐上火车,咣当咣当,去过平淡的生活。 …… 张上前脚走,朱新宁后脚到家。 “回来了。” 看着女儿进屋,朱新宁泡上苦茶,抿一口,闻闻香味,技术还是那么差,也为难了张上,那天硬憋着没吐出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张上?”朱曦不是傻子,反而足够有智慧。 朱新宁就这么一个女儿,宠归宠,却绝不允许她是只懂吃喝的花瓶。 不然猪哥怎么会弄这个古宅。 连衣服都懒得换的人,成天下矿,煤窑子里滚刀,别人说我老油子,油子就油子,那又怎样? 如果只为自己,简单点多好,何必费这心思呢。 又收古董,又强迫自己看书,做不喜欢的事情,还得跟人面前装高雅,学茶道,一个大老粗,弄这些,烦不烦? 说到底,他是为了这个女儿,为了熏陶她,用心良苦。 “没有不喜欢,也不是看不上,只是她和你有点差距,不是勤奋和聪明可以弥补的。” 朱新宁给女儿斟上一杯茶,示意她尝尝。 “噗……”一口下去,就和吃了苦胆一样,姑娘直接吐了。 “我们能有什么差距,我喜欢他,他喜欢我,都是人,都吃饭,无非他家里穷一点而已,那又怎么样?”姑娘不服。 “又怎么样?”朱新宁笑笑,叹息着摇摇说说:“你给买八万的衣服,相当于一套百平米的房穿在身上,他敢穿么?我和你打赌,回家第一件事,他肯定先把这身衣服换了。” 见女儿不相信,朱新宁又说:“你和他出去时开的车,R8,我不能说他这辈子攒不上买这车的钱,却不足以养活你,我也不会让你跟他去受苦。” “爸,那我们打个堵吧,给他几年时间,再来看今天。”朱曦完全不被打动。“就堵,他会让你收回今天的话。” “好。”朱新宁笑着摇头,心说:“我到宁愿我输,可惜很难啊……” “这时,朱曦从身上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像宝贝一样,递给朱新宁。他让我给你的。 “给我?”朱新宁接过,打开。 …… 猪哥,恕我这么叫你,习惯了。 其实你是长辈,我应该叫尊重些,可总是管不住嘴,觉得这样才亲切。 门外有保镖站岗,我懂你的意思。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的手伸得太长了。 你救过我的命,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我却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我知道你手下有一帮兄弟,身上也肩负一些使命,跟你的几乎都是退伍军人,我懂。 你不只为自己谋生,也为他们,要养这么多人不容易。 以我的推断,接下来,这片土地会日新月异,网络时代将要来临,网购将横扫天下。 而快递,就是那扫把。 现在有的快递,中通,申通,圆通,汇通,顺风,韵达,六家,几乎垄断了快递业。 你的出路也简单,把整个三晋的快递行业拿下,各市各县的代理点,足够养活你所有的兄弟,还要绰绰有余。 等煤炭不行了,你正好转行。 最后,如果实在嫌钱多,就去帝都买四合院吧…… 还有,警告你,别给朱曦介绍对象!!! 第43章 望有滴水印月之日 绿皮火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就像一头绿色的长龙卧在铁轨上。 车厢里的人们昏昏欲睡。 “朱新宁手下的人怎么样?”张上闲来无聊地问。 “都沾过血,老兵居多。”陈连尉面无表情地说。 “你脸上怎么了,被揍了?”张上侧头,见陈护卫脸右边肿起一块,皮肤颜色也不正常。 “交手的时候刮了一下,不碍事。” “杨凡生是最好的教练,体操,形意拳,搏击,手下教过几个全国冠军,你和他多学学,肯定会有长进。” “我知道。” “到时候学成了,也教教我。”张上心痒。“我准备写一本武侠小说,发扬国术,写最真的东西,得有切身体会。” “那你从现在开始练,练个五六年,应该差不多。” “也行,就快开学了,称这段时间先接触一下最基本的东西。” ……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衣服。 不太寒碜的,却又耐磨地,先把这身“八万”换下来再说,毕竟要去学武,脏了多可惜。 又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准备捐学校,给杨凡生当拜师礼。 这年头,一万可真不是小钱。 太谷2005年的彩礼,2万就算顶天了,有基业的大富家庭才给这么多。 到2018年时,涨到了18.8万。 当杨凡生看到桌上一沓整齐的毛爷爷时,宠辱不惊的抖了抖眉毛。 横向拿白纸条封着,明显刚从银行拿的。 “这是什么意思?”淡淡地问,见钱巴结人的事,不存在。 “我给咱学校捐的。”砸钱,心情舒爽,张上笑着。“校门口往教学楼走的的路有些年头了,一下雨就泥,我看不惯,弄点砖铺铺吧。” “然后呢?” “我想写本国术小说,宣扬形意拳,得见点真章,想让您指导一下,总不好瞎胡说乱道。”顿了顿说:“害人。” “钱哪来的?”杨凡生看了张上一眼,完全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就算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这么花钱的。 “卖太谷饼挣的。”免不了,又把创业经历显摆地讲了一遍。 只掏钱,不说来历,没人信你。 良久。 “钱你拿回去,施工队和砖我会找,你监工。” “好。” 张上知道,光明磊落的人,行事异于常人。 他不会接你的钱。 但和钱字挂上钩,贪拿卡扣,免不了,人的信任,都是被钱坏了的。 让张上自己掌钱,免得尴尬。 做了多少工,铺了多少砖,这钱怎么花的,你心里有数。 “拜师就不必了。” 见张上要开口,杨凡生抢先说:“该教你的,我不会藏私,能发扬形意拳是我的心愿,只奈何笔力不够,写不出妙手文章。老一代拳师也是这样,文化水平所限,即便武功修为很高,也深陷无法表达之苦,希望你能滴水映月,再现武林风貌,写出原汁原味的中华武学。” 一听这话,张上懂了,杨凡生要教他的,绝对是形意拳大义。 “我会努力!” 这话,掷地有声。 可杨凡生心里,却不报太大希望,一个16岁的孩子,你能指望他的文采强到哪里去? “希望他好好学习吧,未来能写出真意,将形意发扬光大。”杨凡生心想。 8月29日,星期一。 不过三天时间,一条崭新的红砖路从校门口铺到教学楼下。 路那么平,来上学的孩子们不用摔跤了。 下雨天,也不用家长穿雨鞋背孩子去教学楼。 而张上距离开学,也只有两天时间了。 杨凡生没教他什么拳法和理论。 只教他怎么“站”。 能站好了,站稳了,站出不一样的东西,你就出师了。 本以为学拳很苦,其实每天只练早晨而已。 五点起床,天没亮,对着太阳站到七点,这就可以了。 其余时间,随你。 张上一般都蹲网吧。 五天,码了三万多字,全发,总字数也过了十万,终于等来第一次推荐,分类试水推。 书评区也出现两个评论者,差点把张同学笑死。 “卧槽……我都从一个处男变成两个孩子的妈了才更新……” 下边有回复:“卧槽……处男变成妈的大兄弟那手速多少钱……” 张上默默地置顶,加精,并回复:“这是一个发夹弯,差点扭断哥的腰……” …… 这十多天,银行卡里又增加了五万卖太谷饼的收入,加上16万里剩下的,还有八万。 于是,这一天,张上同学拉着爸妈,第一次去逛从前不敢奢望的地方,看楼盘。 这个年代的太谷,在人们眼中,能住上楼,那是高大上,有钱人的象征。 娶媳妇,一说是住楼的,姑娘不要彩礼都愿意嫁。 这年头村里是没楼的,只有城里有。 并且,男方肯定家境富裕,嫁过去生活不会差。 也是心血来潮,去看楼前,张上先买了台佳能照相机,1499块,有录像功能,把老妈心疼得半死,一路上唠叨。 张家人穿衣都是很质朴的那种,不讲究。 或者说,穷人,没得讲究。 太谷只是个小县城,人们的素质普遍不高。 来卖楼的都是坠学的年轻小姐姐,看岁数,和少年老成的张上差不多,眼力价差些,还没城府,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 一看张家三口人土里土气,热情便降了很多。 又见张上拿照相机对她拍,脸子更冷了,都不带招呼人的。 张志伟是个要面子的人,当下也冷了脸。 自家开了快递公司,当老板,底气见涨,不像张上那样不温不火。 “哎,你,过来一下。”简单看了看楼盘,张志伟便指那个售楼小姐,叫她过来。 假装没看见是一回事,人家叫你又一回事,终究得吃饭,领工资。 “什么事?”语态不太客气。 “我们来买房,不给介绍一下?”张志伟更冲。 “楼都在盘上,看上哪个说就是。”售楼小姐姐不以为然。 “我们要现房,不要这些集资房。” 张志伟来前打听了,太谷的房,基本都先让你交预售金,先收了你的钱才盖楼,少说也得两年以后才能交工。 “现房的楼盘在这边,你看差了。”小姐姐不耐烦的撇嘴。 这样的村里人,她见多了,每天都有,可就是卖不出去哪怕一套。 日复一日地从期待到失落,再大的热情也消磨完了。 张志伟黑着脸,这他娘的鸟气,随意打量几眼,指着楼盘说:“这栋,二楼阳面的,多少平米,多少钱?” 小姐姐也来气了,老娘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又不买,装个蛋…… 却只得憋着,说:“110平米,均价710一平,总价7.9万。” 一听快八万,老张“嘶”抽一口子冷气,眼巴巴看向一直拿照相机拍东西的张上。 “咱先去看看房。”张上笑着说。 “小莉,有人要看房,你带去吧。”小姐姐喊人,是个畏畏缩缩的姑娘,走路都小心翼翼地。 看那面嫩的模样,估计是坠学的初中生,来打工,新人一枚。 房子挺不错,光线十足,南北通透,杨芯一眼就喜欢,张志伟也很满意,二楼,就算将来老了,上下也方便。 “这公摊面积多少?”张上问一些基本的东西。 “啊?”姑娘有点咋呼,弱弱地回:“我不知道……” “……”抚额无语,深吸一口气。“那就这套吧。” 姑娘怔住了,傻傻地问:“就这套是什么意思?” “……”再深吸一口气,强努着笑,张上说:“就这套房,我们要了。” “那你得给钱!”姑娘笃定地说。 张同学快把拳头捏爆了,咬牙切齿。“大姐,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么?” 第44章 人世间最纯洁的恋爱 人生如梦都是命。 运气这个东西,不好说。 耿直的小莉姑娘,上班第二天,卖了一套房。 张爸拿银行卡去签合同刷卡,小莉很紧张,怕事到临头来个余额不足。 那样子,盯得张上都怀疑人生了,数次升起念头:“卡里是不是真没钱?” 而进门时爱理不理的小姐姐,也死死盯着张上,两手在腹部合拢,似在揉掐东西…… 这年头卖房可不像后世,只要楼盘一开,和菜市场似的,人们抢着买。 这时候三五个月卖不掉一套,很正常。 她五个月的基本工资,加起来还不如小莉一套楼的提成,并且,还是自己亲手扔的钱…… 临走时,张爸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看都不看小姐姐一眼。 …… 8月30号,星期二,下午。 太谷二中。 统一绿色迷彩服,一队队整齐的方阵,按班级,在操场周边围成圈。 军训最后一天,要接受上级领导的检阅。 “首长好……”敬礼,并行注目礼。 “同志们幸苦了……”声音浑厚有力,身姿挺拔的营长,在校领导陪同下,向学生们挥手示意。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何婷婷在队伍中努力保持最正确的军姿,即使脸上的汗水把衣衫浸湿,迷彩服穿身上令人臃肿得像包子一样。 姑娘黑了,把她从前白得透明的皮肤,变得刚刚好。 如果脱掉上衣,会发现脖子没被衣服遮挡的地方,有一黑白分明的圈,好似一年没洗澡,搓又搓不掉。 不管男女,这个时候,总是不想见人…… “军训到此结束,休息一天,31号晚七点,回班报道。”校长用大喇叭做最后发言。 “哄……”操场里的方阵散开。 更多地同学去找教官叙旧,流着泪,满含不舍,久久不散。 何姑娘也想去找教官,可见那么多姑娘围着,顿了顿,默默往宿舍走。 路上,魔怔似的重复:“死张上,烂张上,死张上,烂张上……” 说好要联系她,整个暑假,整个人,凭空消失一样。 就像咬过一口的葡萄,尝到味了,于是便没有新鲜感…… 姑娘觉得,自己就是那葡萄。 并且,好像,吃葡萄那人,嫌自己青涩?没味?不好吃? 回到宿舍,其她室友还没回来,拿脸盆去水房接一盆冷水,洗把脸,擦擦身上的汗,这样才能消减酷暑的后遗症。 把门从里面锁上。 从柜里找一套白色运动款式的短袖短裤,换下穿了几天粘粘糊糊的军训服,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找个塑料袋装起来,带回家洗。 虽然办了住校,但只要放假,她肯定回家住。 “嗡……翁……嗡……”枕头下,手机震动的声音很大。 姑娘拿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立即预感到了什么。 “喂?” “我在校门口。” 即使想到了,却还是怔了两秒,赌气似地说:“您哪位?” “听说军训很苦,会把人晒黑,我听街上的人们说二中出个黑妞,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老鼠都不去啃她,所以想来见识一下。” “为什么不啃她?”姑娘没听懂,呆呆问了一句。 “因为看不见……” 听到这,何婷婷哪还能不明白,张上在损她黑。 不安慰人也就罢了,这贱…… “你给我等着……”咬牙切齿,恨得要死,气急之下,也不管那么多了,直往校门口走。 …… 两个多月不见,姑娘好像长开了一些,稚嫩少了一分,多了冷气…… 依旧是长到脖子处的剪发头,经过军训,多了英姿飒爽。 还有……脾气见长。 一身纯白过膝短裤,小腿露在外边,白嫩得想舔,上身的短袖刚刚好,将身材显得苗条。 只是美中不足的,估计是天太热,没戴罩罩,飞机有点平…… 气势汹汹,却又强装文静的样子,小嘴嘟着,看得张上想笑。 “你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听街上的人说,二中出了个仙女,白天,同学们都悄悄看她,接近她,到了晚上,却都离得远远地。” “嗯?”何姑娘细细思索了三秒钟,还是没懂张上又搞什么花样,皱眉问:“为什么?” “仙女和她老公睡觉去了。”张上贱笑:“你想看啊?” “我~!@##¥%……!”姑娘抬脚就踹,知道又被涮了。 张上早有准备,提前躲开。 于是,街上出了一对有伤风化的,打情骂俏…… 背上挨了两拳,打得是真重……姑娘下了狠手才解了心头之气。 当然,也占了些便宜…… 张上两手弯在背后边,想确定一下自己伤得多重,疼得龇牙咧嘴……跟初中摸腿被掐时一样的味道。 这让张同学有点怀疑,如果哪天何婷婷发现他瞎搞,会不会被打得半身不遂…… “解气了?” 回家路上,何婷婷推自行车走,身边跟着张上,他没骑车,因为姑娘的车能带人。 见姑娘只顾走,不说话,张上接着问:“要不你再锤两下?” 话没说完,拳头就上来了…… 张同学深刻怀疑,自己有受虐潜质……这嘴贱的,又挨两拳。 “爽够了吧?”见姑娘气场平缓下来,是真消气了,张上问。 “哦。”淡淡的回答,却陡然发觉哪里不对劲。“嗯?你说什么?” “……”张上没敢再说一次。“我说……你消气了吧?” “没有!” “……”女人就是善变。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黄昏渐渐谢去,夜幕漫卷铺开。 “天快黑了,我请你吃饭吧,吃了再回。”张上表达诚意。 “我妈说,晚上不准和男同学独处。”何姑娘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话,给了腼腆点的男孩,真就转身走了。 可张上不是这种。 “我妈也说,晚上不准和女同学独处。”见姑娘抬头注视他,顿了顿说:“对象除外。” “……”这个回答,驳得何姑娘无话可说。 并且,很满意,还突然有点佩服张上,这嘴皮子,这不要脸…… “想吃什么?烧烤,还是刷羊肉,还是炒菜?” “我没带钱。”姑娘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带了。” “随你,什么都行。” “那去西苑门口吃烤串。”张上做出决定。 西苑离二中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近便,吃完还能去公园逛逛,陶冶感情。 西苑门口是个小广场,地处宽阔,却被推烧烤车的小贩们占了。 像大排档似的,一字排开,各种方式的烧烤,烤串,豆腐串,煮串,足有二十家,是太谷的一道风景。 锁好自行车,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卫生,老板娘又显和蔼的,带姑娘来到烧烤摊前。 “先来三块的豆腐串。”这是张上的经验,味道好不好,吃豆腐串能探其概。 接着,很自然地用手搂住姑娘的肩膀,两人并肩子站一块,像情侣一样。 “想吃什么?”张上低头问。 “随便。” “所有的,各样的,都来一份。”张上吩咐老板娘说。 他懂何婷婷的心意,两人都刚上高中,又不挣钱,花销全靠家长给。 聪明的姑娘,不会掏男朋友的腰包。 随便,是她给的台阶。 这话,让张上想起一件事。 那年,张上23岁,大专刚毕业,何婷婷找他借过钱,那时她已有了对象。 说是把新学期的学费借给舍友急用了,结果要交学费,又联系不到人。 她又不好和家里再要,只能四处借。 当时张上开玩笑问了一句“这事该你对象顶上啊。” 姑娘微信里直接回了一句“我不花他的钱,也不想和他有任何钱上的瓜葛。” 恋爱就是恋爱,不参杂任何东西,就这么单纯。 …… 见张上失神,何婷婷用手臂轻轻顶了顶他的腰。 老板娘没见过这种土豪点法,她这有30种,都来,钱可不便宜,提醒说:“都来一份?” “对,多少钱?”说着,张上就要付钱。 这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吃东西,先给钱,后吃。 “你能吃这么多?”姑娘对老板娘连连挥手,示意不要,同时问张上。 “吃不了就带走呗。” “行吧。”姑娘不能再说什么。 老板娘见同意了,拿计算机读读读一阵按,76块,对于这个年代的学生,真的很贵了。 张上从兜里掏张红色毛爷爷,崭新的,递上。 收了找零,和姑娘坐在板凳上等。 “我和你说件事。”何姑娘凑过来,看着张上说。 “嗯,说吧。” “以后不要这么花钱。”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认真,是人世间最最纯洁的窗。 这话,令张上的动作突然定格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好。” “孺子可教也。” 姑娘也笑着,声音像动听的泉水,很开怀。 第45章 梦境里边耍流氓 或许是张上在看着,何婷婷吃东西很文静,嘴巴张得小小的,吃两口,擦擦嘴。 “饱了?”其实张上没吃多少,老板娘挺和蔼,可味道有点淡…… “嗯。”姑娘把桌上用过地卫生纸,全都仍在垃圾桶里。 看上去点了很多串,吃起来就不那么满了。 “走吧,西苑里逛逛。”张上说。 “好。”姑娘站起来,背好书包,轻轻踮了两下脚,调理背带的距离,和书包里东西的重量。 一进西苑门,就是圆形的大喷泉。 到了晚上,到了夏天,会一直开着,水能直线冲起很高,水珠落下,飘散很远,令人路过的行人感觉清凉。 公园里人不少,沿着平滑的石砖路走,都是晚上出来散步的,绕在池塘边,聊着,走着。 “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何婷婷一直很关心这事。 “371。” 张上如实回答,知道姑娘想问什么。 “那你……说你能上一中?”很小心地问。 今年太谷一中的录取分数线,628分,张上只够人家的一半,这种学生,你就算给学校捐十万,人家都未必收。 想到张志伟求人的模样,张上有些凄惨的笑笑,说:“上是上了,只是有点苦。” “你真上一中了?”姑娘还是不太信。 怎么可能呢? 太谷人心中的骄傲,可以光宗耀祖的学校,自己三年刻苦学习,考了596分,只能上个二中。 但对张上来讲,却说上就能上……落差有点大。 尽管,这人是她男朋友。 “确定上了,学费打欠条,住宿费全免,还是好班。” 张上说着,突然有些懂老爸的心了,为什么非得让他上一中,那种显摆地话,带给人的虚荣感,确实很有面子。 风光的背后,不是沧桑就是肮脏,一中是上了,可背地里的代价……让一个男人差点跪下求人。 “好吧,我应该高兴才对。”何婷婷松了口气,自语地说。 绕池塘走了一阵,溜过食,张上说:“咱们去玩船吧。” 西苑的池塘很大,水里有商家弄了游船,外壳像动物的形状,两边掏个窟窿当门。 除了门,都是封闭的,一艘只能坐两到四个人。 想让船走,得用脚蹬,像自行车那样,蹬着走。 十块钱,半小时。 被张上拉着,不容反驳地,交钱,上船。 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自然的坐一排,何婷婷把书包放在对面的座上,脚踩踏板,船就走了。 见张上不蹬踏板,姑娘偏头看……好近,他瘦了好多。 只见张同学,从上往下,从自己领口往里面,好像正揣摩着什么。 即使是男朋友,被这样看还是很害羞,顺手去掐张上的腰,恨恨地:“看够了……没有?” “没……”眼神动都不动。 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你……觉得……好看么?”其实何姑娘还是有些骄傲的,最起码,最基本,有能吸引他的地方。 “好看。”半点犹豫都没有。 见张上脑袋都快耷拉到自己锁骨上了,并且,狠命掐他都没反应,何姑娘突然又佩服了。 “男生是不是都你这个样子?”顿了顿,接着有点咬牙切齿地说:“这样坚强,这样死皮,这样锲而不舍?” “我这样的少,一般都直接上手的,没我这么有礼貌。”张同学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一边艰难地用左臂支持在凳上,把身子支起来,胳膊都麻木了,也舍不得少看一眼。 “上手?”姑娘用半秒钟理解这个词。“你说地是……使坏吧?” “差不多吧,男女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张上敷衍着,努力睁眼看。 终于,艰难地,瞅见那个,小不点了。 “男女朋友都这样?” 姑娘仔细研究这句话,探头看看船外,最后,牙一咬,下了狠心,颤抖地去拉张上的手,掌心都是汗,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或许是想通了,别人应该的,我们也应该? 有些事情其实不用强求女生,只要感情到了,并且,她真的喜欢你,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咽了口吐沫,慢慢地,不急不缓地,掀起姑娘的衣衫下摆,不敢碰她的肚皮,她她痒,变了意。 放上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手感。 初中刚刚毕业的女生,除非天生的那种波霸,并不会发育得太好……很平。 张上是个心理年龄27岁的成年人,他和未成年不太一样……他喜欢小不点…… 突然地,完全没征兆地,何姑娘身子一抖,像抽搐一样,更像本能地躲闪。 似被碰到了什么禁忌的地方,耳根子烫得像火烧云,脸庞变得通红,出现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不要……” “咛嘤……”她从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决定不再纵容张上的撩拨。 抬手,用右手掌卡在张上的肘弯处,左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拉,把那只邪恶的爪子,从自己衣衫里推出去…… 可张上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成年人,兴致上来,不太容易退缩,下边不亮,上边亮。 姑娘已经拒绝过一次,她不会再拒绝了。 她懂分寸。 口水是什么味道,今天,她被人喂了个够…… 直到。 “哎,那艘船,你们的时间到了,快点蹬回去。”老板来找了。 并且,语气有些不太好,又他妈被小年轻喂狗粮了。 惊慌地推开张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像做贼似的,被人家发现了偷东西,何姑娘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囧…… …… “都是因为你。” 回家路上,张上骑车,姑娘在后座上,爱恨交织,甜蜜与窘迫在心。 右手搂着张上的腰,怕掉下车子,这也是情侣该有的动作。 左手空着,已不知第几次锤他了。 张上就默默骑车,脸上带着笑,嘴角上扬,这场青春,这次再来,就像在梦里,那么值得回味。 小心地骑车,他深怕一不小心,打破了梦境。 第46章 暴发户 在何婷婷依依不舍的眼神中,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五中后门的小巷子。 张上打算锻炼身体,走回家。 今晚的路灯格外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光的温柔和幽美,让人不觉孤独,反而照亮了他的心灵。 这才是想要的生活。 这个年代,太谷的夜景并不美,或者说,没有夜景…… 走回家,父母已经睡了,默默地锁上大黑铁门。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炉子上的粥还热着,桌上的饭菜用大锅盖罩住,张上觉得,一切都那么真实。 “再等几天,新房子装修好了,我们,便能搬离黑屋子了。”张上想。 …… 2005年,8月31号,星期三。 下午五点,像大搬家似的操持,床单被罩,枕头暖壶,香皂水杯…… 足足整理了两小时,在杨芯唠唠叨叨地不断叮嘱中,收拾好住校的家伙。 张上,要去学校报道了,开始他的高中生涯。 开着送快递拉货的大箱货车,一家人坐在驾驶室。 “这两天有个太原的娃想来一中上学,分差不太多,他老子托关系找到我,我给他孩办了,和你一个班,一个宿舍,孩也挺老实,叫王庸铮,和他多亲近亲近。” 张爸凭关系,经常揽这样的活儿,大家都好。 学校能多收学生,上头多拿钱,学生也能上好学校,渐渐地名声也传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他在一中能耐大…… “知道了爸。”张上说完,思绪升起。 王庸铮,闫向东,他大一时的两大哥们,都是外地人,毕业后再没联系过,不过高中时玩得很好。 “还有两个找我办的,都是孩子分太低,花钱都不要的那种,我也就推了。”顿了顿,说:“你慧姐本来也打算上一中,听说要花两万块钱借读费,不太愿意,就没来。” “哦。”张上有点失落,如果慧姐在,肯定很幸福。 张爸换了车,看校门的老大爷不认识车牌,当然不理了。 “滴……滴……滴……滴……” 喇叭不要命的按,听得人心烦意乱。 其实张上挺讨厌这种作风的,可放在亲爹身上,却不能说什么。 他隐约能感觉到张爸身上细微的变化。 可能是穷了一辈子,不过两个月,家里突然变有钱了,开公司,又买房,农民翻身把哥唱,有点飘? 张上突然想到那些一夜暴富的煤老板。 如果自己穷一辈子,突然三五个月就有了几千万,也不会比他们少嚣张吧…… 其实他有这种机会,在临汾多呆几天,等朱新宁看见了他的信。 一座矿,相信,会成煤老板吧…… 只是,交情变成交易,钱有了,却丢了真挚和人情味…… 张上觉得,那样不太好。 …… 就这么和看门大爷僵持着,张上刚准备下车去叫人,可能怕影响不好,大爷就从传达室出来了,往车跟前走来。 本以为会不愉快。 可大爷看清了人,只是笑笑说:“你不是开小车了,今天怎么换家伙了?” 脾气挺好,瞬间化解了尴尬。 只能说这个年代的人,不像后世人那样戾气重,都很淳朴。 张爸也不在意,从衣兜里拿出烟盒,抽根烟递给大爷,再掏出打火机,从车窗里探头出去,给点上,说:“嗨,今天不是开学么,送孩儿来报道。” “你小子考上咱们一中了?”大爷不太信。 张志伟和一中这些人很熟悉,平时没少吹牛逼,少不得谈起张上。 所以张同学在一中名声不太好…… “分数差得远,给办过来了。”张爸话里有藏起来的得意。 办,可是能说明很多东西的。 大爷点点头,见大箱货堵了路,赶紧用遥控把电动伸缩门开了,对张爸挥挥手,让进去。 宿舍里其余7个床铺,被窝叠得很整齐,同学们经过军训,几乎就已混熟了。 此刻有四个人正在宿舍里打牌,其余三人不知所踪。 见张爸一进门,王庸铮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叔。” 张志伟笑着点头,把手里抱的床单放在床上,铺好。 “咱等会再玩。”说完,王庸铮跑出门,自来熟地帮忙拿东西。 一阵忙碌,六点多,总算整理好了,舍友也全部回来,七点得去教室集合。 张志伟和杨芯简单吩咐两句,走了。 除了闫向东和王庸铮,其余同学,看着面熟,可张上已想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字,时光磨灭了很多东西。 六点多,也正是吃饭时间。 和王庸铮并排走在路上,往来地同学特别多,几乎到了人挤人的程度,都在一个时间点吃饭。 “张上,你中考考了多少分?”王庸铮估计憋了很久,老早想问这个问题了。 “371。”张上其实不想显摆。 对一中的学生来讲,这分数低到谁听了都得来一句妈卖批,却不得不佩服。 “371分?”王庸铮呆呆地嘀咕,像当初何婷婷听了这个分数一样,觉得难以接受。 良久,掀开食堂的塑条门帘,里面人山人海,王同学才说了一句:“你爸真厉害。” “……”人前显贵。 张上那时上一中,最喜欢吃食堂的“黄金米饭”,简单的蛋炒饭,现炒,很好吃。 炒饭厨师个头不高,却很壮,穿个白背心,贴身紧绷的,两胳膊上肌肉爆棚,粗壮血管爆在皮肤表面,很有力量感。 尤其颠勺时,火苗烧起,嗡隆嗡隆地,大铁铲剐锅,米饭翻飞,葱花四溅,那场面至今记忆犹新。 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像种地似的…… 跟着王庸铮走,来到班门口,上方有牌子,20班。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让张上有梦幻迷离地错觉,就好像灵魂出窍,以一个世外人的角度去看世界,熟悉又陌生,内心平静如水。 “同学,你走错啦吧?” 班门口,狄慧平笑着提醒,牙齿洁白,马尾辫经过修剪,很顺畅,很流利,一丝不苟的扎着。 王庸铮轻轻推了张上一把,见他不动,侧身挤进班门,对狄慧平说:“这是咱班同学,军训没来。” “唔。”狄慧平吃了口食堂买的饼子,嘴里含着东西,算回答过了。 张上记得,高一时,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摸狄同学的辫子,手感很好。 第47章 资本巨鳄的觉悟 干净整洁的教室,墙壁很白,大理石地面平整,讲桌是多媒体的那种,白色钢皮,里边能放电脑,很有现代化感。 没有分配自己的座位,张上很自觉地去最后一排找个空位置坐下来。 七点,悠扬的铃声响起,班主任陈奇武准时到。 他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 二十七岁的后生,还没结婚,脑门就布满抬头纹,尤其皱眉地时候会让你明白什么叫“长得急”。 还好那副浅蓝边框眼镜,带给了他一些斯文气。 或许是上头通知过,陈老师一进门,第一时间看向张上。 “那个同学,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招招手,示意他到讲台上来。 被全班注目,张上只是淡淡笑着。 站讲台上,扫视下边的同学,说:“大家好,我叫张上,太谷人。”然后,下了讲台。 “没了?”陈奇武有点愣。 “没了……”张上心说,难不成还得自曝三围? “……” 接下来,烦絮的安排和唠叨。 张上拿出手机,好多个未读短信,都是要太谷饼的商家。 自从开了快递公司,送太谷饼已不用智升祥他爸的大箱货了,全部走快递,省事省钱。 前几天去刘德顺那里看了看。 太谷饼厂扩建,把隔壁住户的房子买下,打通墙壁,上了新机器,员工也扩到20人,算是个小企业。 只是,本该乐呵呵发财的刘德顺,却总是苦大仇深的样子,远不如以前洒脱,心态也崩了,经常呵斥员工。 张上问,他只说儿子不争气……不愿多说。 挨个给商家回复信息,电话却突然震动起来。 一看,想谁谁来,刘德顺,刘大爷。 正上课呢,张上直接按挂掉,结果没几秒,又响,再挂,还响…… “这刘老头神经病犯了?” 张上嘀咕,没敢跑出去接电话。 这是学校,不是自由市场,没有任何学生敢无视老师。 再说。这时的高中对手机管理很严,被发现只有一条路,没收,叫家长。 好不容易熬到打了下课铃,陈奇武还没走,张上就先佯装尿急。 两腿向内夹紧,被打了蛋似的,两胳膊下垂,拳头紧握,小碎步走着,一溜烟出了班门,直往厕所去。 “嘿嘿哈哈咯咯……”班里炸开了花,这哪来的活宝? 陈奇武干看着,没拦。 良久,叹息地摇摇头,这孩子怎么会分到我班上? 跟他操心,得少活两年…… …… “刘大爷,你这是搞哪出,厂里炸了?” “快炸了,我准备把厂子卖掉。” 刘德顺低头丧气,声音中的颓废,就像千万富翁一夜破产,人生没了希望,刹那白头。 “你儿子的原因?”其实张上猜到了一些。 像刘德顺这样有些家底的人,孩子游手好闲并不是什么毛病,养他很轻松,就怕惹事生非,吸毒赌博。 但凡能说儿子不争气,那就是犯了大事。 不然想把刘德顺搞得气急败坏,不太容易。 “打麻将,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日息八千。”刘德顺的声音越发低沉了。“如果再还不上,人家要收他的腿。” “日息八千?”张上失声,这年代日息八千,一个月24万,三套房,你不如去抢银行。“他总共借了多少?” “21万,第一个月没还,滚到60万了。” “妈卖批。”这一刻,张上突然有点疯。 我他妈还上什么学,手里拿上十几万现金,带陈连尉出去放高利贷,不出两年,煤老板都未必比咱有钱。 深呼吸。 一旦刘德顺把厂子卖了,太谷饼的生意,说不准得黄。 现在快递还没发展起来,张上的花销,基本都指望着太谷饼呢。 “你打算怎么办,把厂子卖了?”沉声问。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儿子,总不能看他被砍了腿吧。” 刘德顺声音沙哑,手机里传来灌水的声音,接着,有酒瓶滚地,滴铃铃溜了好远,砸到墙角。 “厂子准备卖多少钱?” “30万吧。”想了足有十秒钟,又说:“连带鼓楼的商标权,一块30万,卖掉拉倒。”这句话,耗尽了刘德顺所有的力气。 张上可以脑补那个画面。 此刻的刘德顺,背靠斑驳掉灰的墙,双眼无神,瘫如烂泥。 鼓楼太谷饼,一个传承百年的品牌,几代人的心血…… “什么时候用钱?” 一些事情,其实不用讲明,大家都懂。 这个太谷饼厂,除了那个偏僻老院子,还有那几台烤炉,和面机,其实没多大价值,抵押不了几个钱。 员工一走,立马就塌。 也只有这个百年品牌的商标值点钱。 要钱这么急,除了张上,没人会以30万的价格拿这个厂。 因为只有张上掌握销路,懂这个厂的利润。 “尽快吧,高利贷那里给的期限是五天,我还能拼命再拖两天。” “这也才30万,剩下的30万你怎么办?”张上多嘴问了一句。 其实,刘德顺人还是不错的。 “再说吧。”心灰意冷地低语:”先把那个畜生的腿保下。” “你等我会,厂子肯定要,我先弄钱,等会再给你去电话商议。” 张上说完,从通讯录里找办信用卡的胖哥,他早有主意了。 这时。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 张上翻通讯录的手一顿,思想经过短暂且剧烈地挣扎。 “他妈的……” 忍不住气急败坏骂了一句,赶紧往班里跑。 刚报道就逃课,你小子贼胆,除非不想念了…… 到了班门口,陈奇武在讲台上站着,张上不过脑子地说:“老师,我肚子疼得不行,想请半节课的假,蹲坑……” 同时,为了表演得真。 张同学再次夹住裤裆,小腿往外撇,X字步,腰弓成虾米,左手托住小腹,右手在肚皮上轻抚,咬牙切齿地,硬挤出痛苦之色…… 他这个样子,这样出丑,逗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 班里笑成了一锅粥。 陈奇武强绷住脸,强憋住笑意,额头的皱纹像90岁老爷爷,强装一本正经地说:“嗯哼……去吧,别拉裤子里……” “……”张同学撒腿就跑。 到了厕所,占个坑,张上都开始佩服自己的演技了,我他妈就是个天才…… 赶紧掏出手机,找到胖哥的电话。 “喂胖哥我是张上。” “嗯?”胖子贵人多忘事,早记不起了。“哪个张上?” “贾堡的,二中门口,信用卡,两张5000额度。” “哦哦哦,你小子,怎么,败家完了?” “毛!”张上懒得和他逗,接着说:“我要大批量办信用卡,尽快的,五天之内,你行不行?” 胖哥听得目瞪口呆,想了想说:“爹妈不够你坑,你这是要连祖宗十八代,七大姑八大姨都坑上?” “坑几把,你就说行不行?”张上有点上火,直接飚粗口。 “敢说我不行?”胖哥不爽了。“你他妈把征信和资产证明拿来,老子把所有银行给你办一遍!” “太谷快递总公司我家开的,还有前两天刚买的一套楼房,资产证明少不了,但我要额度大的,我爸妈都办,每张额度不能少了三万,你行不行?” “快递公司你家开的?”胖哥失声,拿着手机发傻。 你要问太谷近期什么最火,绝逼交校门口的快递公司。 绝对的门庭若市,几乎挤爆了,连大饭店,订婚办宴席的那种,都不如这家小门面。 邮快递、拿快递的人从早到晚不绝,有时候还他妈得排队…… 本来不至于这么恐怖,可六家合成了一家,六倍,那就不一样了。 “废话少说,你行不行?”张上不耐烦了。 胖哥想着想着,口水下来了,全部银行都办一遍,这得多少提成? “等我拿计算器算算提成。” “算毛,我可不掏手续费,银行的回扣足够你吃了,别太贪,不然我找其他人。” 张上不愣,后世跑信用卡的人几乎满大街都是,信用卡不自己办,都是别人求你办的,油水大不大,个人心知肚明。 一听张上不给手续费,语气又不好,胖哥也爆了,吼说:“你他妈怎么这么拽,老子……”静了一秒,声音越来越低。“还是办了吧……” 谁和钱,都没仇。 “尽快的,五天之内,你明天去我家店里拿资料,我和我爸妈说一声,让他们配合你。”张上吩咐说。 “知道了,放心。”似乎想通了,或者回扣起作用了,胖哥刚不起来了。 中信,光大,兴业,交通,平安…… 张上数了数,最少15家银行,每张三万额度,爸妈两人,30张信用卡,90万。 其实这个年代想发财,真的很简单,白手起家完全不是事儿…… 你就使劲办信用卡就成,花银行的钱,发自己的财。 30张信用卡,可以透支完,只要月底还上就成,没利息。 我只花15张的钱。 另外15张,等月底,把钱还到花了的15张信用卡上。 等下月底,再还回去。 如此反复,你有15张的钱,可以一直用…… 甚至,可以用一辈子…… 而且,越用,信用额度越大,随便买几套楼,等涨价,你这辈子都能舒舒服服的…… 钱,是越来越不值钱的。 2005年的三万块钱,和2015年的三万,价值差十倍不止。 你05年借了银行三万,15年去还,那时候,你三万的房,少说翻几十倍……可还银行的,还是三万…… 第43章 当放高利的遇上黑煤窑的 挂掉和胖哥的通话。 张上明白,其实越是胖哥这样跑江湖的人,越讲信誉。 做不到的事情,他不太会揽下。 况且,办信用卡也没什么难的。 再次拨通刘德顺的电话,过了好久才接听。 对面似乎在争吵,乱糟糟一片,还有骂骂咧咧地声音,用力砸碎酒瓶划墙的尖锐响。 一会儿,叫骂声小了一些。 刘德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太谷饼的供货这两天得停了,他们封了厂子……不让开工……钱你尽快凑吧。” “他们去厂里闹了?”见刘德顺不回话,张上也有点急。“实在不行,你报警啊。” “不会管的……” “他们没伤着你吧?” “没事……”刘德顺似乎很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刚刚又喝了酒,听声音,像要快断气一样。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忙音。 张上看着手里的诺基亚,眉头拧成了一疙瘩,有心想去看看刘德顺,可走不开呀。 “这他妈的开学不利,早不来晚不来,刚报道就遇上这事……”心里有火,张上左手五指张开,从发际线往头发里插进去,使劲抠一抠头皮。“不行,得让陈连尉去看看。” 这事,也只敢让陈连尉去看。 吩咐一番,告诉陈连尉具体地址,再给家里去个电话,说办信用卡的事情。 说完,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教室。 再不回,估计陈奇武得找来了,看看张同学是不是掉坑里没爬上来…… …… 杨凡生有几个徒弟,都是太谷人,近便,常来学校看他。 听说师傅最近又收了两个学徒,没行拜师礼,却很用心地调教。 一个小孩,没见过。 一个20多岁的后生,见是见过了,在文武学校的练功房见的,本准备教师弟两手,杨凡生却说死不准…… 并下了师命,任何弟子,不准与陈连尉动手。 其实陈连尉这人很寡,平日里少言寡语,几乎不和人打交道,高冷。 每天三点一线,宿舍,食堂,练功房。 脸上总是面无表情,那双眼,麻木冷峻,只有张上在的时候,他才会多开几次金口。 接了张上的电话,陈连尉没说什么,当下骑上二八大杠,弓背前倾,不坐车座,蹬得车链子哗啦啦响,衣衫下摆被风吹得像旌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要起飞…… 直往铁三局去。 也只有90年代的二八大杠能扛得住这样骑,那时候的车子真结实。 换了后世的自行车,就算链条不崩,车轴都得飞了…… 他和张上去过一次太谷饼厂,算轻车熟路,不然那犄角嘎达小巷子,本地人都找不见,陈连尉得抓瞎。 鼓楼太谷饼厂。 厂门前停着面包车,孙二小是个50岁的秃头,手里拿半头砖手机,拇指戴着玉扳指,正指挥三个20多岁的后生搬太谷饼。 这是厂里库存的太谷饼,还不了高利贷,先把货搬了抵债,能抵多少算多少。 刘德顺在一进厂门的小房子里,满地狼藉,酒瓶乱滚,碎瓶渣子撒了一地。 他靠着斑驳露出灰渣的墙,闭目,胸口浓烈的喘息。 头顶上方的墙,布满触目惊心的划痕,还有玻璃渣残留在墙坑里。 孙二小在厂门口一边指挥,一边骂骂咧咧。 “老不死的,还不了老子的钱,叫你入了棺材都不安生。” “二小哥,咱们搬上这太谷饼也不值几个钱呀。”有后生问。 “不值钱也得搬了,搬上回去分了,叫你们姑姑姨姨分了吃,不要白不要的东西,刮了地皮也不给这老不死的留。” “那不是还有几台机器,搬不搬了?” “烂几把机子,搬上也没人要,回去还得占地方,走的时候给孙子砸了,叫班机不还钱,他妈的。” 孙二小破口大骂,只怕几个后生不知道他很厉害。 这时。 巷子视线尽头,黑暗里出现链条快速传动的“哗啦啦”声,还有地不平整,自行车“叮里咣啷”跳动的砸地声。 声势很大,让孙二小和三个后生闻声看去。 明月高悬,灯光渐亮,陈连尉把二八大杠静静地靠在墙上,漫步走出阴影处。 小平头,一身藏青色立领衬衫,所有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好,领口那里还用了风纪扣,下身藏灰色运动裤,脚下布鞋。 要知道,现在是9月份,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见陈连尉无视他们,错身而过,直往厂里走,让孙二小一愣,想也不想,骂说:“你他妈眼瞎了,不知道老子们在这办事?” 三个后生停下手中的活儿,站在孙二小身后。 陈连尉不理,掀起塑料条门帘,看了一眼传达室的刘德顺,见他没受伤,只是靠墙休息,也不过去扶,放下门帘,面无表情地回身,注视厂门口的四人。 “你他妈看个几把,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狗眼?”孙二小习惯性开骂。 “你要封厂?”陈连尉说话地声音很低沉,并且,生硬。 “老子封不封关你球事?” 孙二小迈开八字步,腿弯往外掰,两手臂往外摆,头昂着,往前走几步,照陈连尉脑袋扇了一巴掌,右手食指发狠地连点陈连尉的脸,接着骂:“你要是和刘德顺一家的就还老子钱,要不是一家的就赶紧滚,惹的老子火了,闹死你。” 扇完这巴掌,发了狠,可孙二小发觉不对劲了。 给一般人,你要打人家,绝对会本能的躲闪后退,或者被你吓住,面露惧怕,或者人家发狠,要干你,要反抗。 可陈连尉动都不动,像僵尸一样,眼里任何细微的晃动都没有,就是面无表情,气场就是那么僵硬。 心里膈了一下,但孙二小打小就出来跑社会,三十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还不至于被吓住。 见陈连尉还不动,他下嘴皮绷着,脸本着,咬牙切齿带发狠地说:“你他妈好像很拽啊?” 话音说完,配合手上动作,再照陈连尉脸上呼过去。 可是。 “咔……”膝盖骨片开的裂响。 “啊……”孙二小惨叫,惊得蛐蛐都禁了声,直趴地上抱腿打滚,也不管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真个哭爹喊娘般的嚎叫。 “卧槽……卧槽……卧槽……” 瞬息之间,他的右腿膝盖处就淋了血,染红裤腿,染红砖地,触目惊心。 三个年轻后生眼睁睁看着大哥被踢断腿,也是发狠。 其中一个年轻气盛,抓起门槛拐角里的半头砖就往上冲…… 他快,陈连尉更快。 “砰……”拎住传达室门前的啤酒瓶口,往砖墙棱上一磕,玻璃渣四溅。 手里锋锐狰狞的半个酒瓶,不规则倒刺,让人毛骨悚然。 “操!”拿半头砖的后生本能骂了一句,前冲的身子怔住……然后,怎么过来的,怎么退回去…… 手里的半头砖也扔了,陪着笑,陪着命……和别人玩…… “钱会还你们。”把人踢断了腿,陈连尉连眼都不眨一下。 把手里的玻璃渣酒瓶扔掉,淡淡地,低沉地,说:“滚。” 第44章 在道上 回到宿舍,在舍友们奇怪的眼神中。 张上拿起绿色塑料壳暖壶,上面印着樱桃小丸子,去水房打了热水。 又从床下找到自己的菊花底蓝脸盆,倒上水,把脸盆放凳子上,光着膀子,开始洗簌。 宿舍门是开着的。 听楼道里的笑语,知道自己多了个外号。 “狮si王……”张上心想,这个外号到很霸气。 “嗡……嗡……嗡……” 正仔细洗着脸,口袋里的诺基亚震起来,只得右手在床杠上挂着的毛巾上边趁一趁手心手背,这就算擦了手,再伸口袋里掏出手机,眯眼看。 “喂,怎么样了?” “刘德顺没事,闹事的人赶走了。” “那就成,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吧。” “好。” 挂断电话,张上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今晚可以好好睡觉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混社会的人。 太谷这片地,不算大,风吹草动,抵不过几个电话,更何况道上有名的人物。 南街足疗店。 刘虎正和几个哥们洗脚,享受小妹的按摩。 这里的技术虽不怎么样,可这嫩手,这年龄,这新雏,养眼…… “你说甚?” 这时,旁边接电话的大头陡一声喊,吓得半眯半就的刘虎一哆嗦。“你麻痹你吃的屎多了?” “操!”大头先惊呼,然后对几个哥们吼说:“孙二小被人打断腿了。” “嗯?” “真的假的?” “大头你不要逗我……” 旁边几人全都惊坐起来,觉得不可思议。 孙二小在太谷可是一霸,老痞子,要钱有钱,有人有人,家开着玛钢厂,还放高利贷,名下的车房不知有多少。 人们抵押给他的东西,听说上千平米的仓库都放不下,几百万的大型挖掘机都有三台。 他是好多年轻混混的偶像,14岁就出来跑江湖,70年代的老油子,到现在还没被抓,没载进去,混出了江山。 小混混们都在传,他是太谷老大。 “太谷谁敢动他了?”刘虎觉得不可能,肯定是谣传。“大头,谁告你的消息?” “我三姨家小子最近跟着孙二小混了,说是收高利贷遇上狠茬子,孙二小砸人家厂子,被人家找狠人一脚踢断了腿,四个人,愣让一个人给收拾了。” 大头神情激动,好像那狠人是他一样…… “四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刘虎瞪眼说:“一堆吃屎的。” “电话里没说清楚,不过孙二小这回肯定是载了。” 大头有点幸灾乐祸,他见过孙二小,本以为自己走路就够嚣张了,直到见了人家,才知嚣张也分等级的…… “把人踢断腿,那可是致人伤残,打了孙二小,那人也跑不了,说不好得判。” 旁边有个兄弟接茬说,还算有点文化。 “判个毛线。” 大头嗤笑说:“孙二小这几年惹的事还少?上回在体育场叫了30号人聚众斗殴,被拘留了十五天,虽然找关系放出来了,却挂着取保候审,别人报警,他能找小弟顶罪,自己报警,人没抓到,他自己先住号子里了。” “砸人家厂子,厂主能不报警?” “这你就不懂了吧。” 大头炫耀地说:“道上和片警有不成文的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收账归收账,不能伤人,顶多扇人家脑袋几巴掌,吓唬他,再不还钱砍了你手指,却不会真打人。片警去了能怎么地?” 大头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耍帅。“孙二小横行这么多年,没住进去,还是有点门道的。只不过没想到人家不按常理出牌,你狠,我更狠,找人干你,还让你不敢报警。” “怎么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有理呢?”刘虎用胳膊肘子撑住躺床上的扶手,探头过来问:“照你这么说,孙二小的腿白断了?” “可不!这闷亏他吃定了。” 大头敛不住面上的讥笑。“明知道去收账,去找茬,不多带点人,愣头青一样带几个软脚货就去了,阴沟里翻船了吧。” “这事没那么容易完,孙二小可不是好惹的,等他出了院,找到这人,有他好看的。”刘虎辩说。 “能有什么好看的,法制社会,他敢砍人家?”大头也上来脾气了,各有各的性子,怼上。 “孙二小有的是钱。” 刘虎不屑地笑笑说:“给你二百万,你爹妈媳妇我全养了,明天去大街上把谁谁谁砍了一条腿,你去不?” “这……” 这年头的二百万,忒他妈值钱了。 见这俩怼上了火气,旁边有兄弟过来劝:“别扯淡了,这事跟咱毛关系都没,看戏就是了,那狠茬子敢把孙二小踢断腿,绝不是好惹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惹急了,说不准得来个猛龙过江。” “龙虎斗,这回咱太谷不平静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看吧……” …… 道上翻了天,张上浑然不知。 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洗簌。 “嘿,张上,你今天真拉肚子来,还是假的出去玩了?”王庸铮下午没吃饱,下学后去买零食,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地问。 “有事,厕所里打了几个电话。” 张上把香皂拿在手心里,搓两下,起了泡沫,再把香皂放回盒子里,双手在脸上搓。 他生来用不惯洗面奶。 “你可真厉害。” 对于张同学的炸裂演技,王庸铮是真心佩服。 又用手背敲敲张上的胳膊,好奇地问:“你爸到底是干嘛的了?” “嗯?” 张上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依稀记得重生前,王庸铮也问过这个问题,还有好几个同学也问过,张上支支吾吾没回。 总不能说跑出租车的吧…… 这在那时的他看来,这个职业很丢面子,和张爸所表现出来的里子,在一中的能量,不符…… 后来,学校收补课费,张爸没钱,让副校长给垫上…… 这事在班里传开了。 大家都在猜,却没人知道张爸到底干嘛的。 所以在同学间留下了神秘色彩。 第45章 嘴上有毛神功 2005年,9月1号,星期四。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夜间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使空气多了些湿度,不再那样干燥旱人。 打早,运动员进行曲响彻校园,惊醒了睡梦中的学生。 张上早已起床,在窗前静静站立,怀着梦想,怀着期望,希冀有一天,可以站成绝世无敌的武林高手…… 宿舍楼晚上要锁,早上六点才开,怕学生半夜里跑出去…… 这点,有些操蛋…… 杨凡生教的,说练功,早上起来尽量面对太阳升起地方向,呼吸新鲜空气,有好处。 可张上只能将就着,在屋里,练他的神功。 “张上,你这是干嘛呢?”王庸铮在上铺,抱着枕头,睡眼惺忪,见张上用奇怪的姿势面对窗外,随口一问。 “练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大法……”张上瓮声瓮气地说。 站时,不让说话,一开口,便破了气。 “咳咳咳……”王庸铮身体蜷缩成一团,猛烈地咳……被口水呛住了。 “噗……”正坐起来喝水的闫向东喷了一床…… 北方的夏天实在燥热,水份少,夜里经常渴到眨巴嘴。 闫向东在下铺,将凳子摆床头,凳上准备一杯水,以备哪时渴了,喝上一口。 吐一口浊气,再对着已开了的纱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张上收功,对于自己的嘴上有毛神功,表示很满意…… 这时,宿管阿姨已在楼道里练嗓门。 “起床了,316宿舍的人,起床了……”并且,挨个敲宿舍门,当当当地响,见哪个宿舍没动静,就会喊。 偶尔从门窗口看屋里,也会骂上一句。“你穿个裤衩能死?” 说明,阿姨还很年轻…… 这熟悉地声音,让张上忍不住开门去看。 一身薄纱连衣裙,领口是圆领的,锁骨和长长的颈脖露在外边,胸前的饱满,远不是年轻女孩可比,还有白皙到让人忍不住幻想的小手。 少妇娇嫩,烫卷的披肩发,散乱披着,抹着浅色口红的小嘴正在喊…… 尽管她不算漂亮,相貌一般。 她的名字,张上也忘了。 但她,丰腴,白嫩,是张同学高中时期,梦里和手上的常客…… 见张上在看她,而且,眼神有点迷…… “杵这等什么呢,赶紧洗簌去,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话里有责备,有笑着的暗喜,老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哦……”张上转身回了宿舍。 看过一眼,就好了。 怀念一下那些年的青春,仅此而已。 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人。 此时再看,没了那种兴奋感,和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逃课,在宿舍里假装睡过头,不盖被子……等她来查房……期待着某些网站上小说里的情节…… 年轻时的妄想,和那股热情,此时再看,不可思议。 …… 今天上午,要进行开学典礼。 塑胶操场,早到的同学,有认识的,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笑,打闹,绽放青春。 张上和王庸铮相随,吃过早饭,油条老豆腐,往操场上走。 “大头哥哥……”身后一声悠扬的呼唤,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仿佛不该在这里看见张上。 顿足回头。 吴姝挽着马亚琼的手臂,小碎步赶上来,注视张上说:“大头哥哥,你也来一中啦?” 旁边的马亚琼好像长开了一些,身形窈窕,气质愈发宁静了。 令人看一眼,就会在脑海里想好久,那样的纯真动人。 淡淡地笑,精致脸庞,如清泉般纯净的眼神,也在看张上。 如吴姝一般,似在疑惑…… “能和我的傻妹儿一起上学,不是挺好么。”张上笑着说完,看向马亚琼。“还有这位美女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呀。”吴姝不服气地。“你偏心,说我是傻,说马亚琼就是美女,我不服!” 说着,抬脚踢了张上腿弯一下,小嘴一瘪,哼,佯装不高兴。 其实吴姝长得很可爱,婴儿肥的那种,脸蛋圆圆,洋溢着青春气息,总是笑,不知忧愁是什么。 暗恋她的男生不少,想换和她玩的更多。 马亚琼见张上夸她,眸里笑意盈盈,却没有理张上。 而是对吴姝说:“大美女,亲近的人才说傻,美女是礼貌性称呼好不好。” 吴姝瘪着嘴,看张上,问:“说,我是不是美女?” “是,大美女。”笑着把手探过去,摸了摸吴姝的脑顶,故意耍赖,把她头发弄得乱糟糟。 “死呀你。”姑娘笑着又赏了张上一腿,边整理秀发,边看着他单薄的身子骨说:“暑假你咋廋这么多呢?人家都往帅里长,你就像去村里种了地一样,下地受苦去啦?” “没下地,就是去煤窑子里逛了一圈,锻炼一下身体,别看哥瘦,浑身都是肌肉。” 说着,张上把袖子撸起来,比划自己的肱二头肌。 却发现,不管手上怎么用力捏,也鼓不起来…… 真尴尬啊…… 吴姝看得哈哈笑。 马亚琼也笑了,如莲花绽放,空气都好像变得清新了一些。 这时。 大喇叭突然响起。“所有同学,所有同学,按班级从左到右排成两排,迅速站队。” 石玉,体育老师,学校所有的跑操、升旗、开会,学生站队,都是他在管。 整个操场闻声动了起来,吴姝摆摆手,示意她走了,拉着马亚琼往自己的班级跑。 张上笑着,注视离去的美好身影。 似乎察觉到什么,马亚琼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 一刹间,姑娘眼神慌乱地跑掉…… “张上,你挺厉害呀,你妹旁边的那个姑娘真好看,给咱介绍一下?”边往20班的队伍跑,王庸铮边说。 “人家是好学生,不找对象。”张上义正言辞地说。 “……” …… 太谷人民医院。 孙二小在太谷的能量很厉害,几乎是个太谷人,都听过他的大名。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昨晚上被陈连尉踢片了膝盖骨,把他送到医院,大半夜将骨科主任拉起来,做了手术。 麻醉劲儿过去,孙二小醒来,第一件事,吩咐手下。 “给老子传下话去,找昨晚上踢我那人,姓名,家住哪,干什么的,等老子出了院,弄不死他!” “知道了二小哥。” 床头站着两个光头,白背心,大裤衩,手指粗的金项链挂脖子上,也不嫌累。 想了想,孙二小又说:“先别惹太谷饼厂的人,查清底细再说。” 第46章 乃知兵者是凶器 开学典礼,在张上看来,索然无味。 之后的三天,这个想要奋发图强的少年,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努力学习,准备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学生。 也不枉老爹放下脸和尊严,去求人。 可,老天总是喜欢开玩笑…… 371分,到了一中,张上发现,自己完全是学生中的异类…… 老师讲课,他听天书。 课后做题,只干瞪眼。 布置作业,不抄就跪。 底子坑了爹,别想翻身当爷爷…… 所以,三天热度过去,张同学说,我还是靠坚强的品质,成为一名优秀的烂学生吧。 《舌尖上的美食》已经断更有几天了,在推荐位上断更,张同学胆子不小。 本打算再来一世,我就安安静静地码字,当个文艺少年,靠小说发家致富,顺便把前世的遗憾弥补一下。 可上天却开了个玩笑,你若不动,恭喜你,小黑屋子还得住二年。 第四天开始,张上造了个堡垒,把所有课本全部堆课桌上,脑袋一低,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找到大纲,开始码字生涯。 “哎,那个同学,你老低头干嘛,脚下有金子呢?” 政治老师是个矮胖戴眼睛的30岁大姐姐,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学生们的名字。 张上闻声坐起,被喊得断了思绪。 深吸一口气,没看讲台,左手撑住额头,食指和中指在额面上滑动,做思考状。 “那个学生,叫你听不见?”政治老师恼怒了,第一次见这种刚开学就敢无视老师的人。 我叫你,你就该起立,这是对老师的基本尊重,坐那不动弹,怎么个意思? “嘿,老师叫你呢。”张上前座是个小美女,张怡,回头敲桌子提醒说。 “哦……哦?”张上抬头。 全班都在看,讲台上虎视眈眈地眼神,让他知道刚才做了什么…… “起立!” 啪…… 黑板擦用力拍讲桌的声音,还有政治老师忿怒的吼。 “老师您叫我?”张上站起来,脑慢,反应慢几拍…… “我真没见过你这种学生,你是不是脑子勾芡呢?”政治老师气势汹汹走下讲台,说:“刚才我讲什么了,给我重复一遍。” “我没听。”张上说。 “我……!!!”好尼玛,好尼玛! 人家没听清楚老师讲什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心虚。 你他妈没听清楚,理直气壮地,好像老师欠你一样,也是开了斋了。 “一中怎么会收你这种学生,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分考进来的。” 政治老师这回真怒了,上下两嘴皮子崩着,说话像打弹弓一样。 “张上,371分。”张上说。 “哇……” “371?” “怎么可能?” “这是校长家儿子吧……” “要不教育局局长家私生子?” 全班乱成一团,交头接耳,张同学风头一时无两…… 这班里,就没有少于580分以下的。 “张上?”政治老师嘀咕了一句,绷着脸问:“张志伟是你爸?” “是。” “你可以,下回遇上你爸,我会和他说说这事。”政治老师语气平缓了一些,低头思考半秒,接着说:“和他说一声,也算有个交代,如果你以后还这样,成绩考不好别让你爸来找我。” “妥。”张上说。 “……” 这种学生,打又不敢打,骂也不能骂,万一憋着坏回去说你坏话,他老子又和校领导那么熟,惹不起。 训人家,还不吃你这套。 管不住,没法管。 老娘不管了,你爱咋咋滴。 这节课,张上站着过的,给老师留了那么一丝颜面…… …… 伤筋动骨一百天,浪惯了的人,让他搁床上躺着,全是牢骚与怨气。 “你们他妈都是吃屎的?” “四天时间,连踢我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老子养你们有球用?” 孙二小大发雷霆,骂声连楼道里的护士小姐姐都能听到,却没人敢上来说一声“这是医院,安静。” “二小哥,派出所的关系我们都找了,户籍上也查不到踢你那人,这货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根子说。 “道上的三教九流,各村村长,我也都通知了,还是没消息。”刘芒说。 “户籍上都查不到?”孙二小眯着眼说:“那说明这人没上户口,黑人,要么就是外地人。在太谷的外地人,不是做生意,就是打工的,给我按这个路线找。” 想了想,又说:“明天就是太谷饼厂还钱的期限,给我派人盯死厂子周围,如果那人出现了,招呼兄弟们上,谁弄了他,爹妈妻儿我全养,再给他30万跑路费。这个脸,我必须找回来,不能让道上的兄弟看了笑话。” “懂了,那我们先走了二小哥。” “去吧。” 孙二小闭上眼,揉揉太阳穴。 他50多岁了,不是年轻人了,吃喝嫖赌,酒色伤身,再加这次做手术,元气大伤,愈发觉得自己精力不济了。 他有时也想过,我安安心心开玛钢厂,经营好,不惹事生非。 老婆看腻了,就去找二三四五秘书,再不行,钓个大学生玩玩,那多畅意。 可名声,钱,别人看你时的那种敬畏,混了这么多年才出人头地,哪那么容易放下。 …… 文武学校。 陈连尉正在练功房打沙袋,浑身汗如雨下,一股精悍气,不比老兵弱。 杨凡生在门口静静看着。 等陈连尉停下,才说:“孙二小被人一脚踢片膝盖骨,在道上发了追杀令,这些天,你尽量别出去。” “追杀令?” “民间的说法,玩笑成份居多,就是他在寻你,想找你麻烦。” “哦。”陈连尉想了想,说:“他在哪家医院?” “不要冲动,外边和黑煤窑不一样,杀人要枪毙,伤人也会判刑。” “我不会杀他,也不会再伤他。” 陈连尉用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水,把藏青色衬衫穿好,所有扣子全部扣上,抹平衣角,一丝不苟。“我想请两天假。” 杨凡生看陈连尉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死寂麻木,知道他请两天假,是要去解决这个事情。 可不杀他,不伤他,还能有什么方法呢? “武行有规矩,祸不及家人。”杨凡生皱眉说。 “张上和我说过,这是法制社会,我会遵守。”陈连尉出门,行抱拳礼,很郑重,这是武人对前辈的尊重。 当他要消失在楼道里时,身后传来幽幽地声音:“人民医院。” 第47章 杨倾云磨砺以须 文武学校,除去那条新修的红砖路,依旧破败。 老旧楼层,墙外瓷砖大片脱落,远远看去,那楼,黑漆漆一片。 有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机耕路并不厚实,一阵风刮来,会荡起厚厚的灰尘。 陈连尉走在路上。 偶尔有学生看他,会投去好奇地眼神,这位新老师,好有范…… 推上二八大杠,从车座底下掏出布子,擦一擦座,车把,大梁,最后抖一抖布子,再塞进车座底下,推起车子,往校门口走。 对于孙二小这事,其实,陈连尉不想多事。 那天张上大晚上给他打电话,让去看刘德顺,他知道,张上很关心这人。 并且,他之前也去看过刘德顺。 见惯了护矿队的狠人,见多了黑煤窑下的肮脏,再见那种嘴硬心软地老实人,多了一些心醉。 至于自己挨了孙二小两巴掌,陈连尉无感,脸面这个东西,他不喜欢,也不想有。 踢废孙二小,只想给他个教训。 可现在,既然你不服,又想找茬。 为了不让张上为难。 那,就让你一辈子当孙子。 出了校门,或许被张上影响的,陈连尉片腿上车的姿势,很是嚣张…… 路上,总能碰到一些小混混在闲逛。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他们的装束。 大夏天穿牛仔裤,裤腰到口袋那里,斜挂一条铁链子,浑身粗鲁气,那走路姿势,表情,一眼就是二流子。 要么白背心,花花大裤衩,趿拉板儿,还是木屐的那种,一块脚型木板,拇指那里串两根绳,能勾住脚趾,走路上“啪嗒啪嗒”地,好像很有范,却流氓气十足。 他们在省视路人。 “哎,狗蛋,藏青色的衬衫,扣子全扣,小平头,快看!” “卧槽,和孙二小要找的人一模一样,快快快,跟上。” “跟个几把,咱俩走路,人家骑车,你他妈当坐大炮呢,把你塞炮管里,一拉绳,就跟上人家了?”照狗蛋脑袋上扇个瓜嘣,骂说:“先给根子哥打电话,说在胡村看见人了,正往城里走呢。” “你他妈愣啊,咱俩哪有手机,脑袋上插根天线就有信号了?”狗蛋不服。 “那墨迹毛啊,赶紧找电话亭。”二亲骂说。 “……” 小混混们异样的眼神,陈连尉感觉到了,车子越发骑得飞快。 风驰电掣般来到火车站,把车子存了,买去临汾的票。 也多亏这个年代,买票不用身份证。 过了安检,候车厅,通过玻璃壁可以看到整个火车站广场的状况。 抬头看大厅里挂着的钟,还有半个小时才开车。 陈连尉摸了摸兜里的线轴,上边缠着厚厚的尼龙线,线里包着几根针,很平常地,缝衣服的细针…… 20分钟后。 几辆面包车停在广场上,下来一堆不伦不类地人,几乎全是年轻人,各个八字步,眼光桀骜不驯,不是光头就是板寸。 “狗蛋,他骑的什么车子?”根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撕开口,自己先点一根,深吸一口,再给大伙轮流散烟。 “二八大杠,黑颜色的,有些年头了应该。” 狗蛋接烟时,手有点哆嗦,脑袋很低,不敢看根子。 他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或者连混混都算不上。 去年刚坠学,家里管不住他,也懒得找工作,就每天和二亲相跟着,哪有吃喝,混到哪。 相比道上有名的根子哥,有钱有势,他接人家的烟,有点虚。 就好像公司老总给你这个小员工递烟。 尽管还没学会抽烟,可这回,他还是抽得很香。 抽了就喷,不过肺,太谷土话,叫“害烟”。 “走。”招招手,根子率先往存车处走。 二八大杠很显眼,这年头,骑这种车子的人,很少了。 “大娘,存这车子的人,是不是小平头,藏青色衬衫?”根子客气地问。 大娘满脸沧桑,洗得发了黑的白短袖,衣衫下摆都塌拉了,也舍不得扔,怯怯诺诺地说:“是了,火车站里面去了。” “候车厅去了?” “是。” “谢谢大娘了。” 根子摆摆手表示感谢。 来到广场上,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注视候车厅的玻璃壁。 突然,目光一凝。 “狗蛋,是不是他?”根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指向候车厅里边,玻璃壁前站着的人。 “对,就是他。”狗蛋有点亢奋,自觉立了大功。 根子拍拍狗蛋的肩膀,示意你做得很好,又招呼其他人。 这个后生,正是那晚跟孙二小去搬太谷饼的三人之一。 “柱子,那晚上和你们动手的,是不是他?” “是。”柱子回答地的声音有点小。 那晚,真的吓住他了,那半个酒瓶,上边的玻璃倒刺,吓得他连续好几天做噩梦。 脑子里总出幻象,如果渣子酒瓶扎身上,会不会死? “看你这怂样。”根子不屑地瞄了一眼,四打一,被人家吓成这样,知道柱子算废了。 “一会他出来以后,先别动手,合力架到没人的拐角里,再往死里弄,出了事我担着。” 根子回头扫视一圈跟来的人,又笑眯眯对狗蛋说:“狗蛋,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去候车厅把他叫出来,就说兄弟们找他有点事。” “嗯?”狗蛋一愣,本能地一缩脖子,连孙二小都敢废,自己算哪根葱,谄笑说:“根子哥,你换个人吧……” “换谁?”根子语气重了些,依旧笑着,眼里却有狠,说:“你去不去?” 狗蛋回头扫视,不知什么时候,大家眼里都不那么有善意了。 并且,已有人在揉捏拳头。 哭丧着脸,狗蛋知道自己没的选,如果不去,今天躺倒就是自己。“根子哥,别吓我,我去……” “赶紧的。”根子抬脚就踹,把狗蛋踢得一个踉跄,险些趴地上,完全一副看不起人的姿态。 畏缩着,弯腰着,恐惧着。 这时的候车厅,不用检票就能进,很多流浪汉常住于此。 站门口,看着陈连尉的背影,再回头,远远注视根子那堆人。 只见根子手里,正用一把蝴蝶甩刀在玩,方向,正是他的视线。 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陈连尉身边靠近。 “哥们,外边有人让我传话,说叫你出去,想谈点事。”狗蛋身体紧绷着,精神紧张着,但有不对,他就撒腿跑。 陈连尉只静静注视外边,手放在兜里,面无表情,不回话,也不动。 良久,见陈连尉没反应,狗蛋小心翼翼地,心提到嗓子眼里,慢慢地往前挪一小步,轻声喊:“嘿,哥们?” 这时。 “尊敬的旅客您好,太谷到临汾的,K961次列车正在检票,请旅客朋友抓紧时间上车。” “尊敬的旅客您好,太谷到临汾的,K961次列车正在检票,请旅客朋友抓紧时间上车。” 两次广播过后,陈连尉转身,无视狗蛋,检票,进了月台。 直到陈连尉的声影消失,狗蛋才傻傻地反应过来,撒丫子往外跑。 “根子哥,他跑了……”张牙舞爪地呐喊。 “跑了?”根子大怒,一把攥住狗蛋的衣领,吼说:“你他妈吃屎的,怎么不拦住他?” “……” 狗蛋心说,我还没活够…… 第48章 绝世老人! 陈连尉前脚走,一个小时后。 文武学校。 根子身边站着胡村村长,身后一排小弟。 村长敲敲传达室门口的玻璃,又掀开门帘,进去边递烟,边客气地打招呼说:“三大爷,睡觉呢?” “嗯。”老大爷淡淡地嗯一句,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烟,叼嘴里,探头过去,让村长点上。 架子大,半点不虚。 这村里,他岁数最大,辈分最高。 胡村,几乎只要是个本村人,都和他沾亲,都是后辈。 文武学校,以前叫胡村小学,学生没几个,都跑城里了。 眼看要塌,却有杨凡生找来,靠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头,还培养过几个全国冠军,拉来赞助。 又说通教育局,把这里当形意拳推广试点,学校才又活泛起来。 而他这位老人家,也被杨凡生请来看门。 人老,越知道守护一些东西,给村里的学校看门,义不容辞。 “三大爷,和你打听个人,小平头,骑的黑色二八大杠,藏青衬衫,咱们学校有这个人不?” 村长顺势坐在磨得掉了漆的太师椅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拿手扳住左腿,吸一口烟,问。 “有了,杨凡生刚收的门徒,顺带教体育课,来没几天。” 老大爷眯眼看村长,说完就觉不对劲,人老成精,问:“好好的,你打听这人作甚?” “嗨,这个老师不安份,混社会,踢断别人的腿了,人家找我做主,说是咱们胡村人。” “他们胡诌地吧。” 老大爷额头的皱纹堆起,说:“杨凡生收门徒可是看人的,收不对,坏了他的名声,这可是大事。”想了想又说:“杨凡生,我信他。” “三大爷,这事你不要管了,杨凡生在不在学校?” 村长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的中华烟,塞到老大爷手里,接着说:“把他叫出来,有事咱们当场说开,人家事主就在门口等着呢。” “人来了?”老大爷站起来,出门看一眼,瞬间瞪直了,回屋就骂:“胡栓柱,你他妈领的甚人了?” “三大爷,我也不想领他们来,可这学校出了败类,又把人家打住院,去哪也得给个说法吧?”村长急忙撇清关系。 “一天天不学好,尽跟这些二流子鬼混,我看你是越活越灰了!”绷着嘴,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骂过,老大爷也懂理,恨恨地说:“等着。” 传达室有座机电话,桌上贴着表,每个老师叫什么,联系电话,上边都有。 “喂,杨校长?” “哎,三大爷,在了。” “校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徒弟,就前几天刚来的那个,把人家打住院了,来找你要说法。” 接着用手捂住话筒,小声说:“十几个流氓混混,都在校门口等呢,你千万别自己出来,把学校练拳的老师们组织上,要不直接报警。” 话筒里沉默几秒,出了声:“三大爷,没事,光天化日,他们只是吓唬人,肯定不敢动手。” 见杨凡生做了主,三大爷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千万小心。 校长办公室。 杨凡生挂掉电话,离开办公桌,来到窗前,居高临下,一眼看到校门口的一堆混混。 沉默良久,嘀咕说: “狼,拴不住啊。” 叹息地摇摇头,这个屁股,还得他来擦。 根子远远地看着一道身影走到进前,眯眼打量,蝴蝶甩刀在手里转花,问:“你就是杨凡生?” “我是。” “你徒弟把我哥孙二小踢断腿,你不给个说法?” “门徒,不是徒弟,不拜师,不入门墙。”顿了顿,接着说:“你想要什么说法?” “我哥不缺钱,赔钱就不用了,把你徒弟叫回来,去给我哥道个歉就行。”根子笑着说,手里的甩刀,转得更急。 “叫回来?”杨凡生不太懂,问:“他走了?” “徒弟惹了祸,跑路了,你这当师傅的都不知道,真是失败。” 根子往前走几步,绕着杨凡生转圈说:“看来你这眼力也不怎么地,我们亲眼见他上火车走了,如果叫不回来,我们就找你算账。” “你的意思,只要我去给你哥道歉,这事就算完?” “NO!NO!NO!道歉得你徒弟来。”根子拿刀凭空对杨凡生比划,似在考虑扎哪好。“至于你,还是把你徒弟叫回来地好,我们对你不感兴趣,如果叫不回来,我哥断腿,你也断!” 这话,狠了。 胡村村长看场面闹成这样,杨凡生好歹是自己村里学校的校长,想上前调解,可根子那堆手下各个虎视眈眈,让他没敢开口。 杨凡生沉默了,闭眼叹一口气,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说:“腿,给你,这事,算完,你来收吧。” “……” “……” 不只根子,连那堆小混混都像看二愣子一样瞧南凡生。 天下哪有这样的人? 这事跟你毛关系都没有,顶多算连带责任,你把徒弟叫回来不就完事了么。 替别人断腿,替别人送命,这个时代,这个年代,不可思议。 你当你是旧时代的义士? 侠肝义胆? 还是战国时的荆轲? 受了人家太子丹的天大人情和好处,让你去杀秦王,不得不去? “嗝嗝嗝……”根子突然像鸭子一样笑起来,往前走一步,甩刀抵住杨凡生的大腿,咬牙,绷住下嘴皮,狠狠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说着,眼里出现凶光,刀就要往前送。 却在这时。 “你敢?”传达室里一声怒吼。 接着。 一个手拿菜刀的佝偻身影出来,驮着背,全身颤抖,激动过度地喊:“谁敢在学校闹事,老汉我就剁了他!” 那锋利地黑铁老菜刀,刀刃雪亮如月,是人间凶器。 任何人面对它,唯有恐惧与破胆。 根子往前送地手,硬生生顿住,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那菜刀刃,让他起了幻象,毛骨悚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堆猪肉,只要这刀一落,管你骨头有多硬,必成两半。 更厉害的,是三大爷那股拼命地架势,那眼里的不要命,不想活,真敢动手把你脑袋砍下来。 旁边的一堆小混混,一见这架势,胆小的撒腿就跑,我他妈打架可以,送命,老子不干…… 人一激,一出冷汗,瞬间就清醒了。 “大爷,我和杨老师说笑了,大白天的,哪敢行凶伤人。” 根子收了刀,谄媚地,弯腰地,恭敬地,说一句,退一步,说一句,退一步…… 直到退出校门外。 “三大爷,可不敢,可不敢!”村长连忙上来劝说:“赶紧收了菜刀,没事的,他吓唬杨校长了,赶紧收了。” 见根子退出去,杨凡生也无恙,三大爷的情绪才渐渐安静下来,喘着浓重的粗气。 手,慢慢放下。 眼,却还死死盯着根子。 再有妄动,他不会喊了,而是举刀就砍! 到了安全地带,脱力菜刀的威胁,身边也有一堆混混,根子又有了一丝底气,不甘心就此退去,不然会让道上的兄弟小瞧。 临走时,没敢看三大爷,只瞄了杨凡生一眼,留话说:“这事不算完,把你徒弟叫回来,晚上九点,体育场,做个了断。” 顿了顿,又说:“你不是形意拳名家么,还是什么车氏传人,别堕了名声,如果没人来,你这学校我天天堵,看你怎么开。” 第49章 长剑挂壁峰 “狗曰的……” 听了根子的威胁,三大爷提刀就冲。 吓得一堆混混呜啦鸟散。 这他妈的老汉,比他妈穷凶恶极的死刑犯还有劲…… 人跑了,三大爷喘着粗气回来,不放心杨凡生,说:“晚上你千万别去,他们要是再敢来闹事,我就拼了,不留手,砍死一个算一个,反正老汉我八十六了,活够了。” “三大爷,放心,我不去。”杨凡生笑着,替老人家顺了顺后背。 这时,村长还没走。 三大爷抬头就骂:“滚,以后再敢带这些人来,你就是抗战时的汉奸,老汉把你剁了喂狗!” “……”村长语塞,没敢回话,深怕三大爷提刀就砍,谄谄地看了杨凡生一眼,又对老人家说:“三大爷,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不要上火。” 说完,凑紧跑两步,出了学校才松口气,走路慢下来。 扶着老人家,送回传达室,好生安慰了一番,杨凡生才离开。 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没打。 “狼,拴不住,却不是冷血动物。” 多愁善感地嘀咕着,杨凡生心里有决断,今天晚上,他要把这事了结。 泼皮无赖,一旦惹上,各种烂手段令人防不胜防。 他不只为陈连尉,也为学校孩子们的安全。 坐了一会,静静看着窗外的天空,楼道里响起急促地脚步声。 “师傅,你没事吧?” 苏瑛,杨凡生的徒弟,正式磕了头的,刀削般的脸庞,满面坚毅,就知她性格刚强。 “三大爷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出事了,晚上要在体育场了断。”苏瑛喘着气,急冲冲地进门,讲话急:“师傅,你千万不能去啊。” 