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物质生活》
译者前言
玛格丽特·杜拉斯一九八七年有两本书出版,一是小说《埃米莉·L》,一是随笔集《物质生活》(副题为《对热罗姆·博儒尔谈话录》)。随笔集收有四十八篇文字,长短不一,短文不过三五百字,长的有一万字,大多与写作的事相关,涉及作者自己的作品,以及与此相关的其他方面,有关与扬·安德烈亚结识之事,作者本人饮酒致疾等,也是书中记述的材料。有关杜拉斯的思想,阅读她这些文章便可了然,无需多言。但可注意的却是她关于写作、写法的一种独到见解。作者在引言中说,书中“没有一篇文字完全反映我一般对所涉及的问题进行思考的内容,因为一般来说,我并没有思考什么,除非是社会不公正这个问题,其他我没有思考什么”。事实上,即使是涉及写作的事等等,似乎也与“社会不公正这个问题”相关,这是不需在字面上求证的,从潜在方面去感受便可体知。文学与写作不可能排除社会历史现实。作者申明:“这本书至多代表我某些时机、某些时日、关于某些事情的想法。所以也代表我的思想。”作者认为“那种专横武断的思想”,“那种最后确定的思想”,是她远远避开的“祸害”。
据书中引言所说,这本书大体是在一九八六年秋初至冬末写成。据说,每一篇文字都是对她的朋友热罗姆·博儒尔讲述的,然后整理成文,由他们分别通读,作者修改,博儒尔再读一遍;在进行过程中也曾遇到一些困难、一些问题,如关于主题的问题,据说后来对之“弃置不问”,似乎也就迎刃而解。最后是作者自己修改,“简化文字,使之轻快,平静”,不过这也是作者和对谈者的“共同的意见”。
作者说:“这本书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也不属于中间部分,”“是从日常事件中引发出来的。可以说是一本供阅读的书。不是小说,但与小说写法最为接近。”作者说:“当它在口述的时候,那情形很是奇异——就像日报编者写社论一样。”这大概是说书中所述无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现实感吧。至少让人觉得叙述者像是近在咫尺,如见其人。作者在书中多处分明写到她是“处在历史环境下”,“就像沉在海里”一样,还说“真像是我在同那个准备把我消灭掉的社会进行殊死搏斗”……人与社会对质大概是某一类现代文学一个潜在的主题。
作者说对这本书出版“不免犹豫再三”,因为“没有一种可以预期或者现有的书籍构成形式可能容纳《物质生活》这种流动的写法”。所以这里冒昧称之为随笔,未必妥当,不过,人们知道,随笔是法国作家最擅长的体裁,而且源远流长。《话语的高速公路》中又专门讲这个问题,说话语在这里每一个题目下无所不至同时又仅仅通向一个地点;《戏剧》中也说:“效果出自文本的独特显现,出自深度,出于血肉,”作者希望有一种新的戏剧,是供阅读的。作者说《物质生活》这本书也是供阅读的。因为书不是“创作”出来的,而是由话语组成,说给对方听的,不是经过修辞术操作的语言组合,而是说给你听,说话人身临现场。所以戏剧用小说方式写,小说本身也是.99lib?戏剧。一九七四年发表的《说话的女人》,就是作者和另一个女人格扎维埃尔·戈蒂埃对话的记录,谈的是文学、社会、女人等等;一九七七年在电影剧本《卡车》之后附有与米歇尔·波尔特夫人长篇对话;一九七七年与同一位米歇尔·波尔特夫人合作写成谈话录《玛格丽特·杜拉斯笔下的地点》;还有在这里多次提到的《八零年夏》也是一种谈话,或者叫做独语;这一切表明,这里人们看到的这些随笔类文字是作者一直有意要写的一种文体,这种文体贯穿在作者的戏剧、小说、电影剧本之中。文体这一用语用在这里实在也很勉强。《〈夜船〉中的音响》中说:“是声音形成各种事物,形成为欲望和情感。声音比肉体所在的现场呈现出来的更为丰富。那就是人的面容,人的顾盼,微笑。一封真正的书信也可以摄魂荡魄,因为信是说出来的,以说出的声音写成的……”话语应该说也是一种生命现象,也与历史不可分,是写作的实体,写作方式就是富于生机的文学。文体学、风格学之类已不能限制或规范文学写作,文学当然不排除隐喻或词藻、修辞之类。
理解作品和作家,实证分析仍然是有用的,应该充分注意作家的生平和传记,何况一位女作家尤其经常受到批评家、记者对这方面的盘查。阅读这些作品时不难看出这方面的种种迹象,如在《阿兰·万恩斯坦》等文中。但是,这里要请读者对《永隆》与《拉辛森林》这两篇给以注意。前一篇提到在几部小说中都曾出现的一个人物安娜-玛丽·斯特雷特,据说这个女人在作家极为幼小之时即“像宗教信仰”那样昭示出一种知识,是有关生命的“一瞬间”的,还有待发明一个词语来指明“人们清楚知道却不理解那样一种应该理解的事”。这件事似乎已经构成了这位作家作品中的一个母题。后一篇,即《拉辛森林》中所说的神奇,“在写作中,也需多方设法寻觅神奇”,就是拉辛悲剧关于生存状态中呈现出来的那种悲剧性的神奇。这是人与物质生活、世界的关系的一种隐喻性说明。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人们追索作家写的许多故事的核心所在。归根到底,《物质生活》这本书主要还是谈写作的问题。99lib?
王道乾99lib?
一九八九年八月
序
这本书让我们消遣了一段时间。从初秋到冬末。各篇文字都是讲给热罗姆·博儒尔听的,几乎很少有例外。然后整理成为文本,再由我们各自通读。经过讨论后,我对文本进行修改,热罗姆·博儒尔再从他那方面读一遍。起初一段时间,这样做很感困难。随后,种种问题我们就放开不管了。接着是注意主题。这方面后来我们也弃置不问。这项工作最后一部分,由我来简化文字,使之轻快,平静。这是我们共同的意见。所以没有一篇文字是完整的。没有一篇文字完全反映我一般对所涉及的问题进行思考的内容,因为一般来说,我并没有思考什么,除非是社会不公正这个问题,其他我没有思考什么。这本书至多代表我在某些时机、某些时日、关于某些事情的想法。所以也代表我的思想。我身上绝没有那种专横武断的思想,我是说,那 79cd." >种最后确定的思想。这种祸害我一向是远远避开的。?..
这本书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也不属于中间部分。没有一本书是没有存在理由的,这样说,这本书就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了。它不是每日新闻,与新闻体裁不相涉,它倒是从日常事件中引发出来的。可以说是一本供阅读的书。不是小说,但与小说写法最为接近——当它在口述的时候,那情形很是奇异——就像日报编者写社论一样。这本书的出版,我不免犹豫再三,但是,没有一种可以预期或者现有的书籍构成形式可能容纳 href='1503/im'>《物质生活》这种流动的写法,在我们共在的这一段时间,我与我之间、你与我之间,就这样往复来去进行交流。
玛格丽特·杜拉斯
化学气味
一九八六年我要在特鲁维尔从六月半到十月半住四个月,比一个夏季还要长一些。待我一离开特鲁维尔之后,我就感到有阳光亡失之感。不仅是那种大太阳直射下来的光焰,而且还有阴翳天空漫衍开来的白色阳光,还有暴风雨中烧成炭黑那样的光色。在夏末,离开那个地方,我也就失去了大西洋深处升举而起的天空,从“长距离”浮游飘来的各种不同的天空。在秋季,我又失去了海上涨潮中的雾,风,勒阿弗尔的石油气息,那种化学气味。当清晨早起,在空旷的海滩上,可以看到黑岩旅馆完美图形略略侧向北方地区。随后,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逝去,高空中阴影渐渐冲淡,一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年以来,我都是在诺弗勒、特鲁维尔和巴黎这三个地方的住房居住的。为了不离开诺弗勒,我有十年没有去特鲁维尔,甚至有几年夏季,为了贴补与人共有房产的很高的费用支出,我还把特鲁维尔的住房租了出去。这些年,我是单独一人在诺弗勒生活,这就使我很长时间不曾认识住在黑岩旅馆的人。如果我要在什么地方住下来度夏的话,我宁可住在诺弗勒堡,我在这里认识了这里的整个村镇。
我从来没有在一个我感到舒适合意的地方住过,我一直是被拖在后面不得心安,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地方,寻求一个时间安排,我愿意驻留的地方我一直没有找到,也许在某几个夏季,在某种可庆幸的不幸之中,诺弗勒可说是一个例外。在《大西洋人》中那座封闭的花园,对他的爱已告绝望,那个花园恰恰就是这里这个已经废弃的花园。现在我在其中还能看到我自己,被紧紧捆缚在我自己身上,被冻结在废园的荒寒之中。
我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曾及时用餐,赴约,看电影,去剧院,赶飞机,这一切永远是要求精确准时的。现在我是这样不相信自己,以致去剧场一定要提前一个小时赶到。我见别人急匆匆跑来唯恐迟误,我心下非常高兴。我一向是等人离去之后才到海滩上去。我从来没有在海滩上晒成棕黑,因为我怕日光浴,怕皮肤沾上沙子,头发上有沙粒。我是在我的汽车飞驰中晒黑的,要不就是在西班牙或意大利漫游中晒黑的。
不过,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渴望去晒日光浴。这是由来已久了。我费尽力气制定许多系统方法以便像别人那样为人处事。正因为这样,我还是处处落后于人,很是沮丧。和别人一样,我也要那么做,我也要到海边沙滩上去,不过是在黄昏。我处事总是进行到一半,也算是做了,又总是不成功。这种情况我很感遗憾,虽然合乎规定,但不能令人满意。每到夏季结束,我总觉得我像一个总是大吃一惊的人一样,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对于生活来说,我知道为时已晚。有一件事我能做,那就是看海,很少有人写海像我在《八零年夏》写的那样。那就是《八零年夏》中的海,是我不曾亲身经历过的事。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可是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就是写进一本书的东西,因为它不可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在我全部生活中,永远有这一类时间经过的轨迹。而且是在我全部生活的广度上。.?藏书网
在《八零年夏》之后,我本来可能继续写下去。只写这种东西。关于海与时间的记事,关于雨,潮汐,风,关于把遮阳伞、风帆席卷而去的狂风,以及在沙滩凹陷处围着小孩蜷缩的身体吹拂的风,在旅馆墙后吹动的风。连同在我面前中止停下来的时间,还有阻挡严寒、阻挡极地严冬的屏障。《八零年夏》现在已成了我生活唯一一本日记。在一九八零年那个恶劣的夏季,记载着我在海边沉沦挣扎的日记。
黑岩夫人
在黑岩旅馆,每天下午,在夏天,有一些女太太,已经上了年纪的,都要到平台上来,闲谈聊天。有人就.把她们称作黑岩夫人。整整一个夏季,每一天,每天下午,都是这样。她们谈她们的生活可以谈上一辈子,一辈子那是很可观的了。这些女人在面临大海的平台上谈说,一直谈到天气凉下来,直到傍晚。经常还有人从这里走过,也来听一听。有时她们还邀请他们和她们一起留下来。这些女人在讲她们的生活和别人生活中的事件,讲另一些存在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她们谈话方式是无与伦比的。她们是在战争瓦砾场中长大的,她们谈的是欧洲中部四十年来的事。濒临拉芒什海峡的这家大旅馆,每年都有人到这里来。为此,就谈起来了。
在一九四零年,她们的年纪在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她们当中有一些人居住在法国的帕西。说到女太太,如果不了解拉芒什海峡的这个地方的这些女太太,那么太太这个词便无所说明了。>藏书网
到了夏天,通过她们的交谊、会晤、社交关系和外交界往来、维也纳的舞会、巴黎的舞会、奥斯维辛的亡人、流亡所形成的网络,她们就把欧洲重新建立起来了。
普鲁斯特也曾到这家旅馆来过几次。有些人应该是认识他的。就住在那间朝向大海的一一一号房间。在这里,就仿佛司旺也曾在这里走廊中走过似的。司旺在这里走过的时候,她们还是十分年幼的少女呢。?.
