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适莽苍》 引子1 空寂的铺排 新越仁昭二年,正是阳春三月的一日。夜色蹁跹滑落在西京端方的城楼上,巡防的将士,值夜的守备,打更的巡夜,色色披挂带甲的佩着刀剑。 钟鼓楼刚刚敲响过子时,楼台四周的红绸灯笼还没有撤去,从十三座护城角门看向中间琉璃璀璨,金碧辉煌的皇城去,依旧崇阁巍峨,层楼高崎,琳宫面面款款合抱,复道迢迢遥遥萦纡。掩映过外城刀兵严整拱卫的雉堞和城门。 战时宵禁中的夜晚,里里外外,总有那么几许不和谐。 宫墙中已然暄然盛开的春色碧桃迎风点缀游廊,葳蕤樱红点衬着庭燎光影,清贵木兰与缱绻碧柳各自静悄悄的开放十里宫墙下。 一方棋盘摆在后花园的凉亭汉白玉方桌上,十六个小太监远远的分作四队,各自拿着雉羽宫扇,销金提壶,曲柄金伞,漱盂拂尘,角门处角落还放着一定金顶子鹅黄纹龙銮舆。 十六个带刀侍卫则锦衣配剑,软甲附身,巍然站在一侧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厅中对弈的君臣二人,和旁边观棋的一位道人身上。却因离得远,只任凭风吹动花影树梢,飒飒清香的风拂过,不知几人可说得些什么。 “臣已然安排好了。”对弈的下手一侧石凳上新越武一品麒麟补服的长髯中年人轻轻叹道,说着,随手下了一枚黑子,又数了一角的白子。 与之对弈的少年天子面庞白皙稚嫩,却目光锐利中带着果毅气息。 他抬起手,薄如蝉翼的明黄绉纱外衣,上面绣着青白九爪真龙图样的襦袍衣袖摆裁成优雅的弧度,摇曳行止间翩然生姿,却见白皙的手指放下白子,道: “难为薛爱卿了,国家危难之际,多事之秋。爱卿殒身不恤,更兼连同爱子、高徒皆要送去行千难万难之事,朕甚是感佩。” 那中年人却并不多说什么,只继续一心一意的与少年天子对弈。 头上微微摆动的半透明漆纱冠,冠旁斜斜探出飞鸟翅膀一般的玄色装饰,旁边观棋不语的道人也不说话,只任二人往来布局,各自落子。待二人杀的难解难分时,那道人却突然轻轻扫了扫手中塵尾,笑道: “不若今日到此,待来日重得见天日时,再下过不迟。” 少年天子略略思忖一下,便点了点头。 送走了对弈的一品武将薛凡泰,新越皇帝和道人继续坐在棋盘边。 奉茶的小宫女捧来香巾绣帕漱盂,两人净了手,接过茶来。 “圣上这局,布的甚远,可真有把握,这批年轻孩子去了北溟,能稳稳扎住根么?”道人一头银发,映着月色更显得分明,却只盯着棋盘,那黑白二子已然各自落成一字,纵横交错。 “空寂,你的人那边,也在准备吧。”新越帝并没理会道人的询问,只向他笑笑问道。 他的笑容看过去很苦涩,很苍老,有一个俊秀少年金玉容颜下苍老,而疲惫的奋斗,和不屈的理想含在其中。 “是。”空寂道人接过茶盏,又看了看棋局。 新越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又与他目光款款相触碰,二人同时将手移向了一枚黑子。 “哈哈”新越帝又笑了笑,目光中带着对这个忘年知己的欣赏,和对他垂暮老矣的遗憾。 “皇上圣明。”道人见状缩了手。 不远处的后宫庭院中隐隐的琵琶声断断续续传来,“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谁复商量管弦?”依依凌风唱的不落因循,“胡笳胡笳,江南一声愁绝……” “秦娥望断秦楼月,倒也应景,”空寂道人起身双膝下跪,行了一个大礼道“时候也不早了,老臣告退。圣上多多保重,愿国祚绵长,子嗣昌隆。” 因他乃是出世长辈,新越帝从不曾见他如此,此时听得他这般言语,竟是直入肺腑,怔怔的让人有些哀婉落泪之感。然而他仍保持着和中的仪态,款款扶起道人,轻声说, “空寂,你的意思,朕明白的。这局棋,胜负已分,或也不会再战,你此番离开,便赐予你吧。” “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他将头紧紧贴在亭中的青砖地面上。 待起来时,空寂仍死死盯着那残局,良久,良久。 他的唇边忽的泛起一丝诡异的笑。 --------------------我是男主付延年人物设定自述的分割线-------------------------- 离开新越前往北溟那一年,我十六岁。 生逢乱世,我算不得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三岁那年,母亲离开了我,十六岁,又要告别父亲,去从未去过的北溟,开始孤单的人生,更名改姓,天涯茫茫。 若说十六岁那年,我有什么特别之处,细细寻思,似乎也是有的。 我自幼虽父亲熏陶下长大,对暗哨赤谍一道,虽不能说百分之百,也有七八十分的了解度与执行力。 我六识惊人,兼之父亲自幼教导我祖上自波斯学来的瑜伽之术,因而个体甄别能力与甄别范围,观微能力等等,都远胜寻常。 我善于一心多用,左右手可以同书,多事并行,亦可不悖。 或许还有一些隐藏技能,比如因为母亲和外公的熏陶,略通文墨等等,又比如在军中混大,行事出事还算合群云云…… 然并卵。我依然是个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有些无聊和寂寞的少年罢了。 我没有什么目标,也不是一个灰常有个性的人,更多时候,我找不到自己的任何主角光环,甚至怀有一丝丝对未来的略不自信。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情形下,离开新越,前往北溟的,开始了不知不觉的觉悟、逆袭、发现、改命之路。 我不是穿越者,但我发现了穿越者, 我不是穿越者,但我救赎了穿越者, 我不是穿越者,但我为穿越者激励,终成一代强者。 我的故事,从我开始,与穿越者并肩改造世界,是我的前半生, 为穿越者逆袭改命,是我的后半生。 我是付延年,我就是我。 ; 引子2 黄淳的秘密 深秋季,风干的泥土凝成一块块的干灰色。死寂寂的街巷中,没有灯火,只几只杜鹃发出悲戚的声音。 那是多么寒冷的夜,付延年在夜色中疾驰,手中,提着好容易寻来的药和一点子吃食。夹着马的腿,在刺人的夜风中,他心中莫名的恐惧,努力加快速度,似乎在寻找生命的迹象。 传过十里亭,他将马儿拴在背阴的拴马桩上。随即撩起身上半新不旧的夜行北溟锁子甲黑披袍服,系在腰间,努力向铁炉寺的方向跑去。 身边好暗,秋夜好寒。他轻轻绕过正门,只笃笃轻敲了铁炉寺侧后面的柴门。 里面一串剧烈的咳嗽声,门锁缓缓的打开。 一个青袍道服的小道士,将他引进庭院,直引到黄淳躺着的那间小屋。 屋子狭窄而破旧,屋子正中的小木桌上,摆了两只小茶杯,白铁壶,还有几个长三寸许的盘子,上面摆着酱菜和生姜,一点花生米,而后,就没有了。而这点子东西,也似乎丝毫不曾动过。 屋子东面靠墙边,一只咔叽作响的破床边,只一盏孤灯缓缓跳动着,而那柴草铺过底子,蓝布裹着絮子的棉被下盖着的,那瘦成一把骨头的人—— 谁能想到,竟是曾经叱咤风云,为新溟国立下不世功勋的第一谋臣黄淳呢? 听着黄淳一声沉过一声的喘息,如若那长夜中的孤灯一般无助,付延年的心似万剑穿过一般疼痛。 他转身递给小道士一块碎银,又将药递给他,说了拜托。 小道接过,亦不多言,便去外间煎药。 付延年怔怔看向黄淳,轻轻坐在床边,握住黄淳一只枯瘦干黄的手,忍泪道:“我来晚了。你放心,你放心……” 话到此处,竟无语凝噎。 一滴滴泪溅在黄淳手边,滚烫,滚烫。 黄淳的眼睛张开了,左眼边上,还有前几日受刑,被铜头皮带打过的乌圈。 他看着付延年,目光忽然恢复了一丝光芒,他努力抬起手臂,想要去擦拭付延年脸上的泪水,但终归没有力气举起手来。 付延年明白他的意思,慌张张手忙脚乱的将自己的泪痕用袖筒拭去。 他一路奔袭而来,原本风尘仆仆,这一落泪,更是擦的自己花猫儿一般的样子。 黄淳咳喘着,缓缓笑了,眼尾的鱼尾纹诉说着他心中的最后一抹温暖,“瞧你,不惑之年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你见着我,何必如此悲痛,如此哀恸……我知道…你的心…从来都知道……” 付延年忽的觉得,黄淳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那样明亮,那样睿智,那样敏锐。 