见杨凡生不回话,接着说:“孙二小那伙人我听说过,心狠手黑,四处放高利贷,弄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陈连尉惹的事让他自己解决,把他叫回来就是。”顿了顿,语气低了些。“如果他还是个男人的话。” “他不会跑的。”杨凡生对面窗外的天空,夕阳西下,火烧云漫天,大地变得红彤彤。 “他不是已经坐火车走了?” “会回来的。”杨凡生讲出秘闻,说:“他是张上舍了自己的命,被喷子抵着后背,硬生生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张上在太谷,他不会跑。” “张上?”苏瑛只听说过这人,没亲眼见过,想了想:“就是那个小孩,给学校修红砖路的那个?” “是。” “那赶紧让他把陈连尉叫回来啊!”苏瑛急了。 “他俩虽然没入门墙,可也是门徒,出了事,该我担着。”杨凡生平静地说。 “师傅……!”苏瑛跺脚气急,知道劝不住杨凡生。“我去叫师兄弟们,要去一起去,看他孙二小敢怎么样。” “不要惊扰他们。” 杨凡生转身,直面苏瑛,摆摆手说:“你们都有家室,有孩子父母,不该参与这些江湖纷争,我教你们练武,也不是为了打架斗殴。你师傅我练了一辈子拳,也是时候该展展手了。世人都说我击技有两下,今天晚上,正好验证拳术。” “可……” “不要多说,有句话叫师命难违。”杨凡生看着苏瑛,语气重了些。“你回家去,带好孩子,孝敬父母,就是师傅最大的欣慰。” 紧握拳头,指甲几乎刺入掌中,苏瑛低着头,紧抿着嘴,眼眶发红。 太谷形意拳,延续了旧时代武人的规矩。 一旦磕了头,入了门墙,师傅的命令,比父母的还要大。 因为父母只管生养,而师傅教你手艺,关乎你一生的命运。 这辈子过得好不好,要看师傅。 默默退出办公室,苏瑛三十岁了,却止不住泪水,哭着鼻子冲出教学楼。 躲在厕所里,哭了一阵,掏出手机,先给家里拨。 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 “垒子,今天晚上学校有点事,我回去迟些,你给咱儿子伺候好。”“没什么大事,学校里忙,我给师傅打下手。”“嗯,孩子睡了,你也早点睡。” 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鼻子一抽一抽地,接着打电话。 “大师兄……” “二师兄……” “……” 几个电话打出去,苏瑛默默地回了办公室。 …… 宋家。 “三叔,大事……”宋宝贵奔着进门的。 宋光华正在休息,日落时分,太阳不再暴晒,院里躺椅上摇一摇,惬意。 “慌里慌张,像甚样?”老爷子坐起来呵斥一句,才问:“甚事?” “这几天道上都在传,孙二小被人踢断腿,是杨凡生徒弟干地,那波混混找到文武学校闹事,说晚上九点在体育场了断。” 宋宝贵喝了口桌上的水,润润嗓子,接着说:“撂下狠话了,说要断杨凡生的腿,还说如果没人去,就天天去学校堵。” “更狠的……”宋宝贵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说:“说杨凡生是形意拳名家,什么车氏形意的传人,没种!” “嗯?”老爷子一下坐直了身子,皱眉问:“你听谁说的这事?” “我刚才在杨凡生大徒弟武馆里坐着,苏瑛给他打电话说……我听见了。” 老爷子站起来,眼神沉着,腰杆笔直,手背在腰后,院里溜达了一圈,抬头说:“晚上九点是吧?” “是。”宋宝贵答。 “给我挨个打电话通知,太谷的,附近的,九点能赶上的,体育场集合。” “这……”宋宝贵抽冷气。 老爷子弟子遍及国内外,桃李满天下,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形意拳国宝级人物,动了真格,那不是吹。 “不要打扰远处的人,只通知太谷附近的。”老爷子看出宋宝贵的疑虑,提醒说。 “妥。”宋宝贵退下。 老爷子一个人在院里走转,时而看天,时而察地,偶尔也唠叨说:“上回港城人来拍纪录片,丢了大脸,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再小看咱太谷形意拳。” 第50章 丈夫立身当如是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段,被路人频频注目,雪白莲花似的朱曦,去哪儿都是焦点。 “朱哥最近挺好吧?”张上问。 “还那样儿呗,忙着看他的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姑娘嘟嘴说。 想了想,张上小声嘀咕说:“应该快了。” “走呗,咱们先去商场逛逛。”朱曦指着路边的辉光大厦说。 “去干嘛?”张上有点怕,咱这小身价经不起折腾…… “给我的骑士换身行头。”说着,姑娘拽住他的手臂往里走。 葱葱玉指赏心悦目,可张上却心颤。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给他花钱买衣服,他心里不太喜欢,自尊心过不去,让他觉得你高攀不起。 但你就是忍不住想让他帅帅的,这样才能看着顺眼。 朱熹的几个保镖还是上次在临汾的那几位,见姑娘和张上去了商场,彼此对视一眼。 “合着这孩子是个小白脸儿啊?” “第一次买衣服算见面礼,还说的过去,见一回买一回,这孩子的品性有待琢磨。” “你没看见吗?”有人眼尖说:“是朱曦拉硬拉着人家进去的。” “给你买你就要啊,你咋那么贱呢……” “废话废话都是废话,人家买东西关咱毛事,赶紧跟上。” 其实哥几个跟地很紧,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朱曦,我能不能跟你说个事儿?”衣服一套一套的换,张上像提线木偶一样任凭指挥。 “嗯,说呗。”朱姑娘认真帮他整理衣领,像小娇妻一样,尽管她比张上大三岁。 近距离接触,那精致的容颜,长长的睫毛,认真的表情,让张上本来想说的话突然堵在嘴里。 最起码不能现在说,破坏了气氛。 他很享受这种关怀,痛并快乐着…… 四处逛,终于搭配了一身。 里边黑色羊毛衫,高领的,盖住小半个脖子。 外边天蓝色休闲西装上衣,浅灰休闲裤,都是里面带绒的,像量身定做的一般,紧紧贴着皮肤,合身到不行。 再加白底灰面滑板鞋,鞋上没有任何装饰,流线型鞋头。 换上这一身行头,张上的气质就是一变。 瞬间从乡下土鳖,变成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潮流男生,不去当平面模特都可惜了。 服务员小姐姐在旁边站着,看到张上从试衣间出来,只觉眼前一亮,好帅…… 只是瞥了一眼如莲花般的朱曦后,瞬间面色暗淡,人家才是金童玉女。 再看看店门口那几位候着的黑衣保镖……想勾搭人的心思瞬间没了。 朱曦两手抱拳在胸前,满脸花痴地盯着张上,眼神迷离,有点如痴如醉的意思,临了来一句:“我的骑士真帅!”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张同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恬不知耻地说,然后咬咬牙。“服务员,结账。” “先生,您总共消费19万。”小姐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一瞬间,张上尴尬了…… 他那600万精打细算过,刚够开娱乐城,说不准还得贷款,这一身衣服帅归帅,却完全超过他的消费承受能力。 这时。 “给,刷卡。” 朱曦从凳子上拿起他换下来的枣红色夹克,从内兜里掏出银行卡,很自然地递给服务员。 小姐姐恭敬地接过银行卡,出门去柜台刷卡……人家花19万眼都不带眨的,她只能恭敬。 张上眼波流动,他的银行卡和钱都在裤兜里,确定夹克里边什么都没放。 “看着我干嘛?”朱曦上前帮他抹平衣角,悄声问。 张上没回话,只是心里感动,不只他在成长,朱姑娘也在改变。 上次在临汾,姑娘可没这么顾忌他的感受。 这回,却已经懂得维护男人的面子…… “看我如花似玉的姑娘这么懂事,我该拿什么报答她呢?”张上笑着说。 “我不要你报答。” 姑娘整理他的袖口,想了想说:“只要心里记着就好,等将来我们老了,彼此没有激情了,看对方烦,你就想想现在,心里,大概会多一些温情吧。” “我会记得!”张上眼里含着柔情,抬手,抚了抚她吹弹可破的俏脸。 这情侣间的动作,朱曦很享受,却不合时宜地打掉他的手说:“有人看着呢……” 门外几位大哥眼都直愣愣了,一副你俩再撒狗粮……我们就冲进去警告,老板可吩咐过。 “先生,您的卡。”服务员小姐姐回来了,恭敬地把银行卡还给张上。 张同学没接,指着朱曦幽默地说:“我的钱袋子,她保管。” 小姐姐痴痴地笑了,眼里满是羡慕。 朱曦接过卡,给张上去个你情商高的表情,挽着他的手臂,笑吟吟对小姐姐摆摆手说:“再见。” “恭候您再次光临……”鞠躬。 衣服买好了,也逛累了,两人来到休息区。 坐在沙发上,靠一起,朱姑娘要了两杯开水。 张上在接电话,老爸打来的,说打听到电影院招租的价格了,10年期,100万。 并且,有一家外地公司也参与竞争,正四处跑关系呢。 张上一听就知道是佳佳利那边的人。 其实,他有心想把电影院买下来,就算600万全花掉也买。 那片地将来不是说说而已,可以作为祖祖辈辈的财产。 如果你租10年,那10年后呢? 那时的房价可是日了他爹的…… 可县政府不松口。 张爸四处打听的结果,县里有两种意见。 一种主张出租,政府的财产怎么能轻易卖掉。 另一种是套现,当下的钱最值钱,一次性拿几百万可以充实财政,扶贫修路。 反正上头为这钱也是闹得慌。 但终究还是主张招租的那边话语权大……所以对外公布说是招租。 “怎么啦,有烦心事啊?” 朱曦见张上烦躁地揉眉心,端起水杯感觉一下温度,抿了一口,不太烫,才递给张上,示意他可以喝。 “娱乐城地皮的事。”张上随口一说。 “哦……”姑娘应了一句,随意地问:“在你们太谷吗?” “嗯,县中心。”喝口水,姑娘试温度的动作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了,烦心事不由淡了很多,心里暖暖地。 “不要太着急,会好的。”姑娘笑着安抚说。 张上笑笑,突然注意到朱曦丰润的嘴唇,忍不住眨巴眨巴嘴,才喝了水,却又口渴起来…… “不要这样看着我。”姑娘回头瞅瞅躲在远处的几个跟班,幽怨地说:“反正你也没那个贼胆。” “那可未必。”张上摸着自己的下巴思量。“你说,如果我把你拐跑,他们会不会打死我?” “不会打你,只是以后都不许我和你接触。”朱曦想了想说:“或者,严重一些,我们偷偷去开房,我爸会把你下了土。” “……” 张上对“下土”这词儿是真有心理阴影,估计这辈子也戒不掉了。 却又不甘心,想了想说:“那亲一下总没事吧?” 朱姑娘笑着回:“那你试试呗。” 张上顿时跃跃欲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点儿口干舌燥…… 人要是性急了,才不管这是商场,人多着呢……慢慢靠近朱曦,像进行一种仪式一样的认真。 可,当两人鼻尖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他突然退缩了。 烦躁地两手搓搓脸说:“还是算了,我叫他猪哥,自认和他辈分一样,对侄女下手,不太好……” “胆小鬼。”朱姑娘嘟嘟嘴。 虽然背对着那几位跟班,却也知道他们做了小动作,因为张上的眼神往那瞟了。 “我和你说点儿正经事。”姑娘语气一正说:“事关我们未来的事。” 这算是提醒了。 张上也神色一正,看着姑娘。 “我爸说,为了感谢你帮他找到那么多快递公司的就业岗位,他准备用两种方式感谢你。” 顿了顿说:“一种,给你一座煤矿,有一亿多吨的储量。另一种,去当兵,体验军旅生涯。” “嗯?”张上微微皱眉,心思急转。 按现在的煤炭价格,一吨500块左右,1亿吨,500亿……我勒个擦。 而当兵,如果他想去,正常入伍并不困难,和500亿比,那算个屁。 这两种所谓的报答方式,换了任何正常人都会选煤矿吧……只要一念之间,你就可以把钱当纸擦屁股。 可张上笑了,颠倒迷离地笑,有些疯狂,他在为自己的“贱”叹息。 笑过后,深深地叹口气,当煤老板的愿望再次落空,沉沉地说:“两种我都不要,成不?” 其实他想到了,去当兵,感受朱新宁曾经的执着和坚持,走他的路,接他的班……上门女婿…… “你是不是傻呀?” 朱曦锤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第一次见识这种人,该说你伟大呢,还是神经病? 张上笑笑不说话,我要的,我自己会努力。 其实人和人相处,就是一种交锋。 你对他的帮助太大,他就会一直记在心里,想着报答你,像猪哥一样。 如果你不要他的报答,他会恋恋不忘,总记着这个事情。 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像头顶悬着的剑,此时不拔,说不准什么时候,那剑就劈下来了…… 比如心爱的闺女。 如果张上真把朱曦给睡了,朱新宁会惩罚他,但绝对不会下土,人心有杆秤,恩与怨相抵,不至于到那一步。 第51章 冬龙蛰伏 张上拒绝了朱新宁的两种感谢方式。 朱曦虽然心里恨他不争气,我和你迟早是一家人,有好处干嘛不要,她是这样的想的。 可张上的拒绝,让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来形容,叫“人品贵重”,这个小男人带有这词儿的那么点意思。 他好像有一种迷人魅力,身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人由衷生出敬意。 “好吧,既然你都不要,那就算啦。” 姑娘嘟嘟嘴,其实心里很欢喜……这种有品格的男人,真不是一般女孩子可以抵挡的,包括她。 “被我撩到了吧?” 张上也有点佩服自己,老子真他妈该回古代,就这贱格,怎么也能混个大儒当当,名传千古…… 来了兴致,他有点不安分,俩人坐的沙发有靠背挡着,后边的几个跟班不太能看到他的小动作。 朱姑娘和他并肩子坐在一起,肩膀靠着,他装作很自然地把手放人家大腿上。 这是与何婷婷的腿,完全不同的体验。 何姑娘年龄还小,显瘦,没有长开,腿上的肉紧紧地,轻轻一捏就会捏到骨头。 只能让张上知道自己占了女孩的便宜,心里爽,手上其实没感觉。 而朱姑娘的腿优美浑圆,尽管穿着光腿神器,隔了一层,却更加有神秘感,朦胧的美让人向往。 轻轻捏了捏,很有肉感,柔若无骨,嫩软丰腴,忍不住多把玩几下。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陌生的热度,而且揉了好几下,朱曦耳根子通红…… 就算她喜欢张上,也不会任由他这样亵渎,这可是商场哎,人来人往,女孩子要矜持些才好。 “要死啦上弟弟……”姑娘打了他的手一下,俏脸红红的,起身。 休息好了,准备陪他去置办娱乐城的货物,她可不是花瓶。 “上弟弟……上弟弟……” 张上唱着调,心情舒畅,调子里带有挑衅意味,好像在说,你敢上么,来啊,造作啊…… 朱曦任由他发疯,向后招了招手说:“走啦。” 几个保镖赶紧跟上,并且有人用对讲机说:“准备车。” 然后,姑娘挽着张上的手臂问:“我们去哪?” “先找个大型批发市场看看呗,调查一下各种百货的价格。”其实张上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这个年代开大型超市进货可是一大难题,尤其他这种野路子超市,不出名,没人主动联系你。 当然,等开了以后,肯定会有批发商找上门。 但在这之前,你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价格会被压缩,直接找厂家又没有门路,预计几千种货,去哪找? 他也发愁着呢…… 见张上愁,朱曦努嘴想了想说:“等我打个电话。” 姑娘掏出手机翻了一阵通讯录,拨通笑着说: “赵叔,过年好。” “嗯,我在太原,想咨询点事。” “能不能帮我查查大超市供货商的电话,还有健身器材和KTV机器供货商的,都要。” “嗯,好,拜拜……谢谢赵叔。” 姑娘只说了几句话就挂掉,张上隐约听到对面说“给我五分钟。” “你叔啊?”酸溜溜地问。 现在,他明白和朱曦的差距不只是钱,还有关系网和人脉圈,你千难万难的问题,人家一句话就解决。 “哎呀,老男人的醋你也吃。”姑娘紧紧挽着张上的手臂安慰说:“他叫赵华山,在太原有点势力,和我爸关系不错。” 得,能入朱姑娘的眼,还和朱新宁交好,这所谓的“有点势力”,普通人估计只能仰望人家的脚底板…… 出了大厦门,少了暖气,北风呼呼的刮着,寒风凛冽。 人们都穿着敦实的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丁点的风吹进来。 只有张上和朱曦穿得轻巧。 换了衣服的张上,19万穿身上,和仿若精灵的朱曦走一起,金童玉女,让寒冷的冬天里多了一抹明亮。 “叮咚……”姑娘手机响了一声。 “呐,各种齐全,联系电话,叫什么名字,都有。” 姑娘洋溢着开怀的笑容,把手机在张上眼前晃了晃,邀功啦。 去年被朱姑娘摸头杀,今年终于轮到张上了,尽管只比她高一点点,却也有优势。 像哥哥一样,宠溺地摸摸她的秀发说:“该怎么感谢你呢,我的可人儿……” “唔……我还没想好。”朱姑娘想了想说。 “那你有什么愿望没?”张上问了个特傻逼的问题。 这种话就是死结,自找苦吃。 人家说出愿望,一般情况下你满足不了,不只自己失落,姑娘也会失望。 尤其朱曦,她的家庭决定她不缺钱,不缺物质,她的愿望更是天上的月亮,只能在缸里看看倒影。 “我大学上了北影……”姑娘幽幽地说。 “北影啊。”张上叹了叹,帝都电影学院……上这学校,那就是明星梦了。“听说贵圈很乱,猪哥同意你当明星?” “他没说什么,反正也没人敢强迫我。”姑娘向后努努嘴,咱有跟班。 街边来了一辆房车,上车,姑娘接着说:“只是这个愿望有钱也很难实现,火不火得看大众,跟钱没关系。” 张上听着,仔细想了想。 和朱曦相处,他处处被压制,不只钱和朋友圈差得远,和这姑娘在一起,你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自信。 人家太优秀了,你完全拿不住她。 现在,终于有了平衡点,钱没有,那就用才华来补。 “你想当歌星还是影星?”笑着问。 “随便呗,那又不是我能选的,得看以后的出路。” “那就一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歌星,你能当,影星,也不会少。”张上笃定地说。 姑娘不说话了,美眸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说,吹牛皮不好…… 张上不是爱显摆的人,他后知十多年,歌啊电影啊真不是事……却不是现在。 姑娘才上大一,该在学校,人太早接触社会容易被污染,尤其贵圈。 想了想,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张上问:“你玩天涯论坛么?” “不玩,不感兴趣,我只喜欢买买买。” “那……平时看电影和视频么?” “有时看,网上闲逛的时候,免不了点进去。”姑娘把头靠他肩膀上,似乎有些累了,安静如小白兔。 “看过张达达么?” “没关注,只知道最近一下子冒出好多奇葩视频,什么豪车测试拜金女,街头搭讪女孩,挺无聊的。” “……”张同学心累了,掩面抚额。 良久。 “哎。”姑娘摇了摇他的手说。 “嗯?” “你说咱俩现在算不算情侣?”姑娘小声问。 这话难回了…… 张上想了想,小心说:“算吧?” 模棱两可。 “算吗?”姑娘坐直身体,注视着他说:“哪有男朋友不敢碰女朋友的?” 这是说他耸…… 两人在一起,朱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有隔阂,张上始终着保持。 心离得远,感觉不到他的热情,不是男女间谈情说爱的那种。 就算刚才摸她的腿,也是开玩笑的成份居多,在商场里,算是调笑。 可私下没人的时候,他却很规矩。 比如现在,房车里只有他俩,架势室和后边是隔开的,司机看不到。 如果张上亲她,或者想动手动脚,想亲热,姑娘绝对会半推半就的从了。 在朱姑娘看来,喜欢就爱,很简单的事情啊。 张同学心里苦笑,你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也就算了,老子把你拐跑,你爹能咋滴? 可他和朱新宁有交情,猪哥那关不过,他始终绕不开心里的坎儿。 说到底,还是猪哥威势太重,他受不住,他太轻了…… 或许等哪天,当他的财富,地位,自信,能够和朱新宁平起平坐的时候,他才会热情得像头猪,把朱曦给拱了。 …… 在太原陪了朱曦两天,吃饭,看电影,游玩,甚至去网吧联CS…… 让张上见识到朱姑娘的另一面。 分别总是恋恋不舍,火车站见,火车站分。 只是临走时,张上人来疯,在房车里盯着姑娘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耸?” 说完,饿狼扑食……直接把姑娘压在椅床上,有股疯狂的意味。 突如其来的袭击,姑娘被吓得惊慌失措。 下一秒,张上哈哈大笑,开车门,走了。 良久,朱姑娘坐起来,哼哼了两声,可爱的鼓着嘴嘟囔说:“没种。” 嘴里唠叨人家,眼里却笑着,想了想,掏出电话打了一阵,才喊司机说:“回家。” 第52章 人生需要蜕变 火车上,闲着无事,张上把朱曦要来的几个电话轮流打了一遍,确认一下情况。 可事实却让他有点懵。 超市供货商是给沃尔玛供货的。 绝口不提钱,话里行间只一个意思,您能拿货是我们的荣幸,并且,您先上了货,卖掉再给钱,卖不掉包退…… KTV机器和健身器材的也一样,您先用着,挣了钱再给。 最后的电影院,这个可不简单。 我们国家不允许经营个人影院,你必须依附在现有的几条院线下边,比如万达院线,中影星美院线等等。 想开电影院,必须有许可证,手续繁多。 结果人家说,您挂靠在万达院线下边,手续什么的我给您办。 这回,张上可是见识了“华山哥”的能量,五分钟办你一年的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拿地了。 火车才到太谷,张爸就来了电话。 “爸,怎么了?” “县长约我吃饭……”话里的激动,让张上明白,老爸在发抖…… 一辈子的升斗小民,最最下层的苦难人家,结交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一中的校长,还有村里选出来的村长。 一县之主,在张志伟眼里,绝对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能让县长约你,这辈子的牛都够吹了。 张上若有所思,想了想问:“县长怎么知道你的?” “我也不知道啊。”张志伟声音颤抖说:“他秘书联系我说,晚上六点,兴隆大酒店,谈电影院的事,这都五点半了……那个,你回来不?” 张爸语气里的慌张,好像无头苍蝇,管不住情绪了。 “我在火车站,爸你来接我,咱俩一起去。” “好好好。”张志伟连忙答应,心落了地。 张上站在候车厅里,透过玻璃窗注视火车站广场的风景,花坛里残枝败叶,柳树光秃,一片萧瑟,往来的人们紧紧缩着脖子。 他心里波澜起伏,远不像脸上那样平静。 良久,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朱曦发了个短信。 “谢谢。” 这样简单。 “叮……”手机响,是朱姑娘的回话。 “我要守护我的骑士,直到他长大的那一天。” 静静看着手机屏幕,张上无声地笑笑,欠你这么多,我该拿什么还。 张志伟来得很快,见了儿子就是一愣,惊天为人……这他妈的是我小子? 张上穿着新衣服,英俊挺拔,令往来人群纷纷侧目。 尤其女人,见了他挪不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出来了。 “爸,走吧。”上车,把放旧衣服的手提袋扔后座上。 “你这身衣服不错,多钱买的?”张爸愣了两秒,发动汽车笑着问:“衣服这么单薄,你不凉?” “19万,里面有绒毛,不冷。” “多少?”嘴皮子哆嗦着,“吱”一个急刹车,险些把人甩出去。 “1900……” “这么贵?” 即使家里都要开娱乐城了,张爸的思想也没转变过来,穷了一辈子,打骨子里觉得自己是穷人,1900块钱的衣服,贵。 “……”张上无奈摸着额头解释说:“一身1900块钱,衣服鞋子裤子,太原最豪华的商场买的,不算贵。” 张爸将汽车打着火,调转车头,狐疑地看他两眼,才松口气。 嘀咕着:“也是,人家档次就在那,你穿上确实不赖。” 父子俩之间总是以沉默居多,张上简单说了说此行的收获,车里就安静下来。 按理说,张爸的开车技术很不错,从来不会抖。 今儿这车却一顿一顿的,刹车一点一点的,越离兴隆近,越是这样…… 其实,张上可以体会老爸的那种焦躁不安。 见县长,是对人生的一次升华,今天过后,眼界就不一样了。 好像当初他去临汾找猪哥,见了人家的古宅,那派头,那车库,人生就多了点什么…… 以后再见这种阵仗,不会太丢份。 见儿子出奇的安静,半点都不慌,张志伟侧头看了看,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 他妈的,老子的种都比老子淡定,怕个鸟……总不能连孩子都不如…… 于是,深深吸了口气,车终于不抖了。 兴隆的服务很不错,有迎宾小姐姐,进门,说303房间,小姐姐立马恭敬了不少,亲自领路。 房间里空无一人,一张大大的圆桌,好像要吃饭,却没菜…… 没几分钟,有人推门而入。 身高体壮,国字脸,眉毛粗重,一脸严肃,一看就是强势人物。 身后跟着个很斯文的中年人,拿个牛皮包,一看就是秘书。 张志伟赶紧起身去迎。 “县长好……” 人家笑着伸右手,他却把两手都伸出来握人家……热情得像小罗罗见老大,激动到不行。 张上也站起来,微微点头就算,不卑不亢。 “你是太谷人?”县长刘锋瞄了张上一眼,好个小伙子,再听张志伟的口音,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 太谷什么时候出了这号牛掰人物? “地地道道的太谷人……”张志伟赶紧说。 刘锋点头,指了指座位,做个请的手势,几人落座。 县长没说话,秘书先开门见山了。 “听说你想买县中心的电影院?” “嗯,有这个想法。”张爸说。 “那你买下准备搞什么业务?” “一楼超市,二楼健身房,电影院,KTV,德克士。” “那你们准备投入多少资金?” 这就是看家底了,开始谈判了,就算确定给你这块地,也绝对不会让政府的财产贱卖,那么多人盯着,县长也要服众。 张志伟看了儿子一眼,钱的事,得张上说。 “超市的供货商,健身房和电影院,KTV的器材,我们已经全部到位,只差这块地。”张上接茬说:“您说个您满意的价格,只要不超过底线,我们不会还价。” 这场景比较奇怪,买地,竟然得儿子做主…… 刘锋和秘书对视一眼,认真打量张上,再看看张志伟,心里奇怪。 这俩完全不像父子……除了脸上有那么点痕迹,俗话说的“龙生龙凤生凤”完全不对称。 想了想,刘锋说:“县里找专业人士估过价,电影院最少值450万,而且要现金,如果你没这个钱,我们就要公开招租。” 这价格,比张上预期的低很多。 说到钱,气氛比较压抑。 张志伟坐立不安,忍不住拿出烟给人家俩恭恭敬敬点上,自己再叼一根,深吸。 低头沉思一下,张上笑了笑说,“其实,我们想出500万来着。” “……” 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 刘锋和秘书对视一眼,这他妈的……合着你有钱啊,那还找人跟老子打招呼,直接正常买地不就好了。 还有,老子都说450万了,你借坡下驴拿下电影院就是了,还他妈来寒颤人,让人心里不好受,那可是50万。 这小孩绝逼是个贱人…… 再笑笑,张上说:“电影院,500万,我们要了。” “不过。”张同学声名:“您得保证,那些七七八八的部门,不来吃拿卡要。” 县官不如现管,张上不知道朱曦找的谁,但这事也就刘锋懂,不能四处说。 下面人看你开了这么大摊子,尤其娱乐城,三天两头检查,少不了,跟你捞油水很正常。 张上最烦这些烂屁股的闲事,直接花钱买平安,多给钱,让刘锋和县里好交代,他涨了面子,自己也好过。 最主要的,结个善缘,张同学将来可不只开娱乐城。 “明天就签合同。”刘锋眯着眼,抖了抖烟灰说:“只要你按规定经营,遵纪守法,我们县政府会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利益。” “……” 张上听着,心说,县长讲话就是不一样……水平刚刚滴。 …… 出了兴隆大酒店,张上和张志伟都有点兴奋,很有成就感。 自家竟然开娱乐城了,搁从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叮铃铃……”张志伟的手机响起来。 好久才挂掉电话,脸色怪异地说:“你妈来的电话,广誉远要和咱家合作,从咱这走货,不过他们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广誉远的人说以他们的走货量,每年最少给咱快递公司贡献十几万。”顿了顿说:“条件是把白静开除。” “嗯?” 张上眉头大皱,这八杆子打不到一起,问:“这关人家白静什么事?” “你妈挺喜欢那孩子的,也问广誉远的人为什么了,人家没解释,只说是厂长吩咐的。”张志伟解释说。 “厂长?”张上云里雾里。 “他们厂长我听说过,叫龚建国,咱太谷的名人,巴结他的人排队了都。”张志伟一脸羡慕,汽车打火。 “白静他爸和这龚建国没仇吧?” “没吧,没听别人说过,不过这厂里挺不厚道,老子刚死就把姐弟俩顶岗的位置除了。” 张爸唏嘘不已。“这也就来咱店里了,不然姐弟俩得饿死。” “我妈怎么回复的?”张上有点急。 “没回复,说考虑一下,正问白静呢。” “那咱先去店里看看,待会再回家。” “行。”张志伟利索的调转车头。 第53章 良心这东西,得安着 店里。 “白静,出来一下,姨跟你说点事。”杨芯招呼白静,往门外走。 “哎,来啦。”姑娘最近很欢实,弟弟有了工作,安心上班,姐弟俩齐心协力,让她看到还16万巨债的希望。 “你和广誉远的厂长认识?” 这话题,当头一棒。 “啊?”姑娘怔住。 说起龚建国,不知为什么,她只觉鼻子和嘴巴里凭空起一股臭气,就像大口呼吸了厕所里的屎味,那味道进了嗓子眼,让人惺惺作呕…… “你爸和他有仇?” “那个……没有……”白静弱弱地说。 “你弟以前惹他了?”杨芯想半天,白静是不会招惹是非的,这孩子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善良着呢。 “也没有……” “那就奇怪了。”杨芯想不通,索性不再问,让男人们解决吧。 经过几个月相处,白静和杨芯早混熟了,远比一般员工亲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阿姨,那个……怎么突然说起广誉远?” 杨芯性子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直说:“广誉远说要和咱们合作走货,不过条件是把你开除,他们厂长吩咐的。” “啊?”姑娘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唉……”杨芯叹了口气,难以抉择。 每年十多万的利润啊,真舍不得啊……哎呦喂,心疼死老娘了…… 这时。 张志伟父子俩到了,把车停路边,一眼看见店门口的两人。 “爸妈,你们先回去,我和白静说几句。”张上说。 “成。”夫妻俩笑着,那笑带有莫名的意味。 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不能拿钱来衡量的,别说几十万,就算几百万,他们都不会让白静走…… 这么好的姑娘,和我儿子真般配…… 白姑娘失魂落魄,像丢了魂一样,这份工作,她真的真的好喜欢。 可是,她不走会让别人为难。 这家人对她有多好,她心里清楚,如果因为她不和广誉远合作,损失那么大,这个负担,她背不起。 张上一看姑娘这状态,就明白老妈什么都说了。 想了想说:“那天你卖院子,说想让你弟去广誉远顶岗,那一万块钱,是给龚建国送的吧?” 说起这事,姑娘眼眶红了,紧紧抿着嘴唇,倔强而又落寞。 “结果隔天把这钱又还我了,没送出去,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说呗?” 张上笑着问,从兜里掏出纸巾,抽一片纸,递给姑娘。 “我当面骂他了……”接过纸,紧紧攥在手里,接着说:“他手脚不干净。” 张上睁大眼,低着头,左手使劲摸了摸自己后颈,有些无奈,叹口气说:“这事和你弟说了?” 白杰哥仨来送快递,张上和他们也接触不少,三混混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白杰,见了他像仇人一样,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不就和你姐亲近了点,至于吗…… 这要不是有杨凡生,陈连尉,和白静的关系,还有他那死去的老爹让人怜悯,早让他滚蛋了,看着烦。 搞得我这老板和员工说话,都得偷偷摸摸的,有这么耸的老板么? 按白杰的性子,姐姐被欺负,拽天拽地的混混怎么会无动于衷。 “我没告诉他。”姑娘抽噎着说:“你也别说,我不想让他知道。” “成,那你安心上班,太谷就咱这一家快递,他没的选,广誉远不是卖给私人了么,上头有老板压着,过几天还得找咱。” 张上心说,甭说哥现在有钱,那不过十几万而已。 就算穷得要饭,也不会为钱丢“道义”,良心这个东西,得在身上安着,不能丢。 “真……真的?”峰回路转,姑娘有点不信,广誉远可是国企,哪有那么好说话。 “广誉远又不是他龚建国的,他们自己送货成本大呢着,老板又不傻。”顿了顿,安慰说:“别多想,信我得永生,他嚣张不了。” 这么臭屁的人,白姑娘第一次见,哭着被逗笑,心里甜甜的。 …… 龚建国最近诸般不顺。 广誉远卖给私人,那新老板不知发什么疯,一个劲儿的闹着改制,管理要改,车间要改,运营还改,各种折腾。 而且总是针对他。 要不是他在上头有点关系,这厂也还挂在国企下边,他是厂里的党组书记,老板有顾忌,不然这厂长的位置早被撤了。 工作上烦,生活更烦。 这段时间,厂里被他祸害的姑娘,都不怎么搞了,总觉得食之无味,对她们提不起兴趣。 一想到恋恋难忘的白静,那娇滴滴的样子,嫩嫩的身子,还有那股安静气质,他就夜不能寐。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越想越着迷…… 他觉得自己变年轻了,朝气蓬勃,只有18岁的少年人才有这种精力,想姑娘想到好些天睡不着,一闭眼都是她…… “噔噔瞪……”有人敲门。 “进来。” “厂长,快递公司那头给回复了。” “嗯?”龚建国精神一振,胜券在握,脸上泛着油光,笑得嘴歪说:“白静被开除了吧?” “这个……”秘书挠挠脸,小声地说:“他们拒绝了……” “拒绝?” 龚建国瞬间暴怒:“老子是国企,能找他这小快递公司走货是看得起他,一年十几万利润,竟然比不过这小贱婢?” 狠狠骂了一阵,气喘吁吁,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颓废地坐在椅子上低头闭目休息。 秘书早已悄悄溜走。 良久,龚建国缓了劲儿,沉着脸嘀咕:“给脸不要脸。” 掏出手机,连打几个。 “孙所长,你闺女不是想来咱广誉远嘛,有位置啊,今晚我做东,兴隆大酒店,顺道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哎,刘芒,最近听说你春风得意啊,孙强你认识不,就管你们道上那些破事的,今晚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喂,物价局的周科啊……” “嗨,卫生局的吴局啊……” …… 隔天,早九点,县政府举行隆重的签约仪式。 其实也不算隆重,只是一间小办公室,县里一二把手在场,还有太谷建行的行长,当着他的面转了账。 张志伟签字,人家盖公章,印上戳子,就成了。 旁边有太谷电视台的记者摄像拍照。 这样的大事必须宣传,一旦那娱乐城盖起来,可是政绩。 张上却躲在后边,他不想上电视,看着意气风发的老爹,面对大人物说话不抖了,心也不虚了,中气十足,直想笑…… 签完合同,大家客客气气的,坐位置上闲聊。 “志伟啊,你们是准备把电影院推平重建,还是怎么整?”刘锋问。 “这个……”张爸看向一旁站着的儿子。 “不会拆,会在电影院的基础上装修,那电影院毕竟是咱太谷的标致,得保护。”张上笑着说。 说真,70年代建的房子那是真敦实,尤其公家的,一砖一瓦不带吹牛,那时候可没“豆腐渣”这词儿。 张上也不准备重建,一没那钱,二来,重建未必有现在的好。 “好好好,这位小同志觉悟高。”县书记王怀东笑得欢,不由多看了张上几眼,印象不错。 这时,张爸的电话突然响了,让他有些尴尬,直接挂掉。 结果,张上的又响了,一看是老妈,这没完没了的打,指定有事。 对屋里人使个歉意的眼神,张上出门接听。 “喂,妈,怎么了?”对面电话里乱哄哄的,像赶集一样。 杨芯慌张说:“店里来了一堆公家的人要封店,说咱家消防不合格,环境卫生不达标,快递价格不合理,税务局的还要查账……” 张上有点懵,这不瞎扯淡么。 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指定是得罪什么人了…… “妈你别急,等我回去。” 说完,张上急冲冲回办公室说:“爸,店里出事了,我先回去看看。” “嗯?”一听出事,张志伟坐不住了,直接问:“什么事?” “这个……” 张上沉吟,灵机一动,咱那50万可不能白掏,来了主意说:“店里去了一堆公家的人,消防,卫生,物价,还有税务局,一块上门,要封咱的店。” 说着,张上用眼神瞟两位大佬,摆明了说,我这可是讲给您俩听的……别装糊涂。 刘锋和王怀东对视一眼…… “志伟,别急,你家开的什么店?”王怀东装和蔼地问。 “快递公司。” “太谷挺火爆的那家快递公司是你家的?”有些惊讶。 “嗯,才开小半年。” “那按规定经营没有?” 这话问的有水平,如果你自己有问题,我们可就不好出面了。 张志伟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敢打保票。 张上接茬说:“我们就一小店面,店里有灭火器,刚弄没俩月,总不能安个消防栓吧,我们也不是饭店,关卫生局什么事,我们快递价格是全国统一价,物价局没必要出动吧,最后,我们是好公民,每个月都按时交税,这才几个月就查账?” 伶牙俐齿…… 刘锋和王怀东嘴角抽抽,见张上义正言辞,俩人不好说什么。 “刘锋,要不你走一趟?”王怀东精着呢,能坐上这个位置,觉悟必须高。 张上前嘴开口,俩人后嘴就明白这差事得罪人。 能一下发动那么多部门,县里有这能耐的没几个。 “怀东,我们不能寒了志伟老弟的心啊,投资环境很重要,人家给咱县投资,我们必须保障人家的经营,县里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也有份嘛……” “……”王怀东面不改色,笑着说:“那咱同去……” “同去,同去……” 俩大佬站起来,一起走。 其实,他们只要一个电话,这事就解决了,但这种打招呼只能私下来。 台面上对方在场,为了不落人话柄,那就得实地走访,眼见为实…… 张志伟笑傻了……一下子请来两尊大神,这面子,度了金了…… 第54章 我眼中的官 快递店门口人山人海,好些年没见这样的大场面了。 这个小县城,百姓对公家人的印象就是不作为,或者说井水不犯河水,我挣我的工资,你搞你的营生。 张上前辈子27岁,土生土长的太谷人,20多年没见过公家人执法。 没想到再来一回,却亲自体验了一把。 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快把大街上的汽车堵住了。 “这家快递店犯什么大事了?” “不知道啊,我也刚路过,好家伙,不是杀人了吧,不然出动这么大派场。” “看,这是要封店呐,封条都拿出来了。” “可不,原来封条是白色的……” 周围人议论纷纷。 刘锋和王怀东身后跟着秘书,在人群外围看,都不是莽撞人,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如果这店真有问题,他们仗着位置高强出头,不好。 张上和张志伟一看店里的人全被撵出来,封条都要贴了,当下急了眼。 这东西意义在老百姓眼里意义非凡,一旦真贴下去,名声就坏了,就算以后摘掉,生意也会大减,人们必定敬而远之。 张志伟高喊:“等等。”人就冲了出去。 张上也急,眼眯着看向两位大佬,沉声说:“您两位是父母官,我们要击鼓鸣冤。” “……”俩大佬对视一眼,知道不出去不行了。 这家人不太好惹,能让省里专门为一个电影院来电话,高射炮打蚊子,能量深着呢。 “去看看。”刘锋对身边的秘书说。 “你也去。”王怀东向身后示意,这种卖人情的好事怎么能让你拣了便宜。 秘书代表他俩的脸面,有他们出头足够了。 却见店门口,张志伟被几位穿工作服的人围住,受了呵斥:“妨碍公务,小心拘留你。” “你们凭什么封我家的店?”张志伟神情激动,事关己身,情绪有点失常。 “消防不合格,卫生不规范,有人举报你们店物价虚高,有欺诈顾客的嫌疑,你说为什么封?” 很合理的解释,百姓都在看着,得把理字占住,一言不合打人的那种事,傻逼才会干。 “你们有什么证据?”张志伟激动地推了人家一下。 “你找事是吧?”言语不善。 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俩人,都是文质彬彬的那种, “你们哪个部门的?”明知故问。 “你们队长是谁?”还明知故问,太谷就这么几个部门,你这一把手的秘书,该门清。 这话可牛掰了,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老大向小弟问话。 “你他妈……”我们局长都没你这么牛。 结果他刚骂了半句,就被身后的人拉住,险些被拽倒。 “李秘书,牛秘书……”脸上挂着谄媚地笑。 “这家店消防不合格?”刘锋的秘书皱着眉问。 “卫生不规范?”王怀东的秘书笑着问,皮笑肉不笑。 “……”你俩这唱戏呢? 明知道不合格还问。 瞬间,这人一个激灵,领悟了其中真意。 这是给咱台阶下呢,不至于那么脸上难看。 如果直接指责执法不对,不只打诸位同行的脸,也打你的脸,大家都代表公家,荣辱相关。 刹那想通,赶紧转头对诸位同行使眼色说:“刚才谁检查的,再检查一遍。” 这店才100平米,除了几张桌子还有沙发,后边一堆快递物件,一眼望穿,有个屁的检查法。 只是这伙人眼瞅着不对劲,觉悟都挺高,装模作样一窝蜂涌进去转一圈,悄悄把封条扔了…… 然后拿起灭火器看看,玩玩地上的尘土,瞅瞅墙上的价格表,看看桌上的账本。 一分钟后。 消防队的人说:“刚才眼花了,没看清灭火器日期。” 卫生局的人说:“以后注意卫生,毕竟良好的环境很重要。” 物价局的人说:“原来是全国统一价格,那我们管不了人家。” 税务局的人说:“账本我们先带回去查,结果另行通知。” “收队!” 呼啦啦,一窝蜂散了…… 张上看得眼角直抽抽,一堆逗逼……勾芡。 却也不得不感叹,能在公家混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政治觉悟,揣摩话头的能耐,真不是小老百姓能看懂的。 一看公家人都撤退了,大伙没什么看头了,渐渐散开。 只是奇怪,怎么前头要封店,后边莫名其妙又没事了……那俩秘书没下什么指使啊…… “刘叔,王叔,里面坐坐?指导一下工作?”张上做个请的手势,叫叔,套近乎,心里打着小算盘。 只要这两位大佬露了面儿,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前有秘书出头,再有县里一二把手亲临,那叫什么来者,“明星企业”,以后官面上绝对没人敢吃拿卡要。 “不用了,这店挺好,没什么可指导的。”刘锋摆摆手说。 “你努力经营才是正道,我们是外行,不好指导。”王怀东讲话滴水不漏。 “……”这俩老狐狸。 比心智,张上自认有水平,乘机提要求说:“那娱乐城开业的时候您两位可不能缺席,没有您俩批准,咱太谷第一座娱乐城,第一座大型超市,健身房,德克士,都开不起来,这是您俩的功绩,见证辉煌的时刻,开张剪彩的时候一定要来。” “……”这小狐狸。 王怀东和刘锋对视一眼,知道这小孩不好相与。 刘锋想了想说:“我和王书记一定到,毕竟这事是经过我俩办的嘛,你放心。” 王怀东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到场,不过你以后可要规范经营,不准藏污纳垢,坏了我俩名声。” “您俩放心……”张上拍胸脯保证,先把人忽悠来再说。 瞎哔哔了两句,俩大佬带着秘书走了。 惊魂未定的众人回到店里,只有张家三口子在门外合计。 张志伟脸色很不好看,知道这回是有人想整他,而且势力庞大。 “咱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想了想,问儿子和老婆。 “没吧?”杨芯看着儿子问。 “妈,你回复广誉远了?”张上问。 “昨天晚上回的,我拒绝了。”杨芯偷偷向店里看了看说:“白静这孩子本来就苦,咱可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嗯,妈你做的对。”张上心里有数了,也乐了。 这龚建国到挺有意思,四五十岁的人竟然还这么色,为了一个姑娘大动干戈,请那么多公家人出动,代价得多大? 而且竟然整到哥头上来了,那咱就玩玩。 这时,张志伟的电话又响了。 “什么?”语气很怒。“你们别给钱,等我过去再说。” 啪,挂掉电话,急得原地直转圈说:“咱从太原拉快递的三辆货车被人劫路上了,就在咱贾堡村,一堆小混混往路上架了杆子,拦路要钱。” 张上皱眉,太谷有两个地方的混混最有名,一个贾堡村,一个朝阳村,混混当了村长,混出了名堂。 他们拦路要钱的地方,肯定是姥爷老宅门口那条烂路。 那路张上诅咒了一万回,之所以那么烂,都是被大货车碾的。 村里的混混们拦路要钱,以前张上也乐,甚至支持…… 没想转眼遭了报应…… “妈,你跟贾南生不是挺熟吗,跟他说说,自己村的车也要钱,再选村长,他不想要选票了?” 张上姥爷4个兄弟,枝开也散,祖祖辈辈都是贾堡村人。 张上沾亲的表舅就有十几个,家族庞大,被贾堡村人称呼“杨门”。 古代能称门的,敢称门的,只有汉室豪族。 到了近代,尚云祥带领形意拳称了门,得镇压世人,才敢这么搞。 来了现代,一个小村子也敢玩这套了。 出去都说杨门的谁谁谁。 …… 此刻,刘芒正在贾南生家里坐着呢,吹牛打屁,张嘴闭嘴你麻痹……素质是什么,混混们不太懂。 “流氓,孙子鬼你不厚道,让小兔崽子们收过路费我没意见,但连俺们村的车都拦,没意思了吧?” 贾南生挂掉杨芯的电话,扒着花生壳说。 “嗨。”刘芒嗨了一声说:“我也是还人情,广誉远的厂长想闹黄那快递公司,让我亮招子,今儿收过路费就是专门堵他的,你给我个面子,甭管这事儿。” “你麻痹的,你怎么不早说?” 贾南生恨恨骂了一句说:“人家电话都打过来了你才跟我说这些,乃求货,老子还想当村长了,今儿先放行,要闹瞅准我不在的时候,反正他明天还得走这段路,那家人有钱着呢,多要点……记得把我那份儿送来。” “贱人……”刘芒指着脑壳骂,你这打的好主意,烂人我来做,你就等钱,想的美。 “你不贱?”贾南生也站起来,指着刘芒的鼻子骂。 两人这就掐起来了。 但闹归闹,道上人都这样,和你身份差不多的人,骂两句不会当真,玩笑话。 但和小弟们绝对不会这样,面子得摆起来,小弟敢骂你,弄死他…… 第55章 把酒问青天,想怎么死 “咱哥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小酒馆里,墙壁斑驳,地面的水泥裂了瓣,桌凳泛油光,一碟儿花生米,两盘凉菜,几扎啤酒,哥仨愁眉不展。 三人脸上有了很大变化,每天风吹雨淋,皮肤粗糙了些,显沧桑,人也稳重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拽天拽地。 “要不你去问问师傅?”狗蛋说。 “我不敢……”白杰不撑着,直接认耸。 “那咱就一直这样干下去?”二亲吹了一瓶啤酒,用手抹抹嘴。 哥仨集体沉默,这和他们理想中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但凡出来混社会的人,好吃懒做是通病,自由比天高。 哥仨以前从没想过,三人竟能想安安份份的上班…… 他们期待的是钞票数不完,小弟身后跟,阳光照耀大地,不用受苦,却能吃喝玩乐睡的生活。 “要不咱别干了?”二亲想了想说:“今天上午店里差点被封了,好几家单位一起出动,指定得罪大人物了。” 二亲用筷子大头比在啤酒瓶盖下,另一只手握住瓶颈,把筷子当撬杠,一发力,嘣,啤酒瓶盖子就飞了。 “好不容易招上靠山,陈连尉看着咱呢,吃了好几个月苦,风里来雨里去,大冬天下着雪还tmd出去扑腾送快递,咱要是就这样走了,努力不白费了?” 狗蛋接过二亲递过来的啤酒,瞅了哥俩一眼,端起酒瓶对两人示意,仰头,一口吹了,回敬。 “那你说怎么办?”白杰懒散地左胳膊肘撑在桌上,右手用筷子一颗一颗的挑花生豆放嘴里,嘎嘣嘎嘣咬得响。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狗蛋打了个饱嗝,赶紧吃口凉菜缓一缓,想了想说:“反正得先干着,咱师傅可不是什么寡淡人,看着吧,迟早得来道上混。” “再这么干下去,咱就跟社会脱节了,道上都不知道有咱这号人了。”二亲唉声叹气地说。 狗蛋没回话,脸上挂起贱笑,瞅着白杰说:“哎,你姐和那小屁娃怎么回事?天天柔声细语的,都没见和你这样过,你姐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少他妈瞎扯,我姐眼光高着呢,就他那球样能配上我姐?”白杰像被踩了脚似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别不服。”二亲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地说:“这小屁孩挺有钱的,听说这快递公司和太谷饼厂都是他弄的,人家过了年才17岁,比我小好几岁呢,你说人家怎么就有这个本事?” “嗨,真tmd,人比人气死啊。”狗蛋摇头,不服不行。 “你俩少他妈起哄。”白杰跳脚说:“反正我姐跟他,我绝对不同意,想搞我姐先过了我这关再说,不然我砍死他。” “哟哟哟,你姐能听你的?”二亲不嫌事大,启了一瓶啤酒,摆白杰眼前,该你吹了。 白杰有点儿受刺激,本来他酒量不怎么样,喝酒上脸,被人一说,眼泛红,操起酒瓶就仰天大灌…… 喝一半,实在咽不下去了,却见哥俩直盯盯看着他,面子下不来,硬灌。 直把脸憋得通红,胃里像用气筒打了气似的,腹涨得难受,翻江倒海。 吹完,示威一样的用空酒瓶对两人示意,哥有的是种。 却紧闭着嘴,没敢说话,怕喷出来。 “厉害。”狗蛋比划大拇指,喊了声,夹口凉菜吃嘴里,砸吧砸吧,似乎想到了什么,问: “上回你不是说,那个璐璐告诉你,你姐为了让你去广誉远顶岗,差点给人玷污了?” 狗蛋嘴下留情,没说太难听,文艺了一回,怕真刺激到白杰。 说起这事,二亲插话说:“店里的刘珊珊,你们看出来没,好像对我有意思,今天悄悄跟我说,那家人拒绝了广誉远的合作,就为了把你姐留下……” “嗯?”白杰脑袋有点乱晃,不受自己控制,说话卷着舌头,低头说: “我打听过了,广誉远的厂长叫龚建国,那时候厂里回招员工,他不知道收了多少礼,厂里好多女的都跟他有一腿,我姐去送礼的时候,要不是激灵,估计就栽了。” “那龚建国敢对咱姐下手,吃了狗胆了他。”二亲自第一眼见白静,心里就喜欢得不行。 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不敢奢望,却不妨碍暗暗喜欢,见了白静也有点畏畏缩缩,平时听话得像狗一样。 他们送快递,上午拿货都在白静家那院子里,平时处理送货的问题件,下午会去店里,接触不少。 陡一听姑娘有这样的遭遇,本来就喝了酒,脾气冲,这下更眉眼发狠地说: “你就这么算了?要是我姐,他龚建国敢这样,老子不把他剁成八瓣,跟你姓!” “对!”狗蛋在一边帮衬着说。 暗恋白静姑娘的,可不只二亲一个。 “那……呃……你俩说怎么办?”白杰打了个饱嗝,眼神迷离地问。 “这还用问?”二亲用力一拍桌子,大喊:“干他。” 好在这小馆子只有他们这一桌,老板从厨房出来看看,见哥几个吹牛逼,又去忙了。 “不行。”白杰摇头晃脑地说:“我姐可跟我说了,如果我再惹事,她就不认我,我爸好不容易把我捞出来,我还气死他,不能再住进去了。” 哥俩对视一眼,白杰这明显是喝多了,这种隐私,一般不会对外说。 二亲也冷静下来。 如果几个月前,他们流落街头的时候,哥仨绝对说干就干,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惹急了,让你广誉远不得安宁。 地痞流氓最不好惹,不犯法,却又让人头疼的方法多了去了。 可经过这几个月,哥几个成熟了,享受到挣钱的好处,送快递虽然苦,但收获看得见,远比在街上厮混强。 二亲想着,有些颓废,再加小馆子的门窗不严实,被刺骨冷风一吹,清醒了。 这时。 狗蛋看了哥俩一眼,摸着下巴说:“也不是不能出气,只要咱计算好,干他和玩一样。” “嗯?”二亲脸上一喜,赶紧说:“有法子你他妈到说啊。” “那得看咱想让他怎么死,断腿,还是打一顿,还是让他身败名裂。”狗蛋阴笑着。 “都说说。”白杰卷着舌头问,耷拉着头,吊儿郎当,脑袋像柳树一样垂下来,在脖子上挂不住了, 二亲一看他这状态,就知道这孩子要吐,赶紧示意狗蛋把他搀起来,往馆子外边走。 北方冬天的风像冰刀子,白杰只觉头皮一紧,背后衣领里窜进去一股寒风,瞬间吐得稀里哗啦…… 好久。 哥仨再次回到座上,都不喝酒了,只吃菜。 都清醒了,狗蛋说:“都醒了吧,那咱就掰掰这事。” 接着看向白杰,“你先说,咱要搞到什么程度,伤残还是打一顿就算?” “你确定惹不出事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白杰喝口热水,缓了劲儿,还是显萎靡不振。 “那你别参与了,这事我和二亲给你办。”顿了顿说:“你就说到什么程度吧?” 白杰低头想想,眼里有了光,说:“给我姐出头怎么能少了我,就身败名裂吧。” 本来想说断腿的,可他有点怕…… 那不是说说而已,一旦做了这种事,以后都洗不清,他们只是小混混,没凶悍到那种程度。 “这最简单了。” 狗蛋邪笑着。 第56章 困时动懒腰 张家这两天很不顺,也不知惹谁了,官面上刚摆平,又招了牛鬼蛇神。 昨天上午货车被拦路上要钱,一通电话,贾堡村长给面子,放行了。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三辆货车全被扎胎放气,四个车轱辘瘪得铁圈挨了地,车皮被钥匙划了好多道子,贼狠。 这还不算,早上杨芯八点去店里开门。 好家伙,门口一股骚味,蒸发了的狗血臭气熏天,也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干的。 旁边的几户商家都对杨芯表达不满,您惹了人,别连累我们呀,这么臭,让客人怎么过来买东西? 杨芯只得带着口罩,从店里接根水管子出来,好一番冲洗,又猛喷空气清新剂,才让味道淡了不少。 出了这样的事,张志伟早忙去了,请修理厂的师傅去补胎。 等张上来了店里,第一件事,报警。 片警来得很快,三分钟到。 一番登记,没说啥,大家心知肚明,您这是招惹上地痞了,也只有他们才用这种手段,这事得您自己注意。 眼看人家只登记一下就准备走,也没个说法,张上不满意了。 给两位片警递根烟,装模作样说:“最近咱店里确实不安生,不只今天惹了地痞,昨天还惹了消防队,卫生局,税务局,说要封我们的店。” “嗯?”俩片警一听,当下面容一整,刚想训什么。 却听张上接着说:“不过他们都被撵走了,刘锋和王怀东来了一趟,表扬了咱店,纳税大户,怎么能随意查封。” 拉虎皮扯大旗,睁眼说瞎话…… “县……县长,书记?”有个片警说话突然有点结巴…… “对啊,那么多部门一起来查,我们今天还正常营业,您俩觉得,大太谷谁有这能耐一下镇住那么多部门?” “……” 有个片警不以为意,笑笑说:“小伙子,吹牛逼不好。” “那您去街上问问,昨天县长和书记来没,今天我们就被闹成这样,您俩要是不管,那我们就去县政府鸣冤。” 其实,张上也不想为难这俩片警,只是让他们回去传个话。 他这是狐假虎威。 对付地痞,除了打打杀杀,或者找道上的人说情,就只能官面上镇压。 再牛的混混,抵不过局里有份量的人一句话。 俩片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出门。 十分钟后,同进门,掷地有声说:“这件事影响恶劣,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请保持手机畅通,以便我们随时和您联系。” 县长和书记没来,但人家的秘书来了,这就足够了…… 等片警走,张上想了想,联系陈连尉,得防着点。 白静家院里。 哥仨等着分货送快递的同时,悄悄合计着大计划,准备今晚实施。 店里却来了通知,货车轮胎被放了气,回货迟,店门口也被泼了狗血。 哥仨不由面面相觑。 “你俩说,这是谁干的?”白杰问。 “打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二亲撇嘴,要说消息灵通,谁能比得过他们这些小混混。 “我打。”狗蛋掏出小灵通,想了想,拨通大头的电话。 “喂,大头,你个龟孙这两天忙甚了?” “你听说没有,昨天咱太谷的快递公司差点被封,今早上又被泼了狗血,车胎放了气。” “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刘芒?”狗蛋声音陡然拔高,瞅了哥俩一眼,接着对电话说:“那行,哥们改天请你吃饭,先挂了啊。” 哥仨互相瞪眼,有点想不通。 白杰问:“刘芒那么有钱,孙二小退了,他算咱太谷的龙头,他怎么会动手干这种事?” 狗蛋说:“你傻逼了是不,当然是他派手下小弟干的。” 二亲说:“怎么好端端的惹上刘芒了?” 狗蛋想了想说:“这事咱管不了,咱哥仨可惹不起刘芒。” “那咱先把龚建国干了再说其他,给咱白静姐出气是第一位的事儿。”二亲发狠说。 “那咱加把劲,今天早点把货送完,去店里集合,然后一起出动。” “成。” …… 派出所。 “所长,事情就是这样,您看这事怎么办?”俩片警在办公室汇报。 孙强不语,日了狗的,这流氓活得不耐烦了? 不都说小混混消息灵通嘛? 昨天县里一二把手的秘书给快递公司出头,这事都传开了,这靠山也太硬了,足够在太谷横着走。 甭说你个龚建国的面子,你就是副县长也不顶事。 还有上次,体育场闹事,一帮小混混真有点嚣张,要不是老子带着枪,还让你们反了天呢! “告诉那些混混,再有下次,牢饭等着。”孙强面无表情地说。 “是。”俩片警对视一眼,打电话通知人去,各行有各行的门路,混混和片警,联系不会少。 等人走了,孙强把门掩上,掏出电话,对刘芒劈头盖脸一顿吼…… …… 数九寒天送快递,冷刀子迎面吹,骑着电动三轮车满城跑,尽管有挡风玻璃,身上也得穿军大衣才行。 一般人真受不了这个苦,要不是有盼头,期待跟陈连尉混,想出人头地,哥仨早撂挑子了。 “真TM冷啊……”下午四点,狗蛋先送完,头上戴着摩托车头盔,全身上下穿得像肉包子。 进门先搓手在火炉上烤,一眼看见陈连尉,赶紧问好说:“师傅你也来了?” 这几个月,陈连尉经常来店里帮忙。 哥仨也知道了张上和陈连尉交情很好,更弄懂一些事儿,明白孙二小退出江湖的秘辛。 其实他们有时候想不通。 张上一个毛孩子,初三的学生,不但置办了偌大的家业,竟连陈连尉这样的冷面狠人都能结交。 陈连尉话少,对狗蛋点点头,就算应了。 不一会儿,哥仨全回来了,把有问题的快递放店里,拒签的,没送出去的,买家不在本地的,都得交代清楚。 这两天烂事多,员工们人心惶惶,气氛不大对,没有了平时的嬉笑打闹。 连白静都直愣愣盯电脑,宁愿一遍一遍地刷新网页,也不和张同学打趣了。 张上想了想说:“今天晚上咱们聚聚,兴隆大酒店,敞开了吃,另外通知大家一个消息,县中心的电影院,咱家已经买下了,准备开娱乐城,诸位表现好的,将来调那头,少说也是小领导。” 这话很有爆炸力,比任何安抚人心的虚头巴脑都管用。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人人眼里冒精光。 那电影院有大半个足球场大,开了娱乐城,那得多大呀…… “真的吗?”白静笑得开心,两眼眯成了月牙。 “当然是真的,你叔最近正联系装修的人呢。”张上笑着,看着白静,赏心悦目,真好看。 哥仨对视。 开娱乐城,看场子的人必须有,这不就给他们哥仨准备的嘛。 每天吃喝玩乐睡,娱乐场所姑娘不会少,对象天天换,遇上事有陈连尉顶……爽。 瞬间,只觉送快递不苦了,所有受的罪都值了。 狗蛋激动得骂了一声:“操!” 二亲两手紧紧握一起,嘴紧紧绷着,嘴皮有点抖。 白杰看着姐姐和张上亲近的样子,歪嘴不服,心里却乐开了花……凭我姐跟他的关系,敢不给老子个领导当…… 人心各异,此刻却前所未有的齐心,因为张上给了他们未来。 兴奋过后,哥仨鬼鬼祟祟对视一眼,躲墙角里。 狗蛋嘀咕说:“今晚上还行动不?” 他想去兴隆吃饭…… “动吧?”二亲试着问。 “那……动?”白杰也小心地问。 “那就动。” 第57章 损塌天了 哥仨说晚上还有点事,兴隆就不去了,打声招呼就走。 他们在墙角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张上早注意着他们呢。 狗蛋随手从角落里顺走了一块破旧抹布,特意装兜里,还拍拍,看装好没。 二亲里把玩着照相机,估计是刚买的。 白杰拿着将近十盒502胶……你当粘墙呢,用这么多? 临走时还特意对白静喊,晚上回去迟,别把街门锁上…… 这样反常的举动,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 张上想了想,没太在意,说不准人家也想拍点恶搞视频什么的。 …… 民盛小区,应该是太谷第一座楼房小区,有些年月了。 楼宇门都是那种老旧木门,小区也没监控,大门常年开着,管理混乱,谁想进就进,没人管。 狗蛋骑着店里给配的带铁皮箱货的电动小三轮,看也不看,直往民盛小区里走,他送快递的片区就有这里。 把车停龚建国住的楼下边,手里装模作样拿个快递包装的物件,往楼里走。 龚建国住顶层五楼,再往上是阁楼。 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哼着歌,楼里空无一人,狗蛋到五楼,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塞住匙孔里。 然后从兜里拿出一根牙签,把口香糖往钥匙孔里捅…… 确定钥匙开不了,笑着敲龚建国家对面的门,没人,然后给二亲去电话。 楼下,铁皮箱货里,二亲下车,快速往五楼跑。 北方的冬天,夜幕来临得早,一般五点半就已经完全天黑了。 广誉远六点下班,人潮涌动,所有员工一起出来。 白杰戴着头盔,骑电动小三轮在门口等着,一看就是送快递的小哥。 直到六点十分,人都走完了,从里边出来一辆帕萨特,龚建国的车。 默默跟上,没想到龚厂长不回家,而是七拐八拐地到了兴隆大酒店……白杰有点傻了。 数九寒天真冷啊,就算戴着摩托车头盔,身上穿军大衣,从头武装到脚,也冻得他直跺脚。 心里简直恨得想砸那帕萨特,你在里边逍遥,老子在外边等,明明我也能进去嗨的…… 二十分钟后。 耐心到了极致,满脑子张上他们吃饭,觥筹交错,吹牛打屁,畅想未来的画面。 心里这不服气和落差感,让他拿出手机,给躲阁楼准备下黑手的狗蛋和二亲去了电话。 “狗日的龚建国来兴隆了,咱这得等到什么时候?”白杰愤愤地问。 “兴隆?”哥俩面面相觑,这好死不死的。 但凡去兴隆肯定有应酬,说不准得等到半夜,甚至人家晚上直接住酒店了,都不带回家的。 “咱咋办?”二亲也打了退堂鼓。 “要不咱撤?”电话里,白杰跃跃欲试地说。 狗蛋也早惦念着去兴隆呢,想了想说:“咱去找张上他们,吃舒服了再说,反正龚建国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成,你俩快点来,我在兴隆门口等你俩,咱一起进去。”白杰说。 都是年轻人,耐心有限,没那么大毅力死等干坐。 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想收拾龚建国不差这一天。 …… 二十人的大圆桌,气氛热烈,话题几乎都围着娱乐城。 员工们心里打着小算盘,摩拳擦掌,寻思自己去了那面能当个什么官。 这时,白静的电话响了。 “我弟……他们三个又要来吃饭。”白静在张上旁边坐着,对他小声说。 “来呗,107房,让他们赶紧的。”张上盘里放着煎饼,把鱼香肉丝卷里边,用手拿起来,当鸡蛋灌饼吃,真香。 见姑娘看他,笑着问:“你吃不?给你夹一个。” “吃。”脸上洋溢着笑容,丝毫不做作。 哥仨来得快,咋咋呼呼地,头盔军大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仗呢。 “哎,你们仨干嘛去了,不是说不来吗?”刘珊珊问,目光主要看二亲。 “有点事,这不是办完立马就来了嘛。” 摘掉头盔,喊服务员再上三双碗筷,大吃大喝,给陈连尉敬酒,结果陈护卫滴酒不沾,哥仨只能自饮自醉。 转眼八点半。 狗蛋有点心不在焉,吃好喝好,就该惦记人了,叼着牙签挑牙缝里的残渣,悄悄在桌下踢了哥俩一脚。 “厕所一趟啊,回来接着吹……”说完,率先起身走了。 “我也去,早憋着呢。” “谁有纸,给点,蹲个坑。” 厕所只有三个坑位,三个挂壁式尿桶。 哥仨解决完卫生问题,站窗户口,一人叼一根烟,合计着。 “今儿晚上还行动不?” “说不准龚建国早回去了,要不明天吧,今天回去睡个足,明晚非搞爽他不可……” “一会儿咱走的时候,那孙子的帕萨特要还在门口,先给四个车轱辘放了气,让他嚣张。” “好想法。” 哥仨正聊着。 却厕所进来个人,吊儿郎当,浑身酒气,裤腿耷拉在鞋下边好大一段,眼神迷糊,看都不看他们仨一眼,站尿桶边解裤带。 “卧槽……!!!”狗蛋好像被定身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在嘴上,一动不动。 二亲眼里精光大方。 白杰冲哥俩使眼色,这回,真是老天让他死…… 狗蛋悄无声息地把烟扔了,冲白杰使个眼色,去看住厕所门,别让人进来。 然后从大衣兜里掏出塑料袋,里边是个破抹布,好像被水泡过一样,一股刺鼻的乙醇味道。 龚建国神情恍惚,喝多了,正嘘嘘呢,突觉一股呛人的强烈刺鼻异味窜入神经系统,让他剧烈挣扎。 但脑袋被人扳住,两手被人抓着,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十秒后,再无知觉。 …… “你们仨抽筋啊,去躺厕所至于这么激动吗?”刘珊珊见哥仨满脸亢奋,鄙视地说。 三人激动到嘴皮子都在发抖,还有些手足无措,不说话,装高深……只是笑得嘴都歪了,怎么忍也忍不住。 张上和陈连尉对视一眼,今天这哥仨充满诡异,神神秘秘,行事异常,好像要做什么大事一样。 可寻思半天,没头绪啊。 “来来来,接着吃,我们还没吃饱呢。”白杰大手一挥,坐位置上,直接把整块鸡屁股夹自己碗里…… 白静嘟着嘴表示不满,只是这么多人在,不好开口。 没过五分钟,楼道里突然传出杀猪般的叫声:“龚厂长,你怎么吃屎去了?” “噗……”张上正喝着饮料,一口喷了满桌。 “咳咳咳……”咳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太谷姓龚的厂长有几个?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龚建国,心心念念,这两天正寻思怎么收拾他呢。 “快快快……去看看。”强憋一口气,脸通红,掐着嗓子,直往厕所冲。 只见龚建国浑身酒气,裤头耷拉在脚下,露着屁股,面朝蹲便池,整张脸嵌在里边,陡一看,还真以为他在吃屎…… 最重要的,不知哪个损货,蹲完坑不给人家冲,坑里真有……一大坨稀糊…… 喊吃屎那人明显认识龚建国,惊慌得赶紧拉他说:“龚厂长,快醒醒,你都掉坑里了……” 可拽了半天,丝毫没反应,死猪一样拉不动。 那人一看,知道龚建国喝晕了,忙掐人中。 这时,厕所里边已经围了一堆人,都是被那声吃屎喊来看热闹的。 想都没想,张上掏手机连拍十几张,各种角度。 其余人一看,好事者,手机有照相功能的也拍…… 良久,龚建国昏昏转醒。 想要爬起来,却“嘶”一声抽冷气,只觉身子像被种在了地里,和大地融为一体了,鸟毛被扯断好几根,生生的疼啊…… 周围人听他抽冷子,仔细看。 龚建国面朝地,从脖子到胸口,到腹部,到小鸟那儿……被特别照顾,和地面沾得死死的。 那味道……502。 “你他妈别拽我!” 龚厂长怒吼,再拽,连蛋上的毛都扯没了,估计连那小鸟都得给扯断…… 想把龚建国拉起来那人被喊懵了,老子可是好心帮你的…… 既然你想继续把脑袋嵌坑里吃屎,那你就吃吧,爷不管了,转头就走。 “哈哈哈哈……” “嗝嗝嗝嗝……” 周围人爆笑,张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白杰哥仨,损塌天了。 第58章 120不,有人鸟沾地上了 502这个东西,就算手上沾一点,都得好几天才能洗掉。 其实张上有点担心,龚建国小鸟那儿,整个胯都被沾地上了。 硬拽,也能起来,只是得脱一层皮,胸前腹部扒皮没关系。 鸟上要是扒了皮,秃噜了……那可真好看,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硬起来…… 龚建国整个人处于狂暴状态,肺都要气炸了,他不相信自己喝多了摔倒,一定有人故意整他。 很尴尬,巨尴尬,脸嵌在坑里,鼻尖下边半厘米就是屎,可他动不了,脖子被沾住了,只能努力仰脑袋,不让自己吃屎…… 冲便器就在他眼前,第一时间,他按了开关。 “哗……”水有点大,冲击力不小,江海涛涛似的凶猛,贱得水花四起……用那坨稀糊洗了脸是什么味道,很难想像啊。 张上捂着面,嗓子里“嗝嗝嗝嗝”,已经不忍再看。 周围的看客们简直笑得跺脚挤面,扶墙的扶墙,捂肚子的捂肚子…… 本来这事,如果只有龚建国一个人,他悄悄抹了脸就是。 可大家的那种嘲笑,那种氛围,让他歇斯底里起来。 向来就嚣张,这回更不收敛了,疯癫怒骂:“给老子滚出去,卧槽你们家*****”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这厕所虽然不大,但看热闹的少说有七八个汉子,陈连尉也在,脸上挂着想笑又硬憋着的笑。 张上想了想,得给咱白静姑娘出口气,于是往前走…… 可有人比他还快。 痛打落水狗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你爬地上动不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还敢骂人? “你TM再骂一句?”不等回答,那哥们飞起就是一脚,在龚建国腚上留了个鞋印。 “你敢踩我?”龚厂长难以置信,老子堂堂国企的厂长,放大太谷都是一号人物,你敢动我? 那哥们不说话了,把龚厂长拉链开着的的皮衣后摆往上一翻拽,从后面蒙住他的头。 “骂老子?”狠狠地踹,“你再骂试试?”拳打脚踢。 场面一度混乱,有他带头,其余人互相看看。 平时不敢打架,怕惹事,这回好像不打白不打,于是围上去……惨叫声更响。 张上被人群挤在了后边,摸摸鼻子,悄悄拿出手机,卡卡卡连拍。 “哎,你们干什么?” 龚厂长的救兵终于来了,两个看上去挺有气势的大哥,估计是兴隆镇场面的混混,忙把众人拉开,往厕所外推。 张上也顺势走了。 本来想给龚建国尾巴骨狠狠踹一脚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这么多人都动了手,肯定得报警,到时候查起来,万一有破案高手,那得坏菜。 出了厕所,过道里少说有几十人,白静见他出来赶紧上前问:“你没事吧?” “没事,里边是龚建国,惹了公愤,被人群殴呢。”张上笑着说,不着痕迹地看看躲在后边笑岔气的哥仨。 “龚建国?”白静怔了怔,有点想不通…… “嗯……他喝多了,晕倒在蹲便池里,里面有人拉完屎,没冲水……大家笑,他还骂人,凭白挨了顿毒打。”张上手上比划,绘声绘色地说。 “哎呀。”姑娘皱着鼻子,拍了他手一下,嫌弃地说:“恶心死了。” “是吧,他活该。”张上笑着说。 白静也笑,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欢快起来。 张上看看自己的员工们,喊了一声:“大家都吃饱了吧,撤。” 招呼自己的店员们走人,远离是非之地。 …… “龚厂长,龚厂长?” 俩大哥认识龚建国,见他不穿裤子,光着腚,屁股上满是鞋印,都被踹肿了,想帮他把裤子提起来。 “嗷……呜……” 龚建国哭着,屈辱,愤怒,窘迫,颓废,让他神经已经有些失常了,嘶吼着,带哀求地说:“别碰我……呜呜……别碰我……” 像极了无助地孩子。 再碰,鸟上就没几根毛了…… 俩大哥对视一眼,挠挠头,低头看看龚建国身下,顿时觉悟了。 脸上挤着笑,噎着嗓子,肚子咕咕咕地鼓起,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先让我笑两分钟。 “要不报警吧,再叫上救护车。”龚建国是兴隆的常客,不敢怠慢。 “不好吧?”想了想说:“一旦警察来了,影响不好。” “人都这样了。”指着龚建国说:“刚才那么多人,消息压不住的。” “那就报吧。”有些怜悯地看着龚厂长,能把人整成这样,也真是不容易。 大哥拿出手机,拨通说: “喂,120不?有人求毛粘地上了,起不来……”说完,自己捂着脸,嗝嗝嗝。 “嗯?”接线小姐姐一听,本能以为这是打骚扰电话的,来气地喊:“你怎么说话呢?懂不懂礼貌?” “……”大哥笑着,无奈地摸摸了鼻子,知道自己措词不对。 以小学文化水平想了想,再说:“兴隆大酒店,有人蛋沾地上了,还被殴打,快不行了,赶紧来急救。” “你存心找茬是吧?”小姐姐气急,啪就挂了电话…… 大哥实在忍不住了,笑得脸挤一块,拖拉机发动似的,嗓子里“枯枯枯枯……”地抽。 另一个大哥无奈,只得掏手机打120,说有人被殴打,记得叫上救护车。 …… 片警和急救来得很快。 一看,都傻眼了,反正护士姐姐没办法,要拿担架把龚建国抬走得带着坑位…… 要嘛就把脖子到裆部的皮扒掉……那估计龚厂长得生生疼死。 没办法,只得再打119。 见警察来了,龚建国终于找到救星,哭天抢地喊:“民警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 “说说,怎么回事?”片警笑着问,用手使劲掐自己肚子,免得笑场。 “有人打我……”龚建国委屈地抹把脸说,结果沾了一手稀糊…… “嗯哼。”清清嗓子,片警强制压住笑,问:“人家为什么打你?你又是怎么趴这儿的?” 没话说了。 为什么打,谁让你嘴贱的,半饷,只得带哭腔地说:“他们笑我……然后我骂他们了。” “……”俩片警对视一眼,我要不是穿这身警服,我也笑…… “那你又为什么躺这儿?”接着询问。 龚建国想了想,神情恍惚说:“我喝多了,来这嘘嘘,当时好像是一股酒精的味道,太呛了,然后我就没知觉了。” “酒精?”俩片警无语了,老子都想打你,尽他妈废话,你喝得浑身酒气,闻到的当然是酒精味了。 但他们身为公家人,不能这么说,得公事公办,“你记不记得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努力绞尽脑汁回想,可脑瓜子里一片空白,龚建国只得嘟囔说:“不记得了,酒店应该有监控,你们去查啊。” “查?” 片警咧咧嘴,看着蹲便池打击说:“就算找到人,你顶多说人家拉完屎不冲,不讲公共卫生,以后注意……” 又低下头看看他从脖子到胯的胶说:“至于这502胶,一般恶作剧不构成犯罪,除非你因此受到伤残,并且出具伤残证明。” 另一个片警想了想,这好歹是广誉远的厂长,不能太草草了事,接着说:“后来打你的那些人,你记得吗?” “他们拿衣服蒙住我的头。”龚厂长窝囊到肺炸了,哽咽着哭说:“也不记得了……” “……”片警无奈了,只得问旁边的两位大哥说:“楼道里有监控么?” “大厅和外边的停车场有,楼道里的正在安。” “……” 监控这东西,有些大城市明文规定必须安,小城市则没要求。 其实像兴隆这样的大酒店,应该全部安上的。 不过俩片警没多事。 兴隆是太谷最大的酒店,县里有名号的人物都是常客,背景深着呢,轮不到他俩出头,只是苦了这个吃屎的厂长…… 最终,消防队的人有技术,接上热水管,给龚建国在厕所里洗了个澡,才把蛋和茅坑分开…… 但在这过程中,看热闹的人少说有上百号,拍照的,回去宣传的……数不清。 第59章 我辈岂是草木人! 天涯论坛。 “震惊,太谷广誉远厂长龚建国,惊现厕所吃屎,后挨群殴,鸟蛋沾满502胶什么感觉,这里告诉你!” 张上回家第一件事,先登录天涯社区。 他那发恶搞视频的帐号,关注度超过了20万,绝对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网红,影响力深远。 一通照片加注释发下去,乐得咧嘴…… 短短十分钟,帖子点击率超三万,首页置顶,前所未有的劲爆。 张同学突然有点敬佩自己的英明神武,龚建国,这回看你死不死。 想了想,嘀咕说:“这仨小混混,还是有点用处的……” 在床上躺了会儿,心血来潮地坐直身体,突然觉悟,龚建国能嚣张到现在,上头指定有人,说不准能把这事压下来。 沉思一下,还得加点筹码,拿起电话打了一通。 同一时间。 哥仨并没有散去,说着,笑着,乐着。 二亲手机拿着照相机给哥俩看。 “看这张,吃屎特写,帅不?” “帅!”哥俩齐声说。 “奶奶的熊,看来我带的502胶还是少,就该给孙子撸开**,滴满502,再合上皮儿,让孙子一辈子不举……”白杰恨恨地说。 “噗……”狗蛋笑塌了,前仰后合说:“你还能再恶心点不?” “其实我想往他耳朵孔里,还有P眼里也滴点的……不过那样,估计人就废了。”二亲说。 “……”这贱人。 “咱找个网吧,把这些照片发网上,保准他龚建国身败名裂。”白杰龇牙说。 “也未必,名裂是肯定的,身败就未必了,如果他在上头关系硬,说不准能把这事压下来。”狗蛋想了想说。 “那咱就黑他,璐璐告诉过我好多他的小道消息,睡了谁家女儿,搞过谁家媳妇,咱把真名字隐了,一会儿在照片下边给他爆料出去,看他还不死。” 白杰脸上挂着邪笑,敢欺负我姐,弄不死你丫的。 “没证据,只靠嘴,如果上头不信,还是不行。” 狗蛋摇头说:“咱网上爆料,只能上网的人才能看到,那些当官的哪有时间天天泡网络。” “这还不简单?” 二亲坏笑说:“咱先去网吧爆料,完了再找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把爆料的东西打印出来,回家的时候顺道路过广誉远,对面就是县政府,扔他一千份传单。” 想了想,二亲接着满脸邪恶说:“这要还整不死他,大不了下回继续搞,502胶水不行,咱找个道上会开门的兄弟,撬了门,往他家按针孔摄像头,只要想搞他,玩一样的事……” 白杰和狗蛋对视一眼,不由伸出大拇指说:“你狠!” 这哥仨,忒他妈蔫坏…… …… 其实,哥仨还是有点失算,但并不影响大局。 隔天早晨。 太阳冲破寒夜的黑暗给大家带来曙光,街上的行人都围着围巾、戴着口罩和帽子,衣服扣得严严实实,手插在兜里,弯着腰,有人不抵寒风,干脆倒着行走。 广誉远门前的街道上干净如初,只是门里边偶尔飘落着传单,也都被保安细心捡起,悄悄扔掉。 清洁工阿姨凌晨三点就会上班,县政府门前的路,必须扫得一丝不苟。 但被风吹到到门里边的,可就爱莫能助了。 去年,县里传出消息,不满广誉远大批裁员,把工人往死里逼,所以上头发了话,才好转些。 县政府看门老大爷手里一沓宣传单,都是昨晚大风刮到院里的,被他捡起来了。 想了想,放在传达室的桌上,从玻璃上看着外边的街道,望眼欲穿。 刘锋上班很准时,七点五十到县政府门口。 “县长。”老大爷穿着厚厚地棉袄,从传达室里出来迎接。 “卫老,过年幸苦你了。”刘锋摇下车窗,客气地笑着打招呼。 “不幸苦。”老人家的脸抿在一起,皮肤粗糙,却笑得很开心,把手里一沓传单递过去说:“今天早上院里满地都是这个,我没敢扔。” “嗯?”刘锋依旧笑着,只是眼里多了些其他意味。 接过传单看了看,笑容收敛,对老人家点头谢过,示意司机开车,低头沉思着。 …… 县级国企的党组书记兼厂长,大约等于局级干部,要免他,得开常委会决定。 王怀东办公室,简单的会晤,刘锋把手里的传单分发。 “大家都看看吧。” “噗……”喷茶水。 “嗯哼。”清嗓子,那股压抑地笑,怎么也掩不住。 “枯枯枯枯……”身子像拖拉机启动似的。 一会儿之后,王怀东和刘锋对视一眼,说:“大家怎么看这个事?” 