话语的高速公路
在这一类不是一本书的书里,我愿意无所不谈,同时又什么都不谈,就像每一天,像任 4f55." >何一天的历程一样,平平常常的。走上高速公路,话语的大道,任何特殊的地点我都不停留。不同方向,也无所往,不是从所知或不知的既定出发点出发,在纷纭嘈杂的话语中,全凭偶然,走到哪里算哪里,这样做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不能既不知而又知。所以我想,这本书就像所说的那样,是一条高速公路,同时可以通到任何地方,所以,这本书应该是无所不至同时又仅仅通向一个地点,既走回头路,又从头开始,再动身出发,像任何一个人,像所有的书一样,至少什么也不说,但要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无所写了。藏书网藏书网....
戏剧
我要在今年冬天写戏,我还希望能离家到外面去,写那种供阅读的戏剧,不是供演出的。效果从文本中显现出来,对文本并不提供任何东西,相反,效果出自文本的独特显现,出自深度,出于血肉。今天,我所想的就是这样。而且我经常是这样想的。在我内心深处,我对戏剧所想的就是如此。不过,鉴于戏剧根本不是供阅读的,所以我对通常的戏剧重新进行思索,对它我也不想多作计较。自从一九八五年一月有了隆普安剧院演出经验以后,我这里讲的这一切,我还在思索——彻底地、确定不移地思索。
一个演员朗读一本书,如《蓝眼睛黑头发》中那样,仅仅是读,保持静止状态,别无其他,仅仅是用声音把文本从书中起出,不要为了让人相信肉体在痛苦中而做出手势动作,因为话语一经说出,全部戏剧也就包容于其中,无需形体不安地动来动去。我从未见戏剧中的话语在力量上能和弥撒中祭司发出的话语相等同。在教皇四周,人们说出或唱出的是一 79cd." >种奇特的语言,完全是宣读出来的,不带重音语调,什么音调都没有,平板但不是毫无差别,即不是戏剧式的,也不是歌剧式的。按照圣约翰或圣马太福音书宣叙耶稣受难,以及斯特拉文斯基 href='/article/4037.htm'>《婚礼》与《诗篇交响曲》中的某一部分,我们发现其中每一次创造出这一类声场都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声场发出的声音直到成为字词的回声,即字词所有的声音,都是日常生活中不曾听到过的。我只相信这种情况。在格鲁贝尔的《贝蕾妮丝》中,其表现差不多都是静止状态的,我只对那种激发情绪动作感到惋惜,那样就和话语脱离开来了。贝蕾妮丝的悲声泣诉由当今最好的女演员柳德米拉·迈克尔来演,却并不具有它本该有的声场。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呢?贝蕾妮丝与提图斯,他们应该是宣叙者,拉辛是导演,剧院大厅,那是人性之所在。为什么不可以在沙龙、在小客厅里演出?我在这里这么说,人们会怎么想我在所不计。就请提供一间客厅让谁来读《贝蕾妮丝》,你们看好了。在《萨凡纳海湾》中,两个年轻的情人按照我们叫做“转述语”的那种方式进行对话,这时,各个人物说的话就是我在这里所说的那种情况的开始。在海牙,曾出现某种奇怪的事情,我最喜爱的两位女演员竟没有做到这一点。她们把全部戏剧保持在她们的视野之中,她们眼睛看着大厅,在讲到两个情人的故事的时候,同时又表现了在剧院中发生的一切。.99lib.
自一九零零年以来,法兰西喜剧院没有上演过女人写的剧本,在维拉尔的国家人民剧院,奥德翁剧院,维勒班,柏林剧院,斯特雷勒的米兰小剧院,都没有上演过一位女作家或女导演的戏。后来,萨罗特和我,我们的作品开始由巴罗尔剧团演出。这时乔治·桑的作品在巴黎一些剧院上演了。这种情况持续有七十、八十、九十年。在巴黎,根本看不到女人写的剧作上演,也许整个欧洲都是如此。这种情况是我发现的,不是什么人告诉我的。这种情况毕竟在我们周围如实地存在着。后来有一天我收到让-路易·巴罗尔给我写来的一封信,问我是否愿意将题目叫做《林中的日日夜夜》的小说改编为剧本上演。我接受了。改编本经审查遭到拒绝。剧本一直等到一九六五年才演出。取得巨大成功。但是,没有一位批评家指出这是一个世纪以来在法国舞台上演出的第一个女人写的剧本。藏书网
夜里的最后一个顾客
公路从奥弗涅、康塔勒穿行而过。我们下午从圣特罗佩启程,乘车跑了大半夜。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是在哪一年,反正是在盛夏。我是在那年年初认识他的。我在一次舞会上遇到他,舞会我是独自一个人去的。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当时他想在天亮前在奥里亚克停车。电报迟误了,电报原是打到巴黎去的,后来又从巴黎退回到圣特罗佩。下葬本来定在第二天下午以后举行。我们曾在奥里亚克那家旅馆做爱,以后我们又做过一次。后来在早晨我们又来过。我认为这次旅行途中那种渴望就是那样在我头脑中明确出现。是因为他。我相信是那样。不过我不怎么肯定。但无疑是因为他,是的,就在他充满这种欲望与我相会的时候。而他这个人,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就像是夜里遇到最后一个顾客一样。我们勉强睡了一睡,一大早我们又动身了。这条公路既漂亮又怕人,走一百米就是一个拐弯,没完没了的。是这样,整个行程都是这样。这种事在我生活中以后没有再发生过。那种地方所在都有。在身体上。在旅馆房间里。在河岸沙滩上。有黑夜的地方就有。在古堡,在古堡墙内,也有那样的所在。在猎逐的残暴中,也有。是有这样一些男人。在恐惧中。在树林里。在不见人迹的小路上。一些池塘。天空。我们还利用沿河岸上的一个房间。我们做爱。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我们喝酒。他还无情地打人。打脸。打身体上某些部位。我们相互接近都感到很害怕,都禁不住震颤。他送我一直送到花园的高处,古堡入口的地方。殡仪执事人,古堡看守人,我母亲的女管家,还有我的大哥,都在。我的母亲这时还没有入殓。所有的人都在等我。我的母亲也在等。我吻了她那冰冷的前额。我的大哥在哭。在翁赞教堂有我们三个人,看守人都留在古堡。我心中只想着留在河岸那家旅馆等我的那个男人。我对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还有那个哭着的男人,她的儿子,没有什么于心不安的。我从来不曾对他们有过什么牵记不安。此后,还要和公证人见面一次。有关我母亲遗嘱的处理,我都同意,我把我的继承权解除了。.藏书网.
他在花园里等我。我们在卢瓦尔河河滨那家旅馆过夜。以后,我们在沿河一带逗留多日,周围地方都走遍了。我们留在房间里一直拖延到午后。我们喝酒。我们还出去喝酒。我们又回到房间里。然后夜里再出去。出去找夜间开门的咖啡馆。真是疯了。我们根本不能走出卢瓦尔省,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寻求什么,我们都不说。有时我们也怕。我们陷入一种深沉的痛苦之中。我们哭。要说的话都没有说。我们后悔彼此并不相爱。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讲到的事情。我们知道这样的事在我们一生中不会再有,但我们什么都不说,对于我们同样面临的欲望的这种奇异安排,我们什么也不说。整整一冬,都属于这种癫狂。当事情转向不那么严重以后,一个爱情的故事出现了。后来我就写了 href='9929/im'>《琴声如诉》。?99lib.
酗酒
好几年整个夏天,我就一个人生活在诺弗勒,大量饮酒。到周末才有人来。一个星期,我就一个人住在一座大房子里,在这样的情况下,酗酒自有其涵义。饮酒使孤独发出声响,最后就让人除了酗酒之外别无所好。饮酒也不一定就是想死,不是。但没有想到自杀也就不可能去喝酒。靠酗酒活下去,那就是死亡近在咫尺地活着。狂饮之时,自戕也就防止了,因为有这样一个意念,人死了也就喝不成了。起初,我是逢有节庆日、政治集会才喝酒,开始是喝几杯葡萄酒, 540e." >后来喝威士忌。后来,在四十一岁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人,他的确是爱酒的,他每天都喝,喝得适度。很快我就把他超过了。像这样,持续有十年之久。一直喝到肝硬化,吐血。我有十年停止不再喝酒。这是第一次。后来我又开始喝,过后我又停止不喝,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烟也不抽了,只是在又开始喝酒的时候烟又抽起来。因此第三次我中止喝酒。我从来没有吸过鸦片,也没有服用过大麻。我曾经每天“服用”阿司匹林制剂有十五年时间,麻醉品我从来没有用过。开始我喝威士忌、苹果烧酒,这类我叫做淡而无味的酒,还有啤酒,韦莱马鞭草酒——这种酒据说对肝脏尤其有害。最后我开始喝葡萄酒,而且喝起来从不中断。
酒一经喝上,我就成了一个酒鬼。我就像一个酒鬼那样接连不断地喝。我喝得把所有的人都抛在后面了。我开始在晚上喝,后来中午也喝,再后来早晨也喝,以后在夜里也喝上了。每天夜里喝一次,后来是每两小时喝一次。我从来没有用过别样的麻醉品。我早就知道,如果我用海洛因,那上瘾将是快速的。我总是和几个男人一起喝。酒精一向是和性暴力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酒使它辉煌灿烂,因此它是不会溶解消散的。不过这是在精神上。那种快感的实现,酒可以取而代之,但不能代之而行。有性迷狂的人一般并不是酗酒者。酗酒者,即使是“属于污水沟的水平”,仍然还是知识分子。无产阶级如今已经是一个比资产阶级更有知识的阶级,也有酗酒的倾向,全世界都是如此。体力劳动无疑是男人所从事的工作,这种工作让男人直接诉之于思考,所以也倾向于饮酒。请看看思想史便可以知道,酒精促使人说话。这就是那种所谓精神性之所在,甚至可以达到逻辑性精神错乱的境地,这也是理性试图去理解这个社会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不公正统治一切”,一直到使人发狂——理性一向是以同样的失望而告终。一个酒鬼有时粗鲁,但极少是猥亵的。他有时愤怒,杀人。当他喝得过量,他可能返回生活恶性循环的开端。有人说到幸福,说那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
人们缺少一个上帝。人们在青年时期,一旦发现那是一个虚空,又对之毫无办法,因为那本来就是子虚乌有。醉酒于是用来承受世界的虚空,行星的平衡,行星在空间不可移易的运行,对你来说,还有那痛苦挣扎所在地专有的那种默无声息的冷漠。一个喝酒的人就是行星际的人。他在行星际空间移动。他守候在那里。酒不可能提供什么慰藉,它不能充实个体心理空间,它只能顶替上帝的缺失。它不能安慰人。相反,酒能在人的疯狂之中将人强化,酒能把他转移到至上的境界,人在那里就可以成为他的命运的主宰了。酒对于人的这种功能,最根本最重要的一点是创造幻象,在其中,任何人的存在,任何女人,任何诗,任何音乐,任何文学,任何绘画,都不可能代替酒。酒在这里取代了创造。酒对于本该信仰上帝又不再信仰上帝的那一部分人,就是这样起作用的。酒是贫瘠的。人在沉醉之夜说出来的话语白昼到来就随同黑夜一起归于无有。沉醉什么也不创造,沉醉在话语中是行不通的,它使智力昏暗,使心智沉眠不醒。我在酣醉中说话。幻象是完整的:你说出的事,没有人再去说它。酗酒并不创造任何可留存的东西。那是一阵风。像话语一样。我曾在醉酒中写作,我有能力使沉醉采取尊重态度不要让我感到酗酒之可怖。我从来不喝得烂醉如泥。我从来不快速狂饮。我不时地喝,不喝到昏醉、沉酣不醒。我从人世中退身而出,可望而不可即,但并不喝成酩酊大醉。
一个女人喝酒,那就像一个动物,一个小孩喝酒一样。酗酒,因为是女人,因而引起公愤,成了丑闻:一个酗酒的女人,那是罕见的,也是严重的。无异是冒犯神圣。在我周围,我就见识过这种公愤。为了表示有力量公开对抗,譬如说,夜里只身一人去酒吧,我经常须在喝过酒之后才这样做。
对什么人说,你喝得太多了,永远是为时已晚,太迟了。“你喝得太多。”这样说藏书网不论在什么场合都是牵强的,令人不快的。谁是酒鬼,他本人根本不知道。在百分之百的场合下,人们听到这样的消息,都认为是一种冒犯,他说:“你对我说这个,那你是对我心怀不满。”至于我,对我这样说,可我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在这里,我们都处在根本不容许动一动的空间范围之内。人们听任许许多多人死去,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我相信服用毒品不存在这种引起公愤的事。毒品完全把服用毒品的人从人类隔绝开来。毒品并没有把一个人抛到外面去,丢弃在街上,没有造成一个无处栖身的流浪汉。酗酒,那倒是在街上,在收容所,还有其他众多酒鬼。服用毒品,为时很短,很快就死掉,或患上失语症,无声无息,紧闭门窗,僵在那里不动。不喝酒,就得不到任何慰藉。自从我不再喝酒,我对我曾经酗酒总是怀有体恤之情。我的确喝过好多好多。后来他们跑来帮助我,这时我就讲我的故事,喝酒的事,我闭口不谈。很简单,简单得简直让人无法置信,真正酗酒的人,无疑是最单纯的人。处在这样的境地,痛苦不过是假装的痛苦。流浪汉并不是不幸的,说这种?99lib.话未免愚蠢,因为他们从早到晚十足二十四小时都在酩酊大醉之中。他们所过的生活,除开大街,便无处可活。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七年冬季,他们宁可面对死亡、严寒的危险,也不愿去领取收容所过夜发放的一公升红葡萄酒。人人都在研究他们为什么不愿进收容所,其原因也就在这里。
最难堪的并不是夜里的几个小时。如果患有顽固性失眠症,那显然最为危险。家里不应存有一滴酒。有一类酗酒者仅仅是从喝一杯葡萄酒开始的,我就属于这一类。我可不知道医生给我们戴了一顶什么帽子。
那就好比一座发电厂在运转中,一个酗酒者的身体,仿佛各个不同部分全部连结起来组成整体。脑居于首位。这就是思想。首先是在思想上,其次是身体,他认为那就是幸福。因为有所得,于是,一点一点渗入吸收,于是,上路——是这个词:上路了。一段时间过去,就会有所选择:一直到无知无觉,主体正身丧失,或者停留在幸福初露端倪的状态之下。每一天,都可以说是死去了,又可以说还活着没有死。
第六区的乐趣
全世界都在谈论第六区的那些赏心乐事,对此,我可没有那个福分。.