他努力忍着眼泪,忍者对黄淳无限冤屈的悲哀,他在心里祈求着上苍。 黄淳却忽然缓缓的笑了,他示意付延年扶他起来,把瘦脱了形的身子,气喘吁吁的倚靠在付延年身上。 “我有…一个秘密,再不说,怕是就没机会了…”黄淳笑得苦涩,那苦涩中没有任何控诉的神色,只是一种浸没入寒潭深渊一般的绝望。 “不会的,不会的,”付延年终于没有忍住自己喷薄的情感,他想一个孩子一样诉说着一己的哀痛,诉说着自己这一生,好像生恐黄淳说出了那个秘密,就会立刻消失在身边一般。 “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遇到的人…如今,或许,也是你……送我回去…” …… 门外,青袍道服的小道呆呆坐在一只灰鼠搭子柳条藤编的木椅子边上,只直直对着火灶头里夹着蓝焰的灰黑炭火上,葳着的那只煎药的黑锅銱子。 手边,竹编的破旧小桌子上,称过药材的小称和一色纸包散着的药材边上,是一包灰色的药粉。 黑銱子上浮浮的一层药渣沫子,溢出来,一时浇的四面溅开。 小道用旁边的铜片筛子,小心滤了药渣子,又提起旁边风炉上一个滚水的歪嘴铜壶儿,略略加了些水,最后,才将那灰色的药粉,颤巍巍的加进去。 耳畔嗡嗡响着的,是那用他老祖母和父亲性命胁迫他的人,无可置喙的嘱咐: “此物叫百枯草,加进去,无色无味,服用了不会即刻死去,但两三日之内,边会气绝喘息而亡,正对着症候,不会有人怀疑。” 他颤巍巍的将药端进门去。 门里的两人,却在彼此倾诉半生的过往。 床边那位抹了一脸五花的付延年将军,目光慈悲,向他示意药端给他就好。 小道士离开时,付延年正端着那碗药,与黄淳一起,追述这半生的故事,追述他早已发现,关于黄淳的秘密。 汤匙举在付延年唇边吹了吹,小道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抖索索的关上门。 噗的一声,后背猛地一寒,小道士绵软无力的倒下去,没有一丝声响。 ; 第一章 驿路 滚滚江水猎猎风, 沧沧瀚海策策奇。 溟水越山离别意, 佐遍忠良三万里。 ——《北溟史诗·付延年记》 新越仁昭元年,天气倒了时常。腊月里河开雪化柳吐芽,官道泥泞,如若打翻的稀粥锅子。不过三五天,又下了瓢泼大雪,漫天飞舞夹着雹子,蓬松松积得半尺厚。 “该死的,赶马,都给我上手推!”搁着马车的棉布帘子,外面的斥骂声、号子声、皮鞭吧嗒,马蹄乱蹬的各种噪音,直直冲着耳膜。 我揉揉眼睛,顺着外公轻轻掀起的棉布帘子,聚焦在窗外: 一辆士林子弟的五马高车,和一辆飞鱼锦绣的明鉴司囚车撞在一处,陷入泥潭。 那马车窗门变形,无法出入,上面的一干裘皮锦衣的官宦家眷,直急的吵吵嚷嚷,哭哭闹闹。而那明鉴司的囚车整车封的密不透风,谁也看不出其中的情形。 “得,麻烦又要找上了。”我语带讥讽,看向外公,两腿长长摆开一摊,“国难临头,被丁点大的罗倭打的直下东都,这都迁都西京了,还有心思抢道儿,互相挤兑。” 外公则放下布帘,略略拢一拢胡须,哈着热气对我慈爱道: “如今你父亲执掌着号称朝廷党鞭的暗卫机构——明鉴司,总要时时小心,处处在意,你莫要多事,仔细你父亲知道了动家法。” 我翻一番眼皮,不做言语。 这迁往西京的要道堵塞一个时辰了,前前后后被阻的车如困兽马如狗,处处叫骂催促。 那帮原本就对明鉴司不满,嘲讽父亲是个阴险宦官,小人得志,国难得宠的士林子弟,更是借着由头,将奉命护送这一批迁都家眷的管事校尉,喷的一脸郁闷憋气。 看着那大头校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甩鞭甩得僻啪响,一众禁卫军护卫和明鉴司管事,个个累得倚着大车喘气。 我心下不忍,也不管外公叮嘱,直翻下马车,走到相撞失陷的两车前面,细看两下,随即走到认识的一名校尉身旁,压低声音道:“这里可有精于织补的兄弟?” 那貂帽低低压着斜眉的相识校尉,略略闪动鹰眼,带着一脸懵态看向我。 我不由分说,直将手伸到他身侧的黑马坐垫下,抽出下方的数层牛皮,又向他道:“去问问迁徙家眷们谁有缝皮子的针线,谁家有手艺好的婢子,带一个过来。” 校尉看一看我,一甩手中长鞭道:“你啊你,人小鬼大,你等着。” 说是说,不过一盏茶功夫,他就带着一个垂眉搭眼的夹棉袄子婢子前来。 我也不看那婢子模样,直将牛皮抛给她,抽出腰中佩剑,在雪地里画出个气垫的稿样子,然后抬头对她道:“缝做这样,需要多久?” 她略略沉吟,“回公子的话,一刻便好。” “去缝吧。”说着,我又引着校尉大哥前去那事故现场。 “待她缝好,充上气,将侧面填补了,下面压实在,空出一个三角区,以一只大锅子做支点,将两只长绳盘在气垫上,另备一只长枪去头,两三人持枪按压,前面盘绳挂在驱马搭子上,试试可使得。” 说完转身钻回马车,迎着外公有些嗔怪的眼神。看着外面的情形一点点好转起来。 “打马——”一声令下,呵叱与鞭声齐响,套绳拉得又直又紧,七匹马扬鬃刨蹄,打着响鼻奋力向前,枪棍撬在垫子上,垫起深陷泥中的后轮。 棍子向着地面弯过去,套绳一紧,听得呼呼一阵劲风,咔哒的枪棍断裂声,与车轮转动、泥点子乱溅的前行声一时齐鸣,紧接着便是护卫们的一阵欢呼。 当然,还有不少士林子弟: “不过工巧小事。” “不上台面。” “明鉴司还能做什么,自然如是。”的种种评价。 我双眉紧蹙,我心中忧扰。 并非听不得彼此立场对立的人,欲加之罪的喷骂,而是在那欢呼,和徐徐移动的车马声响之外,一种不详而熟悉的节奏从耳畔越来越确定的袭来。 我也并未细细倾听外公讲过许多次的这番话。 我急急打断了向外公,慌忙问道:“不是说罗倭攻打到东都城下,华东巡抚皇甫肃临危受命,已然统领华东军三十万,开展东都保卫之战了么?” 外公见我面色有异,似也有所担忧,想想道: “是啊。东都那边战事胶着,流血漂橹,异常惨烈。 你父亲不也是因着此事,授命总领十万东都禁军,和五万皇城御林军,负责侧翼协防配合保卫战,护送刚刚亲政不久的弱冠新越帝、及一干皇室贵胄、朝堂重臣转移西京。这才没有与我们同行么?” 我催动耳力,秉父亲亲授的瑜伽内息心法,仔细听去,略略定神道:“听不出数目多少,但听得似是有罗倭轻骑队伍,踏雪从东北方向而来。莫不是东都沦陷?” 外公面色变幻不定,略一思忖,定神道:“当不至于。” 而我则明明听得那声响真切渐进,于是急忙道:“不论如何,我是否应当去提醒外面的护卫弟兄们一下?” 说罢就要起身,外公却用手定定扣住了我的手腕,那力气大的不似一个文士: “不可,你父亲的话你可是忘了,你切勿露面,你父亲下面的安排,你莫非不知?方才你这样出去一遭,已然多有惹人注意之处,不可用家族性命冒险,误了大事。” 我一时语塞,听得那烈烈之声更近,急促的箭弓搭风之声已在耳畔,心头兀自郁郁,直将轿帘掀开,任落雪灌入车厢之内,如若想要浇熄心头的火焰,又好似要更早些看到那些罗倭敌人的影子。 官道北面的山头上渐渐显了马蹄风色,映雪而出的晚霞渲染的官道一片诡异的金色。 斥候前队已然变幻了护卫旗帜,备战的橙色丈六旗帜举起,其后的各分队丈三旗帜渐次举起,全体护卫队披挂上马,将家眷队伍护在其间,摆出一个制式的盾形阵,而方才出了事的明鉴司囚车,则被围在垓心,重重护卫把守。 北面山坡上,整肃排列在罗倭太阳旗下,盔甲泛着莹莹污色的罗倭轻甲骑兵,乌压压分做两阵,手中的三眼火铳和轻火弩弓,在雪境中遥遥发亮。 催动目力,我咬牙道:“竟有千人之多”。 又回首前后点一遍我们随护队伍的骑兵人数,心中略宽,他们以一敌十之数,竟敢如此摆谱,纵然我方需要保护妇孺家眷,但他们这般嚣张,着实欠揍。只是,临敌分兵,不知何意? 未等向外公询问,我已自己看出端倪。 那分开的两侧倭骑,一面队伍散开,将马背上的重甲鞍鞯披挂人马,而后混合插入另一阵轻甲骑兵之中。 重甲骑兵盔甲泛着玄色,护心镜晃晃扎眼。穿插进入那碧色轻甲骑兵中,呼啦啦晃着唐刀。 双方相距渐近,同样愤怒的望着彼此,同样准备着随时冲杀。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如若两只猛虎凝视,谁也不能先行独存。 护卫军旗帜变幻,两队黑白骑兵出列而立,黑骑白骑渐次插入方圆八卦阵型,列阵向着长蛇阵型的罗倭骑兵前行。 