班子成员互相看几眼,都第一时间想到广誉远裁员的事。 被裁掉的员工,有好多家两口子都下岗,没法活,来县政府门口哭天抢地,长跪不起,最后一二把手会晤,都看不下去,发了话。 这个时候,是该体现你的政治觉悟了。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身为国企厂长,酗酒吃屎……呃……那个,酗酒晕倒在厕所,影响恶劣,败坏社会风气,此风不可长。” “我们接到过好多举报,龚建国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怂恿员工偷车间药泥,中饱私囊,从中受益,还乱搞男女关系,这次又光腚躺厕所……理应免去党组书记职务。” “附议。” “我也附议。” “这个……”有人不同意,和龚建国关系匪浅,知道这次免他是大势所趋,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提醒说:“市里三把手也姓龚。” 这话很有杀伤力,比任何解释开脱都有用。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这时,有人敲门。 王怀东皱眉,但还是喊了声:“进来。” “书记,有人在网上曝光咱们太谷,都上新闻了。”牛秘书急冲冲地说。 “嗯?”在场的人都愣了,心里颤巍巍地,别是自己哪不干净,被抓了辫子。 新时代,新闻媒体的力量无穷大,只要一曝光,上新闻见报纸,甭管你有多牛掰,都得歇菜。 王怀东赶紧问:“曝光咱们什么了?” “昨天晚上兴隆大酒店,广誉远厂长吃屎……被群殴……下体沾了502胶……” “咳咳咳咳……” 集体咳过后,哥几个很疑惑,刘锋问:“不是只吃屎吗,怎么还被打了?” “网上是这么说的,我给您看。” 王怀东办公桌上有电脑,牛秘书打开天涯论坛,短短一夜,点击率过80万…… 一堆人围着这台电脑猛瞅,那图文并茂的解释……枯枯枯……啊嗝嗝嗝……让我先笑会,把去年的补上。 牛秘书解释说:“我已经让网警查过了,这个爆料人张达达,他上传图片的地点就在咱太谷。” 王怀东翻白眼说:“那不废话吗,而且当时龚建国挨打的时候,他肯定在场,不然怎么有这些照相的。” “并且,这人您还认识……”牛秘书小心地说,说完还看看刘锋。 “我认识?” “这家宽带的户主,叫张志伟……” “……”王怀东和刘锋对视,心有灵犀般顿悟,想到一些事情。 同时心里恶寒,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前两天,那快递公司差点被查封,要不是他俩去就真歇菜了。 本以为能调动那么大能量的,是在座不知哪位。 却没想到是龚建国干的。 而且张志伟的反应也太快了,太狠了。 这才两天,不但查到是龚建国整他,而且反制得如此迅速,如此毒辣。 把人弄茅坑里吃屎,用502胶沾蛋蛋,也真亏得你能想出这种法子……简直比泼皮无赖,地痞流氓的手段还下贱十倍…… 想着,不由身子一颤,打了个激灵…… 但两人能当一县之主,一二把手,岂是好相与的。 立马想到掌握主动权,跟张志伟这样的人相处,必须拿捏他的弱点,才能占据上风。 “昨天晚上报案没有?”王怀东沉声问。 “报了。” “案情经过怎么样?” “我问问。”牛秘书心领神会,拿出电话对派出所询问了一通说: “冤案,没有任何证据,楼道里连监控都没……龚建国自己喝多了去厕所小便,醒来时就在坑里了,后来围观的人多,大家都笑,他骂群众,惹了众怒才遭毒打,至于拍照,当时人很多,看热闹的估计有张志伟……” 听了手机一会儿,接着说:“而且,民警说,就算抓到是谁弄的502胶也没用,这最多算恶作剧过度,只能批判教育两句,在受毒打前,龚建国没有受到任何的身体伤害,被救后也没有严重后果,不犯法。” “……”这事简直滴水不漏。 大佬心里发颤,这得多高的智商,才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整人。 俩父母官想了想,你龚建国市里牛,人家省里更牛,而且技高一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王怀东下了最终定论:“既然网上都曝光了,那这事必须严肃处理,发下文件,即日起免去龚建国的党组书记职务。” 这就完了? 诸人面面相觑,还缺点什么吧? 按常理,这时候应该痛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的嘛。 终究,王怀东还是心有顾忌,没敢把上头得罪的太死。 这时。 窗外凭空响起大喇叭声,那声音足够悲怆,撼动人心。 “求父母官做主,广誉远厂长龚建国,立于职权,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裁员只裁不送礼的人,破坏我们家庭……” 大佬们互相看看,第一时间向窗户走。 只见呼啸地寒风中,一个瘦弱到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满是沧桑,麻杆似的汉子跪在大街上,不知从哪弄的大喇叭,对着县政府大门喊话。 他叫李文斌,在广誉远裁员后,去了玛钢厂倒铁水。 他的妻子叫美凤,为回广誉远,去龚建国家里呆了整天,被虐得浑身淤青,但为了两个孩子,四个老人,他们忍了。 但,女人能忍,男人不能忍。 终有一天,老天爷会开眼的。 接着,广誉远的门大开,从里边走出十多人,带头的是璐璐姑娘。 他们默默地跪在李文斌身后。 “我去撵人。”牛秘书反应快,这种破坏公家信誉的闹事者,必须撵走。 “慢着,把人请进来。” 刘锋眼有点红,声音有点抖,他自缚自己虽然不是个太好的官,但身为男人,他同情李文斌,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市里三把手问起来,他就直说,把张志伟推出来,看你市里硬,还是张志伟省里的背景牛。 “这……”牛秘书是王怀东的秘书,得听自己主子的。 “有事,我扛着!”刘锋掷地有声地说。 王怀东沉默刹那,挥手说:“去请人,另外,彻查龚建国全部家产,检查机关介入,搜集其滥用职权,违法违纪的证据。” “是!”牛秘书去了。 第60章 不做大哥好多年 这天上午,张志伟接了个电话,莫名其妙的,县里老大找…… 听半天才明白,不是找他,是找张上。 张同学笑着,听电话里的王怀东承诺,一定严查龚建国,绝不徇私枉法……说白了,只想让他删掉天涯论坛的帖子。 那帖子就是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连他们这些领导都得牵连上。 其实狗蛋哥仨也在网上发了爆料,只是没效果。 这就好像明星和普通人,同样的帖子,同样的话,人家的影响力足够引起舆论哗然,而你的帖子就只能淹没在人海。 张上胆肥,足足听怀东哥唠了半小时,他只哼哼呼呼…… 最后怀东哥发狠说:“你小子要是不删,开完娱乐城就赶紧滚蛋。” 人家精明着呢,知道这家人所图甚大,又是本地人,老巢肯定得苦心经营,绝不止于此。 张上乐呵呵地应承:“删,肯定得删,那我们家以后再搞其他营生,您可得多照顾着点……” 不见兔子不撒鹰,等王怀东应了,张上才删掉帖子。 心里偷着乐,拿捏县里的老大,贼爽啊…… 这天中午,白静接了个璐璐姑娘的电话,喜出望外,脸上掩饰不住地惊喜。 其实龚建国只受了皮肉伤,没毛病,却非赖医院里不出来,实在被虐出了心理阴影。 只是中午时,病房里来一队人,不由分说直接把他带走。 迎接他的,将是牢狱之灾。 “怎么了,笑得怎么欢?”张上整个上午都在家里,中午才来店里帮忙,进门就见白静笑颜如花。 “龚建国倒了。” “是吗?”故作惊讶,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他必须倒,谁让他欺负我们的白静姑娘来着……” “就你嘴甜……”姑娘从电脑桌下边掏出零食。 巧克力花纹的猫耳朵,给他嘴里塞了一片,示意堵住你的嘴,再这样哄下去,迟早被你骗到失身…… 因为,张上最近看她的目光有了一丝异样,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真,会用眼神致敬。 自张同学那晚湿了裤衩,他看姑娘确实不一样了。 再加上女大十八变,白静姑娘最近的变化挺大,又发育了。 最起码从吊带变成了罩罩,大那么一号,看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只是依旧简单质朴,气质清纯,让人赏心悦目。 “你该谢谢你弟弟。”张上想了想,提醒说。 其实他真没做什么,都是哥仨的功劳,就算没有他推波助澜,龚建国也得倒。 “我知道,璐璐都和我说了。”姑娘注视他的眼睛说:“谢谢你收留白杰,这几个月,他挺有长进的。” 那眼神明显在说,是你把白杰带好的…… 人啊,要是喜欢另一个人,什么好事都往他身上想。 …… 那些年的国企,腐败丛生,效益低下,贪污成风。 即使卖给私人,也是客大欺主。 广誉远自龚建国被扳倒后,老板开除掉一批好吃懒做的蛀虫,整顿风气。 然后各种改制,不但不裁员,反而扩建厂房,大肆扩招员工,经过十年经营,终成上市公司,医药巨头。 其实张上很眼馋,知道将来的广誉远很牛掰,有心想注资,奈何手里没钱…… 张爸已经联系好了工人,电影院正式开始翻新装修,花钱如流水。 不过也有好消息,广誉远的老板亲自上门,洽谈合作走货问题,给快递公司每年带来十多万纯收入。 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就是哥仨,看张上的目光多了些客气。 从璐璐嘴里,他们知道张上在背后运筹帷幄,认可了这个朋友。 但不会把他像陈连尉那样尊敬。 现代社会,思想自由,把人收服完全不可能的事,除非像陈连尉那样,真正经历过不比战争差的磨难,懂得生命不易。 正月十六,明天就开学,应邀好久不见的哥们智升祥和杨浩,哥仨又到农大泡网吧。 张上一身为了俏冻得叫的19万,让往来的大学生美女都瞅瞅他,让这孩心里有点小得意。 他就静静地噼里啪啦,把最近码地稿子上传到点娘,他那打字速度到哪儿都是风景线。 其实,写有一些小规则,达不到,再写也枉然。 比如武侠,如果上架时首定低于300,以后是不会有推荐的,差不多,你这书就死了…… 或者首定比较高,上一千,以后经常来推荐位,但你的均定几个月都不涨,就说明你这本书没有潜力,再来推荐都白搭…… 张上前世写的两本武侠。 《武道仙机》是首定不到300死的。 《死拳无双》是四个月,推荐位不断,但均定不但不涨,反而哗哗哗地掉,最后掉死的…… 正思索着。 “智升祥,跟我出来一下。” 同班同学刘威拍智升祥的椅子,叫他出去。 张上闻声抬头,往刘威坐的电脑那里撇了一眼,欠费,被系统强行退到登录会员的页面,就知道他要干嘛。 智升祥没动,专心玩红警,当作没听见。 刘威是班上众所周知的单亲家庭,没听说过他妈,只知道他爸在玛钢厂上班。 凌晨三点起床去几百度的炉子旁倒铁水,中午十一点下班,然后一睡整天。 刘威这孩子比范自杰几个还野,学校经常丢自行车,传言都是他推出去给卖了。 “没听见老子叫你?”面色显痞样,上手就是一巴掌,“啪”一下扇在智升祥右耳朵旁,立马就是红印子。 智老二白白嫩嫩,平时打牌输了,打他手腕,一下就红。 挨了这下,不能再装了,立马向旁坐的张上投来求救眼神。 同时,这声响亮的耳光,也把网吧里很多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有大学生美女皱眉,那眼光要多厌恶有多厌恶。 其余男的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满脸戏谑,准备看好戏,只有杨浩站起来往张上这边走。 女网管探头瞅了瞅,一看被扇的是智升祥,有印象,小正太一枚。 这孩子早些时候还和她逗乐,而且没少给网吧送钱,都混熟了。 当下厉喝:“要打出去打,敢在网吧闹事,打断你的狗腿。” 在这个年代孩子们的心中,但凡能开网吧的都有“大哥”罩着,万万不敢招惹。 刘威赶紧回话说:“没事,我们闹着玩的,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然后挤个笑脸,呵呵一声,装什么事情都没有。 女网管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电视剧,嗑瓜子,这样的事情见多了。 网吧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在这里厮混,丢东西,偷车子,喊娘骂爹,大人欺负学生,高中生赶走初中生,自己玩他的电脑,这都不算什么。 我看见了,心情好就管管,心情不好,你们爱咋咋滴,只要不损坏网吧的东西就成。 见女网管坐下去,刘威依旧带着笑,却猛的掐住智升祥后颈,把他往外拽。 “放开。”张上头也不回地说。 “上哥,哥们就出去和他说两句话,又不打他。”嘴上说着,下手依然狠,掐得智升祥脑袋往后仰。 “放开。”张上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杨浩见状,往前走了一步,与张上并排而立。 这家伙是全班个头最高的,又黑又壮,只往那一站就很有威慑力,只是胆子差强人意,只有张上在到时候才敢出头。 如果今天张上没来,智升祥遇上这样的事情,杨浩绝对不会管。 此刻出头,也是因为张上曾经帮过他。 刘威一看这情况,手松了一丝,却没有完全松开。 看了看自己欠费的机子,马上就要强制关机,又看看除他之外,和他一起的其他同学都玩得嗨,问了一句:“你要多管闲事?” “放开!”这次,张上语气加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仿佛变成巨人,练拳,还是有点用的。 他现在是成年人的思想,虽然字写烂了,但多了股气势。 大人面对孩子,永远是蔑视,有天然的优越感,如臂使指,这是内在的东西。 刘威松手,他不想挨打。 如果和张上动起手来,人家三打一。 这么一想,他就心虚了。 至于发狠之类,他从没想过。 一个初中生,哪来那么重的戾气。 甚至在他看来,和别人张嘴要钱,这也不是抢劫,而是同学之间开玩笑。 平时欺负人,也不是欺凌,而是大家一起逗乐子哈哈笑。 智升祥得机喘了口气,对张上投来感激的目光,更没想到,杨浩会帮他出头。 “身上还有钱么?”张上突兀的问。 智升祥一愣,却没多想,这是张上第一次和他张嘴。“要多少?” “十块。” “行。”智升祥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块递给他。 把十块钱递给刘威,张上说:“咱们同学一场不容易,再几个月就中考了,以后各奔东西,想见一面都难,都是哥们,没必要这样,赶快冲钱吧,咱兄弟们一起玩反恐,你可别让虐哭。” 刘威傻在原地,呆呆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心头滋味难言。 拍拍刘威的肩膀,张上把凳子抽回来,示意智升祥坐下,杨浩也回了座位,向刘威喊了一声:“赶紧冲钱啊,兄弟们等的虐你呢。” “来嘞,马上。” 第61章 妖艳贱人 正月十七,正式开学。 那铁栏大门开了,沉寂整个寒假的校园终于有了活力,学生们的欢声笑语打破这里的宁静,吵醒了沉睡的柏树。 张上换回臃肿的校服,这样才能觉得自己像个学生,而不是混迹社会的光鲜亮丽美少男…… 他来的比较早,教室还没有开门,楼道里破了玻璃的窗户呼呼刮着寒风,只得躲远些。 “你来这么早?”李杰有些意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班门钥匙,开了锁。 “暑假闲的蛋疼,还是学校有意思。”张上笑着说。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李杰走到自己座位上,从裤兜里拿出纸巾,擦起桌椅。 张上看着自己桌上高高的堡垒,已经染了尘土,没多想,去教室后边提上桶,找着抹布,出门去楼道尽头的水房里打水。 凉水冰冷刺骨,滴在皮肤上有被针扎的错觉。 打上半桶,回到自己座位旁。 在李杰奇怪的眼神中,张上撸起袖子,也不管水冰不冰,把抹布放桶里洗干净,然后拧干水,细心擦起自己的桌凳。 之后擦何婷婷的,前后座的,往外扩散,直到桶里的水煤黑。 “今天不是你值日吧?”李杰没太看懂。 张同学平时懒得和猪一样,座椅板凳,甚至个人卫生,从来都人家何婷婷给他收拾,今儿怎么改性了? “闲着也是闲着。”张上笑笑,提桶出门,把脏水倒掉,再洗洗桶,看着干净顺眼了才回班。 短短几分钟,班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呀……”杨芷媛惊呼,自己桌上一尘不染,可旁边的座位却蒙尘,有明显对比,想也不想地问:“谁帮我打扫的?” “张上。”李杰头也不抬地说。 “……”沉默。 两人有几个月没说话了。 至从她和范自杰好了之后,或许是心有愧欠? 反正见着张上就躲,有他的地方,她尽量不出现,更不会主动说话。 而张上见她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叫“云淡风轻”,或者说……无关人等。 不故意接近,也不刻意疏远,比陌生人近一些,比朋友差一点,就是这样。 这时,张同学进门,把水桶和抹布归位,撸下袖子,整理校服,站教室后边,手放窗台下的暖气片上,热乎着。 杨芷媛见张同学只淡淡地扫过她一眼,那样子,好像毫无波澜的一杯水,令她心里没由来的有些不忿。 “你帮我擦桌子来?” 忿忿之音,质问的语气,让张上转头看去。 过了个年,杨同学明显胖了一些,更显婴儿肥,有横向发展的趋势,只是洁白的牙齿依旧很漂亮,明亮的双眼很动人。 但那表情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唔……”张上似答非答,接着看窗外的风景,好像那景色,比眼前这位班花姑娘还要吸引人。 “……”杨芷媛一时无语,心里直嘀咕“这死货纯粹是猪脑子,不解风情,我还说找个理由跟你和好吧,你还爱理不理,真是贱人。” “哼。”重重地,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意思好像在说,我自己有手,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张上闻声,无所谓的努努嘴,好心当作驴肝肺,接着暖手,给你擦桌子冻死的那几百万细胞,可得养回来…… “哎。”突然地,杨同学又喊了一声,注视他说:“你见我桌兜里的笔记本没?” 张上无奈地回头说:“你桌兜里比脸都干净,毛也没,我去哪找你的笔记本?” 想搭讪,也不用这么烂的借口吧,虽然哥很帅。 “我明明就在里面放着的。”杨同学不依不饶,大有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没完没了的意思。 张上有点无语,不就给你擦了擦桌子嘛,这就惹上您了? 简直不可理喻。 索性不理她,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想想好点子,拍恶搞视频挣钱来得实在。 虽然这玩意越拍越不值钱,但短时间内黄不了。 至于以后,他也想好了,找几个爱逗的小伙伴,改变路线,走陈翔六点半那样的路子,每天更新小视频,搏关注。 “你耳朵聋了?” 见张上不理她,杨芷媛更来气了,恨恨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就往他跟前走,大声责问。 “我不想跟你吵。”张上接着看窗外说。 天寒地冻,有些房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开,远远看去,好像一摊一滩的白色斑点伫立在空中。 “你变了。” 姑娘讲话失了音调,不再胡闹,只是眼里含着泪,心酸委屈,竟然连话都懒得和她说了。 她想不通,几个月前范自杰和她表白,她给他写纸条,他怎么就能那样的冷血。 她哭了整节课,他不问不闻,视若无睹。 那样突然而来的巨大的变化,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一气之下,她接受了范自杰的表白,开始了早恋旅程。 “人都会变的吧。”张上有点烦躁,声音沧桑说:“既然你选择了,就要坚持,我比较欣赏专心致志的女生。” “我没选,也不喜欢范自杰。”姑娘第一时间解释,然后注视张上的侧颜,呆呆说:“我喜欢谁,他自己知道。” “……” 这应该算表白吧? 被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女孩表白,给一般人应该会欣然接受,沾沾自喜。 可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前世没这茬啊。 张上不再装傻充愣,转身看着杨芷媛。 其实,按照他的审美观念,杨同学还是挺漂亮的,虽然还没有长开,但往后不会差。 当然,是以后不那么胖的情况下。 可他总觉得有点膈应,明明就和范自杰好了,班里昭然若揭,他也见过俩人手拉手,这样还不承认。 想了想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说喜欢我。” “你……!” 杨芷媛直接气懵了,只觉巨大的屈辱感迎面罩来,让她泪水狂涌。 这时,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同学们接踵而至,见杨芷媛面对着张上哭,各个眼神怪异。 何婷婷也来了,面无表情地看了张同学一眼,在座位上整理书。 张上有点急,赶紧安慰说:“别哭了,等咱们毕业就好了……现在应该好好学习,不是谈对象的时候。” 杨芷媛抬头,有点难以置信,看着他问:“毕业了你就和我好了?” “呃。”张上挠挠头说:“就习惯了……” 贱人!贱人!贱人! 杨同学嘴一瘪,一下子哭得稀里哗啦,“哇……”心里受了巨大创伤,回座位上埋头痛哭。 摸摸鼻子,张上有点无奈,这样总比直接说我不喜欢你委婉一些,最起码哥不尴尬啊。 回到座位上,瞅着面无表情的何婷婷,张同学觉得应该解释点什么才好。 “新年快乐。”伸出手,想和姑娘握握。 结果何姑娘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书包里拿书,低下头,在桌兜里整理。 张上没说话,就盯着她,直到姑娘整完了,坐直身体,开始收拾桌上的课本。 “让我看看过年变胖没……”说着,张同学使了杀手锏,探手就往人家大腿上放。 迎接他的是背后重重一拳,和姑娘的怒骂:“滚!” “哦……” 张上就真滚了,规规矩矩拿出信纸,准备码字,因为老师来了。 第62章 送你个按摩器 转眼五月底,经过四个月的装修和上货,娱乐城即将开业。 快要中考,即使再贪玩的学生,这时候也会临时抱佛脚一把。 教室里寂静的犹如秋风肃杀的夜晚,除了翻动课本的哗哗,没有一丝嘈杂的声音,自习课上,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 “叮铃铃……” 悠扬地放学铃声响起,张上伸了个懒腰,不觉间,窗外的天空已挂上璀璨星图。 他的《舌尖上的美食》已经有120万字存稿,可还是每天两千字的吊着更新,即使书评区的兄弟们给他起了外号,一泄兽……唔,信息量有点大。 “星期天休息,准备干嘛去?”张上问。 或许是即将毕业,何婷婷这两天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不再非打即骂。 “听说县中心开了家娱乐城,里边有超市,开业第一天有优惠活动,应该会和我爸妈去逛逛吧。”姑娘想了想说。 “哦……”张上笑笑,其实挺想显摆一下的,然后享受崇拜的目光,将其收入囊中…… “明天说不准我也会去,顺便见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张上贱笑说。 “你滚。” 何姑娘就知道他没个正形,常年欠扁,背起书包就走。 那曼妙的身影,随着天气渐热,终于不再裹得那样严实,虽然不像柳琴那样让人湿裤衩,却也多了几分赏心悦目。 …… 开业前一个月,张爸想尽办法打广告。 找人发传单,给熟人送优惠券,还包了太谷电视台的黄金时段。 2006年,“大锅盖”的机顶盒还没有流行,村里人能看到的电视节目只有三个,太谷台,晋中台,三晋卫视,想搜到中央台那是奢望。 钱是哗哗砸下去了,这几个月的太谷饼、快递公司、拍视频收益也全部垫进去了,将近一千万,见不见效果就在明天。 骑车回家。 杨芯和张志伟竟然在客厅里转圈,就那么干绕着……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爸妈,你俩作甚了这是?” “嗨,你妈这是吓的。”张志伟有点哆嗦说:“你说明天要是人不多,可怎么整?” 张上一听,懂了。 这俩是上火上成这样的,眼瞅着一千万下去了,这要是赔了简直难以想象。 夫妻俩可没他这种前知前觉的能耐,心里忐忑着呢。 “没事,生意肯定差不了。”张上坐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手抹一抹,啃起来说:“咱的员工都招够了没?” “够是够了,但还缺个主管,你妈想让白静当……” “噗……咳咳咳……” 张同学直接被噎住了,猛的咳嗽起来,也真亏老妈能想出这种点子。 就白静那柔弱的性子,还长得那么好看,能管得住员工才怪,尤其二楼的KTV,健身房,电影院,鱼龙混杂。 不是说白姑娘花瓶,是她真不适合管人。 你要说相夫教子,孝敬父母,她指定比谁都能耐。 但去当主管,绝对瞎胡闹。 见他这样,杨芯有点不高兴了,“咱快递店里的员工都调娱乐城了,现在全是新招的人,就留白静,让小姑娘怎么想?” 张爸也在一边帮衬,连连点头。 夫妻俩对白静姑娘可是别有用心的…… 张上顿时脑瓜疼,使劲抠抠头皮,想了想说:“我请个人当吧,让白静先当超市的副店长,让人家带她,等什么时候把她磨练出来,咱家也搞别的生意了,那时再用她。” “请人?”夫妻俩面面相觑,你认识的人我俩早考虑过了,杨芯眯眼说:“你可别给我请个年轻的,男的主管。” “……”张同学彻底无语了,您俩这觉悟可真高。 接着掏出手机说:“我先打个电话,看人家来不来,女的,三十多岁。” 师傅应该没睡。 拨通,直说。 “喂,师傅,我家那娱乐城缺个主管,您看苏瑛师姐能管人不?” “成,那我和她说。” 简单两句话,算给师傅打了招呼。 他每个星期去文武学校练拳,经常碰到苏瑛。 这位师姐可是强人,放古代就是花木兰,满脸硬朗,性子刚强,嫉恶如仇,本身又是拳术高手,绝对能镇住人。 至从陈连尉去了文武学校以后,教体育课的老师一直超编,杨凡生没说什么。 直让陈连尉教了苏瑛的课,因为她是徒弟,对其他老师不能这样,但对她可以。 这回也算给苏瑛师姐一个好的交代,工资五千,比她教学的工资高十倍。 张上本准备挂了,却听杨凡生问:“你暑假忙不?” “不忙。” 中考完,确实没什么忙的。 “我给你联系了个人,暑假你去和他学武吧,能学多少看你机缘。”杨凡生很郑重地说。 “在哪学?” “天津。” 练拳,有几个地方很兴盛,晋中,沧州,天津和广东,杨凡生这关系搭得挺远。 “什么时候走?”张上想了想问。 “等你中考完就走,多去一天,多学一天。” “成,那我先把车票买好。” 说完,唠叨两句,挂了,接着给师姐打。 起初苏瑛是不同意的,总推,搞得张上烦了,直说师傅都同意,您就别介了,她才撂了性子。 搞完这一通都晚上11点了,张上洗洗就睡。 …… 隔天,一家人起得很早,开始精心打扮自己。 以前连洗面奶都不知道怎么使的张志伟,竟然臭屁的用上摩丝。 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抿起来,搞一个大背头,再加一身西装,陡一看,除了鞋拔子脸挺沧桑,还真像个成功人士…… 杨芯则换上新买的衣服,一身花了一千多,让她心疼好几天,可也明白和县长这种人物站一块剪彩,不能太寒酸。 张上也穿上朱曦给买的九万,黑白配,很精神。 星期天,早八点,新建路。 2006年,太谷有车的还是很少,“堵车”这词只在传说中听过。 可今天,去娱乐城的路上,竟然神奇般的堵了…… 好在只堵了20分钟,没耽误九点的剪彩。 娱乐城前边有个小广场,往路牙子边围了一圈胳膊粗的铁栏杆,当停车场用。 因为还没剪彩,所以都封着,不让车和人进…… 当张家三口子开车过来时,终于知道为什么堵了。 十多米宽的大马路上,自行车居多,围得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路后边那一个个人脑袋比蚂蚁还多。 人们进不去,只能在马路上等,导致路况被堵。 一看这情况,张上笑了,好赖这热闹氛围是有了。 但他是过来人,赶紧跟张志伟说:“爸,给刘锋去个电话,让他调交警过来维持秩序,再往超市里弄点人,别出什么踩踏事件,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小县城,也不是黑太谷人,素质确实不怎么高,得防患于未然。 张爸也懂这些,赶紧打电话。 把车开到小广场上,停好,在众人愤愤不平地眼神中,张家人下了车,往娱乐城里走。 “他们凭什么能进去?”有大爷不服气,朝着拦路的保安问。 “这是我们老板。” 一句话,堵了众人的嘴…… 夫妻俩忙着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张上却没事干,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去二楼。 首先迎接他的就是哥仨,一个个金漆马桶似的光鲜亮丽。 张志伟没给哥仨安排工作,但每个月的工资却有两千,让他们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来了。”狗蛋跑得紧,赶忙上来搭话。 张上嗯了一声,看着门口的广告栏,这些都是他想的主意。 KTV各种赠送果盘的套餐。 健身房直接就是会员制,后边还有注:女性年龄18到35岁,身材绝佳者,半价! 这可是绝招…… 想了想,张上又说吩咐说:“开业第一天,KTV免费,每波人限唱一小时,健身房办会员全部半价。” 至于电影院,价格不是自己说了算,国家规定的30块钱,这个谁来都没用。 还有德克士,加盟的,有本钱在那管着,建在大天窗边,那巨大的透明玻璃,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县中心,完美的体验。 九点,张上躲在二楼健身房玩着深蹲机,他可不想下去露脸,这种风头还是让爸妈出吧。 随着鞭炮炸响,礼花弹冲天,足足响了十分钟,娱乐城,正式开业。 可健身房进来的第一位客人,却让张上愣了半饷。 乌黑的长发宛若青丝,披散在脑后,上身穿着粉色吊带T恤短袖,雪白的肌肤没有半点瑕疵,那对丰满把胸前撑的鼓鼓,纤细的腰肢,下身淡蓝色牛仔短裙,圆润白皙的腿裹着透明丝袜,还有白色高跟凉鞋。 要死了……鼻血,你可得忍住。 那个日思夜想的妙人啊……你让我裤衩湿得好苦…… 柳琴进门,先往器材这边打量了几眼,见这种齐全,都是最先进的,很满意,对前台小姐说:“办个会员。” “哎,柳琴。”张上赶紧从机器后边跑出来喊。 少妇闻声望去,顿时怔住。 这孩子变化挺大,长高了那么多,脸上的高原红也退了,有点小帅…… “你在这干嘛?”皱着眉问,这孩子的“贱”她可见识过。 走到前台,张同学顿觉一股香风扑面,强制压住心里的蠢蠢欲动说:“在这玩呗,还能干……嘛?” 撇撇嘴,投去个不屑的眼神,柳琴从手提包里拿钱,准备办会员。 张上一看,懒洋洋倚在桌台上,笑着对前台小姐说:“以后她来,全免费。” “是。”前台小姐赶紧站起来回应。 少妇再次省视张上,从头看到尾,眼神诡异。 想到他上次开着保时捷,还一张嘴就十万,这样的家底和气派,整个太谷真找不出几个。 “别告诉我,这娱乐城是你家开的?” “猜对了。”张上歪嘴笑着说:“既然给你免费了,那我就再送你点东西吧。” “什么?”少妇小心地护住胸,有点紧张地问。 “你不是健身嘛,免费再送你个按摩器。” 说着,张上五指张开,往人家柳琴胸前杵…… 接着。 “嗷……”一声蛋碎的狼嚎,张同学倒地抽搐。 第63章 打断孤拐 什么是坏人,白天脱裤子的男人,晚上不卸妆的女人。 张上无耻的躺地上不起来,也不管礼义廉耻,当着少妇的面,把手伸短裤里撑开看看,揉揉,装作咬牙切齿的模样…… 柳琴穿着短裙,张同学躺下的位置刚刚好,惊鸿一瞥……他必须得撑开裤子揉,不然怕裆上肿起个包。 那双明眸带杀气,往后退了几步。 本来柳琴吓了一跳,以为真把人家踢坏了,可见他那造作样,顿时冷笑,不理他,看健身器材去了。 见人家走了,张上在前台小姐怪异地眼神中,赶紧爬起来,弓着身,撅着腚,收腹,装作尿急的模样往厕所跑…… 等他再出来时,柳琴已经换了运动服,在跑步机上慢走。 披散着的秀发用皮筋扎成马尾辫,白嫩的颈脖如玉,让人想舔。 “哎,我给你免费,你也不谢谢我啊?”张上懒洋洋地靠着柱子,欣赏少妇风韵。 “我又没让你给我免费,你自愿的。”柳琴不理他,按了跑步机上的加速键。 “我是自愿的,还想再送你个按摩器,要不你就收下吧。” “人小鬼大。” “你怎么知道我鬼大的?”张上贱笑说:“刚才你看见了?” “……”嫌烦,从跑步机上边下来,往卧推机那里走。 张上死皮的跟过去,想了想说:“我跟你说点正事,你想不想当演员?” “没兴趣。”想也不想地说,只当他又说什么烂话。 “现在网上流行恶搞视频,我以前采访你跟拍你,就是拍那个,现在想改行弄搞笑视频,得找人演,你要试试不?” “搞笑视频?”柳琴顿住问。 “就是逗人笑的视频,比如你卖包子,我去买。今天问你有100个韭菜的不,你说没。我明天再来,还问你有100个韭菜的不,你还是没。我后天再来,还问,你肯定有了,准备卖我,然后我说来俩肉馅的……” “噗哧。”少妇被逗笑了,这贱真没治了…… 张上乘机解释说:“就是这种视频,看了能让人笑的,时长也就一两分钟,演员也固定,就那么几个。” “露脸么?”柳琴来了兴趣。 “肯定露啊,每天都要拍,我们给工资的,还能让你过过当明星的瘾,一份挺有意思的工作。” 张上心里打着小算盘,如果有这位绝美少妇加盟,视频流量肯定不会差。 “除了我还有谁?”跃跃欲试。 “我呗,其他人还在找,你有合适的人么,给推荐几个,只要女的。” “工资给多少?” 想了想,张上说:“暂时一个月1500吧,不算低。” “那我跟她们说说,考虑一下。” “成。”张上笑着。 2006年开健身房还是早了些,人们生活水平普遍不高,都忙着养家糊口,有这闲钱出来泡健身房的只在少数。 整个上午,进健身房逛的人不少,都挺新奇,可办会员的连柳琴只有三个。 好在德克士的火爆,让张上心里平衡了些,门口排着长长的人龙…… 西方这玩意,这时候是真新鲜,在百姓心里吃这个就是“高大上”。 出去和人说我吃德克士了,会用炫耀的姿态…… 正排着长龙,准备弄点吃的垫吧肚子,却听电话响了。 “喂,妈,怎么了?” “你在哪呢,快来超市帮忙上货,人手不够。”杨芯喊着说,电话对面乱糟糟地,比菜市场还热闹。 “行,我马上来。” 饭也顾不得吃,赶紧往一楼库房跑,里面员工们忙得团团转,大纸箱子拆了一箱又一箱,张上赶紧帮忙搬东西上货。 …… “妈,这人也太多了吧,要不咱改天再来?”何婷婷站中间,两边挽着父母的胳膊,在超市入口处排队。 人挤人让她很不适应。 姑娘不喜欢陌生人接触自己,哪怕离得近了也反感。 “只有今天才打折,你爸列了那么多东西要买,来都来了,没事,你走中间。”何妈安慰说。 “行吧。” 姑娘无奈地应承,其实心里有点小期待,他说会来……还说要见丈母娘,唔,这个死人…… 进了超市里,几乎是摩肩接踵,人潮汹涌。 大部分人穿着朴素,面色粗糙,一看就是村里人,那股热情劲儿,好像过了今天,以后再买就会挨宰。 每隔一段还有交警拿大喇叭维持秩序,派场很大。 一路走一路拿,何爸何妈疯狂扫货,可走到后边的时候,何爸却无端骂起来:“这开超市的人让猪油蒙了心了。” 蹲着,低头往货架子上摆酸奶的张上,听着货架子对面的骂声,眼角抽抽,你大爷的…… “爸,好好的骂人家干嘛?”何婷婷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东西,不知老爸抽什么风。 “这么大个超市还卖鱼丸蟹棒,也不嫌寒碜,这不是和咱家抢生意么。”何爸不忿地说完,冷哼了一声。“听说这超市的老板是咱太谷人,别让我碰见,不然把他孤拐打断。” 张上恶寒,何婷婷那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声爸,让他当下黑了脸。 这超市上什么货,都是照人家沃尔玛搞的,他可真没关注过鱼丸蟹棒这些玩意。 虽然知道何婷婷家在菜市场开着铺子,批发涮锅的材料,还有海鲜,可也不能因为你开,哥就把这架子专门下了吧。 瞅何爸那气势汹汹的样儿,本想打招呼的张同学,见见丈母娘,留个好印象,这回也不敢出头了。 把老丈人的生意给挤兑了,还是赶紧用酸奶蒙住脸吧,我还想留着腿泡你姑娘呢。 “哎呀,爸你凶什么嘛。” 何婷婷看看鱼丸蟹棒的价格说:“他这价格是咱的两倍,咱搞批发的,也不靠散户发财,对咱家影响不大。” “嘿。”何爸嘲讽地嗤笑,这回更凶了:“这破超市真他奶奶黑啊,怎么就敢卖这么贵?这种黑心货绝对不能打交道。” “……”张同学脸都成绿巨人了,再听下去,估计何爸得把他吊起来打。 眼不见心不烦,走人吧。 “哎,张上。”惊喜地声音,好像心心相恋的情人,多年后再见,一如那年的青葱。 “啊……”无奈转身,看着光头蹭亮的何爸眯眼看他,还有微微发福的何妈上下打量他,张同学脸红了。 “你也来买东西啊?”何同学笑着问,很开心。 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张上装作我很淳朴的样子。 “是啊,想买点吃的。”顿了顿说:“阿姨好,叔叔好。” 两家长点头回应,笑了笑,然后戒备地……拉着姑娘走了。 “这就是你那个同桌?”何妈附耳对姑娘说:“天天逃课去网吧,还老占你便宜的那个?” “人家这学期不逃课了。”何婷婷赶紧心虚地解释:“就占了我一回便宜,现在挺规矩的。” 其实,张同学早变本加厉了。 尤其临近毕业,本着再不摸,以后没得摸的想法,天天死皮不要脸,都成习惯性动作了。 而且何同学也不知怎么想的,懒得管他,只要你不往里探就好…… 闻言,何爸摸了摸光头,阴沉着脸说:“看这孩子那光鲜样,家里应该挺有钱,不是好货,他要是再敢占你便宜,你就跟爸说,我拿铁锹把他拍出屎来。” “……”翻了个白眼,姑娘很无奈,其实张上挺帅的,怎么到您俩眼里就没个好印象呢? 第64章 眼里有光为臣 刘芒最近很春风得意。 要问世间最挣钱的生意是什么,除了控制煤,石油,天然气的那些超级财团,还有搞垄断生意的人,就属高利贷了。 他接了孙二小的班,成太谷道上的大哥也有大半年了。 出门前呼后拥,以前的帕萨特换成了奔驰C级,车盖前端那圆圈三角车标是财富地位的象征。 以前外边就彩旗飘飘,现在已经从“二少奶”发展到了三四奶,即将有五奶,各个如花似玉。 其实他有时候很想不通,当时孙二小和根子怎么就那么耸呢? 不就是一把枪嘛,不就吓唬了你一下嘛,又没真杀你全家。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你孙二小的胆量都混到狗身上去了? 还有根子,从小好勇斗狠,平时下手最属他狠辣,身上常年别着蝴蝶甩刀,也捅过两个人,都被孙二小花钱摆平了。 这样的狠人,竟然被吓得尿了裤子,你逗我呢吧? “流氓哥,晋香记借钱两个月了还没还,咱们利息滚多少?”有小弟问。 “当时给他多少钱来者?”最近借钱的人实在太多,都有些记不住了。 “九出十三归,他借三十万,给了他27万。”小弟坐在副驾驶上,从前边的手套箱里翻出账本说。 “三毛的利息,这是第二个月完了吧?” 刘芒伸出两手,十根指头展开,一根一根数着说:“第一个月没还,欠我40万,第二个月还不还,利滚利,三乘四等于十二,欠我52万,明天去催帐,告诉他,再不还钱把她姑娘弄圪洞里卖*去。” 想了想,刘芒满脸猥琐地问:“他姑娘是上高中吧?” “是了,一中,还是好学生,就是长的贼丑,跟黑妞一样。” “那怕毛,有人就好那口,长得好看也就那样,黑夜关上灯,蒙上被子,想她是谁就是谁。” “刘芒哥你牛逼……”小弟回头献上崇拜地眼神,拍了顿马屁,然后笑着说: “县里娱乐城开业了,我听大头说里面有歌城,今天还免费,要不把兄弟们叫上去玩玩,就说刘芒哥你请客,反正不花钱。” “免费?”刘芒嗤笑着,扣扣鼻子,也不管这是才买的崭新大奔,就把抠出来的鼻屎在指尖上随意捻成个小米粒,往前边小弟脸上一弹,有小时候打琉璃蛋的既视感,说:“有这好处,咱能不去吗,联系人,走着。” “好嘞。”小弟高兴地应承,拿出手机挨个通知。 …… 娱乐城,二楼,KTV。 “狗蛋哥,333房的人说话筒坏了,让换一个,你帮忙给看一下呗。” “白杰哥,222房的人不会开显示屏……” “二亲哥,888房要点果盘,帮忙送一下呗?” 哥仨苦逼着脸,油头粉面倒挺精干,但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所有包间全部爆满,人手不够,他们只能上阵。 想坐着挣钱,什么都不干,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来的大部分是村里人,没见过这种高档家伙,甚至有人连话筒都不知道怎么开…… 正忙碌着,只见大厅里突然出现一堆年轻混混。 要嘛大夏天的穿牛仔裤,很稀松的那种喇嘛裤,腰到裤腿那里弄根手指粗的铁链子当装饰,也不怕把裤子拉下来…… 要么黑短袖,胳膊上满是纹身,要嘛一脸痞气。 反正这堆人一看就不是好货。 “哎,小姐,有空房没?”小弟侧身靠在桌台上,拍拍桌子问。 “没有,全部爆满,如果排队的话得到晚上十一点。”前台小姐姐起身说着,皮笑肉不笑,你全家都是小姐…… “那意思我们今天唱不成了?”刘芒往前一步,玩味地说。 “您可以排队,我们今天免费,每波人只能唱一小时,应该能轮到您。” “哦……”刘芒从兜里掏出中华烟,撕开锡纸,自己叼上一根,立马有小弟给点烟,陶醉地吸一口,然后给小弟们散烟说:“那要是有人愿意把房间让给我们,可以唱吧?” “啊?”前台小姐愣了,她第一天上班,没见过这种说法。 但也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来者不善? 说完,刘芒招招手,领着足有二十人的队伍,往过道里走。 没出两分钟,突然有一家人骂骂咧咧地来到前台,小孩还哭着,估计被吓着了。 那四十岁的妇女嗓门大,一身老旧花格衬衫,脸上有常年受爆嗮的迹象,泼妇似的一嗓子吼:“有人把我们从房里撵出来了,你们管不管?” 前台小姐眉头大皱,不用想都知道是刘芒那波人,开业第一天就有人找茬。 赶紧拿对讲机呼:“白杰哥,二亲哥,狗蛋哥,有人闹事,速来前台。” 然后安抚说:“您先稍等,一会儿有空包间再帮您安排一个。” “凭什么,我们就要那间房。” 见前台小姐好说话,这妇女顿时不依不饶,将被人撵出来的气往这儿撒。 开业第一天,这种顾客让前台小姐猝不及防,一时愣在原地,真真第一回见这种人…… 不都说农民朴实的嘛,虽然我家也是农民家庭。 “怎么回事?”哥仨来得快。 “来了二十多个混混,抢包间。”向妇女努嘴示意说:“把她们撵出来了。” 那妇女见围过来三个痞气十足的年轻人,不像好东西,和包厢里那些人有一拼,顿时熄了火,也不等接着唱了,带一家人跑路…… “二十多个混混?”哥仨面面相觑。 太谷有这么大能耐招二十个混混的不是没有,但都不好惹。 能把人聚起来就是本事,你叫人家玩,人家也得给你面子才来。 就像约人吃饭,除非你是老板,或者有权有势,给一般的普通人组饭局,你去把通讯录翻一遍,会发现能叫出来的人真的很少。 “咱去看看?”二亲语气有点虚的问。 “考验咱仨的时候到了,能不能混出头就在今天。”狗蛋眯眼想了想,握着拳头说:“要是镇不住场子,以后不只这娱乐城的员工小瞧咱,道上也没咱的容身之地,会成笑柄。” “那咱咋办?”见他说得这么严重,白杰顿时被吓住了,心有戚戚焉,赶紧掏出手机通知陈连尉。 “一会儿进去先说好话,再摆师傅的名头,最后实在不行,你俩就撤。” 狗蛋吩咐完,顺手拿起桌台里边切成片的西瓜啃,然后用刀套把西瓜刀套起来,撩起上衣,将刀别在裤腰里,盖上。 一件他这动作,前台小姐急了,哥俩也急了。 “你别冲动,他们只是抢房间,可没这么严重。” 二亲赶紧拦住他,人都会成长,他们送了大半年快递,以前的棱角也被磨平了些,砍人这种事情是要坐牢的。 “大不了就让他们唱,等咱师傅来了再收拾他们。”白杰也赶紧帮衬着说:“这可是第一天开业,你想这娱乐城关门?” 这句话很有用处,狗蛋直绷的身躯突然垮下来,默默把西瓜刀放回桌台里。 其实,他想借今天这个机会搏一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2000块工资,坐着拿,他心里有愧,因为哥仨根本镇不住场子,连虚名都没有。 可这才开业第一天,不能坏了大家的生计。 “我没冲动,就是怕万一。”狗蛋笑笑,让大家松了口气才接着说:“不就抢房间吗,咱进去跟他们理论就是。” “对对对。”哥俩应着。 999房间门口。 哥仨对视,听着里边大呼小叫,不是唱歌,纯粹拿话筒鬼叫狼嚎。 深吸一口气,狗蛋推门,哥俩跟上。 开灯,只见一片狼藉。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装修豪华的墙纸上印了好多脚印,烟头遍地,还有好多唾液分泌物,随地吐痰几乎是小混混的通病。 “哥几个,不好意思,打扰了。”先鞠一躬说。 “狗蛋?”刘芒一眼认出他,笑着说:“你来的到挺快,呦,这身行头不错,挺像个后生。” “流氓哥。”赶紧客气的打招呼,然后注视他说:“这娱乐城刚开业,今天免费唱歌,可人太多,也乱,要不您明天再来,还给您免费。” “嗯?”刘芒听出了其他意思,这是撵人来的,随即老神在在,上下打量狗蛋,一脸戏谑说:“你个鳖孙这是找上工作了,给这歌城端盘子来了?” 在他思想里,狗蛋属于那种随手能碾死的小混混,根本没放眼里,说话也不客气。 二亲和白杰顿时不忿,他们可不是端盘子的。 “我们仨确实是端盘子的,不过也受我们师傅的命令,来这罩场子。”狗蛋不虚,笑着说。 这话,顿时引起所有混混的嘲讽和讥笑。 “哈哈哈哈……” “你他妈还罩场子?那老子岂不是得罩黄河两岸,长江南北?” “你算个球,毛都没长齐就他妈学人当大爷。” “谁给你的勇气?我就问?” 等一堆人捧腹大笑完,哥仨已经面红耳赤,出来混面子最重要,被人当面损成这样,真后悔没拿那西瓜刀。 “流氓哥,孙二小和根子金盆洗手,你应该知道原因吧?”狗蛋脸面发烫,终究是年轻人,没什么涵养功夫。“我们师傅叫陈连尉,你应该懂,这里是他罩的。” “嗯?”刘芒当下变了脸,面色阴晴不定,心有退意。 却见所有兄弟都看着他。 这要是走了,只凭人家一个句话就被吓退,还是狗蛋这种连混混都上不上的小屁娃,以后还怎么在道上走? 只得装作毫不在意地说:“他算哪根葱?老子可不是吓大的。” 刘芒话里的气弱,狗蛋听出来了,再加筹码说: “上午剪彩的时候县长和书记也来了,跟我们老板沾一起的,一楼超市里还有交警疏通人流。第一天开业图喜庆,流氓哥,我们不是不让您来这唱歌,反而很欢迎,可今天太挤了,您尊贵,可不敢让人挤着,要不您明天再来?” 这时候,就算再没头脑的小混混,也听出点其他意味来了。 这娱乐城靠山太硬。 别看刘芒牛逼轰轰,可他连派出所的片警都不敢惹……更别说县长之类,跟人家比,他就是“玩意”。 陈连尉很快就到,本来就在一楼了。 他跟杨凡生从文武学校过来的。 徒弟开了娱乐城,杨凡生当然得来看看。 张上孝敬他一张五千块钱的购物卡,没矫情,收下了。 他准备买点扫帚和簸箕之类的东西,给每个班级换清扫工具。 “师傅。”感觉身后有人,二亲回头赶紧问好,然后摆上笑脸对杨凡生喊了声:“太师傅……” “怎么?有人闹事?”杨凡生眉毛倒立,往包间里走。 扫视一圈,满地狼藉,瞬间眯了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势一变,好像有了一种威势。 就像普通人见高官,感觉很压迫。 “杨……杨凡生?”刘芒心惊。 要说太谷道上他不敢惹的人,杨凡生绝对算一个。 那天体育场火拼,他可是见过这老头发威的,不但叫来几百人,根子那样的大块头,手里拿刀,人家都能随手打趴。 他是真怕,心里有阴影。 “今天开业,第一天唱歌免费,但得排队,他们不按规矩,把别人撵跑,自己占人家的包间。”狗蛋解释说。 杨凡生听完,点头表示明白,让开门,做个请出门的手势,沉声说:“诸位,请。” 这包间里的人,体育场火拼时都在,认识杨凡生,知道这老头凶悍。 坊间传言,孙二小和根子金盆洗手,就是他逼的。 好像审问犯人一样,所有往出走的混混都低头不敢看杨凡生,宛如旧时代的百姓见皇帝,理应如此。 其实杨凡生的个头不高,可他腰杆笔直,眼里有光为臣,这是一种能慑服人的气质。 第65章 再见单身狗 这一天所有人都忙到很晚,娱乐城的火爆超出大家想象。 超市和KTV、德克士,直到晚上十一点还不能关门,人潮依旧涌动。 员工们早就累得不行了,好多人整天没吃饭。 连张上这种练拳的年轻人,自认体力很强,也有些扛不住。 直到晚上12点时,清场完毕,有手表的员工看着手表,没表的员工看墙上的钟。 “叮……” 明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心里都响了那么一下。 营业额关乎大家的工作,娱乐城挣钱,你的工作就稳,上班有信心。 超市卖了一百一十八万,德克士九万六,其他就惨了,健身房只有三千块,电影院一万九。 不可思议的是KTV,三十六个包间唱歌免费,但酒水果盘却卖了两万二…… 这个年代,人们对于这样的事情完全不敢相信,只有张上笑笑,他前世出去旅游见多了。 像H南,Y南这样的地方,有种活动“一块旅游”包吃包住,还全是大巴专车接送,好多人不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处? 说白了,只要你去,总有方法让你掏钱,好东西多得是,新鲜玩意永远不缺。 出去旅游的人,一为放松,二为见世面。 可见了世面,看见好东西,有好奇心吧,总要尝试一下吧,你会口渴吧,会嘴痒吧,得给亲戚朋友带点回去吧。 别人都买,就你两手空空,好意思? 这和视频流量一个道理,只要有人流量,钱根本不是问题,后世的淘宝和微信就把这点发展到极致了。 不过KTV可不是旅游景点,没导游洗脑,更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时不时免费一回还行。 天天免费,但凡来的绝对憋着坏,宁渴死不挨你的宰…… 其实娱乐城这个营业额挺正常的,太谷常住人口有三十万,今天来的最少有一万人,从早到晚拥挤,甚至有的排队烦了直接走。 大家这样辛苦,张上想了想,工资加一百,现场发放。 出门时每人领一张红彤彤的票子,顿时,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这上百号人,一万块可就散出去了,但张上不心疼,因为他算了算,这一天纯收入有四十多万,抢钱呐。 地是自己的,没有房租,节约了最大的本钱,卖一毛就有一毛的利润。 接下来的经营将会是一个物竞天择的过程。 肯定会有商家找上门要求上货,超市会把销量不行的物品下架,然后上新鲜货,直接收柜台费,进场费,管理费。 这一夜,杨欣和张志伟彻夜难眠。 早上却睡得很香,没有多少惊喜,只要按部就班发展下去,说不准将来他也会成什么“一无所有呀,不知妻美呀”之类的人物。 只是不知会被冠上什么外号…… …… 中考前要休息三天,这是最后一天上课了。 淡淡的离别意在学生间蔓延,大部分人没听老师讲什么,只顾与同桌诉说衷肠,和好友传纸条。 悠长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打闹的人少了一些,大家都细细低语,说着,聊着。 “你有什么打算?” 何婷婷少见的语气温和,打断了张上码字的思绪。 “暑假去天津,然后上一中。”张上说。 “一中是你家开的?你说上就上呢?”何婷婷撇撇嘴。 “差不多吧,应该会去上的。”说得轻巧。 “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能不能把你这邪气劲儿收一收?”姑娘表达不满。 张上闻声,两手用力搓搓脸,心里有些烦躁,转个身,直面何婷婷,注视她的眼。“想说什么,说吧。” “我就问问你。” 姑娘的语气一下子降低很多,也不敢看张上的眼,只这一下,就被拿住了气场,完全不见平时的凶样。 “先好好考试吧,你多考一分,家里就能少花一点钱。”张上叮嘱。 这不是说说而已,差一分300块钱,几乎是成文的规定了。 能靠纯分数考上一中和二中的,毕竟是少数人,大部分都家长给花钱上。 “哦。”何婷婷低头淡淡回了一句。 “等考完试,估完分,暑假两个月你应该见不上我,我到时候联系你。” “你联系我干嘛?”何婷婷抬头,两眼亮晶晶。 “让你给我生猴子。”一本正经的说。 姑娘一下子脸红了,她可是看过张上桌兜里“柯尔蒙”的,开了窍的。 接下来的一节课,张上没有再码字,状态不佳,写不出好文。 这个时候,应该做一些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老师在讲台上说,他在下面搞小动作。 故意把凳子往何婷婷这边搬了搬,让两人靠近,右手轻轻放在姑娘腿上。 六月份,天气已热了,除去一层薄薄的校服裤子,里边的秋裤也褪去,虽然手感还是不佳,可心情不一样了。 感觉到同桌的异动,腿上传来的热度,何婷婷本能去扒拉张上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犹豫一下,收了回去,只是脑袋底了半截,埋在小天地里,不敢露头。 张上也见好就收,没有过分的动作。 下课时,何婷婷第一时间去厕所,张上发现,自己的手湿了。 …… 中考如期举行,张上的考场被分在太谷二中。 重生前考了358分,重生后也不学好,能保住这成绩都不容易。 两眼一抹黑,就这么诌着。 除了语文的作文行云流水,其余基本都只做选择题。 这两天,每次考试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回答老妈考得怎么样? “还行。” “一般。” “基本会做。” 不淡不寡地敷衍着,只换来杨芯的叹气…… 六月八号考完,九号去学校估分,还得早起。 找块抹布,沾上水,把“玛莎拉蒂”擦一擦,鲜亮一些,骑车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答案,还有各科老师过来讲题。 更多的学生,手里拿同学录,见人就发。 “张上,给填一个吧?”赵雯过来搭话,把同学录递过来说。 “没问题。”笑着回答,知道今日一过,往后再见无期。 连续填了十多份同学录,又在估分表上写了360分,往志愿表上填了“太谷一中”。 下楼照过毕业合照,整个上午一晃即过。 下午,明天,学校规定还要到校,很多表得填,档案要弄,打扫教室,各种事物。 然后过几天还要再返校,但他不准备来了,得去天津。 听杨凡生的口气,好像自己能和人家学武是天大的福分。 这种人物,他到很想见识一下。 天气热起来,整个上午忙碌,何婷婷白嫩的脸庞微微出汗,看上去多了些成熟。 想了想,是时候了,张上说:“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去。” “嗯?”姑娘一怔,注视他说:“我家在学校后门,一步近。” “那算了。”站起来就走。 这可把何姑娘急了,冲他背影高声说:“半点诚意也没有,你赶紧滚吧,烂人。” 张上无声笑笑,回头说:“快点的。” 姑娘赌气撅嘴,很委屈,但收拾书包的速度却不慢,三两下就好,赶紧跟上。 其实何婷婷家真的很近,出了学校后门是个巷子,她家就在这巷子里,二十米就到。 可跟着张上,愣走了前门,得绕道好远。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忘记了这茬。 张上推着车子,何婷婷背书包和他并排而立,两人说不上多般配,只是站在一起看上去很和谐。 气氛很压抑。 “这个死人,叫我出来也不说话。”撇了张上一眼,见他像没事人一样保持沉默,姑娘气急。 心有所感,张上打破尴尬气氛说:“我下午和明天都不来了,帮我把该填的东西填了。” “老师说明天写档案,我又不知道你家的具体情况,怎么填?”何同学可算找着茬了。 “我桌兜里有,你照抄就是。” “……” “过几天返校的时候,班里组织同学聚会,我也不去了,你替我和他们说一声。” “我替你?”何姑娘婷嘀咕说:“我又不是你的谁。” “去了二中别给我瞎搞对象,让我知道,打断你的腿。”张上又说,这话就狠了。 “你凭什么管我?”姑娘也是暴脾气,哪受过这种气。 这时,路越走越窄,已经到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十二点半,学生走完了,往来无一行人,很寂静幽深。 听到这句凭什么,张上把车子往墙上一靠,抓住何婷婷的手臂,侵略性的目光直视姑娘眼睛,里面带着“火”。 并且慢慢靠近她的脸庞,嘴唇。 被这么一看,姑娘当下脸红了,他不会是要…… 气氛在这一刻凝结。 “唔……不要。”来不及说话,初吻就这么没了。 那贴上来的陌生气息,被侵犯感,让姑娘本能的挥手就是一巴掌。 没有打脸的响。 她两条手臂早已被张上分别按在了墙上。 张上这个人很随意,既然人家有抵抗情绪,那就算了。 然而等待他的,嘴巴刚离开就迎来断子绝孙脚,这算本能的反抗吧。 在何婷婷刚抬脚的时候就重新把她按回墙上,注视她的眼,委婉的说:“不放。” 并且,嘴又靠上去,柔软的嘴唇吃起来很舒服,流连忘返。 这贱,让姑娘脑子一片空白。“你TM能要点脸不?” 被按在墙上,无力反抗,何姑娘睁大眼睛,嘴里多出的口水来不及咽下,她就这么呆呆的,不懂回应,也没力气推开张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嘴都麻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看不懂。” 有满脸沧桑皱纹的老头路过,嘴里唠叨着,手上拿把大蒲扇狠命的扇,眼里带鄙视,直愣愣瞅这对小年轻啃嘴。 这姑娘看着怎么有点熟悉? 何婷婷闻声,突然地尖叫了一声,面红耳赤,狠狠推开张上,转身疯跑。 张上微笑着,久久注视姑娘离去的方向。 我得意的笑…… “老子当年就是个二愣子,放着如花似玉的好白菜不啃,宁当了二十多年单身狗。” 心里想着,咱也算脱单了,走在时代最前列。 推上玛莎拉蒂,心情舒畅的骑车回家,哼上小曲,心里想着:“尼玛,单身狗最讨厌了。” 第66章 这般淸滋味 晚上九点,一家人吃晚饭。 即使再有钱,也依旧是五谷杂粮,稀粥饼子。 “你今天到底估了多少分?”张爸蹲在地上,背靠沙发,扒拉一口饭,半点不像老板。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 前两次,都被张上顾左右言其他糊弄过去了。 可上学这事得提前打招呼,不然等通知书下完,学校都没你的名额了,办不上学籍。 深吸一口气,这茬,这段,重生前就有,那时候穷得家徒四壁,现在有钱了,也还是躲不开。 “360分。”顿了顿,把深思熟虑过的想法说出来:“爸,我不想上学了。” 对于他来讲,这学真没什么可上的,浪费大把光阴。 高中要上三年,有在学校干耗的这时间,他能把娱乐城开遍三晋,而不是只当一个太谷的土财主。 就算上了一中,他也没那份耐心去学习,真真看不进去那些书。 这话,让张志伟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脸色快速变换,拿碗的手微微发抖,蕴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怒。 可渐渐地,他平息了下来,颓废地再次蹲在地上,无力的依靠着沙发。 十七岁的孩子,就算你再能干,再能挣钱,别人也不会有太多赞美。 唯有学习成绩,才是这一阶段能让人看得起的资本。 “这学,你必须上!”张志伟前所未有的笃定,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 “明天我去找你们这届的年级主任,看他能不能想办法给你搞上学籍。” “你再能吃苦,再能扑腾,再能挣钱,可没有文化,没受过教育,土里土气,别人也会看不起你的。” “咱们家开了快递公司,开了娱乐城,爸知道都是你的功劳,可念书不能耽搁呀。” “爸宁愿你没这些能耐,宁愿咱家穷到一穷二白,不能挣钱,也想让你好好学习,有机会去看看外面。” “不上学,你能干嘛?” “在太谷守一辈子?” “和你妈一样,一辈子连太谷都没出过,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人家说新闻,她一问三不知,人家玩手机,她连短信都不会发,人家打电脑录单据,她和看天书一样。” “咱们土话说,这叫土鳖。” “爸不想你这样。” “咱家世世代代都没个大学生。” “你爷爷这头,一个大爷,五个姑姑,孩子都是烂学生。” “你妈这头,二姨三姨,孩子都光知道玩,你姐,更是初中都没毕业。” “你以为那回打架,她叫上两车人去学校门口,别人不笑她?” “一个女娃娃,十几岁就成天和一堆男的鬼混,张嘴就骂人,说话像泼妇,说起她谁不小看?” 张志伟絮絮叨叨,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杨芯默默的洗碗,低着脑袋,眼泪直流。 张上被感染,脑袋低在碗里,吧嗒吧嗒掉泪,心中的酸楚完全把他淹没了。 这个晚上,一家人无眠。 第二天,张志伟起得很早。 默默洗了个头,打扮一下,开车出门了。 他前脚走,张上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脸没洗,骑车跟上。 前世,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老妈说过,为了能让他去一中上学,老爸去求人,险些给人跪下。 太谷一中,子女能在这里上学,是最最给家长增面子的事情。 以前跟张爸没少来这里玩。 看门老大爷认识张上。 “你爸开车刚进去,你咋不坐车了,自己骑车子不累?” “大爷,没事,锻炼身体。”张上勉强笑笑问:“咱们新一届高一的年级主任是谁了?” “高智本,说话凸舌头的那个。” “我爸估计找他去了,在哪个楼了,我也去看看。” “实验楼,三楼,年级主任办公室。” “行,大爷我先走了。” 把自行车停在实验楼下边,张上赶紧跑上三楼,鬼鬼祟祟的,做贼心虚,怕被张志伟发现。 学生们在上课,楼道里空无一人。 每间办公室都有牌标。 背靠墙壁,一步一挪,悄无声息地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 “你小子考的分太低了,360分,可怎么学来了,初中就顾逃课去网吧了吧?” 这声音听着很难受,平舌音翘舌音不分,好像舌头大了一截,在嘴里放不开。 接着说:“咱一中就没收过这分数的学生,别说你,省教育厅的厅长来了他也弄不上学籍,最近听说你家发达了,你去找县长试试吧。” “给想想办法吧老高,他来一中肯定好好地学,要不我打断他的腿。”张爸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很低,很低。 张上脑海里清楚的出现画面,张爸眼巴巴看着高智本,眸中满是哀求。 “这事没法闹,他分数好歹够了建档线呀,咱们也好给他操作。”高智本推脱说。 “年级里的事我知道你最大,张上象棋可以,得过太谷第一,能不能给他弄个体育特招生?”张志伟商量说。 “咱们特招生只招铅球和短跑的,其他的县教育局不给批。”高智本似在整理东西,准备走。“这事真没闹,要不让你小子上个职中得了,那不要分数。” “有兄弟们这关系,怎么能叫他上了职中了?”张爸脸上堆满笑,强笑欢颜,努力拍人马屁。 “嗨,咱们关系也不赖,不是不帮,要怨就怨你吧,没把你小子教育好,现在着急也没办法。” 这话,直接就是指责了。 并且,高智本站起来准备走。 在他心里,从来没把张志伟当哥们。 在他心里,张志伟还是那个跑出租车的,住黑房子的,一辈子穷苦,靠他们这些人赏饭吃的小人物。 “老高……”张爸,几乎是哽咽着叫了一声。 高智本顿住,似乎被张志伟这声震撼到了,可瞳孔里却深深的藏着讥讽,发财了又能怎么样,根子依旧烂,孩子没出息,照样得求我。 出门,一愣,他没想到走廊里有人,沉着脸看上了张上一眼,很有点威势,却也没说什么。 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张上悄悄退去。 下楼,站撑楼的石柱后边,静静看着张爸的汽车。 许久,注视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足足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发动离开。 张上心潮起伏,思绪翻飞,重生前,他明明上了一中,说明学校有名额。 可这回,高智本怎么没答应呢? 想了想,他只能认为,高老师见不得别人好? 从前,张家贫苦,所以他可以俯视张志伟,有怜悯之心? 见张家发达了,高智本不敢相信? 心里忿忿不平,所以,你求我也没用? 苦涩地笑笑,张上掏出手机,拨通王怀东的电话。 “老王啊……忙呢?” “……”你一个小屁孩,怎么就敢跟我同辈,没大没小,王怀东说:“小张同志,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请先纠正称呼,称我为王叔,咱再交流。” 这老狐狸,半点便宜都不让占,一打电话就知道你有所求,张同学只得就范喊声:“王叔……” 喊完接着说:“我这声可不能白叫,您得罩着我。” “你又惹什么事了?” 其实,他跟张家真没什么交情,只能算正常的政商往来。 一般小事情可以帮忙,卖卖人情,可要是贪污受贿,他绝对不干,没那么傻。 不知根不知地,再加张家上头有人,他更得如履薄冰。 一旦被拿住把柄,那就是悬头利剑,以后都得听人家的,让你批地皮,你就得批,让你开政策,你就得开。 这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一般人就算知道你贪污,他顶多去举报,去闹,只要不理他就没办法。 可张家在上头有门路,真有了你的把柄,一句话就能把你拿掉,跟他家打交道得十二万分小心。 讪讪的笑笑,张上说:“我想上一中,分数不太够……” “就这点破事?”王怀东嘲讽说。 “……”这事破么? “不过……”王怀东拉长声音,笑着调侃:“事虽然小了点,可也耗费我老王的人际关系,你说吧,准备大出血到什么程度?” 张上一听,懂了,这老王死记仇,上回让删龚建国的爆料,他逗了人家半小时,这次可得把场子找回来。 想了想说:“东门坡的那段路烂了十几年,一下雨能把人淹进去,卡车陷里边都出不来,这么多年你们也没修,要不我修了吧,开发一条街给你当政绩。” “你逗我呢吧?”这是王怀东第一反应。 “给老百姓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没人相信呢?”张上答非所问,意有所指。 电话沉默了一下,王怀东才说:“上学的事我给你办,一会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发我手机上,记得跟你爹说,你家欠我一条街。” “……” 第67章 教坏亲爹 张上捋了捋。 其实他很不想找王怀东,不想张这个嘴欠人情。 不是他清高,只是想安安生生做生意,不搞什么官商勾结。 他买电影院那块地,就知道县里斗争很厉害。 刘锋刚正不阿,性格强势,眼里容不得沙子。 王怀东为人圆滑,行事滴水不漏,绝对的官场老油子。 两人对上,他可不想让自己一家人陷进去。 但上学这事也只能找王怀东,也只有他敢给办。 如果找刘锋,很可能不但弄不成,还得挨训…… 更大的原因,张同学想给老爸出口气,你个年级主任很牛逼? 我怎么没觉得呢! 还省教育厅长来了也不顶事? 你这逼嘴怎么就那么朝天呢? 不用省里,一个王怀东就能把你吓尿裤子。 张同学重生前就想出这口气,奈何没那本事。 再回十多年前,还出不了这口气,那就被豆腐撞死都不冤。 有点狰狞的笑笑,推车子向学校外边走,拨通老爸的电话低声说:“喂,爸,我想好了,还继续上学。” “哦。”张志伟心情郁结,气弱无力地应了一声说:“你学籍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吧。” “学籍已经在办了,王怀东让我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发他手机上,他给办。”张上安慰说。 “他?” 张志伟愣了两秒,摇摇头,兴意阑珊,“他出面也不行,你的分数太低,不够建档线,怎么能有学籍?” “……”张上很无语,心里也有点感慨,快五十岁的人了还那么单纯,人家装逼你就信? 你当是高考呢? 全国统一阅卷,谁也操作不成? 不就一中考吗,地方上完全自己做主的,你考多少分和省里市里根本没关系,阅卷都是太谷的老师们阅。 建档线和学籍对普通人来说是道坎,不达线不录取,死规矩。 可这规矩对县里一把手算个屁? 甭说你个年级主任,校长都给你说免就免,一句话的事,都不用县里领导班子开会表决。 说白了,张爸这是多少年来仰视高智本那些人,仰视习惯了,根子里没变过来这种思想,骨子里不自信,见了人家挺不直腰杆。 叹口气,张上想了想,得把老爸这奴才病治一治。 “爸你银行卡里有十万块钱吧?” “有,快递公司昨天刚回来笔钱。” “那行,明天你拿一万现金,去找一中校长,找高智本,说要给学校赞助,后天再拿一万,再赞助,大后天还拿一万……你连搞十天,等到第十一天他们要不舔你屁股,你儿子跟你姓!甚至都不用王怀东出面,十天后他们保证把我的学籍搞定,你信不?” “……”张志伟傻眼。 “爸你照我说的做,一中我肯定能上成,而且开学分班,保证尖子班。”张上语气重,万分笃定说。 “那……那我试试?”张志伟心里翻了浪。 “试!”张上气焰滔天,教坏亲爹说:“以前他们看不起你,这回让他们知道有钱就是大爷!他们哪TM来的优越感。” “可那是十万块钱啊……” 张志伟还是舍不得,十万啊,2006年的十万,贼值钱了,一套房就这么祸害出去,那得造多大的孽呀。 “十万就十万。” 张上心说,甭说十万,就算把那娱乐城霍霍了,只要能让你出这口气,能让你从今往后腰杆子站直了,去掉窝囊病,就值。 要不然挣这么多钱干嘛? 听儿子这么决绝,张志伟没话说了,心里升了一股豪气,被高智本小看、鄙视、指责的郁闷,全都消了。 …… 这父子俩,绝对的极品,都恨对方铁不成钢…… 打完电话,张上神清气爽,心里贼舒坦。 哼着小曲,出了校门,在看门大爷诡异的眼神中,撇开腿上车,后脚跟蹬踏板,咔吧咔吧拧变速器。 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你这自行【háng】车【jū】很值钱一样,嚣张得不可一世,走了。 到了娱乐城,时间还早。 张上出了馊主意,让所有员工每天早上八点四十集合,点名,然后做广播体操…… 这可是一道风景线。 苏瑛一身蓝色白领服,看上去英姿飒爽,正在高台上教大家体操动作,小学生的那套。 张上倚靠着车子,两臂抱胸,笑着,看不远处的白静姑娘学习体操,格外认真。 白静坠学是一大遗憾,张上都没开口,杨芯就咸吃萝卜淡操心,和姑娘谈过了,希望她完成学业,好歹混个高中文凭。 但姑娘并不愿意,吱吱唔唔…… 其实她有自己的想法,等什么时候还完了债务,她就自考大学,圆自己的梦想。 “张上。”八点五十五分,人员散开,白静小跑着过来,很欢乐。 和苏瑛一样的制服,可穿在她身上却把人显得柔美,有一种空姐的气质,胸前挂着牌子,副店长。 “怎么样,还适应不?”张上笑笑说。 “还行,只是每天要记的货物好多。” 姑娘有些恼的锤锤脑袋,似乎恨自己记忆力不够好。 “慢慢来,别着急。”顿了顿说:“我最近要去天津一趟,得走两个月,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找我妈。” “哎呀,哪有人欺负我。”白静努努嘴,眼神清纯明亮,笑颜展露说:“阿姨对我可好了。” “是吧,对你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好……” “……”姑娘脸红,娇羞的抿着嘴唇,两手在腹前握着,有些东西,即使大家不说,也都心知肚明。 眼看小广场上已经没员工了,气氛又有些尴尬,白静看看手表说:“唔……那个……不早了,我得去上班了。” “行,我也走了,十点的火车。” “好。”姑娘抿嘴笑笑,有些不舍,还有依恋,深深地看他一眼,好像情人离别,心一狠,跑了。 张上看着那美好的背影,无声笑笑。 这次去天津,陈连尉不跟他一起,按杨凡生的说法,你是去学艺,带人干什么? 孤身去远方,只凭一句话就走,这份信任,张上有,可也得问一下对方是什么人。 杨凡生只说,这人是拳术界绝无仅有的至尊前辈,武术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个见证者,尚云祥的徒弟。 一句话,张上闭了嘴。 同时心怀期待,明白此行意义非凡,如果不是要写武侠,杨凡生未必会让他去。 骑车回家,把昨晚就收拾好的衣衫放书包里,背上,出门打辆车去火车站。 候车厅里。 时代在变化,每一年都日新月异,最起码服装上是这样。 等待的众人少见灰色裤子和老旧花格衬衫,衣衫多了一些鲜艳色彩,张上这身黑白配,也没那么显眼了。 “叮铃铃……”手机响起。 朱曦。 “哎,放暑假了?”张上笑着问。 “对啊,前几天回临汾了,姐很想你,要不要来逛逛?”朱姑娘引逗说。 “我也很想去,想看我们的猪姑娘又发育没有,可是师命难违,暑假我得去天津。” “去那干嘛?” “学艺,等哥出山打遍天下无敌手……” “好吧。”姑娘嘟嘴表达不满,对他的吹牛毫不在意,吐露心声说:“可是最近我好不开心唉。” “谁惹你了?”有点诧异地问。 “呀……”姑娘用力敲抱枕发泄说:“我爸把我叫回来,让我下矿。” “下矿?”张上眉头大皱,心思急转。 “他还把那些手下叫来家里,逐个介绍给我认识,一个个黑煤球一样,看着他们就烦。”朱曦又气又无奈。 叹口气,张上安慰说:“猪哥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当然得接他的班了。” “可是我不想当煤老板啊,每天和黑煤粉打交道,连身干净衣服都不能穿。”朱姑娘有淡淡地怨念,嘟囔说:“都怪你。” 张上无言。 他拒绝了朱新宁给的两条路,不要矿,也不去从军,不当上门女婿。 可朱新宁的事业总得有接班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心疼也没得选。 这一刻,张上有点迷茫…… 第68章 津门学武 这个年代太谷还没有通高铁,老旧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一路晃,走走停停。 窗外的风景在视线中飞奔,转眼呼啸而去,宛若人这一生,过眼云烟。 看得倦了,张上便睡。 十小时后。 “天津站马上到了,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卧铺车厢里,列车乘务员噎着嗓子高喊。 张上闻声转醒,看了看窗外,天黑如墨。 他练拳有将近一年了,身上有明显变化,睡与醒之间的界限变淡,梦里可以自知。 其实这点并不神秘,如果你生了孩子,坐月子,就会懂,只要孩子有任何响动,不需提醒,人自转醒。 或者外国有残酷的训练方法,在睡梦中用鞭子抽你,长年累月,鞭不临身人自躲,可以练出一份敏感。 听杨凡生说。 练形意拳需要站桩三年,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需要一千天去适应这种变化,然后行走坐卧都不一样了,有了武人的气质。 还说,旧时代武人授徒,子孙不亲自教,得送到他处。 一句话,张上就懂了。 大概他和杨凡生的关系,已经超出了师徒界限。 大概杨凡生心有顾虑,不太敢拿捏他,学武是苦差事,怕他受不住,崩了关系。 大概还是受他恩惠多,对上他心气刚不起来,自然没法教,只能寻个门路让他来天津学武。 背上书包,用纸巾擦了擦满脸油腻,好像那些年在网吧彻夜通宵看片,不知为什么,脸上被油渍洗了一样。 下了火车,跟随拥挤人流,经过一段地底过道,来到出口处。 举目四望,这年的天津还有老旧牌楼,人们衣着朴素,少见俏丽。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张上不?” “嗯,我是。” “你穿黑白短袖和短裤是吧?” 随着话音落下,眼前出现一位戴眼镜的斯文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高大厚重,一头艺术家的发型,看上去很和善。 “二姥爷让来接你,我是徐浩峰。” 这人一开口就让你觉得很诚恳,言语能服人。 “峰哥。”张上笑笑,不卑不亢。 “你舟车劳顿,咱先回家休息,还是带你去逛逛天津的夜景?” “都行。” “那咱先去逛逛,如果洗脚按摩的人没走,让给你松松骨。”徐浩峰说,似乎早有打算。 “……” 张上有点懵,洗脚按摩啊……而且您这还得找专人,够档次的…… 被搂着肩膀,穿过不息的人流,来到停车场。 可徐浩峰来接的却不是汽车,而是一辆嘉陵125。 “上车。”喊一声,插上摩托车钥匙,猛蹬了两下启动杆,突突突…… 丝毫不觉自己骑摩托车来接人撑不住面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淡然。 在张上的观点中,在这个渐渐浮躁的年代,这样的人应该比较少了吧,谁不想显得体面一些呢? 这年的天津城,缱绻、幽深、清凉,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古风,旧时代的很多东西在这里还没有消失殆尽。 被徐浩峰带着穿过大街小巷,好像找什么似的,顺道在街边吃了点油条老豆腐。 张上本以为他会带自己去足疗会所之类,没想只是转了一圈,看遍青砖灰瓦,就到了家。 一处老四合院。 “我二姥爷最近出了车祸,在医院里修养,这两天由我来带你。”徐浩峰把摩托车停好说。 “老人家没事吧?”张上嘴里问,心里却有点震惊。 按照他的理解,这位二姥爷应该是传说中的绝世武林高手,功夫匪夷所思才对,怎么可能出车祸? 似乎看出他的异样,徐浩峰解释说:“二姥爷今年八十八岁了。” 八十八啊,张上点头表示明白,这年龄出车祸还能活下来,体质真不是一般的强。 其实徐浩峰这院子挺寒酸的,厕所角落里堆满了蜂窝煤,屋里几个木箱子靠墙摆着,家具很有些年月。 唯有书柜很亮展,却也不是什么古玩,上边摆着《奇门大全》《三元总录》之类的书,搞得跟修道似的。 闲聊几句,徐浩峰问了问杨凡生的近况说:“今晚你搁西屋睡,床单被罩都是新的。” “谢谢峰哥。”张上略带感激地说。 家境不殷实,还能花这钱给他置新床单被罩,您用心了。 这晚,张上没睡好,满怀期待和新鲜,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在院子里站桩。 徐浩峰也在,这位一看就是练家子的,理所当然早起。 草草吃过饭,张上本以为徐浩峰要教他拳术,却没想人家不开金口,只回屋换了身灰色长袍,跟酒馆里的小厮似的。 张同学顿时傻眼了…… 但别说,徐浩峰这身行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相貌堂堂,文质彬彬,把腰一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而且看着顺眼。 “去了茶馆,甭管我怎么瞎掰,你只看。”徐浩峰吩咐说。 张上木然的点头。 住宅区不远处有个老天桥,打早就热闹,修鞋摊,磨剪刀的,卖膏药的,玩鸟的…… 徐浩峰似乎和这些人很熟,每过一处,摊主都跟他打招呼,热情的侃几句。 然后带着张上在一边看人家干活,也不指点,不介绍。 直到将近中午。 天桥旁边有茶楼,上午不营业,老板见徐浩峰来了,脸上洋溢着笑,似乎只要他在就能挣大钱。 这茶楼本来就有伙计,比徐浩峰来得晚,不认识张上。 见他在桌上干坐着把玩手机,估计也闲着无事,自来熟的上来搭话说:“你这手机不错呀,得多少钱?” 张上随意说:“一千吧好像,忘了。” “这么贵?”伙计夸张的说:“我认识一哥们,只要八百就能整下,你买贵了。” “……”张上无语,瞅着茶壶有点不干净,水也不开,说:“那个……伙计,帮忙换个茶壶呗,顺便把水热热?” “我们这儿都这茶壶。”伙计撇嘴说:“反正你也闲着无聊,茶炉在里边。” 