“塔布”,我相信我大概去过一次,也许两次,不,我不认为我竟去过两次。我去“两个瓷人”、“花神”,很少很少。自从我写出《广岛》出了名,那也就告一结束,对那些要命的露天咖啡座只有退避三舍。我常去“利普”,那是因为费尔南代斯一家人。不过,“四季”我是去的。bbr>藏书网
为什么呢?
因为骄傲。我个子非常之小,所 4ee5." >以个头大的女人去的地方我就避开不去。我的衣着每天都是老一套。我只有一件裙服>,黑色的,战时穿的那件,什么地方都穿,都行得通。我常常像年轻人那样为不合“潮流”而深感羞愧。总之,因为种种原因,我这一生都让羞愧笼罩不得解脱。
藏书网一生之中,去“塔布”或“两个瓷人”,一转眼就变得为时已晚,去不成了。公众聚会的场合,或者是跳舞,以我所有的时间看,我是说,作为女人,这一切,转眼之间,就宣告结束了。
永隆
先是在永隆,以后才是河内。我曾经讲到永隆,河内没有。永隆,我曾经讲过,是交趾支那偏僻地区的一个居民点。地处乌瓦洲平原,我想,这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片多水之地。那时我才八至十岁,发生了一件事。有如惊雷,或者像宗教信仰。在我这一生,竟有这种事发生。我已经活到七十二岁,依然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居民点的林阴小路,在歇晌的时间,白人居住区,道旁开满金凤花的大街,阒无行人。河水也在沉睡。于是她乘着她那辆利穆新黑色汽车驰过。她的名字大概叫安娜-玛丽·斯特雷特作者的小说《洛尔·瓦·斯泰因的迷狂》(一译 href='9919/im'>《劳儿之劫》,本文提及的小说人名、地名,均按译者原译)、 href='9928/im'>《副领事》、影片《印度之歌》等作品中均曾出现。小说 href='514/im'>《情人》也曾写到这个人物。">。又叫斯特莱泰。她是行政管理区行政长官的女人。他们有两个孩子。他们是从老挝迁到这里来的,她在老挝曾经有一个年轻的情人。他刚刚自杀死了,因为她离开了他。全部都在这里了:就像《印度之歌》中所写的那样。那个年轻人留在老挝没有走,他们是在那个居住区相识的,在湄公河上游很远的北方。就在那个地方他自杀死了。在琅勃拉邦。?99lib..
为这两个情人共有的这条大河向下流经一千公里,经过这个地方,这就是永隆。我还记得在我作为孩子的形体中产生的那种感情:接触到对我来说应该是必须禁止的那样一种知识。世界是如此浩瀚恢宏,还具有一种十分明显的复杂性。对此,必须发明一个词来说明人们清楚知道却不理解那样一种应该理解的事。这一切是不许说出口的,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对我的母亲也不能说,我知道,有关生命的这一瞬间,我的母亲,对她的孩子,过去,她是说谎了。我必须由自己一个人保有那种知识。自此以后,那个女人也就成了我独自一个人的秘密:安娜-玛丽·斯特雷特。
河内
其次是河内,我从来没有讲到过河内,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永隆之前,先是在河内,时间要早六年,就住在我母亲买下的小湖边上那座房子里。在那个时候,我母亲还招收了几个寄宿生,几个年轻的男孩,十二三岁的越南人和老挝人。他们当中有一个孩子,有一天下午,叫我跟他一起到一个“小小躲藏地”去。我不怕,就跟他到那个躲藏地去了。那是在湖边,在两间小木屋之间,两间小木屋想必是附属于别墅的。我记得那是类似两侧木板隔墙中间一条狭窄的走廊。书中写的破坏童贞的地点大多是这一类地方:更衣室之类。湖已经变成大海,那种缱绻欢乐已经出现,按其本性依其本原已有所显示,孩子 5230." >到了知道那种欢快的光年并且已经接收到那种信号,受到触发,这在孩子身体内一经出现就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二天,那个小小年纪的越南人被我母亲赶走了,因为我认为我有责任把一切告诉她,对她做出坦白。记忆是清楚的。我被人接触过,那似乎就是受到污辱,有失名誉。我才四岁。他十一岁半,还没有到青春期。他的那个小细棒还是柔和绵软的,他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用手握着它。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们两个人用手抚弄,逐渐用力。然后,他停下来。拿在我手中的那种形状,那种温热的感觉,我不会忘记。于是那个孩子把眼睛闭起,脸向着那不可企及的快乐扬起,这位痛苦的殉道者,他已经有所期待了。..>?
我以后没有对我母亲再讲起这件事。她认为,终其一生,我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她曾经对我说:“不要再去想它,永远永远不要去想。”这件事我长时间都在想,就像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样。此后又经过很长的时间,我才在法国讲给一些男人听,不过我知道我母亲对小孩这一类游戏是从来不会忘记的。
这一幕戏自身早已转换地点。事实上,它是和我同时成长长大的,从来不曾从我这里疏离避去。
黑色团块
当人们写作的时候,仿佛有某种本能在起作用。写作仿佛是处在黑夜之中。写作可能发生在我之外,在某种时间混乱之中:即处于写与已写,着手写与应该写,对显在的知与不知,意义充盈、涵泳其中与臻至无意义境界这两者之间。世界上存在着暗黑团块这种意象并不带有什么危险性质。
并不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样,是由潜在的存在向现实的存在过渡。它并不是一种表达。它不涉及由一种状态向另一种状态过渡。它涉及的是在你的生命沉睡过程中,在不为你所知的情况下,经过它有机的过滤,对已在的和你所促成的情境进行破译。也不是“移情”,与此全不相干。我说的本能,可能属于写出之前对他人来说是不可解读的那种东西的阅读。我可以换一个方式说,我说:读自己的写作,就是你还未为他人解读就开始去写的初始状态。这种情况也可能是下降、俯就于他们的写作,让书写出以后能够为他们所阅读。还可以换一个方式说,换另一些词语表示,情况也是一样。在你相属的生与死之间,面临着一大团混沌之物。我经常感到已经处在并将要处在两种状况间的那种对质之中。我处在中间地位就把那已在的一大团混沌之物从中提出,转移出来。我得把它打碎,这是一个需要花大力气的问题。也需要手段灵活机敏。动作还要比你那方面更为敏捷快速,那一方面还没有动手写,一直停留在思想的高度上,永远面临消解的威胁,在即将出现的叙述的虚无缥缈之中分解,将不会落实到写作的层次上,艰苦地写,它也是拒不接受的。我感到,有时,没有写的那一方面沉睡,就此消沉下去,以至于泯没,在将构成一本书的通俗写作中却求得一吐为快。但是,在两种状态之间,也许有许多可庆幸的中间状态。这样,无疑也可能取得可喜的收获。在写 href='514/im'>《情人》过程中,我有一种发现的感觉:那一切,在我之前,就已经存在着,在那一切之前,原来也存在在那里,我认为那是另一种情况,那才是属于我的,为我所有。那一切因此以一种流畅转化而成为写作,那种流畅让人想到醉酒后说出的话语,而那种话语又让你永远觉得清晰,单纯。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其后,突然间,阻力出现。你就像是穿了一身钢盔铁甲一样,由自身通向自身,由自己通向他人,都不能通行了。我所知道的事怎么说、怎么写,都发生牴牾,这是一种可悲的拒斥,不容你下笔,写不下去,仿佛那是不可能的事似的。十分钟以后,两个字词在文本中相遇合,一切又畅通无阻了。..
.