硝烟气息在火铳与火弩的叩响中喷薄而出,圆阵如若磨盘,将长蛇卷入其间,彼此绞杀,外间尚未入阵的弓箭手与藤牌手不断向彼此发动袭击。 他们的目标竟是那只囚车中的人。而一众护卫,一众家眷,则都围在这囚车之外。 我忽的明白了,为何方才明鉴司的护卫们,对那囚车如此看重。 方才与我说话的那个校尉已经由后队渐渐插上前队,与一个骑着矮脚马,头上两只葫芦色犀牛角尖盔甲的罗倭武士,你死我活的在阵中绞杀着。 夕阳渐渐落下去,夜幕之中,火雷弹点亮了半个天空。 看着那武士离奇的盔甲:披甲泛着红光,中间横了四只铜铃大的犀牛眼,挂甲大铠结结实实叮呤当啷的镶嵌了一排溜溜的反光镜,整个人刺眼的紧。 罗倭极其重视武士血统,铠甲和武器作为武士家族的传家之宝,成为高贵血源的象征,像这等奇怪至极的盔甲,所用所收藏者,非富既贵。 再看他身后的六七轻骑,看似寻常,实则乃是影卫群的护军。 ——这是个头目。 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光,丢开外公的手,拿起父亲的连远弩,从家眷之中渐渐以出恭为借口,站到靠近战阵的地方。 那武士火铳三枪用尽,无暇重上枪药,遂收铳持刀,右手勾手一刀砍断马颈。汩汩的鲜血直直喷射出来,溅在浴血厮杀的周遭二人身上。明晃晃的护肘镜擎臂一挥,就要向那校尉脑壳砸去。 不料那校尉闪身离阵,后面补入战阵的兵士则顶上他的位置,只见他反身一跃,骑上那武士马后背,挥刀向前刺去。 眼见得手之际,那罗倭武士却忽的接过影卫递过的一只火铳,手中爆出一团炫目火焰,一爆之间,将那校尉炸的口吐鲜血,反身倒地。 带他要再补上一刀时,却忽的身子一颤,两只手疯了一样往头上不断虚抓了两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抽搐着用倭语喷着血沫子,说出一句断气语录。 一支短箭从那武士脑前刺入,瞬间毙命,而他身旁躺着的,则是也同样断气的校尉。 果然,一刹那怔忡的功夫,罗倭骑兵的阵型略略乱开,我方的战阵力时占了上风,人数占优,补给充足,绞杀之势不过时间而已。 正当我有些自得之时,却听得家眷之中的囚车一声巨响,炸裂四散。 那火光如若一道咒符,罗倭骑兵瞬时改旗换令,且战且退。丢下一地冻干涸的尸首。 我乎的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的在为爆炸惊呼不已的家眷队伍中找到了方才撞车的车夫,弓弩握在手中,如若疾风,弓弦化作刀柄,将他的颈部死死扣住: “说,谁指使你做的?!” 不待我叫认识的明鉴司护卫前来,那车夫却毫不抵抗的垂下头,嘴唇带着笑意,泛起紫色的服毒痕迹,一看就是立时咬碎了牙齿所致。 我憎恶的将那瘫软的尸体扔到地上,一把拨开了他的棉衣。 他颈间上的极小的刺青,在我眼中清晰可见。 彼时我虽只有十五岁年纪,对倭语算不得十分熟悉,却是自幼追随父亲在军中长大,对那两个常见的字眼,认得一清二楚: ; 第二章 西京 戎轩驱驰,罗倭乱世,纵横曲终难相救。 策谒天子,趋奉西京,请缨联溟南北雠。 郁迂再主平原事,伤别千里泪空流。 九歌高标,两都不见,慷慨万里默幽囚。 女为何容,士为何往,九州共伤新亭侯。 绵绵恩义无双智,絮絮叮咛寄秋风。 ——《新越史诗·薛凡泰记》 那两字的字义是:死士。 所以,前来偷袭的这一拨罗倭骑兵,牺牲数百人,只是为了创造最佳时机,让死士得以刺杀囚车中人。 竟让他们成功了。可恨。 一股楚痛咬噬着我的心,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麻痹了我的神经。 这一场变故让行路的节奏变得加快许多,在死亡威胁终于迫近了这些自幼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家眷们之后,在亲眼眼睁睁看着明鉴司和禁卫军的护卫们,为了他们流血牺牲之后,短暂的震撼,人性的醒悟,终归还是有的。 我自是也明白自己闯了祸,一路上再不出头露面,和外公规规矩矩呆在马车里。 到西京的那天,春意微微的萌发着,万物似是都睡醒了一般。 和我们这批人一同抵达西京的,还有和我新越划江而治的北溟国使节团,听闻如此声势浩大的前来,谈联合抗倭的和议,已然是第二次。 如今的北溟国,其实几年前,还是被视为山匪的梁山流寇。 但,背依长江天险,面向江洋水利,西有庆麦山为凭建立城寨防御体系,东掌水路交通枢纽——经济富庶的北溟国,对于面临罗倭巨大威胁的新越而言,迟早,是不得不妥协相认的盟友。 想到此处,我微微抬首,和许多西京街头的人们一样,注目着北溟使节的队伍。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十里吹过,未经战火屠城的西京仍是升平景象: 街巷间挑卖的小贩,摆卖的小摊,打开门栏张着旗帜的商户,前呼后拥匆匆而过的巡防将士,驾着驯骡的翠幄清油车,缀着金丝角的闺中小轿,吆喝铺排的大婶,巷弄之间热闹非常。 我回到西京薛府的时候,家中正在待客。 我径自绕过穿堂,远远地,就看到家中的两面影壁: 碧绿而巨大的棋盘墙上,数千棋盘、上万棋子、各式棋局、阵法变幻,黑白棋子,点缀其间,如若走入了夜间的观星台。 待我仔细看时,原来两面影壁之上,棋局互为倒映,彼此克制,攻守变幻,成败一线,绝配绝解,相爱相杀。撩的我一时技痒,心兴大起。 我施展瑜伽之术,将两面影壁数千棋局一一掠过,最后默默停在一方奇怪的棋局前。 随即凭借记忆,转头去寻这一方棋局的倒映,居然无解? 我心下诧异,毕竟,我甚通观微之术,速记与甄别,皆能为寻常人不能。自信即便浩瀚星空,万千繁星,变幻无穷,我也可轻易从中区分一星半点的差异。 然而,我反复查看了两遍两面影壁上的棋局,明明是一一对应的偶数棋局,却出现这一个奇怪的孤本,让人不禁好奇琢磨其中精妙之处。 良久,我忽的拨动其中几粒棋子,捏在手中时,莹润的暖玉棋子黑白分明,透过太阳的微光,闪出各自不同的黑点,投影在地上。 灵光一现。重新将棋子放回棋盘上。却听见身后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回过头去,只见笑意阑珊的空寂道人,还有他身后的老爹大人 ——父亲,正努力压抑着他的怒气。 虽然干斥候谍探这行多年,他的任何情绪,早已不为人所查,而我因着观察细微之力,兼之对他太为了解,所以几乎是立时被他的怒意吓住了。 我转向空寂道人行晚辈礼,笑道,“空寂叔叔好~~~”。 空寂标志性的一字眉陡然的向下弯曲,眼中却还是满满的笑意。 他径直走向那布满棋盘的影壁,微微凝眸转身看向我道:“贤侄好眼力,好棋艺。” 他的目光甚是温和,我却带着一丝做贼心虚的赧然。 那棋局,还是那原来的棋局,但又已然不是原来的那棋局了。 空寂大师走向我,轻轻摊开左手掌心,憨厚的放在我面前。 我很是不好意思,将藏在手中的一枚棋子,汗津津的放回他的手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我看这颗棋子是多出来的,怕是叔叔放错了——” 空寂笑而不语,唇边含着一丝莫可名状的诡异,宜喜宜嗔,亦正亦邪。风吹动他的道袍,飘飘所似。 他看向父亲,一拱手道:“令郎眼力非凡,贤弟得此灵儿应是老怀欣慰。” 随即又微微压低声音道:“想来有令郎前往,对我等大事,必有助益。” 我看着父亲面上细微的变化,耳根后轻轻抖动,鼻翼间向上细小的颤,心中直升腾起一种想溜的冲动,双腿却挪不开步子,想来此番定是家法难逃了…… 心中一声叫苦。 只听得父亲淡淡一句:“我去送送空寂。你既是刚到西京,旅途劳乏,就先自去沐浴更衣吧,待歇了中觉,用过晚膳,直接来后堂宗祠找我。” 微微一顿,又补上一句:“不得出去乱逛。” 我唯唯诺诺领命,自去安置。 盥洗沐浴,又用过茶饭,想着要挨父亲一顿鞭子的家法,我自是第一个想到外公,偷偷溜出去外公府里搬救兵,这似乎确凿是最稳妥的一条路。 想到此处,我略略转了转眼,看看家中院墙,想来我的瑜伽功夫,这院墙还难得了我去? 然而我错了,待我转悠到墙根,就发现明鉴司的暗哨竟有专门守墙根的选手。 以……权……谋……私…… 我暗自腹诽着。