那意思是你自己动手,甭把自己当客人。 张上有点面无表情,没再接茬,我喝茶又不是不给钱,来者是客都不懂? 想了想,大概这伙计有毛病,嘴上不饶人,存心跟人怄气。 生活中这类人可不少,嘴上不占点便宜心里就不舒坦,习惯性损人捧己,讲话句句带毒,寡得很。还自认为我口才好…… 时至晌午,人渐渐多起来,消失一阵的徐浩峰也回来了,赶紧给客人上茶。 有位客人手上戴着个翠绿的玉扳指,一看就是假货,拿出来装逼用的,套拇指上显摆,深怕别人不知道。 徐浩峰给他沏茶,张嘴笑着问:“您这扳指有些年月了吧,多少钱买的?” 这人说:“六百块钱,小玩意,戴着新鲜两天。” “您这买的真便宜,前两天梗三也买了玉扳指,三千块,那么贵,还不如您这个呐。” “是吗?”这人大乐,心里瞬间痛快起来,兴致高涨说“沏茶沏茶”,也不管烫不烫,端起来就喝。 给这人沏完茶,徐浩峰又到下一桌,总之见人捧人,见物捧价,只要跟他交流的人,都喜笑颜开。 张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想到一个词“死店活人开”。 句句让人可心,这不是拍马屁,而是八面玲珑的巧劲儿。 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你都能跟他处好,这就厉害了,如果做生意当官,那还不扶摇直上? …… 来天津的第一天,本来张上有些小失落,没见着那位大师,只是徐浩峰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可在茶馆里坐了整天,看客来客往,观人性百态,见识到徐浩峰的游刃有余,张上佩服了。 回家路上,徐浩峰问:“茶馆坐了整天,有收获么?” “有。”张上挠头笑笑说:“您这股机灵,我自愧不如。” “那行,明天开始你就来茶馆上班。”徐浩峰想了想说:“学艺,得先从跑腿的开始,有了这股灵巧,不管练拳也好,行走江湖也罢,千人所喜,万事能成。” “……” 张上没话说了,合着杨凡生说的学艺,就是不远千里跑天津来,当小厮伺候人…… 不过,这话可不敢跟徐浩峰说,张上懂,人家这是验货呢。 就算有杨凡生的关系,只凭人家是尚云祥的徒弟,就这身份,搁这片地上就是祖宗级人物,可不是谁都教的。 …… “千古文人,说到底还是有个侠客梦的,只不过这个侠客梦更像是一个童话。”说这话的人,是华罗庚。 张上前世写武侠,也是因为有这个梦,虽然他算不上文人,却也是个斯文写手,尽管最擅长写黄段子…… 来天津的第三个晚上,或许是看着他行?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李中轩老爷子。 貌不惊人而神色端庄,拄着拐杖,行动不便,但气色很好,往那一站有种高山仰止,这是连朱新宁都没有的气象。 见了人,张上直接就是“头点地”的大礼,磕出了响声,嘴里恭敬说:“张上拜见太师傅。” 也多亏他练拳近一年,身子骨拉开了些,不然指定脑顶磕不住地。 李中轩正在院里溜达,静极思动,那病床上再躺下去就废了,一但起了不想动的念头,需要人伺候,那就离垮不远了。 “杨凡生有个好徒弟。”这是李老的第一句话。 张上受了恭维,心里乐,面色却紧。 “这两天在茶馆里怎么样?”李老脚下不停,还在院里走,拐杖杵得地面噔噔响,很让人怀疑地砖会裂开。 “客人渐渐增多。”张上想了想说。 “我听杨凡生说,你以十六岁之龄,从家徒四壁到偌大家业,走正道,一年时间改了运,这样的人我没听过,所以想见一见你。” “太师傅抬爱了。” “不必谦虚,我这辈子愧对家人,如今又时日无多,总得给家里留点什么。” “我懂。”张上说。 “我当年发过誓,今生不收徒,你莫拜我,记得你是杨凡生的徒弟,这次只是来串东西的。” “明白。” 李老似乎走累了,掀门帘回屋,顿了顿说:“明日四时起。” 张上点头应着,然后回屋洗漱,悬了几天的心落下来,倒头就睡。 别看只是个茶馆小厮,可有句话叫心累,比搬砖的磨难还大。 ……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张上就起床叠被。 拉开窗帘,借着月光,却见李老已经在院里了,坐在长条凳上哼哼呼呼,手里比划着拳,有波浪滔天的气象。 好像三岁小孩面对两米壮汉,人家随手一扒拉,对你来讲都是倒海般难以抗拒。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李老停了手。 有点不好意思,来到院里想说什么,却见李老摆摆手说:“练你的功。” 张上只得把杨凡生教的桩功拿出来,他只学过这个,还有一些技巧,怎么打沙袋,怎么推铁环…… 李老看了一会儿,面色严肃说:“当今习武,练拳必站三年桩几乎是武行的共识,可真站出功夫的,少说也得沉浸此道十多年,东西都失传了。李存义当年练功是不站桩的,可他有功夫,二十四法对人从头到脚都有要求,只要校正好了,自有功夫上身。” 说着,老爷子拿拐棍站起来,从头到脚的挑毛病…… 哪里不对就大声训斥,急了还上拐棍,照屁股就是一棍子,那是真打,能把人抽得一个踉跄。 但抽归抽,却从不恼,只是一遍一遍的校正,从眼睛怎么看,脚趾怎么抠地,到大腿内侧的肌肉怎么绷。 这要是给了娇气孩子,几分钟就得破口大骂这老头看不顺眼,故意找茬…… 徐浩峰估计是昨晚走了,没在这儿住,早上没见他。 三十多岁的人有自己的家庭,张上也知道了他在报社当编辑,这院子也不是他的,而是老爷子的。 到早晨六点,张上受不住了,练拳是苦差事,这种校正法子,过犹不及了能把人的脚筋崩断。 老爷子才出院,这样的劳心劳力,早开始喘粗气了。 只看这院子就知老爷子晚年落魄,张上想了想说:“太师傅,要不咱请个保姆吧。” “我还没到那份儿上。”掀门帘进屋,头也不回地说。 叹息着摇摇头,出门买两份早点,伺候老人吃了早饭,洗碗时,却听老爷子说:“有空,就陪我说说话。” “好。”张上笑着。 “我说,你听。” “嗯。” “我早年师从唐维禄,他教会我人品和拳术,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听杨凡生说你想写一些关于拳的东西,能听多少,就听吧。” 老人眼光虚浮,回忆说:“拳术,没有飞檐走壁,没有上天入地,只有辗转挪腾间智慧与功力的对决……” 第69章 初恋初恋 8月30号。 张上从天津学武归来,回家报了报平安,去文武学校看看,来到了太谷二中门口。 统一绿色迷彩服,一队队整齐的方阵,按班级,在操场周边围成圈。 军训最后一天,要接受上级领导的检阅。 “首长好……”敬礼,并行注目礼。 “同志们幸苦了……”声音浑厚有力,身姿挺拔的营长,在校领导陪同下,向学生们挥手示意。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何婷婷在队伍中努力保持最正确的军姿,即使脸上的汗水把衣衫浸湿,迷彩服穿身上令人臃肿得像包子一样。 姑娘黑了,把她从前白得透明的皮肤,变得刚刚好。 如果脱掉上衣,会发现脖子没被衣服遮挡的地方,有一黑白分明的圈,好似一年没洗澡,搓又搓不掉。 不管男女,这个时候,总是不想见人…… “军训到此结束,休息一天,31号晚七点,回班报道。”校长用大喇叭做最后发言。 “哄……”操场里的方阵散开。 更多地同学去找教官叙旧,流着泪,满含不舍,久久不散。 何姑娘也想去找教官,可见那么多姑娘围着,顿了顿,默默往宿舍走。 路上,魔怔似的重复:“死张上,烂张上,死张上,烂张上……” 说好要联系她,整个暑假,整个人,凭空消失一样。 就像咬过一口的葡萄,尝到味了,于是便没有新鲜感…… 姑娘觉得,自己就是那葡萄。 并且,好像,吃葡萄那人,嫌自己青涩?没味?不好吃? 回到宿舍,其她室友还没回来,拿脸盆去水房接一盆冷水,洗把脸,擦擦身上的汗,这样才能消减酷暑的后遗症。 把门从里面锁上。 从柜里找一套白色运动款式的短袖短裤,换下穿了几天粘粘糊糊的军训服,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找个塑料袋装起来,带回家洗。 虽然办了住校,但只要放假,她还是会回家住。 “嗡……翁……嗡……”枕头下,手机震动的声音很大。 姑娘拿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立即预感到了什么。 “喂?” “我在校门口。” 即使想到了,却还是怔了两秒,赌气似地说:“您哪位?” “听说军训很苦,会把人晒黑,我听街上的人们说二中出个黑妞,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老鼠都不去啃她,所以想来见识一下。” “为什么不啃她?”姑娘没听懂,呆呆问了一句。 “因为看不见……” 听到这,何婷婷哪还能不明白,张上在损她黑。 不安慰人也就罢了,这贱…… “你给我等着……”咬牙切齿,恨得要死,气急之下,也不管那么多了,直往校门口走。 两个多月不见,姑娘好像长开了一些,稚嫩少了一分,多了冷气…… 依旧是长到脖子处的剪发头,经过军训,多了英姿飒爽。 还有……脾气见长。 一身纯白过膝短裤,小腿露在外边,白嫩得想舔,上身的短袖刚刚好,将身材显得苗条。 只是美中不足的,估计是天太热,没戴罩罩,飞机有点平…… 气势汹汹,却又强装文静的样子,小嘴嘟着,看得张上想笑。 “你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听街上的人说,二中出了个仙女,白天,同学们都悄悄看她,接近她,到了晚上,却都离得远远地。” “嗯?”何姑娘细细思索了三秒钟,还是没懂张上又搞什么花样,皱眉问:“为什么?” “仙女和她老公睡觉去了。”张上贱笑:“你想看啊?” “我~!@##¥%……!”姑娘抬脚就踹,知道又被涮了。 张上早有准备,提前躲开。 于是,街上出了一对有伤风化的,打情骂俏…… 背上挨了两拳,打得是真重……姑娘下了狠手才解了心头之气。 当然,也占了些便宜…… 张上两手弯在背后边,想确定一下自己伤得多重,疼得龇牙咧嘴……跟初中摸腿被掐时一样的味道。 这让张同学有点怀疑,如果哪天何婷婷发现他瞎搞,会不会被打得半身不遂…… “解气了?” 回家路上,何婷婷推自行车走,身边跟着张上,他没骑车,因为姑娘的车能带人。 见姑娘只顾走,不说话,张上接着问:“要不你再锤两下?” 话没说完,拳头就上来了…… 张同学深刻怀疑,自己有受虐潜质……这嘴贱的,又挨两拳。 “爽够了吧?”见姑娘气场平缓下来,是真消气了,张上问。 “哦。”淡淡的回答,却陡然发觉哪里不对劲。“嗯?你说什么?” “……”张上没敢再说一次。“我说……你消气了吧?” “没有!” “……”女人就是善变。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黄昏渐渐谢去,夜幕漫卷铺开。 “天快黑了,我请你吃饭吧,吃了再回。”张上表达诚意。 “我妈说,晚上不准和男同学独处。”何姑娘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话,给了腼腆点的男孩,真就转身走了。 可张上不是这种。 “我妈也说,晚上不准和女同学独处。”见姑娘抬头注视他,顿了顿说:“对象除外。” “……”这个回答,驳得何姑娘无话可说。 并且,很满意,还突然有点佩服张上,这嘴皮子,这不要脸…… “想吃什么?烧烤,还是刷羊肉,还是炒菜?” “我没带钱。”姑娘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带了。” “随你,什么都行。” “那去西苑门口吃烤串。”张上做出决定。 西苑离二中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近便,吃完还能去公园逛逛,陶冶感情。 西苑门口是个小广场,地处宽阔,却被推烧烤车的小贩们占了。 像大排档似的,一字排开,各种方式的烧烤,烤串,豆腐串,煮串,足有二十家,是太谷的一道风景。 锁好自行车,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卫生,老板娘又显和蔼的,带姑娘来到烧烤摊前。 “先来五块的豆腐串。”这是张上的经验,味道好不好,吃豆腐串能探其概。 接着,很自然地用手搂住姑娘的肩膀,两人并肩子站一块,像情侣一样。 “想吃什么?”张上低头问。 “随便。” “所有的,各样的,都来一份。”张上吩咐老板娘说。 他懂何婷婷的心意,在姑娘的认知里,两人都刚上高中,又不挣钱,花销全靠家长给。 聪明的姑娘,不会掏男朋友的腰包。 随便,是她给的台阶。 这话,让张上想起一件事。 那年,张上23岁,大专刚毕业,何婷婷找他借过钱,那时她已有了对象。 说是把新学期的学费借给舍友急用了,结果要交学费,又联系不到人。 她又不好和家里再要,只能四处借。 当时张上开玩笑问了一句“这事该你对象顶上啊。” 姑娘微信里直接回了一句“我不花他的钱,也不想和他有任何钱上的瓜葛。” 恋爱就是恋爱,不参杂任何东西,就这么单纯。 …… 见张上失神,何婷婷用手臂轻轻顶了顶他的腰。 老板娘没见过这种土豪点法,她这有30种,都来,钱可不便宜,提醒说:“都来一份?” “对,多少钱?”说着,张上就要付钱。 这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吃东西,先给钱,后吃。 “你能吃这么多?”姑娘对老板娘连连挥手,示意不要,同时问张上。 “吃不了就带走呗。” “行吧。”姑娘不能再说什么。 老板娘见同意了,拿计算器读读读一阵按,96块,对于这个年代的学生,真的很贵了。 张上从兜里掏张红色毛爷爷,崭新的,递上。 收了找零,和姑娘坐在板凳上等。 “我和你说件事。”何姑娘凑过来,看着张上说。 “嗯,说吧。” “以后不要这么花钱。”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认真,是人世间最最纯洁的窗。 这话,令张上的动作突然定格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好。” “孺子可教也。” 姑娘也笑着,声音像动听的泉水,很开怀。 大概是张上在看着,何婷婷吃东西很文静,嘴巴张得小小的,吃两口,擦擦嘴。 “饱了?”其实张上没吃多少,他一向不太喜欢吃这个。 “嗯。”姑娘把桌上用过地卫生纸,全都仍在垃圾桶里。 这堆吃的,看上去点了很多串,吃起来却不那么满。 “走吧,西苑里逛逛。”张上说。 “好。”姑娘站起来,背好书包,轻轻踮了两下脚,调理背带的距离,和书包里东西的重量。 一进西苑门,就是圆形的大喷泉。 到了晚上,到了夏天,会一直开着,水能直线冲起很高,水珠落下,飘散很远,令路过的行人感觉清凉。 公园里人不少,沿着平滑的石砖路走,都是晚上出来散步的,绕在池塘边,聊着,走着。 “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何婷婷一直很关心这事。 “360。” 张上如实回答,知道姑娘想问什么。 “那你……说你能上一中?”很小心地问。 今年太谷一中的录取分数线,628分,张上只够人家的一半,这种学生肯定不收。 想到张志伟求人的模样,张上有些凄惨的笑笑,说:“上是上了,只是有点苦。” “你真上一中了?”姑娘还是不太信。 怎么可能呢? 太谷人心中的骄傲,可以光宗耀祖的学校,自己三年刻苦学习,考了596分,只能上个二中。 但对张上来讲,却说上就能上……落差有点大。 尽管,这人是她男朋友。 “确定上了,还是好班。” 张上说着,突然有些懂老爸的心了,为什么非得让他上一中,那种显摆地话,带给人的虚荣感,确实很有面子。 风光的背后,不是沧桑就是肮脏,一中是上了,可又求人,又砸钱,虽然这钱是砸着出气来着…… “好吧,我应该高兴才对。”何婷婷松了口气,自语地说。 绕池塘走了一阵,溜过食,张上说:“咱们去玩船吧。” 西苑的池塘很大,水里有商家弄了游船,外壳像动物的形状,两边掏个窟窿当门。 除了门,前后都是封闭的,一艘只能坐两到四个人。 想让船走,得用脚蹬,像自行车那样,蹬着走。 十块钱,半小时。 被张上拉着,不容反驳地,交钱,上船。 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自然的并肩子,何婷婷把书包放在对面的座上,脚踩踏板,船就走了。 见张上不蹬踏板,姑娘偏头看……好近,他瘦了好多。 却见张同学从上往下,从自己领口往里面,好像正揣摩着什么。 即使是男朋友,被这样看还是很害羞,顺手去掐张上的腰,恨恨地:“看够了……没有?” “没……”眼神动都不动。 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你……觉得……好看么?”其实何姑娘还是有些骄傲的,最起码,最基本,有能吸引他的地方。 “好看。”半点犹豫都没有。 见张上脑袋都快耷拉到自己锁骨上了,并且,狠命掐他都没反应,何姑娘突然又佩服了。 “男生是不是都你这个样子?”顿了顿,有点咬牙切齿地说:“这样坚强,这样死皮,这样锲而不舍?” “我这样的少,一般都直接上手的,没我这么有礼貌。”张同学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一边艰难地用左臂支持在凳上,把身子支起来,胳膊都麻木了,也舍不得少看一眼。 “上手?”姑娘用半秒钟理解这个词。“你说地是……使坏吧?” “差不多吧,男女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张上敷衍着,努力睁眼看。 终于,艰难地,瞅见那个,小不点了。 “男女朋友都这样?” 姑娘仔细研究这句话。 两人相知三年,同桌两年,虽然暑假才确定关系,但她觉得,他们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想了想,探头看看船外,最后,牙一咬,下了狠心,颤抖地去拉张上的手,掌心都是汗,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大概是想通了,别人应该的,我们也应该? 有些事情其实不用强求女生,只要感情到了,并且,她真的喜欢你,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咽了口吐沫,慢慢地,不急不缓地,掀起姑娘的衣衫下摆,不敢碰她的肚皮,怕她痒,变了意。 放上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手感。 初中刚刚毕业的女生,除非天生的那种波霸,并不会发育得太好……很平。 张上是个心理年龄27岁的成年人,他和未成年不太一样……他喜欢小不点…… 突然地,完全没征兆地,何姑娘身子一抖,像抽搐一样,更像本能地躲闪。 似被碰到了什么禁忌的地方,耳根子烫得像火烧云,脸庞变得通红,出现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不要……” “咛嘤……”她从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决定不再纵容张上的撩拨。 抬手,用右手掌卡在他的肘弯处,左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拉,把那只邪恶的爪子,从自己衣衫里推出去…… 可张上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成年人,兴致上来,不太容易退缩,下边不亮,上边亮。 姑娘已经拒绝过一次,她不会再拒绝了。 她懂分寸。 口水是什么味道,今天,她被人喂了个够…… 直到。 “哎,那艘船,你们的时间到了,快点蹬回去。”老板来找了。 并且,语气有些不太好,又他妈被小年轻喂狗粮了。 惊慌地推开张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像做贼似的,被人家发现了偷东西,何姑娘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囧…… …… “都是因为你。” 回家路上,张上骑车,姑娘在后座上,爱恨交织,甜蜜与窘迫在心。 右手搂着张上的腰,怕掉下车子。 左手空着,已不知第几次锤他了。 张上就默默骑车,脸上带着笑,嘴角上扬,这场青春,这次重生,就像在梦里,那么值得回味。 “感谢老天,让我有机会妥善的安置青春。” 第70章 我在一中打酱油 8月31号。 下午五点,像大搬家似的操持,床单被罩,枕头暖壶,香皂水杯…… 足足整理了两小时,在杨芯唠唠叨叨地不断叮嘱中,收拾好住校的家伙。 张上,要去学校报道了,开始他的高中生涯。 宿舍里其余7个床铺,被窝叠得很整齐,同学们经过军训,几乎就已混熟了。 此刻有四个人正在宿舍里打牌,其余三人不知所踪。 这些面孔看着面熟,可张上已想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字,时光磨灭了很多东西。 六点多,正是吃饭时间。 张上那时上一中,最喜欢吃食堂的“黄金米饭”,简单的蛋炒饭,现炒,很好吃。 炒饭厨师个头不高,却很壮,穿个白背心,贴身紧绷的,两胳膊上肌肉爆棚,粗壮血管爆在皮肤表面,很有力量感。 尤其颠勺时,火苗烧起,嗡隆嗡隆地,大铁铲剐锅,米饭翻飞,葱花四溅,那场面至今记忆犹新。 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像种地似的…… 来到班里。 干净整洁的教室,墙壁很白,大理石地面平整,讲桌是多媒体的那种,白色钢皮,里边能放电脑,很有现代化感。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让张上有梦幻迷离地错觉,就好像灵魂出窍,以一个世外人的角度去看世界,熟悉又陌生,内心平静如水。 “同学,你走错啦吧?” 班门口,狄慧平笑着提醒,牙齿洁白,马尾辫经过修剪,很顺畅,很流利,一丝不苟的扎着。 张上笑笑说:“我也是咱班的,军训没来。” “唔。”狄慧平吃了口食堂买的饼子,嘴里含着东西,算回答过了。 没有分配自己的座位,张上很自觉地去最后一排找个空位置坐下来。 七点,悠扬的铃声响起,班主任陈奇武准时到。 他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 二十七岁的后生,还没结婚,脑门就布满抬头纹,尤其皱眉地时候会让你明白什么叫“长得急”。 还好那副浅蓝边框眼镜,带给了他一些斯文气。 或许是上头通知过,陈老师一进门,第一时间看向张上。 “那个同学,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招招手,示意他到讲台上来。 被全班注目,张上只是淡淡笑着。 站讲台上,扫视下边的同学,说:“大家好,我叫张上,太谷人。”然后,下了讲台。 “没了?”陈奇武有点愣。 “没了……”张上心说,难不成还得自曝三围? …… 这一夜,张上没睡好,沉浸在回忆中,一张张脸庞像幻灯片似的闪过。 夜间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使空气多了些湿度,不再那样干燥旱人。 打早,运动员进行曲响彻校园,惊醒了睡梦中的学生。 张上早已起床,在窗前静静站立,希冀有一天可以成为武林高手…… “张上,你这是干嘛呢?”王庸铮在上铺,抱着枕头,睡眼惺忪,见张上用奇怪的姿势面对窗外,随口一问。 “练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大法……”张上瓮声瓮气地说。 站时,不让说话,一开口,便破了气。 “咳咳咳……”王庸铮身体蜷缩成一团,猛烈地咳……被口水呛住了。 “噗……”正坐起来喝水的闫向东喷了一床…… 北方的夏天实在燥热,水份少,夜里经常渴到眨巴嘴。 闫向东在下铺,将凳子摆床头,凳上准备一杯水,以备哪时渴了,喝上一口。 吐一口浊气,再对着已开了的纱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张上收功,对于自己的嘴上有毛神功,表示很满意…… 这时,宿管阿姨已在楼道里练嗓门。 “起床了,316宿舍的人,起床了……”并且,挨个敲宿舍门,当当当地响,见哪个宿舍没动静,就会喊。 偶尔从门窗口看屋里,也会骂上一句。“你穿个裤衩能死?” 说明,阿姨还很年轻…… 这熟悉地声音,让张上忍不住开门去看。 一身薄纱连衣裙,领口是圆领的,锁骨和长长的颈脖露在外边,胸前的饱满,远不是年轻女孩可比,还有白皙到让人忍不住幻想的小手。 少妇娇嫩,烫卷的披肩发,散乱披着,抹着浅色口红的小嘴正在喊…… 尽管她不算漂亮,相貌一般。 她的名字,张上也忘了。 但她,丰腴,白嫩,是张同学高中时期,梦里和手上的常客…… 见张上在看她,而且,眼神有点迷…… “杵这等什么呢,赶紧洗簌去,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话里有责备,有笑着的暗喜,老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哦……”张上转身回了宿舍。 看过一眼,就好了。 怀念一下那些年的青春,仅此而已。 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人。 此时再看,没了那种兴奋感,和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逃课,在宿舍里假装睡过头,不盖被子……等她来查房……期待着某些网站上里的情节…… 年轻时的妄想,和那股热情,此时再看,不可思议。 …… 上午要进行开学典礼。 塑胶操场,早到的同学,有认识的,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笑,打闹,绽放青春。 张上和王庸铮相随,吃过早饭,油条老豆腐,往操场上走。 “大头哥哥……”身后一声悠扬的呼唤,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仿佛不该在这里看见张上。 顿足回头。 吴姝挽着马亚琼的手臂,小碎步赶上来,注视张上说:“大头哥哥,你也来一中啦?” 旁边的马亚琼好像长开了一些,身形窈窕,气质愈发宁静了。 令人看一眼,就会在脑海里想好久,那样的纯真动人。 淡淡地笑,精致脸庞,如清泉般纯净的眼神,也在看张上。 如吴姝一般,似在疑惑…… “能和我的傻妹儿一起上学,不是挺好么。”张上笑着说完,看向马亚琼。“还有这位美女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呀。”吴姝不服气地。“你偏心,说我是傻,说马亚琼就是美女,我不服!” 说着,抬脚踢了张上腿弯一下,小嘴一瘪,哼,佯装不高兴。 其实吴姝长得很可爱,婴儿肥的那种,脸蛋圆圆,洋溢着青春气息,总是笑,不知忧愁是什么。 暗恋她的男生不少,想和她玩的更多。 马亚琼见张上夸她,眸里笑意盈盈,却没有理他。 而是对吴姝说:“大美女,亲近的人才说傻,美女是礼貌性称呼好不好。” 吴姝瘪着嘴,看张上,问:“说,我是不是美女?” “是,大美女。”笑着把手探过去,摸了摸吴姝的脑顶,故意耍赖,把她头发弄得乱糟糟。 “死呀你。”姑娘笑着又赏了张上一腿,边整理秀发。 这时大喇叭突然响起:“所有同学,所有同学,按班级从左到右排成两排,迅速站队。” 石玉,体育老师,学校所有的跑操、升旗、开会,学生站队,都是他在管。 整个操场闻声动了起来,吴姝摆摆手,示意她走了,拉着马亚琼往自己的班级跑。 “张上,你挺厉害呀,你妹旁边的那个姑娘真好看,给咱介绍一下?”王庸铮说。 “人家是好学生,不找对象。”张上义正言辞地说。 “……” 开学典礼,在他看来索然无味。 之后的三天,这个想要奋发图强的少年,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努力学习,准备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学生。 可,老天总是喜欢开玩笑…… 360分,张上发现自己完全是学生中的异类…… 老师讲课,他听天书。 课后做题,只干瞪眼。 布置作业,不抄就跪。 底子坑了爹,别想翻身当爷爷…… 所以,三天热度过去,张同学说,我还是靠坚强的品质,成为一名优秀的烂学生吧。 《舌尖上的美食》已经80万字,均定到了一千。 在这个年代,这数据可不差了,只是看惯后世动不动上万均定的张同学,很不自知的觉得自己这书很差劲。 第四天开始,他造了个堡垒,把所有课本全部堆课桌上,脑袋一低,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找到大纲,开始码字生涯。 “哎,那个同学,你老低头干嘛,脚下有金子呢?” 政治老师是个矮胖戴眼睛的30岁大姐姐,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学生们的名字。 张上闻声坐起,被喊得断了思绪。 深吸一口气,没看讲台,左手岔开撑住额头,食指和中指在额面上滑动,做思考状。 “那个学生,叫你听不见?”政治老师恼怒了,第一次见这种刚开学就敢无视老师的人。 我叫你,你就该起立,这是对老师的基本尊重,坐那不动弹,怎么个意思? “嘿,老师叫你呢。”张上前座是个小美女,回头敲桌子提醒说。 “哦……哦?”张上抬头。 全班都在看,讲台上虎视眈眈地眼神,让他知道刚才做了什么…… “起立!” 啪…… 黑板擦用力拍讲桌的声音,还有政治老师忿怒的吼。 “老师您叫我?”张上站起来,脑慢,反应慢几拍…… “我真没见过你这种学生,你是不是脑子勾芡呢?”政治老师气势汹汹走下讲台,说:“刚才我讲什么了,给我重复一遍。” “我没听。”张上想了想说。 “我……!!!”好尼玛,好尼玛! 人家没听清楚老师讲什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心虚。 你他妈没听清楚,理直气壮地,好像老师欠你一样,也是开了斋了。 “一中怎么会收你这种学生,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分考进来的。” 政治老师这回真怒了,上下两嘴皮子崩着,说话像打弹弓一样。 “张上,360分。”张上说。 “哇……” “360?” “怎么可能?” “这是校长家儿子吧……” “要不教育局局长家私生子?” 全班乱成一团,交头接耳,张同学风头一时无两…… 这班里就没有少于600分以下的。 “张上?”政治老师嘀咕了一句,绷着脸问:“张志伟是你爸?” “是。” “你可以,下回遇上你爸,我会和他说说这事。”政治老师语气平缓了一些,低头思考半秒,接着说:“和他说一声,也算有个交代,如果你以后还这样,成绩考不好别让你爸来找我。” “妥。”张上说。 “……” 这种学生,打又不敢打,骂也不能骂,万一憋着坏回去说你坏话,他老子又那么牛逼,校领导就差舔人家屁股了,有钱就是牛,咱这小老师惹不起。 第71章 一生自立苦不休 用一星期时间,几乎把所有老师得罪个遍。 张同学本来就很出名,这下更成了“学校霸王”。 好在他不喜欢惹祸,也不骚扰其他同学,每节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用他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作家…… 又听说他爹是张志伟,索性,老师们也就不再管他了。 其实高智本想“劝退”张上的,这样的学生不该来一中,会败坏学校风气,学生们会互相影响,一颗老鼠屎坏了满锅汤,他看不惯。 奈何这一决定被校领导集体反对。 人家亲爹才给学校捐了十万块,一天一万的捐,这可是白给的钱,卸磨杀驴不太好。 而且大家都盼着呢……您什么时候再来这么几发呀,我们都等得花儿也谢了…… 再者,张上来一中,是校长亲自发的话,没你高智本说话的份儿。 大概张家不只是有钱而已…… 周六。 其实,有时候想改一个人的命运,真的很难,这世间的事儿并不都绕着你转。 明明知道姥姥将来会得脑梗,张上想让她享福,别做保姆了。 每天晚上睡不着,长期磕安眠药,真能把人磕傻。 杨芯也劝了无数回,可老人始终只有一句话,我还能动,还不到靠别人养活的程度。 这种坚持,张上想了想,大概是他们那个年代人特有的精神印记吧…… 不过,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妈,婆婆是不是有个专门记电话的小本子?”去看姥姥的路上,张上想了想,问。 “是有一个,你婆婆记性不好,电话都在上面记着。” 杨芯骑车慢,总是小心翼翼地,邯郸学步一样,每到路口,或者有汽车从身边擦肩而过,她总要下车子推几步,似乎这样才会有安全感。 “一会儿过去,你吊住婆婆,我找那主家人的电话,跟他们聊几句。” “你跟人家有什么聊头?” “让把婆婆辞了。”张上憋着坏说。 杨芯呆了呆,“不太好吧……” “妈,婆婆最近又让你帮忙买安眠药了吧?” “嗯……”杨芯推着车子,指了指车筐里的袋子,里边有吃的,有她网上给姥姥买的衣服,也有药…… 嗯过之后,鼻子突然有点酸。 哪有女儿不心疼妈的,但又三分奈何,谁又愿意自己的母亲伺候别人呢? 以前是穷,没办法…… 现在有钱了,生活变好了,怎么能让母亲再受这种苦。 “那……”杨芯迟疑一下,“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嗯。”张上应着,就算姥姥知道了,以她的对自己的疼爱,会原谅的。 …… 两开门的黑木门,院子不算大,却晾满了衣服。 院里大盆小盆摆满,洗衣机嗡隆隆转,三姨正半蹲着拧拖把。 还有一个俏丽身影,身材小巧玲珑,穿着时尚。 这是那年叫两车人,帮张上出气的表姐,也是张爸嘴里,那个让人小瞧的女孩子,贾嘟嘟。 “呀?”贾嘟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大声惊呼了一下,跑过来喊:“上子,姐才一年没见你就长这么高了?” 这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但大概是混社会久了,习惯那样大喊大叫,一开口会让人觉得粗鲁,有点俗。 不过张上并不在意,这个姐姐从小就爱护他到不行,你能想像那个画面吗? 听说张上挨了打,她把家里的座机电话打欠费,承诺当两个混混的男朋友,叫来两车人,并且亲自动手踹一个初中生,用鞋底狠狠踩人家的脸,下手贼狠。 红着眼,嘴里还嘟囔让你欺负我弟,草*妈,草*妈…… 要不是张爸拉着,她就真能把人踢毁容了。 这,张上可以确定,她不是为了显自己牛掰。 “姐。”张上眼里有感慨,笑着说:“你这越来越时尚了啊,这一年干嘛去了,都没见你。” “嗨,跟人去广东打工了。”大大咧咧地帮三姨把拖把倒吊在晾衣架上说:“姐听说你考上一中了,可得好好学。” 一般吧,父母对外人都报喜不报忧,人们也不会太多问,只听说你上一中,却不说考多少分……人前显贵。 “知道了姐。”张上笑着应承。 其实去酒馆当两个月小厮还是有点作用的,最起码磨练出了一份灵巧,不管真话假话,不会让大家尴尬,怎么开心怎么来。 “三姨,在太谷饼厂怎么样?”张上随口一问,算跟长辈打招呼。 “还行吧,就那样,只是工资有点低了。” 三姨有些吃力的端起大铝盆,弓着腰,一步一挪往街上走,张上赶紧搭手,合力将水抬外边,倒下水道里。 犹豫了一下,没接茬,2006年,一个月只上班22天,周末有双休,这小县城,600块的工资还低吗? 回到屋里,姥姥似乎格外高兴,应该是主家给老太太买的橘子,“上子,这橘子甜,赶紧吃。” “嗯,我尝尝。”张上不做作,心里突然有点悲。 看得出,姥姥在这里伺候人心情挺好。 这主家人,其实子女还算不错,对姥姥很客气。 平时给那80多岁的老太太带东西来,鸡蛋啊,肉啊,能察觉到吃得比较快,他们也不说什么,挺和善的。 如果把姥姥弄得被辞退,让她回那老宅子里孤苦伶仃住着,虽然有杨芯给钱,可连个做伴的人都没有,何等悲凉啊。 明明能自食其力,为什么要花别人的钱呢…… 张上有点为难。 难不成把姥爷也搞下岗? 至于去女儿家住,她宁愿饿着,也绝对不会去麻烦别人,她就是这样一种姥姥。 “姐,你这次回来还去不去广东?” “不想去了,除去吃喝和房租,落不下几个钱。”把橘子外边的皮扒了,里边傍着的白丝儿拣干净,递给张上说:“那边人说话怪,我听不懂,吃饭也不习惯,还是咱太谷好。” 这话里有淡淡的悔意和失落,只有出去闯荡过的人,才明白当初上学的时光是多么美好。 其实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手里。 有些时候心里懂,如果不好好学习,大概将来不会有出息,可还是管不住自己,没那份自律。 思绪翻飞,张上回忆,这年的嘟嘟姐从广东回来后,没找着合适的工作,后来又投入社会人的阶层,厮混几年,然后嫁人…… 这一刹,张上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给她的生活添点光彩。 “姐,要不我给你找份工作吧。”希冀地说。 “什么?”笑着问。 这笑欣慰,开怀,知道大姨家今非昔比,可张上没有忘了她。 这,大概是对让人向往的姐弟吧。 “当个文化艺术工作者。” “唔?”她不太懂。 “简称艺人,每天拍视频,飙戏,说不准还能出名,将来可以当明星。” “就电视剧里那些人?”瞬间来了兴致,指着电视里正播放的康熙微服私访,比划说。 “对。” “我听说演习可苦了,尤其打仗的,还有什么爱情剧,不是滚泥巴就是哭,我可哭不来……” “咱没那么高要求,只是拍视频,当玩闹就成。” “那行。”嘟嘟姐眼里亮晶晶的,每个女孩都有明星梦吧,应该会很有意思。 想了想,整点一下人,自己,柳琴,嘟嘟姐,智升祥,还有柳琴说要找几个同学,也不知有下落没。 如果实在不行,再加上狗蛋哥仨,这也算一个小剧组了。 还有无数备用人员,快递店里,娱乐城里,那么多人,拍着玩呗,正好给自家娱乐城宣传。 闲聊会儿,张上找了个理由说要剪指甲,翻箱倒柜……最终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姥姥记电话的本子。 偷偷把主家的号记下,再把本子放进去。 张上觉得自己有点邪恶…… 可想想姥姥瘫痪在床的那三年,被狼狗咬伤般的哀嚎,病痛让人彻夜嘶吼,他就硬下心肠。 重生一回,如果连心里最大的遗憾都无法改变,那又有何意义呢? 第72章 亲姐 中午在姥姥那里吃了饭。 连续几个电话打出去,相约西苑。 柳琴联系的几个朋友,一听说要露脸,都歇了菜…… 这个年代人们还是很害羞的,对于电视上露脸讳莫如深。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最起码导演有了,柳琴的大学舍友,学编导专业,一个横着走的大姐姐……不上镜,只想当导演,也是太谷人,名叫李纯媚…… 出了门,张上有点发愁,他这“玛莎拉蒂”可没后座。 嘟嘟姐是被三姨骑车带来的,总不能让她走着去西苑吧,那老远了。 “姐,你骑车把,我走着。”张上想了想说。 “你这车子太大,我踩不住。”打量张上的大长腿,接着莫名其妙问了句:“你能不能骑稳?” 然后站车子旁边,见横梁极其扎实,说:“我坐大梁吧,你带我。” “……” 姐你都二十岁了,有点彪啊…… 张上犹豫了一下说:“那……那行吧。” 这年的嘟嘟姐还没有生孩子,身材也没发福,娇小玲珑,穿着牛仔连体短裤,留着淑女式的流海,一头长发如瀑布,相貌可不赖,走可爱风。 当然,如果她不开口的话,大概会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 张上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犯牲性啊? 连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姐都打量…… 不过,喜欢自己姐姐,应该比较正常吧…… 用左脚撑住地,屁股坐在尖尖的车座上,两手用力拿住车把。 嘟嘟姐低头从左胳膊下边钻进来,轻轻一跳就上了大梁,整个身子弓着,伏在车把上,腿不着地,脑袋顶着张上的下巴,“走吧?” 她的声音有点抖,心里颤颤巍巍的显害怕,这要一个不好,两人就得砸地了。 张上把档位拧成最轻松的,左脚送,右脚用力踩踏板,车把晃了两下,最终还是骑稳了。 说实话,他的腿有点长,用后脚蹬车还不行,两腿得很用力的撇开,不然左膝盖总是蹭到嘟嘟姐的腿弯和屁屁,会把她拱得身子一起一起…… 坐大梁可是个技术活,一个舒服的姿势,能让你坐挺远的路也不觉得累。 可要是姿势不对,等到下了车,可能你两条小腿就麻的站不住了。 “姐,累么,撑不住就说。”感觉到车把轻微晃动,是嘟嘟姐在慢慢地稍微挪姿势。 女人坐大梁,实在不容易…… “你别可乱动。” 路人的目光让她有点羞涩,却也没多想,挺了挺身子,缓解困意,怕从车子上“吭哧”漏下来。 张上骑得越快了,风声在耳边呼呼拂过。 他突然很有成就感,嘴里吹着口哨,一路放飞青春岁月。 尽管,车上的人是姐姐…… 这样的快乐,在那个开汽车都嫌慢的年代,社会浮躁,人们心里一半充盈欲望,一半塞满空虚,每天机械般穿梭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大概再没有机会体验了吧。 “上子,那个……姐腿麻。”她有些撑不住了,屁股生疼。 “也快到西苑了,姐我扶你,咱走几步。”张上慢慢降速,靠马路牙子停车,左臂揽住她的腰,把人放下去。 “哎……呀。”腿麻到没知觉了,像两根柱子杵地上,没法保持平衡,一个踉跄。 张上一把扶住她,“姐你慢点。” 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老了老了,姐当年坐大梁的时候,两个小时不带动弹的,这才十几分钟就不行了。” “那时候你小。” “大概是吧,你三姨夫那时候骑车带着我去榆次,骑两小时不带喘,现在别说骑车,走两步就跟狗一样。” “……”有这么说亲爹的么…… 张上有点心痛,就像张志伟说的,上学啊,真的很重要。 其实人是跟着环境变化的,在学校里大家都文质彬彬,说话客客气气,这种大环境下,你不太会开口脏话,闭口没素质。 就算本来骂骂咧咧地人,去管理严格的学校待几年,潜移默化下,就算学习成绩不好,性格也会有变化。 总不好别人都慢条斯理,就你张嘴草*妈,闭嘴你大爷…… 这么骂几次,你自己就会觉得羞愧,以后会注意。 想了想,张上说:“姐,要不你继续上学吧,我供你。” 诧异地看了弟弟一眼,她自嘲地笑笑,“姐都二十岁了,哪还有学校收我?”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带你上一中。”张上认真说。 “你可别开玩笑。”贾嘟嘟笑得出声,“姐野惯了,天南地北四处玩还行,把我憋学校里,别说看书了,三天就得把老师都气成谢顶秃毛蛋。” “……”您这嘴啊,让人深深地忧虑。 但张上不会指责她,只是心里有了主意。 见到柳琴,她大概会自惭形秽吧,以后她们要一起工作,更会当公众人物,张上相信,嘟嘟姐会成长的。 九月的骄阳暴烈,天空亮得耀眼,西园里水塘边的垂柳一动不动,树影缩成一团,叶子都蔫蔫地打了卷。 在树阴下的长条凳上坐了会儿,终于凑齐班子。 智老二发呆,贼眉鼠眼四处瞅,厉害了我的哥。 临时把哥仨也叫来凑数。 白杰面无表情地打量风景,时不时瞥张上和贾嘟嘟的背影,别以为你是我老板就能勾三搭四。 二亲和狗蛋热情的去找柳琴搭讪。 柳少妇每天都泡健身房,一来二去都熟了……当然,是哥仨以为他们和人家熟。 至于和张上坐长条凳上的贾嘟嘟,自第一眼见柳琴起,就没由来一阵不舒服。 大概,女人的这种敌视,是与生俱来的吧。 李纯媚则把玩自己的摄像机,抽空好奇地打量张上,再瞅瞅柳琴,仿佛想看出点什么似的…… 见气氛有点微妙,张上站起来把大伙介绍一遍,说:“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先试试镜,拍个小视频玩玩,一个拯救落水者的故事。” 把剧情大概讲一遍,张上自己先笑了,李纯媚两眼放光……人才呀。 张上虚心请教:“李姐,你看我们怎么拍好些?” 李纯媚想了想问:“这个落水者谁来演?” “我!”智升祥喊。 “我来……”狗蛋喊。 “……” 一堆龌蹉男,不就因为救人的是俩美女么,还有人工呼吸的情节。 于是张上大手一挥,“都别抢,让我来。” “……”你MMP呀。 可心里鄙视归鄙视,反抗无效,谁让人家是金主呢。 拍这样的视频,先要克服那些路过人群的异样眼光,再要克服笑场。 反正见张上躺尸在池塘边,贾嘟嘟忍不住,放肆大笑,前仰后合。 柳琴也笑,只是很文雅,用手堵着嘴,大家闺秀似的。 笑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出他人的异样,贾嘟嘟笑得收敛了许多。 人都会有羞耻感吧…… 这小剧组里只有三个女生,还有一个不上镜,两个女人的战争。 “你俩随便演就成,当玩闹,别有心理负担。” 见三位演员站好了位置,李纯媚也把机器架好,不切换镜头,一拍到底,忍不住嘱咐俩女生。 还很有仪式感的喊了声:“A!” 两美女入镜。 “哎呀,有人落水了,你看咋办?”柳琴耍宝地问,只是表现得很做作,完全放不开,脸上还带着掩不住地笑。 “卡!”李纯媚直接喊停,“琴琴,你得憋住,你这一笑场什么都坏了。” “啊……好吧。”柳琴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 重来。 “A!” 两美女入镜头,装作惊讶地样子。 这回换贾嘟嘟先来。 “哎呀,哎呀哎呀……琴琴,有人落水啦。”贾嘟嘟走向张上,问后边两手背腰后的柳琴。 “那个……你看怎么办,救不救啊?”柳琴往前走两步,半蹲着身子打量张上。 “怎么救?”贾嘟嘟问。 “我带了书的,正好书上有。”柳琴从后背拿书,显摆地晃了晃。 “那你快念,我照做。” “我找一找啊……”柳琴翻书,眼杵在书页里说:“遇到溺水的人,一,先确认意识和呼吸,再确保呼吸道畅通之后,人工呼吸。” 然后看着贾嘟嘟,指了指张上说:“往里吹气……” 演到这,一帮子人都眼神怪异了…… 贾嘟嘟瞬间犹豫,却没有出戏,反而表现得刚刚好,就像要亲一个陌生人,心里总会有刹那的芥蒂吧。 似乎下了决心,脸红一下,低头,掰开张上的嘴……印了上去……连续三下人工呼吸。 李纯媚搁旁边看得眼角抽搐,您这表姐也太实诚了吧,这是演戏,你还真亲你弟啊…… 亲完,贾嘟嘟红着脸问:“然后呢?” “哦,我再看看。”柳琴继续把脸杵书里说:“二,把人放平,然后用拳头击打颈部,确保呼吸道畅通。” 然后比划削人的手势说:“打,用力打……” 贾嘟嘟装作很用力的模样,连续砍了几下,其实根本没挨着张上,这得靠后期配音。 “接着呢?” “第三……来二十个大嘴巴子。” 见贾嘟嘟愣那,柳琴手上比划扇耳光的姿势说:“你扇呀,这是救命,怕什么。” “这和我学的不太一样啊?”贾嘟嘟犹豫一下,但还是骑在张上身上,噼里啪啦一顿扇耳光…… 边扇边问:“再然后呢?” 柳琴很认真地看书说:“以上选项,呃……正确答案1……” “噗……” 这回不光柳琴忍不住了,所有人哄堂大笑,躺池边的张上,脸笑得通红,嗓子里嗝嗝嗝地抽…… 第73章 人间龌蹉事 其实视频还没拍完,可大家都笑了,最后部分只能切换镜头,换个方向补拍后边的。 这种逗乐,所有人都觉很新鲜,这样演戏会很过瘾。 连续拍了三个搞笑小视频,让大家都上一回镜头,出出风头,整个小剧组的氛围也和睦了许多。 “李姐,你看咱们团队哪方面还欠缺?”张上虚心请教。 李纯媚想了想说:“后期制作得有,设备也还差得多,聚光灯啊,麦啊,好的摄像机啊,演员也差,你和智升祥都上学,平时没空,只有狗蛋他们三个和你姐,柳琴,五个演员,人手不够。” “咱太谷有农大,里边有各种专业的,能不能从大学里招点人?” “我姑父在农大当教授,应该没问题。” “那成,你去招人,钱和工资方面我来出。”张上沉思片刻,“平时我没时间管这些,要多麻烦你了。” 然后把后世陈翔六点半的模式讲了讲。 认真听完,李纯媚拍胸脯保证会做好。 心里乐开了花,有这样财大气粗的金主当靠山,说不准哪天咱也能走上大荧屏。 其实张上没想那么多,拍这些东西对他来讲只是玩票性质的,满足一下那些年的小遗憾,顺便捞点钱。 只要把这个团队组成了,让身边的朋友亲戚有工作,有收入,还能多些小乐趣,他就不会再插手这事了。 …… 亭台外,池塘边,花草碧连天,晚风拂柳雀声残,夕阳假山外。 夜幕降临,队伍散去,张上在李纯媚耳边低声交代几句,她表示懂…… 嘟嘟姐由她顺路带回。 避免张同学的尴尬…… 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少男来说,身心异常敏感,对于那柔软的嘴唇,他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大概因为她是姐姐吧……没想那方面,所以裤裆才没有当众出丑。 只是最后嘟嘟姐坐他身上假装扇耳光的时候,扭来扭去,他才实在没忍住,借着笑场的机会,赶紧坐起来掩饰…… 他想了想,这大概不是牲性发作……而是姐弟俩都长大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放肆玩闹。 其实人都有这种思想吧,只是很少有人敢逾越,血缘关系啊,最起码张上不敢……更不会…… 当然,临走前他嘱咐了李纯媚,以后拍视频时,拌夫妻,或者有亲密接触之类的,不准给贾嘟嘟安排。 这不是他小气,只是深知男人本性,都想吃肉…… 谁要敢占我姐便宜,老子就剁了他,张上如是想。 (孩子思想贼邪恶啊……难不成你姐还不找对象了?) (张上说:要找也得比老子帅,比老子有钱,比老子有能耐,比老子……) (……,那活该你姐守寡) …… 周日,张上闲着无事,打算去太谷饼厂看看。 有好久没去关照了,好歹是自己的产业,虽然很信任刘德顺,可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 昨天在姥姥那里,三姨说嫌工资低,他就起了个心眼。 尽管知道杨门老三为人刁钻,可张上还是想证实一下,是你人心不足,还是工资真的低。 其实从去年开始,网购流行起来,这些小企业就很不好过,销路本来就怎么样,又没傍上网购快车,倒闭只在转眼间。 铁三局的巷子里,太谷饼的大门换了方向,直接面向大街。 有张上注资,刘德顺已经把巷子里好几家住户买下,从巷子深处蔓延到街口,盖成了厂房。 流水线式的现代化生产作坊,在这个年代,应该是走在了时代最前端。 周末员工放假,厂里很安静。 刘德顺是厂长兼门卫,他的办公室就是传达室。 “刘大爷……” 张上敲玻璃,习惯这样称呼他。 从窗户向里忘,依稀见还有个人影,跟刘德顺坐着闲谈。 “你小子怎么舍得来了?”刘德顺穿着白汗衫,半裂的芭蕉扇摇啊摇,自屋里出来迎。 “来看看你呗。”张上笑着说,“有客人啊?” 里边的人见他进来,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站起来说:“刘厂长,你考虑考虑吧。” 语气不太好,而且态度有点嚣张……张上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这人很有点架子,像公家人。 刘德顺出去送了送,回来就叹气,一脸烦躁地样子。 “怎么了这是,看把你愁的。”张上轻巧地说。 “嗨,人红是非多。”刘德顺摇头叹气,“以前厂子小,可没见这些个牛鬼蛇神上门,现在咱厂子起来了,这不,卫生局的临时工,给他们局长跑了两年腿,自己私下开了杂粮店,要让咱长期采购他们的面油芝麻。” “小鬼难缠啊?”张上撇嘴问。 “可不,你说这事怎么整?”刘德顺用力扇两下扇子,愁眉不展。 有道是“上级放个屁,下边跑断气。” 做生意的更是如此,只要是公家人放了话,完全没有你反抗的余地。 偌大的百年品牌太谷饼,一个小小的卫生局临时工,来了也能当大爷,人家就是你的上级,尤其食品生产,卫生局必须巴着。 那句你考虑考虑吧,可不是商量……那是通知。 这人间沧桑事,私下的龌蹉,多着呢。 张上想了想,问:“他们的面和油质量怎么样?” “要是行,我还用愁么?”刘德顺嫌芭蕉扇没劲,站起来对准立式风扇猛吹,“要是面好,量多,他挣什么?” “那就毙了他,咱不怕。” “你说这巧的,正好他来,正好以前那家供货商出了问题,也没跟我说什么原因,催了两天还没把货送来。” “那就联系他啊,再不行的话也毙了他,我把超市的供货渠道给你整来。” “再看看吧。”这话跟老板讲,算比较放肆了,刘德顺有点艰涩地解释说:“这家供货商自我经营太谷饼厂,合作有二十年了,从没缺斤短两,要不咱给他点时间?” “你知道他在哪不,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家院里就是面厂,在田丰村。” “那咱走着。”张上起身说。 …… 太谷最有钱的俩村子,一个明星村,全村都是小二楼,因为城市化,县城扩张,整村拆迁。 再一个田丰村,108国道横贯全村。 这村长聪明,不卖地,只往外租,光靠收房租,每年分红,富了村子。 要想富先修路。 交通便利好处大,但对一般务工和务农的人家,路好不好其实没什么区别。 修完路,把他们的房子露出来,改成门面房,才是富裕的资本。 张上说修一条路给王怀东,他看得是路边的商铺…… 108国道路边,往里拐个弯,刘德顺打量说:“我也段时间没来了,不知道他家变没有。” 说着,两人往里走。 只见街道里边驶出来一辆老旧三蹦子,漆面斑驳,链条大概缺油了,哗啦啦响,绷得很紧。 车斗里拉着七八袋面,瞅着都重,那大叔得半直立着,双脚用力向下蹬踏才能走。 见两人看他,和善地笑了笑。 张上见状,把车子打好,紧凑走两步,到三蹦子后边用力推,“叔,我送你一程。” 感觉踏板突然变轻,大叔借着这股力可劲蹬,敦厚地半回头说:“好力气,谢谢你啊小伙子。” “没事。” 张上笑笑,身体前倾,脚趾紧紧抠地,脑袋伏在两臂间,用力顶住车斗子往前送,等大叔快出巷子才往回走。 才回头。 “吱……” 巷口一声汽车急刹车的音,轮胎摩擦地面,从面包车里下来五个后生,不由分说,操钢管冲面袋子一阵乱捅…… 嘴里还满嘴喷粪,问候爹娘。 有个后生捅得不过瘾,拿钢管朝大叔脑袋上比划。 眨眼祸事。 “你们凭什么捅我的面……”大叔目眦欲裂,愤怒到颤抖,扑上去要拼命。 却被两个后生架住,直接把人拖到路边,像扔垃圾一样摔在那。 张上和刘德顺面面相觑,都觉心里硌得慌。 说实在,这样欺负人的场面张上真没经历过,虽然听陈连尉说过道上的事,也听狗蛋哥仨吹过牛,还从别人嘴里听过体育场火拼。 可那些只是道听途说,他没有亲身经历过…… 其实张上懂,这是周围人在刻意保护他,不想脏了他的手。 尤其陈连尉,都到拿枪毙人的程度了,都没跟他说过一句,只是默默地摆平孙二小,等风波过去才跟他说。 还有杨凡生,当初陈连尉坐火车去临汾,在别人看来是跑了。 杨凡生却没联系过他,宁愿自己承担,弄得差点被根子收去腿。 包括刘芒带人在KTV闹腾,也是事后好久狗蛋才跟他说的。 此刻见这些混混欺负人,张上不只心里难受,眼也红肿起来,胳膊青筋暴起。 人有血勇,更何况年轻气盛。 “别。” 见张上要过去,刘德顺赶紧拉住他,“别冲动,这些人心黑,你上去白挨一顿打,没用。” “我练过。”张上面带煞气说。 “练过?”刘德顺苦笑,“钢棍劈下来,你能抗得住?” 第74章 我道如青天 直到把车斗里所有面袋子捅破,让它们像沙子一样漏下来,像灰尘似的撒满地。 然后把空面袋子扔地上踩得面目全非,五个后生才罢休。 大叔眼睁睁看着,这些粮食,这些面,都是血汗啊,他哭了…… 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哭得伤心欲绝。 张上想了想,大概自己脑海最深处用尽所有细胞,都没法想像出这样悲壮的场面。 “看尼玛蛋啊!” 五个后生遭害完,往巷子里走,见张上恶狠狠盯着他们,要吃人似的,有个后生示威一样抡钢管作势欲打。 刘德顺赶紧挡在张上身前,焦急得两手直搓,脸上堆着笑说:“我孙子脑子不正常,各位好汉别介,千万别介。” “那他瞪老子干求?”那人用钢管在空中甩,有呼呼地破空声,很是吓人。 “我孙子有红眼病,天生的,不是针对你们。”刘德顺懦弱着,谄媚着,紧紧把张上护在身后。 “这种神经病少他妈带出来,以后再让老子看见,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狠话,不过瘾,那人又攥住刘德顺的上衣领头,把他提起来,脸上做狠相问:“老子的话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半蹲着身,颤巍巍地,赶紧应。 见刘德顺这么上道,旁边有胳膊满是纹身的壮汉说:“这老汉有甚可逗的,赶紧他妈办正事。” 那人闻言,放开刘德顺的衣领,临走时不忘狠狠瞪一眼做威胁,蔑视地笑,满是嘲讽意味。 张上至始至终没动……明明很愤怒,肝胆都要炸了,头皮充血,可硬是没动。 好窝囊啊,好憋屈啊。 但形势比人强啊,这里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刘大爷,还有……才发现自己,真的很胆小怯懦…… 等那些人消失在视线中,刘德顺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概是被吓怕了,完全没有多管闲事的念头,拉张上要走,嘴里唠叨着:“咱改天再来看,今天可不敢进去。” 却发现,没拉动。 “刘大爷,你先回,我进去看看热闹。”张上心中悲愤地说。 “这些人不是好东西,你……” 话没说完,张上已往巷子里走了,他只得懊恼的扇自己后脑勺一巴掌,跟上。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大的厂房,应该也像太谷饼厂一样,把周围住户的宅子买下,改造成了面厂。 地砖凹凸不平,像百年老宅一样磨得光滑,整个厂房上空铺满彩钢瓦,院里垒着高高的麻袋,有麦香。 那五个后生正跟面厂里的人对峙。 这应该是一家人,男女老少,兄弟亲戚。 被后生们欺负哭的那个大叔,看相貌,应该也是这一家子的成员。 虽然面厂的人多,有十来个,手里也拿铁锹和锥子,可看这势态,局促不安和眼里的惧意……面对五个壮年后生,他们才是羊。 “怎么地?”纹身男比划着手里的钢管,虎视眈眈,对一家人玩味地说:“你们想动手是吧?” “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声音苍老而又坚定,皮肤满是褶皱,头发都掉光了,这家人里边年龄最大的老人。 “我们也不想来啊,谁让你们欠钱不还呢。”纹身男嗤笑一声,“昨天,兴隆大酒店又发现你家供应馊了的面,连开七八袋里头都有虫子,你们说该怎么办?” “不可能!我家经营面厂二十多年,就没做过这种亏心事,你少污蔑人。” 纹身男没在这事上纠缠,他只是为了恶心人。 边手里转着钢管玩,边扫视厂房,似乎在看有什么东西能砸,能发泄,“再不还钱,你家这厂子就别开了。” “凭什么?”有个憨厚妇女有点被逼疯了,“我们才借三万,不到一个月就让我们用面厂顶账,你们怎么不去抢?” “不用面厂顶账也成啊。”纹身男痞气十足说:“那就赶紧还钱啊,连本带利息,二十万。” 张上在门口看着,听着,明白了前因后果。 突觉身后一股风,还有吭哧吭哧的气息,才想回头,就见刚才被欺负哭的大叔扑进院子。 手里操着捅炉子的火柱,二话不说照后生们挥舞,沉闷得如同饿狼…… 老实人一旦发疯,大多是不想活命了。 “操!” 面对疯子似的大叔,那疯魔要吃人的样子,几个后生当下怕了,打人和拼命是两码事,赶紧躲。 可那纹身男却是狠茬子。 大概常年打架,有经验,也退了两步,举起铁管,微微晃动的比划,似在寻找机会。 大叔虽然拿着火柱很有威慑力,捅着就是一血窟窿,可他只是乱劈乱捅,一会儿追这个,一会儿武那个……大概真让他捅,也未必敢下手。 纹身男瞅准大叔去追别人的机会。 “二叔,小心后边……”撕裂嗓门的喝叫。 却也来不及了。 “虎……”钢管划破空气的呼啸。 “砰。” “啊……”一声惨叫,大叔腿弯狠狠挨了一棍子,身体失重,膝盖猛力跪倒在地上,抱腿呜咽痛呼。 纹身男抹把汗,脸色狰狞,蔑视倒地的大叔,经验老道对众人说:“大伙可都看见了啊……是他先拿火柱捅我们的,我是正当防卫。” “二叔……” “田子?田子……” 一家人声嘶力竭地扑过去,要救人。 “老汉跟你们拼了!”老人家被情绪刺激的脑袋乱颤,不管不顾往上撞。 纹身男抬手一巴掌,把老人扇得转了半圈,可见下身有多狠。 “滚你大爷的老不死。”晃了晃手里的钢管,“找死是吧?” 门外,张上心情郁结到要得心脏病,想动手。 可眼前那实心钢管,还有尖粗的火柱,让他不寒而栗。 脑海总有幻想,嘭,脑壳炸开,瞬间,世界被鲜血染红,顺着眼帘流下来,自己失去意识。 “别去,千万别去……”刘德顺魔症似的唠叨,身体有些发抖。 这时,他身后又有动静。 这次来的人更多,七八个浑身痞气的混混。 “哎你们看个毛线?里面热闹是吧,要不你俩也进去滚一滚?”刘芒踹了刘德顺一脚,示意你俩赶紧滚蛋。 然后看了厂里几眼,冲里边的纹身男喊:“你们他妈是来要账的,不是砸厂子砍人的,给老子收着点。” 张上看着眼前这人,这派头,这相貌,想了想说:“您是刘芒哥吧?” “呦,小孩你认识我?”打量张上,刘芒欣慰地笑了。 一副你很上道,爷很牛掰,名声大到这么小的孩子都认识我……的嚣张样子。 “认识啊,您是太谷的名人,里边是您的小弟啊?”张上笑着问,人畜无害,像给大哥请安一样,半蹲身子,不着痕迹地,把滚脚下的火柱捡着。 “怎么样,哥这些兄弟得劲吧?”刘芒指间夹着眼,指了指院里。 “他们是挺厉害。”张上中肯的点头,“可你应该管好他们啊,既然你管不好……的话,那……就去你妈的吧!” 拎火柱。 “啪。” 狠狠敲在刘芒头上。 似西瓜炸开,头破血流,人应声而倒。 “草。” “尼玛。” “流氓哥?” “打!” 奋力把刘德顺推出去,张上瞬间被人海淹没。 来不及挥舞火柱,就觉背后被人猛踹一脚。 练武一年,他从没跟人打斗过,实战经验为零,这一脚,直让他身体失重,摔倒在地,接着全身剧痛,渐渐失去知觉。 …… 其实张上这个人打小就谨小慎微,像很多社会底层的人一样,性格敏感而又自尊心强。 大概没钱人家的孩子,都这样吧? 重生以来,他更是稳扎稳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按部就班地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27岁的年龄,被社会磨平棱角,已经过了那些热血冲动的时候,就算有些许激情,也爆发不起来了。 可这回,他实在没忍住。 第75章 小人物的成长史 其实吧,人生是需要蜕变的。 张上要变,在这个社会上混,如果只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你有大志向,就得经历别人受不住的磨难。 陈连尉要变,从那个眼神麻木的呆滞人,变成现在的体育老师,不再视人如草芥。 张志伟杨芯要蜕变,从以前的贫苦家庭,到现在有头有脸,你得适应自己的身份。 就连狗蛋都需要蜕变。 他觉着自己很弱鸡,像被人施舍一样,明明不足以罩场子,却领着高工资。 他觉得心里有愧,觉得这2000块钱烫手,也觉得,自己不能永远只挣2000…… 上回,刘芒带人在娱乐城闹,如果不是白杰他们拦着,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太谷道上很出名的人物了吧。 尽管,大概会号子里蹲几年。 可只要出来,有了名声,人就不一样了。 其实他一直想出头,想活得像个人,可一直都没机会。 今天上午,张上被人围殴昏迷,住院了,他觉得自己的机缘来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以前孙二小当老大的时候,放高利贷还有准则,不会搞得家破人亡。 从十几岁就从来混社会,到五十多岁还没载进去,孙二小精着呢,从来都只吓唬人,不会真动手。 可换了刘芒,以前跟孙二小混的时候还挺规矩,平时对谁都和气,把孙二小的玛钢厂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自从当了老大,完全变了个似的,道上的准则对他来说,完全是屁,嚣张跋扈。 对这样的人,狗蛋觉得,不是为了自己出头,而是为民除害。 同时他知道张上将来绝对是牛掰人物,借此机会,应该卖他个人情。 默默把西瓜刀别腰后,狗蛋想,是时候了。 下午六点,天色渐暗, “妈,这是我攒的一万块钱,你先收着,二狗上学交不上学费的时候,就花这个,密码是他的生日。” 狗蛋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深深注视岁月划过脸庞,满是皱纹的母亲。 “你……” 不敢相信的看着儿子,从小到大叛逆,怎么会突然懂事了? “最近我们娱乐城有点事,派我去外地一趟,估计得两年才能回来。” “两年?”母亲失声。 “也可能更久……” 沉默。 “哥,你要去外地?”穿校服,背书包,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放学回来,掀起门帘,注视狗蛋。 “嗯,二狗,哥不在的时候,要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就给二亲和白杰打电话。” “我知道。”像个小大人一样,“哥你别走行不行,两年也太长了吧。” 努力装出和蔼地样子,其实笑得凄惨。 “哥只要去这两年,回来以后肯定能当总经理,咱家能住楼房,咱爸不用种地受苦了,咱妈也不用去饭店刷盘子。” 狗蛋这样憧憬着。 “可是两年,我见不上你怎么办啊。”二狗不舍地说。 “能见上。”拍拍弟弟的肩膀,想了想说:“中间如果有空的话,哥会回来看你的。” “那行,记得给我带好吃的。”振臂欢呼,开心地不得了。 “你什么时候走?”母亲忍不住问,“让你爸送你吧。” “别了,我一会儿就走,妈你赶紧做饭吧,我想吃烙饼。” “好,这就做。” 母亲脸上挂着欣慰,笑得无比开怀,不管怎么样,昨天还很僵硬的一家人,总算融洽了。 狗蛋眼眶有点湿,深吸一口气,装作眼里进了沙子,揉揉眼,和弟弟说着话。 但内心丝毫没有动摇,人生能有几回搏,机不可失,能不能改命,就在今天了。 小人物,没靠山,没背景,家里穷得响叮当,做生意又不是那块料,混社会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唯有火中取栗。 吃过饭,背上旅行包,恋恋不舍地告别家人,打辆车往医院去。 …… 此刻的张上真真凄惨。 浑身被包扎得跟木乃伊似的躺病床上,看着眼前的刘锋跟王怀东,想咧嘴笑,却张不开。 “小张同志,你这回太冒险了,见义勇为也得量力而行啊,遇上这样的事应该第一时间报警才对,怎么能冒冒失失用火柱打人呢,虽然你是救人。” 王怀东一句话,给事情定了性质。 舌头有点大,不知道怎么肿的,张上嘟囔说:“他们太欺负人了,要是您在场,我保证,您不会只看着的。” “事情我们已经调查了,这伙人实在无法无天,真没想到咱太谷竟然还有这样的黑恶势力。”刘锋绷着脸,嫉恶如仇的性子发作,“你放心,他们已经全部归案,决不姑息,定要狠狠地严惩。” “那家人没事吧?”张上问,“还有跟我一起去的刘大爷,他没挨揍吧?” 气氛沉默了一下。 王怀东叹口气说:“老人家住院了,被一巴掌打得耳膜穿孔,脑震荡,昏迷不醒。他二儿子腿骨被钢管打裂,腿筋崩断,其余人没什么事。” “刘芒呢?”眨眨眼问。 “你丫下手也真狠,差点把他脑壳打裂开了。”王怀东装作后怕的样子,“真要到了那程度,他到舒服了,地下一趟不管后事,换你牢底坐穿了。” 见王怀东说废话,刘锋接茬说:“人醒了,轻微脑震荡,在医院二楼躺着呢。” “轻微脑震荡啊?” 张上嘴里塞了球似的,舌头张不开,小声嘀咕:“看来我打得还是轻了,力气还是小。” 临了,不忘肯定的加一句:“嗯,是这样。” “……” 你小子贼心黑啊…… 这时,狗蛋已经来到病房外。 像他这样早早离开校园的社会人,不是贬低,一般素质不会高,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往进走。 结果愣在了原地…… 县里两位大佬,娱乐城开业剪彩时他见过。 见大家都在看他,脸上带着讪笑,对众人点头打了招呼,又跟张上对视一眼,默默把门关上…… 大伙也不在意,只有陈连尉往门外走,去招呼狗蛋。 “师傅……”见他跟出来,狗蛋叫了一声。 楼道里人来人往,护士进进出出,人很多。 陈连尉没说话,只是打量狗蛋,见他背着旅行包,才问:“你要去哪。” “哪也不去。”堆上笑容说:“就是些脏衣服,准备拿回家洗。” 接着话峰一转,“师傅,你看这事怎么办,狗日的刘芒,就这么放过他?” “我会处理。”陈连尉面无表情。 他最近迷上了柯南。 严惩刘芒是公家的态度,但跟我无关,这不是我的态度,你们和我不是一码事,陈连尉这样想,这样寻思,所以准备今晚上就下手,不借隔夜仇,所以…… 弄死你,就没仇了。 “那行吧。”狗蛋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想了想问:“刘芒也受伤了吧,他也在这医院?” “二楼。” “那师傅你替我跟张上说一声,我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 “好。” “那我先走了师傅。”狗蛋摆手告别。 陈连尉点头,看他下了楼,消失在视线中,然后眯眼想了想,察觉出异样,跟上。 楼梯转角处,狗蛋悄无声息地从兜里掏口罩戴上。 下到二楼,依旧人多,一眼看见有个病房门口坐着一位片警。 狗蛋跟着人群来到厕所,占了个坑位,把白色三合板小门自里边挂住。 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白大褂,医生帽,还有刚买的增高鞋,足足增高十厘米,再加口罩,整个人只露眼睛。 从厕所出来,完全变了个人,任谁看见,也以为他是大夫。 收敛走路姿势,不再迈八字步,往刘芒在的病房走。 其实狗蛋很紧张,不知激动还是害怕,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不受控制…… 装作平静地,朝片警眼神示意,推门。 “那个……大夫……”片警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喊,“能不能帮我盯会,我去买个饭……” 狗蛋心里瞬间狂喜,得来全不费工夫,心念急转,好像不用跑路了,大概……不会有人查到。 刹那定心,身子停止抖动,却没开口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算答应了。 片警只觉这大夫高冷……但你有求于人,就别找茬了吧,赶紧买饭去吧。 早上就没吃,中午办案也没来得及吃,再不吃就饿死了。 后边,狗蛋前脚走,陈连尉后脚进厕所,轮流看坑位,当瞅到最后一个坑位里的旅行包时,眸光深邃如夜空。 一念三千,掏手机,给张上发短信,“拖住县长。” 如果王怀东和刘锋出来,肯定会顺路到二楼关照一下。 …… “小张同志,你好好修养,我们对见义勇为的中学生一定会好好表扬的,竖新风,扬正义,义不容辞。”王怀东起身,和刘锋准备撤退。 “答铃……” 张上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让他一愣。 有些人的号码他用了特殊铃声,陈连尉是一个铃声,因为陈护卫只要给他打电话,绝对有事。 这不才出门吗,怎么又发起短信来了? 跟王怀东笑着,随手拿起手机瞅瞅,面不改色说:“这么早就走啊,我还有大事跟您俩谈呢,咱聊聊东门坡那条路呗……” “……”王怀东瞬间来了兴致,又坐回来了…… 刘锋见老王不走,而且听到“东门坡那条路”几个字,敏锐地察觉出什么,也笑着回来了。 …… 当狗蛋满头大汗从病房里出来时,片警还没回来,他颤抖着,眼神虚浮着,走路都有些不稳。 进厕所门,那面无表情的面孔,让他傻了。“师……师傅。” “跑吧。” 陈连尉沉声说。 “哦……啊,跑?”狗蛋有点发呆,他觉得天衣无缝,除了眼前的陈连尉,不会有人发觉,“那个……我没杀人,就是吓唬了他一下,砍了两刀出出气。” “楼道里有监控。” “那我还是跑吧……” 第76章 关于服侍张大老爷的问题 陈连尉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张上用眼角余光撇了他一眼,继续笑着和俩大佬交谈。 “这事得问问我爸,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那行,县里先找人评估一下那段路,看得多少资金。”王怀东说。 “这是改善民生的好事,县里会支持你。”刘锋插话说。 “那成,咱改天再详谈。” 俩大佬心满意足,客套了几句,面如春风,出门而去。 “县……县长,不好了,刘芒被人砍了两刀,大出血。”片警在楼道里喊,恐慌万状。 “什么?不是让你守着么?”俩大佬震惊,“赶紧去看看。” 房里的张上当然也听见这声音了,惊得他心颤。 抬头看向陈连尉,目光复杂,听着楼道里减弱地脚步声,沉闷说:“你赶紧跑,医院里遍地监控。” “不是我干的。”陈连尉平静说。 “嗯?”张上怔住,目光炯炯,看了病房外一眼,示意陈连尉关门,小声问:“狗蛋呢?” “跑了。” “他疯了?”张上眉头大皱,“老子的事要他管?” 其实,他跟狗蛋哥仨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只是很一般的朋友,或者说,我是老板,你是员工。 要不是陈连尉把哥仨介绍来,他绝对不会要哥仨,都不是省油的灯。 尽管有些时候,哥仨很有用,他也享受到了好处。 比如扳倒龚建国,比如让他们看场子,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气。 大概,人在世间都这样吧,老天爷不会让你随心所欲的。 狗蛋是那种不甘平庸的人,上次刘芒在KTV闹事,狗蛋就有捅他的心思,但被拦住了。 这回,又想到借他出头,砍了刘芒,在道上也算有了名声,还能卖个好。 当然,也变相救了陈连尉。 “人生何处不算计啊……” 张上惨笑了一声,有种被强间的感觉。 大概狗蛋已经完全摸透自己了,知道自己心里不痛快,却会领情。 因为,如果他不下手,陈连尉一定会去找刘芒算账。 相比有过命交情的陈护卫,在张上心里他狗蛋屁也不是,所以他打算搏一搏,乘这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哥也不是泥捏的。”张上这样想。 “片警来调查,咱们撇清和狗蛋的一切关系,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跟咱没关系。”想了想说:“他这性子太乖张了,必须狠狠磨一磨。” 说完,张上拿起手机,找到朱新宁的电话,手抖了抖。 其实,他很不想和猪哥有瓜葛,总觉得心里膈应,觉得低人一头,总觉得气弱…… 毕竟勾搭了人家姑娘,还几次拒绝人家给的机会。 换句话说,你这是不知好歹…… “猪哥,最近忙啥呢?”张上赔上笑,笑得有点勉强。 “呦……呦呦呦……宁死不屈的小屁娃,舍得给我来电话了?”朱新宁故意惊讶地喊,然后淡淡地说:“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张同学觉得,真是好尴尬了啊,“那个,猪哥……你那煤窑里缺矿工不?” “上回和你一起的那个陈连尉惹事了?”朱新宁似笑非笑地问。 “呃……”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一个个都神算转世似的,“不是他……是另一个,我想让他去黑煤窑磨一磨性子,有点野……” 闻言,朱新宁直接把话说开:“我没时间关照他,矿里什么人都有,把他磨死了别来找我说理。” “……”张上懂。 正常人怎么会去黑煤窑,都是些犯了事被缉拿的,贪得无厌被高薪骗进去的,反正能在里边活下来的没好人。 看看当初的陈连尉就知道,都是危险人物。 狗蛋一旦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事,还得看陈护卫的意思,毕竟狗蛋叫他师傅。 见张上看他,陈连尉面无表情地点头。 “猪哥,那我让狗蛋去临汾找你?” “让他直接去红崖煤矿报道。” “成。”张上应着。 假装不知道朱曦的近况,跟猪哥打听,寒暄了几句,挂掉电话。 烦躁地揉一揉太阳穴,想了想问:“狗蛋家庭情况怎么样?” “父母皆在,有个上小学的弟弟,贫苦人家。”陈连尉说。 “等风波过去,给他父母送两万块钱吧。” “好。” …… 狗蛋想要的名声,一夜之间就有了。 刘芒等人的恶劣伤人事件本就火爆太谷,狗蛋又加了一把火,让道上谈起他的人禁了声,心有戚戚焉,狠人啊。 刘芒在医院住着都不放过他,门口有片警守着,宁敢闯进去砍人,简直无法无天。 道上有名了,却被县里通缉了,代价不可谓不大。 风声鹤唳好几天,事情才渐渐淡下去。 这几天,张上躺床上动不了,却也不闲着,经常似动非动。 练拳不一定真要按那个形式,只要意思到了,脑子细细体会那股滋味就好。 李中轩老爷子说练拳学艺都要把脑子化开,得走火入魔,陶醉进去,时常恍然才有甜头吃。 其实,他这顿打挨得挺值,知耻而后勇。 以前练拳是玩票兴致的,只想圆一圆武侠梦,窥探其中的奥秘,解一解好奇心。 哦……原来练武是这样的。 现在,他改了想法,首先得把心理转变过来,得认真些。 这拳可不能白练,练家子的被人殴了,说出去脸上多丢人…… 中午。 “是这个病房吧?” 话音落下,有两姑娘小心翼翼地半推开门,探头看。 “啊……阿姨好……” 何婷婷第一时间向杨芯问好,后边那位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们是?”杨芯正给张上削苹果吃,见俩姑娘进来,有点眼熟。 “妈,这是我初中同桌何婷婷,那个是同学宿小如。”张上笑着看了何同学一眼,解释说:“开家长会的时候你肯定见过。” “哦……”杨芯恍然大悟,知道是同学来看儿子,赶紧招呼说:“快坐快坐。” “不用,阿姨,我们来看看就走……”何姑娘很拘谨,赶紧把手里的水果放下,乖乖靠墙站着…… “你俩吃饭没?”张上问,“着急走么?” “吃过了。”何婷婷摆手说:“不急走。” “妈,那你吃饭去吧。”张上撵人。 杨芯也知道,有自己在孩子们说话放不开,客气两句,拿饭盒去医院食堂打饭。 她前脚出门,宿小如后脚说:“我去个厕所。” 孩子有眼力,很上道…… 大眼瞪小眼。 她一身校服,洋溢青春气息,脸上带着微微的稚嫩,瞪大眼睛看他,这个床上的木乃伊…… 他觉得此刻有点丢人,自己最邋遢最败坏的一面,示给她看,大概她心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他平时打扮得总是很帅…… “哎。”张上喊:“你这是什么眼神,人都走完了,还靠墙站着干嘛?” 何姑娘又仔细看了他几眼,嘟囔说:“能叫这么大声,脾气还这么冲,看来你没毛病……” “……”张同学满脸黑线,“你是盼我有毛病是吧?” “我可没说。”姑娘坐床边的凳子上,好奇地伸出白嫩食指,小心捅了捅他腰上的绷带,“是你自己说的。” 很好。 这很何婷婷……习惯性怼他。 “疼吗?” 见张上没反应,她加了些力气,一下一下地顺着绷带线沿用力按,似乎想看看到底伤在了哪。 “嘶……” 张同学本来没打算理她,因为隔着厚厚地绷带,她用的力气也不大,他没感觉。 可何姑娘不死心,竟然按到大腿外侧来了,疼得他直抽冷气,那是真疼。 当时他被群殴,身体蜷缩成一团,两手努力抱头,面对墙壁,受伤最重的就是大腿外侧。 “对不起,对不起……”何姑娘见他这么大反应,吓了一跳,噌一下从凳子上坐起来,瞬间湿了眼眶。 张上疼得龇牙,却努力地勉强笑笑说:“这回算报仇雪恨了吧,以前我欺负你,这回可算还清了。” “你……你没事吧?”何姑娘有点哽咽地问。 “大概没事吧……”用眼神安慰她,然后装作腼腆又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刚才苹果吃多了,那个……我想尿。” “啊?”白嫩的脸庞瞬间通红,然后手足无措地说:“阿姨……阿姨应该快回来了吧?” “我憋不住了。”张上装作蛋疼的模样。 其实他真的想小便,却不那么急,可以撑很久的那种,但他不想憋着……就想现在尿…… “那……那怎么办啊?”姑娘想了想说:“我去叫护士。” “人家护士欠你的啊?”张上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气,“你尿不尿关人家什么事。” “那你平时怎么解决的?”见他语气重,她弱弱地问。 “唔……”张上瞬间后悔,这回可要出大丑了,可还是咬咬牙说:“帮,帮我把尿管插上……” “尿管?” 她四处瞅了瞅,床下有个尿壶,还有根长长的橡胶管,呈黄色……没多想,也不嫌恶心,她觉得应该帮他。 张上见她真动了,赶紧吩咐:“大姐,先把门关上啊!” “……”何姑娘撇撇嘴,顺从的去关门。 然后,把尿管大头拿起来,小头放在壶里,红着脸从床下抬头,“你……” “我手不能动。”张上用眼神示意俩胳膊都打着石膏。 何姑娘怔了怔,紧紧抿了抿嘴唇,窘迫着,尴尬着,脸红着,手颤抖着去解他腰间的绷带。 这一刻,张上想死……生无可恋地提醒说:“大姐,能不能先帮我把被子盖上啊,然后你再悄悄地伸手,人都有羞耻感的好吧。” “事真多。” 姑娘嘟嘟嘴,把被窝展开盖住他下半身,然后半蹲着身子,和床齐平,微微掀起被单,怀着好奇心,解开他的绷带……只一眼,好丑啊,接着心惊胆战。 张上看着她的动作,注视她的眼神和表情…… “那个……太大了,管子,管子插不上去……”姑娘有点急,羞红了脸,出了一身汗,这该怎么办啊? “我不尿了!”张上大喊,发急。 像狗刁东西一样,脖子一缩,身子往下一哧溜,用嘴咬住被子,向上提……盖住自己。 人憋着小便的时候充血,真的很痛苦啊……更何况,女朋友还在一边看着,还动手! 第77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何婷婷就那样在床边半蹲着,一手埋在被窝里,一手拿着尿管,怔在了那里…… 良久。 “噗哧”,抑制着,忍了好长时间,终于暴发出来了。 “嘻哈哈哈……”她捂着肚子大笑,一点一点地敲击在张上的心里,让他面红耳赤,只觉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其实张上是想调戏一下何姑娘的,也存在着某种试探,想看她会不会嫌弃自己,想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想知道她的心…… 可他脸皮还是不够厚,那汹涌澎湃而来的羞耻,令人瞬间想找地缝钻进去。 何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自她认识张上,就没见他这么羞涩过。 她觉得这样很好,很真实,很可爱,很喜欢。 而不是一年以前,那个突然变得高深莫测,成了情绪不显于外的“世外高人”,让人捉摸不透,完全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哎。”张上恨恨地磨牙,装作生气的模样喊:“你笑够了没有?” 其实他心里也在笑。 因为她笑得那么开心,他没由来的,就想笑。 见张上发飙,何姑娘收敛了一些,可嗓子里还是一抽一抽的“枯枯枯”,笑得痛苦,可就是止不住。 “那个……你还要不要……”她晃了晃手里长长的尿管…… “……”妈卖批啊! 今天才知道,原来何婷婷这么坏。 张上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用警告的眼光瞥了她一眼说:“去洗手,我要吃香蕉。” “唔……”她知道,如果再笑,床上这个男孩就真要发飙了,大概会像僵尸一样跳起来把她恁地上揍一顿…… 乖乖把尿管放回原位,脸红红的,从床下拿出脸盆,提水壶往里边倒了热水,仔细洗手,擦干净,坐回床前。 床柜上有一串香蕉,掰下一根看上去熟透的,又大又长的,剥开皮…… 不知怎么地,看着有点眼熟……刹那,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张上面色怪异地看着她,不知发什么神经,“你怎么回事,魔症了?扒根香蕉也有状况?” 呸呸呸……何婷婷没回话,捂了捂羞红的脸,习惯性把香蕉递给他,让自己吃。 “你喂我。”张上理所应当地说。 姑娘努努嘴表达不满,您真是大老爷,却听话的把香蕉递到他嘴里,看着他一口咬了半根……心中恶寒。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何婷婷心里想,“怎么总是想入非非……邪恶了啊,该收了啊,不然会被他看出来的,那多难为情。” “你也吃。”张上咬了半根,对何姑娘说。 “我不喜欢吃这个。”她想也不想地说。 在今天以前香蕉是她的最爱,但现在,从今往后,她决定了,以后绝对不再吃香蕉! 见姑娘不喜欢吃,张上也不勉强,想了想说:“其实,你应该崇拜我的。” “什么?”何姑娘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么?”张上在床上扭了扭,手指僵硬地比划着,用肢体语言表达。 “唔……”她看懂了,说:“我们学校昨天才开了大会,关于太谷一中张上同学见义勇为事迹的研讨会。” “我这么有名了啊?”张上乐着,咱也是太谷的名人了,这顿打总算没白挨。 “有名是有名了,不过……”何婷婷把他啃完的香蕉皮扔垃圾桶里说:“我们研究的是,遇上你这样的事情,到底该不该多管闲事呢?” “呃……”这还用讨论么,这还有该不该么? 这就应该直接表扬我的啊! “最后经过全校师生研究,大家做出一致判定,认为你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应当,千万不能学习。”何姑娘开心的笑着说。 似乎能驳倒他,就很开心。 “我是见义勇为啊,这样都不值得学习?”张上表达不满,“你们学校的人都神经病了啊,有没有公德心?” “你明明应该报警的,救人也得量力而行。”姑娘怀有怨念地说:“这次是你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如果把你打成傻子,或者踢断脊柱,或者成了残疾,或者……”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忍不住了,眼眶红了,喉咙哽咽起来,心里的担心,害怕,难过,全部爆发。 这一刻,张上看着她哭,终于后怕了,明白姑娘说的是事实。 被七八个混混围殴,各个下手狠辣,要不是他练过拳,身体素质远比一般人好。 又被陈连尉教过挨打的诀窍,这回说不准就真被打死了,最轻也会落下残疾。 “那个……”看着何姑娘抽泣,张上想拿纸给她擦擦,却发现原来自己拿不了,只能手指动,胳膊动不了,只得柔声说:“别哭了好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 姑娘不理他。 张上接着说: “我保证!” “要不给你写个承诺书?” “再不行……咱俩签个合同?” “还不行的话……以后你就当我的蛔虫,住我肚子里,每天监视我,我去哪你就去哪,管我吃喝拉撒睡。” 姑娘的抽泣终于止住一些,却突然情绪激荡,大喊一声:“你去死啊,恶心死了,我才不要当蛔虫。” “那我去你肚子里当蛔虫。”张上说。 “才不要,我嫌你臭。” “我哪臭啊?”张上不服。 “哪都臭,人臭,脾气臭,脸臭……”好一顿损,简直把张同学贬得一无是处。 “合着,你男朋友就是臭虫啊?”张上脸黑说。 “你才醒悟啊?”姑娘从床头柜上撕了一片卫生纸,擦擦泪水说:“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喜欢你。” “……”张同学伤心了,彻底伤心了。 只是,心里和脸上怎么有股得意呢。 (你得意个什么劲啊!) (我就是得意的笑,瞎了眼不也照样看上我了……) 见张上得意洋洋地样子,姑娘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不看他。 这人就经不住表扬,你一给好脸色,他立马上房揭瓦开染坊,总是那么欠收拾。 “哎。”见姑娘不理,气氛有点冷,张上找茬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可矬了?” 手脚并用,比划自己被包成木乃伊,失了往日的帅气,你不会在心里对我减分的吧? 姑娘还不理。 尴尬了啊…… “宿小如不是掉茅坑了吧?”张上看了看脑袋跟前的手机,问:“怎么还不回来?” “她回家了。” “嗯?”张上有点懵,“不是去厕所了么,怎么回家了?” “她回去吃饭了,我找她帮忙……找借口,才能来看你。”何姑娘怔怔地注视他说。 张上也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短短两句话,他懂了很多东西。 为了来看他,何婷婷中午没吃饭。 为了来看他,得找人帮忙一起来,如果只她一个人,于理不通,他们还小,会让大人误会。 为了来看他,应该是跟家里撒了谎,或者她住校,中午不能出校门,编理由骗老师,请了假才出来。 说真的,张上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前世,他虽然找了对象,但只是平平淡淡的那种,两个人相处,彼此没什么付出,也没机会付出。 按部就班的,有空就约吃饭,过节就送礼物,感情虽然不错,却过着各自的生活,日子平淡如水,没什么感动。 没机会住院,没机会出去旅游,没机会为她做点什么,也没机会浪漫,或者说不懂浪漫,彼此都不是感性人。 最大的关怀大概就是她生病了,像家人一样跟去输液做个伴,聊一会儿,然后各自玩手机,如此而已。 这世间,真正彼此相爱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地真的很少很少,大部分,应该只是需要和被需要吧。 这是张上前世的姻缘,就那么浅薄,那么没激情…… 现在,他觉得在老天眷顾。 近在咫尺的何婷婷,见张上那样柔情似水地看她,不知怎么滴,突然羞起来。 轻轻锤了他胸膛一下,胳膊肘子撑在床沿上,两手捧着脸,注视他说:“哎,我们同学都可佩服你了,说如果当时换了他们,肯定没有你勇敢。” “是吧,所以你应该崇拜我。”张上眨眨眼,接着说:“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去吃饭。” “等阿姨回来再说吧”想了想说:“我不放心你。” 张上才想再说什么,却见房门打开,杨芯提着保温桶进来,笑着问:“饿了吧?” 何姑娘见张妈进来,好像做贼心虚一样的,哧溜从凳子上起来,赶紧喊:“阿……阿姨。” 然后让位,站一边,继续靠墙…… “那个女同学呢?”杨芯见只有何婷婷一个人,随口一问。 “她先回去了,那个……阿姨,我也得走了,下午还有课。”姑娘拘谨地说。 “那行,路上慢点啊,谢谢你们来看张上。” 客气地笑着,跟姑娘身后,把人送出病房。 “这姑娘不赖啊。”杨芯回屋说。 “什么不赖?”张上装懵逼。 “就是离白静还差那么一点。”自言自语,将保温桶盖子拧开,从里边把饭拿出来,准备给他喂饭。 “……”您真是亲妈。 第78章 情书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张上足足躺了大半月,见遍来看望他的亲戚们。 连灵石的大爷也回太谷看他了,同时带来消息,煤市已经疯了。 原煤价格530一吨,焦炭价格涨到1600一吨…… 连张志国都不想在国企呆着了,想占山为王,反正灵石遍地煤矿,挖几铲子就能见煤,那可都是钱…… 张家庄就有一户这样的人家,后来还上了新闻。 在自家院里挖煤……直接把院子的地基掏空,垂直往下挖,一大家族人当矿工,不到一个月……买楼的买楼,换车的换车。 就连公家人来查都没办法管,我有房产证,挖我家院里的东西关你们什么事? 不过后来这家人被法院判了刑。 2006年时,还没那种“地下的东西属于国家”这种说法,法律上大概有了,但人们不知道。 那些年的煤老板是真疯狂,只要你胆大,发财就跟玩一样。 对于大爷的想法,张上给不出意见。 只是记得,重生前的张志国一直都在国企,直到退休。 …… 办好出院手续,拄着拐,被张志伟搀着,一瘸一拐的下了楼,回家。 他上半身基本已经复原,其实大多皮外伤,只是腿脚还不利索, “爸,咱账上现在有多少钱了?”张上艰难地上车,问。 “700多万吧。”张志伟说。 “这么多?”出乎意料。 娱乐城开业也才三个多月吧,当时开业完账上几乎就没钱了。 见儿子疑惑,张志伟解释说:“娱乐城的销售额大概每天30万左右,除去上税,工资,水电各种费用,纯利每天有8万多,再加上快点公司回了点钱,三个月大概有700万。” 张上点头。 2006年,太谷只有这一座大型超市,连电影院和德克士都属于垄断地位。 KTV只有一个对手,可那是九十年代的歌城,机器和音质烂得一屁,娱乐城和他一样的消费价格,相信没人会去那。 “爸,我和王怀东说好了,帮他修东门坡那条路,县里已经评估完,最少得一千万资金,咱现在就可以开工,剩下那三百万,娱乐城两月就能挣出来,你有认识的工程队不?” “东门坡那路才多长啊,总共也才不到三公里,要一千万,他修金路呢?”张志伟瞪眼说:“再说,咱凭什么给他掏这冤枉钱,一千万啊。” “哎呀爸。” 张上有点蛋疼,解释说:“咱怎么可能白给他修,咱要的是路两边的商铺,修路顶多也就两百万,钱都花在门面房上,街道两边清一色的三层楼,咱出租也好,卖也成,回一千万跟玩似的。” “你的意思是……”张志伟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地问:“盖完以后,一条街的商铺都是咱家的?” “肯定啊,这可是改善民生的大事,太谷除了新建路和西环路,找不出第三条商业街,咱给他整一个,他王怀东要政绩,咱要挣钱,谁都不亏。” “好买卖……好买卖。”张志伟有点语无伦次。 这一年,张卫健主演的沈万三红遍大江南北,什么苏半城,沈半城,令人无比向往…… 见老爸已经激动到无法自抑,沉浸在幻想中,张上无奈地抠抠鼻子。 “格局啊格局,我的亲爹,您能不能淡定些?” 重生一年多,张家也算个土财主了,可张上并不太满足,他目标远大。 现在连奥迪R8跑车都没钱买呢…… 抖了会儿,张志伟终于缓过劲儿来,想了想说:“太谷建筑公司的老总和我是同学,这又是给县里修路,把工程介绍给他吧。” “行,不过爸你可得看着点,别让他们偷工减料,路虽然是给县里修,可两边的铺子是咱的,如果三五年就碾烂,对咱影响可大了。” “我懂。”张志伟严肃地说。 隔天,当张爸去县里亮了银行卡里的钱之后,第三天批文就下来了。 东门坡的路面足够烂足够宽,中间留柏油路十五米,两边再盖100平米的建筑,还绰绰有余。 说实话,那段都不能算路,应该说是个大泥塘……除了冬天结冰,夏天暴晒,泥泞就没干过。 明明在县城里,位置也好,可硬是没人有这个钱来开发。 两天后,简单整了个奠基仪式,县里一二把手出席,上了太谷电视台,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而张上,也已回归校园。 拄着拐来上学,大概去哪都不缺少注视的目光吧。 可是,班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整节课,全班女同学频频回头看他,连很多男同学也这样……把张上羞得赶紧钻堡垒下边,头都没敢抬。 “叮铃铃……” 高中的铃声不像初中那样悠长,显得响亮而短暂,有些急促。 下午第二节课后,有四十分钟活动时间,别人都出去玩了,张上就搁那干瞪眼…… “那个……你们班张上来了吗?” 班门口,有个修长苗条地身影,询问坐第一排的狄慧平。 “上节课才来。” “能帮我叫一下他嘛?” 狄慧平回头喊:“张上,有美女找你。” “呃?”张同学正玩着手机,贪吃蛇…… 闻言,探身朝门口看了看,的确是个美女,还挺可爱。 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把拐杖卡腋下,一瘸一瘸地走,他觉得这样有点丢人,很不想见人,怕败坏形象…… “张上。”见他出来,韩雨佳娇滴滴地喊。 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很甜美,一米七多的身材,两腿笔直修长。 大概是害羞,把手掌筒袖子里,只露手指,紧紧勾住袖口。 “怎么舍得来找我这个残疾人了?”张上笑着问。 “你残了啊?”有点吃惊地问。 “怎么可能,哥这么身强体壮的。”张上把短袖撸起来,比划肱二头肌。 “那个……” 韩雨佳看着他,突然羞红了脸,低着头,有些局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很好看的粉红纸张,抿了抿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猝然抬头直视他。 “我……我给你的……” 不由分说,塞他兜里,红着耳根,转身跑了。 张上嘴巴微张着,呆在那儿…… 前世没这出戏啊。 他跟韩雨佳虽然玩得好,却也只是普通朋友,到微信出来的那年,他通过QQ加人家好友,都不带理的…… 两人虽然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但从没分在一个班过,连同学都算不上。 想了想,难道重生之后,哥有了那种主角光环? 又想了想,大概不是…… 一中应该也开了研讨大会,研究他见义勇为的行为,又因为是自家学生,可能把他定位成了“英雄人物”。 这年代的女孩还是比较纯真的,心里有白马王子的梦,远不像后世那样浮躁。 如果2018年时,学校表扬说谁谁是英雄,甭说高中学生,连小孩都会嗤之以鼻。 “情书呦……” 酸酸地声音从教室里传来,狄慧平左手拖着脸颊,看着好戏…… “……” 瞅了瞅手里的粉色情书,张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看。 说实话,如果有女生倒追,只要不是特别看不上眼的,或者正和女朋友热恋中,大部分男生是不会介意尝尝鲜的。 人都有优越感和虚荣心,被姑娘倒追,真的很爽。 更何况韩雨佳还是美女,更是他重生前想压床的姑娘。 不过……张上笑了笑,我虽然色,可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帮我倒杯水呗?”对狄慧平说。 “你自己不是能走吗?” “我这是硬抗,不然还用拐棍干嘛?” “行吧。” 无奈地起身,去教室后边拿了他的水杯,又到前边饮水机给打了一杯热水,再把张同学搀着送回座位,好事做到底。 张上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后边就是垃圾桶。 他拧开水杯,往情书上浇水,直到完全湿透,再用力捏成一团纸泥。 扔掉。 “那姑娘挺漂亮的啊,你……”狄慧平有点吃惊地问。 “咱才高一诶,不适合找对象吧。”口是心非地说。 明明都跟何姑娘亲了好几回了,却搁这教育人家…… “好吧,你厉害。” 狄慧平无所谓地点头,回了自己的座位。 第79章 树大招风 秋天悄悄来临,树叶有了枯黄的味道。 人们穿了秋衣秋裤,防止冷风灌入衣襟里,会吹得人汗毛立起,哇凉哇凉。 张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臂搭在窗台上,俯视校园里热闹的场景,秋季运动会。 教室里除他外空无一人,其余同学都在操场里,按班级兜拢着队伍,七零八散地坐着,吃着,闲聊着。 大概,每个人的一生,不管再怎么样热闹。 可当你独自一人时,也会偶尔感到孤单寂寞吧。 张上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应该形容为“心花落地成灰”。 没受刺激,也没什么不顺心,就是突来的心灵空旷。 “轰隆隆……” 青天白日一声雷。 北方的天空时常一会儿光亮四射,一会儿阴云遮明,两种现象来回转换。 眨眼间,暗了的天空没再变亮,而是昏黑下去,片片乌云仿佛要盖顶一般,空气变得沉闷。 没几分钟,操场里的队伍一哄而散,紧急避雨,楼道里传来凳脚磕磕碰碰的声音,还有嘈杂的嬉闹声,由远及近。 见张上一个人在,同学们见怪不怪。 这个班里的异类,不只成绩差到无可救药,出名出到称霸全校,性格更是怪癖,反正不怎么合群。 除了他那几个舍友,还有前后座,几乎没跟其他人有过交集,在班里除了玩手机就是“当作家”,不太爱理人。 “张上,来办公室一下。”陈奇武扫视回班的同学,最后目光落在张上那里。 “哦。”瘪瘪嘴,手机揣兜里,把挽着的袖口撸下来,往外走。 陈奇武背靠着办公桌棱,两臂抱胸,想了想,大概在考虑怎么开口。 “那个……”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上说:“咱学校五十周年校庆快到了,你不打算来几个节目?” “你让我吃喝拉撒还行,表演节目,那是侮辱同学们的智商。” “少跟我皮,你是咱学校的名人,你爸更和校领导穿一条裤子,你开学这几个月考试回回不及格,把咱班的平均分拉下那么多,我也没为难你,没训过你,其他带课老师跟我打你的报告,我也尽量替你说好话。” 讲一堆话做铺垫,顿了顿说:“老师我对你够意思吧?” “我真没什么才艺。” 张上满脸苦笑,两手一摊,浑身慵懒,反正就这身皮囊,哥我是菜米油盐不进。 “你看你,好歹是咱太谷见义勇为的标榜人物,上过电视台的名人,开运动会不去就算了,校庆也不参加,太不像话了吧,你爸把你送一中来是为了让你接受教育,积极参加团队活动,培养情操,你这怎么行?” “……”我就默默地看你装逼。 眼瞅张上死猪不怕开水烫,陈奇武也知道,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社会老油子,精着呢。 想了想说:“咱学校校庆会把县里的领导请来,还会让外边的人进来看,你要是来个节目,那得多炫酷,多威风,有在县领导跟前表现的机会,你可得出力。” 苦口婆心地劝。 “我真不行。”张上塌拉着身子,吊儿郎当说。 “那你的意思是……不能出力?” 不等张同学反驳,陈奇武笑了,噼里啪啦一顿来,“既然不能出力的话……咱学校经费紧张,最近为了扩大校区,欠省里三千万贷款,连老师们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那你就有钱出钱,这回校庆全靠你家的赞助费了。” “……” 张同学表情一僵,都他奶奶的是套路啊! “那个,陈老师啊……我家为了给县里修路,最近砸锅卖铁,家底全砸进去了,甚至还刷了信用卡。” 抬头看陈奇武一眼,笑着说:“不过嘛……身为咱学校的优秀学生,给学校拉赞助责无旁贷……” 把校服裤兜翻出来,除了手机,还有一沓零钱,目测不过一百块,往陈奇武办公桌上一放。 “陈老师,我家的家底都在我兜里了,就这点儿,您如果要的话,记得校庆时拉上横幅,打上广告,写上赞助人的名字,如果不要的话,那也谢谢您手下留情,没把我家掏空……” 小样,跟老子斗,哥可是只要两个月,就能让本来快倒闭地茶馆变得座无虚席的老合。 陈奇武有点目瞪口呆,嘴张大,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张上,好久没反应过来。 他一个高中老师,竟然拿捏不住自己班里的学生…… “陈老师……陈拉死?您要没事的话,我回班里学习去了啊?”张上指指门外说。 “张同学,快把钱收了。” 陈奇武见他要走,赶紧将桌上的一沓毛票子递给他。 “哎呀……哎呀……陈老师,您千万别客气,这可不是给您的钱,这是我给学校的赞助费,您可千万要交给校领导……不能自个拿着花喽。” 边说,张上边把往他口袋里塞钱的手躲开。 “……”你MMP啊,陈奇武脸上染了色一样。 要是只收这么点赞助,估计校长能把他开了…… 见班主任在发飙的边缘,张上见好就收,不再躲闪,把自己的口袋撑开,脸朝着门外作势欲出。 说:“哎呀,不要不要不要……您这是干嘛呀,实在太客气了。” 说着,令陈奇武手里的钱正好落自己兜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久久无语。 哼着小区回班,本来抑郁的心情无缘由好转,连窗外乌云压城的气闷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其实张上明白,只要校领导开了口,不那么容易退缩。 这些人都被张爸养刁了,当他家是摇钱树,或者说,看张家发大财,他们眼红。 不从你身上抠点肉下来,怎么舍得这一场交情。 晚上九点半,才下课,张上跟王庸铮往宿舍走,手机就响了。 尽管学校规定,任何在校学生不准带手机,但张上好像不在此列……看着的人都装瞎子。 大咧咧把手机拿出来,“喂,爸?” “唉,人红是非多……”张志伟莫名其妙一声叹,大概杨芯也在身边。 “怎么了爸?” “太生给我来电话,说一中五十周年校庆他也会回来参加,说学校缺钱,想找赞助商。”话里满是兴意阑珊。 张上闻言,沉默不语。 太生就是一中的前任校长,张志伟的老乡,前年高升去大学当校长了。 以前张家穷,郑太生没少帮张志伟,生活上,经济上,帮扶良多,不然一中的老师怎么会都用他跑出租。 而且各个大方,反正都是记账,跑多少钱签字就成,到学校财务领钱,经常给多报。 张志伟没少从中捞好处,人情欠大了。 今天这一个电话过来,甭管你卡里有没有钱,你就是拆房子卖地,也得把一中校庆的钱买了单。 人情难还,在这世间没谁能脱开。 这事,说白了还是张上自己的问题。 谁让你怂恿亲爹拿钱砸人的,一天一万的砸,是把一中的校领导砸晕了,是让你爹出气了,却也树大招风。 孩子远远没体会到财不露白的精髓。 “爸,东门坡那路修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快竣工了,还有些收尾工程。” “钱够用么?” “尾款都已经结算了,咱家账上还有几十万。” “那就给赞助呗,既然太生伯伯已经开了口,这事说什么也不能推脱。” “唉……”张志伟又一声叹,有些苦涩地说:“咱家以后可得低调点,你爸我当年爱吹牛,欠人情欠多了,这要是今儿一个明儿一个,有多少钱都不够败的。” “您觉悟高。”张上笑笑说。 第80章 没有装逼打脸 离校庆还有大半月,学校开始了各种节目排练。 搞得好像演出的同学比其他人等级高点,气场傲点? 反正平时说话都多了股骄傲劲儿。 张上的舍友吴然学过街舞,平时总在宿舍里压腿,还教别人什么螃蟹脚,飞机跳。 总之这是一个自认为很酷,还有点傲娇的自认帅哥……这回更了不得,成了走路都昂头的那种。 宿舍八个人,他找了六人,准备校庆上集体表演街舞,反正这里边没张上。 也不是张同学看不上他们。 练拳的人,你要说打架,没实战经验真就未必干得过街头混混。 练是一码事,打是一码事,好多人把这混为一谈。 这就好像平时做作业,自己在下边瞎算瞎猜,怎么搞都觉对,有答案嘛,可真要上了高考考场,有几个能发挥好的? 至于吴然那街舞,要说耍花样,开身子骨,张上真不装逼。 就那点简单的单手撑跳,脑袋轧地保持平衡猛转,不吹不黑,不用你教,哥看一遍就比你耍得帅。 “张上,来办公室一下。” 陈奇武笑得有些邪恶,最起码在张同学眼里是这样。 猫哭耗子,准没好事。 “那个……陈老师,我得先去下厕……” “停!”陈奇武早有准备,做了个交警指挥交通的手势,不给说话地机会,“我不找你,是找你爸。” “哦,那您直接找他就得了呗。” “……”你老子要是接电话,我才懒得理你,架子一摆沉声说:“先来我办公室再说其他。” 至从那天郑太生给张志伟去过电话之后,张爸学乖了,陌生人的电话一律不接。 这不是高冷和看不起人,只是深深知道,但凡打电话过来的十有八九找你求人,借钱…… 瘪瘪嘴,人家终究是班主任,身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只要你是高一20班的学生,你就得受制。 见张上出来,陈奇武扫视班里一眼,很有点威势,对别人可不像对他那样和气,道行大着呢。 “眼看五十周年校庆马上要开,你家的赞助是不是该到位了?” 这回陈老师学乖了,也不耍心眼了,直跟张上来大白话。 “这您得找我爸,我只是个中学生,去哪给你们偷赞助费去?”张上看着地面,老神在在,头也不抬地说。 “你就帮忙带个话……”有点心虚地抠抠鼻子,撇他一眼,“那个……赞助费的事定下来了,预计得……11万。” “多……多少?”张上猛地抬头,浑身僵硬,思维冻结,手抖着问。 “11万。” “你们当我家是冤大头,想宰就宰?” “你别急,这钱可跟我没关系,是校领导开完会来通知我的,让跟你转达。”陈奇武连连摆手说:“他们主要想请明星来助阵,唱两首歌活跃气氛,10万主要花在这,剩下的1万才是给其他节目的活动经费。” “请明星?” 张上瞪眼,你们他奶奶的一个高中学校,不说好好研究教育,尽他妈瞎搞。 还十万块钱。 这年头的十万足够请个二线大明星。 合着你们这些人是看死我爸没法拒绝,仗着郑太生的人情,狮子大开口,直接下狠手往死里宰来着? 忒他妈不厚道了。 张上脸色难看,吃了屎一样,又生出一股被强间的感觉,上次是给狗蛋恶心的,这回是被学校宰的。 大概瞅他在爆发的边缘,陈奇武假装整理办公桌,拿起个文件袋说:“我还得开会,先走了啊。” 一溜烟跑了。 “……”张上深深地无奈。 生活就像被强间,反抗不了就只有等着去享受。 出了办公室,直接旷课,懒得在学校呆了。 别人想逃课千难万难,被逮到要记过,还会叫家长。 可对他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慢悠悠地骑车出校门,看门大爷不但不拦,还笑呵呵地打招呼…… 来到东门坡,不,现在应该叫“北顺城街”,官方规划的名字。 工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以前的泥塘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开阔街道,路两边整齐划一的三层小楼。 只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在里边码墙灰。 三公里的路程,左右两边各三十栋门面房,每栋300平米,统一售价70万一栋。 已经预售了十一栋。 其实这个价格对于当下的房市来讲,是有些虚高的。 可这房子不同寻常,有县里批的正规房产证,大红本。 只要你买一栋,这就是祖祖辈辈的基业,往后每年光收租金就得收他十多万。 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恭喜你,你孩子可以吃喝玩乐不工作,只要不把这房子祸害了,在太谷这样的小县城,那都是人上人。 看了会儿,又来到娱乐城,过往人群川流不息,停车位紧张到汽车都排公路上了。 仰望自己打下的基业,张上的心情才好了些。 超市逛了一圈,找到自己想说话的人…… 白静正跟一年轻男员工解释着什么,脸上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倔强。 还有,被人骚扰的烦躁。 秀发随意在后边扎了个髻,一身白领制服显得青春干练,端庄大方,短裙及膝,小腿没有一丝瑕疵,那背影,真的很令人浮想联翩。 人的气质和生活经历有关。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毕竟是副店长了,手下管理上百人,从前的那种稚嫩不再,多了一份从容。 “我说过了,你找我没用。”白静皱眉说,随手把货柜上客人弄散的零食摆整齐。 “这超市就你跟我关系最好……” “对不起,我跟你关系不好,并且,希望以后我们只谈工作。”姑娘高冷,转身就走。 这员工还想说什么,却见张上笑着走过来,勾肩指了指白静的背影问:“哎,兄弟,你想泡她啊?” “你谁?”这男员工厌恶地瞪了张上一眼,岔开距离,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好臭屁。 “我啊?”张上乐了,这超市大部分员工应该都认识他吧,除非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我来找我的童养媳,看她乖不乖。” “那你找她去,关我屁事。”说完,急走两步,估计去工作了,没再追白静。 张上努努嘴,摊手耸肩表示无奈,没搞成装逼打脸的情节。 不过白静又回来了,因为听到他说话了。 “我……我跟他没什么……”眼神纯净,气质动人。 “我知道。”张上笑着说。 似乎觉得解释还不够,姑娘想了想说:“那个……他是我爸朋友的儿子,我家欠他家的钱……他刚才找我,是想在超市上货,我没同意。” “唔……他不是咱的员工吗,怎么还当起商家来了?” “他想吃回扣。”顿了顿,心里挣扎一下,“他……他还说,有我的一份。” 张上瞬间明悟了。 别看只是个超市,里边的水也深着呢。 如果这员工能说动白静,把货上了架,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坐吃回扣。 超市货柜有限,只要优良品质的货物。 那没在超市上架的东西怎么办呢? 想有销量,想挣钱,你就得想方设法把东西弄上架卖,找熟人,我拿五毛,你拿一毛,再给超市的领导拿一毛。 本来五毛成本的东西成了七毛……最终损害的是超市的利益。 还有,白静跟别人不太一样,她欠着巨债,却能抗拒那种巨大的诱惑。 而且,债主的儿子跟你开口,压力不同一般,拒绝,会让人说闲话,对一个女孩儿来讲,名声不能坏。 张上想想,大概,这姑娘是真把杨芯当亲妈了,也把超市当自家了…… “今天下班去我家一趟。”张上想了想说。 “什……什么?”白静抬头,眼里亮晶晶地。 “我妈跟你说点事。” “哦……”有点小失落,不是你跟我说啊。 第81章 童养媳 由于超市的营业时间太长,早八点半到晚十点半,所以换成了两班倒。 但白静不在此列,她是正常上班时间,早九点到下午六点。 员工休息室,把挽着的头发垂下来,留了空气流海,青丝柔顺,整理着披在颈后。 脱下工作制服,换上一身卡其色百褶连衣长裙,这是杨芯送的。 整个人的气质立马一变,柔弱,清纯,一看这个女孩,你就会觉得她很干净,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把换下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整理仪容,出门。 好看的姑娘总是很受人欢迎。 出超市的路上,但凡看到白静的人,甭管男女老少,都觉眼前一亮,好像超市的灯光突然多了温暖,让人心情舒畅。 见到白姑娘下班,路过的员工都会客套两句。 尤其男员工,仿佛能跟她搭话,都属于天大的荣幸…… 超市的老员工都懂,传说白静是老板娘的干女儿,而且,和老板的儿子……那个帅小伙,关系不太正常。 所以大家都很识趣,真看这姑娘顺眼也好,存心讨好也罢,反正白静很吃得开。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漫不经心地撒在人脸上。 白姑娘骑上粉红色公主自行车,无视路人的注目,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容,微风低吟着掠过发梢,长发飘飘,生活如此美好。 先去买了些水果,总不好空手去别人家,这是礼貌问题。 其实超市也卖水果,而且都是无公害食品,可她不想买,身为副店长,有些事情要注意。 …… 家里,杨芯早早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你摆脸子干什么?” 见张志伟脸色难看的在沙发上坐着,遥控器按没完,上百个电视台都没他中意的节目。 杨芯说:“白静马上过来,你少给人家摆脸色。” 张志伟苦笑说:“我哪敢啊,是学校忒坑人了,跟咱要11万赞助费,说校庆要请明星镇场子,这回我算是把他们看透了,都他妈不是好鸟。” “要……要多少?”杨芯一哆嗦,瞪眼问,“他们凭什么?” 即使张妈善良淳朴,平时屁都努不出一个来,典型的没主见人士,属于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这时候也急眼了。 “唉……”张志伟长长的叹息,烦躁地抠了抠头皮,看着地,想了想说:“郑太生开了口了,我没法推。”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杨芯也知道,郑太生对他们夫妻俩多有帮衬,人不能没良心。 “叮咚……” 门铃响起,杨芯瞪了张志伟一眼,示意你注意着点,少摆臭脸,然后去开门。 “阿姨。” “来了,快进来。”杨芯笑着招呼,见姑娘提着水果,说:“来自己家还买什么东西,你这孩子真是……” 白静腼腆笑笑,换上拖鞋,进门甜甜地喊:“张叔。” “快坐。”张志伟起身欢迎。 扫视一圈,其实姑娘心里有准备,但还是很期待地问:“叔,那个……张上没回来吗?” “没,一中今天不放假。”见白静这么关心儿子,张志伟心情好了些,调侃说:“你们下午不是才见过嘛……” “唔……”姑娘语塞,瞬间羞红了脸。 这时,杨芯喊:“过来吃饭了。” 三人坐一起,毫无违和感,比张上更像一家人。 白静小口小口地吃着,文雅安静,跟杨芯聊着张上。 张志伟农民出身,就算现在有钱了,骨子里的粗俗还是没法改。 喝汤时呼噜呼噜地响,吃饭眨巴嘴,总爱bia唧bia唧地吃,像猪圈里的那种声音,惹人讨厌。 如果去了大城市,就算你开劳斯莱斯,一身范思哲,但只要上饭桌一张嘴,人家就知道你草根出生,没教养。 他这样,惹得杨芯皱眉,警告似的用筷子敲了一下汤碗,张志伟才合上嘴,细嚼慢咽。 张妈最近的变化挺大。 以前穷,从不会注意这些,甚至也跟张志伟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吃饭也bia唧。 但她慢慢地开始改变这些细节了。 因为吃喝不愁,钱上没有压力,人就该追求生活的质量和细节了,慢慢培养自己的情操。 这说明,杨芯在向“雍容”的方向发展,你的社会地位有多高,就该有与其匹配的素质教养。 见夫妻俩这样,白静莞尔一笑,其实,她心里一点都不介意。 “静静,我听张上说,你家里还欠着外债?”杨芯给姑娘夹菜,装作随口问。 “嗯。”姑娘就像对家人诉说心事一样,想了想说:“那年捞白杰欠了16万,好在去年已经还一些了。” “现在还欠多少?”张志伟扒拉着饭,头也不抬地问。 其实这样的话题一般人不太会问的,事关别人隐私,讲人家欠钱啊,还钱啊,这样的话题惹人厌。 “还欠14万。”见杨芯吃完米饭了,姑娘起身,端碗舀汤,心里盘算说:“大概再有三年就能还完了吧。” 曾经,这笔钱就像大山一样压着她,迫使一个小姑娘缀学进入社会,盲目地找工作,完全不知前路何方。 那时,让她懂得生活不易与坚强。 好在,她遇到了这一家善良的人。 现在,她和白杰的工资加一起每个月有五千块。 姐弟俩也没什么开销,吃喝全在娱乐城,家里闲置的房子还租给快递公司当仓库,也是一笔大收入。 “还差14万啊……” 夫妻俩对视一眼,张志伟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伸直,假装掏烟,从裤兜里捞出银行卡和烟。 烟放桌上,卡在桌下递给杨芯。 “静静,你知道的,我和你叔都把你当亲闺女了,背着这么多债,应该压力很大吧……” “阿姨,不要紧的。”姑娘咬了咬嘴唇说。 “你听阿姨说……”杨芯顿了顿,和张志伟对视一眼,“张上说店里有人骚扰你,我已经让苏瑛把他开除了,太不像话了,这样的员工我们坚决不用。你是好姑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欠别人钱总是不好……” 把银行卡递出来,接着说:“回去把债务都还了,张上不想让别人嚼你耳根子,我们夫妻俩也不想你受苦……” 话没说完,白静赶紧把卡推回去,连连摆手说:“阿姨,我不能要。” “这不是我们俩给你的,是张上给的……”杨芯笑得有点莫名,“他说他想要个童养媳。” “噗。” 张志伟正端碗喝汤,一口就喷了…… 呆呆看着杨芯,高!实在是高! 张上只是来电话说白静晚上来家里,让委婉些把钱给她,先将家里的债务还了,免得姑娘受人骚扰。 可没说童养媳这回事。 大概要脸点的人,都说不出“我想要个童养媳”这样的话吧。 霎时间,白静从颈脖到耳根子,到白嫩脸颊,发烫似的羞红,还有不知所措…… “阿……阿姨,我真不能要。”白静低头抿着嘴唇,在桌下用力地抠着指甲。 她是个性格独立的女孩,但有三分奈何都不想受别人恩惠。 这跟恋爱啊,一家人啊,没什么关系,是人格上的自主,她觉得女孩子应该这样。 当然,现实是,她已经受这家人的恩惠很多很多了,这辈子还不完…… “不要啊?”杨芯意味深长地叹,想了想又说:“张上会失望的……” 这话,意义不一般了。 白静心里一颤,慌张起来,一下接了银行卡…… 抬头笃定说:“阿姨,我打个借条吧。” 这钱,她一定会还。 “行。”杨芯笑了,目的达成。 接下来,好像跨过一种仪式一样,白静把这里当了自己家,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见姑娘从厨房出来,摘下围裙,杨芯招呼说:“过来歇会吧。” “嗯。”白静坐沙发上,紧靠着杨芯,像母女一样,看着电视说:“阿姨,你也看刁蛮公主啊?” “这电视剧挺有意思,演得都不错,你也喜欢看?” “嗯,我喜欢张拉娜。” “这韩国姑娘就是水灵,长得好看,演得也好,听说这电视可火了。” “嗯,是挺火的。” 杨芯看着张志伟说:“学校不是要请明星么,那钱够请她不?” “应该够。” 第82章 坐看世间 心无激荡 当张上知道校庆要请张拉娜时,险些被口水呛住。 这时国家还不注重文化侵蚀,哈日哈韩十分严重,可以说遍地是韩星,尤其电视节目和晚会,好像不请外国人就不上档次一样。 还有传说,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当又知道是自己亲妈定的人选,更是白静喜欢的明星时,张同学当下无语。 不过说实话,刁蛮公主的热播让张拉娜火爆全国,算时下最热的人物了。 连重生前的张上看完这部电视剧也被圈粉,古灵精怪,长相又好看,还惹人喜爱,演的也不错。 只是后来,大概随着年岁见涨,这些明星啊,名人啊,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人物。 不过,这趟请张拉娜来不只为学校。 北顺城街将要竣工开售,请明星来剪彩打响热度,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总共烧钱十六万,张拉娜先参加剪彩仪式,之后在校庆上唱两首歌,就可以把钱挣了。 这消息传出去,整个太谷都沸腾了,像过年过节一样热闹,浮躁气氛连校园都没法避免,学生开口闭口都谈她。 …… 星期五下午,网吧。 在学校呆得无聊了,张上直接逃课,把最近码的字上传到点娘。 一年多,他在学校的时间几乎都日码万字,存稿恐怖到有150万字…… 因为不码字,他没事干。 学习又学不进去,玩也没得玩,贪吃蛇都快玩吐了,唯有码字来舒发感情,消遣时间。 不过这孩子老贱了,每天2000字雷打不动,书评区到挺火爆,但几乎都是那些恶搞视频带来的流量。 想了想,他写书一年,回过的帖子满打满算不足十个…… 打开书评区,出现了常年不沉的帖子。 杨晨空:这书敢加更,我倒立拉稀。 张上笑笑,默默打开作家后台,加更一章…… 又看看数据,均定2800,离精品还差一些。 这数据如果在重生前,张上会激动到连续一个月天天爆发。 可现在,大概是心大了,眼界高了,笑笑,也就过了,没有激动,没有感慨,理应如此…… 打开榜单,这一年的点娘,应该是真正百花齐放的时候。 《鬼吹灯》和《盗墓笔记》横空出世,开创了盗墓流。 东哥的神魔流开大作《神墓》雄霸榜单。 西红柿的《寸芒》,屡屡刷新点娘的极限订阅记录。 还有《张三丰异界游》《江山美人志》等等…… “嗡嗡嗡……”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 张上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知道他手机号的人不多,想了想,还是接吧。 “喂,你好,这里是阅文集团,请问你是张达达么?” “唔……?”张上有点懵,随后反应过来,大概是编辑看他登录作家后台了,所以才来电话。 “关于你的作品《舌尖上的美食》,编辑部打算联合出版社,进行简体和繁体出版……” 听了半天,张上只寡淡一句,“哦,那就出版呗。” 他早有预料,这是必然的事情。 因为最早的不是先在网上发的,比如《悟空传》《诛仙》《紫川》之类,都是自己先找出版社,出完实体书,然后才在网上发表。 这个年代,几乎只要是本完结都能出版,网站的订阅不足以养家糊口,全靠实体书拿钱和打响名气,来带火网上的订阅。 到后世会完全颠倒,出版实体书成了大神的专利。 听张上那淡淡的语气,编辑有点无语,你不是应该很激动的么,但凡是个写手,听到自己的可以出版,应该都会狂喜吧。 “请问你有存稿么,后续更新能否稳定?” “这本书我已经写到收尾阶段了。”张上说。 “什么意思?”编辑一急,你丫不是要太监吧…… “我有150万字的存稿。已经要完结了。” “……” 一般来说,起点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位作者先把书写完才来发表,因为期间的变故太多,风险太大。 很可能不小心踩雷,涉黄了,涉政了,版权问题了。 比如当年鑫庸状告江南,书中提及射雕、神雕、天龙八部里的人物,都算侵权,导致起点大批书被封,同人作品几乎死绝。 还有涉及他人的,比如有个烈士的名字,或者官员的名字,正好和你书里反派同名……恭喜你,这也算踩雷。 种种禁忌,说明存稿太多不算好事。 想了想,编辑说:“你先把存稿上传到草稿箱里,我们会审核,如果通过,具体的出版合同会按照地址给你寄过去。” “行,谢谢编辑大大了。”张上客套着。 “你既然有这么多存稿,为什么不多更新一点呢?”编辑多问了一句。 一泄兽的名头十分响亮。 “怕有事来不及码字,断更不太好。”张上开玩笑说。 “……”真是作者年年有,最属这位奇葩。 出版的好消息,应该和读者分享,“亲爱的读者们,刚刚敲定实体书出版事宜,达达心血来潮,求推荐票,求月票。” 眨眼间,书评区炸了锅,这是张上第一次求票,也是第一次开单章。 接着,不出三分钟。 “天花乱坠,感动涕零,先生之才当受此赏!” 海魂衣打赏张达达 100000起点币这本书写的太好了,犒劳一下希望后续更精彩! 这年的点娘网站还是旧版,页面密密麻麻,字很小,看着害眼。 但只要有盟主打赏,网页上方会划过醒目的红字,系统也会自动在书评区生成一个红色帖子,俗称“飘红”。 这是张上的第一个盟主。 设定好自动更新,丧心病狂的连续爆发一百章,每十分钟一章……然后关电脑,下机,因为跟何婷婷约好,今晚送她回家。 张上不会想到,这晚的点娘不平静,盟主好像不要钱似的飘,均定直接过了3000,让他有跻身大神行列的资本。 …… 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坐在教室里,窗外黑乎乎一片,校园充满着宁静与祥和,何婷婷的心思早飞了。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的一刹那,整个教室热闹起来,姑娘背起书包,急不可待地冲出教室。 她已经和宿管请了假,今天回家住。 校门口,张上鹤立鸡群地站着,只是一中的校服,让下学的孩子们诧异纷纷……原来一中的学生也逃课啊。 “哎,这儿。”张上笑着招手。 何姑娘推车子出来,打量他两眼说:“腿脚好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张上歪嘴表达不满,推上玛莎拉蒂朝她说:“好像我就该躺床上瘸着一样?” “是该多躺会儿,让你多长长记性。”她一本正经地说。 “……”张上摸了摸鼻子,何姑娘就这个性,三句不怼他就不舒服,其实心里热着呢,想了想说:“过几天一中校庆,你去不?” “看吧,有时间就去。”夜里的风有点冷,何婷婷紧紧了脖子说。 “张拉娜要来啊……大明星啊,你不喜欢?” 张上诧异,其实他想带何姑娘近距离看大明星的,女孩子应该会比较喜欢吧。 “来就来呗,我又不追星。”她嘟嘴说。 “好吧。”张上有点挫败,讨女孩欢心的法子告吹,不过他脸皮厚着呢,掏手机看看说:“现在才九点,要不逛逛再回?” “去哪逛?”她拂了拂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说。 说真,这年的太谷连个景点都没有,放眼望去,除了KTV,网吧,电影院,还有西苑,真没什么可以娱乐消遣的地方。 很难想像,七八十年代的人们是怎么过来的,不怪孩子多…… “要不就去西苑吧。”张上想了想说。 “我不去。”笃定地说,而且走路的步子快了一些。 “咱不坐游船……” “你去死!”何姑娘赌气地说完,骑车子走,不理他了。 “……”张上赶紧骑玛莎拉蒂追,姑娘这是还在怪他呢,上回俩人在船上啃嘴,被船家发现……丢了大脸。 “哎,你们明天放假不?”赶上来问。 “明天和后天休息。” “那晚上不急着回吧,要不咱去看电影?”想了个很好的提议。 “不去。” “为什么?”张上大声问。 “电影院晚上没好人。” “……”你这是说我呢?还是说我呢? 张同学还真没存好心思,娱乐城的电影院晚上几乎都空场,没什么人……孤男寡女,对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那……再不行还是去西苑吧,咱不去湖边就是。”张上赶忙说。 姑娘没回话,只是调转了骑车方向,去西苑的路。 张上松了口气,找对象难,找个难哄的更难…… 随后心里为自己默哀,堕落了,堕落了…… 一个27岁,经历过风雨的男子汉,创办了偌大家业,竟然被一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想想都觉好笑,谪仙找了女朋友,也得成凡人。 第83章 流年缱绻 青丝风华 来到西苑门口,大排档不复往日热闹,气氛清冷。 随着天气转凉,夜里出来逛的变少,摆摊的小贩也少了。 将自行车链一起,何姑娘背着书包,两人并肩子走。 冷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公园没几个人。 其实,总在一起没什么话说,就像多年的夫妻,彼此间心知肚明,没话题可谈了。 更多时候玩得是默契,静静体会那种和谐的氛围。 刻意不去湖那边,张上很自然地搂着何婷婷,手用力一揽,把她揽到身前,腿贴着走。 想了想,张上笑着问;“我听说,你们班有个同学在追你啊?” 姑娘身子一顿,很快恢复正常,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瞎猜的。”张上神秘笑笑。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重生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过,何姑娘高中就搞对象了,不知真假,所以随口一问。 对于从前的事情,他并不在意,不是心大,是经历风雨磨砺的心态,带给人地自信。 “我跟他没关系。”何姑娘驻足,紧张拉着他的校服衣摆,手指掐得泛白。 “我知道。”似笑非笑地说:“你那同学大概是没见过我,要不改天见见,让他知难而退?” “还是……不,不要了吧?”何姑娘仰头注视他,有点结巴地说。 “那你自己处理好哦,别让我发现不对劲。”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假山背面,四周空无一人。 张上笑着,很用力地一把她搂怀里,不容反驳,似要把何婷婷整个人揉碎在怀里,低头,伸舌…… “唔……” 她睁大眼睛,思想凝固,第一次感受原来他的胳膊这样有力,将她死死地箍住,勒得她有些疼,连动都没法动一下。 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又被俘虏了。 这应该是他们第三次亲吻,可她还是那么生涩,还是那样紧张得一塌糊涂。 只知道本能地抱着他,接受他的馈赠,连还嘴都不会,只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皮的肤滚烫,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心脏不争气的奋力跳动,然后……想要更多…… 好久。 “咔。” 手机闪光灯一亮,晃人眼,照相里的两人紧紧相拥着。 何婷婷两手抱着他,抬头接受他的亲吻,满脸甜蜜与幸福,还依稀可见张上那邪恶的舌头露了半截,被她吃在嘴里,像含着的薄荷糖一样,舍不得让他跑掉。 唇分,何姑娘不明所以,呆呆看了照相一眼,瞬间羞得锤了他一下,傻傻地问:“你干嘛啊?” “留个纪念呗。”张上邪笑着打趣说:“一会儿我用QQ给你传过去,你设置成屏保,让你那男同学看看,他应该会伤心欲绝的吧?” “……”这个大贱人,原来,跟我啃嘴是别有目的。 姑娘有点生气,想虐他,于是发泄似的照他腿弯就是一脚,然后不理他,颠了颠书包,让肩膀缓和一下,令书包的重量左右平衡,往假山上爬。 张上死皮不要脸地看着她的背影,傻笑着又瞅瞅这张甜蜜地照相,笑出声来。 恋爱,真好啊。 三把两下追到假山上。 有个小平台,中心是凉亭。 只见何姑娘把书包放在凉亭里的石凳上,来到平台边缘,用力张开双臂,微微扬着头,努力呼吸空气,似要拥抱这美丽的青春。 倩影相伴,流年缱绻,圆月高空,青丝风华。 这样美丽的瞬间,张上想了也不想,拿手机“卡卡卡”连闪。 然后走过去,两手从姑娘腰下穿过,紧紧搂住她柔软地身子,下巴枕在姑娘肩头,用面庞亲昵地蹭了蹭她白嫩的脸颊。 “你说,我十六岁就跟了你,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何婷婷罕见的语气柔弱,微微偏头注视他问。 “会。”张上笑了笑,肯定地说。 “我想也是。”姑娘转回头,看着西苑的风景,“除了我,谁还能瞎了眼看上你呢?” “……”张上脸皮抽搐,恶狠狠地啃了她脸一下,留下口水印子。 也多亏姑娘还小,不到化妆的时候,不然连亲嘴啃脸都得考虑一下了,弄不好就是一嘴粉…… “哎呀……你恶心死了。”姑娘表达不满,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满脸嫌弃。 你刚刚不是还吃得很香? 怎么转眼就嫌恶心了,女人真是善变…… 为了报复她,张上悄悄地,把姑娘的校服拉链拽下来半截。 他的手又大又暖,灼热得像火一样烫人,这是被人掀起衣角,侵略了胸膛,姑娘的第一感觉。 本能反抗,去拽他的手,没拽动,这死人一向喜欢得寸进尺,姑娘觉得不能让他这样亵渎。 可是,手上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觉颈脖一热,丝丝发麻,被亲得身体越来越无力,像寻找着力点一样依偎在他怀里。 “不要在这儿……”她红着脸,低吟着,使尽力气说话。 张上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律动,还有内心的波澜起伏。 于是抬头亲了亲姑娘的眼,右手在她的山峦沟壑间滑动,五指轻拢慢捻说:“晚上不回家,会不会有事?” “唔……?”何婷婷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我们才才十七岁啊,会不会太早? 三年起步,死刑不亏…… 可是,看着他希冀地眼神,还有好像要把她全身都摸索到熟无可熟的贱手,她不忍拒绝。 想了想,嘴唇咬得泛白,想拿开他手臂的五指,深深掐在他的肌肉里,似乎下了大决心,问:“你喜欢我么?” “喜欢!”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吧?” “一定会!” “你发誓,让我知道你的心。” “好。” 张上把她转过来,深情久视,用低沉地嗓音轻唱: 不怕你哭 不怕你叫 因为你是我的骄傲 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 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 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 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 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 随你跳 《一次就好》大概是后世最最经典的表白歌曲,被张上无耻的搬来2006年…… 结果就是,何姑娘静静听着,一会儿抹泪,一会儿傻笑,等他唱完,直接熊抱。 喜欢,就把自己交给他,不带任何条件,无关其他钱啊,家庭啊,就只是单纯的认真谈一段感情。 抱着火热的娇躯,张上笑着,得意,开怀,兴奋,激荡……过后,他觉得于心不忍,不应该这么早伤害她,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别哭。”帮姑娘抹干眼里,亲亲她的额头说:“现在,爱死我了吧?” “……”可以不这么贱么?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小,我怎么能残害祖国的花朵呢?” “唔……?”姑娘睁大眼睛,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上,怒吼说:“你给老娘去死啊啊啊啊!” 抱头蹲地,被何姑娘一顿毒打。 是真打,拳打脚踢,发泄了一番才罢休。 “还蹲那干嘛?”姑娘揉着拳头,有点疼,他的骨头真硬啊,从石凳上拿起书包,朝张上奋力喊:“等着喝西北风啊?” 张上很听话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脚印痕迹,把灰尘打掉,整理衣服,嬉皮笑脸跟着人家。 张上这种人大概是个女生都会喜欢,幽默风趣,情商爆表,更没有大男子主义,能让女孩痛殴,还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足见脸皮比城墙厚。 “你别碰我。”何婷婷第三次把张上想搭她肩膀的手打掉,怨气十足说。 “……”再一再二没再三,我这都再三了啊,刚把我打了一顿,你应该给点面子的吧? 于是,张上不走了,杵在那,有点生气。 突觉身边安静,姑娘习惯性看去,然后转头,见他置气,怔了怔,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 刹那思索,往回走,默默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一前一后,无视路人的目光,出了西苑,骑车回家。 路上,气氛尴尬…… 其实,如果按照剧本,两人应该去酒店,彼此交融,完成男女间最大的那道认证。 最终,她先受不了,小声说:“刚才……那首歌,那么好听,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是我给你写的。”张上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恬不知耻地说。 “你写的?”姑娘惊天为人,好像要从新认识他一样,“怎么可能呢?” “爱情的力量,有什么不可能?”张上不屑一顾说。 “……” 好吧,你厉害,我服了,所以输了这辈子…… 第84章 逼格落凡尘 11月底。 还有两天就要校庆,整个一中几乎都停课了,校园里充斥着焦虑和躁动,听课的人少了,开小差的人多了。 甚至同宿舍的几个舍友,好几天失眠……就像要经历什么人生大事件一样。 总之张上有点无语,不就一明星嘛,一个个的至于么,又不是太谷县要集体拆迁…… 大概这就是明星的影响力吧,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注重起了精神文化方面的追求。 一般,明星出来走穴捞钱,签合同后先付费用的50%,抵达当天演出之前,再付25%,演出结束之后付清余款。 她们也会提前到场,看主办方具体的活动安排。 可是,当张上接了电话之后,直接懵了。 张拉娜今天已经来太谷了,但人家车都没下,绕一圈就又走了,说校庆当天才到。 然后去太原开了五星大酒店的顶级套房……让张爸买单。 张同学听得龇牙,心里明镜似的,人家这是嫌太谷烂。 不过说真,太谷最好的兴隆大酒店也才四星级,服务员大部分都说太谷土话。 外地人来这,只要一听方言,大概都会受不了,觉得这地儿的人土。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后世也都是常态,明星出来拍戏啊,商演啊,宁愿每天奔波去住大酒店,也不委屈自己。 这点可以理解,就像你用惯了心相印的纸巾擦屁股,再让你用报纸,甭说屁股接受不了,心理先觉膈应。 想了想,张上问:“爸,顶级套房多少钱一晚?” “3666。”顿了顿,接着说:“她还有经纪人,助理,保镖,一共开了八个单间,一晚上要六千。” “嘶……”张上抽冷气,眉头大皱。 光住三天就要一万八,连吃喝游玩,15万请来的明星,非给你整成20万。 这样一想,人就不愉快了。 最近总被坑,张上觉得自己都快成王八肉了,谁见都想啃两口。 “这钱让她们自己出,咱又不是冤大头,求还管她们呢。” “……”沉默。 张上瞬间就懂了,“爸,你给她们报销了?” “报了。”张志伟声音有点低,估计是让这钱心疼的,“毕竟你妈和白静都喜欢她,迁就着点吧。” “行吧。”钱都已经掏了,还能说什么? 俗话说“人穷志短”,小县城的人没见过市面,志气也小,人都没见着呢,就先把人家高高的捧起来了。 这要给张上自己,才他妈懒得理,合同里又没规定招待费也要我出,你爱住不住,凭什么要老子掏钱。 你收了我15万,本就是来卖名气捞钱的,还想着来享福? 明知道是小县城,找你的时候怎么就答应了呢? 明星脾气大,走哪都高高在上,都是被张志伟这些人惯的……可这是亲爹,就算看不惯也不能说什么。 “晚上有个碰头会,你去不?”张志伟接着问。 “去哪碰头?” “太原。” “……”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张上觉得胸腔有一股东西要冲上来了,“爸,咱请她来是花了钱的,对等关系,可不是请祖宗,要碰头让她自己来。” “可是……县里管文化的副县长也要去,一中的校领导也说要去。”张志伟气弱地说。 卑微!卑微!骨子里的卑微。 这就是张上此刻的感慨。 他突然有点理解“民族气节”这词儿了,也明白鲁迅先生了,对于人民直不起腰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也深深地无奈。 大环境如此,不只是张志伟的问题,急也没用,张上有点兴意阑珊,懒得再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 一中的校长,俩副校长,还有突舌头的高智本,再加张志伟,还有县里的人,一票人直奔太原,觐见张拉娜。 太原星河湾酒店,豪华包间。 说实话,张志伟心里很忐忑,无缘由的紧张…… 门开了。 “安宁哈塞呦……”张拉娜笑着扫视包间一圈,一身露大腿的性感礼服,皮肤白哲,可爱伶俐。 一帮人赶紧起身迎接,点头的,握手的,请人家上座的。 后边的经纪人见这些人各个大腹便便,着装土冒,还有张志伟这种常年下地的鞋拔子脸,顿时笑了。 只是……这笑怎么对金主的尊敬半点也没有呢? 张志伟是懵的,瞅瞅众人,这儿有懂韩国话的么,反正他听不懂。 菜单是一中校长程席均点的,这里最豪华的套餐,一桌上万块,面子得撑住,怎么能让外国人小看了咱。 “张小姐,校庆唱的两首歌,您选好了么?”程席均搭话。 张拉娜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经纪人才用普通话讲给众人听。 这架势气场真大啊,跟领导人出访似的,让张志伟没敢说话,也懒得说。 “请问哪位是赞助商?”可经纪人下一句就提起他了。 “我是……”张志伟站起来举了举手,笑笑。 经纪人看着他满面沧桑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这种人最好打交道,伸手握一下,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语言不通,谈了些正事,大家都没什么话可说,吧唧吧唧的开吃。 可最后掏钱时全耸了…… 眼瞅着大伙要走,照常理,这种情况一般应该会有个土豪一拍桌子大喊:“服务员结账”,冲豪气,可今儿怎么没声呢? 这要都走了,还不得跟留在这的人要钱? 经纪人瞅众人一眼,对张拉娜示意。 端起酒杯,张拉娜优雅地站起来朝张志伟走去,俏手半搭他的肩膀,让张爸身子一僵…… 这个二百五土大款,被人家敬了一杯,吹捧了两句“我好敬佩企业家,听说他们都很大方”,就乖乖掏钱刷卡了。 那举杯豪饮的爽快姿态,无数人追逐的大明星半贴在自己身上敬酒,张爸面上好有光啊。 可内心却隐隐失落,怎么跟想像中不一样呢,不是应该挺清纯的嘛? 这么娴熟的推杯换盏,一万块钱就跌落凡尘了? 想了想,叹了口气,只能暗自摇头。 对明星的那种神秘感,卑微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张志伟确定,如果自己砸她一百万,大概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对于能用钱搞定的东西,他觉得不应该低声下气。 因为钱这东西跟他的性格比,不堪一提,几千万身价摆在这儿呢。 在儿子的教唆下,他已经试过拿钱砸人的把戏了,其实没多大的意思。 这大概连农村小媳妇都不如,那小媳妇你给人家一百万也未必跟你,说不定还得赏你俩大嘴巴子呢。 张拉娜不知道,只敬了一杯酒,让别人多掏了一万块钱,她整个人的逼格从天上直落凡尘…… …… 周末休息两天,正好赶上校庆。 热恋中的男女总是恨不得每时每秒都腻在一起。 新华书店休息区,氛围安静,每坐1小时一块钱,可以免费这里所有的书籍。 双人沙发上。 张上右手拿着菜谱观摩,懒洋洋地瘫着,腿搭在何婷婷大腿上,左手勾着她的肩,把人揽怀里。 他写《舌尖上的美食》几乎通篇做菜,已经词穷了,不得不来这里取经。 何婷婷依偎着他,认真地看着《童年》。 张上有点发笑,何姑娘这是看他写,所以不甘落后,想做个文艺女青年? 直到中午十一点半,姑娘指了指腕上的手表,示意得回家了。 高中学生还没有脱离家长的管束,夜不归宿根本不要想,就连中午不回家吃饭,也得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 出了书店,张上说:“中午别回了呗?” “不行,我妈炖了鱼,我想吃。” “好吧,下午咱干嘛去?” “我得写作业,不出来了。”姑娘抬头看着他,酸溜溜地说:“哪像您啊,自由散漫,学校霸王,老师连作业都不收你的。”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身为学生,不做作业应该不是很光荣吧,这点觉悟张上还是有的。 “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吧。”姑娘撇撇嘴,弯腰把自行车锁打开,推上车子,朝他挥挥手,很潇洒地走了。 张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阳光,嗯……很靚。 正准备推车子,电话却响了。 听了几句,张上面色怪异,传说中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咱身上? 有意思…… 第85章 仰头大笑听秽语 新华书店离娱乐城不远,两分钟就到。 健身房休息区,张志伟急得坐立不安,在地上来回踱步。 “爸,怎么回事?”张上跑进来问。 “张拉娜的经济人给我来电话,说张拉娜昨天晚上跟我们陪酒,弄得感冒了……” 张志伟面色怪异,昨天总共就敬了他一杯酒,和其他人连杯子都没端,这不摆明了找茬么? “她什么意思?” “大概是想取消活动?”张爸抠了抠头皮,摸不着头脑地说。 “取消?”张上笑笑说:“咱是签了合同的,她收了咱一半的费用,如果不履行要加倍赔偿。” “那为什么?” “为了钱呗,我这都生病了,带病上台,您不得给我加点费用?”张上似笑非笑。 指定是昨晚他们这一帮子又漏财了,而且很好说话,捧着人家,一副好挨宰的样子…… 出来混的人,甭管你是什么阶层的,为人处事都因人而异。 你厉害,她自然不敢上房揭瓦,说话都得小心着,不敢得罪。 张志伟这样貌一看就是村里下地的憨厚人,要是个社会大哥的样子,浑身痞气,她敢宰你? 巴不得躲得你远远的。 你差劲,人家不抠扒你,能对得起自己么? 在茶馆当小厮那俩月,他早把这些看清了…… “加钱?”张志伟发愁了,却没什么好主意。 “把她经纪人的电话给我,我来办。”见老爸六神无主,张上说。 “好。”对于儿子的能耐,张志伟毫不怀疑。 张拉娜的经纪人叫金孝植,张上直接打电话拨过去。 “阿尼哈塞哟?” “说中国话!”掷地有声,不带商量的语气。 “……”顿了顿,大概被吓到了,“腻好?” “我是一中校庆和商业街剪彩的主事方,听说张小姐生病了?” “似地。” “明天能否正常出行活动?” “卜一定。” “能还是不能?”张上加重语气说:“我要准话。” “……”大概是没想到他口气这么硬,电话里怔住了,然后才说:“这要看拉娜的病是非好转,据情况而定,除非……你们表现出诚意。” “加钱是吧?”张上失笑,“门都没有,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能出场大家都好,不能出场就等着解约赔钱。” “腻怎么能者样?”金孝植急了,“张拉娜小姐真地病了,都是因为拉个张志伟,硬拉她喝酒,你不道歉就罢了,还来说狠话,这就是你们太谷人的态度?” “少他妈倒打一耙,她病没病谁心里没底?”啪,张上把电话挂了,实在懒得废话。 “这……”见儿子这么硬气,张志伟有点头疼。 商业街还好说,自己家的。 可万一张拉娜不来,一中那边不好交代,宣传了大半月,太谷人人皆知,校庆搞砸了,他没脸见郑太生。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没出几分钟,电话响了,程席均打来的,指定是张拉娜吹风了。 “别接。”张上看了看说:“接了就得掏钱。” 张志伟也不想接,就任凭电话响着。 人际交往,错综复杂,陈奇武,副校长,一中熟悉的人轮番的轰炸。 “答铃……”这是短信。 “我是高智本,你在哪,关于你儿子的问题,详谈。” 说到张上,这不能不理了,张志伟想了想,回了一句:“娱乐城健身房。” 回完,才跟儿子说:“一会儿高智本要过来。” “唉……”张上叹了叹,“您跟他谈指定得掏钱,还是我来吧,我到要看看他能不能说出花来。” “行。”对上高智本,甭看现在有钱了,可张志伟还是心虚。 因为那次给张上求学籍的事,被损出心理阴影了,尊严被践踏,大概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 高智本急冲冲而来,一眼看见张上,不太客气地问:“你爸了?” 对上自己年级的学生,他身为年级主任,有天然的优越感。 “忙去了,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谈我吧。”张上起身迎接,笑着说。 毕竟是长辈嘛,又是老师,学拳的人要尊师重道。 “你?” 高智本扫视他,嗤笑了一下,你个小屁孩,有资格跟我谈么? “如果要说张拉娜的事,我觉得,你应该找我,因为我爸的钱都在我卡上。” “是你给人家说的狠话?”语气不善。 高智本反应过来了,那经纪人说跟他们讲狠话的人不是张志伟,那只能是眼前的张上了。 “是我说的。”张同学摸了摸鼻子,坐下,老神在在。 高智本皱眉,自觉气场强大足以拿捏张上,脸色一变,嗓子一沉,派头摆开,凸舌说:“你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天天打鬼主意,耽误了校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赶紧跟人家该道歉,该掏钱掏钱,不然你爸也救不了你!” “耽误就耽误呗,关我屁事。”张上咧嘴笑了,给脸不要脸,站起来说:“凭什么要我道歉,她们坏了规矩你还往上贴?人家说病了要加钱,你就跑过来出头,合着不花你的钱是吧?” 顿了顿,往前走一步,注视高智本说:“要当奴才你去,老子不干。” 高智本气急,露了狠,撕破脸皮说:“我看你是不想在一中上了!” 说到这,张上眼前浮现出老爸为了让他上一中,为了弄学籍,险些跪下求高智本的事儿。 面色有点狰狞。 “你他妈算个球?” “有种你开了我试试?” “你还真当我的学籍是你给的?” “你还真当我家住黑房子呢?” “你还真当你是个人物?” 张上居高临下,嘴皮紧绷,食指如鹰钩指着高智本喝说:“老子敬你你就是老师,老子不敬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白了,你就是给外国人舔屁股的烂货!” “我们国家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你这种德性,才能让那些戏子横行霸道,才让自己的学生,孩子,挺不起腰!” “甭说你个年级主任,就是张拉娜,敢惹老子,我也让你们一块去吃屎,你信不信?” 重生以来,张上第一次这样发狠,心里的怨,对这些人的卑微,窝里横,怒其不争,全部爆发。 “你……你你你……”高智本气得面红耳赤,嘴巴本就不利索,这下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时,二亲和白杰从KTV过来了,听见高声喝骂,以为有人闹事,带一堆人围了上来。 一见张上和人对峙,冲上来对高智本后脑勺就是狠狠一巴掌,“你他妈找事是吧?” 高智本被打懵了,愣了半饷,发觉不对劲,眼角余光一瞥,心里发颤,后生们各个痞气十足,一看就是道上的混混,有的手里还拿着钢棍和棒球棍。 面对学生他可以耍横,但对面这些社会流氓,他那套不好使,打心眼里害怕。 “你……你们……” 二亲和白杰没理他,而是带领众人齐声高喊:“上哥!” 声响震天。 这排场……这气势……这面子…… 张上没理他们,我是好学生,可不跟你们混社会。 “回去告诉张拉娜,就合同上那十五万,一毛钱都不给她多掏,吃喝住行也都算她自己的,明天,她敢不来,我就找几家报纸曝光她耍大牌,也曝光一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崇洋媚外的。” 顿了顿,咬牙高喊:“滚!” 这时高智本已经浑身发抖了,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吓的,反正是屁也没敢放一个。 张上喊完滚,他如蒙大赦,撒丫子跑了。 看着他狼狈的身影,说实话,张上一点都不觉好笑,心里只有痛恨…… 第86章 君不见清风朗月 高智本灰溜溜地走了…… 在程席均面前诉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顺便添油加醋,好好地美言了张上一顿,连带张志伟也沾了光。 可程席均却不附和,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样的学生留在一中,绝对是我们前所未有的耻辱,一定要把他开除。”高智本拍桌子瞪眼说。 “你想多了……”程席均尴尬笑笑,看着他的表演,“县里一号亲自给我来电话,让给那小子搞学籍,把他开了,不只你要滚蛋,我也没好果子吃。” “……”高智本噎住了,被自己的口水。 气氛沉寂下来,好久,他才缓过劲来,颓废地说:“那校庆怎么办,要不跟郑太生说说,让他出面?” “不行。”程席均一口否决。 关于张拉娜这事,私下的龌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都没敢跟郑太生提这些。 如果让人家知道你借着人的名头强卖人情,逼张志伟掏十六万赞助费,以后还怎么见面? 这简直是撕破脸皮了。 十六万,连昨晚饭局的一万,还有张拉娜吃喝玩的钱,更有以前张志伟一万一万的捐,捐了十万,学校推脱都没推就收了。 这些钱少说也有三十万,那可是三套房的价格,你郑太生对张家的恩德有这么大么? 这也就张志伟老实憨厚,惦念旧情,给一般人谁他妈鸟你? 这事如果捅穿了,郑太生以后绝对没脸见张志伟,更会记恨他们。 一个大学的校长,还是人大代表,挂职厅级,要收拾他,玩似的。 不过,他们的初衷也是想把校庆搞好,只是办事忒不光彩。 最终程席均还是给张拉娜去了电话,意思很简单,您要是有能耐跟张家杠,您就继续……反正我们没钱。 星河湾酒店。 挂掉电话,张拉娜愁眉苦脸,本以为只是个土财主,没想人家手段高着呢。 直接拿捏要害,张嘴闭嘴曝光你耍大牌,明星玩的就是名气,这东西要是烂了,没粉丝买账,你也就死了。 “要不……咱明天还是去吧?”把把水灵灵的葡萄放嘴里,明明很甜,吃着却苦涩。 “不去。”金孝植思考半秒,说:“这可是大好的出名机会,怕他干嘛?” “……”张拉娜一脸懵逼。 “我去找一家大医院帮你开个病例,顺便买点药,然后再找一家报社,先把你生病的消息登上去。” 想了想,金孝植接着说:“只要他敢曝光你,咱就借地洗脸,说他污蔑,大肆炒作,乘机火一把,不但能博取社会同情,还能吸引一大批粉丝。” 张拉娜呆了,连葡萄籽都忘了吐。 能捧出大明星的经纪人,都不是简单货色。 “可是……如果明天不去,就算炒作成功,咱也要按合同赔钱的。”张拉娜小声提醒说。 “不怕,不过就是一土财主而已,你上次在太原商演,不是认了个干哥哥么,叫什么来着?” “赵华川。” “对,就是他。”金孝植兴奋起来,“以前我还不知道他的来头,以为你屈身了,后来才听其他地方的大哥说,这赵华川在太原的能量大着呢,你请他吃饭,让他出面摆平,保准太谷的土鳖乖乖掏钱。” “我不要……”张拉娜嘟嘴拒绝,她宁愿赔钱,也不想再接触赵华川。 “这不是钱的问题了,而是你的脸面,连个土财主都拿不下,以后你还怎么在圈子里混?”金孝植不愉。 张拉娜犹豫半饷,最终还是说:“好吧。” …… 下午,张上闲着无聊,小剧组在农大拍摄,他来视察。 李纯媚新招不少人,也是下了大本钱,拉来几位话剧演员,都是戏精,不过工资不低。 张上懒得追究这些,因为视频流量每个月可以给他带来将近40万收入,除去工资和制作费用,怎么也能落30万。 “我姐最近怎么样?”张上背靠树干,问李纯媚。 “演戏很有长进,咱的视频在太谷很火爆,你姐现在是名人,追她的人可不少,你得注意。”李纯媚挤眉弄眼说。 “……”我注意毛啊,你们这些人啊,思想真邪恶…… 正要再问问其他人的情况,电话却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想了想,张上接通。 “喂?” “我是赵华川,三晋建材公司老总。”讲话底气十足,气势隆厚。 可张上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哦。” “……”沉默了一下,“听说你为难我妹张拉娜了?” “呵呵……” “你他妈想死是不?” “你神经病啊,你算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我认识你吗,哪来的货色就在这装大葱?” 喊完,啪,张上把电话挂了…… 这一天天的尽遇傻逼。 甭说你这只是个建材公司,你就是三晋的老大,我都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要不是买娱乐城地皮,说真,张上都不知道太谷的一号和二号,原来叫王怀东和刘锋…… 靠名字出来装逼……张同学还真是头一回见。 你以为你是皇帝,别人见了你都得跪? 饭桌上,赵华川呆呆地看着手机,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手发抖,嘴里直骂:“麻痹麻痹麻痹……” 金孝植和张拉娜面面相觑……突然有点佩服这土财主了。 “川哥,您看这事儿?”金孝植小心翼翼地问。 赵华川瞅了她一眼,又看看清纯可爱,笑容迷人的张拉娜,沉着脸说:“小娜,你先回房间洗干净等我,这事我保准被你摆平。” 怔了一下,张拉娜强笑欢颜,摸着小腹说:“川哥……那个,我这两天感冒了,肚子也不舒服……” “不舒服正好,我给你治治。”赵华川狞笑一声。 “……”请神容易送神难,瞅着那虎视眈眈的眼神,金孝植和张拉娜都不敢说话了,心里后悔得要死,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赵华川能在太原混得这么开,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当下拨个电话问:“哥,你在太谷有熟人不?” “太谷?”赵华山一愣,想到前些天朱曦找他,给一小后生找门路。 那不就是太谷的么,能开娱乐城,生意也算不小,想了想接着问:“太谷怎么了?” “有个贱人不开眼,拂我面子,想给他上点眼药,把场子找回来。” “你跟一小地方的人呕什么气?”