写作并不是叙述故事。是叙述故事的反面。是同时叙述一切。是叙述一个故事同时又叙述这个故事的那种空失无有。是叙述一个由于故事不在而展开的故事。洛尔·瓦·斯泰因是被S.塔拉举行的一次舞会给毁了。洛尔·瓦·斯泰因恰恰又因S.塔拉一场舞会而得以形成。
《洛尔·瓦·斯泰因的迷狂》是一本属于另一类型的书。一本独特的书。只有这本书,在某些卷入洛尔·瓦·斯泰因疯狂的读者-作者,与一般读这本书的读者之间,划出一条分界线,区分开来。
我对我已经说出、重复说出和我没有说出的事也做出区分。我以为这本书属于已经说出的那一类:即S.塔拉举行舞会,洛尔·瓦·斯泰因看到她的未婚夫和那么一个穿一身黑衣不相识的女人的那种情景,她是那么气愤,以致痛苦也被遗忘想不到了。被抛在一边,被出卖,她并没有感到痛苦。正因为痛苦隐没未发,所以她后来陷入疯狂。似乎还可以换一个说法,说她的未婚夫投向另一个女人,她完全明白,完全理解,不过,她已经介入一种选择,即做出违反自己的选择,由于这一事实,她失去了理性。这是一种遗忘。冬季结冰期也有这类现象。水在零度时就变成冰,但有的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严寒中空气呈静止状态,水因此忘记结冰。水可以降到零下五度才凝结成冰。
我没有说出的,是我在我所有的书中所写的女人,不论她们年纪有多大,她们无不是出自洛尔·瓦·斯泰因。也就是说,她们对自己都有某种遗忘。她们都是眼睛明亮灼灼有光的。她们又都不知谨慎,而且缺乏远见。她们没有一个不是自己给自己造成生活痛苦不幸。她们都很胆小。她们都害怕大街,她们并不期望幸福会找上身来。书中和影片里写的女人行列中所有这些女人,从《恒河的女人》到洛尔·瓦·斯泰因最后定稿,即我已遗失的那个手写稿本,都是相似的。为什么我这里想到我那个手写的稿本?我不知道。确切地说,这是因为在进行戒酒治疗期间我曾经发生过许多幻觉,其中就有这样一种幻觉在。
事件发生经过是在城里。俱乐部灯火通明,同样的舞会还在继续进行,仿佛舞会已经延续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停止过。是的,我认为是这样。是S.塔拉那次舞会的复现,不过是在戏剧性的层次上。在那里,人们对洛尔·瓦·斯泰因的认识并没有前进一步,所有这一切,都已经到了终点,结束了。洛尔·瓦·斯泰因也快要死了。她已经不再来纠缠我、打扰我了。我已经把她杀了,我杀她是为让她不要跑到街上来,睡到我的家门前,我在书里写的是时时躺在海边沙滩上睡觉,在风里,在严寒之中,等待: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人们在赞美她的疯狂。现在她已.99lib?经老了,她坐在一个由人抬着的椅子上从俱乐部里被抬出来,她已经变成一个中国女人了。椅子由四个男人扛在肩上抬着,就像抬一架棺材一样。洛尔·瓦·斯泰因浓妆艳抹,涂得五颜六色。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人们,看着城市。她的头发染上颜色,那厚厚的脂粉涂得像一个老妓,她是毁了,人们也许会说,她一生下来就毁了。她成了我一生中最美的一个句子:“在这里,一直到河边,是S.塔拉,而且过了河,还是S.塔拉。”
塔拉,就是在岩石旅馆顶楼里由那个有蓝眼睛黑头发的外国青年在那个夏夜喊出的那个词。
几天前,我有一个朋友从里约热内卢回来,对我说:“想想看,我们那本书,洛尔·瓦·斯泰因,那么难读,可是我一下飞机,在机场书店的橱窗上,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闪闪发光的几个字母,O Deslumbramento 5°Edi??o。”
洛尔·瓦·斯泰因。
疯狂的女人。
她在S.塔拉那一次舞会上就已经注定是那样了。她一直停留在那里,依然如故。舞会却在扩大。以她为中心,形成了许多同心圆,圆圈还在逐渐扩大。现在这样的舞会,这样的舞会的声音,已经扩展到了纽约。现在,洛尔·瓦·斯泰因,她已经成为我所有的书中居于首位的一个人物。这是很奇特的。我的这个小疯子。正是她,“销售”得最好。
博纳尔
不……不是莫奈,也不是马奈。是博纳尔。事情发生在伯尔尼某些人那里,发生在一些著名的绘画收藏家那方面。有一幅博纳尔的画:上面画着一个女人和一家人在一条小船上。博纳尔一直想把画上那张船帆修改一下。由于他非常坚持,人们同意他把那幅画再改一改。后来,博纳尔把画改好交出,说他认为这幅画是完成了。画上的船帆竟漫过整个画幅。现在,风帆已经盖过了海,越过坐在船上的人,占满天空。这种情况在一本书里,在句子转折处,也会发生,这样你就把全书的主题给改变了。你未加注意,不知不觉间抬起眼睛往你的窗口一看:原来黄昏已经降临。第二天早晨你又会在另一本书里发现这种情形。绘画,写作,并不是在明光通透中形成的。欲有所言,却又永远找不到相应的词语。..藏书网.
披巾的那种蓝色
这本书中这个年轻女人的那条蓝色披巾是怎样一种蓝色,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过,其中有严重的遗漏,那种蓝色却不在此列。譬如说:我也是唯一看到她的微笑她的顾盼的人。我知道我根本无法把它给你描写出来。让你看到那一切。没有人能做到。
所以,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为作者所知。对我来说,洛尔·瓦·斯泰因在她举行的晚会上,有塔吉阿娜·卡尔,还有其他几个玩台球的男人参加,她的某些仪态动作、某些大胆行动,我就无所知。在室内深处,可以听到提琴声。那是洛尔的丈夫在拉提琴。洛尔·瓦·斯泰因的仪态表现,她在这次晚宴上与雅克·贺尔德的那种默契,这种关系竟改变了书的结尾,其中的含义我不可能表达,也无法说出,因为我和洛尔·瓦·斯泰因在一起,她也不完全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以及为什么要那样做。布朗肖责 5907." >备我为接近洛尔·瓦·斯泰因利用一个中介人物,如雅克·贺尔德。他大概希望我和洛尔·瓦·斯泰因在一起而不要中介人物。可是我,洛尔·瓦·斯泰因,只有当她与另一个人物介入某种行动,我才能听到她、看到她,否则我就抓不住她。她自始就不是和我身对身面对面像在 href='9928/im'>《副领事》中写的那样。一个文本,就是一个全部向前发展的整体,这并不是什么可供选择的问题。尽管我在书的结尾发现某一人物爱上另一个人物而非我所指定的那个人物,我也决不改变书中已写出的过去,因为那是已经写出的,要改宁可改动它的未来。遇有这样的时机,即我发现其中的爱情不是我所深信的那种爱情,我只有和这新出现的爱情共处,追随其后,再起步前行,我不说被抛弃的爱情是虚假的,我只是说它已经死去。在洛尔·瓦·斯泰因这一次晚餐之后,色彩依然不变,墙壁的色彩,花园的色彩,全无变化。没有人知道落在变动的发生点上的究竟是什么。?99lib.99lib?藏书网
我谈写作谈得太多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男人
如果有人有意要做出概括的话,可以说《死亡的疾病》便是《蓝眼睛黑头发》的原初状态。不过《死亡的疾病》早已成了一桩公案了,在这里不论从什么意义上说,也是无可比拟的。
有些人,从彼得·汉德克到莫里斯·布朗肖,都认为《死亡的疾病》是对立于面对女人的男人的。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我说,如果男人是在这一点上对《死亡的疾病》发生兴趣,那是因为他们从中更多地揣测到与他们相关的什么东西。他们居然有所发现,这很了不起。同样不同于一般的是,有些人在The Malady of Death中并未看到一个处在许多面对男人的男人中的男人,而且进一步,确实有一个以十分明确的方式仅仅面对女人的男人。
男人大多是同性恋者。所有的男人都有可能是同性恋者,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没有遇到相附者,或遇见将之显示给他们的那种明显性而已。同性恋者对此是知道的,而且明白地讲出来。认识并且真爱这些同性恋男人的女人对此也是知道的,同样也在谈说。
这种伪装的异性人,他总是往前凑,嘁嘁喳喳叫个不停,很有意趣而且妙不可言,在任何场合都是宠儿,在他身体和头脑的中心明显标示出男女之间器官上与关系上那种不相容的矛盾完全消失,处在这第二位的位置上,这就是女人方面绝对的悲哀。
这与其说是真实经验带来的后果,不如说是一种直觉,一种属于男人之间实际发生的事的盲目感知。这并不是男人个人的一种认识,也不是对男人一般状态的认识,它仅仅是一种显示。现在我还找不到一个字眼来指称这种事。现在,我只是知道它,但找不到一个词来说明它。它是存在在那里,但缺少一个说法。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通过隐喻的方法去接近它,并隔开一个距离去加以处置。现在我不会像在《死亡的疾病》中那样说话了,我宁可说:这是同一个字词含有的差异,不知是差异中的哪一种,即关于字词哪一投影具有重要性,有关一个字词可以说出的那个意思。一种色彩缺少灵气,它立即也就变成一种不相称的不好的蓝色。这是一种非常微小的差异,但它可以毁去一切,或者相反,在海上,在大地上,在任何地方,没有那种阴影出现,也许一切完好。在眼睛看来,那毕竟是一袭并无爱情的轻柔美好的面纱。
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是虚幻想象最具有力量的地方。在这样的场合,他们受到性冷漠的阻隔,女人如今是更加倚仗这种冷漠了,它可以把对女人有所欲求的男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女人自身大多数时间并不知道剥夺她欲望的这种疾病究竟是什么。人们通常认为,她不知道什么是欲电车道的宽大马路上,走在市场上,走在净是面目黧黑的人群的人行道上,其目标就是要走向那个男人,她有责任委身于她的情人,她所有的那种自由,我已经没有了,我已经失去那种自由了。
手出现在身体上的情形,我还记得,瓮中倾出水的那种清新,我也记得。天气炎热,那种炎热现在已经不可想象了。我现在就是那个让人洗浴的人,我的身体他不去擦干,全身水淋淋地就把我放在行军床上——木板光滑像是丝绸,凉凉的——他打开风扇。他以一种力、一种温情使我昏迷绵软,把我都吞没了。
皮肤。小哥哥的皮肤。也相似。手。也是一样的。
我认为一般说男人对待女人的行为是一种粗鲁行为,而且专横。但是这种行为并不证实男人粗鲁或者专横,它只证明男人在与异性交合中是这样的。因为这种交合,他感到不适。他扮演一个他讨厌的角色。在异性交合中男人期待有那样一个时刻,就这么说吧,他个人的一个时刻。但是他自己也并不清楚。许多男人在与异性交合中独自一人在等待,躲在他们那个角落里,与他们的女人没有共同的语言,不论是在沙龙,在海滩,或者是在街上,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在世界各地可以以亿万计。那些男人,他们扮演着在与异性交合中的角色,当他们脱离这个角色时,他们的态度就不再谨慎了。和女人之间谈私房话完全一样,男人只能和男人,另一些男人,谈体己之事,他们谈话谈的就是性。而谈性也就是处在性欲之中。那当然不同于谈体育竞赛,或者谈公事。
有许多事情被女人搞错了。她们之间谈的仅仅是物质生活方面的事。在精神领域,她们是不得入内的。这方面的事有所知的女人甚少。还有许多女人,无所知。多少世纪以来,女人都是由男人来教育的,男人告诉她们对男人来说她们是低人一等的。但是处在次等地位,被压迫的地位,谈话反而更加无所拘束,更加普遍化,因为她们本来就停留在物质性生活之中。这种谈话更是自古有之。女人在一本专为女人写的书中见到天日之前经过多少世纪始终背负着那种几乎像石像一般的痛苦不幸。男人不是这样。所以女人仍然是青春之所驻,是鲜洁明艳的。只是她过去不知道就是了。