略略郁闷,看来此道不通。 忽的眼珠一转,撇见柴房边上的菜大姐,菜大姐常年为府上购买菜蔬,故称菜大姐。 见菜大姐搬空了的菜蔬车子上,还有一堆虚虚浮浮的松麻袋。 我左右窥看,四下无人,于是一个跟头扎进去,把自己在里面埋伏好。 然并卵,大姐一拉车架,立刻觉着重量不对,她抡起一把铁秤砣,看准了就要抬手。 我见势不对,慌慌张张喊道:“菜姐,菜姐,别啊——是我,我啊——” 菜大姐把我从破布袋子里一把拎出来,略带粗糙的大手,慈爱的划过我的脑门子,把上面挂着的一两片菜叶子理掉:“小少爷今儿到了啊——怎么来这里耍呢——” 正说着话,忽然,她双眼一眨,向后软下去。 我罪恶的咸猪手上,拿着一根带了迷药的细针。 “对不住啊,菜大姐——,”我轻声对着迷晕过去的菜大姐,表达对自己罪恶深切的忏悔,“看你身量与我相仿,不得已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一定长命百岁。” 我搂着菜大姐,缓缓把她放到柴房,解下她的腰牌衣衫,手舞足蹈,将发型绾成略等于她的样子,又拍了几把土在脸上。 待略略入夜,就要上门的时候,急急忙忙的混出府去。 阿弥陀佛,竟然溜出来了。 出了府,直奔外公府上是正道。我走到河边,将脸上洗刷干净,这才跑到外公府外。 外公毕竟是文臣,虽是翰林院大儒,但不涉机要,府内外都甚为清净。 我看一看身上的大红罗衫袄子,摸一摸脑袋上的堕马髻子,思忖一下自己现下尊容,不吓人起见,我干干脆脆的一跃翻进了后院墙。 一天溟迷的夜色,此时还略略的有些生寒,搁着月色垂柳,下面临着池塘的石凳边上,定定坐着两个人。 我揉一揉眼睛,对自己无比自信的目力,第一次感到怀疑。 与外公对饮的那位,可不就是原新越国子监兵工司首座,后改投北溟,成为北溟内外相爷,如今前来出使的——付邵。 我细细从远处打量着他,他只是而立有余年纪。 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不卑不亢、谦谦君子,全然看不出一丝一毫出自北溟的江湖气息,反是持中慎重,温润如玉,举手投足皆是儒者风范。 付邵没穿官服,也没有依制身着官员常服,想必此番前来,是个人私教,微服偷偷探望的。身侧几个暗卫,站的都有些远。 他穿一件别无纹饰的利落精品湖丝长袍,窄小方便的袖筒,身披一件软甲丝素净简单的大氅,寻常至极,却反而显出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卓然。 外公正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叙谈着当年往事。 “当年多亏了你父亲付彦付大人啊,他可还好?……” “凌公客气了,家父也是爱惜良才。家父身子还硬朗,凌公不必挂怀。” “哎,那年久儿才三岁,凡泰正任职伊犁绿营,追随当时的伊犁将军,后被任命为西征金俄左路军主将的熊怀义出征。 当年的右路军,则是由先帝宠妃林嫔的兄长林奉之率领。” “先帝当年已然六十五岁,而林嫔豆蔻年华,尚无子嗣,又因歌姬出身,朝中毫无根基,先帝宠爱林嫔冠绝后宫之余,自然担忧其身后可得自保于后宫中。 于是属意林嫔兄长林奉之借助此役获得重要军功,以稳升林嫔后宫之位使其安心,满朝皆知。 左右两路军队,自西北与京城各自誓师出发,至蒙洛会和,并依战略各自从代州、沁州突袭贺兰山。 谁知右军中途迷路,一直不见踪影,鹰隼、信鸽、暗哨查访皆无消息,左军又已然孤军深入,为敌所查。 于是左军统帅熊怀义,唯有派遣凡泰率领斥候飞骑,前去探路寻找联络右军,自己则与金俄周旋沙漠,奔袭作战。 悲催的左军军粮草箭矢耗尽,过乞灵山,火焰山,穿沙洲岭,终陷于重围,八万兵马战至两百,熊怀义最终被俘……” “寻到右军并与之会和凡泰,却在不久后,就得到了左军战败,主帅被俘的噩耗。 右军统帅林奉之万分惊惧之余,立马上奏朝堂,声称左军熊怀义已然兵败投降金俄,并意欲协助金俄军队,前来阻击新越军,请求暂且退兵,回朝后,更是将此事全然推诿在熊怀义将军身上。 尽管熊怀义之父——熊老将军,以其在武将文官中的影响力,使得御史台连番奏请,最终迫使朝廷彻查此战所败原由,并取得了命斥候营统帅薛凡泰,面圣陈述战情的机会。 然而当时对于凡泰会如何对答,所有人皆没有什么把握。” “是啊,也曾听家父说过。林嫔得先帝盛宠之隆无人不知,林奉之亦派人上门威胁利诱薛将军。薛将军最终顶住了压力,据实陈情,实为当年士林嘉许。” “哎……人心不如水啊,当年凡泰原本从未入流,士林中人从来只当是边地低位的赳赳武夫,但他们哪里懂得袍泽之情,人同此心啊。” “是啊,若是当初,将莫须有之污名加于熊将军,即是将手下数万战死的士兵,置于不义之地,其身后无数孀妻弱子,抚恤皆不保,实是令将士于九泉下无法瞑目。” “薛将军因此事,忠义贤达之名鹊起,却也在意料中的违逆圣心,遭到了先帝雷霆震怒。” “哎,我那苦命的女儿女婿。先帝怒斥凡泰沽名吊誉,违背圣意,辜负圣心,欲以太史公司马迁为效,于是竟以效仿汉武帝为名,对凡泰革职并施以腐刑。” “经此巨变打击,薛夫人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当时啊,满朝贤名之人皆来吊唁。你爹当年,正任着隶部尚书,那次吊唁我可怜的女儿,也是我第一次见你,你那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啊……” “若非你爹当年力举凡泰为河内监察史,这十余年的路,真不知要如何走。” “凌公客气了,记得当初,凌公还亲自为薛将军择选了六位师爷,随他上任,以弥补其文墨功夫、刑名政务上的不足。” “也是凡泰自己的造化,河内监察史,江淮道员,江宁转运使,河东布政使,并于新帝即位后提拔入京城,成为全国明鉴司总枢密……” “但,也就是成为总枢密之后,凡泰十年不衰的清廉、贤能、纯臣、盛名一夜尽失,竟被斥为一个阴险宦官,人言可畏啊,也正因着这个,入京一年了,久儿并没什么朋友,可怜见的……” “明鉴司手握各大要员的蝇营狗苟的隐私痛脚,掌管着国家内外隐秘情报,随时成为天子的一把利刃,悬在诸多官员心上。 话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毕竟官场之中,有几人能干净出尘如若莲花,薛将军如今这个位置,总是难免这些的,……” 这些话,自我幼年起,外公就一直絮叨过来,我本是不稀奇的,但或是因着心境太过放松,一时未能控制好瑜伽心法,呼吸略略显形,那些暗卫哪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点异动,三下五除二就循着我的方向,欲对我这个“偷听者”进行围捕和群殴。 我想着在自己外公地盘上,若真挨打,实在太没面子,于是不等他们动手,就连忙高呼,“外公,是我,薛久道啊——” 那些暗卫一个个傻了眼,方才还气势如虹,一下子周身有了破绽,我逮住四人中间一个空档,左腿用力一跃,右腿横扫过去,踢倒两人,自己则一个前滚来到外公面前,嘿嘿傻笑。 “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外公和付邵的眼睛皆是瞪得铜铃大。 我看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更为尴尬的一笑。 俗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在外公家“潜逃”第五天,父亲亲自上门,将我“请”回了薛府。 薛家宗祠里,意外的,父亲没有对我用鞭刑家法。只是给了我一个极大的任务。 四月初十,北溟议和使团回去那天,我起的很早,陪着父亲用过早饭,便依计前往西京凤凰阁。 西京的凤凰阁,是一处十五丈四层八角楼台,飞檐挑月,门廊高低变幻繁复,兼之以湖蓝色琉璃瓦覆顶,玄色砖石铺地,每方砖瓦上皆刻有承建商人的姓名和店铺名字,乃是一处北溟风格的歌舞升平之地。 我打马行至门前,便滚鞍下马,丢了一片金叶子给门前侍候的小厮,又打起随身的一把绘着东坡醉酒图的折扇,做出一副纨绔公子模样,大摇大摆的进了临街一侧大门。 