赵华山失笑。 “我最近搞了个小明星,搁太谷商演,小地方人不懂规矩,硬要踩点子,还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不出这口气,我心里不畅快。” “一天天不悟正经,就知道瞎搞,我看你迟早死女人肚子上。”笑骂完,赵华山报了张上电话,“太谷的事找他应该没问题,这是土霸王,记得跟人说话客气点。” 有朱新宁的闺女罩着,可不就是土霸王嘛…… “哎,得了哥,改天请你吃饭。”赵华川笑嘻嘻地说。 “赶紧滚蛋。” 挂掉电话,赵华川瞅着发过来的手机号,怎么这么眼熟呢? 没多想,拨过去。 张同学戏瘾上来,正跟贾嘟嘟飙戏呢,姐弟俩憋着笑,一个字没说,就已经是第三次笑场……看得其他人捂脸无语。 “姐,等会,我接个电话。” 掏手机一看,张上脸色怪异,这神经病又来找骂? 你有功夫找骂,我还没时间骂你呢,挂掉。 再响,还挂。 又响,直接拉黑。 赵华川脸都绿了,架子真大啊…… 他足足打二十分钟,前两次还知道挂掉,后边直接正在通话中了…… 越打,他越发现不对劲,突然心有所悟,找到最前头的电话,pia,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眼瞅着金孝植和张拉娜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嘲讽意味了,华川哥脸上过不去了。 “喂,哥,你给我这是什么电话啊?”赵华川肺都炸了,“他就是我那仇家!” “你说什么?”赵华山眉头大皱,把刚点的烟使劲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说话注意点,仇家这词,是能随便说的?” 这态度,让赵华川醒悟过来,能让自己哥哥这么小心的人,整个三晋都不多。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详细说清楚。” 赵华山语气里的郑重,让华川哥不敢发声了,其实他也糊里糊涂着呢,只好把张拉娜拽过来,直接免提,让她说前因后果。 结果,在金孝植的帮衬下……张上同学直接成了仗着有钱,为非作歹,要睡人家的大烂人。 赵华山听完,沉默不语,眯着眼深思了好久,拨通朱曦的电话。 “赵叔,您怎么有空联系我啦?”朱曦笑着问。 “我跟你说件事……”赵华山哔哩吧啦讲事情讲了一遍,都是张拉娜的原话。 朱姑娘静静听着,突然笑出声来,“赵叔,想搞姑娘就让他搞呗,我到想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和那位张姑娘说一声,让她大胆的上。” 这话,听着怎么像母老虎下山似的,除了男女朋友,谁还说这种话? 反正赵华山听懂其中的意思了。 挂掉电话,双手合十,心里默哀。 小伙子,祝你好运…… 第87章 自我觉悟 当华川哥听到电话里,赵华山让他把张拉娜让给张同学的时候,他心里满是不服气,凭什么? 可当听到张上是朱曦的男朋友时,他没敢说话了……也觉悟了,幸灾乐祸。 这乐子大了。 如果张上把这小明星给睡了,朱新宁女婿的身份可就得泡汤了…… 那可是黑金帝国啊。 听完赵华山的交代,他连连应承,一个小明星而已,不玩就不玩吧,这出戏才是最有意思的。 “那个……妹子。”赵华川摸了摸鼻子,给张拉娜洗脑。 “我跟你说,想睡你这人来头通天,说实话,我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如果你能傍上他,我告诉你,这片地上你想演哪部电影演哪部,没有任何人敢为难你,像这种出来抛头露面,走穴捞钱,根本没必要,人家动动手指就是几个亿,知道我们三晋的煤老板不,人家是煤老板里边顶门脸的人物,玩能源的大鳄,你要是靠上他,我以后见了你都得喊大嫂。” “……” 张拉娜傻了。 金孝植也呆了。 好久好久,两人对视一眼,认真打量赵华川,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 金孝植只恨自己长得丑。 张拉娜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太谷,前所未有的春心荡漾。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太谷?”金孝植迫不及待说。 “行,快去快去……”赵华川连连挥手撵人,心里乐得脸上都憋不住了。 不再废话,喊上助理和保镖,一票人收拾东西,上了保姆车,马不停蹄往太谷赶…… “婊子……”赵华川注视她们远去的汽车,失笑地骂出来。 然后又叹了叹气,好看的皮囊也就这样,无趣。 路上。 张拉娜让助理精心打扮自己,一边问金孝植说:“和他中午还闹掰着,现在就这样莽撞去找他,人家会理吗?” 想了想,金孝植似乎下了狠心,“只要你能傍上他,委屈又算什么,我现在就跟他道歉,这样也有借口约他,然后就该你出马了。” “谢谢你金姐。”张拉娜满是感动地说。 勉强笑笑,“你富贵了,可别忘记我。” “不会的。” “那就好。”说完,金孝植拿出电话,顿了顿,指关节捏得发白,一咬牙,还是拨了。 “您好,请问是张上先生吗?” “呃?”张上看了看来电显示,这不是张拉娜经纪人的电话么,中午还吵,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大概是想清楚了,“有事?” “那个……张先生,实在对不起,我们无意冒犯,不过拉娜确实生病了,但她有敬业精神,明天一定会正常出席活动,为表歉意,我们已经在去太谷的路上,请问您有空么,我们想设宴道歉。” “……”张上再次看了看来电显示,似乎想确定是金孝植说话。 这前后差距有点大,姿态变得这么低,难道哥真有王八之气,怒意一发,四海皆服? “张先生,请问您在听吗?”见没人说话,金孝植问。 “哦哦……在听。” 眼瞅着道具都准备好了,衣服也换好了,大家都等自己飙戏,走不开,张上说:“等晚上吧,我现在没时间。” “好的好的,兴隆酒店,我们恭候您。” 金孝植心里一喜,和张拉娜对视一眼,晚上啊…… 其实,身为大明星,“钱”这个东西已经是次要了,她们不单纯只看钱。 她们享受得是万人追捧的感觉,享受声名,享受演戏,塑造角色带来的成就感。 可是这些东西都离不开“资源”二字。 想有好角色,想去哪都吃得开,说白了,还是看背景,看势力。 张拉娜之所以这么猴急,是因为赵华川那些话。 “想演哪部电影,就能演哪部。” “我见了你都得喊大嫂”。 这些话无不说明,只要傍到张上,你当明星的路可以一往无前,势力强大到可以碾压赵华川这样的人……这才是令人激动的地方。 …… 是夜。 农大校园里,小湖岸边亮起灯光,将碧绿的湖面照得发黄,黯淡了本就朦胧的月光。 剧组人员早已散去,只有贾嘟嘟还陪着张上。 “上子……姐想跟你说件事。”贾嘟嘟两腿并拢蹲在湖边,把手放在膝盖上,下巴枕着手,整个人蹲成一团。 “嗯,说吧。” “那个……我想出去旅游一阵儿。” “和谁?”张上往湖里掷小石子,可以连续飘起五六个水花。 “就我一个人。” “唔……”张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想了想问:“钱够不?” “足够,过年前我就回来了。” “打算去哪?”张上瞥了她一眼,问。 “想去沿海和帝都看看,涨涨见识。” “去吧,出去看看是好事,手机常开着,平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顿了顿,欲言又止…… 这两个月,她每天在剧组厮混,已经把其中套路摸清楚了,演技也有长足的长进。 大概是出名了吧,追求者很多,不自觉地,贾嘟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平时讲话的口气比以前牛了,人也飘了,傲了……知道自己不对劲,可就是抑制不住的语气冲。 从小家里就穷,穷人家的孩子,出门在外万众瞩目是什么感觉,她没有体验过。 可现在,就好像突然冒出来的人。 整个下午,手机一直被轰炸,短信没完,震动不停…… 以前认识的男生,甭管熟不熟,现在都来吹捧她了,开口闭口我要追你,就像她贾嘟嘟成了国宝一样。 这样下去,大概是会膨胀到敢和爹妈顶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程度了。 所以,她决定出去走走,去大城市开开眼界,去横店当群演,接触真正的演员群体。 看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受受打击,提高眼界,大概是可以把心沉下来的。 大家都在成长,最起码张上一家人是这样。 张志伟从住黑房子的穷人,变得有了大老板气度。 大姨杨芯讲话变得慢条斯理,已经看不出她是村里人,有了那么一丝“雍容华贵”的气象。 熟人都知道,张家的家业是张上一手打下的,可他却平淡得像一汪清水,那样的波澜不惊,处事淡然。 和这一家人接触,贾嘟嘟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变化才对。 如果不改变,大概十年后,自己就只是个小村妇。 而这一家人成了需要仰望的存在,想见人家一面都很难,得提前预约。 那多难堪啊……所以贾嘟嘟决定要跟上他们的脚步。 现在,我是你姐,以后,一样能压着你……她是这样想的。 “来了。” 张上喊了一声,把贾嘟嘟的思绪打断。 只见陈连尉骑着二八大杠驶过来,面无表情,连笑一下都欠奉。 去见张拉娜,张上没有通知其他人,只叫了陈连尉,这一个人就足以把场面撑起来。 他不是个张扬的人,默默把事情摆平就好,让校庆正常进行,不需要和谁邀功。 这是贾嘟嘟第一次见陈护卫。 一直听说张上有个过命的兄弟,在文武学校当老师……二亲和白杰是这样说的,但具体怎么过命,没人知道。 陈护卫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所有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整个人显得精干无比,让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是我姐贾嘟嘟。”张上介绍说。 陈连尉腰杆笔直,目光注视着她,微微点头,不苟言笑,就算打了招呼。 贾嘟嘟见他这么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理。 一见面就不愉快,张上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姐,不早了,我俩送你回去吧,完了我们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她随口一问。 张上顿了顿,不想带她,怕掐起来,想了想说:“有个应酬。” “那你们赶快去吧,我自己回家。”说着,她骑上电动车,启动,用力一拧油门,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第88章 人心不可测 面都没见过,就和一大明星掐起来,大概是张上重生前无法想像的。 可是,竟然还掐赢了…… 让对方低声下气赶来太谷,住上不算豪华的房间,只字不提生病加钱的事,大概是有点不可思议的。 兴隆大酒店。 当知道是张拉娜入住时,前台小姐姐通知了酒店老板,然后,所有吃喝住费用全免。 可能是这位老板很仰慕她吧。 素不相识,只凭明星的名头就这样卖好,令人瞠目结舌…… 顶层,豪华房间门口。 俩威武雄壮的黑衣人大哥看门,这是张拉娜的保镖。 俩人注视着走廊尽头那些想看明星又不敢靠近的酒店工作人员,听她们说着土话,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眼里满是蔑视,好像皇家侍卫俯视穷乡僻壤的山民。 直到一身19万的张上出现,天蓝色休闲西装上衣,浅灰休闲裤,把人衬得精神抖擞,这衣服看着都价格不菲。 再加藏青色中山装的陈连尉出现,令两人怵然紧张。 “张拉娜在里边吧?”张上停在门口,笑着问。 “腻似?”蹩脚中文。 “我叫张上,应邀前来。” “窝去通报。”保镖扫视两人说。 可张上却直接往里走,要推门而入,“通报就不必了,她不是公主,我也不是属下,你该好好专研中华文化,最起码措词要对,不然得罪了人小心丢工作。” 保镖见他这么无理,抬手去挡路,却觉心里一冷,不敢动了。 不知什么时候,陈连尉手里捏着针,已经搭了他的脖子,细细的锋芒令人毛骨悚然,只要妄动,大概是会让他颈动脉炸开的。 另一个保镖大惊失色,赶紧拉开距离对峙。 这种凶人,一言不合露杀机,在这个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国家呆了好几年,他真没见过。 “靠墙蹲下。”陈连尉面无表情地说。 俩保镖不知是被夺了气势,或者察觉出不是对手,想也没想,照做。 张上笑了笑,推门而入。 大概是听到外边的吵闹了,张拉娜和金孝植停止商议,从内屋出来,一眼看见张上。 这也太年轻了吧…… 这么小的孩子能当煤老板? 俩人面面相觑。 “那个……您是张上先生?”张拉娜中文很好,先微微躬身子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张上。” 笑着打量眼前人,长长的卷发披肩,面容清丽明亮,气质确实不差,很令人怦然心动的讨喜女孩。 再加上屋里温暖,一身凉快的穿着,大露领的薄纱紧身衣,望眼欲穿的沟,芊芊细腰,又短又紧的迷你裙,无暇大腿从中露出,玉足盈盈一握,这是足够令男人无法把持的诱惑。 不过,张上只是笑了笑,他有自知之明,看看就好。 见他省视张拉娜,一脸赏心悦目的样子,金孝植眉开眼笑,再有权再有势又怎样,见了我们还不是挪不开眼。 “张先僧,快琴坐。” 张同学这才注意电话里跟自己抬杠的经纪人,只能这样来形容,硬往“俏”堆里打扮的胖妇女…… 屋里有圆饭桌,张上落座。 张拉娜挨着他,短裙在翘起腿的时候向后翻了翻…… 唔……张同学当作没看见。 “张先僧,关于拉娜生病的事情实在抱歉,对您的冒犯还请海涵。”金孝植边说,边弯腰鞠躬九十度,诚意十足。 她这做派,令张上心觉怪异,上午口气还那么硬,怎么眨眼成了孙子? 就算明白咱是企业家土财主,可人家大明星也不差,不该这样卑躬屈膝才对。 想了想,问:“今天下午有个自称建材公司老总的人,叫赵华川,给我来电话,是你们找的人?” 两女对视一眼,窘迫又尴尬,这脸打得狠,张拉娜只得硬着头皮说:“是……是的,他在太原势力很大,不过,他说给您提鞋都不配……” “嗯?”张上瞬间眯了眼。 在太原势力很大,这话耳熟,朱曦说过,可那人明明叫赵华山,两人一字之差,难不成沾亲带故…… 第一次给自己来电话,开口就摆谱,那大概是真找茬来的。 后边又打了好几次,应该是联系过赵华山之后,知道自己和朱新宁有关系,想道歉来着,没想被他拉黑了。 刹那之间,张上想通事情。 瞅了瞅张拉娜这幅打扮,明知道自己在看她,还不把裙子遮住,被陌生男人看穿裤底,半点不羞,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只有对男人完全敞开心扉,甚至想让他扑上来的女人,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吧。 不只男人好色,女人也会好色? 屏幕上家喻户晓的大美女明星搞这出,大概没有男人能拒绝,包括张上。 只是,他有贼心没贼胆呢…… 也心如明镜,对自己这样随便,可以岔开腿,对别人……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天下的有钱人多了。 这么一想,整个人都觉无趣了,他喜欢清纯的女孩,不只是相貌,心里也得纯净才行。 “你们是听了赵华川的话,所以才低声下气来找我的?”张上问。 “……” 俩女没话接茬了,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句句得理不饶人。 “赵华川是不是给其他人打过电话,才告诉你们他不配给我提鞋的?”张上又问。 “是……是的。”张拉娜尴尬地说。 得到证实,张上有点无语。 这事,很可能朱曦已经知道了,并且,以朱姑娘的个性,会很欢愉的让人试试自己。 而且出动的是大明星。 至于后果……张上脑海里出了幻象,一把半米长的雪亮鳄鱼剪,在朱姑娘手里咔嚓咔嚓响…… 浑身一哆嗦,打个冷颤,张同学不寒而栗。 “张先僧?”见他不说话,金孝植提醒了一声。 “哦哦。”回神,想了想说:“你们找的那人,有个亲戚叫赵华山,跟我很熟,既然你能找到他的关系,我也不为难你,把明天的剪彩仪式和校庆搞好,钱不会少给。” “谢谢您。”两女齐声说,满是诚挚的谢意。 “那好,早点休息吧。”说着,张上起身就走。 两女当下急眼了,金孝植赶紧喊:“张先僧留步,拉娜有话和你说。” “嗯?”张上回头,却见俩女相互猛使眼色,最后张拉娜强笑说:“张先生,我们已经准备了丰盛地晚餐,不如吃完再回吧。” “对对对,我去叫府务员上柴。” 不等张上回答,金孝植三步扑到门口,还回头朝张拉娜看了一眼,意味莫名,才出门而去。 孤男寡女…… 张上知道,只要自己愿意,眼前的大明星唾手可得。 人生有许多选择,尽管他从没有觊觎过朱新宁的财富,也没想过当他女婿,可在别人眼里并不是这样。 兴隆大酒店,机房。 电脑屏幕上,八个角度把张拉娜房间的情况无死角记录。 兴隆老总和赵华川看得津津有味…… “川总,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扑上去?” 赵华川没回话,只是兴奋得血脉喷张,嘴里不由自主喊:“扑!扑!扑!快扑!你他妈到是上啊!” 可是瞅了半饷,张上只站那不动,一如进门时的云淡风轻。 “这孩子不一般。”兴隆老总叹气,以己度人,自愧不如,“怪不得能短短时间内发家,一年时间就成太谷一霸,县里一号和二号都是他家常客,只这自制力,想不成器都难。” 张上不知道他的所有反应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他有屁的自制力。 如果不是脑瓜子好使,猜到暗中的蹊跷,一个青春期少年,正是胡思乱想的年纪,面对予取予求,无数人喜欢的大明星,说他不动心是哄鬼。 最后,见他站在那不动,张拉娜抿了抿嘴唇,娇滴滴地扑向他…… 机房的两人瞪大眼睛。 “张先生,那个……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几岁啊?” 边问,边靠上去,自己身上应该很香吧,身子应该很柔软吧,他大概会喜欢吧? 张拉娜心有疑惑,觉得他实在年轻,完全就是高中生,和她印象中的煤老板完全不搭边。 “过了年十八岁。” 张上有心想走,可是张拉娜已经拽住他,一股女人香扑鼻,令人身心萌动。 像邻家小妹妹一样轻轻搂住他的熊腰,把头贴在他胸膛上,眼里满是渴望…… 张上心跳急促,感受到和其他姑娘相处的那种隐讳的甜蜜,嘴里口水不由自主增多,浑身血液向下身灌溉。 再这样下去,大概气场是先绷不住了,逼也装不下去了,更有可能把裤裆的拉链崩开。 张上笑了笑,心一狠,不近人情地把姑娘推开,然后更冷酷的是,话也不解释,很没礼貌地转身出门。 机房里。 “操!”赵华川狠狠一拳捣在电脑桌上,气得嘴都歪了。 见不得别人好,大概是人的天性。 第89章 人间最尴尬 这天下的聪明人远不只张上一个。 他前脚出兴隆大门,后脚别人就把他猜穿了。 “怎么回事?”金孝植回来房间里,见只有张拉娜一个人,顿时气急。 “他不是煤老板。”张拉娜想着事情,在原地来回踱步。 “嗯?”金孝植被提醒,也觉得不对劲了。 太谷是没有煤矿的,甚至其他矿产都没有,这地方怎么会有煤老板? 再者,张上实在年轻,只有十七岁,别告诉我你七岁就出来混社会了…… “华川哥骗我们。”张拉娜幽幽地说。 那会儿,她俩都被赵华川描绘的美好蓝图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的想傍上煤老板,不做他想。 此刻真见了张上,俩人才醒悟过来。 “到底为什么呢?”张拉娜想不通,只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人当马前卒了,用来试探一些东西。 突然,金孝植打了个激灵,朝门外喊:“来人,把房间仔细检查一遍。” 如果张拉娜被人偷拍,录像,搞了些不可言说的内容,然后被人拿在手里当把柄,后果很难想像。 最后,在这免费的豪华房间里,搜出八个针孔摄像头。 而赵华川和兴隆老总也出现了,阻止她们报警。 “做你该做的事,别惹我不高兴。”赵华川沉着脸警告。 张拉娜和金孝植默不作声,形势比人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然,很可能你出不了三晋…… 直到此刻金孝植才后悔,不该怂恿张拉娜招惹赵华川,也后悔自己贪心不足。 明明要去人家的地盘上搞活动,你还耍性子…… 任何一个地方的老板,能舍得花十多万请你来,哪个没点势力? 人家不为难你就不错了,你还搞花样,纯粹脑子有问题。 大概这也是张拉娜来这个国家发展,习惯被人捧,习惯高姿态,习惯他人的仰视才会这样。 这回,可算长了个记性。 以后摆正态度,和善亲民,没架子,才是正确的道路。 …… 第二天。 瑟瑟的冷风在街上呼呼地刮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各家的窗户紧实地关着,似乎都不欢迎这凛凛的威风。 北顺城街无比热闹,堪比超市开业那天,简直是人头堆出来的街道。 甚至比那天还要疯狂,听说有人为了离大明星近一些,凌晨四点就来占位置…… 张上没凑热闹,这样出风头的场面应该让老爸来。 疯狂的粉丝们举着牌子,齐声高呼:“张拉娜我们爱你……” 喊了好一阵,尖叫声才渐渐低下去,疯狂的场面也安静下来。 九点。 路面铺满火红的鞭炮,犁地似的炸过……留下满地硝烟与灰尘。 顺着眼光望去,万众瞩目之下,张拉娜客气地被请出来。 缓缓的,一双绣洁无暇的双腿伸出门外,轻轻地踩在红地毯上,洁白晶莹的礼服不带丝毫修饰。 秀长柔发轻轻垂在两肩,细而纤长的眉,小巧的鼻,笑容亲切,将粉粉嫩嫩的嘴儿衬的更显迷人。 刹那间,现场疯狂得令人窒息…… 张上站人群后边捂着耳朵,依稀从绰绰人影中眺望,心里长长的叹,人前显贵,背后沧桑。 昨天晚上,这里的粉丝大概都不会知道,这样外表清纯的大明星,却对他张开了双腿。 “叮铃铃……” 手机响起,张上看了看,苦笑出来。 心有戚戚焉地接电话。 学校宿舍里,朱曦躺在床上,穿着印了大红苹果的粉色睡衣,白嫩双脚把一只泰迪熊公仔托起来,顶在上铺的床板下边。 “哎,小上子,听说昨天晚上有大明星想睡你?” “没有的事,我这个人向来犯贱,光有好看的皮囊是没法吸引我的,还得有有趣的灵魂,才能走上我的康庄大道。” “是吗?”朱姑娘笑嘻嘻地问:“人家那么大的婉儿,穿短裙,那么露,那么吸引人,难道你一点都不动心吗?” “……”这话没法接。 你说不动心,别说人家,连自己都不信。 你说动心,那是找抽。 想了想,张上说:“我觉着吧,下次再搞这种试探,你应该亲自上阵。”顿了顿,“这样,才不会便宜外人。” “好吧。”朱姑娘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嘟嘴说:“其实张拉娜挺漂亮的,你当时怎么就能忍住呢?” “……”这话撩起了张上的性子,没由来的心火丛生,脑子里满是温香软玉场景,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你这是在玩火。”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你可以再逗逗啊……” “……”朱姑娘灰心丧气说:“我不敢……” 再逗,大概张同学今儿晚上就真忍不住要开荤了。 …… 中午,销售额出来了,卖掉十一栋门面房,连带以前预定出去的六栋,现金回流一千多万。 最起码本钱回来了。 这十几栋几乎都是外地人买的,太谷本地很少有这种可以一下子掏70万的大款。 兴隆大酒店,这顿午饭由张志伟组局,主要想让杨芯和白静见一见荧屏里的大明星,满足一下好奇心。 当然,张上也在。 还有贾嘟嘟,柳琴…… 这场面有点怪异,反正张拉娜看不懂其中关系,只明白杨芯和张志伟是两口子。 至于其他,难不CD是这位十七岁的,张上先生的大妇,二妇,三妇…… 她是这样想的,有点邪恶…… “您俩?”张拉娜看着张上和张志伟,相貌如出一辙,指了指两人问。 “这是我爸。”张上说。 “……”好吧,张拉娜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简直把大明星的脸都丢尽了。 事实已经明朗,张上不是什么煤老板,他只是土财主的儿子,仅此而已。 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故意把短裙抹上来让他看穿裙底的作态……即使脸皮再厚,也觉羞愧难当。 至此以后,只要见了张同学,她大概都抬不起头了…… “那个……我能和你照张相吗?”白静怯生生地说。 “好啊。”张拉娜展颜一笑,好看的女孩不只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 只一眼,她就知道白静是那种纯净到根子里的女孩儿,很令人怜惜,只是便宜了这个年轻的牲口。 怪不得昨天晚上那么淡定,自己主动趴他身上都不动心,原来是家里藏着三位美娇娘…… “呸呸呸……”张拉娜心里呸了两声,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 “咔。”张上拿单反相机,按了快门键。 两女靠墙站着,人比花鲜,像姐妹花一样娇艳,都是外表清纯的姑娘,很令人赏心悦目。 接着,每人都跟张拉娜来了一张合影,只有张上没照。 “上子,你照不,姐给你拍。”贾嘟嘟跃跃欲试说。 “呃……”张同学撇了张拉娜一眼,两人尴尬得要死。 就好像张上手里拿着酸奶喝,在树荫里凉快着,结果捏得用力了一些,奶溅出来了,刚好溅在路过的张拉娜裙子上。 她一边蹲下用纸巾擦,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埋怨。 这时,刚好有其他人路过,面色怪异,眉眼耸动满是坏笑。 林中,一男一女,女的裙子上有不明浑浊液体、还正在整理…… 其实他们并没有做坏事,可就是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最起码张拉娜有这样的念头。 “照……照吧?”张上摸了摸后脑勺说。 张拉娜强装笑颜,注视张上行至她身边,表情不自然。 “你俩挨近点啊,这是合照,不是单人照。”贾嘟嘟喊。 “……”张上只好再靠近一点。 最终,这张合照好像剪辑过一样,把毫无关联的两人从背景里抠出来,硬生生PS到一块…… 第90章 老憋着不好…… 张上和张拉娜之间的不正常,大概是人都能看出来。 但其中具体有什么龌蹉,只有张志伟能猜到一二。 不生病了,也不要求加钱了,还这么乖,一点大明星的架子都没有,说明张上很好的把事情处理了,只是过程可能有些尴尬。 一顿愉快的午饭结束,张志伟很大方地将剩余50%费用也提前给了,换来张拉娜连连道谢。 散场,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而张上也约了何婷婷,颇有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何姑娘家在五中后门,巷子里幽深安静,墙壁脱皮落灰。 张上闲着无聊,用屁股崴住自行车座,左手拿龙头,右腿撑在墙上,脚尖抠在墙缝里,保持平衡地玩。 右手也不闲着,从地下找了根烂木棍子,捅墙缝里已经松垮掉的水泥灰,瞅着它们簌簌落下。 像辛勤的园丁在看自己的劳动成果,蛮有成就感……只是有点缺德。 等了有十多分钟还不见何姑娘出来,他摸了摸脑门,难不成应了那句话。 “女人花多长时间打扮,就说明你在她心里的地位有多重?” 可是何姑娘才上高中。 而且这个年代,会化妆地女生还是比较少的。 想了想,进去家里叫她,张同学没这胆子,怕人家亲爹打断他孤拐,只能打电话问。 “哎,你快了早了?我都快把你家巷子里的墙挖塌了。” “我得等我妈回来,不然她没钥匙,进不了家门。”说着,怔了怔,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你在我家巷子里?” “昂。”正应着,突觉气氛不大对,猛回头,整个人呆滞了,脸也绿了,“我……我看见你妈了。” “……!!!” 一向八风不动的张同学,这时候终于控制不住地紧张了,有点结巴说:“阿……阿姨好。” 再献上个讨好地笑容。 何妈面无表情,怪不得闺女催自己快点回家,原来是这小子勾搭的。 再看这孩子穿得胡里花俏,跟电视上那些搔首弄姿的男模特一样,半点不敦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 于是何妈淡淡地说:“来找我们家何婷婷玩啊?” “不是……呃……”想了想,这大概骗不了人,说慌只会显自己做贼心虚不老实,马上改口说:“是……是找她。” “是还是不是啊?”眯眼问。 “是!” “哦……你跟我们何婷婷初中是同桌吧?”心说,你小子还挺有种。 “嗯嗯。” “听说你那会儿可能欺负她了,现在怎么又……” 话没说完,只见何婷婷急冲冲跑出来喊:“妈。” “你要跟他出去玩啊?”何妈语气有点不善,盯着女儿问。 “我……”何姑娘当下愣住了,没敢回话。 “那个……阿姨您别误会。”张上挠着后脑勺装憨厚说:“她在二中上学,我在一中上学,我们俩好久没见了,打算一起去新华书店看书,顺便探讨一下学习上的问题,互帮互助,提高学习成绩。” “你在一中?”何妈不敢置信。 “是在一中,还是尖子班。”何姑娘帮衬着说。 “……”何妈一时语塞,这跟她印象中的张上不太一样啊。 再瞅瞅闺女跟这猥琐男一唱一和,互相帮腔,何妈心里的酸楚快溢出来了。 可是话说回来,一中尖子班的学生真真太吃得开了。 只这个名头,在太谷人心里就是考清华北大的料,前途不可限量,跟这样的好学生多接触,应该是不会差的。 “我听说,你们一中每次考试,全校前七十二名可以在孔庙考试,里边没监考老师,全凭自觉,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张上老实回答,尽管他只有在孔庙外边扫地的份儿。 一中那么大,每个班都承包了打扫的片区,20班承包的地面就在孔庙…… 说真的,每个一中学生,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在孔庙考试了,这是可以吹一辈子的莫大荣誉,想当年哥也是七十二圣贤来着…… 只是,凭张同学这全校倒数的吊车尾成绩,想进去考试,八辈子都别想了。 重生一回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这个梦想是没法实现了。 “那你进去考过没有?”何妈问。 “这个……”张上想了想,食指和拇指捏起来比划,小心说:“还差那么一点,下次应该可以。”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大概是何姑娘可怜巴巴地杵在那,连头都不敢抬,何妈看了看表说:“现在是一点半,五点之前回来。” 接着又面带瘟气,把两胳膊的袖子撸起来,露出常年干重活的粗壮手臂,盯着张上。 对闺女嘱咐说:“出去注意安全,如果有人敢占你便宜,就给妈打电话,妈保证拿火钳夹断他的腿。” 说着,粗壮胳膊比划起来,两手拿火钳咔嚓咔嚓夹东西的动作,并且,打量着张同学的下身…… 张上当下恶寒,求求您,千万夹大腿,别夹小腿…… 见老妈同意了,何婷婷觉得不可思议,随后挽住亲妈的胳膊撒娇说:“知道了妈,他才不敢呢,就他这细胳膊细腿,我都能收拾了他。” 这时候张上完全不敢再说话了,就怕人家亲妈发飙,赶紧给何姑娘使了个眼色,夹紧下裆,先出去巷子再说。 没一会儿,何姑娘也推车子跟出来了。 满脸傲娇地说:“看你那怂样……” “……”撇撇嘴,你等着,改天把你忽悠到宾馆里,有你哭着喊着叫哥哥的时候。 路上,并排骑行。 何姑娘骑车很优雅,背挺得直直的,两腿膝盖向内收,外八字。 瞅得张上强迫症涌上来,想给她掰开治治……大部分男生,当年应该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哎,我妈是不是特厉害?”见他不说话,姑娘问。 “是挺厉害的,不过离你还差一点。” “你什么意思?”姑娘斜眼瞄他一下,咬着嘴唇,语气不善。 “我是说,我以后都不敢欺负你了。” “哼。”姑娘把头扭一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张上笑笑,也不在意。 大概小姑娘们都这样,如果你哪里不小心让她不满意了,小脾气一阵一阵地来。 但你只要那个点一下子搞对了,她能柔情似水好一阵子。 “哎,我这也算过了你妈那关了吧?”张上意有所指。 “你想的美,我妈那么善良才放过你的。”何姑娘哼了一声说:“看着吧,等我爸今晚知道了这事,你下次再敢去我们家巷子里,我保证,他肯定打断你的狗腿。” 顿了顿,张上坏笑说:“你舍得啊?” “舍得,断了才好,省得你祸害别人。” “那在这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把你祸害了,免得以后没的祸害。” “……”可以不这么贱么,气骂了一句:“你去死。” “过了年,咱俩应该就十八岁了吧?”张上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什么?”何姑娘觉得莫名其妙。 “十八岁啊!” “明明才十七周岁。”她想了想说。 “好吧……”张上心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最近总是被撩,心火有点大,老憋着不好。 周末,新华书店的人有点多,为了不有伤风化,张上规规矩矩地看书,时不时跟何姑娘心有灵犀般对视一下,享受恋爱的甜美滋味。 四点半,何姑娘变得心不在焉,张上明白她想早点回,就走了。 第91章 芳心事可可 把何姑娘送回家,五点,张上懒得回家了,直奔网吧。 就在一中不远处的天马商城,里边二楼就是中通网吧……嗯,跟自家的快递一个名。 一中校庆歌舞晚会在晚上八点开始,离得近,去看时也近便。 推开网吧门,还没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二手烟的味道,天花板充斥着灰色烟雾,计算机密密麻麻地挨着。 电脑桌上烟灰、零食碎渣,粘着鼻涕的卫生纸,装着残羹冷菜的炒饭,还有冒着油气的方便面汤盒…… 这个年代的网吧是真红火,尤其星期天下午,学生都返校了。 在宿舍呆着没意思,不管好学生坏学生,都会跟上时代潮流,来网吧看看。 即使不玩游戏,只单纯为了挂QQ等级,也得来消遣一下。 张上到的时候,不只二百台机子满座,每台机子后边几乎都站着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警到不行。 只要看见提醒冲钱的弹幕,立马站人家后边死死盯着……并且扫视四周,都别跟我抢…… 走了一圈,班里的熟人不少,宿舍另一位没被选上跳街舞的王庸铮,连狄慧平也在,相跟着几位班里的女生,她见张上过来,笑着摆手打招呼。 张同学也善意地笑笑,班里和他相处愉快的女生好像就只有狄慧平。 再往后边走是贵宾区,价格比一般区贵一块钱,张上笑容冻结,迅速转身…… “张上,你给我站住!”声音清脆悦耳,还有丝丝恼怒。 韩雨佳从座位上站起来,怒目而视…… 众人闻声转头向后看,王庸铮见这么个可爱女孩,眼馋到不行,发贱似的喊:“嘿,嘿,张上,有美女叫你。” “……”你他妈能闭嘴么。 眼见跑不掉了,只得回头,有点尴尬地问:“韩雨佳同学,叫我有事啊?” 见大家都在看,女孩子终究面嫩,韩雨佳声音小了很多,“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哦。”瘪瘪嘴,哭丧着脸,走过去,然后强行挤出笑容,向旁坐的吴姝、马亚琼打了招呼…… 这仨姑娘是铁三角,一块的学习好,不只在学校形影不离,出来玩也一样。 大概是好朋友看着,韩雨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好意思,憋半天,“那个……你要找空机子?玩我这个吧。” 对于桃花运,张上一向秉承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是不好色,有时候晚上也会梦到人家面若桃花的样子,然后起床换裤衩,只是这并不妨碍他的选择。 他是个简单的人,不想沾染是非,搞人家只是爽一夜的事情,搞完以后呢? 勾三搭四是有那么好玩的? 今天这个闹,明天那个吵,约个会都得小心翼翼地,每天睡不安稳,做贼心虚不踏实。 再加上一堆烂屁股的事,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生活琐事烦死人,什么都不用做了,就当你的小老百姓就好。 相比这些难受,权衡之后,还是简单些比较好。 毕竟张同学也是有小野心的,重生一回不能只当土财主。 人的精力有限,能创业发家财源滚滚,还能三妻四妾,五六七八奶的这种人,张上真心佩服…… 要耍也是一切稳定之后,打下了江山,退休,然后勾搭勾搭小姑娘,快意人生,那还不错。 “大头哥哥,人家问你话呢。”吴姝提醒说。 她觉得不明就里。 韩雨佳跟张上表白是悄悄的行为,没跟这俩闺蜜讲,虽然吴姝觉得不正常,可具体却猜不到。 “哦哦……我来找人的,想回宿舍没钥匙,来和我们舍友拿钥匙。”机智如我,摆平小女生还是不成问题的。 成吧,这个理由很合适,可韩雨佳好不容易逮到他,不问清楚,不能罢休,给他塞完情书就没了下文,给谁能甘心? 眼瞅着张上摆摆手,跟王庸铮拿上钥匙就走,韩雨佳一咬牙,追了出去。 腿上生风,下了楼就推车子,可人家也不慢,张上半条腿才搭在大梁上,韩雨佳就快步下来了。 “你再跑啊?”恼怒地喊。 “……”呆住,没敢动。 “你就那么怕我?”眨眼间,娇滴滴的姑娘潸然泪下,女生追男生要很大很大的勇气,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个……”张同学很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对,想了想说:“在你之前我就有对象了。” “谁?” “何婷婷。” “你骗人,这名字我根本没听说过!” “……”好吧,大概就算给何婷婷打了电话,让亲口应承,韩雨佳也是不信的。 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是个挺色的人,一般喜欢用下半身思考问题,你要是喜欢我,咱俩现在就去开房,你去不?” 韩雨佳猛地抬头,嘴唇咬得发白,跟一个高中生讲这种理由,简直会颠覆她的认知…… 见姑娘呆在那里久久不语,张上心里乐开了花,推车子就走。 “我……你站住!”顿了顿,“你答应一辈子对我好,我就跟你去。” “……”大姐,可以不这么彪么,看来伤害还不够大,张上只得接着说:“其实我还是牲口,吃干抹净不承认,就喜欢尝个新鲜,你想试试?” 这回,姑娘真呆滞了。 可就在张上踩了脚踏板要走的时候,只觉车子一顿,被拽住了。 “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韩雨佳倔强地说。 下了车子,烦躁地五指张开,从发际线插入头发里,使劲抠抠头皮,张同学无奈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那咱走吧,一会儿别害羞。”想了想说:“咱可说好,是你自愿献身的,不是我要祸害你。” “……” “想好没,想好就走,马路对面有快捷酒店,反正也不贵,开房的钱我来掏。” “……” “你例假什么时候的?” “……” “咱还小,你要是怀上了,大概会被你爸打死,所以还是安全点好,要不咱先找个药店,搞点措施?” “……” “走啊,愣那干嘛?” “那个……”韩雨佳真被吓到了,只觉眼前这是绝世大恶魔,弱弱地说:“我……我不去行不行?” “你不是想和我好嘛?” “是。” “那就走啊。”说成这样张上反而放开了,伸手去拽人家,一副眼泛绿光,J虫上脑的样子。 “我不去了!”撒丫子往楼上跑,去网吧那样人多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注视姑娘消失的背影,张上有那么一刻,真想满足一下前世用韩雨佳压床的愿望…… …… 晚七点,一中,智升祥百无聊赖地蹲在石阶上。 “你这咋滴了?”张上从宿舍出来,瞅智升祥满脸丧气。 “哥们跟人打了一架,被二中劝退了。”叹了一声说。 这茬,这段,重生前就有,被二中开除后,智升祥又上了职中,又被开除,然后去帝都上了个两年制的培训学校。 张上一直想拉他一把,可命运这个东西,并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智升祥上不上学,在哪上,甚至要从事什么行业,是人家爹妈说了算的,不由你。 “你有什么打算?” “我爸给我去职中问了,掏钱就能上。”顿了顿说:“可是,我实在不想上了,职中毕业顶多再混个大专,没什么出息,我想出去看一看。” “你爸怎么说?” “不上就打断腿。” “……”张上摇了摇头,家长都一样,包括张志伟。 他们都是过来人,觉悟得深。 十七八岁的年龄,正是塑造性格的时候,就算在学校不学习,可大环境不坏。 最起码成不了贾嘟嘟那样,说话跟泼妇似的,虽然已经改了很多,可依稀还有土妞的影子,如影随形,反正文雅不起来。 性格塑造成那样了,就算再跟柳琴接触,也只能让她收敛,根子难除。 除非什么事都不干,像杨芯一样专门研究这些东西,闲着没事干嘛。 张上可是知道的,老妈每天在家对镜子五小时以上,买了十几盘礼仪培训光碟,就专门研究那个……才能显出来一丝“雍容”,改变那种村妇的土气。 最终,张上没法子,也无力承担改变智升祥命运的责任。 尽管心里有主意,想让智老二去学电商或者编程,将来肯定有用上的时候。 可是揽下一个人“命”,这压力太大了,连自个都瓦盖着屁股一塌糊涂,哪有心思管别人。 将来智升祥成才了还好,如果废掉呢? 怎么和人家父母交代? 第92章 开斋 校庆晚会气氛热烈,偌大的操场水泄不通,怎么也挤了上万人,好多都是从其他县市赶来的粉丝。 这时张拉娜名气真大,刁蛮公主还在热播,有一睹其真容的机会,大概追剧的人都不会错过。 当然,花大钱请她的赞助公司也第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 “本校庆晚会由弓长上有限责任公司独家赞助。” 弓,长,上……听了贼别扭。 张同学简直想把自己塞砖头缝里,也不知道哪个馊货起的这烂名字。 以前张家做生意都没有名称,快递公司就是“快递公司”,娱乐城就是“娱乐城”,前边没前缀。 现在生意做大了,必须有公司名号,只是没想到起了这么个清新脱俗的名…… 知道拼字的叫张上,不懂的还以为是“强上。” “强上有限责任公司”,唔……很强大。 由高中生组成的歌舞晚会,不是张上看不起人,是水平真不怎么地。 开场张拉娜唱了一首歌把气氛拉起来,可也把后边的节目显得惨不忍睹,如果不是她还要再唱一首,大概上万人得走一半。 张上和智升祥坐操场外边的石墩上,他俩不看节目,而是注视往来人群。 智老二见着情侣就眼泛绿光,“你说,这俩今儿晚上会不会去开房?” 这八卦劲儿,反正张上无语了。 不过,他重生前在学生时代也好这口,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八卦别人。 猜班里谁跟谁贼眉鼠眼对上了,哪个对哪个有意思,在街上看到情侣,男的磕碜女的漂亮,会羡慕嫉妒恨。 只是没胆量喊一句“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现在他是面嫩心老的三十岁中年人,没了少年时代的青春激昂和浓墨色彩。 智老二自言自语了会儿,大概是无聊,心血来潮说:“上花儿,你和何婷婷发展哪一步了?” “……”这都八卦到哥身上来了,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 见他不说话,智升祥眉眼耸动,猥琐至极,“以你这牲口个性,何婷婷肯定让你碰过,赶紧跟哥们说说,那事爽不爽?” 这茬没法接,四十五度仰头看天。 “剧组里的柳琴,贼他妈漂亮了,要不你给哥们介绍一下?”得寸进尺。 “你?”张上不屑地撇智老二一眼,这是连哥都搞不上的女人,你就算了吧。 “唉”,就知道是这样,不过还是不死心,“要不……哥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我听说圪洞里小姐的可多了,咱去开开眼?”满怀期待地问。 太谷有两个“男人的天堂”,一个聚仙楼,另一个就是圪洞。 在108国道旁边,地势低矮,得下一段坡,坡里是四方城,里边成排的足疗,洗浴,按摩…… 这地方,张上重生前27年不知路过多少回,但从没进去过,总担惊受怕,害怕让熟人看见,那脸皮可就丢大发了。 这会儿被智升祥一说,有点动心了。 当然不是去找小姐,只单纯想见见世面,满足一下好奇心。 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太谷人,连这么个著名景点都没去过,将来跟人吹牛逼都吹不起来。 “走吧,乘今天晚上黑灯瞎火,人都在这看校庆,路上肯定没人,咱进去逛一圈看看就出来。”智升祥心里火热,情绪躁动,眼都充血了。 “你不是想进去放炮吧?”张上歪头朝圪洞的方向示意,深刻怀疑这孩子的动机。 “有漂亮的再说。” 不等回答,智老二拽住他胳膊就走。 张上半推半就地也就从了。 其实这种事情只要起了那个心思,就算不跟他去,智升祥也得找机会自己去。 以前还能用艾滋病的由头压制这种心思,但人家也不傻,大概是开窍了,看片的经验也多了,反正不怕了。 俩人骑上自行车,一顿猛蹬。 今天还真是万人空巷,城里人几乎都去一中看张拉娜了,即使不去的也窝在家里,街上一片冷清。 圪洞对面,108国道旁边,俩孩子紧张不安,缩着脖子,疑神疑鬼四处打量…… “要不……咱俩还是别去了。”张上咽口吐沫,贼眉鼠眼观望,就怕让熟人逮见,声名尽毁。 “都来这了,一步就到,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就这么走。” 智升祥其实比张上还紧张,他只是个高中学生,心理承受能力没法跟张上比,忐忑着呢。 只是心里的另一股火,把这忐忑完全镇压住了…… “走吧,早进去早出来,老在这站着风险更大。” 智升祥两手合一起使劲搓了搓,似乎在给自己打气,率先推车子往里走。 张同学也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反正有智老二垫背,被逮住就说是他怂恿的…… 这么一想,心里有了慰藉,跟上。 下了坡,好像把人置身于深坑里,很难想像这么低矮的四方城,怎么会没被往年的大雨淹平。 弥红灯闪烁,处处90年代的古老风貌,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边暗红的灯光。 即使天气转凉,还是有很多小姐姐花枝招展,在门口站着,聊着…… 智升祥咽了不知多少口吐沫,不知激动还是害怕,反正腿抖得跟抽风似的,和张上把自行车锁上,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咱俩找个干净的店,玩玩?” “你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张上心里膈应,有点后悔进来了,明明跟想像中没什么差别,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最主要的是,他有点怕…… 大概是穿得比较好? 反正各家门口那些小姐姐,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吃了……却没人主动上来揽客,大概是不成文的规定,让顾客自主选择? “我……我一个人不敢。”智升祥紧张到肾上腺素激增,夹着裆,瞬间尿紧,拽住张上的胳膊说:“你跟我进去吧。” “我才不去。” “你够不够哥们……要不你在门口等我,万一她们要是强买强卖,或者给我扎针之类的,我在里边喊,你就赶紧报警。” “还是别了吧,这玩意没那么有意思。”张上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 “你怎么知道没意思?”智升祥狐疑地看他问:“你试过?” “……”这他妈该怎么解释,在线等,急。 “你都开了斋了,哥们也不能落后啊。”似乎有了榜样,智老二得到鼓励,不商量了,直接说:“你在门口等我啊,哥们的命可交你手里了。” 说完,硬拽住张上往四方城里边走,其中有一家洗头房,名字很响亮“今夜有你”。 大概是刚刚装修过,算这里边最豪华的一家了,最起码看上去很干净。 智升祥犹豫了刹那,拽张上胳膊的手掐得他生疼,内心挣扎,但还是把持不住。 见两面嫩的少年在门口徘徊,里边有个穿短裙的少妇出来问,嘴里叼着女士香烟,细细的那种,“小孩,来玩啊?” “他玩,我不玩。”张上尴尬地指着智老二解释说。 “多少钱?”智升祥声音抖着问。 “先进来再说。”笑着出来拽人,进了门才算自家的客人。 “别。”智老二挣扎了一下,把少妇的手甩开,“先说价钱。” 这样的雏,少妇笑了,“这得看你需求,便宜的五十,贵的二百。” “这里只有你一个?”似乎对这少妇不太看得上眼,老二哥开始挑刺了。 “多着呢。” 说完,少妇后边人头涌动,在沙发上休息的小姐姐们都来门口观望了,没什么特别的年轻的,最起码也二十五六岁。 智升祥瞅了瞅,对张上说:“那个……我进去了?” “去吧,快点的。” 得到肯定,老二哥心潮澎湃,一步迈上台阶,从兜里掏了五十块钱给少妇,然后指了个姑娘,去后边了。 张上看得蛋疼…… 这种氛围下,他有种人卖人买的错觉。 苦闷的秋天,百花落尽,树叶枯黄,天地黯然,人总想发泄一下郁结的心情,却苦于没有方法。 于是只好在足疗店门前徘徊,明知道里边是擦脂抹粉的躺肉,可脑海里幻象着的那份美妙还是让你一咬牙进去了。 张上掐着表,果然,智升祥从进去到出来,没过三十秒……大概这就是从走路到提裤子的时间。 出门第一句话就是:“没意思。” “……”不是你要进去的吗,张上明知故问:“爽么?” “不爽,以后不来了。”连连摇头,然后提了提裤子,似乎想管住那拉拉胯玩意。 “我跟你说你还不信。”张上撇嘴,不是灵与肉的交融,就好像用火柴棍捅香蕉肉,好无聊,还损寿命。 “咱赶紧走吧,别让人逮着。”智升祥提醒说。 “成,也十不早了,明天还得上学呢,各回各家吧。” 第93章 以心洗流水 秋云暗几重 轰轰烈烈的校庆落下帷幕,留下百姓的谈资。 张拉娜当晚唱完歌就连夜走了,一刻都不想多呆…… 这次商演都给她深深地上了一课,大牌没那么好耍,土财主更不好惹。 而张上也结束了周末双休,回归校园,终日码字以解无聊。 娱乐城KTV,包间里,灯光酒色,红绿相映,令人目眩神迷。 二亲和白杰最近很舒服,自从刘芒被判刑后,太谷道上已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狗蛋砍人名气大涨,他俩也沾了光。 再加上背靠金主,有太谷大名鼎鼎的老板撑腰,投靠他俩的混混不少,春风得意签歌逐,有点放浪形骸了。 一楼超市。 白静娴熟地处理好一位客户的投诉,在超市里巡视,看到摆得不整齐的物件,随手整理好。 杨芯给她银行卡,悄悄把十多万债务还了,尽管是拆东墙补西墙……可心情不一样,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她没告诉白杰这些。 弟弟的性格她知道,花钱不打手,你不给点压力,他一辈子不知道长进。 再加上,他的认知好像有点问题……在他心里,花张家的钱,吃拿张家的东西,都是应该的,好像你家欠我的一样。 如果告诉他,张妈给十多万让还债,白杰是不会想要还这钱的……我姐都是你家的人了,你给还债是应该的。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自上个月开始,白静发现不对劲了。 白杰十天有九天不回家,回家就是换衣服,说声“姐你把衣服给我洗洗”,然后打扮得油光粉面就走了。 不但不还债,反而倒跟她要钱,听他说是找了女朋友,花销有点大…… 这大概是可以理解的,男女朋友出去吃喝玩乐,不都得花钱嘛? 可是,大家都在娱乐城,只不过差一层楼而已,超市里关于白杰的闲言碎语可不少。 主题大概是这样。 听说他那女朋友是圪洞里出来的…… 白静找人问了,那人含含糊糊解释半天,她才依稀搞明白,传说中的小姐。 还有,KTV最近收入明显下降很多,跟他有关。 想了很多,白姑娘觉得有必要跟弟弟谈谈了。 下午六点,下班,她没回家。 上二楼,服务员们见她就是一愣,满怀诧异,赶紧喊:“白静姐。” “白杰在么?”姑娘和善笑笑,纯洁的脸庞令人如沐春风。 “在,在包间里唱歌呢。”顿了顿,小心说:“要不我把他喊出来?” “在哪个,我自己去吧。” “888房。” 循着门房号走了一圈才找到房间,她虽然上来过二楼,但从没有进过包间,甚至里边是什么格局都不知道。 震耳欲聋的K歌声,还有男女尖叫的嘶吼声,令白静眉头大皱,心里很反感。 敲了敲门。 里边根本没反应,吼声盖住一切,她只能推门而入。 七彩魔幻灯轮转闪烁,三男五女,眼神迷离,雾气环绕,烟味酒味呛人。 白杰正抱着人啃嘴,是个二十五六岁穿着暴漏的姑娘,花枝招展,身材小巧,脸小而圆,挺有姿色。 门外的光照进来,让包间里一亮,“姐……你,你怎么来了?” “出来。”白静淡淡地说。 “哦。”才要迈步,却被女朋友拽住手,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白杰犹豫一下说:“姐,有事回家再说成吧?” “就现在。”不等回话,兀自出门。 白杰有点尴尬,鼻子抽了抽说:“大家先玩哈,我姐找我有点事。” “这是你姐?” 包间里男同志们眼里精光大冒,这妞真清纯啊。 女的只一眼,就对白静怀有莫名敌意,大概是因为白杰的缘故? 门外,白静看着他脸上的口红印,心中哀叹,“这就是你那个女朋友?” “是,她叫晓丹,我叫她出来给你认识。” “不用。”顿了顿说:“她最少比你大六岁吧?” “七,七岁。”白杰想想说,说完脸皮抽了一下,可能自己也觉得年龄差有点大了。 “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玩玩这个词,大概是白静人生中最最讨厌的词语了。 “认真的。” “你知道她以前的生活经历么?”白静直直地注视他,似乎要把人的灵魂看穿。 “姐你问这么多干嘛?”白杰无缘无故暴躁起来,“咱爸妈死的早,家里的事都你做主,可这也不是旧社会,我找对象不用你同意吧?” 白静深吸一口气,她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想跟任何人吵架,想了想说:“最近KTV的收入明显下降,我听别人说是你的原因,为什么?” “我?”白杰瞪大眼睛,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我不就免了几次单吗?吃了点这的果盘,喝了点酒,这就收入下降了?” “谁给你的权利?” 白静咬牙说:“你是只免了几单?还是每天都免?免你自己的就算了,连带你那些狐朋狗友,每天最少免三次,谁给你的权利?” “我是这里看场子的,张上跟我说过,我有权利免单。”白杰死皮赖脸说。 “人得有自知之明,得有脸,人家说免,你就天天免?” 大概是被说到要害处了,白杰心里起火,直接喊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出来混就得交朋友,不然谁给你面子?他这KTV要没我镇着,每天闹事的不知道有多少。” 顿了顿,喘口气,“再说了,你迟早是他家的人,我是你亲弟,吃他点,喝他点,这就有意见了?要是这样,你俩的事我不同意。” 白静突然很哀伤…… 这大概就是没爹没妈的坏处吧。 没人教你做人的道理,没人管你教育你,可以像野孩子一样肆意妄为,全凭喜好。 也没人告诉你脸是自己挣的,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要,更何况你是自己“拿”。 鼻子有点酸,姑娘倔强地抹去眸中的水光,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嘴唇抿得发白,缓缓说:“明天,我会找总经理辞职,这个月的工资,可能不够补你那些免单亏空,我会打欠条。” 顿了顿,浑身力气仿佛在随着话语流失,“你,也离开这里吧,这家人迁就你太多,该清醒一下了。” 还有一句是在心里说的,“人不能没自尊。” 说完,白静转身就走。 白杰看着她的背影,胸腔里好像有块大石头卡在那里,嗓子沙哑地吼:“要走你走,我才不走,有种他来撵我!” …… KTV里人员众多,姐弟俩吵架的事情,没出十分钟,连超市的员工都知道了,围在一起窃窃私议。 苏瑛今天下班比较迟,她是整个娱乐城的总经理,远比白静忙碌得多。 她不是偷听墙角的那种人。 可今天,她觉得要把事情问清楚,晚上才能睡得安稳。 听完员工们的诉说,大概意思就是白杰和白杰吵架了,白静还要辞职。 事关白姑娘,苏瑛想了想,应该知会老板一下。 六点多,是高中学生吃饭的时间,张上正跟王庸铮、闫向东在食堂排队买麻辣烫。 可能是人多,他的手机上学都调震动模式,没感觉到,等买了麻辣烫坐位置上,才察觉口袋里嗡嗡嗡…… “喂,妈,怎么了?” “白静和白杰吵架了,要辞职。”杨芯讲话很慌。 她不是怕白静跑了不还钱,是怕姑娘离开眼皮子地下,出去被人欺负。 张上扒拉着麻辣烫,辣椒放多了,火红的油飘碗里,吃着烫嘴,嘟囔说:“家里就剩她姐弟俩了,有什么可吵的?” “可能……最近苏瑛跟你爸说,白杰在KTV每天要免三四次单,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顿了顿说:“可是静静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跟你爸也不好说他……就当没听见,反正没多少钱。” “……”您俩可真大方。 每天三四单,光唱歌还好说,可能让白杰免单的肯定是熟人,怎么还不弄点酒水果盘? 这么一搞,每天怎么也得减少五百块钱的利润,一个月一万五。 2006年的一万五,能在村里买个小院子了。 钱还是小事,管理上的问题不整明白,烂的可不只是钱。 白静这姑娘属于外柔内刚的那种,比谁都坚强,也比谁都看得清楚…… 张家之所以这么容忍白杰,把他养手底下,吃喝玩乐,白发工资,每月两千块,都是因为她的关系。 不然你个十九岁的小孩,给人看场子? 简直能笑死人。 要脑子没脑子,要狠狠不起来,你凭什么? 不然你就跟狗蛋一样,甭看人家年轻小,可脑瓜子机灵,人也有股子狠心,敢打敢杀,这也算的。 本来就欠张家很多了,再这样下去,白静觉得,就算自己真跟张上好了,以后也直不起腰,被小看。 再加上这么个不懂事的弟弟,人生暗淡。 可家里就她俩了,该承担的,跑不了。 “上子,你说这事怎么办啊?”杨芯着急地问。 这事,谁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可谁来处理都头疼,包括张上。 你把白杰撵走,不在眼皮子地下,万一出去给你砍人了,吸毒了,被人砍了,伤心的都是白静,跟着自己爹妈也不好受。 而且你撵走白杰,人家能不记恨你? 人终究是姐弟俩。 想了想,张上叹口气说:“妈,这事交给我吧。” “行,你可得拦住白静,她一小姑娘,辞职了能去哪啊?”杨芯心疼说。 “知道了,我这去找她。” 连饭也不吃了,课也不上了,给陈奇武去个电话,家里有事,直接就走了。 第94章 害死你亲爹了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你的劳动能不能配上工资,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是明白的。 苏瑛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文武学校。 校长办公室。 把白静白杰,和张家的关系给杨凡生捋顺了,她问:“师傅,这事我该不该出面?” 其实白杰这档子事该她管。 她也有想法,可顾虑更大。 杨凡生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写毛笔字,每年春节,学校和家里的对联都是他写,没回话,只是展开笔墨,一气呵成。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 苏瑛看着这几个字,想了想说:“师傅,我懂了。” …… 张上骑车出了学校,径直往白静家走,有些心烦意乱。 尽是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可你还不能不管。 “嗡嗡嗡……”手机响了。 从自行车上下来,屁股崴在大梁上,左脚踩踏板,右脚扎在马路牙子上,偏着身子掏手机。 “师姐?” “明天我会把白杰撵走,白静的辞职报告也不给她批。”苏瑛顿了顿说:“有怨,尽管让他们来找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们无关,身为总经理,管好娱乐城是我的职责。” “……”张上怔了几秒,心里感动,这样会把自己家从中摘开,有怨也是恨她,“师姐,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苏瑛笑了笑。 你当初给我开那么高工资,每月五千块,我要对得起这份钱,不能拿着烫手。 闲聊两句,挂掉电话,张上只觉心里大山尽去,连空气都闻着新鲜了几分。 很难想像,如果像旧时代的王朝那样,有那么多忠君义士拥护你,人生该何等畅快。 …… 深宅宁静,灯光昏暗,屋里满满地孤独。 电视开着,信号不好,嗡嗡嗡地乱响,不成图像,这是房里唯一的声音,把气氛显得不那么凄惨。 白静情绪低落,独自坐在凳子上想着心事。 良久,似乎下了莫大决心,从抽屉里找出纸笔,开始些辞职信。 涓涓绣字如其人。 “呦,我们的白静姑娘这是心血来潮,准备谱词一曲?”张上掀门帘进来,两手背腰后,迈着八字步,老气横秋笑着问。 “你……”白静怔了怔,有点不敢相信,“你今天不上课吗?” “晚上都是自习课,上不上没区别。”大大咧咧坐凳子上,把姑娘写了一半的辞职信拿起来看,“写得真不错,文笔有长进。” 白静每天下班回家也不闲着,只看柜子上竖立着那么一排长长的书,就知道姑娘想当文雅人。 不上学,并不代表学问不行,只要你有这个上进心,老天是不会关上窗户的。 “我……”姑娘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跟白杰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抬头注视他。 “吵那么大声,别人都看着呢,我这不也闻风而来了嘛。”把辞职信放下,“说说呗,除去白杰私自免单这事,还有什么原因?” “你……你都知道了。”她替白杰惭愧,但这事自己也有责任,身为唯一的亲长,她没有教育好弟弟。 “这事苏瑛会处理好,说说其他的。”张上拿笔在指尖转着,能像玩蝴蝶甩刀那样转出花。 “他……”沉默了一下,尽管这事很丢人,可对张上她觉得应该坦诚,“他找了女朋友,可是我听别人说,那个女的是小姐。” “……”很好,很强,口味贼特殊。 不过据他了解,年轻女孩基本不会出来做这行,最起码也得而立之年,对未来没有了憧憬,或者从小在社会上厮混,很早熟地看穿世事,不想努力,但又想多挣钱。 “多大年龄?”张上问。 “今天我见了,二十五六岁吧,名字叫晓丹。” “这得比你弟大七岁吧?”张上掰着指头说。 “应该是……”白静低着头说。 “……”无语。 白杰大概是有恋母情节,缺乏母爱了,其实这可以理解,毕竟从小就没妈。 想了想问:“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他毕竟是我弟。”两手在桌下用力抠着指甲,内心挣扎,“我……我不能看他这样糟践。” 白静只是很普通的姑娘,可能别人找了这样的女朋友,她笑笑就过了,可轮到自己弟弟身上,她是没法接受的。 “所以,拆开他们?”张上试着问。 “那个……别人说她是圪洞里出来的。”有点难为情地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跟我去证实一下。” “圪洞啊?”张上捂脸,免得让姑娘看见他脸皮抽搐…… 其实他可以理解姑娘的心思。 男人去那种地方,顶多说他饥不择食,不正经,流氓。 可女人要是去那种地方,被发现了,那可真是名声烂塌天。 尤其白静这样的姑娘,如果被人看成“在圪洞里活动的姑娘”,她大概会跳河自证清白。 所以得拉上他,碰上熟人好解释。 再者,张上在姑娘眼里是很有本事的那种人,顶梁柱,拉上他,心里有谱。 “什么时候去。”深吸一口气问。 “要不……”白静看了看墙上的老钟,七点半,抿着嘴唇说:“晚上路人少,要不现在去?” “……”看来,对烟花场所的认知上,男人和女人是一样一样地。 带姑娘逛窑子,说出来是件丧心病狂的事,更何况白静这种一尘不染、清纯如水的姑娘呢。 今天张上算体验了一回。 一路上膈应的要死,心里总抑制不住地想,自己在把一朵雪白莲花往沟里带……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心情,俩人站108国道路边犹豫了好一阵子。 主要是白静犹豫,其实张上不是很紧张,可他得装……怕被姑娘看出他那轻车熟路的样子,坏了形象。 最终,还是张同学眼瞅着装得差不多了,一咬牙,率先走,提醒说:“跟我后边。” “行……行吧。”她声音有点抖。 下了圪洞,把车子停好,锁住,白静不安地拽住张上的衣角,似乎这样才能有安全感。 两人相随往后走,想找个面善好说话的小姐姐,打听人,应该不算很困难。 可是……好像,所有人都眼神怪异地看他俩,有不客气地直接开骂。 “畜生,这么靚的姑娘也带过来。” “这姑娘要是做咱这行,得挣多少钱啊?” “可不嘛。” 那痛心疾首的样子,让张上好像明白了什么。 合着,这些人以为自己带“女朋友”下海来了…… 绕一圈,没找着好说话地人。 “要不……咱走吧。”白静有点怕,那些闲言碎语她都听到了,心里打了退堂鼓。 想了想,张上叹口气,其实他刚才故意避开了那家“今夜有你”洗头房,怕被认出来。 现在没办法了,好赖跟那家的小姐姐们见过一次,熟人好说话。 “咱再绕一圈,如果实在不行就撤,我明天找个人来打听。” “行吧。”白静把头埋在他背后,做贼心虚,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 绕第二圈…… “今夜有你”。 还是那个少妇,瞅张上在门前晃荡,心里憋着笑。 这小孩上次跟朋友一起,拉不下脸进来,没想到后脚又自己上门了,天下男人一般黑,他人前黑,你人后黑…… 见上次搭揽智升祥进去的少妇,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要主动来门口跟自己搭话,张上心里一紧,明白要遭。 白静可在他后边躲着呢。 “那个……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一个问题一百块钱,您看成不。” 张上抢先说,摆出一副我们很陌生的样子,然后从兜里掏出小半沓红票子。 “嗯?”少妇愣了半饷,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当下笑开眼,“问吧。” “你们这里有叫晓丹的人没,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边说,边把一张毛爷爷递过去。 少妇接过钱,摸了摸银线边,又把钱张开,仰头看看水印,确定是真的才说:“有这人,还在我这揽过客。” 不过人家不傻,只表示我认识,却不说具体的事。 张上龇牙,又递上一张毛爷爷,“说说她的事。” “她去年才入行,在前边那家《水上人间》做过一段,偶尔也来我这搭活儿,自上个月就不怎么来了,听说好像是傍了个大哥,县里娱乐城看场子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最后这句“飞上枝头变凤凰”,满是嘲讽和不屑地意味。 “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张上又递上一张大钞。 “家里?”嗤笑了一声,“大山里的人,兄弟姐妹七八个,能把她养大都不容易,小学没上完,十六岁就出来流浪,除了端盘子刷碗,还能干嘛,也就这行能挣点钱,而且不求人,不用低声下气。” 这姐姐似乎不是讲晓丹,而是诉说她自己的故事。 “行吧,生活不易,祝姐你多揽客,多挣钱。”张上又递一张大钞,这是感谢她回答问题的报酬。 “那谢谢你了小弟弟,不进来玩玩?”接过钱,瞅着他手里那一沓厚厚地红票子,抛个媚眼…… “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畏惧如虎。拽住躲墙边的白静,撒丫子跑路。 …… 回去的路上,白姑娘一会儿一瞅他,好多次欲言又止,最后大概是没忍住,“你是不是去过那啊?” “没有!怎么可能呢。”张上心里一颤。 “可是……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智老二,你他妈害死你亲爹了! 第95章 心比天高人无知 张上再三发誓,以人格担保,以前绝对不认识圪洞里的人。 白姑娘才把怀疑心思散去,对于张同学的人品,她觉得可以相信。 可是,证明完晓丹的来历,反而更加重了她的心结。 回到家里,为了感谢张上,姑娘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面犒劳,色香味俱全,还有美人相伴,心情贼舒坦,馋得他“突溜突溜”吃,跟猪啃食一样一样的。 白静就坐旁边看着,手臂撑在桌上,两手捧着俏脸,像花儿盛开,幸福地笑。 等他吃完,姑娘才说正事。 “你说……”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白杰会不会得艾滋病啊?” “咳咳咳……” 一口气喘不上来,张上脸憋得通红,我滴大姐啊,您这思维跳得也太快了吧…… 白静赶紧给他顺背,不明就里。 咳了半饷才止住,可是张上很尴尬,大晚上,孤男寡女的,给人家女孩普及XXOO那些事,也忒丧心病狂了。 “肯定不会得这病的。”接过姑娘递来的水喝一口,顺顺胸口,安慰说:“在圪洞里混的女人,每天跟那么多男人接触,她们比谁都注意健康问题,有保护措施。” “保护措施?”白静天真地问了一句。 “……”您好歹是成年人,是大姑娘了,难道连男女之间使用率最高的玩意都不知道嘛? 或者,大概,她明知故问来着? 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张上抬头看姑娘,粉红的嘴唇,明眸里闪现着纯真的光芒,好纯净的脸。 一股意动灌溉全身,思想走到歪处,身体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刹那间热血澎湃。 “你……你这样看我干嘛?”白静发觉不对劲,耳根子烧得发烫,低着头,两手用力揉自己衣角,脸娇羞得像块大红布。 两情缱绻。 再这样下去,今晚上大概不用走了……如果眼前是韩雨佳,张上还保不准想试试。 可白静跟其他女孩不一样,她像古时候的人,简单纯粹。 我是你一块糖就能收买的女孩儿,却也是你十座金山都追不到的姑娘。 如果你动了人家,就算只是亲嘴和拉手,那就代表确定了关系,却不给个交代,她真会伤心到肝肠寸断,甚至上吊自尽…… “那个……白杰肯定没事。”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赶紧收拢龌蹉心思,转移话题说:“我还是希望你在超市上班,毕竟我想找你的时候挺方便。” 好吧,这个理由好勉强,白姑娘心说。 见白静不回话,只是低头玩衣角,可能她也很挣扎吧,张上索性不劝了,尽了心就好。 他懂这个倔强的姑娘,外表温柔可顺,内心坚强,懂自尊。 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才对,而不是勉强将她留下,然后每天都不开心。 如果这事换了自己,有个弟弟也像白杰那样不懂事,张上可以确定,他的选择和白静一样,离开娱乐城,承担责任,给自己一份尊严。 不过,不用太烦恼,苏瑛会办好的。 看看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九点半了。 “不早了,我得回宿舍,不然锁了门就得流落街头了。” “那,那我送你吧。”有点不舍地说。 “晚上千万记得锁好门。”张上起身,往屋外走。 “我知道的。”朝他笑笑,令人心暖。 推上自行车出了街门,看着她把门锁上,张上才走。 …… 第二天,对白静姐弟俩来说,可能是个特殊的日子。 白静今天依旧按时上班,只是……令员工们奇怪地是,这个一项对自己严格要求的副店长,竟然没穿工作服。 做完早操,员工们散开,苏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自己办公室。 白静尾随在后边,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满是忐忑,更多的是不舍,其实她很喜欢这份工作,把超市当自己家。 “噔噔瞪……” 苏瑛知道,敲门的人是白静。“请进。” “总经理,那个……我,我想辞职。”她不敢抬头,脸上满是羞愧,她愧对了这份工作。 “辞职?”苏瑛面无表情,接过姑娘的辞职报告,瞅了两眼,轻飘飘放桌上,注视她,明知故问:“辞职理由是什么?” “我没管好白杰,愧对大家对我的信任,他免单造成的损失,我会还上的。”顿了顿,窘迫又尴尬地小声说:“可是,我现在没现钱,只能打欠条。” “白杰?”苏瑛笑了笑,“他不属于我们娱乐城的人,也不在我们的编制内,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啊。”白静抬头说。 “你们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归属,他得娶媳妇,你要嫁人,迟早要分开,古时候才搞连坐制度,一人犯事,所有人遭殃,咱是现代社会,不兴这套。” 说着,把辞职信捏成一团,准确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接着说:“你的辞职理由不充分,不予批准,回去继续上班去,我相信你不会不告而别的,不经上级批准,私自离职,你的名声会坏,我相信以我们娱乐城的影响力,整个太谷甚至榆次,都没有人会收你当员工。” 这话贼狠…… 白静直接傻了。 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合上,再张了张,还是说不出话…… 千思万想,她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就不放你走,你能咋滴? 给其员工可能会耍赖,老子明天不来了,你能把我怎么地? 可白静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回去上班。”苏瑛挥挥手,直接撵人。 白姑娘紧紧抿嘴嘴唇,两手在腹前使劲抠着指甲,心有不甘,意有不愿,内心挣扎得要死,可还是顺从的出了门,去休息室换上工作服…… …… 下午四点,白杰心情抑郁,彻夜未眠,顶着两只熊猫眼来到娱乐城。 他发现,自从昨天跟白静吵完架以后,这里的员工看他时都带上了一种异样的眼神。 应该是嘲讽吧和看笑话吧,他这样认为。 二亲最近来得比较少,大概拍视频上瘾了,也可能想转行,反正有时间就去剧组厮混,李纯媚偶尔也让他出镜客串,过过演戏的瘾。 见白杰来了,二亲坐沙发上招手。 “跟你姐吵架了?” “唉……”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整容瘫在沙发上,低着头,心烦意乱。 “你有什么打算?”二亲勾住他的肩问。 “打算?”白杰抬头瞄了他一眼,“不在这还能干嘛去?” “也是。” 二亲叹口气,像他们这样早早进入社会的年轻人,要技术没技术,要学历没学历,打工又嫌没自由,好吃懒做,离开这里,还能干嘛去。 想到这些,不免唏嘘,有姐姐罩着就是好,你姐迟早是这里的女主人,你当然能吃喝玩乐,撒欢似的逍遥,更能可劲免单,把这里当自己家。 可我不行啊,总不能就这样混一辈子吧。 两人像难兄难弟似的,互相感染,唉声叹气。 “要不……”白杰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咱俩出去单干吧,放高利去吧。” 不等二亲回话,接着说:“自从流氓住进去以后,道上一片空白,连放高利贷的人都没有了,只要咱俩弄上本钱,放出风声去,不愁没人借。” “咱俩?”二亲哭笑不得,“要是让杨凡生知道了,不用别人动手,他就得先把咱俩废喽。” “他?”白杰一怔,咬咬牙说:“大不了咱叛出师门,不认他了,他也不能把咱怎么地。” “不认他?”二亲龇牙,“你说得轻巧,不认他陈连尉还能罩咱?再离开这娱乐城,只凭咱俩,你以为别人会买账?混得惨点,说不准还得流落街头去。” “咱不是还有狗蛋么,咱是他兄弟,道上的人不看咱,也得怕他三分。” “你可别说笑了,狗蛋现在自身难保,被张上弄黑煤窑避难去了,成天下矿,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就差没哭爹喊娘了。” “……” 这时,晓丹从楼梯处上来,打扮得花枝招展,挎着包,高跟鞋足有十五厘米,尖尖地杵地上,随时会摔倒的样子看得人提心吊胆。 跟老板娘巡视一样,俯瞰似的扫视众人。 走到白杰跟前,往沙发上一趟,简直比在自己家还随意。 这姿态,看得二亲暗骂,她妈的,什么几吧玩意…… “一会儿我有几个姐们要过来,你给免单不?”慵懒地在白杰身上,脑袋枕他肩膀上,撒娇地问。 白杰皱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说:“免。” 晓丹喜笑颜开,继续躺沙发上玩手机。 说着,远处有员工走过来说:“白杰哥,总经理叫你去一趟。” “总经理?” 他一向不怎么喜欢苏瑛,这女人总是一副很拽的样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自以为是女侠,平时做事一根筋,逮谁不对都训,他看不惯。 “说找我什么事没?” “没说,只是让我叫你。”员工回答,然后兀自忙去了。 “你赶紧去吧,按武行的辈分,咱得叫他师姑。”二亲说。 “我懒得搭理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也行。” 俩人起身,白杰对晓丹吩咐说:“你先坐会,我一会回来。” “嗯。”躺沙发上动都不动,只是嗯了一下。 第96章 师友凋零尽 白杰和二亲不懂什么礼貌啊素质啊,直接推门而入。 “你找我?”白杰不高兴地问。 苏瑛见二亲也来了,一怔,却没说什么,只是注视白杰说:“明天你不用来了,这个月工资抵消你免单的损失,并且,你另外欠帐4230块。” “你说什么?”白杰霎时间火冒三丈,两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拳捣桌上,怒视苏瑛。 “我说,你从今以后,不用来娱乐城了。”站起来,毫不示弱,“用我再重复一遍?” “你凭什么?”白杰大喊。 “我是总经理,这里我说了算!”苏瑛食指用力戳在桌上,嘴皮紧绷,“如果有意见,你可以找老板把我免了,你来坐这个位置。”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二亲赶紧拉住白杰,帮衬说:“师姑,撵人得给个理由吧?” 苏瑛嗤笑了一下,“找你们来是罩场子的,不是让你把这里当自己家,你做了什么功德事,敢天天给人免单?” 顿了顿,看着白杰说:“而且,我听说你找了个女朋友,本来这很正常,可那女的是圪洞里出来的,弄得娱乐城沸沸扬扬,员工们每天议论这事,影响恶劣,败坏工作情绪,为了顾全大局,所以请你走,这些理由够不够?” 