他们与我们之间应有的共同点,就是那种惑人的魅力,而魅力也就是不分彼此。不论作为男人还是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发现相同之处。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在你的生存之中,你的处于特殊地位的伴侣,即属于你的身、心,你的种族,你的性的那种伴侣,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的伴侣。你应该在这样的心境下接纳女人。你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女人,你和她有性关系,有通常、实用、与烹饪有关、维持生存、爱情、甚至激情以及生育儿女、组成家庭的关系,那是另一个人,作为一个男人的第二号男人。但在男人身上那个第一号男人,那个伟大的人,他除了同他的兄弟、其他男人相关以外,并无其他确定性的关系。你的那些女人,她们的闲谈对话,你大体可以一听,并不从细处去分析,那些谈话传到你这里来无异都属老调重弹。女人,那是不去听的。女人的话,是没有人听的。关于这一点,没有人会指摘你。女人确实让人感到厌烦,女人确实也不敢摆脱她们所扮演的角色。你恐怕也不愿她们那样去做。法国的资产阶级,看一个女人,永远是看成次要的。 4e0d." >不过现在女人是明白了。她已经走了,她离开男人走了;她比过去幸福多了。过去她是由男人代表的。现在和同性恋者在一起情况变得好多了。
从男人异性恋过渡到同性恋是一种来势极猛的危机。没有比它更大的变化了。男人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他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大多数时间,他不能制服这种危机,弄清真相。首先,他一点也不理解,而且同性恋这种假说,当然,他拒绝。这样的男人的女人,她知道,她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或者从别人那里,女朋友那里学来的,于是她什么都“一清二楚”了。男人在过去所说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说:“一向如此,他就是看不见。是别人,像他那样的人发现的。”
这会酿成大灾难。开始是潜在的。人们注意到某种轻微的人口减少。人们是不肯劳动了。在这样初始时期,为了工作完成,求助于大批移民。继之,就不知道还应该再做什么了。人们等待的很可能是最后的人口锐减。人们只有倒下大睡。最后一个男人死去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但是新的异性相恋可能出现,于是那种“喜剧”再度开始。
是的,谈论性的问题的确很不容易。男人,在成为一个管子工或作家、出租汽车司机或一个无职业的男人,或记者之前,男人毕竟是男人,不是异性恋者就是同性恋者。其区别在于有人了解你,所以才那样向你提示,另一些,不过是迟后一些罢了。应该多多去爱男人。多多益善。对于他们,要为爱而爱。舍此没有其他可能,实在是无法容忍他们的。
房屋
房屋,就是家庭寄居的房屋,为让孩子和男人居住其中,专为他们而设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地方,是收容他们东奔西闯的所在,消解他们外出冒险的气质,分散他们成年以后出走外逃的心性。探究这个极为困难的问题,就必须接触那种细腻到难以掌握的材料,也就是说女人的思想,围绕以房屋为表征的那种疯狂事业的女人内心思想。这就是寻索出如何能把孩子和男人连结在一起的共同点这样一项烦难的工作。
由女人创造出来供人安居其中的家屋,这就是所谓乌托邦的所在。对这样的期求女人永远是不会拒绝的,就是说,她用意所在即使不是为了她一家的幸福,她也还是要一再求索,她对这一事业的关注仿佛就环绕在求索之上,哪怕事业已经成为一般命题,她也决不肯放弃。女人总是说,对个别人的幸福应该了解,但不能轻信。她认为只有如此才能引导自己的孩子以后去追求生活的幸福境界。引导她的孩子关注生活,这本是女人、母亲的愿望。作为母亲,她知道对他人的幸福的关注较之只相信个人幸福对孩子来说危害较少。
在诺弗勒,我经常下午开始去厨房准备晚饭。那是在他们外出工作,或是到荷兰水塘那里去散步,或者是在房间里睡觉,他们不在的时候,我去做事。这时,住房的底层和花园,就全部属于我了。在生活中每逢这样的时间,我才清晰看到我是多么爱他们,一心只希望他们好。他们走后出现的那种静寂,我永远不会忘记。进入这种静寂,如同潜入海水之下。既是一种幸福,又是置身于设想未来那种十分清澈明净的境界,这也是一种思想方式,也许可以说无思想的方式——相去不远——也许这就进入写作的境界了。
不能操之过急,要细心注意,让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同时我还要为午后不在家的人准备晚饭。我烧好浓汤,要是他们很饿,他们就会发现汤早已备好。要是浓汤没有准备,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要是没有准备好的东西,也就等于什么也没有,人也就无从谈起了。各种食物经常是一早买来,准备在那里,至时只要蔬菜拣一拣去皮洗净,放到浓汤里,一烧即可。这就好比写文章,动笔写起来就是了。别的也没有什么。
我想购置一处房屋已有很长时间。我从来不曾奢望我可能占有一处新房。在诺弗勒,房子是早在大革命前就有的两处农村建房。它差不多已经存在两个多世纪的时间。这事我经常想到。一七八九年,一八七零年,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在朗布依埃森林与凡尔赛森林相交的地方。一九五八年它才归属于我。我想到有些夜晚,不禁为之感到痛苦。我知道过去有这样一些女人曾经在这里住过。我发现这些女人在我之前住在同样的这些房间里,在同样的暗影中。在我之前,在这四堵墙中间,已经有过九个世代的女人,还有许多人,在这里,围在炉火周围,孩子,仆人,养母牛的妇人。整个房子都被人体、小孩、狗出入来去磨得光滑,门边角上还布满擦痕。
一年一年过去,女人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事,孩子小的时候,她们老是想着:怎样让他们不要生病,她们都牢记在心。这一切几乎又永远是做不到的,得不到什么结果的。
有一些女人就做不到,她们居家无方,处事笨拙,把住房弄得不堪负荷,塞得满满的,她们不知道房屋要打开,向外敞开,她们什么都搞得不对头,什么也做不成,使得住房也难以住下去,无法生活,孩子一到十五岁只想离家出走,就像我们从家里逃出来一样。我们逃走,是因为只有这么一条路,就是母亲早已料到的那种出外冒险。
很多女人对这种混乱状况不能妥善处理,所谓家庭中的混乱成为居家一大问题也得不到解决。操持一家有难以相信的困难,这些女人是知道的,知道她们无法胜任。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无济于事。这些女人对这种混乱只能在家里从这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换一个地方,把混乱隐藏到地下室去,或者掩藏在锁上的房间里,或者投入箱笼橱柜深藏密敛,在她们自己的住家中,像这样,竟还弄出一些加锁封闭的地方,这些地方锁好之后再不打开,即使面对家人也不怕招来耻笑。她们当中大多用心良好,也很天真,以为混乱问题“以后”总会解决,哪里知道她们叫做“以后”的那个时间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出现。等那个“以后”真的到来,为时已晚,来不及了。所谓混乱,是指财产积累,采取财产分有的办法解决起来也困难重重。我相信任何女人都为不能割舍、分有而感到痛苦。有一些人家,保持一处大房产,小孩呀,伯爵先生呀,村长呀,裙衫呀,玩具呀,居然保留了三百年。
我固然有所割舍,我也为之十分惋惜。我们一向因为把一生某一段时间空空抛去而抱憾。但是若无所弃,不愿割舍,把时间保持下来,也只有加以归整存入档案活过一生。许多女人无缘无故把电费和煤气发票保留达二十年时间,只是为了时间、用途、过去多少岁月保存下来,这样的事是常见的,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个问题我要再说一说。必须反复说一说。一个女人的工作,从起床到睡下,与战争中度过一天同样艰辛劳苦,比一个男人的一个工作日还要艰苦,因为女人必须制订她与别人、她家里的人、外界的惯例相应的作息时间。
一天上半日五个小时,她要给孩子准备早餐,给他们梳洗,穿衣,清理室内,整理床位,自己也要梳洗,穿衣,外出购物,做饭,布置餐桌,二十分钟内让孩子吃好饭,还要吼叫,送孩子去上学,清洗餐具,洗涤衣物,以及其他等等。也许要到下午三点半,只有半个小时时间,才能看看报纸。
一个家庭的好母亲,当她打发她分割零碎不相连贯的时间,这时,对男人来说,却是一片安谧无声的不明显的连续时间。
此外,这种安谧无声的连续时间实际是作为那种相同的生活而不是作为一种表征被接受的,比如工作。在这里,我们就深入到事情的深在方面了。
可以说,这种安谧无声的连续时间由来已久,一向如此,对于女人周围的人来说,甚至变成虽有若无的。我意思是说,女人的辛劳工作对男人仿佛是天空上的雨云,或者是云中降下的雨。这种职能抵于完成正像每天的睡眠所完成的职能一样。男人因此而感到满意,他的家于是宣告一切顺利。中世纪的男人是如此,大革命时期的男人是如此,一九八六年的男人,也是如此。
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就是女人必须牢记:对儿子不能估计过高,正像对父亲不能过高估计一样。对于女人不妨也这样看。女人死了,照样一哭了事。这就意味着,她是无可替代的。
过去的情况就是这样。过去,不论我站在哪一方,不论处在世界历史哪一个世纪,我所见到的女人无不是处在一种深受限制难以忍受的情况下踏在死亡的绳索上跳舞。
现在,不论转向我们这个时代的哪一个方面,我看到的处处都是旅游业或银行界以及各种传媒类公司的小女明星,她们处在这种等级的拔尖地位,真是娇艳无比,而且不知疲倦,一律是信息灵通,但她们同样也是踏在死亡的绳索上跳舞。
所以,你看,我写作并无目的。我觉得我写就是因为非写不可。我不是有所为而写。我也不为女人写。我写女人是为了写我,写那个贯穿在多少世纪中的我自己。
我读过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还有米什莱的《女巫》。
我根本就没有书房。都散失了,连藏这样的想法也只好放弃。都完了。上面说的那两本书,那就好比我把我的身体和我的头脑打开来,好像我是在十九世纪的森林和手工制造场里阅读关于我在中世纪生活的故事。那本伍尔夫的书,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一个男人读过。M.D.,我们是两相分离了,就像她在她的小说里说过的那样。
房屋的内部。物质的家宅。
我的母亲,就是我上的第一个学校。让我们看看她是怎样组织她的几处家宅的。她怎样把它们打扫得一尘不染。是她教育我懂得什么叫清洁,一九一五年在印度支那,那个有三个小小孩的母亲,她的出于本性、简直成了迷信似的、病态的洁癖。
这个女人,我的母亲,她的心愿无非是让我们,她的孩子,在生活中任何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发生最最严重的事件,比如战争,都不要陷入措手不及的窘境。只要有一个住处,有我们的母亲,我们就不会被抛弃,就不会被风暴卷走,就不会陷于困境。战争,水灾,旱灾,孤立无援,这些事都可能发生,但是对我们来说,住房,母亲,吃的喝的总是有的。我相信一直到她死,她都在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准备果酱贮存。她还贮砂糖、干面条。这是出自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的悲观估计,这种悲观主义我也全盘继承下来了。
“大堤”那个插曲,我母亲被骗蒙受极大损失,并且被所有的人抛弃。她在孤立无援情况下把我们抚养成人。她给我们解释说她受骗了。钱被盗走,并被抛弃,因为我们的父亲已经死去,没有人来保护她。有一件事她是确知的,那就是我们一家人都被抛弃了。
操持好家务,我也有这种偏好,而且很深。我一生都保持有这样的癖性,这种癖性至今还在。就是现在,大橱里是不是存有吃的东西,为了维持生命,活下去,继续活下去,我时时都必须知道必需之物是不是有准备。为了我所爱的人,为了我的孩子,我也一样尽力设法把船装足,以备生命之旅之所需。