一脚踏进门边,早有紫纱罗裙,手中握着娟帕的**一脸赔笑迎上前来,上下打量我一番: “公子看着眼生呢,是要听曲解闷儿,还是醉卧温柔乡,或者——”说着眨了眨眼,古怪一笑道“来些别的?” ; 第三章 舟行 北溟良辰薄暮藏,念去去,复往往。 树树新碧,付家国士郎。 纵是功成藏剑羽,平生恨,慨而慷。 居高自远笙歌往,季布诺,侯嬴遣。 腹有诗书,韶华姿无双。 毕饮清露成离殇,怀采薇,枉断肠。 ——《北溟史诗·付邵记》 我见她说的有趣,本想逗她一下,也探探这“别的”是何所指。 奈何当下甚是明白自己还有要事,不可耽误了时辰,只得啪一声收了扇子,在她面前故作风流潇洒的一笑: “魏芙姑娘相约前来,不知妈妈可否带路?”说着,便将扇子放在那**手中。 这扇子边上镶着YN大甸的琥珀象牙,构图泼墨皆是新越宫廷画师手笔,设色更是讲究的依据各种颜料的品性加入的: 永州的零陵香,五羊城的麝香,卫羽城的沉香,青州的梨白香,雍平的广运香,秦川的暖玉香等诸多香料。 那**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一眼便看得出这诚意,却也并无什么惊喜神色,只是仍旧挂着蔼然的笑“魏芙姑娘早就嘱咐过老身了,公子随我来便是。” 我随她上了楼,又一直向西侧行去,尽头处,徽宗瘦金体的“纸鸢阁”三字在一侧珠帘门扉外若隐若现。 她轻轻扣过了门,便示意我自己进去。她则并不进入,只露出一个笑容,便掩门而去。 这是间顶优雅秀丽的两隔屋,窗开向江面,窗台上引蔓牵藤,垂山岭和穿石脚垂檐绕柱盘着,如若翠带飘摇,虽是香气馥郁自然,但我很是明白,此乃预防窃听之用的有毒藤蔓花草,种在窗台,便是有高手攀爬上来,也难免不为藤蔓小刺所伤,或擦出声响来。 屋中还有三人,其中那容貌绝代的女子应当便是魏芙。 只见她双刀半翻髻上,带着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和蓝白琉璃翡翠珠花头面,身上是白蝶翻飞纹样的云锦衣,曳地的素色飞鸟描花长裙,戴着与头面很似一对的蓝白琉璃珠镶手串,胸前的赤金盘璃璎珞圈上,也镶着同色蓝白琉璃宝石。 白皙的皮肤闪着水样剔透的光泽,唇不画而红,眉不描而黛,眼睛如若略略低垂的娇杏,纤腰不赢一握,便是坐在榻上不动,也端的有一种天然风流态度,波涛汹涌涉嫌不可描述之处种种,请自行脑补。 旁的还有一位鹤发童颜,仆役装扮掩不住仙风道骨的兔唇老者,双目间闪着智慧的光芒,静静含笑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目光中很是温和。 另外一名青年男子则在对侧坐着,看上去年轻英俊,腰身笔挺,身着北溟制式的使者随从装扮,虽然五官文秀,却也一眼便见得出也是学过些武艺的人。 我拱了拱手,轻声道“魏芙姑娘,在下薛久道,奉家父与付邵相公之命前来,请姑娘相助安排。说着,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只金色小钥匙。” 魏芙点点头,施施然从紫檀木美人榻边起身走来,接了钥匙,酥手一闪递给那名青年男子。 男子一跃而起,将钥匙插在顶柜的锁孔上,只听得咔哒一声,那紫檀美人榻如若按动了机关一般,缓缓从塌下跳出一格满满的物饰来。 “我们开始吧。”魏芙躬身取了那格物饰,说着,拉过一侧帷帐看向我,又看了一眼那青年男子: “薛公子,今后小女子等人便都唤您付延年公子了,你二人去把衣装和通身物件都换了,然后出来就好。” 随后她娉娉婷婷的走向那位老先生:“嵇玄先生,您也可以开始准备了。” 说着,走到窗户边,自己只定定立在那里,观察了一下周遭情形,又看了看窗口的藤蔓,确认了一番,方才关了窗。 不多时,我便与那青年男子换装完毕,魏芙将父亲留下的包裹展开,取出其中物件,为我重新包了一方北溟使者的制式包裹。 那嵇玄先生则巧手开始为青年男子易容更装,约莫一个时辰,便将那男子与我改易的甚为相似。 此时我方才发现,这男子身量形容,面庞姿态,都与我颇为类似,不由感叹父亲与付邵的安排确是缜密。 待一切收拾如常,魏芙方又唤了外面的小丫头摆上午饭。 虽则萍聚而已,却吃罢之后,身份各异,从此天各一方,又许是凤凰阁原本日常便是如此,一席饭食很是精致丰富: 翡翠鹿哺,蹄汁酥酪,酸笋葫芦鸡,菱香辣兔头,三山明月羹,白糯海参,和风黄鱼,龙凤斗,茄汁锦翠,蘑菇鸡汤,另配了黄鳝苏蓉,陈年竹叶飘香酒。 要知道此时并非寻常时候,而是战时,如此精致饮食,也甚是不易配置的。 吃过了饭,斜阳已略略向低垂下,慈蔼的光芒一缕缕挂在檐廊上。 我从凤凰阁中带着行囊,一身北溟使者袍服的穿过西院影壁后背街角门,向西京宇治运河码头行去。 码头边上,付邵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以后,你叫付延年。” “是。” “记得,将你爹给你的付延年个人生平资料吃透,你我是甥舅关系。” “是。” “今后,无关天涯海角,新越北溟或者任何所在,你皆要以此身份度过余生。” “是。” 我们的对话开始的寻常无奇,而我一个孩子,似乎也说不出比“是”更多的话语。 付邵只微微笑笑,挥挥手招呼他身后随行人员先行上船去。 我顺着他的手边递过目光去,见前面是文武纵列两班,并无什么伞盖旌旗,官员年纪都十分整齐,通通一色三四十岁样貌。 其后是同样站了队伍,毫无嘈杂喧哗之态的杂役侍卫等随行人员。 这两队人依言先上了那艘插着象征北溟使节旗帜的大型舫船。 这舫船和我平时里见到的新越漕舫船十分类似,乃是三厢三层主结构,船头顶棚成波浪状,主层中设餐厅和观光室,后仓为厨房与会客舱,并以不同花色雕刻标示,上瞭望寝卧,中生活起居,下划桨储备。 四周有雕花纹样,远远看去,在码头的诸多舫船中,区别并不非常鲜明。 付邵用颀长的手指,指了指来时路,又眼光悠然自得的打量了我一番,见我身上乃是与付邵身边随从护卫一般无二的雨后青蓝锦袍,连行装的背布甚至包裹手法也是依着北溟统一制式,便微微颔首。 “你看那死士身量形貌,以嵇玄先生妙手做过易容后,可与你足够相似?”付邵轻轻问了一句。 “嵇玄老先生妙手,确是相似,只是十分贴近了解之人就难说了……好在平日里家父与我也并非热衷交际之人,一时半会儿间,掩人耳目,应是不成问题的……” 我看向日光晚照中,温暖而未经炮火的港口和行船,依旧细细严谨答道。 “好。以后的事,你父亲会安排好的。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走吧。”说罢,付邵翩然向船上而去,我也跟着上了船。 看着越来越远的栈桥和港湾,墨色青山,在夕阳中拖长了倒影的余霞,两岸送迎的驰荡熏风。 夜色横江垂幕,付邵唤了身边一个叫李吉的侍卫,引我前去卧舱,晚些时候,李吉端了鸭子肉糜粥和时鲜小菜,水果芋头来给我,吃罢梳洗就寝。 新阳第一缕曙光升起,幻化照耀宇治河边万千气象。 忽想起母亲的诗笺中一首颇得神韵,禁不住迎风吟咏起来:“宇治春晚,霓裳晨雾,人间尤物。苌弘碧血成桑野,浣纱胜玄素。青峰迷彩,迭岸朱户,却道东风相误。绕梁犹在闺阁,离人三月五湖。当是锦屏一曲,种种断肠风度。请君置酒,青梅丝丝入扣。” “真好,原来你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妙人才女芳心暗许了”付邵竟也起的这么早,在我身后听完就伸伸懒腰,边看着两岸晨曦,边打趣我道。 “这是亡母的旧作,付叔叔见笑了”我也不禁失笑,回答着,很是进入角色的躬身行礼“叔叔昨晚那般繁忙,秉烛处理公务到深夜,今天又这般早起,莫不是准备悬梁刺股?” “哈哈哈,”付邵开怀大笑,“你这混小子,怎么知道我深夜才睡的?” “那我是不知道,只是看昨夜整艘船上的使者侍卫都彻夜秉烛,我半夜出恭,发现就似当年在父亲军营里看有人劫寨一般,四处灯火通明,便想着若非您这位大使,夜半不睡在处理公务,大家怎会都不睡的呢?” 被他的亲和快乐很快感染的我,年轻开朗的本性,开始如春日融化的清泉般叮咚起来。 “注意称呼,是在你薛叔叔的军营,是薛凌氏墨秋的诗词,以后称呼父母名讳时也不能忌讳这些字,免为人所查。 