白杰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关。 可是内心深处,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多么无奈。 苏瑛真能说撵你走,就撵你走,而你连任何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找老板做主? 要不是陈连尉把他们介绍过来,老板认识你算个求? 找白静? 白姑娘还没当上少奶奶呢,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找陈连尉杨凡生? 人家跟苏瑛比你亲近多了。 “师姑,您看这事……白杰在娱乐城这段时间保一方平安,没功劳也有苦劳,您给他个改正的机会啊,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吧,您给个机会他肯定改。”二亲献上笑脸说。 听了这话,苏瑛心里也是一动,撵走白杰不是目的,只要他知道好歹,养在手下总比让他出去惹事强。 “你倒是说话啊,服个软,离了这里你就只能流落街头,咱哥仨那段日子有上一顿没下一顿,坐街边抽个烟都只能抽一根,你想过那样的日子?” 二亲低声在白杰耳边提醒,见他不动,接着说:“再看看你现在,每天吃喝玩乐泡妞,道上谁见了你不得喊一声哥,还有两千块钱工资领着,你可得想清楚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 有人刚强不屈,有人趋炎附势,有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成天幻想美好未来,可你要胆量没胆量,要脑子没脑子,真轮到让你受苦,又要发挥好逸恶劳的性子。 有个性的人不受屈辱生活,想尽办法拼搏,笃信自己可以出人头地,比如狗蛋。 性子绵和一些的,懂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以后的日子打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求屹立人巅,只想把日子过好,比如二亲。 再差一些的,过一天是一天,看上去很要强,很要面子,可真到关键时候,软得跟蛋一样…… 大概,狗蛋不属于这种吧? 苏瑛不知道。 “你俩出去吧,我一会还有事,你要不是有个姐姐,还有那个被你气死的老子,早就当乞丐去了,还有资格跟我在这横?” 她故意这么说完,坐回位置上低头工作,最后讲了一句:“也不要说我不近人情,看在你姐的面子上,回去想清楚,该断的断,该收敛收敛,跟你姐道个歉,这里还有你的位置。” “谢谢师姑。”二亲见她语气软了,赶紧替白杰道谢。 至始至终,白杰除了气愤,怒目而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被二亲使尽力气拉出办公室,他还死死咬着牙。 “形势比人强,你别摆脸子了,苏瑛不吃你这套、” 二亲唉声叹气,“不是兄弟指手画脚,咱哥俩虽然不是什么高级人士,可好歹也是良民,你要找对象,娱乐城这些女员工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找她们多好,大家都会祝福你,可你怎么就看上晓丹了?” “你不懂。”白杰眼眶气得红肿,磨牙说。 见他这样,二亲也不劝什么了,人在气头上怎么劝都没用,说多了反而遭人恨,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吧。”叹口气,走了。 现在白杰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是服软认错,和晓丹分手,乖乖在KTV里混你的日子,好吃好喝,过一天是一天。 二是耍个性,坚持跟晓丹好,然后离开这里,去社会上试试你的能耐。 白杰很清楚,如果服软,大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以后见到苏瑛和张家人,哈巴狗一样,跪着求生活。 可是离开这里,就像二亲说的,除了流落街头,你还能干嘛去? 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处。 如果勤恳些找个苦力活,勉强还能糊口,可姑娘会跟你过那样的日子吗? 回到KTV,晓丹已经不在沙发上。 问员工,说是来了几个姐们,去888包间嗨歌去了,还点了一堆酒水果盘。 白杰黑着脸,整个人沉闷得像地雷,随时可能爆炸。 “晓丹,出来。”推开包间门,白杰闷声喊。 大概是房间里没开灯,晓丹没看到他的脸色,只是得意洋洋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我对象白杰,娱乐城看场子的大哥。” “这么厉害啊……”一片恭维声。 可听在白杰耳朵里,是那么地刺耳…… “跟我出来。”猛地拽住晓丹胳膊,把人往外扯。 “你他妈疯了?”出了门,晓丹甩开他,在朋友前丢了面子,怒喊。 白杰气炸,狠狠指着她问:“我就问你一句,现在开始我不是这里看场子的了,明天我一无所有,流落街头,你跟不跟我一起?”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晓丹气乐了,“浪荡街头你拿什么养我?” 沉默…… “哈哈哈哈。”白杰悲凉地笑,“道上有一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早该明白的。” “你什么意思?”晓丹脸色难堪。 “没什么意思,我被这里开除了,不用我看场子了,也没工资了,另外还欠这里4230块,都是给你免单的费用。”怔了怔,似在回忆往事,“咱俩好过一场,我对你够意思吧?” 晓丹呆住,傻傻看着他,心里发颤,今天点的酒水果盘都是最高档的,少说得两千块…… 白杰没心思管这些,转身走了,余音依稀:“就这样算了吧。” “你他妈给老娘站住,先把单免了!”气急败坏…… 外边吵闹,让包间里的姑娘们察觉出不对劲,互相看一眼,拿上各自的包包。 “那个……晓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我朋友找我去玩,我也得走了。” “刚才酒喝多了,肚子疼,我先去一趟……” 眨眼间散个干净。 一看不对,晓丹也急了,缩住脖子,做贼心虚,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叮叮叮,看似沉稳,实则慌得一匹,赶紧往KTV外边走。 楼道就在眼前…… “上哥,这就是白杰对象。”二亲跟张上一起走上来,堵住去路。 “唔……”张上省视她,视线主要在高跟鞋上,那厚厚的驴踢,尖尖的脚跟,拿来扎人应该是不错的…… 他今天上午心绪不宁,总寻思苏瑛撵白杰这事,怕出乱子,没忍住,又逃课了。 晓丹一看不对,装作不认识两人,强冲。 “你走哪去?”二亲抬胳膊拦路说。 这时,有员工紧跑两步追过来喊:“白杰哥走了,没说免单的事,她消费2060块,还没结账。” “赖账啊?”张上笑了笑。 “我……我是白杰的女朋友,他才走,我去找他回来跟你们说。”晓丹彻底慌了。 “他啊……他来也不行,这里是我家开的,好像我说了才算。”张上掏了掏耳朵,很没素质的把耳屎弹她身上,转头问二亲,“遇上赖账的,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先打一顿长长记性,如果实在没钱,就刷盘子洗碗扫厕所,劳力抵工资。” 想了想,张上赞同说:“挺好的。” 二亲秒懂,有点狰狞地笑了笑。 今天可算能发泄一下了,这事就算报警都没人会管,片警不会替你还钱的。 掐住晓丹的脖子,提蒿草一样,往厕所走。 每个人都有破坏欲,比如看见易拉罐本能会去踢它,脾气上来砸东西,看什么不顺眼就想修一修。 只是大家都受过教育,懂礼仪。 平时可以很好的管理自己,但长时间的压抑不利于身心发展,偶尔发泄一下也是挺不错……张上是这样想的。 第97章 悲心离孤城 人生有许多难关要过 自古是情关最让人难受 也许我命中注定情海中颠簸 为你我付出这么的多 却让我痛到有苦不能说…… 杨培安的这首歌出自2006年5月。 这个年代流行街边放歌,好多商家会在门口放音响,大喇叭闹街,必有这首。 白杰彷湟地走在路上,垂头丧气,心中悲凉,听这首歌特别有感触,很符合心境。 举目四望,这个城市牵挂他的人也只有一个姐姐了。 可是……现在,好像连姐姐都离他而去了。 白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思考人生,生活和尊严,到底哪个重要? 是摇尾乞怜讨生活,还是浪迹街头要尊严,好难啊…… 这些日子他没回家,晚上都跟晓丹在出租屋里睡,但那里没有他的东西,衣服都在家中,到也省事了。 老宅幽深,寂静而清冷,街门开着,院里快递员们进出拿货,给这里增添了一些生机。 见他回来,都客气地打招呼。 白杰笑得有点勉强,没了往日的高傲和拽劲,默默掏钥匙开门,对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屋子,他第一次有新鲜感…… 摸摸这,看看那,满是怀旧和恋念。 心有所想,又去隔壁那间没租出去的屋子门口,犹豫了一下,拿钥匙打开,房里空旷。 以前,这间屋子,放得是父亲的灵位…… 屋里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可白杰眼前却出现了幻觉,不由自主向供灵位的地方鞠一躬,父亲的模样依稀浮现。 “是我气死了他啊……”直到这一刻,他才接受现实。 这种心灵的转变,让他陡然觉得院子陌生起来,明明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却没有归属感,不像家了,因为没人了。 这一刻开始,白杰觉得,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找出旅行包,这是父亲以前广誉远组织员工集体旅游买的包,一用就是十多年,尼龙料子的,这么些年还没磨烂。 拉开拉锁,里面有许多旧衣服,的确良料子,那个年代可值钱了,舍不得扔,一直攒到现在。 把旧衣服倒地上,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物找出来扔床上,春夏秋冬的,然后一股脑塞旅行包里。 他已经想好了,人得有骨气,太谷没我的立足之地,那走就是了。 就算去乞讨,我也要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不会让你们看了笑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谁知道呢? “这就要走了啊?”突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大概是张上第一次和白杰单独面对。 他懒散地倚靠着门沿,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戏谑,这点小小的打击都扛不住,真是可怜又脆弱的自尊心嘤嘤…… “你来看我笑话?”白杰咬牙切齿说。 在他心里,从没正视过张上,可能是因为姐姐喜欢他。 好像心灵依靠被人硬生生抢走一样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对张上天生带敌意。 就像父亲把闺女养大,却亲手把她送到别人家,看着她出嫁。 单亲母亲把儿子培养成人,看着她娶媳妇,成了别人的男人。 那一天,几乎所有父母都是强笑欢颜的,心里不会有太多兴奋,反而充满失落。 这种依赖和需要,构成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而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小,却是自己老板,还让姐姐喜欢的人,按理来讲,白杰应该尊重他才是。 可大概是心里不平衡,二亲和狗蛋张嘴闭嘴叫“上哥”,但白杰却从没这么叫过。 他觉得张不开嘴,觉得难为情,觉得这样叫他“哥”,简直比吃了屎还难受。 “你搞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张上咧嘴说:“其实咱俩算不上多亲近,你也不用总给我摆脸子,好像我欠你一样,你以为四海之内皆你爹啊?” “……”白杰火冒三丈,嘴巴开合,可就是被怼得讲不出话来…… “虽然我挺不待见你,不过谁让你姐跟我关系好呢……你没领这个月工资,口袋里应该没几块钱吧,出门在外总要花钱,这是一万,出去不要饿着。”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红票子,白纸条横行封着,放在桌上。 “你施舍我?”白杰看都看这些钱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张上,面皮紧绷,目欲食人。 “不是施舍,是借给你,将来要还的,至于抵押物……” 顿了顿,似笑非笑说:“就拿你姐抵押吧,等什么时候你挣够了一百万,就来跟我把她赎回去,顺便证明你是个人物。当然,在此期间我会善待她的,也只能善待她,不然我妈要打死我……” 硬话软话都说了,哥可给足你面子了啊。 “我姐只值一百万?”白杰气急说。 “……”张上眼角抽搐,你MMP呀,老子给你台阶下还不要,索性说:“一百万确实少了,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镇压我,比我有钱,比我混得好,虎躯一震四海皆服,你就来赎她,那时候我得叫你杰哥,得仰望你尊容,倍有面子,对吧?” 这话,让白杰似乎想到了美好未来,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掩不住地暗喜。 没再说什么,把旅行包拉链拉上,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万块钱,也不点一下够不够,就那么揣兜里,提上旅行包出门。 还不忘发狠似的威胁说:“你要是敢对我姐不好,你等着,如果让我知道,我拼上这条命也回来砍死你!” “……”走投无路的人讲这种话,真有威慑力。 不过张上知道他是纸老虎,最起码今天以前是这样,笑了笑说:“出去手机常开着,别让你姐联系不上你。” “不用你提醒。”白杰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拎包出了院子。 那副背影,那样绝决,只是不知道,“人不逼不成气”这句话放他身上有没有效果…… 等他走了,张上锁了房门,骑上车子回学校。 一路上掩饰不住的欢喜,越笑越开心, 因为,白杰好像上当了,他故意没说万一赎不回白静要怎么样。 想比我这重生者还牛,除非有外星人罩着你。 这辈子也甭想把你姐赎回去,哈哈哈哈哈…… 说实话,其实张上还真希望白杰成了个人物,然后有和他并驾齐驱的资格,这样的人生才有意思。 而在太谷火车站,白杰排队买票。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想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 当售票员问话时,他怔了一下,随口说出个地方。 “广东。” 然后掏了掏兜,只有可怜的……十九块五毛钱。 如果张上不给他这一万,大概,今晚上就得露宿街头了…… 当即将上火车的的时候,月台上,白杰眺望娱乐城的方向,常驻久视。 “我会回来的。” …… 当白静知道弟弟离开太谷时,先是一愣,然后担心。 电话里,张上腹黑,只字不提拿人家姑娘打赌的事情。 一万块买个花花大姑娘,贼赚…… “不用担心,有那一万块钱,他暂时饿不死,人总要经历苦难,知道生活不易,才会心怀感恩。” “可是……万一他在外边惹祸怎么办?”白静紧张地问。 沉默了一下,这是张上第一次跟姑娘说严肃话,“人总要为自己做地事情承担责任,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民间有句俗话“惜孩害孩”,如果不是过于溺爱,白杰会气死亲爹? 欠十多万外债,不寻思还钱,还倒跟她要,一屁股债务全白静抗了。 这也就姑娘坚强,换其他温室里的小女孩早崩溃了。 张上到不是对还钱有微词,只是这人啊,你不能太惯着他。 不然将来还不得上房揭瓦? 乘现在年轻,得赶紧治治他…… 第98章 风从临汾来 12月底,元旦。 六家快递公司集体挪到北顺城街,毕竟自己有门面房,干嘛租别人的。 而这六十栋门面房,已经卖掉二十七栋,剩下的,卖不掉就租出去收房租。 张家的生意又多了一项,物业公司,管理北顺城街的物业。 这次请来了杨凡生的大徒弟,他那武馆不景气,门徒都收不到几个,生活贫苦,郁不得志。 这年头流行跆拳道,并且太谷已经开了一家,受年轻人追捧,毕竟可以耍帅嘛。 这时张志伟手里有了两千万现金,令他唏嘘不已,遥想一年前,还在住黑房子的那段时光…… 接下来的发展道路,张上早已制定好。 四处买地,将弓长上娱乐城遍地开花,以超市为主,德克士和电影院为辅,先开遍三晋再说。 当然,在哪开得张志伟先去考察。 像太谷周边的县市,除了榆次比太谷发展好,其他祁县、文水、榆社,都挺扯淡,经济一蹶不振。 好多都是山地,像灵石那样“小国寡民”,不成群居,这种地方开大型超市纯粹搞笑,根本消费不起来。 不过张志伟已经有目标,县里传来消息,刘锋高升了。 大概是政绩够了? 将调任晋城,代市长,党组书记。 反正张家贡献了不少政绩,又是娱乐城,又是商业街,带动太谷经济发展。 其实不管到哪,有钱的都是大爷,除非六七十年代,吃饭要饭票,买布要布票……只要你裹挟重金,给当地投资,到 哪个县市都是座上宾。 刘锋临走前专门约了张志伟一趟,希望他可以去晋城投资。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你罩我,我给你政绩,互惠互利。 晋城是地级市,常驻人口两百万,将近太谷的十倍,发展潜力巨大。 有代市长罩着,只要站住脚,过段时间肯定会去掉代字,有市长撑腰,拿地和各种审批手续简单得多。 …… 元旦,朱曦放假,本打算跟张上太原相约,可朱新宁一个电话把她叫了回去。 其实猪哥知道,闺女对他的煤矿很反感,半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就这一个闺女,能怎么样? 香烟渺渺,弯弯而上,形如细龙,散发着提神醒脑的芳香,古老八仙桌上,父女相对。 朱新宁注视亭亭玉立的闺女,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依稀还在眼前,叹口气说:“你年纪也不小了,爸这些矿总不能 扔掉吧?” “你还这么年轻呢,先撑着呗……等你撑不住了我再上。”朱曦心里打着小九九说。 “已经撑不住了,最近我们跟北边的大国展开多边贸易,要引进天然气,合伙开发金矿,上头还提出个什么新丝绸之 路的模糊概念,虽然只是试验阶段,却也需要人顶上。”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朱曦撇嘴说,您又不是当官的,可真够为国为民。 “引进天然气要修管道,得路过那么多地方,纷争少不了,开发金矿得看住地盘,比煤矿的斗争更激烈,正规部队去 不了那边,只能暗处使劲。” “所以呢?” “……”猪哥被问得有点尴尬,虽然上头还没找他,可心里隐隐有预感,却不能跟闺女明说,万一到时候没用上他, 岂不是很丢亲爹的脸。 想了想,语气软了,“所以爸想早点退休……” “行吧。”朱曦端坐的身子一下子松垮下来,没精打采。 她知道老爸这些年不好过,煤价翻着番的上涨,却也把人置身于凶险厮杀的丛林中。 勾心斗角,明抢暗夺,命运剧烈震荡,没人知道将来的方向在哪里。 可是,好不甘心啊…… 每次想到自己一脸黑煤面子,浑身土气,跟那些油光满面的矿长,大腹便便的官员,拼抢地盘的其他煤老板推杯换盏 ,她都觉得恶心到反胃。 这时,朱新宁突然问:“你跟张上怎么样了?前几天我听赵华山说他勾搭了个小明星?” “哪有,人家意志坚定着呢,可不像你……”朱曦嘟嘴表达不满,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亲爹。 “……”猪哥缩了缩脖子,做贼心虚,一下不敢说话了。 那些年他当兵,在外边执行任务,闺女生出生的时候都没回来。 等知道消息时,伊人已逝,难产,只留了这么一个女儿。 那巨大的亏欠时刻笼罩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散。 所以他单身好多年,为了闺女至今没有再娶,但像他这样的黑金王老五,想傍的女人不知多少,面临的诱惑可想而之…… 偶然也开开荤,毕竟总有生理需求嘛。 朱曦也理解他,父女间有自己的默契。 我不说你什么,你可以在外边玩。 但是……别让我知道是谁,更不要让我看见她,不然…… 朱姑娘很彪悍的“哼哼”了两声。 想到张上,朱曦心血来潮,突然鬼使神差说了句:“爸,要不让他试试?” “什么?”朱新宁眉心拧成一疙瘩,明知故问,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姑娘娇羞,往老爸身边挪了挪,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说:“他迟早是咱家人,你给他个机会好不好……” 朱新宁沉默。 其实他也曾经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张上是他这辈子接触过的人里边,最最令人捉摸不透的。 能吃苦,有头脑,胆子大,懂借势,短短一年多时间白手起家,一无所有到资产千万。 如果在改革开放的那些年,这种人并不稀奇,时势造英雄。 但在2005年,连三晋都没出去,就只是一个小县城,发家到这种程度令人难以想象。 所以他给了张上一条路,给你一座矿,让你有和我闺女相处的资本。 可人家却看不上眼…… 这反而让朱新宁又高看了张上一眼,有志气,能经得住诱惑。 可是,你让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接管三十多座煤矿,每座矿有一千五百人,管理五万多人,光是吃喝拉撒的压力就能将人压垮。 还有洗煤厂,各种其他产业。 这简直太不现实了,想想都觉得可笑。 所以猪哥给了另一条路,去当兵,结交战友,磨练意志。 顺带,可以把我背后那些人让你认识一下,进入高层的眼线。 等当完兵再来接手煤矿,高层对你认同,官场不会为难你。 有从军经历,再弄些战绩,我手下这些退伍军人不会太为难你。 每座矿上的护矿队员,也能对你多一份亲近。 这很重要,只要掌握住护矿队,就有了矿上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这条路,张上也没走。 现在朱曦突兀地说让他试一试,猪哥不敢答应,责任太大。 弄不好,不只自己家,连带几万人都得遭殃。 其他煤老板虎视眈眈,时刻想吞并你的地盘,到时候血流成河,无数家庭天翻地覆…… 连官场都不能安宁。 三晋这个漩涡,几乎所有腐败案件背后都有煤老板,下台的人都涉及煤炭交易。 这一年,三晋的合法煤矿大大小小有4200个,但黑煤窑的数字比这还多得多…… 每座矿背后,没几个上头人罩着,他是开不下去的。 “爸,你就让他试试嘛……”见老爸不说话,朱曦不甘心,再撒娇说:“你不是还在呢嘛,有你站他背后,没人敢乱来。” “不行啊。”朱新宁摸了摸抿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发型,习惯性手揣兜里掏烟,还没拿出口袋,就怔了一下,意识到闺女在旁边,又放回去,接着说:“没名没份,别人不会服他的。” 名不正言不顺,这是个大问题…… 朱曦脸红了一下,有点紧张地说:“爸,昨天是元旦,张上已经十八岁了耶……” 朱新宁瞬间脸黑,听出了姑娘的意思,鼻子酸遛遛,冷哼了一声,不说话。 在一些偏远地区,比如吕梁那疙瘩的人,结婚年龄普遍小,十八岁办婚礼的屡见不鲜。 夫妻俩结完婚一起上大学,甚至大学里就生孩子…… 至于结婚证,都是等到年龄够了之后才领,只要办了婚宴,在亲戚朋友、乡亲邻里眼中,这就有了名分。 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就这么便宜张上,猪哥绝不答应。 这么一想,朱新宁心里生出了邪恶念头……要修理一个人,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就是让他承担不可承受之重。 想勾搭我闺女,你丫等着。 “这样吧,我给他个机会,能不能跟我闺女好,得看他自己的能耐。”朱新宁松了口。 “真的?”朱姑娘大喜。 “真的,我悄悄跟你说……” 猪哥附耳,在姑娘耳边一阵诉说…… 第99章 黑金与人心 红崖煤矿,朱新宁诸多矿里的一座。 猪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也很规律,总结起来就是“被煤矿绑架的人生”。 每天视察一座矿,终日奔波,紧巴巴的过日子。 就算这样勤劳,可摊子终究太大,三十多座矿…… 自己的产业,每座矿一年才去十次,管理混乱无法避免,更何况{煤=钱}这种令人丧心病狂的资源。 朱新宁伫立山头,众星拱月,除了层层护卫的保镖,还有红崖煤矿的管理层集体相迎,他们满脸堆笑。 远处来矿上拉煤的卡车蜿蜒如长龙,它们置身于空中飘散黑颗粒的世界,疯狂地带着大把现金来贩煤。 静静看了一会儿,朱新宁低下眉头,扫视众管理层。 大概是见多了人生百态,他有时看看下属的走路姿势、站姿、语气神态,就能察觉到对方过得很顺心…… 这些人,应该吃饱喝足拿够了吧。 于是淡淡地问:“最近矿上怎么样?” 红崖矿长吕治鸿,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从壮年人变成秃顶中年,岁月蹉跎,流逝的不仅是时光,还有当年把臂话山河的兄弟情。 想了想,吕治鸿说:“其他都挺好,只是最近国家又提高了产能标准,咱们矿上进行技术改造,在这上面烧掉不少钱。” “都改造了哪些?”朱新宁环视四周,光秃秃的山,除了煤、卡车、就只有人头了,他无声笑笑说:“你给我指点一下?” 吕治鸿听出猪哥话里的意味,却并不慌乱。 “改造了电力线路,矿井通风系统,排水系统,新进了一批煤电钻、爬斗机、抓斗、掘进机、风钻机、液压支架……” 如数家珍,回答得滴水不漏,尽是你看不见的玩意…… 要嘛就是新买了机器,你看得见,也有数量,但其中油水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种答案朱新宁司空见惯,没说什么,只是带头往矿井下走,要实地考察。 这三十多座矿,无一例外,几乎每个月都要新买一大批机器,他也是默许的,没法管。 这就好像后世修路,明明预计三十年才碾烂的路,两三年就面目全非。 十袋水泥只用四袋,一个夏天就把路面嗮裂开,然后再修,再烂。 不修路哪来的钱啊…… 水至清则无鱼,守着矿山,你不让他贪,不让他富,可能吗? 只是这个“度”,不能过了猪哥的底线。 外边套上一身厚厚的绵矿工服,戴上安全帽,帽上有大灯,再戴上口罩,穿上雨衣…… 猪哥的保镖们从衣服里抽出喷子,手枪,军用十字弩,三菱刺,分工明确,防护得无隙可乘。 “你们不用下来了。”朱新宁向那些管理层们挥手,让他们散去,然后和吕治鸿说:“你和我下来就行。” 这句话,让周遭气氛凝结。 吕治鸿心里一颤……好多矿长,都跟朱新宁下矿之后,再没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矿井口已经围了好多人,红崖的护矿队来了,尽是些面目狰狞的凶人,手持铁锹,铲子,钢管…… 可是,他们对朱新宁的这些保镖,好像面色不善。 朱哥看了他们一眼,觉得很有趣,这些都是他亲自塞进来的人,组成了护矿队。 却没想到这些铮铮铁骨的汉子,只在矿上呆了几年,就已腐朽到这种程度了。 朱新宁无声笑了笑,大家都挺好的,跟着吕治鸿吃饱喝足,生活惬意,当他的马前卒。 只是,怎么感觉我自己不好了呢? 于是,他看了吕治鸿一眼,表情玩味,其实你还是挺有能耐的,能把这矿上的人拧成一疙瘩,不容易。 人生有许多选择,但这一刻吕治鸿没得选。 当护矿队对朱新宁起敌意的时候,他就明悟,没退路了,玩过了…… 面对足以撕裂人心的利益,他衡量一下彼此实力,保护朱新宁的只有八个人,而护矿队有上百人,黑压压一片,虎视眈眈。 当然,如果猪哥的保镖们手里没枪的话,他大概是想拼一拼的。 只要干掉朱新宁,这座矿,他有的是办法据为己有。 甚至可以挟天子令诸侯,绑了朱曦,鸠占鹊巢,接手这偌大的黑金帝国。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吕治鸿心中划过…… 可现实却是,黑洞洞的枪口顶住脑袋,这种手炮,一枪能把整个头颅炸成烂西瓜。 而护矿队的人,并没有像拿好处时应承的那么忠诚。 骨头软了,被金钱腐蚀,心气也弱了,再没有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 有的,只是趋利避害,谁给的好处的多,我就跟谁混。 霎时间,吕治鸿汗流浃背,像被滂沱大雨淋过一样…… “走吧,跟我下去看看你改造煤矿的成果。”朱新宁轻巧地笑了笑,用衣袖擦擦枪管,率先向矿下走。 保镖拎住瘫地上的吕治鸿,像拽尸一样把他拖到了井下,留下瑟瑟发抖的众人。 “咱……咱们怎么办?” 吕治鸿的亲信们目光呆滞,今日在劫难逃。 “要不……”有人发狠,脸色狰狞说:“咱把矿放了顶,让他们全部下土。” “你疯了?” 这得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矿下少说有五百矿工,把矿炸塌,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举动。 “难道等他上来收拾咱们?”有人咬牙说,不甘心。 这时,护矿队长面如死灰,颓废地低着头说:“不要废话了,都没用的。” “为什么?”诸人注视他。 没有人回答,只是后排的人发觉气氛不对,向后看,原来朱新宁的保镖不只那八个…… …… 矿井里漆黑如墨,安静得可怕,惶惶如深渊,给人心灵带来巨大阴影。 其实,朱新宁的这些煤矿都挺合规定,全是现代化设备。 巷道纵横交错,通风口,煤炭传送带,逃生通道,四周和顶板用钢筋水泥埋着,挖到哪埋到哪,光这一项费用就不比修公路便宜。 不然像黑煤窑那样,简陋到只用木墩子撑住吊顶,给专门整个逃生通道,想都别想,环境会恶劣到无法想像。 顶板会淋水、甚至会破碎,俗称“冒顶”,不砸死你也得半残。 就算穿上雨衣也没用,矿里都是苦力活,一劳动,汗液出不来,顶板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身上,终究一身湿。 更艰难得是长时间处在低温中工作,即使穿了棉衣,只要汗水冷下来就会冻得人慑慑发抖。 更有粉尘,煤烟各种无形伤害,像新闻里的照片那样,巷道干净得跟街上有一拼,那是没有的事…… 黑煤窑之所以挣钱,完全是拿矿工的命在玩。 百米井下,开采机器翁隆隆作响,煤尘大的只能勉强看见人,粉尘中偶尔传出叫骂声。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脑袋别在裤腰上,人心压抑暴躁,三句不骂人心里都不舒坦。 见外边有人下来了,还拿着枪,矿主也像死猪一样被提溜着,矿下渐渐安静。 远处几十米外。 最先头的掘进队,应该算矿下最苦的工种,放炮打眼,开墙掘洞…… 狗蛋来这里有几个月了,可直到现在还没有适应。 “停工,全部停工,大老板来了。” 掘进队长大喊,见狗蛋还在用电钻开墙,上去就是一脚,把他踢得踉跄,险些让电钻头杵自己腿上…… 每个班长都相当于是包工头,将自己班的人聚拢起来,目光凶狠说:“一会儿嘴都乖着点,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好庆幸大老板带你走,不然……” 众人噤若寒蝉。 矿下有开阔的休息地带,全员集合,各班组排队,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队长点名,整理人数。” “综掘队满员。” “开拓队满员。” “综采队满员。” “……”各种部门五花八门。 半饷,报完数,全部满员…… 朱新宁皱了皱眉头,心里明白这些个队长滥竽充数,却没说什么。 笑了笑,让气氛缓和一下,问:“大家都挺好的吧?” “好……”几位队长高喊。 除了他们,回应者寥寥无几,真尴尬啊…… 朱新宁又随意问了些没营养的废话,知道这么多人在场,矿工没人敢出头说实话。 于是他不问了,就那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像没事人一样,就往矿外走了。 两分钟后。 “嘣……”巷道里一声枪响。 可是,地下除了吕治鸿的无头尸体,还有中刀的朱新宁。 他胸口处插着一把水果刀。 在所有红崖煤矿高层和护矿队的震惊眼神中,朱哥被保镖们簇拥着抬走了……生死未仆。 这黑金帝国,似乎要天翻地覆。 第100章 心似炉灰冷 红崖煤矿发生的一切,张上丝毫不知。 元旦假期过得很快,他的生活也很充实。 姥姥如他所愿,不再当保姆,被主家含蓄地辞退了。 杨芯也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骗姥姥说给她买了保险,有生之年,每个月可以领两千块……还煞有介事的找人装保险推销员,走了一番流程。 这样的好事情除了姥姥自己,大概是人都懂怎么回事。 不过二姨三姨都精着呢,揣着明白当糊涂。 一个老人家,除去打麻将没爱好,更没花销。 每月两千块肯定花不完,攒下来,自然就补贴她们了…… 1月2号。 张上第一本《舌尖上的美食》,于今天正式出版实体书。 同时,这本书他已经写完,网站发表了140万字,手上还有150万字的存稿…… 这个月的稿费也过了两万块,着实不少,离大神只差一个头衔。 如果放在重生前,大概会在睡梦中笑醒,醒了再笑。 可现在,好无感啊……就好像这钱给不给都扯淡,远没有那种成就感和兴奋感。 他思索了一下,可能是自己眼界提高了吧,看不上这点钱。 记得有个节目叫《对话》,主持人采访王建林说:“您写了本书叫《万达哲学》,拿版税了吗? 老王说:“没有人给我钱……可能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说钱的事,说钱多庸俗啊,这个钱对我来说太少了……” 什么时候咱张同学也能装逼到这种程度,大概就功成名就了吧。 …… 太谷可以游玩的地方很少,去逛街又怕被家长和熟人逮到。 农业大学,校园里应该比较安全吧,勾肩搭背秀恩爱,应该比大街上的人容易接受一些…… 两人在湖边散步,今天何婷婷看上去格外开心。 一身素雅牛仔秋装显得落落大方,白皙脸颊给人稚嫩的感觉,斜斜的流海遮住额头,发丝披肩垂落。 这种打扮张上还是第一次见,就像何姑娘从来不穿裙子,出门在外都是马尾辫一样,很难见到其他装扮。 陡一改变发型,看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多出几分新鲜感和惊艳。 “您老人家今天这是开窍了?”张上调笑说:“怎么舍得打扮自己了?” “心情好,想打扮了行不行?”姑娘和他并排而立,没好气地说,习惯唱反调。 “是想给我多留点好印象才对吧?”张上揽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一搂,表扬说:“确实变漂亮了,没白费功夫。” “要死了你?” 姑娘扫视四周,不习惯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这样亲近。 微微挣扎了一下,见这死货手上更用力,似乎要把她揉碎在怀里,心里甜蜜,身体却不甘心,赌气似的掐他胳膊一下,也就遂了他的愿。 张上虽然不是什么泡妞高手,但最基本的道理还懂,这时候绝不能松手,脸皮一定要厚…… 两人沿着小湖走了几圈,大学今天也放假,人比较少,校园里缺生机。 “要不咱俩去网吧坐坐?”张上捡块小石子抛湖里,心里怀着小九九说:“老这么转悠没意思。” “随你。”对上网这事,何姑娘一点都不热衷,去网吧除了挂QQ,就只会看电影,全当陪他消遣。 见姑娘同意,两人骑车往农大后边的陈家庄走。 新潮网吧,有二人包间,只是比较贵,每小时五块,两个人玩一小时就得十块钱。 这个年代,这价钱对于高中生来讲真的很贵了。 何婷婷皱了皱眉头,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悄悄塞他手里。 这动作让张上怔了一下。 其实有时候他很想跟何姑娘炫炫富,把白手起家的历史讲给她听听,哥不差钱…… 只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他怕两人的感情变味。 何婷婷是那种对感情单纯到无与伦比的姑娘,无关钱、家庭、权势……感情就是感情,不参杂任何东西。 跟这样的女孩相处,你很难和她讨论钱啊,开娱乐城啊,一条商业街啊。 说这些会让姑娘觉得你很俗,俗不堪耐,整个人的逼格都得下降好几层,所以他没法开口。 最后,张上没掏钱,就何姑娘这二十块给每人开了两小时的机子,恬不知耻的当了一回小白脸…… 包间是全封闭的那种,墙壁厚实,不是三合板垒的,把门一关上隔音效果很好。 到了这种私密空间里头,张同学再也抑制不住贼心,饿狼扑食…… “你干嘛?” 被扑倒在沙发上,何姑娘有点惊恐,两手使劲撑住压在她身上的贱人。 “你说呢?”侵略十足的目光注视她,眼里冒着火…… “你……你起开,压得我胳膊疼。”用力锤了他几下,真打,不是撒娇。 “放过你也行,先叫声好听的。”把身子微微撑起来一些,给她一点活动空间,满脸贱笑,不怀好意。 “什么好听的?”姑娘揉着手腕,不明其意。 “如果你跟我结婚了,儿子,女儿,老公,姐姐,妹妹,哪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唔?”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思考了一下,不经大脑随口说:“老公。” “哎,真乖。”张同学立马打蛇上棍,得寸进尺,把脸探上去封住姑娘的小嘴。 “……!!!”你MMP呀。 这一刻,何姑娘觉得自己好无力,面对张上的侵袭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就这样被动承受,给他压得身子骨都发麻没感觉了。 当感知回来的时候,只觉胸口冷飕飕的,衣襟被掀起,他伏在那里用力吃。 何姑娘从颈脖到耳根子,到脸颊,通红似火烧,“你……不要……我不要……” 张上完全不理,只管玩自己的。 直到舌头麻了,才又压她身上,眼睛对视,看着她,柔情似水说:“今天晚上别回了好不好?” 何姑娘身子发颤,心里也发颤,眼里似乎能滴出水来,哪能不知道他的贼心思,“不行,夜不归宿我妈得打死我。” “就说晚上去学校宿舍住。” “不行,我们还小,我害怕。”她觉得胸口冷,把衣襟翻下来,盖住肚子,哀求似的说:“等我几年好不好?” “为什么要等几年呢?”张上语气不太好地说:“难道咱俩还不够好?” “不……不是。”姑娘连连摆手,怕他误会,赶紧解释说:“感情归感情,但我觉得还是结婚以后才能那样……” 这话一出,张上脸色瞬间蒙了一层阴影,想到不愉快的事情,强装笑脸,实则内心不善,“如果我坚持己见呢?” “那我就喊。” “你确定,结婚以后才给我?”脸上的阴郁更多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只觉吃了屎一样的难受,仿佛心里有一把刀在划,撕心裂肺的疼。 “我确定!”姑娘不带丝毫犹豫的回答。 张上低了头。 这一刻,他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地,一字一顿地再问:“你确定你拒绝婚前xing行为?” 这一刻,何婷婷害怕了,没有缘由的怕,明显感觉到他的心在离开,可还是咬了咬牙,眼眶发红地说:“我确定!” 张上凄惨地笑了笑,坐直身体,再不看她一眼。 心里变化来得太快,快到没有令人思考的时间。 时光回溯,初中毕业后他跟何婷婷失去了联系。 直到2011年微信出来,可以通过qq添加微信好友,才跟何婷婷联系上。 翻看朋友圈,那时何婷婷上大学,找了男朋友,他还厚颜无耻的问人家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姑娘亲口说“出去住过了。” 为此,张上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之后两人虽然还有交流,却多了一些陌生感,与不痛不痒。 这段往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上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 你能跟大学时的男朋友去开房,现在跟我却说拒绝婚前xing行为,你逗我呢? 还是我不如他,或者你打心底没把我放在心上,又大概,你根本不够喜欢我。 男人什么事都可以不较真,但在女人这种事情上,宰相肚里好撑船,你把那宰相叫来,看他肚子里能不能想开这事? 片刻间的剧变,令何婷婷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冷漠如同路人的表情,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这时,张上的手机响了。 他没心思接电话,理都不理。 可这电话好像跟他杠上了,不死不休。 直到第五次响,张上才压抑住心里的哀伤和暴躁,才要把手机掏出去,却又不响了。 只是一个短信发来。 “我爸遇刺,胸口中刀,生死未仆,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来临汾,暂时替他管理煤矿。” 张上看着短信沉默很久。 何婷婷一直在旁边哭,他心情极差,没心思安慰她哪怕一句。 “走吧,我送你回去。”面无表情地说,即使心里不痛快,他也不会把姑娘仍这里。 “你……”哽咽着,委屈充满心头,却不知怎么解释,“你有事就先走吧,我自己能回去。” “少废话。”宛如暴怒的野兽,声音满是不耐烦,说完,打开包间门,自己率先走。 何婷婷怔了一下,心里更加害怕,认识这些年,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回去的路上,气氛死寂沉闷,他想着心事,她只管哭泣。 到了五中后边的巷子外,张上终于闷声说:“回去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 何婷婷注视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想答应他晚上不回了,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今天前,两人像是一块干净的白纸,可现在,仿佛有一把刀把这块纸撕裂开,想合上,得靠缘份。 第101章 天地不知老 多情死得早 重生过去,将这一生的遗憾弥补,大概是每一个人的梦想。 但重生也并不都是好处。 一些事情,你提前知道,就会有心里阴影。 比如知道杨芷媛未来是个胖子,会影响她在你心里的形象,于是,很无情地拒绝人家……其实减肥并不太难。 比如知道何婷婷第一次给了别人,于是你心里有梗,面对你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姑娘无所适从,完全不清楚你为什么发神经。 而且,人的见知有限,你只知道2008年煤矿资源整合,煤老板退出历史舞台。 其实,煤矿真正的冬天是在2012年以后才煤价大跌的。 2008年煤矿整合,关闭那么多黑煤窑,导致煤炭供不应求,价格反而又大涨……但这些,张上不知道。 …… 朱新宁遇刺,被专机以最快速度送到301医院……然后没有了下文。 他昏迷前留下话,要一个叫“张上”的人接手他的产业管理。 听说这人是朱曦的男朋友。 这个消息迅速席卷三晋大地,人心思动,巨额利益诱惑下,所谓忠诚,不值一提。 而张上也陷入了两难境地。 煤老板岂是那么好当的? 当下这个时代里煤炭行业缺乏秩序,错综缠绕的利益纠葛是世间最大的泥坑。 一旦踏进去,面对暴戾厮杀,勾心斗角,同行踩踏,干部刁难……没有人知道未来的方向。 尽管他清楚,2008年后煤炭改制重组,使煤老板这词从历史的舞台上散去,可你能撑到那时候么? 别半道上被人袭击打死,简直是赌命。 但如果不去,关键时刻当逃兵。 你将无颜面对朱曦,也再没有资格和朱新宁称兄道弟,叫他猪哥。 从此以后这事会成心里一道坎,迈不过去,留下心里阴影。 夜。 一家人和和美美,看电视剧,闲聊着。 张志伟当了大老板,逼格依旧提不上来。 不喝茶叶也不喝酒,就爱拿个水杯,从包装袋里倒点橘子粉,用开水美美的冲上一杯,摇啊摇…… 过会儿,品尝两口,味道淡了,没化开,继续摇,很有那个年代人的印迹。 知子莫若母,儿子整个晚上脸色阴郁,远没有平时的那股活泼劲头,窝沙发上萎靡不振。 “张上,你怎么了?”杨芯拿毯子给他盖上说:“感冒了,浑身没劲?” 勉强笑笑,消沉地坐起来,“妈,没事。” 顿了顿,又和张志伟说:“爸,我想休学。” “休学?”张志伟摇杯子的动作怔住,皱眉说:“家里这些事也不用你操心,休学干什么?” “我有个朋友,临汾的,出了车祸,生意没人打理,让我去接他的摊子,先替他盯着。” “朋友?”夫妻俩面面相觑,“我和你妈怎么不知道你在临汾还有朋友?” “人家救过我和陈连尉的命,咱买娱乐城地皮的时候,县里本来是要招租的,不卖地,人家找人打了招呼咱家才能拿下这地皮,王怀东和刘锋老往咱家跑,你当为什么?” 为什么……上头有人呗,不然你就一土财主,人家县长和书记至于这么放下身段? 夫妻俩想了想,对儿子做生意的能耐还是挺认同的,也清楚他在灵石差点被人下土,好在福大命大,还救了陈连尉。 “他做什么生意的?”张志伟眯眼问。 “开煤矿的。” “煤老板啊?”夫妻俩瞪眼。 这个年代,在三晋老百姓心里,煤老板绝对高大上,手眼通天,可以拿钱当纸的存在…… 谁家要是把闺女嫁给煤老板了,或者嫁给煤老板的儿子了,那就是步入豪门,一步通天。 可煤老板也有大小,院里挖煤的叫煤老板,占山为王的也叫煤老板,朱新宁还是煤老板呢。 可人家那煤矿,储量都是几亿吨的来,小煤矿上百座都顶不上他一座的储量。 “你去接他的生意?”张志伟呼吸有点急促说:“管煤矿啊?” “不是接手,是先替他盯着,不乱起来就成。”张上解释说。 “他没兄弟姐妹侄子外甥么,怎么想到让你去盯?” “这……”张上心里紧了紧。 他以前和朱曦打电话时聊过这些,朱新宁亲戚众多,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家族枝开叶散,散落三晋各地,都是土霸王。 朱新宁在时这些人跳不出来,可现在他生死未仆,没指定亲戚这边的人接班,反而让自己上。 张上有了预感,最先为难他的肯定是这些兄弟亲家。 “大概是他那些亲戚不靠谱吧……”勉强解释。 “也有可能。”张志伟点头表示明白,又眯眼问:“我听说煤矿可复杂了,跟咱们一般人做生意不一样,你那朋友是正规开采,还是黑煤窑啊?” “……”您知道的还挺多,只得无奈说:“都是正规煤矿。” “那还行,你去多长时间?” “这个……” 张上想了想,如果朱新宁挂掉,那得等到2009年煤炭改组,国企会把这些矿都兼并,朱曦拿股份和现金,他就算完成了任务。 如果没死,大概只要撑两个月就成。 “最少得两个月,等他伤好出院我就回来了。”故意没说万一人嗝屁…… “行,什么时候走我给你请假,这也算历练,反正我看学校也放不下你了。”张志伟咧嘴说。 对于儿子在学校的表现,他真真不敢恭维,老师得罪个遍,三天两头逃课,还敢怼高智本,就差没有为非作歹,强吻女同学了…… “明天就走。”张上想了想说。 “这么急?”杨芯着急问:“就你一个人去?” “陈连尉跟我去。”顿了顿说:“狗蛋也在那边躲着。” “狗蛋?”夫妻俩皱眉,对狗蛋印象极差,敢闯医院砍人,简直无法无天。 不过翻回来想想,这样也好,有这种狠人帮衬,张上在煤矿肯定吃不了亏。 又唠叨嘱咐了一阵,给儿子收拾衣服行礼,夫妻俩终究只是小农民出生,见识少,不知其中凶险,不然说死也不会让儿子去的。 这一夜,张上辗转反侧,不知紧张还是挑战人生的兴奋,让他没法熟睡,也不算失眠。 整个晚上不断地进入梦境,飞花落叶,梦幻泡影,无数种情况在脑子里浮现。 甚至梦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觉得自己好像可以预知未来……直到天亮。 一番洗簌,提上行礼,张志伟开车送儿子,不过临走前得去文武学校接陈连尉,顺便跟杨凡生告个别。 “这学校有点破啊……”这是张志伟第一次进文武学校。 远远看去,教学楼斑驳破旧,砖墙满是风霜划过地痕迹,除去校门口到教学楼的红砖路还算新,操场绿化得好,硬件真不咋滴。 “那您给捐点呗。”张上调笑说。 “是得捐点。” 张志伟想了想,儿子跟杨凡生学拳没给人家拜师礼,现在可得补上,咱身为大老板不能让人小瞧了。 “修一座教学楼怎么样?” “贼好。”张上笑笑。 “成,回头爸找建筑公司的人,两个月给他盖起来。”张志伟搓着手,兴致勃勃,好像花得不是自己的钱一样。 盖座楼怎么也得上百万,眼都不眨就花出去,除了煤老板一般人真没这么阔绰。 他大概也是因为来钱容易才这样,不像受苦的人,每一分每一毛都是血汗,你抠他的钱,能跟你拼命。 说白了,张志伟这几千万身价都是躺来的,没出什么力,就吃吃喝喝过日子,不知不觉成了大老板。 教师宿舍,陈连尉整理行装,察觉到门外有人,下意识手揣兜里,摸了摸针线轴。 “这次出去,少造些杀孽。”杨凡生腰杆笔直,站门口注视他。 昨天晚上陈连尉已经跟他请假了,说张上要去临汾,顺便讲了讲在黑煤窑的那段日子。 没回话,只是松开线轴,继续一丝不苟地把衣服叠好,整整齐齐放行李箱里,拉上拉锁,提着箱子往门外走,才说了一句:“看情况吧。” 十足的冷面杀手模样。 杨凡生沉默,叹了一声,知道劝也白搭,被那种环境折磨到没人心,再回到那样的地方,很难认识“仁慈”这词。 当知道张爸要给学校修教学楼时,杨凡生呆了一下,没有大喜,也不低声下气,只是不卑不亢,一如往日的云淡风轻,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乱了心境。 闲聊一番,张上和陈连尉踏上了血与火的路程…… PS:本书起点首发!!!! 第102章 赐我头颅千万金 这几年,煤炭的兴旺带动了商业繁荣,原本土气的临汾城变得五光十色。 一年前来这里时路上好多人都翻盖房子,时至今日,已具有了大都市的既视感。 出了火车站,举目四顾皆茫然。 朱新宁只说让他管煤矿,却什么安排都没留,连朱曦也不在临汾,跟去301医院照顾猪哥了。 “咱们去哪?”陈连尉问。 “先去朱家古宅吧。”张上想了想说。 其实他也没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连朱新宁那32座矿各分布在哪都不清楚,还是先找人问问吧。 …… 此刻朱家古宅特别热闹,人头攒动,似旅游景点开放,让大家入内参观。 昨天朱新宁遇刺的消息传出去,他那些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全部闻风而动,第一时间赶至古宅,五国勤王,占据中宫。 兄妹六人按“福禄寿康安宁”排名字,老四老五是姐姐,猪哥是老幺。 连带下面的小辈,这一大家族人正在开会。 老大朱新福今年七十五岁,爹妈去得早,这些弟妹几乎都是他拉扯大的,那个年代,好像老大都这样,责任重大。 八仙桌上,他坐主位,其余人各自散乱坐着。 而那些小辈,这儿看看,那瞅瞅,对这一屋子古董满是好奇。 孩子们都围着那香炉,掏掏弄弄,把里边的香灰抓手上当沙子玩,弄了一地,直到长辈呵斥,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有点眼力价都知道,这香炉可是货真价实的“国宝”,据说是朱新宁从外国人手上花大价钱买的。 老三朱新寿玩着桌上的茶具,爱不释手。 下意识以为朱新宁的茶绝对是大红袍之类的好玩意,想都没想,先给自己泡一壶。 结果才下口,“呸呸呸……”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好半饷才缓过劲来,有点不可思议地吐槽:“老幺的口味真他妈邪……” 老二朱新禄脸怀嘲讽地笑了笑,暗骂一声土鳖,有钱人的爱好岂是你能懂的? 随后说:“大哥,老幺这回遭了害,你说他万一没救回来,大家该怎么办啊?” “对啊对啊。”大伙一起搭话,各怀心思。 “没救回来?”老大朱新福沉吟了一下,很有股族长的气势,“那就等朱曦回来接班。” “朱曦?”老三吐了吐嘴里的苦味,“她一个女娃娃,哪有那么大能耐管理这偌大家业。她迟早要嫁人,这份基业可是老幺辛辛苦苦打下的,怎么能便宜了外人。” “老幺不是指定一个叫什么张上的人来接班么?”老大问。 “没听过。”兄妹几人互相看看,一致说:“也没见过,不知道这号人。” 言下之意,我们不承认他。 “听说他是朱曦的对象?”五妹戏谑地问:“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来头?”老二嗤笑一声,“再有来头,又没跟朱曦结婚,就光是处对象而已,现在这些年轻人隔三差五换对象,他算个屁?” “是这个理。”四妹帮衬说。 接着,老大也笑笑,这一家人算达成了共识。 …… 深宅大院,大红灯笼高高挂,满满的古风。 张上和陈连尉下了出租车,一眼看去,古宅门口停着七八辆汽车…… 行至朱红大门前,有警卫站岗,上次来时见过,算熟人。 “请出示身份证。”敬礼,一丝不苟地说。 张上闻言,眼角抽了抽,乖乖掏身份证递上,心里暗暗寻思,这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 “请进。”警卫看了看,做个请的手势,接着挺胸抬头,继续站岗。 过了两道门,又有警卫,见他进来依旧不理不睬,也不搭话,就好像接待陌生人一样。 张上皱眉头,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连朱新宁的这些心腹都不认他,很难想像,去煤矿上视察会是什么待遇? 再往里走,人影绰绰,客厅门开着,里边五个与朱哥相貌很像的人正围一起谈论着什么。 陌生人出现,一大家族人目光聚焦。 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张上说:“大家好……” “你怎么进来的?”老大和兄妹们互相对视,表示不认识这人。 “走进来的呗。”然后礼貌地对旁边的警卫说:“麻烦帮我们俩安排房间,谢谢。” 警卫怔了怔,心里挣扎了一下,听他的还是不听他的? 最后,大概是出于礼貌,人家都说谢谢了,总不好不理睬,于是接过张上和陈连尉的行李箱,走了。 这情况,看得屋子里的人眯了眼。 他们来时都自己开车,古宅有停车库,以前都停车库里,这回却不理了,你们爱停不停,主人不在,让你进门就算很客气了…… 最后没办法,他们只得把车停街上。 不理他们,却理这小伙子,朱新福人老成精,想了想,脱口而出,“你是张上?” “您认识我?” 笑呵呵往屋里走,见香炉灰撒了一地,熟络地从墙角找到扫帚和簸箕,把灰烬扫起来。 香炉后边的柜子上有个精致四方盒子,打开,里边是檀香粉,用小勺子盛一勺,倒香炉里边的盛物器上,点燃,盖上炉盖,一股令人舒坦的味道,香气渺渺。 众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刹那之间有错觉,好像人家才是这屋子的主人,而自己这些朱新宁的亲人,反倒成了客。 兄妹几人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难受,坐立不安。 “小伙子,对这里很熟啊?”老大试探着问。 “嗯,挺熟的,跟自己家一样。”其实他只来过一次…… 之所以知道那香炉怎么搞,都是和朱曦打电话时问的,毕竟对这种国宝古董,还是传说中的香炉,是人都有好奇心。 那烟是怎么冒的,里边烧得是什么玩意,当然得了解一下。 “你跟朱曦是对象?”又有人问。 这个问题有点难……他跟朱曦没有明确表白过,只能算搞暧昧。 如果承认和朱曦搞对象,这可好,在座的都是长辈,倚老卖老,你应他们是应该的,不应就是没大没小,不尊长者。 如果不承认是对象,那更好,直接撵你出去。 这是智慧的交锋,与人斗其乐无穷。 张上想了想,笑着说:“我跟朱曦是次要,主要和猪哥关系好,他救过我的命,我帮他出过主意,我们俩是兄弟,所以出事以后他让我来接手生意。” 接着又先发制人,笑面虎似的问一句:“您几位没意见吧?” “嗝……”老三正用茶杯喝水,直接呛住。 兄妹几位面面相觑,这该怎么回答? 老大正要开口,却听张上又抢先嘟囔:“您几位有意见也没用啊,自古以来,兄妹婚嫁就得分家,您有您的孩子,猪哥有猪哥的生活,他出了事,你们应该去301医院照顾他,尽到亲人的责任,都守这干嘛?” 顿了顿说:“等分家啊?” 这话说出来,甭说桌上的,连那些小辈,只要懂人世的,都变了脸。 有些事情只能私下说,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一旦捅到台面上,脸皮可就不好看了。 猪哥还没死呢你们就搞这出,人得要点脸。 “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老二急了,蹭一下站起来,“我们兄妹几个有血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才是一家人,你算什么玩意敢指责我们?” “就是!”五妹帮衬说:“甭说你还没跟朱曦结婚,就算结了婚你也是女婿,是外人,这家里可轮不到你说话。” “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张上嘻嘻哈哈问:“那你去找猪哥说说,他临昏迷时怎么不让你接产业呢?” 又看着五妹说:“我是外人?” “那要不你去跟朱曦结婚?” “你跟她当夫妻试试?” “你叫朱新宁爸试试?” “你觉得朱曦是听我的话还是听你们的?” “你觉得生意上出了事,猪哥会跟我商量,还是跟你讨论?” 张上一连串发问,直接把众人搞懵了,论耍嘴皮子,一堆人加起来也没他反应快。 这个时候张同学庆幸了,多亏去天津当了两个月茶馆小厮,磨练出这么一嘴皮子,不然今儿可就被撵出去了。 真理这东西,一在嘴上,二在事实,三在实力。 而老百姓之间的真理,都在嘴上,你说得过人家你就有理,你辩不过人家,自然就心虚。 街上两人互骂,商场谈判,夫妻吵架。 脑瓜子快的,嘴巴好使的,就能逞口舌之欲。 脑慢的,嘴上没毛的,就只能挨骂,然后受不住,气弱下去。 眼看嘴上不得理,朱新福猛一排桌子,拿出族长的架势,朝一屋子人使眼色,“把这赖皮给我扔出去,什么他妈玩意,敢在我们老幺家里指手画脚。” 群羊环伺,张上笑着没动,身后的陈连尉却面无表情,指尖夹着针。 一甩手。 “铮……” 明明没声音,但所有人心里都这么响了一下。 du~ 一声细小尖利物刺入桌面的声音,入木三分。 “谁敢动,死。”陈连尉冷酷的声音传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见识到绝世无双的风采。 武林高手! 这是众人心里的反应,接着就是毛骨悚然,人命脆弱,别看只是一根小小的针,足够要了你的小命。 眼看人发杀机,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五六位身穿军装的警卫把门堵住,如临大敌,注视陈连尉说:“这里禁止动手,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原来……他们这些朱新宁的心腹,在听墙角,看戏。 陈连尉没回话,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手指一番,又夹了针…… 去年,飞针刺玻璃成功申请吉尼斯记录,于是,他开始玩针。 人的血管,喉咙,眼睛,相信不会比玻璃硬吧。 第103章 真能罪我亦知音 场面一触即发…… 门外五个警卫全是统一的动作,手别在腰后,想掏枪。 但自陈连尉夹了针的那一刹,他们的动作都怔住了,谁动,谁死,就这么有威慑力! 短距离内,针比枪更好使,你有掏枪和开枪的时间,人家早抬手飞针弄死你了。 “快收了。”这时张上也急了,赶紧按住陈连尉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陈护卫这才放松肌肉,把手垂下去,只是依旧虎视眈眈,但有不对,立马有人横尸当场。 “一年多不见,没想到你竟然玩起针来了。” 警卫们都认识陈连尉,张上第一次来时,他们跟陈连尉交过手。 那时的陈护卫远不是对手。 他们这些人都是顶尖的军中高手,横行南疆,枪口舔血,战斗力远不是一般人可比。 那次陈连尉被虐得够呛,脸被打肿,张上在火车上问他,他只说交了手。 时隔一年多,今日再见,他们五六人加起来,还有枪,竟都不敢出手了。 实力就是实力,不管你玩针也好,还是背着炸弹也罢,能活下来,干掉敌人,敌死我亡,那就是实力。 陈护卫没回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张同学露出来。 “哥几个,看戏看爽了吧?”张上龇牙说:“看爽了就做事,把这些个想分你们老板家产的人都撵了,省得看着心烦。” 五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这些人都是朱新宁的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太好得罪。 他们还没说话,五妹先毛了,骂街似的扯开嗓门撒泼:“我们想分家产,难道你不想要?你贼心更大,想把我们撵走自己独吞,你更是梦里拾钞票,财迷心窍。” “是吗?”张上反问一句,打心眼里发笑,哥要是财迷心窍,这里还有你们一毛钱的关系? “我记得去年吧好像是,猪哥说要送我一座煤矿,我没同意。” 想了想又说:“前段时间,又说起这事,我还是没要,后来他让朱曦跟我说,让我去当兵,出来以后接他的班,我也不愿意。” 接着扫视所有人,揶揄地说:“不是我吹牛,现在只要一个电话,我愿意给朱新宁当女婿,这黑金帝国都是老子的,你们一个个半根毛都捞不到!” “吹,你接着吹。”五妹像看傻子一样盯着张上。 “年龄不大,口气倒不小。” “纯粹傻逼!” 一屋子人开骂,把张同学贬得比臭水沟里的屎壳螂还不要脸。 不过他们才没说两句,门外的警卫说话了,“诸位若是来关心朱哥的,我们很欢迎,若是心怀不轨,请离开。” 场面安静下来,朱家人各个脸皮抽搐,小辈先受不住压抑,开始往外走。 有人开了头,说明你们已经不占理了,大势已去。 朱新福咬着嘴里脱落得没几颗的牙,我堂堂七十多岁的人,被一小后生撵出家门,脸上怎么挂得去? 一咬牙,才要死皮赖脸再坐下。 du~ 身下的凳子上一声轻微细响,吓得老汉嗖一下汗毛炸立,瞬间浑身湿透,撒丫子往门外跑,动作灵活似猴…… “……”一屋子全傻了。 张上实在没憋住笑意,“嗝嗝嗝……”嗓子直抽。 老大都走了,陈连尉虎视眈眈,这下更没人敢耍赖皮了,鱼贯而出。 只是。 “这屋里所有东西,一厘一毫都不准带走。”警卫堵门,将四妹拦住,气势汹汹。 “你干什么?”四妹一瞪眼,毫不相让。 “把盒子掏出来。”警卫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我家老幺的东西,我是他姐,轮得到你管我?” “朱哥不在,我等有职责看守这古宅里的任何东西。”说着,警卫也不动手,只是把手伸到腰后,做个要掏枪的动作…… 四妹当场懵了,赶紧掀起外衣,从左边怀里掏出精致四方合。 放檀香粉的盒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她顺了。 别看只这么点檀香粉,价值百万,有钱没处买。 一票人离场,这下总算清净了。 “哥几个,聊聊?”张上朝门外说。 五人互相看了看,进门,落座。 张上和陈连尉也坐下,他是主位。 想了想说:“我这趟来没打算接手猪哥的产业,也没兴趣当煤老板,更不会指手画脚领导你们,所以大家不用有敌意,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一切照旧最好,等猪哥回来我立马就走。” “一切照旧可不行,你得做出成绩,最起码要保住朱哥的基业,辅助朱曦继承资产。”薛金力说。 他是古宅的总管,朱新宁不在时,这里他最大。 同时,他也知道朱哥的去向,还有父女俩的算计……戏可不能演露了。 “做出成绩?”张上苦笑了一下,老子他奶奶的光杆司令一个,连朱新宁手下有哪些产业都不知道,做屁的成绩。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薛金力无声笑笑,对旁边的警卫说:“把老苗叫来,给小同志讲讲情况。” 没两分钟,来了个四十岁的斯文男人,戴着宽边眼镜,梳着七分头,抿得很整齐,看上去不苟言笑。 薛金力介绍说:“这是三晋能源公司的总经理苗克邦,也是朱哥的助手。” 顿了顿,多嘴一句:“退伍前是团政委。” 张上诧异,瞬间明悟,这偌大的家业,上头怎么会不派人进来盯着,团长配政委,好搭档。 赶紧站起来,礼貌地伸手,“叔好。” 苗克绑身子微微前倾,不卑不亢,伸手握了握,落座,似乎对张上尊称他为“叔”很满意。 接下来,没陈连尉和薛金力几人什么事了。 “咱去练练?”薛金力看着陈连尉,摩拳擦掌。 “好。”陈护卫毫不示弱。 一帮人又走了。 “苗叔,有你在矿上应该乱不起来吧?”张上有点疑惑地问:“猪哥把我叫来好像挺多余的啊?” “我只负责文职工作。”苗克邦扶了扶眼睛说:“打打杀杀我不在行,而且一码归一码,这些产业都是他自己打下的,我只是被聘来帮忙的,是外人,不能逾越了规矩。” “……”张上心说,我也是外人,被赶鸭上架来的。 “先来说说产业问题。” 苗克邦不管张同学怎么想,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纸,递他面前。 “朱新宁有煤矿32座,储量都在亿吨以上,还有洗煤厂十一个,山陕两省快递垄断,其余零碎产业都在纸上,你自己看吧。” 张上龇牙,看着足有手掌厚的一沓纸,眼角抽了抽,备受打击,咱啥时候才能混到这种程度啊? 拿起来随意瞅了瞅,什么五星大酒店股份,上市公司股权,房地产控股。 还有顺风百分之20的股份…… 最让他心惊的是后面有一页,融创控股有限公司…… 你要说后世三晋走出来最有名的人物,大概就要属孙宏兵了,融创财团董事长,救乐视买万达,半年花千亿,连H南航空的盘子都敢接……背后不知有多牛的大佬撑着。 “这孙宏兵和猪哥什么关系啊?”张上好奇地问。 “他是三晋头几个考上清华大学的人,是个人才,人生低谷的时候朱新宁捞过他。” “捞?”张上怔了怔,刹那明悟。 老孙牛掰归牛掰,不过却进过号子,在里边蹲了两年,尽管后来改判成功,却也成了人生污点。 想到这些,张上突然很怀疑,难道……猪哥也是重生来的? 不然这人生怎么他奶奶跟开了挂一样一样的! 不被世人所知,却把后世大佬收了当小弟…… 又把后边的一沓纸仔细翻了翻,还好还好,总算没有二马一王刘京东……你把大佬都收完了,让我去哪找存在感。 足足一个多小时,张上才把资料看完,揉了揉眉头,突然有种感慨,理解了朱新宁的苦心。 钱到一定程度真就只是纸而已,这么有钱,投资这么多,也依旧带不来几个就业岗位。 一个能养活十万人的厂子,远比这些虚头巴脑的投资强。 2006年,六家快递公司加起来资产不过十多亿,只是就业岗位很多而已。 他给朱新宁出主意让拿下快递公司,回到他的却是一座价值千亿的煤矿。 这些就业岗位在猪哥眼里,远比钞票值钱千百倍…… 高度啊高度,你还想着怎么发家致富,人家已经站在了国家的层面思考问题。 不过,不急,等我十年,不会比你差劲。 见张上看完资料,苗克绑说:“朱新宁主要经营煤矿和洗煤厂,其他投资大部分只有股权,不参与管理,所以他不在的时候你要保证煤矿不乱起来,弹压那些矿主,把矿上的收入拿在手中,而不是让他们中饱私囊。” “我懂了。” 第104章 万事不入 一直和苗克绑探讨到深夜,张上才把猪哥的产业撸顺了。 临分开时,他问了一句:“苗叔,猪哥把这么大家业压在我这小屁孩头上,您不慌吗?” 苗克邦怔了一下,心里笑笑说:“不慌。” 其实,他们所有人,包括朱新宁,包括猪哥背后那些人,都只当这是一场玩闹,一次闹剧,给生活添点乐子。 没有人认为张上有能耐打理这份家业,十八岁小屁孩当煤老板,搞笑不? 都在等他抗不住压力,等着看笑话。 我们顶多就是浪费了些精力,陪你玩游戏,又没损失,有什么可慌的? 你把煤矿管乱了正好,让那些刺头冒出来,然后朱新宁王者回归,梳理产业,还江山一份太平。 但是,除了朱曦,其实朱哥心里也还是有小期待的,如果你真有本事接下我这盘子,把这份产业管理得井井有条,证明你的能耐,你勾搭我闺女,我也心甘情愿了。 苗克邦的回答令张上若有所思,大家都不是傻子…… 夜已深,张同学伸个懒腰,准备回房睡觉。 不过,院里却有人鬼鬼祟祟地走来。 朱家老三,朱新寿。 张上腹诽……这帮人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朱老伯,您有何贵干啊?” 笑着问,用自己的蹩脚泡茶手艺冲了一壶茶,茶叶都没泡开,就那么将就抿了两口,茶味苦涩,却能提神。 朱新寿没回话,只是装憨厚地笑着,鞋拔子脸满是皱纹和沧桑,说明他这一生没少受苦。 “我回来没其他意思,只是给你送钱来的。” 说着,把一张银行卡放桌上,慢慢推至张上眼前。 “我们一家人一致认为你很不错,能说会道,勾心斗角有一套,我们相信你能把老幺的产业打理好。不过,老幺应该没说给你发工资吧,没钱怎么生活?所以我们觉得你需要钱,卡里的钱不多,也就一千万,送你了。” “送我?”张上心里想笑,这钱敢收吗? 你要收了,从此就是提款机,朱家人会一直缠着你,以此为把柄,十倍百倍的把这钱捞回来。 说白了,这跟贿赂是一样一样的,你是企业高管,他们是蛀虫,想吸血,怎么也得先把你拉下海。 想了想,张上说:“您挺有眼光,我确实没打算拿猪哥一分一厘,我帮他只是出于道义,说钱会变了味。” 话锋一转,“您这一千万是不是有点磕碜啊,猪哥以前给我一座矿,值1500亿我都没要,您现在拿一千万给我,施舍乞丐啊?怎么也得来个一千亿,要不八百亿也成,才能把我的脾气踩脚底下。” “……” 你麻痹呀! 狂!太狂!猖狂! 一千亿,你他妈怎么不开个印钞厂? 老子要有一千亿还他妈跟你在这墨迹? 早一巴掌干死你了。 朱新寿脸色铁青,吃了屎了一样的难受,清楚别人是变着法子损你,冷哼一声说:“你等着。” 然后拿起银行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注视他那佝偻的背影,张上失笑出来,人性丑陋啊,不是所有人都见钱眼开的。 钞票可以慢慢挣,给我几年时间,有得是钱,但如果丢了尊严,那可就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重生前二十七年,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一枚,没本事挣大钱,也成不了人上人。 但总算养成一样好的,就是练成了这幅贱骨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软硬不吃,你奈我何? …… 这一夜,身处异地,张上又失眠了,大概是不习惯这里的床,似睡非睡,脑海尽是些梦幻离奇的臆想。 大早,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将他闹醒。 躺在床上,目过之处,尽管只是客房,但也布置得低调奢华,身处其中得小心翼翼,怕不小心打碎了什么古玩…… 简单洗簌一番,推门而出,薛金力衣袖挽起,正拿着大扫帚扒拉院子。 “薛哥,早上好。”张上喊。 见他出来,老薛脸不自然地抽了抽。 因为,他脸上有一块红肿印记,一看就是被人揍的……可见昨天晚上大概是被陈连尉虐了。 没好气地带鼻音“哼哼”两下,就算回应了他的问好,扛着扫帚就走。 张上咧嘴笑笑,心里发乐。 这古宅里养着将近三十人,有食堂,陈连尉已经在吃了。 从上到下打量陈护卫,见他一如平常,外表没什么伤势,张上问:“昨天晚上战况怎么样?” “横扫。”就俩字。 “……”你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啊。 简单的小米粥,豆沙包,张上吃得津津有味。 没一会,苗克邦也来了,昨天晚上住着没走,打了饭,坐张上旁边开门见山问:“你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顿了顿问:“猪哥那边有消息没,他是伤了,残了,还是挂掉了?” “……”苗克邦一脸黑线,扶了扶眼镜说:“胸口被捅,就算能救回来,不修养一年半载哪能恢复,别指望他了,回不来,还是赶紧想你的法子稳住矿煤是正经。” 张上:“什么意思?矿上出事了?” 苗克邦:“昨天我得到线报,有几个矿主私下聚会,具体商议了什么无从得知,不过内容肯定有你。” “……”还线报,您当这是打仗呢? 想了想,张上说:“苗叔,其实这些事都简单,只要您给我配七八个警卫,这院子里的就CD带上盒子炮,我保证矿上乱不起来。” 你他妈想得到美…… “这院里的人我可指挥不动,连朱曦都指挥不动,你趁早埋了歪念头,这里的人有枪是上头特批的,保护文物,只准在这里用,拿出去公之于众,那就犯了非法持枪罪。” “成吧,你怎么说都有理。”张上撇嘴,怪不得朱新宁花大价钱买这么多古董,原来还有这好处。 等咱将来有钱了,他奶奶的买个博物馆回来,供他七八件国宝。 想不让这些东西毁坏和被偷,好得很,给爷派个加强连来……其实,大概这只是一个合法持枪的由头而已。 陆陆续续,古宅里的警卫都来吃早饭了,军人食不语,气氛诡异的安静。 不过,他们低头喝汤的瞬间,会用眼角余光微不可寻地扫视张上这边,目光在陈连尉身上停留居多。 饭饱。 大伙各自散去,苗克邦也走了。 张上寻思一下,决定先去红崖煤矿看看。 昨天老苗说红崖是三十多座矿里面管理最混乱的,和黑煤窑没区别。 朱新宁遇刺就是在这矿上,重重护卫之下竟然被人拿刀捅了,有点玄幻啊。 最主要的是狗蛋也在里边,也不知这孩子混得怎么样了,对红崖煤矿应该很了解吧。 其实张上心有疑惑,虽然才来古宅一天,但据他观察,朱新宁生死未仆,可薛金力和苗克邦这些人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丝毫感觉不到他们的焦虑和不安。 而且看他眼神充满玩味……就像观众看戏一样的心态。 张上不得不起疑,难道这是个局? 或者说,朱曦不想当煤老板,每次煲电话粥,姑娘都对这事吐槽……然后和猪哥演戏,假死,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钓过来,赶鸭子上架? 这父女俩,贼他妈损……这大概是看死了自己的性格。 心里虽然腹诽,可该做的事情还得做。 跟薛金力打声招呼,出了古宅,打辆车直往红崖煤矿而去。 第105章 为因多退处 不敢问升沉 朱新宁的古宅,除了薛金力等警卫,还有清洁工阿姨,古董维护人员,做饭大厨等等…… 工资待遇极高,但当初应聘进来的时候,比公务员的政审还要严格。 家庭背影,有什么人,务什么工,都得调查得清清楚楚。 牛红丽伺候朱家有将近五年了,在后厨当帮灶工,给大厨打下手,等大伙吃完饭,把桌子擦了就能走。 工作轻松,但工资却有每个月2000块。 食堂很少有陌生人吃饭,张上和陈连尉的出现不免让她多看了几眼,嗯……年轻小伙子很俊,但另一个,好像死了爹妈一样? 脸甭那么紧,摆给谁看呢? 警卫们吃饭都很准时,而且各个素质高,桌上几乎没有任何残渣,她象征性擦了几下,装模作样,就可以下班了。 骑上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出了古宅,有三小时自由时间,可以回家洗衣服啊,看看孩子啊。 只是。从乡下到城里有一段距离,荒郊野外。 “吱……” 一辆路虎挡道,车里冲下来三个壮汉,不顾她的尖叫和挣扎,直接将人架车里。 “再叫,剁了喂狗。” 副驾驶传来云淡风轻地话语,令惊恐地牛红丽瞬间住嘴,嗓子里好像噎了鸡蛋,硬生生把一口气吞下去。 副驾驶是个年轻人,他爸叫吕治鸿,前天横尸矿下,但朱新宁也中了刀,临昏迷前让一个叫“张上”的人接班,他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下呢? “朱家古宅出来的?”吕治歌回头问,把玩着手里的王麻子剪刀,咔擦咔擦响。 整个剪刀比手掌还大,漆黑似生铁铸造,刃口雪亮,七八十年代,这玩意大概家家户户都有。 这种凶器几乎能把人的脖子剪下来,险些令牛红丽大小便失禁……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小老百姓,面对绑架,就好像当初张上被“下土”一样,完全超出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先下一根指头。”见她不回话,吕治歌用拇指肚子触了触剪刀刃口。 “是……是朱家出来的。”牛红丽瞳孔放大,赶紧说。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抬手打开前边的手套箱,从里边捡了几捆百元大钞,晃了晃说:“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钱都是你的。” “我……我回答!”牛红丽偷眼瞄了一下,瞳孔回收,吞了吞口水,人死卯朝天…… “古宅最近来什么陌生人没?” 边问,边从一沓大钞里抽出一张,似乎觉得好玩,用剪子咔嚓咔嚓剪着玩,让它们散落飘下,好像这些钱是纸一样。 牛红丽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我的钱,您别剪啊,连忙应:“有陌生人,有陌生人……” 见吕治歌剪完一张,作势又要下毒手,牛红丽故意顿了顿,令他住手才说:“昨天下午,老板的亲戚们都去古宅了,具体有些谁,我没见着,我只是后厨打下手的,去不了前院。” “还有呢?” 好像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吕治歌拿起要给她的一沓钞票,剪刀口在白纸条横行封着的侧面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把这一万块钱直接剪成两段…… 牛红丽霎时激动到脸充血,忘记自己身处险地,泼妇似的岔开嗓门吼,“你别动我的钱……” 旁边的大汉见她挣扎,抬手就是一巴掌。 pia~ 脸上火辣辣的疼,终于让牛红丽回过神来,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耐心有限。”吕治歌很讨厌泼妇样的女人,沉吸一口气,像要发怒的莽牛,一股暴躁气浮上来,嘴皮子紧绷,露了狠,“再不好好回答,我就把你脑袋剪下来。” 顿了顿,接着邪笑说:“还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都削了,把你剪成人棍,再活埋。” 人要是邪性了,大概就像神经病人一样,你会本能离他远远的,这种人不可猜测,说不准什么时候发神经伤害你。 可能是过于惊恐,牛红丽嘴里的唾液快速分泌,好像含了鸡蛋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了。 “除……除了朱新宁的亲戚,还……今天早上,我还见了三个陌生人。有一个以前来过一次,和朱新宁一起,看那模样像领导的秘书,另外两个第一次去食堂吃饭,不过他们三人坐一桌。” “领导的秘书?”吕治歌想了想问:“是不是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七分头,斯斯文文的?” “是是是……就是这个样子。”牛红丽赶紧应。 “那另外两个什么样?”