我现在还常常想到我母亲在她任职的居民点住过的几处房子,从她的住处去最近一个白人居住区,到最近的医生那里去,也要走七小时的路程。在她工作所在地,食物和药品,很是齐备,药粉,消毒药皂,明矾,酸性剂,醋酸,奎宁,消毒剂,吐根碱,助消化药,治肺气肿药,治肝病药,木炭,无所不有。我是说,我的母亲是远远超出我的母亲的,她简直像是一个机构。本地人也来看她,让她治病。家的范围已经扩大了。确实是这样。在我们一生中,我们很早就对这一切有了自觉意识,对这一点我们非常感激我的母亲。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围绕在母亲四周的家屋,这也就是居住在那个房屋里的那个母亲。她已经预见到时势险恶,灾难的年代必将到来,她因此把自己扩展开去超出于她自身之外。我的母亲亲身经历过两次战争,前后有九年生活在战火之中。她还在等待第三次战争。我相信,直到她死,她一直都在等待这第三次战争来临,就像等待下一个季节到来一样。为此她注意看报,我想,她是试图在字里行间看看战争是否迫近。我不记得她对我说过战争延缓这样的话,一次也没有。
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的母亲给我们表演过战争玩。她拿起一条长棍当作步枪,扛在肩上,在我们面前开步走,唱着《桑布尔-默兹之歌》。最后她竟泣不成声。我们安慰她。是啊,我母亲是很爱男人的战争的。
我相信,母亲,几乎是在任何场合,在我们孩提时代所有的场合下,在童年期以后,在生活的一切场合,母亲所代表的就是疯狂。她始终比可能遇到的怪人、疯人更为奇怪更加疯狂,对我们,她的孩子来说,就是如此。很多人谈到他们的母亲,也常说:“我说,我相信,我的母亲真是疯了。疯了。”人们在回忆的时候,也不禁为他们的母亲大笑。这是很有趣的。
在诺弗勒堡,我在乡下的房子里,曾为家中必备的物品开出一个单子。差不多开出二十五种东西。那个单子一直保存在那里,因为那是我亲笔写的。单子上列出的始终保持完备无缺。
在特鲁维尔这里,情况不同,这里是公寓房子。我在那边设想的在这里不适用。但是在诺弗勒的储备永远都在。这就是那个单子:
| 精盐 | 葱头 | (越南)鱼露 | 漂白液 |
| 胡椒 | 大蒜 | 面包 | 洗涤剂(手用) |
| 糖 | 牛奶 | 干酪 | 擦洗用人造海绵 |
| 咖啡 | 奶油 | 酸牛奶 | 洗涤剂 |
| 葡萄酒 | 茶叶 | 洗衣粉 | 金属纱团 |
| 马铃薯 | 面粉 | 卫生纸 | 咖啡过滤纸 |
| 花色干面条 | 蛋 | 电灯泡 | 保险丝 |
| 大米 | 去皮蕃茄 | 洗衣肥皂 | 绝缘胶带 |
| 食油 | 粗盐 | 透明胶带 | |
| 醋 | 雀巢咖啡 |
?99lib.,就像是即将来临的回忆,过去年代已经积累了许多春天,春天..来临,同时,和我们在一起,有一片绿叶也正待出现。同样,一颗星爆发
99lib.在法国,我们简直无法与电视记者接近,无法对他们说:抢在面带戚容的微笑确定时刻前面以气象报告、容光焕发满面微笑作为抵押来加以炫示,那是不应该的。也是做不到的。只好另辟蹊径,如做出两种神态之间的某种神态,一种什么也不是的神态。设法让任何报道都形成一个非同寻常的事件,也是做不到的,尽管上司有这样的要求。但是职责所在,无论如何都要求保持心情愉快。报告地震,黎巴嫩凶杀,著名人物死亡,大客车发生车祸,愉快心情也只好丢开不顾了,你呀,你居然还急于寻找喜剧性新闻呢,对于车祸的喜剧性报道,你自己就会笑破肚皮。要是这样,你可就完蛋了。你夜里休想睡得着。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明白。弄出彻头彻尾的滑稽电视新闻,你呀,你就会把情绪搞得一落千丈。 除准时报道的重大事件如名人死亡、诺贝尔奖颁奖、议会选举以外,在电视上一般也看不到什么。没有人想到电视上去讲话。讲话讲就是了。这就是说:不论什么事,譬如一条狗被压死,也会让人浮想联翩,创造性地移想于宇宙万物,人就有这种奇怪的灵智,而且普及面很大,这就是一条狗所能引出的效果。在电视上看到的讲话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应当说,我们是顾客,电视机买主,纳税人,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是电视上的失误和事故,于是政府人员和月薪上千万的记者跑出来讲话了。希拉克在一九八四年书展开幕式上说他读诗是因为诗短小,对经常乘飞机旅行的人十分适用,还有一个什么人宣称黑白电视在某一规定时间开播最好不过。我么,我也曾在电视上听到说起 href='1227/im'>《广岛之恋》,阿兰·勒内和雅克琳·迪瓦尔的著名影片。我还听到谈及 href='2488/im'>《英国情人》,由著名女演员玛德莱娜·巴罗尔主演。这么一个羞怯的小姑娘不久前也去从事电视演出了。99lib? 人们不停地听那些不扮演什么角色的人说出本色语言,听他们讨论时事,如果是这样,电视也许就让人无法接受了。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变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总是本色,过分的逼真。人们在电视机前正襟危坐,因为在那里,在那样的内容和形式上,人们不讲真话,那是不可避免的。当有些记者准确谈到我们所希望了解的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令人惊叹的大学生罢课前途将是如何,人们都在为那些记者捏一把汗。人们真想热烈地拥抱他们,给他们写信。他们的声援和学生罢课运动汇合成为一体了。这种事是前所未有的。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在法国就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全巴黎都在谈论这件事,就像谈论罢课一样。这的确是那些日报的一个伟大节日,直到帕斯卡和庞特罗放出他们的警犬。藏书网 说来话巧 我的母亲最怕公职人员,长官,财政局的人,衙门的门房,海关人员,所有叫你守法的人,她都怕。穷人的
?99lib?精神状态这种痼疾总是让她不断地出差错。这种毛病她从未能完全摆脱。经过>学校几次口试,我母亲那种害怕心理我倒是给剪除了。每次口试取得成功,克服贫穷家庭那种痼疾就向前推进一步。说来话巧。真像是我在同那个准备把我消灭掉的社会进行殊死搏斗。歌唱家、演员不能不和观众融为一体。人家出钱,目的就是听你唱、听你讲,为了生活你必须“有”这些敌人。控制话语,鼓动剧场?99lib?,一经做到,以后也就畅行无阻了。有人认为你有责任不要让跑来听你的人失望。不过,还不够,还要加上一点,必须把审判你的那个人干掉。 绿牛排 不,我从来不怕得罪这些人。可是我熟悉的人,人人都怕,怕失去他们,我?99lib?t>可不,我偏不去讨好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并不是人人都非由他们摆布不可。去买一块牛排,他们把“牛排好看的一面”红红的拿给你看,我要求:“请把另一边给我看看。”他们回答说:“我把另一边拿给你看,是同一块肉……”于是他们把第一块放开,看不见的一面朝下放归原处。那天我从医院回家,仍然是肺藏书网气肿病发作,我就让扬去给我买一块牛排,我想吃点肉。扬见了商人什么都不敢说,不论他们怎么他都可以忍受,包括下毒他也不出声。那天他就举着一块发绿的牛排回来了。是一块已经发绿的肉。我拿起来给他看。我对他说:“你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说:“是,我不敢。”我忍不住。我哭了。我对他说:“你听着,这是我从医院回家第一次吃饭,你把它给我扔掉,再去买一块。”他说:“我没有想到。”我哭也哭不下去了。我拿起那块牛排,丢进垃圾箱。我都气疯了。牛排竟是绿的,我气得脸发青。等他回来,准备和我一起吃饭,我就从垃圾箱捡出那块牛排给他放到他的碟子里。他走到桌前,看见那块绿牛排,吓得大叫,最后他又把它扔回垃圾箱。饭桌上,就不见他踪影了。 讲到一般待人接物, 6211." >我还有一种怪癖。就是和邻近的人如何说话,特别是在飞机上。我说话是要人家回答我。如果回答,他可以安心,我也放心。我谈谈风景呵,或者就风景一般地说一说,在飞机上,同样是可以谈风景的。在火车上,和不认识的人谈话,我就讲讲大家看到的事,谈谈风景,说说天气。我常有一种要说话的愿望,很迫切,很强烈。 有一次,在飞机上,我正好和一位先生坐在一起,他不答话,不论谈什么问bbr>题,都是一言不发。我也只好作罢。我对自己说,在他看来,我这个人一定令人不快。他并不认识我,这一点我头脑里想也没有去想。可是当他离去的时候,他对我说:“再见,玛格丽特·杜拉斯。”他不愿意和我谈话,果然是这样。 你不愿意? 说起我曾经讲过的那件事,即作家、女小说家引起性的欲望的那个问题藏书网。我已经七十岁,还想讲一讲:那是在几年之前,两三年前,我收到一个人写给我的一封信,信属于这样一种类型:“我想在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上午九时与你做爱。”我想:这肯定是个疯子。后来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是,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上午九时,有人揿门铃。是谁?说:“是我。你把门开开。我给你写过信……”我说:“你这是开玩笑?”他说:“你不愿意?”我说:“那,我可不愿意。”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就对着大门躺倒在地。一个上午就躺在那里不动。我给几位房客打电话,我们平时非常团结互助,他们知道我经常遇到麻烦事。他们来了,对那个年轻人说:“你知道,我们彼此对她都了解(原话如此),她是决不开门的。”那个年轻人,他说了一些很藏书网动听的话,例如:“喏,我反正接近过她了,很好很好。”下午到来之前,我未能走出家门。后来他也就走了,也没有说一声再见。 我说: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写《洛尔·瓦·斯泰因》,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没有什么困难就接受它。还有 href='9928/im'>《副领事》。还有 href='9920/im'>《痛苦》。还有《大西洋人》。要么是我停笔不写,要么是我写里纳尔迪那样的作品。谁知道? 萨特,大多数时间我对他根本想也没有去想过。若是想到他,我不得不说他与索尔仁尼琴近似。一个没有古拉格群岛的国家的索尔仁尼琴。我看他是孤独一个人住在他自己制造的沙漠上。这也是一种流放。我多么热望康拉德现在还在世。每隔一年就有一位新的康拉德出现,那该是多么幸福。. 这几年,以我来说,着迷的已不是普鲁斯特,着迷的是穆齐尔,主要是《没有个性的人》,最后一卷。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应该说,我会说的,我这几年满怀激情阅读的作者是谢阁兰和穆齐尔。但是,今天,九月二十日,多年来我读过最美、最令人震惊的却是马蒂斯关于巴恩斯团体的舞蹈的书,《论艺术随笔与谈话》,诗人多米尼格·富尔卡德编,埃尔曼版。目前我在读勒南的《耶稣传》,还有圣经。这期间我还读让·厄斯塔什《妈妈和妓女》中极好的对话。我的书是不是难懂,你想知道,是吗?是,是难懂。不过也不难。 href='514/im'>《情人》,很难懂。《死亡的疾病》,难懂,很难懂。《大西洋人》,很难懂,又如此之美,是并不难的。宁可让人不理解。其实,这些书,人们是不可能理解的。并不是词语难懂。因为在书和读者之间,涉及一种已被剥除的关系。有人在怨诉,有人在哭,那就一起怨诉一起哭吧。 普瓦西瞭望台 在巴黎写作,对我来说,缺少的是外部环境,不能外出。在我所处的四周环境,我被剥夺竟到了这种地步,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到了外面,我就不能写作。写作所需要的地方与不为写作所需要的地方,我同样都需要。在巴黎,对我来说,到外面去是难上加难。一个人,不能到外面去,那是不可能的。我在外面走的时间不长。到了外面,我就感到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在黑岩旅馆,在那空空暗暗的走廊里,我呼吸很好,感到舒服,在里面走一走,也觉得很好,很舒服。二十年来,人们说我得了肺气肿这种病。我有时也相信是这样,我常常相信是这样,有时我又不相信是这样。我离开我住的公寓,一走出公寓楼梯平台,病就发作。我离开我的住处,情况一改变,就像进入用剃须刀片切开来的外部那样。好像是“我进入”大街的“内部”。街上照明非常强烈,大街成了一个大囚笼,这可能就是那个外部,不过是严密封闭的。在我脑子里,那非常接近于监狱瞭望台用强光照射物体外部层面,特别像普瓦西那座老监狱,我是经常从那个监狱前面走过的。