毕竟,新越北溟彼此之间的情报网络和暗桩都是重重叠叠的,你懂的。” 付邵瞥了我一眼,边说边拉着我到了三层顶的一间客舱,“我早点把这次的事务整理完,好与你聊聊天,做好我侄儿你的思想工作,对我很重要哦”说罢朝我狡黠一笑。 示意我随意落座。他则随身掩上了舱门。 我方留意到,这间客舱大约有会客品茗的作用。 因其中间摆着张乌木小几,地下是丝绒软榻,窗外可览江色和过江渔船,几上器物形如古鼎,三足两耳,炉内有厅,可放置炭火,炉身下腹有三孔窗孔,用于通风,上有三个支脚,大抵是用来承接煎茶的,炉底洞口,用以通风出灰,再其下则有一只铁质玄色器皿用于承接炭灰。 边上银炭精致,杯盏澄明,只不见茶盘茶碗,只见数个酒缸。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用来煮酒温酒的行头。 只见付邵已然轻快的拿起行酒的垆盏和铜壶,躬身娴熟操作起来,不一时,酒香满仓。 “都说酒后吐真言,”付邵欢快从容的递过杯盏,又命李吉取了腌制卤好的鱼片、海虾和花生,放在几上, “今天贤侄你就对叔叔我,把你闷着的真言一吐为快,可是到了北溟之后,可就再难有这个机会了,今天你想问什么,说什么,我以个人立场,便都知无不言。 不过我问你的,你也都尽量不要说谎,我们坦荡煮酒一番可好?” 我眉头微微一扬,随即笑了起来,扁了嘴故作嗔嗤道:“别介,您一个首辅之人,若也能对我知无不言,那我可还有小命留得吗? 不过既然我们是友非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又怎会欺得付叔叔呢? 倒是很感兴趣,付延年这个身份是真存在的一个人么?又有多少人清楚我是谁呢?” “付延年这个身份是我的族侄,不过所谓族侄,一表三千里也是正常之至的。 北溟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你是有些特殊可用之才的人,再加上是我族侄这个身份,我掉包将你换回北溟毫不稀奇。”他半真半假的眨眨眼,亲和的全然不似他的相国身份:“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父亲也是很了解我的。 不过所有的事情,除我之外,我们主上方均诚和本国御史台总机要,也就相当于监察情报的主管——秦义老将军也是知道的。” 付邵给我们满上温好的绍兴黄酒,边饮边说“此番议和,竟然不成,也是多有遗憾。” 我略略扁了扁嘴,点头称是,心中却暗暗道: 看您说着遗憾,这面色却一点遗憾的神情也没有啊。 说来,如今情形,若是新越积极去找北溟联手抗敌,我倒并不奇怪。毕竟兵临城下,都城很可能要失陷,一旦罗倭将海陆据点联成一线,那首当其冲,一定是新越。 可现在竟是北溟主动来联手,这也实在是诸般可疑,虽说唇亡齿寒,虽说同胞血肉,却毕竟利害当前,你们的积极似乎有些过了度的程度。 也怪不得,每次你们来使商谈联手抗倭之事,朝廷总是踟蹰不决,其实,罗倭势大,海陆优势都非等闲,哪家独自面对都是不可能的。 我兀自纳闷,头脑中却忽的念想一闪而过: 若不是你们,造下极大声势,前来议和,并不断的更改议和联手的方案,没准朝堂的疑心顾虑都会少许多,和议也就成了,早就可以联手抗敌了呢…… 也不至白白在东都一处,就伤我新越将士已然二十八万之数。 前期就参与东都保卫战的将士,几乎捐躯殆尽,后来不断的征兵调兵,这才慢慢补上窟窿,真是疑心害人,朝堂的疑心累死三军啊—— 想到这一节,我看向付邵的眼神也藏了几分恐慌。 原来竟是这个关窍。 付邵面上带了一丝讽刺的笑,看到我的神色,有些理解的包括样子,又有些赧然的笑道: “其实我们也是真心议和,毕竟罗倭将我们的海疆商利侵吞甚多,又不断和我们在雍海海域作战,况且也像你说的,不联手谁都抵不住罗倭嘛。 既然是真心议和,那我们自然想为日后多做筹谋,占据民心,和舆论上更主动联手的地位,至于,因为新越朝堂的疑心,反而使得联手抗倭之事拖延至今么…… 虽然也有布下疑阵,更好的削弱新越的意思,但新越被削弱过多,对于我北溟何尝不是极大的危险,总不能等着罗倭收拾完新越,再四面包围的收拾我北溟吧?” 我默不作声,只是自斟自饮起来,心道,或许,还有更重要的缘故,你不会讲给我吧? 若不是你们发现,罗倭的海上战舰,皆是无法轻易运用火攻,和水下偷袭的铁舰,而你们北溟境内,所能规模化锻造铁舰的工矿储藏极少。 即便你们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却也是难为无米之炊。 这才把目光投向新越国土的吧。 若非如此,只怕你们未必不想继续一边邀买人心,一边对新越朝堂君臣布设疑阵,以期坐收渔利之事。 国家之间,何来敌友恩义之说,不过是利害权衡的平衡之道。 想到这里,一阵无可避免的心痛。这些,都是父亲和我密谈时,所言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才了解的事实。可是,我又能如何呢? 毕竟新越朝堂,全然不是父亲可以左右的,无限的拖延,消息闭塞,愚民愚君。 皇帝年幼,不过与我相当年纪,兼之自幼养在宫中,除了此次避难,竟极少看到过东都外的世界,只能依靠文武官员,彼此矛盾和争议的论事,从中探寻自己合理的处理。 也只能依靠自己的行政经验,来慢慢学会更老到的用人做事。 父亲虽然深得皇上信任,认为他既非士林朋党,又不为司礼监宦官群体认同,是个只能作为孤臣忠于皇上一人的可信之人。 可是,大事关头,父亲若是一力力主,联北溟以抗罗倭,万一落下口实,私通北溟,或是日后战局有变,可该当如何? 对于臣子,这本就是难以一言论断,必须留有余地的政事。 况且他是武将出身,对战事过于关注和积极,反会引发御史台,对其是否有提携门下袍襗,以征战求军功的口水是非。 所以即便看透的阴谋,竟也令堂堂丈夫裹足不前,若非将我这个心肝宝贝儿子托付异国他乡,以求稳妥潜伏,怕是至今,也不敢上奏多少有价值和态度的忠良谏言吧。 “今日既然煮酒,倒不如来论论天下英雄,” 付邵说着,随即把目光落向窗外的茫茫江水,连天新绿上,“昔年古风,煮酒论英雄,使君与操,何等俊逸豪迈?而如今,风流人物,亦颇为可圈可点,何不各抒己见。 你我都是年轻人,当不至于唯唯诺诺,老气横秋,讲出些新意才好。” 我看了看付邵,暗忖自己何德何能?可以与他相对饮以论英雄。 只是尽管立场不同,对他却无法抑制的感到亲切和好感。于是不无恭维的说: “付叔叔自己不就是当世英雄,不过而立之年,就封侯拜相。 不过也是北溟国主敢用人会用人,要是在我新越熬资历,哪个宰执不是到了五六十岁方才能入两府呢,那时候,早已经多数人棱角磨圆诸事求稳了,又哪有付叔叔的文韬武略,锐意革新呢。 我还道是想请我喝酒,谁知付叔叔竟是想出个新样儿,让我拍你马屁呢~~~” “噗——”付邵忽的笑喷了口中酒水,看见我幸灾乐祸的看他整理衣袖,伸手给我个爆栗道: “年轻人好不好学的这样叛逆刁钻起来啊,若说当世能让我付邵服气的英雄,确是不多,可也不需自我崇拜这等幼稚吧。” “那付叔叔服谁呢?”我追问着。 “当然是我们主上了,还有我父亲,其实你的父亲也是一个英雄,这倒不是我故意说给你听的”付邵爽快的回答。 说他自己的父亲付彦,与我父亲薛凡泰是当世英雄,我自然并不抗拒。 付彦曾在吏部、户部执掌多年,珍惜才华,极有伯乐盛名,亦对货殖之术深有心得,理财用财之能无处二至。 而自己的父亲薛凡泰,则在情报刺探与军事研究上堪称柱石,独门的斥候心法有兵家隐身术的美誉,账下文吏对古今战事的研讨,和器械改进的方案,也是洞见不凡。 可是将方均诚这么一个反复无常,富有野心的梁山土匪头子也扯进来,就让我一时愕然。 但转念又想,付邵说的没错,我未来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探寻事实究竟如此,何必此刻争口舌之利呢。 于是一杯接一杯,我与付邵就这样,以一种各怀心思,却也不无理解的态度聊着,付邵还不时唱几句曲 “……一见萧然音韵古,光阴只在弹指,醉里挑灯把盏,此恨谁知,歌且合,春常在,繁华尘土停云宿……” 又几句“……流霞酿的好酒,越江渡口中兴,不管孤灯明与灭,一带链环赤壁,沙场再点兵……” 最后虽不至枕藉舟中,不知昼夜,但也各自微觞微醉,红面相迎了。 