他已经可以确定,这秘书是苗克邦,跟他一桌的两个陌生人,有一个肯定是他想找的。 “一个看上去像刚成年的人,面相挺嫩,长相也不错。另一个总是甭着脸,跟死了爹妈一样,拽得很叻。” “具体形容一下,这两人有什么特征?” 吕治歌来了兴致,探身打开副驾驶前边的手套箱,又拣了几沓大钞,砸牛红丽怀里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真不错,更何况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 “那个年轻小伙子……”牛红丽使劲回忆,“毛寸发型,吃饭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挺有家教的那种,而且穿着不差钱,其他……” 牛红丽没法描述了,张同学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只瞅过两眼,一时半会哪能想起来。 除非是靠眼吃饭的那些人,慧眼如炬,不然哪能看到身上的特征。 眼见问不出什么,吕治歌龇牙,浮躁情绪又上来了,只得耐着性子问:“知道他俩叫什么名字不?” “离得远,没听清。” 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能令人满意,牛红丽也有自我觉悟,赶紧讲有用的,“另一个很拽的那个,藏青色中山装,衣领口那里专门用了风纪扣,小平头发型,冷酷的很叻,拽得二五八万,你要见了,绝对一眼能认出来。” 说完,牛红丽把怀里的钱搂了搂,眼巴巴望着吕治歌…… “滚滚滚滚……”吕治歌满是不耐烦,懒得再废话。 随着他的话,有个壮汉把牛红丽一脚踹下车。 砰~ 用力关上车门,发动汽车,这就走了。 只留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牛红丽,怀里捧着七八万,大喜大悲,容易令人精神崩溃。 …… 红崖煤矿。 张上是个实在人,既然要管理煤矿,最基本的东西必须懂。 所以,他决定从基层做起。 长龙似的拉煤卡车在坑坑巴巴的土路上颠簸,老牛拉车似的慢慢移动,拉到煤的人愉快交钱,尘土过后,留下黑煤面子在空中飞扬…… 本来想找狗蛋聊聊,再决定要不要当矿工,毕竟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万一死矿井下面,或者不走运,出点事故,缺胳膊少腿,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结果来时狗蛋就已经下矿了,联系不上。 矿上人事科。 “你们这里招矿工吗?”张上问。 “招,常年招。”袁艳注视张上,很诧异,穿着这么光鲜亮丽,家里大概是不缺钱的,怎么会想当矿工? “我和他可以吗?”张上指了指自己和陈连尉。 “可以的。”善意地提醒说:“不过下矿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矿上经常死人……前天连矿长都死了!” 似乎于心不忍,姑娘出言恐吓,想把张上小哥哥吓退。 因为他跟矿工完全不搭边。 就像还在上学的豪门富二代,吃喝玩乐可以,但让他下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煤,大概是个人都觉膈应吧,完全不是那块料啊。 “我想试试,不会勉强的。”张上很开心地说。 这个小姐姐很好说话,尽管满脸麻子,肉墩似的崴椅子上,其貌不扬,但张上觉得,这里的人不像苗克邦讲的那么黑暗混乱啊。 “这可不是试着玩的,矿下有很多突发情况,甚至你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也反应不过来,眼一眨就被埋了。”袁艳不死心,觉得如果让他下矿,对不起良心…… “我会注意的。” “……”你奶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想死,老娘成全你,从桌兜里掏出两份表格,没好气地甩桌上,“填表吧。” 张上有点腼腆地“嗯”了一声,拿笔,和陈连尉填起来。 除了个人资料,后边有特殊的,矿难保险赔偿金额20万…… 得填由谁受益,以及与当事人的关系,还有联系电话。 这有点像临死之人立遗嘱…… 想了想,张上写个确定谁都不认识的名字,他不傻,写真名是找死。 受益人:段蓉。 关系:夫妻。 联系电话:131******** 这手机号码是张上前世打了无数次,倒背如流的号码,只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用。 而陈连尉的表格,受益人写了令张同学吹胡子瞪眼的名字:“贾嘟嘟”。 关系:暂无。 联系号码…… 把表格推给张上,示意你帮我填你姐的号…… 看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张上心里慌了一下,接着眯眼打量陈连尉,内心警惕十足,眼神诡异无比,似乎要把人的内心洞穿…… “好你个陈连尉……” 关系暂无,那就说明以后保不准会有关系,想勾搭我姐,先把老子撂倒再说! 咬牙切齿地掏手机,找到贾嘟嘟的号,脑袋底到纸上,右手写字,左手兜拢住脑袋,堵住视线,防止陈连尉偷看…… 袁艳看着眼前这俩人直摇头,一个个都跟活宝一样,等你下过矿就没这种活泛劲头了。 见两人填完表格,她收起来看了看,失声喊出来:“你结婚了?” “是啊,去年才办了酒席,只是还没领证。”张上眼都不眨的吹牛逼。 “……”袁艳彻底无语,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常见,还有十六岁就生孩子的呢,“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张上早有准备,他和陈连尉都办了假身份证。 虽然国家2005年就开始了身份证换代,但好多人用地还是一代身份证。 里边一张纸片,写着身份信息,外边用塑料硬膜密封着。 这样的身份证,办假证跟玩似的…… “章弓长?” “程车走?” 袁艳瞪大眼睛,扫视两人,觉得心里素质受到极大考验,这她奶奶都是些什么奇葩名字? 最近几年的怪事都堆今天了…… “下午进行体检,如果合格,我给你俩安排宿舍,然后明天开始上培训课,一定要注意听安全知识,跟你小命挂钩的。”袁艳叮嘱。 “好,谢谢姐。” 第106章 雕虫丧天真 下午的体检,只是在简陋卫生所走个过场。 矿上招工难,有人愿意来都不错了,只要你没有病怏怏到弱不禁风的程度,大概是不会撵你走的。 袁艳给安排了宿舍,条件还算不错,六张高低床,有卫生间,能洗澡上厕所,不是臆想中的“简陋民工房”。 “你俩的行礼呢?”袁艳撇了撇嘴问:“就这么光杆灰葫芦来的?” “这有卖床单被褥的吗,我俩想买一套。”张上说。 “你还真是嫩的可以,这满山荒凉,除了煤就是煤,去哪偷商店?要买得去城里。” “……”好吧。 “以前有人睡过的褥子,你俩要不要?” “要……”张上应着,出来外边哪有周全,反正没打算一直呆在这,等摸清矿上的情况就逃跑…… 一番操弄,已经是下午五点,袁艳也走了。 结果她前脚走,宿舍里后脚就来了陌生人,看这打扮像矿上的线路维修工,裤腰后边还别着扳子和改锥。 搁玻璃窗外瞅了瞅,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注视两人问:“今天新来的?” “你是?” “我是矿上检修组的,闲着没事,找你俩唠唠。” “哦……”张上打量他,我们好像没这么熟吧,但想了想,可能人家性格比较热情,伸手说:“叔,请坐。” “小伙子有礼貌。”检修工笑了笑,自来熟地坐床边,“我看你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舍得来这受这份罪?” “家道中落,家里做生意赔了,没钱给我霍霍了,听说矿上工资高,也想体验一下生活,就过来了。” “矿上这点工资还高?”检修工笑笑说:“累死累活一个月,连奖金带基本工资拿两千块,还不够打一次麻将的。” 口气挺大……这是张上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这兄弟……”检修工从进门就注意陈连尉了,那副冷峻表情令他感觉似曾相识,“你这兄弟没毛病吧?” “没事,好着呢,他这人木讷,不爱说话,跟谁都这样。” 张上心中腹诽,矿上的人就是不一样,能察觉陈连尉的不正常。 尽管从庞龙虎手里把陈护卫救出来已经一年多了,但曾经的经历没法抹去,将跟随他这一生。 此刻又要下煤窑,大概是起了幻觉,想到往事,所以表情更冷了。 “那就好,那就好……”检修工笑笑,没往心里去,突然献媚地往前探了探头说:“小伙子,矿上有发财的机会,你想不想搞?” “什么?”张上倏然皱眉,心中警觉,苗克邦说这矿上混乱,果然露了马脚。 “咱矿上不是所有人的工资都一样,也分工种,分班组。”顿了顿,鬼鬼祟祟扫视四周,怕被人听墙角,说:“有个工种每月工资六千块,你要不要试试?” “六千?”张上努力眨眼,不相信,“什么工种啊?” 这时候的六千块,别说在小城市,就算去帝都,魔都,都不算低工资了。 企业高官,比如刘德顺和苏瑛,他都只开到五千工资。 检修工的声音更低了,探头过来嘀咕:“其实工种都一样,只是下矿的时候,一个在山正面,一个在山背面。” “怎么个意思?”张上似懂非懂。 “你看你这小孩,不学无术。”检修工佯装生气,训斥两声说:“山正面是大老板的矿,后边是矿长的矿,懂了不?” 张上闻言,深吸一口气,咽了嘴里的吐沫,注视检修工的狗头脸,不知该说什么。 他昨天晚上从苗克邦那里看了红崖煤矿的资料,储量一亿多吨,直接占了一座山。 你在山头上根本看不到远处山里的情况,如果有人在山里偷偷挖你的煤,未必能察觉出来。 更何况,这是矿长自己搞的“黑口子”。 昨天听苗克邦说,朱新宁遇刺,是因为整个红崖煤矿的管理层全被收买了,连护矿队都叛变了,所以他在干掉吕治鸿的时候,被人掏刀拼命,才折了。 山里开黑煤窑,挖了煤,得运出去才能换钱,总得有卡车路过。 矿上的人不是瞎子,只要有人找朱新宁告状,矿长都得歇菜。 除非你能把整个矿上的人拧成一股,满足所有人的胃口……比如,工资翻倍?年终奖多给好几万? 张上不得不说,这吕治鸿真是人才,这手玩得漂亮啊,中饱私囊,乾坤挪移,借鸡生蛋,想不富都难。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检修工见不回话,以为他在衡量,掏烟点上,陶醉地吸一口,问。 “山后边的矿环境不好吧?” “你是不是傻?”检修工很想扇他一巴掌,“环境要是和前边一样,人家怎么舍得给你开六千工资?风险有多大,收获就有多大,你在后边一年等于前边三年,人有几个三年?” “后边人多吗?”张上佯装天真好奇地问:“如果人多我就去。” “多,比前边的人还多。”检修工忽悠说:“后边可热闹了,尽是和你一样的小伙子,搁后边干两年,手里攒十来万,娶媳妇还不跟玩一样?” “我考虑考虑吧,不是还得培训呢嘛,等培训完再找你。”张上没有立马答应,先见了狗蛋再说。 “那成。”见没一口拒绝,检修工知道这事有戏,脸上笑开花。 每劝到后山一个,他都有一万块钱提成,来钱贼容易,只要你能昧得住良心……但是两千块钱真不够打麻将啊。 …… 狗蛋来红崖煤矿已经有几个月了。 从初来的奔放热情,心怀大志……到如今,人比天忧愁,整个人沉闷到可以连续几天不与人交谈。 有时他想过逃跑,离开这个满是艰辛与泪水的地方,可天下之大,你又能去哪呢? 身上背着通缉,人生暗淡。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矿井下出来。 其他工人第一件事就是散烟,狠狠地抽,发泄这一天的苦闷和烟瘾,但狗蛋不抽烟,只是低着头,径直往宿舍走。 直到……那穿着光鲜亮丽的孩子,还有熟悉的藏青色中山装。 “你……你俩?”狗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瘦了这么多啊?”张上省视许久不见的狗蛋同志,满脸漆黑,浑身煤粉,心里一声叹,意气风发不再,变沉稳了。 “你俩怎么来了?”狗蛋突然兴奋起来,就像住了十年监狱的牢犯,突然有亲戚探视,内心的激动无法言喻。 “来看看你,顺便过几天矿工的瘾。” 三人并肩子往宿舍走。 “你要来这当矿工?”狗蛋声音提高了几分,“难道你把家业败完了?” “败屁啊。”张上撇嘴说:“有个朋友出了事,让我替他管煤矿,所以来探探情况。” 狗蛋有点哆嗦,最近出事的好像只有大老板和矿长。 而大老板出事前留话,让一个叫“张上”的人接管煤矿,他一直不敢相信是眼前这个张上,只以为重名…… 此刻一听他这话,狗蛋觉得春天好像要来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将要降临。 激动到语无伦次,浑身抖如筛糠是什么样子,张同学今天可算见到了…… “别抖了,看得我紧尿。”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说:“这矿上什么个情况?” 沉思一下,整理头绪,狗蛋心里有点黯然,突然不看好张上了。 “这红崖煤矿,说是大老板的矿,其实已经归吕家了。” “什么意思?”张上皱眉。 “应该有人找过你了吧,工资六千,去后山下矿。” “嗯。” “那后边就是吕家开的黑口子,吕治鸿虽然死了,但这矿上一点都不乱,该干嘛还干嘛,因为一直以来做主的都是他儿子吕治歌。” “吕治歌?”张上来了兴趣,虽然没见过,心里却突然有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感觉。 人的格局,所做的事情,窥一斑而知全豹。 这位吕治歌绝对是人才,只凭他能糊弄朱新宁,敢在猪哥手下虎口夺食,就说明这人胆大包天。 更能把煤矿经营得滴水不漏,连护矿队的那些人都可以收买过来,这绝对不是给钱就行的。 没有非同一般的手段,退伍军人哪那么好收服? “其实大家都知道山后边有黑口子,但没人举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欠你的工资就成,管那些闲事干嘛?”狗蛋无所谓地说。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才能把矿拿回来?”张上摸着下巴问。 狗蛋清楚,未来能不能成大人物,就看今天的表现了…… 心里突然冒出“煤老板”这词。 或许,我也能过一把暴发户的瘾。 但是臆想归臆想,实际操作起来他也没办法,苦笑。 “你几乎不可能把矿收回去,除非你像大老板那样,有那么多带枪的保镖,武力镇压,或者许利大伙,保护大家的利益,管理层双倍工资,如果你这么做,听说大老板不只一座矿,其他的涨不涨?” 顿了顿说:“或者来最狠的,遣散所有人,煤矿关停,改制重组,可现在正是煤价疯涨的时候,没人和钱过不去。” “按你这么说,我还得把这矿拱手让人不成?” “也不是这么说,如果你能把吕治歌干掉……” 狗蛋看了看陈连尉,还要继续说什么,却被张上打断,“那是最后手段,野蛮人才用,出来行走社会,如果一不顺心就杀人,那还要规矩有什么用?” “干脆回野人时代算了。你杀他,他杀你,不好玩。” 第107章 开劫 宿舍有六个床位,连张上和陈连尉,一共占了五个。 正和狗蛋议论,三位舍友叼着烟回来了,见有陌生人,气氛沉寂下来。 “你们是新来的?” 大概是在矿上呆久了,这位大叔脸色漆黑,皮肤粗糙似糟糠,煤尘渗入毛孔里洗不干净,常年在矿下工作,人都带了一股阴沉气息。 “大叔好,我们俩是新来的。”张上指了指自己和陈连尉,和善地说。 “你们去其他宿舍找床位吧,我们仨在这住习惯了,不欢迎其他人。” 蒋福来沉着脸,可能是出汗,沾在手上的煤粉和了泥,将烟头浸黑,他也不介意,就那么抽着。 这时候狗蛋很紧张,悄悄拽了拽张上的胳膊,示意他别惹事。 这三位是后山黑口子的矿工,尤其这位大叔,在黑口子里下矿这么多年,没死没残,绝对不只是命硬那么简单。 狗蛋这样机灵又有头脑,还背着通缉的狠人,连前边都混不开,很难想像后山黑煤窑里是什么情形。 来者不善,终于把沉浸在幻象中的陈连尉扰醒。 只这么片刻,张上惊觉陈护卫换了个人似的,瞳孔里的麻木和死寂又回来了。 “你……”蒋福来惊了一下,嘴里叼着地烟抖了抖。 眼前这个穿中山装的人绝对是“道友”,道上的朋友不好相与。 “朋友应该不是第一次下矿吧,以前搁哪高就的?” 摆上笑脸,从兜里掏出烟盒,熟络地抽根烟递向陈连尉,开口盘道。 有些地方黑口子是出了名的草菅人命,毫无秩序可言,比打仗的地方不逞多让,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陈连尉不接烟,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蒋福来那张老脸,意味莫名。 “叔,他不抽烟,也没有恶意。”张上见状,赶紧站起来挡住陈护卫,“我们俩不是找茬的,跟您一样来矿上挣幸苦钱,大家何必为难。” “小伙子会说话,既然这样,以后咱们就是舍友了。”蒋福来见有台阶下,尴尬地笑了笑,借坡下驴。 气氛缓和下来,有陌生人在,张上和狗蛋也不好议论了,正好借着这阵气盛,让狗蛋也搬来这个宿舍住,好照应。 …… 接下来的两天,张上和陈连尉每天参加培训,主要是井下的安全知识和这方面的法律法规。 实际上这培训完全是象征性的,讲课老师机械地捧着书在讲台上念,抬头的时候很少,你们爱学不学。 更多的时候,念得烦了,把书合上,叼根烟就开始和大伙闲聊,天南海北瞎吹比,等下班时间到了,愉快地散伙。 矿上的食堂很不错,完全不像外界所传的“黑煤窑”那样,每天饥不果腹,白菜豆腐。 其实人家吃得很好,鸡鸭鱼肉根本不缺,都随便吃的,只要你能吃下去。 袁艳打了饭,见张上小哥哥在,大概是女人也好色,想都没想就来这桌了。 “你怎么样,适应不?” 直接无视陈连尉…… “还行吧,得培训几天才能下矿啊?”张上扒拉着米饭问。 “这个……按规定的话得培训一个月,不过最近用人比较急,你们后天就能下矿。” “这么急?”张上皱眉,连安全知识都不懂,就那么一溜烟下矿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前几天矿长不是挂掉了嘛,这么大的事掩不住,人心惶惶,好些矿工辞职不干了,矿下缺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沉声说:“姐提醒你,千万别去后山,小心有命挣钱没命花。” “我知道。”张上应着。 这时。 “矿长好。”谄媚声。 “吕哥。”讨好声。 “您来了。” 各种问好络绎不绝,人们一齐注视才进食堂的那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龄,看上去平易近人,很憨厚,对每一个人的问好都回应,一点没有架子。 “这人是?”张上心思急转,低头问袁艳。 “咱们新矿长吕治歌,前几天他爸挂掉了,位置空着,大家就一起推举他当新矿长,挺好的一个人,钻石王老五,我要不是长得太胖,也不好看,就倒追他去。” “矿长的任命,不是得大老板说了才算吗?” “大老板胸口中刀,是死是活也没个消息,这么大的矿总得有人做主吧,除了吕治歌,其他人都不行。” 袁艳眼里泛光,盯着吕治歌的背影看了又看。 而自进门那一刻起,吕治歌习惯性扫视食堂,就像领导视察自己的地盘。 当看到陈连尉的时候,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无表情,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他心里一动。 再看旁边的张上,光鲜亮丽,寸头,他笑了…… 却不动声色,当没看见,像平时一样和其他人打招呼。 只是吃饭的时候,总控制不住眼角余光,偷瞄张上那边。 直到,心照不宣的两人,也心知肚明的两人,视线交汇……刹那即分,各自埋头苦吃。 吕治歌确定,这个小伙子就是朱新宁嘴里的“张上”,并且,已经潜伏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张上确定,这人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接下来面对的将是危机四伏,甚至,性命堪忧。 两分钟之后,吕治歌笑着招手,“袁艳,你来一下。” “矿长……” 袁小姐闻声,端起盘子,连小哥哥都不理了,一溜烟跑去人家那桌,仿佛能被矿长召见是天大的荣幸。 张上眼角抽了抽,瞬息之间心生退意,如坐针毡,整个矿上都是人家的人,想弄死你,玩一样。 不过吕治歌应该没那么傻。 朱新宁虽然胸口中刀,但上一任矿长也死了,一报还一报。 如果吕治歌再弄死张上,那就是明目张胆造反。 别说生死未知的朱新宁,只要朱曦活着,等朱姑娘归来,只凭那些带枪的保镖,吕治歌就没活路。 所以他暂时还得卧着,最起码不会青天白日下杀手。 “这两天咱矿上来新人了?”吕治歌啃着鸡腿问。 “嗯,不过来得不多。” 本来大大咧咧的袁艳,此刻竟变得慢条斯理,吃饭都成小口小口的了,还时不时摸摸嘴角,怕沾上米粒,破坏淑女形象。 “刚才和你一桌的那俩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吕治歌保持着微笑,其实心里很膈应,手里拿着鸡腿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你她妈能不惺惺作态么,以为老子看得上你? “那个年龄小的叫章弓长,很拽的那个叫程车走。” “……”吕治歌无语,都他妈什么奇葩名字,想了想,嘴角挂上贼笑说:“等培训完,把他俩安排到后山去。” “这……”袁艳一下就呆了,内心挣扎,脸上满是犹豫,想辩解什么,却无力开口。 “有问题?”吕治歌眉心拧成一团,不耐烦的脾气上涌,语气都不对了。 “没,没问题。”袁艳连忙回答。 面对随时可以开除你的领导,保自己,还是保那两个没交情的人,她刹那之间有了选择。 “那最好。”把只咬过两口的鸡腿放餐盘里,吕治歌没了食欲,临走时吩咐说:“下午让刘秃子来找我。” “是。”袁艳应着,心里发颤。 刘秃子,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因为脑袋一毛不拔,光秃秃,所以有了这个外号,后山黑口子的副矿长。 一条刀疤从脸侧面延伸至胸口,这样的伤势还没死,可见其人之凶悍。 吕治歌前脚起身,笑呵呵地走,张上后脚指着他的背影对陈连尉说:“认准他。” 这是张同学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和陈护卫说话,其间意味,事关生死。 陈连尉抬头瞄了一眼,缓慢地点头,仿佛随着这个动作,他就可以把人死死记在脑海里。 中午有两小时休息时间,可以回宿舍睡一会。 张上盘腿坐床边,细细思量,自言自语,又像对陈连尉讲。 “明天就要下矿,井下有各种风险,咱俩一定要注意。” “很可能,他会找借口把咱俩骗到黑口子去。” “如果这一朝没死,能扳倒吕治歌,凭自己的本事收回红崖煤矿,大概,人生就能突破了,以后都不会有事情可以难住我。” 第108章 黑口子 本该培训一个月才能下矿,却硬减至三天,可见矿下有多缺人。 第四天早晨,培训室集合。 讲课老师手里拿着名单,挨个找每一位参加培训的工人签字。 这张纸除去大家的名字,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是已经签过字的人,名字后边会标注“前”或“后”。 只一眼,张上就懂了。 这波工人几乎全是“前”,说明大伙都不想去后山黑口子卖命,除去一个叫“巴六林”的人。 张上和陈连尉当然也是“前”,得先去前边摸清楚最基本的东西,不然冒冒失失去后山,被人阴死都不知什么原因。 等签完字,门口来了两人,其中一位看得大伙毛骨悚然。 刀疤从侧脸延伸到颈脖里边,直到被衣领遮住,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浑身散发一股凶恶气息。 脑袋一毛不拔,还有头皮藓花斑,上身穿黑皮夹克,下身黑皮裤,脚上是漆黑劳保鞋,一身装束泛油光,整个人显得臃肿,像穿了植物装甲似的。 不免令人眼前产生幻觉,好像只有屎壳螂才会这样浑身华丽吧…… 见这刀疤脸过来,培训师手抖了抖,赶紧迎接。 刘秃子理都不理,只是一把抢过名单看了看,声音如刀锉,像被毁了声道,却又强行开口讲话。 “章弓长。” “程车走。” “巴六林。” “你们跟我来。”说完,把名单递给另一位和他一起来的矿工,“其余人跟他走。” 张上霎时变了脸,沉声问:“我和程车走也是去前边的,怎么不跟大伙一起?” “他们是下矿的一线工人,你们俩是技术岗位,有问题?”刘秃子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话说出来,其他培训工人立马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本来大伙一起培训,每天闲聊胡侃,都混熟了,可这一句话,瞬息之间,张上感觉到了其他人的疏远。 “厉害!厉害!”他不得不叹。 心不甘情不愿,被人家堵住了嘴,“理”不在你这边了。 不占理,只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 被刘秃子带着,去后勤部领了厚厚的矿工服,安全帽,劳保鞋,口罩,耳塞,手套。 然后来到一辆蹦蹦车旁边,从车斗里拿出Z字形实铁,将一头插到卡槽里,左手再按住压缩器,双脚跨步站稳,重心在腰上,偏着身子,右手用力搅动。 “突突突……” 三人很自觉地上车,被载着往后山走。 山路颠簸,比坐过山车还过瘾,嘣得人东倒西歪,随时可能翻车,但就是没有翻掉…… 张上心里焦急,眉心拧成一疙瘩,一旦去了后山,生死不由己。 对面的巴六林却坐得很稳。 这家伙是个大胖子,二十来岁,人高马大婴儿肥,和智升祥很像,憨憨的样子一看就没心眼。 大概是被高工资吸引,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生活。 这时的陈连尉面孔愈发深沉了,犹如孤狼。 练拳多年,功力深厚,他身上使了千斤坠一样,稳稳地坐车斗两边的沿台上,屁股动也不动,看上去有些诡异。 巴六林坐得稳是人家的体重在那摆着,颠不起来。 而陈连尉也这样,完全超出常理。 这情况,把六林兄弟看直了眼,惊天为人,“武林高手啊……” 颠了一阵,来到山里,竟然出现机耕路,张上也变得焦躁起来,又心生逃跑的心思。 如果现在装肚子疼,不想当矿工了,也还有反悔的余地。 而陈连尉面无表情,指尖夹了针……注视刘秃子的后脑勺。 张上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手,光天化日下行凶杀人,眼前又有人证,一旦报警,后果不堪设想。 狗蛋就是榜样,身上背着通缉,这辈子都去不了阳光处,除非去牢里蹲几年,接受法律制裁。 最后,心里剧烈挣扎,张上还是没有跑,就这样走掉,实在不甘心。 昨天还说要斗倒吕治歌,今儿就当逃兵,贼他妈怂…… 足足走了二十分钟,蹦蹦车“突突突”喘着粗气,地下终于出现了碎煤。 目过之处,黑雾遮空……宛如将大山开肠破肚,自黑洞洞的血口子里,挖出来一些黑东西,就那么散乱无序地堆在山上。 山后头有一条U型山路,一辆辆卡车排着队,先过泵,把卡车称了重,然后两辆大铲车,两铲斗就能把卡车装满,明显能看到半挂车陡地矮了一截,之后再过泵称重,交钱,走人。 程序如此简单。 税票是什么,我不知道。 超不超重,无关紧要。 环境如此恶劣,没人在乎。 只有疯狂的黑金,被红了眼的人们一车一车拉出去,换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制造一夜暴富的神话。 不只开黑煤窑能暴富,贩煤,也是这个年代最挣钱的营生。 这种毫无秩序可言的场面,令人触目惊心…… 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座山头,来到矿井入口处,已经有好多工人等候,大部分人脸色麻木,冷酷异常。 各班组得在队长的主持下开班前会,主要讲今天的任务分配,还要做思想工作,说安全事项。 能不死人当然是不死人地好,即便是黑口子,出了事故也没那么好交代,谁还没几个亲戚,闹将起来不是好玩的。 蹦蹦车停了,有副矿长过来迎接刘秃子,两人低语一番,叫过来三位老矿工。 下井前会给每个新人安排一位师傅,没有他们带你熟悉井下的环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煤矿上有句铭言,“黑口子打断腿……小嚓嚓。” 在黑煤窑当矿工,断腿只是小意思,头破血流都属于微不足道的事情。 “烟鬼,你带这个胖子。”刘秃子指着巴六林说。 又看看张上和陈连尉,眯眼想了想,有如毒蛇觅物,令人心里发抖,然后指着张上对一个皮包骨头,矮小瘦弱的人说:“武二郎,你带他。” 剩下那个当然带陈连尉。 只是,身处异地,张上小心谨慎到极致,眼神敏锐,这两位师傅不是一个班组走出来的。 一旦和陈连尉分开,凭他自己的能耐,性命堪忧。 “我们俩不在一个班组?”皱眉问。 “你是综放队的设备管理员,不用受苦还不好?”刘秃子冷笑了一声,“老子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娃娃,这好处能轮到你?” 又指着陈连尉说:“他是通防队的瓦斯检测员,也是玩着拿钱的活儿,怎么地,不满意?” 这话丝毫挑不出毛病,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刘秃子不怀好意,你还真得对人家感恩戴德。 但张上不准备就范。 “我们俩来这只是为了挣钱,不想送命,我们选的是前山,你硬把人硬拉来,还不给安排到一块,你觉得合适?” 说着,作势要走,相比小命,脾气还是先放一放吧。 果然……刘秃子眸光紧了紧,突兀地服软,“你们俩一块当设备管理员,够意思了吧?” 张上没回话,只是和陈连尉站一块,眼帘低垂,心情沉重,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时,各队长开完班前会,武二郎招呼两人回归班组。 刘秃子看着张上的背影,侧脸到脖子里的刀疤似毒蛇蜿蜒,其间有血液流动,宛如复活了一般。 “队长,这俩是新来的,刘秃子让他们跟我一起当设备管理员。”武二郎说。 队长周秋实瞄了两人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黑口子之所以叫“黑口子”,是因为煤窑之简陋,不能保证矿工们半丝安全。 这是一座斜井,没有水泥埋墙,也没有钢筋铸吊顶。 巷道虽然宽敞,两边却只是用木墩子撑着,上边再搭一层木柱子,仅此而已。 万一顶板破碎,随时可能有大煤块从木柱子中间漏下来,就算有安全帽,砸着也是非死即伤。 这矿洞好像吞天巨兽嚼穿了山体,张开黑盆大口,嘴巴从山里边长出来,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按照工序的不同,各班组鱼贯而入,张上他们是最后一波。 “一会儿跟紧我,别乱走。”武二郎头也不回地说。 说实话,张上也算经历过不少事情,可真要下矿井,还是心惊胆战得厉害。 第109章 地狱 井巷里死气沉沉,阴风和潮气扑面而来,令人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密密地汗珠。 张上紧紧挨着陈连尉,仿佛这样才能有安全感。 走了一段,顶板开始漏水,滴滴答答,虽然雨珠很小,但耐不住久淋。 同时温度也越来越低,即使是穿了棉衣,但水珠渗进衣服里,也把人冻得浑身发抖。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地里,每次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即便矿工们闲聊着,打屁着,这种脚步声也难以掩盖,在巷道中幽幽地回荡。 连带更深处巷道里吹出“呜呜呜”的阴风之声,宛如即将唤醒史前时代的远古巨兽。 面对这种恐怖场面,提心吊胆没有任何用处,真真是说死就死,与死神共舞。 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工作营头,其间路径四通八达,好似一座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如果没有人带领,很可能迷失在里边。 而队伍最前边,打眼放炮的人员已经开始工作,阵阵闷响回荡。 接着就是煤尘四起,再加上风筒随时呼呼地往里送风,烟尘大到只能勉强看见人影,连探照大灯都射不出多远。 如此环境,就算有防尘口罩,有降尘水幕,但拿外界最浓重的雾霾和这里相比,也都是小儿科。 而张上和陈连尉,还有武二郎,只是躲在后边晃荡,却也被煤粉埋成了黑人…… “那个……师傅。”张上有点尴尬地搭讪问:“咱们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啊?” “咱们?”武二郎露出眼白和牙齿,也只能看见眼白和牙齿,连表情都看不真,“咱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死不伤,然后谁手里的工具坏了,机器出问题了,登记一下,报上去就成。” “……”合着,这还真是玩着拿钱的活儿啊,只是这地方的环境贼恶劣。 扶了扶口罩,牢牢堵住嘴巴,张上安静,也诧异了。 刘秃子,或者说吕治歌,能有这么好心? …… 井下暗无天日,不知日月年程,转眼到了中午。 所有工人休息区集合,各自领饭盒进食。 其实相比真正的黑煤窑,这里的条件还算很不错了。 最起码前边那些人吃什么,后山就吃什么,前边有先进挖煤工具,后边也都拿来用,机械化操作,不全靠人力挖煤,有传送带,有辅助设备。 反正花朱新宁的钱,用烂了不心疼,可劲买呗。 朱黑金财大气粗,完全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纠结,都成潜规则了。 只是,令张上难以接受的并不是危险,他还没见过矿难。 而是这里矿工的行为方式和做派,放眼望去,最起码有三百工人,一个个的凶神恶煞。 你认真去听,但凡有一句不是粗野脏话,那都是很少见的,只要开口必骂娘。 几乎没有人心平气和地讲话,要嘛沉默不开口,要么污人耳朵,更有人随地大小便。 还有赌博的,中午短短的休息时候,也得拿骰子出来赌两把,那眼里的疯狂,完全可以归属为神经病一类,其中包括武二郎。 与这些人为伍,时间久了,你想不学坏都难。 这就好像一朵雪莲花置身于茅坑里,令人难以适应,心里吃了屁一样的难受。 巴六林端着盒饭,自人群中找到张上,一溜烟跑过来,愉快地喊了一声:“嘿……” “怎么样,后悔来这里没?”张上笑了笑问。 他是个有洁癖的人,在这种飘满烟尘的环境里,甚至可以看见空中的黑颗粒落入饭盒,他真难以下咽,即便鸡腿鱼肉。 “这里挺好的啊,我师傅对我不赖。”巴六林扒拉着饭,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颇有点天真无邪的意思。 看六林同志吃得津津有味,张上摇头叹了叹气,也只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大概才能迅速适应恶劣环境吧。 能吃得下去的还有陈连尉,这家伙吃鸡腿不吐骨头,嘎嘣嘎嘣全咬碎咽下去,很难想像他的胃是不是钢筋铁骨。 “你不吃吗?”见张同学一脸便秘的样子,右手捧盒饭,左手拿一次性筷子,却一口都不吃,巴六林问。 “吃不下,有点不习惯。”张上无奈说,心里苦笑,我还真是娇生惯养啊,不出来,永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给我吧。”巴六林示意自己的盒饭已经空了,又摸摸肚子,还是瘪的。 张上没说什么,直接把盒饭递给他。 好在不用做劳力工作,中午不吃也没什么,这样恶劣的环境得慢慢适应,在这之前,先忌了口吧。 而在不远处,武二郎大概是赢钱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放肆大笑,骂骂咧咧。 pia~ 却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令他直接懵逼。 接着耳朵里听到警告,“你特么能不能悄悄地?老子特么干了一上午活累得跟狗一样,中午想睡会也不行?” 其实,武二郎喊叫的声音不大,因为巷道里的阴风和通风口道送进来的空气,呜呜呜就没停过。 只是他那个样子太嚣张,大概让别人看不惯了。 “谁他妈扇老子?” 反应过来的武二郎暴跳如雷,回手就是一巴掌。 但他身材矮小,一巴掌打人家臂膀上,跟按摩似的。 “给脸不要脸。”这壮汉狞笑一声,飞起一脚,直中武二郎右腿膝盖。 咔~ 骨裂。 下手之毒辣,简直比那些亡命之徒还过犹不及。 刹那间的激斗,令人反应不过来,武二郎却已倒地痛呼,惨叫声在空中回荡,加上呜呜的阴风渲染,简直是一副地狱景象。 而周围的矿工,好似这情况家常便饭一样,眼里不是麻木就是玩味,大概是觉得把人打废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连各班组的队长,也不阻止斗殴,只看不说话,还有人开赌局的。 “开庄开庄,我赌武二郎这条腿肯定断求了,做手术也好求不了,压五百,谁跟我赌,一赔一。” “我赌他做手术能好,赌一千,你敢不敢?”有人站起来回应。 “一千就一千,老子怕你。”骂完,朝殴打武二郎的壮汉喊:“彪子,老子能不能赢就看你了,我赢一千,分你五百。” 闻言,那壮汉犹豫了一下,下一秒,一脚踩在武二郎已经被踢断的腿弯上,鞋底用力地碾…… 嘴里还念念有词,“老子他妈早就看不惯你了,天天狗打晃悠,求也不干还拿工资,老子吭哧吭哧地打眼放炮,隔三差五皮开肉绽,手脚挨砸,还没你挣的多,凭甚?” 这种视人如草芥的场面,完全超出张上的认知。 他是个有正义的人,当下看不惯,就要起身去拦,却被旁边的陈连尉拽住。 陈护卫大概是以前在黑煤窑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冷漠地对他摇摇头,示意不要惹事。 别看只是个小煤窑,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武二郎被打成这样,却没人替他出头,连队长们都看戏,可见他的人品实在不怎么样。 张上虽然想替他出头,可你一个刚下矿半天的新人,强出头是好玩的? 只会招来众人敌视。 就算有陈连尉保护,但只要别人惦记你,看不惯你,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煤窑底下,没有神,没有鬼,离天地也很远,再加上开工时浓重的煤尘,别人想把你弄出个好歹来,玩一样的事情。 最终,即便是冷血恶魔,也会有偶尔温柔的时候吧,副矿长看不下去了。 “彪子,够了。”一声冷喝,令喧嚣的矿工们安静下来。 彪子也怔了怔,慢慢松开脚,换上嬉皮笑脸地样子,“矿长,我和他闹着玩的……” “你把他打成这求样,你负责把他送医院给治,滚。”副矿长不耐烦挥了挥手,撵苍蝇一样。 “那我今下午不算旷工吧?”彪子咧嘴问,无缘无故矿工,可是要扣工资的。 “赶紧滚蛋,再烦老子闹死你!” 副矿长似乎有不顺心的事情,面上升起一股暴戾,令彪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废话,抱起武二郎往矿外走。 临走时还对开赌的那人喊:“记得分我五百块钱……” 如此场面,张上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是十八层地狱吗? 人性呢? 扫视过矿工们一张张麻木的脸,他默默想了想,想到开这座黑口子的吕治歌,这个面上和善的年轻人。 你该挨千刀万剐啊! 第110章 黑冷天堂 不管张上心里怎么想,这世间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来转,最起码不以他的意志转,该干嘛还得干嘛。 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接着开工。 只是,第一次下矿就没了师傅,两人只留孤零零地四处浪荡。 他们俩好像世外人一样注视这个陌生而又残酷的世界,看那些矿工吭哧吭哧地干活,而自己…… 张上想了想,得做点什么才好。 不求别人嚼耳根子说你“狗打晃悠,白拿工资”,只求尽快熟悉矿下的常识,包括各工位,免得将来闹笑话。 于是和陈连尉去找巴六林,他师傅外号“烟鬼”,在运输工区当轨道工,跟在综放队和综掘队后边铺设轨道,好让挖下来的煤运出去。 “你……你们俩怎么来了?”这里的风声太大,巴六林只得附耳高吼。 “我们俩闲着没事干,来帮你。” 说着,张上主动拿钢轨递给他师傅,重量可不清,没点力气连这都拿不动,换来烟鬼诧异地眼神,好似看神经病一样…… 天下有这样的人? 能舒舒服服玩着拿钱,不干,硬要过来受苦卖力气…… “……”巴六林有点无语,摸了摸头上的安全帽,报以感激地眼神,接着干活。 两个人的活儿四个人干,而且有三个是那种不懂投机耍滑的人,那是真卖力啊。 尽管你再勤快,收入也是别人的,可是最起码……只一个下午,烟鬼看这三位新矿工的眼神多了一些变化,那叫亲切。 对于实诚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不知不觉下午五点,今天的开采目标超额完成,可以早一些下班,各班组整点人数,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可刘秃子却下矿井来了,招呼各队长集合。 结果就是矿工们得到冷漠地通知。 “今天加班三小时。”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伙似乎习以为常,烟鬼只是轻声叹了叹说:“六千块哪有那么好拿呦……” 接着,有人送饭下来,吃了,继续埋头苦干。 没人管你作业劳动强度大不大,抗不抗得住,时间长不长,就算偷懒,你也得给我在这冒生命干活。 最后连张上都吃不消了,他可是练武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强。 长时间的劳力,顶板淋水,身上出汗,捂得一身湿,厚厚的矿工服又不透气,你会有一种不敢停下来休息的感慨。 因为一旦停下,身上不热了,汗水没温度了,衣服冷透了,那种感觉就像光膀子去南极luo奔,瑟瑟发抖算好的,矿下温度底,能把你冻得嘴唇发青。 只要体验过一次,保证以后宁愿一直干活都不会站那休息。 第一天的矿工生涯就这样结束,有惊无险,和想像中的有点不一样,最起码没有受到迫害。 当从矿井里出来时,昏暗月光迷离地悬挂于长空,山里被一片灰蒙蒙地黑雾笼罩,令月亮显得格外朦胧。 大伙各自散去,更多地人第一时间先把烟点上。 张上浑身都是煤灰,即便戴着口罩,嘴里也全是霉味,除去洁白牙齿和眼白,这就是一个可以融入黑夜的隐形人。 没有车来接,你得自己走回前山去。 招呼巴六林,哥仨成了一个小团体,闲聊着,打发这一天的沉闷心情。 回到宿舍里,狗蛋正无聊地坐那里发呆…… “你俩怎么才回来,我今天在矿下边没见你俩啊?”他连忙问,却突然怔了怔。 因为发现只这一天时间,张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人有气质,比如孩子活泼好动,比如女孩纯洁似水,比如成年人沉着稳重。 而张上,眼里的光明好像比昨天少了一些,少年人的朝气褪去一点,气质也变冷了,笑容明显减少,不如以前那样和善,有了那么一丝不苟言笑的意味。 直到他开口说话,依旧还是熟悉地口吻,“嗨,晦气,我俩被刘秃子坑去黑口子里了。” “什么?那你俩还去,赶紧跑啊。”狗蛋蹭一下站起来,脑瓜子好使,立马想到要害处,“吕治歌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了,不然刘秃子怎么会去找你,他想害你啊!” “我知道,但是不能走。”张上脱了矿工服,在门口抖上边的煤灰。 “怎么不能走,还有比命重的事?” “出师未捷先退缩,别人怎么看我?”顿了顿,小声说:“红崖只是其中一座煤矿,我后边还要管其他三十多座矿,还有那十一座洗煤厂,不定遇上什么狠人呢,连红崖都拿不下,别人凭什么服你?” 狗蛋沉默了,也目瞪口呆了,嘴巴张大,能塞鸡蛋,瞳孔放大,连脑瓜子都宕机了…… 三十多座矿? 你他妈怎么不说你是世界首富?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太谷的土财主,眨眼变成能源大鳄,你踏马逗我玩呢? 好半饷……才回过神来。 “好好跟哥混吧,煤老板,不难……”张上抖完衣服上的煤灰,回屋时自言自语,又像对狗蛋唠叨。 在今天以前,他从没有过“收小弟”这样的想法,因为独立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搞定。 直到朱新宁让他接手煤矿,才惊觉自己好弱啊。 能带的只有陈连尉,哥俩就这么孤身赴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做什么都得身体力行,甚至需要亲自打打杀杀。 其实这就像一个公司,小的时候可以自己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你想玩大的,再有能耐也玩不出花样,手下没有人帮你做事,说什么都白搭。 光杆司令一枚,下边没有管理层,你还想统治三军? “我不是早就跟你混了吗?”狗蛋掩饰住内心的狂喜,笑着嘀咕了一句……突觉云开雾散,未来无比光明。 张上也笑笑,这可不是只嘴里说说的事,“明天调来后山,敢不敢?” “呃……”狗蛋立时呆住,嘴角抽搐,这报应也太快了吧? 不过他胆大着呢,不然怎么敢冲进医院砍人,果断拍胸脯说:“明天后山等着我。” 张同学笑了。 这时,同宿舍的蒋福来他们三人也回来了,都用眼神冲张上示意了一下。 同在屋檐下,有仇也得变没仇,黑煤窑里的老油子比任何人都看得清现实,新来的俩人不好招惹,不然小心夜里睡一觉,头颅离开脖子。 更何况,张上和陈连尉似有靠山? 应该和刘秃子认识,不然俩人怎么一起当设备管理员,这么吃香的岗位,说跟刘秃子不沾亲带故,大伙都不信。 说实在,如果有选择,张上真不想和蒋福来三人住一块。 随地吐痰,垃圾乱扔,咳嗽不停,没完没了的那种。 衣服也不说抖一抖煤尘,就那么脱下来扔地下,甚至路过时懒到用自己的鞋踩衣服,然后第二天继续穿…… 这些人已经完全不知道“干净”俩字怎么写。 一番洗漱,卫生间里的黑水淤泥直接把下水道堵住,大概在张上洗以前就堵了。 但他没有抱怨,尽管身体很累,筋疲力竭,还是找铁丝又捅又掏,把下水道弄通了。 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劳累了整天,大伙都没心思做其他的,洗完就睡。 可是才关了灯没几分钟。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心肝肺都吐出来。 张上闻声看去,借着微弱地月光,却见到了诡异场面,直让他汗毛乍起。 只见蒋福来上铺那人闭着眼睛,睡觉不平卧,而是采用跪坐地姿势,两手用力捂住胸口,宛如虔诚地信徒祈祷上天饶恕他的罪过…… 突然,他猛地清嗓子,一口深深地浓痰吸上来。 her~ 噗~ 很没素质地吐地下。 接着灯光亮起,是蒋福来开的。 而张上目光呆滞地注视地下那口浓痰,或者说,这是一滩淤血……黑红黑红的颜色。 “尘肺病!”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 “饼子,你没事吧?”蒋福来探头看上铺问。 “咳咳咳……”上铺那人似乎想说话,可气管里却憋得上不来气,胸口猛烈起伏,好似垂垂老矣之人,呼吸困难,一口气上不来就死。 张上脸色变了变,喊说:“赶紧打急救电话啊!” 蒋福来没回话,只是看着饼子,等他决定。 缓了会儿,似乎回过气来了,饼子气若游丝地摆摆手,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肺癌晚期,没用了。” 宿舍里变得死寂,除了饼子浓重地呼吸,再没有其他声音。 大伙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关灯了,看他跪在那里,呼吸一起一伏,痰上来就吐淤血。 直到,这大概是他最后一句话吧。 “福来,把俄这个月的工资,寄家里。” 说完,跪着,闭了眼,呼吸渐渐平稳,眉目散开,再无痛苦之色。 溘然长逝。 第111章 绝句吟可唱 此身不可脏 张上彻夜未眠,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还是觉肌体冰冷,好似置身冰窖,令人身心冻结。 直到窗外微弱地光明亮起,使屋里的灯光显得暗淡了。 心有灵犀似的,宿舍所有人一起醒来,无一人言语。 蒋福来爬到上铺,用被窝将饼子裹在里边。 张上和狗蛋,陈连尉,还有宿舍另一人,在下铺床边站成一排,一齐伸手帮衬,小心翼翼地把饼子接下来。 “我去叫人。”蒋福来大概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丝毫看不出他的悲伤,就像没心的机械人一样,该干嘛就干嘛。 没一会儿,矿上的管事来了,只淡淡看一眼,挥挥手说:“抬走吧。” 蒋福来和宿舍另一人,就抬着饼子走了。 张上感觉心里像堵了块湿泥一般,噎得难受,又咽不下去。 地上有好多团浓痰痕迹,晚上已经蒸发掉,让宿舍有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从墙角里拿起扫帚,打一盆水泼地下,认真地扫,一遍又一遍,那股劲头,像要把水泥地面扫个窟窿一样。 沉默地吃完早饭,狗蛋去人事科找袁艳,去后山只是一句话的事。 接下来几天,张上像疯了一样卖力干活,游走于各个工位,学习各种技能,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 矿长办公室。 吕治歌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把身子塞老板椅里边,注视办公桌对面的刘秃子。 “那家伙这几天怎么样?”问着,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盒没开的精装雪茄烟,随手扔出去。 刘秃子探手接过,急迫地扒开包装,拿一根赶紧点燃,上瘾的深深一口说:“咱矿上人就该抽这烟,怎他娘带劲。” “这玩意不好买,南边走私回来的,你可着点抽。”吕治歌佯装心疼。 刘秃子夹着比他手指还粗的烟,想了想说:“那孩这两天有点邪性,不爱说话了,就每天吭哧吭哧干活,他宿舍有人尘肺病挂了,大概是被影响的。” “呵……” 吕治歌失笑,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死别人,跟你有毛关系。 摇摇头,把玩着拇指上新买的玉扳指说:“这么嫩的小孩也敢来撬我盘子,真不知道朱新宁是怎么想的,我看他是脑子勾芡,不想要这黑金帝国了。” 顿了顿,仰头看天花板,目光虚浮,嘴角挂上邪笑,“既然这样,那就给我吧。” “就怕他们不上套啊。”刘秃子眯着眼说,若有所指。 “我已经让人传下话去,朱新宁指定的接班人在咱红崖,让他们所有矿长前来觐见。”吕治歌笑眯眯地说。 刘秃子闻言,顿觉惊天为人,刹那想通其中要害,感叹说:“这手贼他娘高明!” “小把戏罢了,古代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什么新鲜手段。”吕治歌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他已经让人把话传下去,说张上在红崖煤矿,令各矿长前来觐见。 你来也中套,不来也中套。 只要你来,就说明你还是听话的。 不管因为畏惧朱新宁的威势也好,还是真忠心耿耿也罢,我手里握着张上,他是朱新宁的接班人,我可以用他拿捏你们。 如果你不来,那就说明你有不臣之心,摆明了不服管教,那更好。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吕治歌这种本事,可以把整个煤矿的人全部收买,连护矿队也沦陷。 其他煤矿的管理层,或多或少有朱新宁的人,尤其护矿队,全是猪哥塞进去的退伍军人,对他感恩着呢。 矿长不听宣,你便没有了“理”,不得大义,最先闹他的就是护矿队,必定内斗不止。 到时候来觐见的只要有三五家,把这几家整合了,其他不听宣的大可以逐个击破。 让这几家的护矿队一起出动,去那些矿上闹,大肆宣扬,说动战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换个矿长和玩一样。 那时,新矿长派谁当,还不是张上说了算? 可他又在吕治歌手里…… 论老谋深算,张同学还是嫩一些,他前世活了二十七岁,小屁民一枚,哪经历过这种斗争? 他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从最底层来,在黑口子里卖苦力,想先收回红崖。 人家吕治歌想得却是占据制高点,携大义而令天下,已下手算计其他三十座矿了。 “格局”这种东西,难言。 “不过……”刘秃子皱眉,想了想说:“这事可不能让那小屁孩察觉,不然他偷偷溜走,可就白费心思了。” “所以我跟你说,表现得一定要正常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故意针对,也不完全不针对,隔三差五害弄他一下,又不下狠手,就那么吊着,最好不过。” “我懂。”刘秃子狞笑了一声。 其实,吕治歌还是心有顾忌,不敢下狠手,不然直接绑了张上,或者把他下了土,那多省事。 主要是朱新宁那边没消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是救活了,还是挂掉了。 吕治歌就怕今天把张上下土,明天朱新宁突然出现,也把你下了土…… 反正这就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游戏,火中取栗,千般算计,成不成得看天意。 但至少努力过了。 浙省横店影视城。 贾嘟嘟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好像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南方冬天来得迟,不如北方冷,但天空总是灰蒙蒙不见太阳,让大地显得有些慵懒。 自前两天下过一场阴雨后,气温陡降,风不大,却冷飕飕地扎人。 此刻贾姑娘穿着连衣裙,腿上连丝袜都没有,露着半个肩膀,装扮时尚,一副大明星的派场,实际确实……人肉背景板。 男女主角在商厦门口飙戏,得有往来人群,还必须要俊男靓女,娇小可爱型的贾嘟嘟很有幸被选中。 凌晨四点起床,一直等到下午,好不容易轮到上镜,结果搁外边站了半小时还不开机,冻得姑娘瑟瑟发抖,只为两秒钟的镜头,还是不露正脸的那种。 贾姑娘很悲凉地发现,自己这个太谷名人,网络红人,追求者打爆手机,可在这里竟然半个粉丝都没有…… 更没人把你当回事,管你是不是女孩,急了当场开吼。 “哎哎哎……你你你……”剧务追上来,不由分说一把拽住贾姑娘,不让走。 天气这么冷,上完镜,贾嘟嘟当然第一时间去换衣服,不然得冻感冒了,没助理给你递大衣和热水。 可是很不幸,男女主角笑场。 重来,NG,重来,NG…… 到最后,贾姑娘被冻得面无表情。 可男女主角也是裙子和短袖啊,人家却能一直保持活力四射地状态,都是人,难道他们是钢筋铁骨? 贾嘟嘟想不通,身心哇凉哇凉地回了出租屋,躺被窝里动也不想动,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晚上,震了N次的电话终于将她吵醒。 “群头”,群众演员的头头,想有戏拍,必须受群头的青睐。 因为剧组一般不会直接找群演,除非实在不堪重用,都是联系群头,省时又省力,群头再根据需要,把戏分给手下的群演。 “喂,李哥。”贾嘟嘟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语气烦躁地喊:“我他妈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都不接,你想咋滴?” “……” 这样粗鲁地讲话,大概是群头们的通病,他们会用管混混的姿态来对待群演。 因为来来走走地人太多了,再有耐心的人也得被消磨得没脾气。 这已经是贾姑娘跟的第四个群头,所以她没顶嘴…… “赶紧打扮漂亮了,白天那个剧务要见你,想签你进剧组。” “唔?”贾嘟嘟一下子清醒了。 只要能跟剧组,那就是巨大跨跃,最起码能露正脸,还管吃住,和群演的地位有天壤之别。 “唔个屁,赶紧拾掇好,丽人酒店323房。”没好气地说。 “马上到。” 其实贾姑娘不怎么会化妆,还是拍恶搞视频时候跟柳琴学的。 一番摆弄,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喷了香水,看上去清纯可爱…… 丽人酒店在横店排不上档次,住宿比较便宜,可见这个剧组的资金预算不是很雄厚。 323房间门口,贾嘟嘟思考了一下。 如果能成功签约剧组,她出来旅游的目标大概要变一变。 出来的时候只想看外面的世界,多长一些见识,压一压突然飘起来的心。 可是在横店厮混地这几个月,她突然觉得,李纯媚他们那恶搞视频好像不太上档次。 2007年初,网剧和恶搞视频还不被大众所接受,只当是“小玩意”,拍这些东西的人连“演员”边都沾不上。 如果这次能签进剧组,贾嘟嘟就决定不回去了,人应该有点追求才好。 “上子应该会支持我的吧……”贾姑娘不是很自信地嘟囔说。 深吸一口气,礼貌地敲门。 “咚咚咚……” 应声而开。 注视这个身材高大,不到三十岁就当了剧务的年轻人,贾嘟嘟低着头,有点害羞地说:“那个……唐导演,您找我?” “哦,小贾啊,进来说。”笑眯眯地扫过贾姑娘,客气得很,远不像白天那样粗暴。 拘谨地进了门,入眼一张大床,床上还扔着个明显才换下来的四角裤衩…… “小贾啊,坐吧,你白天表现不错。”居高临下俯视,嗯……身材虽然娇小,不过该凸的地方都凸了。 “谢谢导演夸奖。”礼貌性地回应,屁股沾着床边,只坐三分之一。 “不用这么客气,咱剧组的女六号最近生病,卧床不起,得找人替演,台词不少,上镜机会也多,你要不要试试?” “……”你这不是废话么,我当然想演,你问“试试”是怎么个意思? 心里虽然腹诽,可话还得回答,装作惊喜地样子说:“导演,我可以演吗?” “这是剧本,你先看看,其中有一段你和男朋友偷腥,被女主发现的剧情,你能接受吧?” “这……”贾嘟嘟咬咬牙,小心地问:“得,得脱衣服吗?” “这个到不用,有被窝盖着,到时候穿露肩衣服就成。” “那我觉得应该可以。” “可以就好,不过这不是嘴上说,得先试镜。”顿了顿,装作为难地说:“这样吧,你就当我是那男的,咱俩先来一段。” “……”贾姑娘当场觉悟,呆了一下,心里挣扎,演,还是不演? 见姑娘坐那不动弹,唐剧务笑了笑,很随和地紧挨她坐床边,“这个角色来之不易,多少女孩抢破头,只要你有跟剧组的履历,以后再跟其他剧组简单得多,身价都不一样了。” “是吗?”贾嘟嘟问了一句,又颓废叹了一声,大概,自己骨子里就只是个小县城的姑娘,没那种大明星的命啊。 “当然是了!”唐剧务拍着胸口保证。 然后,悄悄的张开右臂,从后边自来熟地搭上姑娘的肩膀,又把左手很自然地放姑娘腿上,一点一点往中间挪动,感受那种美妙。 本来那种陌生男人靠近的气息,就让贾嘟嘟很膈应,很讨厌,很恶心,但人家能决定你的前程,就忍了吧。 可是,当那贱手放自己腿上,还捏了捏,当那条胳膊搭上来,还要把自己往他怀里搂的时候,贾姑娘觉得,是该展现女人之尊严的时候了。 “我去你嘛的蛋!” pia~ 一巴掌打得唐剧务上半身躺在了床上,脸皮的五指印快速浮肿,鲜红鲜红的。 “老娘长这么大,还没他妈让男人摸过呢,我草你吗!” 气不过,抬脚就踹,高跟鞋尖尖的脚后跟扎在那拉拉跨玩意上…… “嗷……”惊天动地。 第112章 为我一挥手 夜。 美美地洗个澡,冲去一身污秽,顺带把床单也洗了。 其实算不上洗,只是把床单放脚下踩着,喷头淋自己的时候,顺带也冲洗了床单。 等自己快洗完的时候,蹲地下,边淋水,享受水的流畅,边用香皂往床单上打出泡沫,揉一揉有污渍的地方,就算洗过了…… 懒人洗衣法,张上大概不是第一个发明者。 “叮铃铃……” 他的手机铃设置成了闹铃的声音,特别尖锐刺耳响亮。 “张上你电话。” 狗蛋在床上仰面朝天吼了一声,右腿抬到左腿上,把着手机聊QQ,这年代流行网恋,素未谋面,老公老婆就叫上了。 “来了。”张上从卫生间出来,撸了撸自认为飘逸地发型,其实飞机头只顶上有几根毛而已。 来电显示贾嘟嘟。 “喂,姐?” “上子……”满是无助,嗓子里一抽一抽地哽咽着喊:“55555,姐惹事了,警察正在抓我。” “怎么回事?”张上猛地炸毛,好像刺猬受到惊吓,一身棘刺都倒立开了。 “我……我把人踢爆了。” “什么?”张上愣了一下,就你这小巧样,能打得过谁? “有个剧务对我动手动脚,被我扇了一巴掌。”顿了顿,大概觉得难以启齿,“我气不过,又踢了他蛋一下,谁知道他不经打,报警抓我。” “……”张同学只觉胯下一股冷飕飕地阴风袭过,社会我嘟姐…… “那你现在在哪呢?” “在横店,警察去我出租房里搜过了,幸亏我饿了,在外边买吃吃,回去地时候看见门口停着警车,这才赶紧跑。” “你把你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找人帮你。”张上深吸一口气说。 贾嘟嘟抽泣了一下,“我……不行姐就去自首,该赔他多少钱,赔就是了。” “那是后话,你等我会。”张上急遭遭挂掉电话。 整个宿舍的人见他这么紧张,都以为出事了。 尤其陈连尉,张上叫的那声姐,他可是听见了,第一时间想到贾嘟嘟,霎时间变成一脸冷漠杀手的样子。 “什么事?”站起来问,声音都不带波动的。 其他人见陈护卫这幅样子,只觉宿舍里一股冷气流充斥,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上没回话,这事绝对不能让陈连尉参与,他太危险了,放出去估计得把那剧务一家子屠了。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摸着脑门,在原地来回踱步,脑瓜子快速开动,所有认识的人全部从脑海里闪过。 却颓废地发现,自己的交际圈原来差劲到如此地步。 贾嘟嘟在那孤零零一个人哭,你却毫无办法。 就算现在去坐飞机,没有四五个小时根本去不了横店,鞭长莫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小姑娘,万一被抓起来,如果人家在当地有熟人,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 而有能力帮忙的,好像只有朱新宁了。 以猪哥的能耐,天南海北的朋友不会少。 可是,虽然猜到猪哥肯定没事,但这电话,他不能打,打了也不会有人接。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但不能捅破,彼此都得维护自己的颜面和尊严。 最后,张上想到一个名字,苗克邦,老苗。 他替猪哥打理那么多明面上的产业,上市公司,控股集团,绝对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翻找电话簿。 咬咬牙,就算求他,也得先保下贾嘟嘟再说。 “苗叔。”张上着急地喊了一声。 “小张同志,怎么舍得给我来电话了?”苗克邦打趣问:“在矿上撑不住了?” “撑得住,矿上这些都不是事。”先把牛逼吹出去壮声势,“是我有点私事想找你帮忙,我姐出事了,在浙省横店,我这走不开呀。” “出的什么事?”苗克邦想了想说:“你可别告我杀人了,或者把人家打残了,这种烂屁股事我可不帮你擦。” “打残到不至于……”张上有点脸红说:“我姐是群众演员,有个小剧务晚上把她叫过去动手动脚,我想您懂吧?结果我姐没从,就扇了他一巴掌,又踢了一脚,正中要害……” “……”老苗哪能不懂,你姐也够贞烈的,这样的姑娘真是越来越难得了,小姑娘不容易。 “戏子那点事早该治了,风气日下,成何体统,把你姐名字和电话发过来,这样自爱的姑娘该表扬。” “谢了苗叔,那我改天请你吃饭。” “……”你这请吃饭,约摸等于改天请我去太空抓外星人。 挂掉电话,本来老苗想提醒张上,吕治歌借你名头搞事情,你得拆招啊,总在那黑煤窑下边受苦,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又想了想,各人自有个人福,如果他是那块料,不用你提醒也能扛起天。 如果不是那块料,就算给他打了天下,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 其实朱曦这阵子根本没和猪哥在301医院。 猪哥早被秘密送走,去北边的骑熊大国搞金矿去了。 朱姑娘也神秘消失,没人知道行踪。 不然那些起了歪心思的矿长,还不得天天派人抓她? 姑娘读地是北影学院,梦想也是当演员,玩票兴致居多。 人们嘴里说的横店,一般指浙省东阳市那的横店影视城,几乎全国的群众演员都搁那厮混。 朱曦也不例外。 就算富可敌国,有的是钱投资拍片,但你要有演技,这东西得慢慢磨练。 消失以后,朱姑娘来到横店,也当起了演员。 不过她跟贾嘟嘟不一样,直接就是女三号,投资不过百万的小文艺片,混个脸熟。 自从父女俩合伙把张上坑去临汾后,她也没脸跟小哥哥通电话了。 其实朱曦挺心疼的,这事说不准得要了张上的命,可是没得选啊。 她的男人光降得住她还不行,必须担得起这份家业。 担不住,就不可能跟她在一块,不然遭殃的不是她一家,连带几万名员工,无数家庭,全都得受波及。 今天晚上的横店很热闹,警笛长鸣,听说有个剧务和姑娘谈剧本的时候,被踢爆了蛋……然后这剧组还有脸报警。 就算纯洁如精灵的朱曦,也明白这里边的道道。 劳累了一天,坐上房车,在保镖们的护持下准备回住处,电话却响了。 “苗叔?” “你在横店吧?”苗克邦开门见山说:“给你个邀功的机会,你那小情郎的表姐把人蛋踢爆了,我把她姐的电话给你发过去,还有藏身地址,救了她,正好缓和你们俩的关系。” 老苗对父女俩算计张上的事,门清。 张上来归来,心里肯定不舒服,什么都不给老子留,玩毛线啊? 这要给了老苗才不上这当。 来也行,把一切给老子打点好,要不把资产给老子转一半,不然我拼上小命,凭什么? 所以那天晚上,他把朱新宁所有的产业全给张上看了一遍,就是想看看张上会不会提要求,好歹要个上市公司当报酬啊。 结果人家视财富如云烟,只字未提。 老苗那晚想了好久,在这个渐渐人心浮躁地社会,也真亏有张上这种纯粹的人。 别人一句话你就把小命搭上,还不求好处,仁义到这份上,真不多见。 听了苗克邦的话。 “嘻嘻嘻……”朱曦两眼眯成月牙,开心地不得了,甜甜地喊:“谢谢苗叔。” “快去吧,别让那姑娘受了苦。”叮嘱一句,挂掉电话。 …… 南方的风比较温和,少见尘土,只是天气变冷,飕飕地风往衣襟里灌,让人不由自主缩着脖子。 贾嘟嘟无助地在城墙下站着,抽泣着,眼眶红肿,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想回家乡,想回太谷,想见爸妈。 夜晚的横店是不夜城,很多剧组要忙碌到晚上一两点,还有很多游客出来玩,往来车辆几乎不比白天少。 一辆限量版的福莱纳QX390停在不远处,车身长十一米,几乎就是辆客车。 车里走下来的女孩,让贾嘟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丑…… “姐,我是朱曦。”朱曦紧跑两步,有点讨好地喊了一声。 然后微微曲着腿,不站直,怕贾嘟嘟仰视她弄得心里不舒服。 朱姑娘可没那么傻,第一次见面就装高冷把人家表姐得罪了,以后能有你好日子过? “唔……?”贾嘟嘟确定自己不认识她,而且也不想认识,那自己不是成绿叶了吗? “姐,是张上让我来的。”亲近地挽住贾嘟嘟的胳膊,拉着她往房车里走,“你放心,那个混蛋剧务敢欺负你,我保证收拾得他哭爹喊娘给你道歉。” “……”你能不吹牛吗? 这姑娘好看是好看,但这嘴怎么把不住门。 可是,当进了房车里,看那豪华似五星级酒店的布置,贾嘟嘟突然有点信朱曦的话了。 上子从哪认识的这姑娘? 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这也太有钱了吧…… 贾姑娘心里千回百转,瞬息之间想了好多好多,也拘束了很多,远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小心谨慎地坐着,怕把人家车里的东西弄脏了。 墙上有电话,跟驾驶室相通,朱曦拿起来吩咐说:“去派出所。” 然后给受了惊吓地贾嘟嘟倒杯开水,安慰说:“姐,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别怕,踢坏了给他赔钱就是。” 大概是朱曦比较平易近人吧,半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也没打电话跟张上验证,就敢上人家的车,跟人家走。 第113章 如临万壑松 横店镇派出所,今晚的恶劣伤人事件影响巨大,轰动横店,派出所几乎全员出动,去横店城里搜人了。 直到,居然有人来投案自首? 民警看着眼前畏畏缩缩地贾嘟嘟,有点牙疼……您挺彪啊,这么一小巧玲珑的姑娘,下手贼狠。 再瞅瞅后边那精灵似的姑娘,觉得今儿挺幸运的,真养眼啊。 可是,又瞧瞧姑娘身后的保镖,民警同志觉得,我他妈还是找所长做主吧,别一不小心丢了饭碗。 给所长去个电话。 给贾嘟嘟简单做一番笔录。 再通知报案人到场。 报案方来得人挺多,导演,制片人,受害者唐剧务,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反正没住院。 还有一堆闲杂人等,可能是投资方的人。 剧务被人踢爆了蛋,本来不算大事,因为他没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但丽人酒店人多嘴杂,不出一时三刻,把这事传遍了横店,也坏了他们剧组的名声。 这可是要命的,万一有娱记曝出丑闻,他们这片子可就打水漂了,相当于投资的钱扔了,非报警不可,必须把名声找回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较沉闷…… 所长很快就到,坐主位上瞅了瞅双方的架势,大概在衡量彼此的实力,最后开口说:“你们是公了还是私了?” 唐剧务没住院,还能来派出所,说明没受大伤,这可跟他报警时讲的不一样。 这些戏子尽他妈耍心眼,不就踢了你一下吗,报警时竟然说把蛋踢爆了,还被一巴掌打得耳膜破裂,好像不说得天崩地裂,不足以表达你的愤怒? 你当我们这些民警欠你的,大晚上不回家抱媳妇,跟你在这瞎耗着? “我们坚持要求公了,她行凶伤人,坏我们剧组的名声,必须受到法律制裁。”制片人本着脸,口气硬硬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 被人一吓唬,贾嘟嘟终究见世面少,当下就慌了神,下意识为自己开脱。 可这话,让剧组所有人都笑了,你承认行凶伤人就好。 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贾嘟嘟也脸色苍白了,表情呆滞。 “姐,别怕,让我说两句。” 朱曦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然后冷哼了一声,对佯装瘫痪地唐剧务说:“既然公了,那咱们就讲事实,我姐为什么踢你,你敢说嘛?” “她发神经!”咬牙切齿,恨得要死。 “笑话,如果不逼急了,一个小姑娘,而且还是有求于你的小姑娘会打人,你在逗我?”朱曦笑了笑,“你以骗我姐当签约演员的名义,将她骗到房间,还要演示怎么偷情,手脚不规矩,猥亵少女,更试图强行按倒她。” 说着,朝身后的保镖示意,“帮我找律师起诉他强尖,顺便联系二十家媒体曝光他们剧组的破事。” “是!”这保镖当场拿出手机翻电话簿。 吩咐完,朱曦笑眯眯地对唐剧务说:“欺负我姐,让你牢底坐穿。” “这……”甭说唐剧务傻了,连他剧组的导演,制片,一票人都懵逼了。 派出所长也是目瞪口呆。 这姑娘也太凶悍了点吧,三言两语搬回话头,不但把贾嘟嘟撇个干净,还把唐剧务搞得犯了强尖罪…… 这回,轮到唐剧务浑身发抖了,嘴皮子上下开合,有点口不择言,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如果按朱曦这么说,他就算不是强尖罪,那也是强尖未遂,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他妈的! 如果一般人讲这种话,大伙未必相信她有这能量。 但只看朱曦这派头,他奶奶的十个保镖,朱新宁走后,给女儿加派了人手,而且看样子全是军人。 还有门口跟卡车一样的房车,有点眼识的人都知道这车,新闻报道过,全国只有四辆,之所以报道,是因为有一辆属于城龙大哥。 还有后边跟着的那辆东风猛士,一眼都能认出是部队的军用战车,你他娘的还敢再嚣张点不? 派头不是万能的,却能代表地位和可望不可的东西。 “我……我们选择私了!”唐剧务似乎想到了救命之法,疯癫似地大喊。 剧组的人脸色一变,这相当于承认了丑闻。 可是,相比剧务犯强尖罪,还是私了比较好一些。 朱曦笑了,“既然是私了,那就不关公家的事了,咱们出去解决。” “这……”唐剧务看了看朱曦身后的保镖,有点怕,但还是咬牙说:“可以。” 见调解成功,所长也高兴,辖区出大事是要问责的,把笔录本子递过来说:“你们两方签个字就可以和解了。” 这事平安解决,终于让贾嘟嘟松口气。 出来派出所,她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 可是,有人还是不甘心。 “你得赔我医药费。”唐剧务急走两步,冲上来喊。 贾嘟嘟跟朱曦并排走,保镖不管那么多,一见他接近朱曦,有三个大汉直接拦路,封死路径。 一人把右手揣左胸怀里,那样子,明显要掏枪。 一人更快,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型手弩,用衣袖遮着,瞄准。 中间那人什么都不掏,只是往朱曦背后一挡,一米九的壮汉,直接把朱姑娘堵得不见人影,人肉挡箭牌…… 这反应,唬得所有人一愣一愣。 不过,圈子里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那些大牌明星们哪个不是七八位助理,十来位保镖,排场大着呢。 “你要算医药费啊?”朱曦回头,模仿张上的样子说:“那咱们就算一算。” “我姐跟我一样都是小姑娘,不比大伙多什么,更谈不上高贵这样的字眼,只是门风比较严,你勾我姐的肩,碰她的腿,要不这样吧,你哪只手摸的,我给你钱,买了它,也好回去和家里有个交代,正好算赔给你的医药费。” “你说怎么样啊?”朱姑娘说完,纯真地问了一句。 “……”你他妈别吓唬我!“我……我不要医药费了。” “那可不行,我姐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啊?”顿了顿,嘟着嘴,似乎气不过,“你是不是男人啊,有胆偷吃,没胆承担责任,真没种。” “我确实没种……”唐剧务赶紧表态,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明知道人家不好惹,还鬼迷心窍要钱,“我不要医药费了,咱们在里面签了字,已经两清了。” “那是同意私下解决,不是两清。” 朱姑娘解释完,抚了抚被风吹得有点散乱地流海。 “既然你的事解决完了,那就谈谈我姐的事,你今天晚上发动这么大阵仗,弄得横店风声鹤唳,坏了她的名声,以后还怎么找对象,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你要赔名誉费,唔……就一百亿好啦。” “……!!!” 你不如去抢银行! 大概是被那三个保镖的派场吓怕了,唐剧务结结巴巴说:“我……我没有钱。” 他恨不得撞墙弄死自己,说完,竟然痛哭淋涕起来,往地下一跪。 “我家里是农村出来的,老妈七十岁了,孤苦无依,我至今还没娶上媳妇,最近才当上剧务,银行里就五千块钱,还是准备给老妈邮回去的钱,我……” 叽里呱啦一通惨绝人寰的诉苦,整个人都被吓得有点不正常了,疯言疯语。 外边的天气有点冷,朱姑娘没心思听他讲这些废话,“那还不赶紧过来道歉,你脑门被门夹啦?” 嗝…… 诉苦戛然而止。 “贾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贾嘟嘟哪受过这阵仗,很不习惯,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拘谨地说:“没事了,你去忙吧。” “谢谢!谢谢!” 天下几乎没有比这还真诚地谢意。 …… 其实,初次见面,贾嘟嘟对朱姑娘是有敌意的,出于女人的天性,她不太想和朱曦一块走,觉得很压抑。 本来自己是个挺可爱的小姐姐,但和朱曦站一块,各方面被碾压,黯然失色。 人家比你高一头还多,你跟她讲话得仰头看天地那种。 如果是男人也就罢了,偏偏同性相斥,真真地心里难过啊。 大概是看出贾嘟嘟的膈应,朱曦本来想拉她去逛街,好不容易有个陪自己解闷的姑娘,还是张上的表姐,当然得好好相处。 “姐,要不你来我们剧组吧,正好缺个女四号,和你形象气质挺符合的。” “唔……”贾嘟嘟无言。 在今天以前她会很动心,但经过这档子事,她懂了很多,外边远不如想像中那样美好,尤其演员这行。 要么你就像朱曦这样硬到没人敢动,要么你就委曲求全,有牺牲才有收获。 可是,这两样都做不到,“还是不要了,挤掉人家的角色不好,我想回太谷,明天就回。” “这……”朱曦沉吟了一下,觉得应该征求张上的意见。 两人已经有好久没通电话,主要是她心虚。 拿出手机,按拨通键的时候,指尖抖了抖,犹豫了。 挨一顿劈头盖脸地臭骂到还好,就怕气氛尴尬,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 男女间一旦处成那个样子,大概离“可有可无”不会太远。 “姐,还,还是你帮我打吧,跟张上说一声。”朱曦有点可怜兮兮地说。 “好。”贾嘟嘟笑了笑,瞅你那怂样,我家上子还能吃了你? 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上子,姐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骨懒散倒在床上,“谁救的你啊?” “一个叫朱曦的姑娘,你给姐老实交代,你俩什么关系?” “……”张上一下呆住,心里恨得咬牙,好你个朱曦,把老子坑过来,在矿下说死就死天天挖煤,你他娘到爽,躲横店逍遥去了,咬牙切齿说:“让她接电话。” “呐,上子让你接电话。”贾嘟嘟把电话递给朱曦说。 “啊?”朱姑娘心里一慌,手足无措,怔过两秒才下定决心,死就死吧。 “你好啊,上哥哥……” 其实她比张上大三岁呢。 “你也好啊曦妹妹。”张上笑面虎似的问:“每天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爽不爽啊?” “……”这话没法接,爽,还是爽呢?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说:“那个……咱姐挺好的,不过她明天要回太谷,你看这事?” 张上想了想,其实遇上这种事也好,生活不易,总要经历一些磨难,人才能看清自己。“让她回吧。” “唔……好,那……我挂电话啦?”想蒙混过关。 “挂吧,你最好一辈子别让我逮到,不然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没好气地说。 “那我赶紧把屁屁养白白,到时候开花给你看。”朱曦笑嘻嘻地说。 挂掉电话,贾嘟嘟眼神诡异,右眼闭着,左眼微眯,偏头打量朱姑娘的身姿,好一对恬不知耻的狗男女…… 其实心里酸酸地,哪能听不出来,小时候光屁股跟她身后玩地张上,如今也知道找对象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