一律以强光照射,绝无半点阴影,肉体在其中稍有逗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当然希望这是由于我得的那种肺气肿病所致。可是,车门一关,坐进我的汽车,那我就得救了。我到底是怎么得救的?因为,从你们那里逃脱出来,所以得救;是从你们那里逃走,因为我在写你们,为你们写作,我不论到哪里,即使是在大街上,你们反正总能认出我来。这种恐惧,对我来说,已经无可救药。只要我一进入实施写作的空间,敞开的、公开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空间,只要我投身于其中,只要我讲到街路、过街横行道、广场、城市,那种恐怖就向我袭来。别人可以从他们家里走出去,到外面去散步,看看,随便走走,对于我,好多好多年以来,早已结束了。我将永远不会和这些人、和你们是一样的了。幸好我有汽车。有了汽车,我就可以活下去。只要我能坐汽车闲逛,我就去看看塞纳河、诺曼底,可以活下去。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别人不愿意和我一起乘车外出,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今年十月,我去巴黎,第二天就回来了,因为没有人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这样开车我感到疲劳吃力,而是因为旁边没有一个人长时间开车对于我是无法忍受的。走五百公里,独自一个人说话,我做不到,一次也不行。我宁可关在公寓里大门不出,也不愿意一个人驾车走长路。到停车场去找车,或者把车停放到什么地方,也不行。见到停车场我就惊慌失措,害怕。同样,有认识我的人看着我,我也无法开车。这是酗酒的结果。治疗,可怕极了。“你总不免要经过一个一个阶段,你会了解的,就像你过去喝酒那样。一定会过去的。”我的医生这样对我说。是这样。99lib?..bbr> 一走上大路,我就感到安全放心了,车子我开得又快又好。 我的儿子在这里,在特鲁维尔,要住几天。他对我说:“你在家还是自己做饭。”是这样。当他们不愿和我一起乘车到外面去逛,又不想让我在家做饭,那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要到来,我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肯定已经到来,已经开始了。 在特鲁维尔,那里有海。白天,黑夜,即使你看不到海,但那个意念始终都在。在巴黎,只有起风和暴风雨的日子才让我们和海发生联系。不是这样,你也就没有海了。 在这里,我们沉浸在同样的景色之中。 每一处山冈后面远处,都是阔大无边的空无。在它所在的那个地点,天空也不相同,显得更空灵,更明亮,可以说:音质更为洪亮。真是这样,海鸥在城里就不如在水上、海滩上鸣叫得那么频繁那么欢畅。 在特鲁维尔,我生活得很好。在巴黎,不。我应该说,不,因为那里的空间威胁人,让人害怕,那里的街道是敞开的,还有一些人总是到我家里来叫门,这些人都来 81ea." >自远方,来自德国,实 9645." >际上经常是从德国来的,他们来叫门,要见我。
..巴黎 城市的那种窒息,那种沉陷,在这里,这里有海洋给以防护。在巴黎,就像是出了什么巨大失误,举目所见只有那种大城市令人无法容忍的形态。在巴黎,有死亡市场,毒品市场,性市场。在那个地方还有人屠杀老妇。有人纵火烧毁黑人居住区,两年就发生六次火灾。在那个地方还有一种汽车居民,他们靠汽车起家,毫无教养,粗暴,伤害人,利用汽车杀人:他们就是从把头控制的金钱流通中新发迹的阔人,死亡的总经理。这些家伙乘坐富豪牌汽车和宝马牌汽车。以前那些来路不明的商标还代表着高雅,投人所好的皮鞋、香水、悦耳的说话声、对人高雅礼貌的言谈。如果愿意的话,也是那种不乏眼力的赶时髦。现在,这些牌号的货品已经没有人想买了。巴黎城已经成为老城窝。人们在这里被淹没看不出了。这里已经成为保护犯罪、掩盖罪行、吸引罪犯的所在:这就是一千二百万居民的组成成分。譬如日前发生的一桩罪案,乔治·贝斯的罪行,只有在巴黎才能想象,而且是发生在防护性空地、人道的混凝土围墙的内部。它的混乱就成了它的围墙。正是这种混乱一环扣一环把一个个连续不断的郊区团结成为一体。这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高速公路网就在这种混乱中往来穿行,使混乱连接相通,一直通到国际机场。郊区公路交通图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有也不起作用,完了。除轴心主线之外,交通图上什么也看不到。在巴黎,各处森林声名狼藉。布洛涅森林入夜成了警察和娼妓盘踞之地,白天,属于dealers。给我们这些“体面人士”还留下什么呢?在巴黎,外国人受到很坏的接待。巴黎是法国吃得最坏的地方。第六区,是体现法国文化的令人神往的台地,全世界知识界人士都要到这里来访问,现在,这个地方被看作是吃得最糟的地方之一。像各处旅游地点一样,第六区烹调制作只有两三处算是例外,如利普啤酒店或圣伯努瓦小饭店。亚洲餐馆,喵喵肉酱店,不要说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亚洲种小猫,可怜的小动物,也不要去说它吧。在巴黎,狗最多。狗并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已经没有人吃狗肉了。总之,这个城市是出了什么问题。出了什么问题呢?难道是机动车辆?我也许倾向于这种看法。学校教育工作也很糟,延续至今,波及几代人。也许这些人没有很好地学习,知识愈来愈贫乏,于是什么也学不成,变得无知,因此是难以避免。再后来,生活也不行了。接下来就是逃学。于是学校不被信任,对小学大学一概不相信了。于是行为不轨。教育,礼节,精雅的修养,全部精神气质,丧失净尽,留下的只有一份经商的智力。>....?? 十年前,巴黎郊区有一千二百万人口,我现在已经很久不见官方数字,郊区居民多少也许不可能列举出来。其中 4e5f." >也许有很多流动人口,这些人没有固定住所,生活在隐蔽状态下。与毒品、盗窃和恐怖主义相比,这种情况势必已经成为外省一个城市的内容。没有职业、没有工作、没有住所、没有家庭、没有证件的人,已经达到一个极大的数字,因此,没有人再为之担忧,他们是被抛弃了,就像墨西哥的儿童一样,完蛋了。没有食物来源,就到超级市场窃取偷盗,没有生活来源,鞋、衣物可以去偷,至于咖啡香烟那是利害相关可以团结互助的。这类人已经有了独特的肤色,所谓混血肤色,形成这种肤色的种族成分无法确定,都是卷曲的黑发,黑眼睛。他们都长得高大俊美,后来在大罢工中(《绿眼睛》中已经预告)走在前面的第一队就是由他们组成的。这是一些停滞的人。他们什么也不干。他们只是活着。他们只是去看。在塔尔蒂大厅、地铁和车站、克雷泰伊-索莱伊百货商店大门前,都可以看到他们呆呆伫立在那里。bbr>? 巴黎是再也不能动一动了。它不可能以正常速度向外扩展。巴黎已不再有和过去相同的感受力,人们认为到这里来是和那种感受力更接近一些,人们认为在首都总可以获得那种感受力,一切知识最本质的方面,从建筑艺术、写作艺术、绘画艺术一直到政治艺术。不妨去问问郊区居民,郊区居民说:“我以前居住在夏特勒、朗布依埃之间,后来时间长了我住厌了,于是我来到巴黎,是为了更加靠近一些。”仅仅是为了这个缘故。更靠近什么呢,他也说不清。这种说不清长时间无法得到解释,也许就是更接近生活的感受力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吧。这些人迁入巴黎,奔向首都,就是为了让他们的生活得到有所从属、信奉社会、几乎是神话性质的那种感受力,那种意义。一经走出巴黎大门向北,很快就进入令人不寒而栗的境界,从圣德尼到库尔纳弗,再到萨尔塞勒。西南,幸有凡尔赛宫堡这处奇迹般的飞地,眼睛立刻就看到田畴万顷、森林遍地、自由公路、村镇广场,让你目不暇接。但是完满充分的感受力,主导的意义,仍然还是在巴黎。 有谁比较充分地谈到巴黎各个不同季节之美,夏季的星期日,冬日的夜晚,街道这时变得荒寂静谧,还有那些公路。世界上没有一个城市建筑得像它这样,清澈的空间有着这种闻所未闻的华丽繁富。在建筑物的分类中有一大部分可以与凡尔赛相媲美。在夏日,河流之美显现无遗,连同它的树影,它的花园,大街有的源河流而向前延伸,有的沿河蜿蜒而行,还有山冈起伏的斜坡,从星形广场、蒙帕纳斯、蒙马特尔、贝尔维尔,都有坡地伸展其间。全城呈盘盏形状的地区只有卢浮宫,一直延续到协和广场。还有岛上这一部分。 红躺椅 我在一九四二年四月住进这里的公寓,现在是一九八七年二月,转眼之间,我住在这里已有四十五年之久。在这长久居住期间,我曾经在这套五个房间的公寓的三个房间里睡过。我的儿子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把我现在睡的一间让给他,为的是让他的地方更宽敞一些。有一次,在面向天井的房间,这个房间在战时是用来贮放配给煤的,即凭票买回来的煤炭,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发现两样东西,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只有我一个人。那是在房间和地板相接的壁橱里发现的。地板的板条脱落裂开,我把它重新嵌接好。有一条木板连接不上,就在这条木板下面我找到一个真正玳瑁发夹和一把手制石灰白颜色的骨质篦子。篦齿细得就像棉布纬纱一样。篦齿根部还有细微的影纹,有虱卵,也许是虱子,是篦下来夹在里面的。其他就没有什么了,公寓一如当初我99lib?租用时那样,没有变化,坐落在圣伯努瓦街上。四十五年中只有半个月时间有过一次变化(在我戒酒治疗之后)。对我来说,所谓变化也仅仅是在中心轴上稍稍转动了一下。几扇窗方向有变动,墙壁方位也动了动。这么一动就不再真正是原有的同一座公寓了,宁可说是同一座公寓转了转身。这一动,非同小可,因为,这是一次视像上数学精确性,一种逻辑性的展示。房屋所有的门窗都比照中心轴按其必然,按照应遵守的度,保证一切既同又?99lib.异,做了一次调动。不允许有任何细节变动过甚或者不足。一切都不允许有遗漏,也不允许有忽视,任何差异都须与建筑师图样精确度相符合。像浴室内部墙壁直角相交,现在改为略呈锐角形状。视野,现在是好极了,外部世界一览无遗,可以往复眺望。我从对着天井的几扇窗往外面看出去,也发生了变化,看到的是哪一部分空间恍惚间也难以看清。现在,沿着许多屋顶都出现了露台。 还有许多家具,其中有一些是以前,几年以前我看到的,可是我相信我虽然看到,但是忘了,另外有一些我却从来不曾看到过。同样,还有一些人,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就是曾经买下我住的这座公寓的人。那是一些约旦地区的商人,身穿贾拉巴,他们曾坐在那张红躺椅上,红躺椅结果还在。不过,红躺椅放在我房间的壁炉前,置放在这里并不好,我想,它一定是一直期待安放在一 4e2a." >个更好的地方用得其所。我么,我本来也应该给它找到一个好地方才是。bbr>藏书网 所有这些用物并非一夜之间亡失不见的。第一个消失不见的就是那张红躺椅,它原属于我的一个朋友,乔治埃特·德·科尔米斯所有,在战时她寄存在我家里的。她当时住在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大概在一九五零年到一九五五年间,她才把它取回带走。 圆石 有一天,我发现一块磨成圆形的石头,上面有劲挺笔直刀刻的签名,形成一个无尖角的三角形。圆石放在垃圾箱上,是到这里来修葺地下室墙壁的葡萄牙工人放在那里的。他们有意把它放在那个地方,意思是看谁对它感兴趣让他拿去,所以被我发现了。我把这块石头拿到厨房放到桌上。我又下楼去,好像看到还有那样一块圆石。果然还有一块,比第一块琢得更好、更为精确,可以看得出,这块圆石中间是穿孔的,侧面同样还有一个洞眼露出在外。洞口上另外还磨出滑槽,上面肯定可以盖上一个木盖,木盖是不在了。第一块圆石除有一小块磨光的地方刻有签名外,原来的形状保持不变。第二块圆石没有第一块圆石那么大。第二块圆周大小正好可以放在第一块圆石之上。两块圆石接合起来可以来回转动。我把它们左看右看竟看了一夜。这两块圆石原来出自圣洛朗修道院,沿修道院向下行可以通到塞纳河陡峭的河岸。有一天,我把它们拿给米歇尔·莱里去看,他也不知道这东西从前是做什么用的。依他说,是研磨某类种子或果实用来榨油的,油就从侧面洞眼中流出,不过也不能肯定。我因为想到黑死病,我把它们洗了又洗,洗了好几遍。?99lib..99lib?