而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对付邵颇有些好感,也对北溟多了几许莫名的期盼。 第三天次第下了船,迎着名为“鹏运天池”的大码头,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在我新越文儒笔下的商贾匪气之国的都城鹏城。 我虽并不是全然相信秀才们笔下夸大其词的事,却总想着这当是个不讲礼法,经济发达,商贾云集,叫嚣吵闹之地,可丝毫未曾想到,这北溟国如此井然有序,生机盎然。 明鉴司的材料所记载,北溟与鹏城的情况由文字一一跃然眼前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那些以前并不起眼的只言片语开始翻腾: “北溟立国之初,成国家宣言之篇章,以公民之合法私有产业,受到国家永恒无条件之保护为首,以尽一切可能维护和为贸易保驾护航为形,锐意以求开拓,有并吞八荒行商四海之野心,而北溟之武装力量,则以保护国民产业利益,而享有无上荣光”。 来码头迎接付邵的,是位梳着简单汉髻,身着校尉软甲,长眉入鬓,腰挂制式流星锤和雕金丝软剑,杏眼锐利的泼辣女将。 她见到付邵便朗月般一笑,和其余一干迎接的兵士们齐齐下马迎来,朗声道:“下官御史台总哨秦清,拜见付相,主上名我来迎诸位使节归来,一路辛苦。” 顷刻间,秦清的目光已转向我,上下略略一扫,以一种骄傲的姿态。 付邵见状,不由开口道:“这便是我那新越京中的族侄——付延年了。延年,来见过秦将军。” 我上前见了礼。想到付邵所言,御史台总机要秦义将军也知此事,那么眼前这位秦清,应当就是秦义将军那位自幼习武,不让须眉的爱女了。 秦清边挥洒袍袖,边对付邵道“倒是颇像付相公的仪态,”而后袍袖忽然携风一掷,我见其暗动内力,便侧身浅避,化其掌锋,却见她暗中已然收力,哈哈一笑,继续对付邵说 “还有几分功夫,只不知担不担的相公亲卫之职,毕竟相爷千金之躯。”而后又微微靠近付邵,压低声音道“主上命我带话给相公,让相公去军务处叙话时可带上公子。” 付邵也笑对着,倏然上马道“正当如此,”又朗声笑道“无妨,让小侄随秦将军在暗哨武校学得些本事,再行安排入职如何?” 秦清一边示意随从为一行人备马,自己则护着付邵在前面跨马而行,一边答道“敢不从命。” 忽的回首,看我笑笑,竟拌了个鬼脸,眨眨眼道“公子可吃得苦?” 却并不等我答话,就径自转头继续与付邵一路叙谈而去,再不回头看我。 我自是并不畏惧什么暗哨武校学习的,只是暗暗惊诧于此等不拒礼法的率性表达,竟于高官显贵之间如此常理,毕竟北溟立国不算悠久,民风官风却已然与新越天地之别。 大抵也确是上行下效,古今如此之故。 看那秦清行事,便也是一派江湖儿女的豪爽气息。 时常宣扬其民风惜命贪生,宁献财帛不愿刀兵,爱好和平的北溟人,却不论文臣武将,弓马功夫驾轻就熟,十分尚武的态度,如是看去,确是极具有扩张性和危险性的。 只是我现在已然是付延年,甚至不知有生之年,会否会一直在这个付延年的身份下,反认他乡是故乡,诸多想法,也诚然多余了些。 人生在世,忠孝仁义,也必要苍天成全,若生于贫病交加之境,日日夜夜为升斗柴米交迫,何来其余可言。 一路乘马随行,四处看去,见山远水近亭台纵横,店铺林立人马穿梭,其间路过一处飞泉曲径,翠柏红廊的护国寺。 不数十里处,又是两处互相掩映的茶色六角建筑高入云端,只觉气派严整,据称乃是北溟的工部与商部两部大楼,其余三部也是同样建筑,只是坐落鹏城西郊。 此番先随付邵回军务处复命缴令,只能来日再去一观。 北溟的军务处也称军机处,看去其形正堂朝东,三面环水。 正殿面阔三间,进身两间半,四周加圏玄檐廊,房檐乃是重檐歇山顶,柱头斗拱六铺作,单拱,与新越法隆司风格相近似。 正殿两翼伸出四间重檐回廊,向前折出两间,形成厢房,折角处一攒尖顶有平座,正殿后身向西有七间回廊,架构空灵,飞檐宽展,玄廊跌宕,别致秀丽。 到了军务处,付邵让李吉与我在偏殿等候,他则与随从先去拜见其主上方均诚,随后谴人再来唤我过去。 想必由于此等掉包敌国朝堂大员亲子的事,及其背后所涉国政,方均诚怎可能不知,既然归来,当然汇报和得到主君首肯,方是为人臣子的要务。 然而,与汇报议和结果,和此次出使的各种政事情况相比,这却是极小的一件要务。 于是我便与李吉随一位偏殿宫人进去,吃茶等候。 顺便打听些北溟习俗,眉高眼低,出入礼仪,总归人在异乡,顺从低调的良好印象,终归利人利己。 于是,在宫人上茶时就轻轻递过个红包去,聊上一会儿。 原来北溟主上方均诚,是常常前往此处与臣子议事的。 由于其主掌军务,所以此处旧称军机处,现更名军务处。 从偏殿入正殿,需穿垣道红墙,掠百级玉墀。规矩却不算多,北溟君臣,于朝堂便废止三叩九拜之礼,行先古之拜礼,而我一介白衣,身无寸功,却也是一视同仁这般礼仪。 现行的北溟管制,由王、侯两级世袭贵族,以及十一个等第官员构成,其中前六等职名在新越历朝史书中也有其称名,虽然,它们一般标识的只是等级而非具体职能,后五等职名则与军事指挥或地方政府的具体职能相关。 北溟并没有绝对的文官武将之分,所有的职级皆可被委任为文官,也可做军队指挥,按照官阶品级给予其家人行商一定优惠政策。 北溟的科考,注重文武结合和实用,并不考教繁复的经义注疏和经史原文,而注重考教处理问题的解决思路和技能,以及官员综合全局的意识。 方均诚亲旨,宣传期待其所选官员“文可兼武,韬略载在诗书,武可兼文,干戈化为玉帛。”朝堂各重要职能部门,皆有培训学校,科考通过后,亦都要经过专门的课程训练。 而暗哨武校,则正是官员御史台,处理情报监察和机密国家安全工作的专门课程培训学校。 说话间,见一侍卫前来传唤,我赶忙起身整衣,前去拜见方均诚。 至正殿,学着前面带路的侍卫行了拜谒之礼后,抬起头,终于见到这位曾是“梁山好汉”的主上。 只见其五十许人,身高八尺,体态健朗,国子方脸,面如冠玉。 身上并不穿象征天子意味的明黄龙袍,而是穿着一身明晃晃的淬金制式软甲样明光铠,外罩九纹龙花样铁布衫,最让我兴奋的是他腰间所配武器 ——连鞘的刀,黑黑的刀柄,青青的刀锋,青如远山的锋色,弯弯仿佛一钩新月,中有开合装置,纵未出鞘也透出逼人的杀气——那是传说中的圆月弯刀吧? 传说此刀,出手忽然间,便可做一道飞虹之姿,回环中有惊天裂地之威,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句,因其刀锋过处,若黑暗中忽现的圆月之光。 据说此刀已经失传多年,今天竟得一见,但凡练武之人,谁人不为之兴奋。 再看那方均诚举止,豪爽热情,似确如新越传闻所言,江湖英雄气重,并不看重礼仪繁杂之事。 这军务处布置,与其说是金殿对策之所,不如说更像一置身庙堂之上的军帐,官员多是软甲加身,环于殿中而立。 方均诚见我之后,便着令殿中时监理文武官员职官补缺事务。 一名唤刘广京的官员,为我安排好挂职——挂为付邵的豹补从四品刀剑左侍卫,着享薪俸。 秦清又奏请,准我先入暗哨武校学习等一干事宜,随后,方均诚亲命贴身侍卫王骏,送我先回付邵相府中安置,留下付邵等人,称还有正事要再议处。 我与王骏告退,徐徐退出大殿。 再回望时,但觉其地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水晶玻璃的各色风灯,如若银光雪浪,庭燎虽因是白昼,并不曾点着,却因着其皆雕出螺蚌羽毛幻彩乾坤之形状底座,一径看去,琳宫绰约,桂殿巍峨。汉白玉石栏杆与阶下白石子铺成甬道。合着步子,就着两边路旁夹道的葱茏佳木,奇花灿灼,罗藤掩映,不落俗套。 李吉已经在外等候,领我前去相府。 先前我单以为,大约父亲是要联合军方官员直谏联溟抗倭之事。 如今以我在北溟得到的待遇看来,却是八九不离十的要有场兵谏的节奏。想到这里,心中纷乱,面上却不能露了样子。 ; 第四章 暗哨武校 淳庚有缘,若飞妙手笛成弓。 报国陋室,锦裘武艺三边宁。 北溟旧事,残编未演恐猜镜, 相逢他日,旧人意过涅槃星。 ——《北溟史诗·伤孔立飞》 只得沿路向李吉又打听打听相府的各种规矩,还有何人常住,主母称呼为何等等。 