..衣橱 这是路易十五时期农家常用的衣橱,我在第六区一家古董商那里买来的,那时我大概在三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正好拿到《太平洋大堤》一笔版税。这架衣橱在我家差不多有十年了,这时——有一天夜里——我和许多女人一样,整理我的衣物这一类东西——我现在已经记不得是为什么,我把衣橱几个抽屉抽出一个抽屉,放到地上。一件衣服从暗处掉了出来,原来这件衣服夹在衣橱抽屉与衣橱板壁中间就从这里脱落出来。衣服白色已经发黄,还有光泽,上面有一块块淡红色斑点,皱得就像一张揉皱的纸一样。是一件农妇穿的那种卡拉科,女人穿的内衣,领口四周打出皱褶,还镶着一条小花边。是上等细布做成的。这件衣服经过衣橱前几位所有者至今一直留在那个地方没有被发现。多次搬迁易主也没有拉出抽屉来看一看。我可要大声说一句:那是一七二零年。那些红红浅色斑点是月经最后几天留下的血迹。这件卡拉科大概洗好后放进衣橱抽屉里,仔细洗过,洗得很干净,而污迹仍然不去,除非当年用重碱漂洗。有污迹的地方,正是血迹洗过残留的那种颜色。这件卡拉科透出一股上过蜡的木料的气息。那些抽屉必是装得太满,卡拉科又是放在浮面上,滑出来卡在抽屉边沿,后来又整个绞进缝隙夹在橱壁死角上。它就留在那个地方整整有两百年。这上面,年年月月,岁月往复,好像刺绣让岁月雕饰得竟是那么婀娜妍美。对这样一件物品,要了解它,人们最先想到的是“她到底一心追索的是什么”。时间日复一日逝去,已经无影无踪湮灭不见了,不可能……?99lib.藏书网 时间亡失 从青年时期到我现在这样的年龄,这一大段距离,看起来非常可怕,非常神秘。至于个别情况,更不堪设想了。女人有了孩子,一生操劳忙迫没有空闲。她们坚信,事情必然如此。孩子对
..于她们的要求多到超过限度,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美,都需不惜一切服侍照料,还有爱,每一个孩子都要求得到全部的爱,否则他们就会死去。女
99lib?掉,他不愿意我死,也不希望我发胖,两者兼而有之可不容易,我呢,我也不愿意他死,我们..相互依恋,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傍晚,在夜里,有的时候,谈起话来绝无顾忌。在夜里,这样谈话?99lib?,说的都是真话,不管说得多么可怕,还笑,像以前一样,在喝酒的时候,在午后,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才能在一起谈话。 八二年十月 最近几个月,醒来以后,我不再喝咖啡,直接去喝威士忌或者葡萄酒。喝下葡萄酒常常呕吐——酗酒人早晨吐的那种粘液——刚喝下去的酒也吐出来,于是我立即又继续喝葡萄酒。一般说,第二次吐过,呕吐也就停止,这样我就好受多了。扬和我一样,也在早晨喝酒,我看他喝得不多,是这样,比较少。 自从他八零年八月来到特鲁维尔,每天一到傍晚,他就喝,他一直是这样,直到我住进美国医院。他也发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喝,同时喝。我认为他没有看出我正在走向死亡。我相信我记得有人对他讲过这个话,大概是米歇尔·芒索:“你没有看见,她正在走向死亡。” 米歇尔·芒索请来她的一个朋友,摩尔达维亚的一个犹太人——达尼埃尔,友爱向你致意——不过我觉得时间以后总是有的。他们执意要我下决心做出决定,而且还要我立下书面字据。 扬也天天催我定一个时间,于是,有一天,我定了一个日期,我说:十月,一九八二年十月初。 他们打出电话,定了病房。 当我写下这几个字:十月,十月初,我就害怕,现在我还感到害怕。 达尼埃尔预先就警告过我。对我说:“我必须告诉你:那是非常痛苦的。但你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你一个人是出不来的,你知道。”我知道。 所以,我是预先得到通知的,这种治疗非常难受非常痛苦。事实上,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字眼可以比拟。现在,我是知道了。如果谁事先就懂得美国这种叫做“冷火鸡肉片打耳光”治疗法,他就决不会下决心接受,也不会提出一个日期,决不会,他一定会逃之夭夭。 一上出租汽车,我见达尼埃尔哭着匆匆走出门去,我就明白我是在怎样一个不利于我的东西上面签字画押了。这一天,我喝得也不少。恍恍惚惚,我还笑他们等着看好看的吧,后来,好,上了出租汽车,我见扬心慌意乱有增无减,太可怕了,事情已经定了。骤然间,两条腿也出现了浮肿,这让我们更是惶惶悚悚,也不知是为什么。 夜里八点钟,我一个人留在美国医院的病房。不许扬留下?99lib.来。十分抱歉,我这样一口气写下去,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把一件件事实相互关连都弄清楚没有,随它去吧。 有一件事依旧留下来没有动,而这是最最重要的,这就是害怕又开始了。我亲耳听说要重新进行治疗。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一小口烈酒,不过是一粒朗姆酒心糖。在扬到达特鲁维尔前不久,我曾经注意到在靠近门口的壁橱里,就像注意到其他别的什么一样,有一个酒瓶,我以为那是一个空酒瓶,可是,里面大约还有三指多的苦艾酒。此后有两天我总是想到它,后来,每天晚上,也许八天,十天,都不停地想到它。后来我就把它喝了。过后,扬来了,我叫他去买酒:又开始喝,这是我第三次又开始喝起来。现在,我在这里正处在第三个无酒可饮的时期。这我已经给你说过。 到达美国医院当天晚上,为了能睡着,我寄希望于安眠药,但是到了四点钟,我还是没有睡着。我突然想到:病房里没有一点烈酒,于是我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是想。很快我想出一个计划,赶在昏迷之前,尽快出去,我知道这一关我是闯不过去的:打电话叫一辆出租汽车,到马约门,到酒吧去喝一杯红酒,再坐那辆出租车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我于是起床,穿上衣服,不要弄出声音来,突然,女护士在我面前出现,她跑来我竟没有听到。我大声喊叫,对她说:“酒精中毒性昏迷,我有危险,你知道。”护士对我说:“夫人,那里有酒,我给你拿一杯来。”这本来已经是通知过的。这是我最后一杯酒,八二年十月。 应该永远不要让危险之物落到你的手上。我知道不喝也不行。 危险状态 此时此刻,我对我的写作只觉有罪负疚,每次书出来以后,每次都是这样。如果我一定非 9677." >陷入像我现在这种状态不可,那就不该写。如果我不再陷入纵酒的危险,这种状态我也不堪忍受,那也可以不写。我经常对自己讲到这一点,仿佛我还可以维持似的。这就是一种危险状态。
99lib?。不应逾分奢求。 在怀特岛上那一片白色之中,在那间冬日小客厅里,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过,那就像是一次为婚礼而举行的弥撒,年轻看守人与被他唤作埃米莉·L.的那个女人之间的结合。那一吻,审慎而克制的一吻,其端庄合礼,那种强烈性质如同地狱一般,在眼睛上和在闭着的嘴唇上的一吻,时间很长的一吻,这一吻是她发明的,她,作为一个女人,又是由她主动给予的,是奉献给支配他们整整一生直至死灭的那种爱情的。任何肉欲的满足,任何一类欢心快乐都不足以取代这种缺失虚空。我每一想到她,正是这一切,总使我心中充满无限的激动。而且现在对于他,也是一样,就像对她一样。他们由某种属于宗教层次的同源关系,一种永无休止地推衍生成,结合在一起了。 埃米莉·L.写诗,对此她是闭口不谈的。她的欲望,就是写。她的欲望,她是当作一种指令来接受的。这种指令,由来已久。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我很想把这种指令与史前时期猎人在春季黑夜感受到那种至上的命令两相对比,我认为那是一脉相承的。我看文学也是这样,它就是人们可以用来同史前时期那种狩猎相类比的东西。当一个字还没有写出的时候,我就看到那种指令像是已经发出下达了。就凭这种力量,使人一跃而起,迫使他们日以继夜在洛林山区台地上跋涉前进,去等候雄鹿从德意志土地上大森林中走出来,尽管那时德国人和德国土地还不曾得到命名。写作,也与此相似。这是一种对鲜美肉食、杀伤、跋涉、力的消耗使用的渴求。这也是一种盲目性。藏书网 埃米莉·L.曾经在学读书,受过古典教育。在南安普敦一所很好的学校学习过,是见多识广的。她也阅读。又有一位父亲在身边。我想这位父亲肯定对他的孩子谈到有关写作之类的事。大概是从读诗开始的,这本来也是极为常见的事。一定是他,让她读美国诗,发现有这样一个女人,给英语现代诗开辟新路的埃米莉·狄更生。对她来说,由父亲建议阅读开始,由此起步。没有这位父亲,埃米莉也是会写的,这不成问题,不过,在她一生中可能要推迟一些,或许出之以另一种方式。使人写或者不写,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最初,在童年时期,总有那样一位父亲,或者因为某一本书,或是学校的一位女教师,或印度支那种植水稻的平原地带一个偏僻居民点的某一个女人,情况虽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小孩子的孤独寂寞。 有一次,我曾经讲过这个问题,我说书的主题,永远是自我。那是肯定的。甚至现在这本书也是这样。甚至在一本小说正在写作过程中,担负责任的人还处于缺席不见的情况下,书的主题也仍然是我。当时我在求索要写一本书,我就找到了它。所以我到那个地方去了,到了基依伯夫,目的是为了忘记我正处于寻求写一本书的过程中。除此之外,在我之外,也就没有书。 我常常这样说,现在可以不受约束地谈谈这件事,即关于男人写的小说。存在着一种男性文学,废话连篇、喋喋不休,被学问教养缠得动弹不得,思想充斥累赘沉重,观念形态、哲学、变相的论述评论塞得满满的,这种文学已不属于创作范围,而是另一种东西,属于一种傲气,是一种一般表现老板地位的那种东西,完全没有特异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根本不可能达到诗的境界。诗在他们那里已被剥夺无遗。男人的小说,根本不是诗。而小说,小说是诗,要么就什么也不是,是抄袭。 不过,您知道,男性文学,也有例外的情况。这在文学中只占有很小的一部分。文学,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陆。这就是人民的文学,歌曲,还有司汤达,还有普鲁斯特……普鲁斯特不属于男性文学。这才是文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