不多时就来到了相府门外。 门外两只大头憨憨的石狮子,虎步龙盘的站在门头,一面赤金雕碧的匾额上书着:付相国府四个大字,其起势颇得王右丞的三味。 待下了马,正门的管事小厮见了李吉与王骏,似乎颇为熟识,忙前去通传。 很快就有两个小厮出来,迎了我们一行人进去。 相府,是原先罗倭尚未入侵前,著名的倭国僧人,亲自设计和建造的寝殿造结构。 据说倭国贵胄私人府邸皆以此类四厢,叠加正两厢式构建,彼此间以回廊相连。 屋前则以水池相连,佐以佛教的本土化标准,在屏风和门扇上,一经画着极乐世界的旖旎风光,阁楼的角门,梁、枋、斗上都雕刻着宝相花、卷草、连珠等佛书中常有之繁花密叶,花纹饱满流动,栩栩如生。 门厅东西两面是一楹联,看去,正是: 坐片刻无分尔我,吃一盏各自东西。 府中人物,来来往往的似乎正忙的不亦乐乎。丫头小厮们,各自依着所行的差事着着不同样式衣裳。而付邵的正妻邢秋燕,作为当家主母则打发了贴身丫头穗儿来迎我们进正堂去。 穗儿看去不过十五六年纪,却颇有些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的俊朗飒爽感觉。 只是衣阙或是跟了邢氏的风格,穿的花红柳绿,反让她那俊朗的容颜减了几分别致。 看到这相府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忽然有点自哀自己这过早丧母的家伙,竟是从未见过有女人在家里张罗聒噪热热闹闹的样子,瞬间就感到甚为温暖。 邢氏甚为年轻干练,长发向上半翻梳拢结于顶,又复反绾成双刀欲展形态,中簪鎏金花色蝶舞状步摇,卷烟眉,横波目,在正堂留我坐下叙话。 李吉则被打发先去送王骏回宫复命,再去比翼街穿云巷寒园请付邵双亲付彦夫妇前来一道用晚饭。 随后为我引见了相府的大官家许友后,我的各种行李便有小厮搬去安置。 邢秋燕让我先去洗澡更衣,随后等付邵回来了一起吃顿接风洗尘的饭菜。 我泡澡的功夫并不长,很快收拾完出来,裹上主母给的北溟窄袖锦袍。 忽听得府内院中有人正在吹笛弹唱,还有邢秋燕在那里指点教学如何讨人欢喜的技术,凑热闹的兴头一起,我便循声去看。 见四个十二三岁的歌戏小倌儿,和两个抱着琵琶的女乐,在院里四古桃树下。 邢秋燕和丫头穗儿则在一边,邢秋燕坐在挪来的一张官木椅上合着拍子。 穗儿吹着笛子,那其中一个小倌儿唱到:“芬芳一世,料君长被花恼,我向东邻曾醉里,唤起诗家二老,拄杖而今,一天桃红水榭,咦?可不是商山皓?请君置酒,看渠与我倾倒” 另一个则对唱:“是谁家二老?莫不是当时那金銮揍草,落笔万龙蛇,待得无边春夏家翁好。平生丘壑皆他教,一觞能令千岁倒。若说那当年英豪,西北洗胡沙……” 几个小倌儿你一言我一语,什么“老骥伏枥,不辍青云”,什么“思慕家严门风好”…… 旁边的邢秋燕则又打拍子又打扇子,毫无扭捏的调教拍马之术,看得我哑然失笑。 想起今晚,似乎要请付彦老人家来府中,这主母媳妇儿,讨好公婆的歌词虽写的露骨了些,然而年老之人,多半最爱这热闹阿谀,便是内心知道,也就当做孝心收下这一派奉承的夸大其词,并不觉得脸红。 而那付彦,却又是付邵背后,真正稳操国政的权臣,付邵出面,也有追求北溟国鼓励年轻人上进之榜样的意思。 对于有权有势的公婆,如此不吝提鞋的吹捧,阿谀功利之做派,还真是与我新越闺秀大相径庭。 听说这邢秋燕,乃是鹏城盐商邢元亮的女儿,当真也是逗趣俗物。 不料邢主母也看到了我在这边古怪而笑,却不知是因我觉得她教唱的歌词太过马屁之故,只当是我看上了哪个丫头。 瞬间,她看向我,露出一个更为古怪的笑容:“小延年过来,婶娘这才待问你呢,可巧你正来了。你看寻个丫头伺候你可好?” 这一问却是让我吓了一跳,忙喜眉笑眼没心没肺的说,“谢婶娘费心,只是不用,侄儿只是看这戏拍的有趣,多看两眼而已。” 谁知这一说,邢秋燕更是一副了然的古怪笑颜,对我道“有什么费心的呢,你身边也是该有个贴身服侍的人了,虽然你有个侍卫的差事,可在自家,都是一样的,要我不给你安排妥帖,可不是我的不周了” “婶娘好意,侄儿实是感激的紧,只是侄儿还小,真不必靡费什么人服侍的。若是真有需要的,侄儿自然向婶娘讨要——” “靡费什么?”邢秋燕撇了我一眼道“又不缺这点银钱,钱赚了就是要花的,这乱世里,谁知哪天身家性命便捐躯了呢? 况且咱们北溟不像新越,咱们北溟富庶些,就是新越那种穷地方,也喜好在那些个婚丧嫁娶黑白事儿上,大为铺张浪费,咱们只是日常开销,花了再赚就是,侄儿莫要推辞客气。” 待我再要拒绝时,门外已有通传,说是付邵回来了。 这位邢主母,一听到自家夫君回来了,那一个表情欢乐而天真的样子,恍若一二八年华的少女,情窦初开一般,动若脱兔的一溜烟跑去迎接了,我则唯有半尴尬半认真的,跟着也向外走去。 来到外间,却见付邵与邢秋燕并未在大堂中。 我思忖着莫非这小两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促狭之心倏地跳起,就想着去找找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可有什么夫妻亲昵玩笑? 看四下无人,就以独门斥候心法秉了内息,跃上屋顶,瑜伽躬身以一字贴壁,隐逸非常的寻着穗儿的身影后,抬手挥袖,丢了几只石头,正入她所在门口的水塘。 穗儿果然前去查看,我顺势便掠过檐廊,跑到她刚才立着的地方正上方的檐上,侧耳屏息偷听里面的声响。 不多时回来的穗儿回了门内一句“回夫人,没什么事”,说完,继续规规矩矩站在那间屋门口。 想必因着不过是迎接夫君说几句体己腻歪话,并非什么机密要务,所以,并未选择密室、宗祠或是书房,而是就在卧室间,更衣、浣尘,随聊而已,防备也并非密不透风。 我催动内力于外耳,凝神听去,只听得里面付邵在对邢秋燕说: “途中我已经以和他叙话为名,将他调开了,他所携带的东西已经都查看过了,所有书样文字也都誊抄过,呈给主上过了目,多是他亡母的一些诗作和书籍,还有他外公给他的几页信笺,然后,就是衣物盘缠,并没什么可疑物品,刺奸密保之物未见,也没有鹰隼灵鸽尾随。 他毕竟还年幼,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便是如亲人般看待,也是应当的,况且不树无谓之敌,多个朋友总是好的,且主上也非常看重他的父亲,并对他第一印象不错,希望能争取他。” “夫君说的是,”邢秋燕也悠悠脉脉的说“妾身也让他更衣沐浴时,命人查看了他的随身饰物,也是可怜见的孩子,一点贵重的贴身之物也没有。毕竟我们彧儿,霜儿都还小,若是能将这个孩子好生培养,让他跟着夫君多学些,也是积德积福。 只是毕竟是个刺奸要员的子弟,妾身的见识,还是要在他身边安排点人的,一来也是服饰伺候保护之意,二来,也权是妾身自己的一点小见识,总是为夫君前程和安全想来,有备无患。” “这是小事,家中自是可以安排人伺候的。这次主上命他可尽快去暗哨武校学习,以赴职就任,还有别的意思,想来这个孩子,对薛凡泰在新越境内的暗哨刺奸之事,必也有所知晓。 尽快就任,配合主上的一些计划,也是考验其真心诚意以求稳妥”付邵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 “主上虑事,历来如此,天子地位,若不如此,也难以令国家稳固,人心坚忍,不过妾身也只夫君向来心肠柔善,对这孩子,很有怜爱垂青之意。”邢秋燕说着。 “不止如此啊,”付邵叹了口气,又道“家父在朝堂做了十五年的吏部尚书,他能力所及,凡是遇到官员确有才能,却遭遇各种原因的委屈刑罚时,常常为之周旋保全,这才有了今天,我在北溟能够把握运用新越和北溟两方人才的局面, 而这薛凡泰当年,也是家父所荐,所以与我私交甚好,他既然开口保证,会尽可能依照我们的意愿达成和议,让我们运用技术开采新越铁矿,打造新式战舰武器以共同抵御罗倭,只希望保全他的儿子,并让我代他教养孩子长大给孩子个好前程,信我为人可靠。 于公于私,我都是期望这孩子,不会是新越或北溟的一招棋,而是能好好成为未来可摒弃国别所见,有心智手段,为天下而努力的栋梁之才。 其实他若别有想法,主上焉能容他在相府,不过既然主上已经准许他前往暗哨武校学习,将来也必有机会委以重任,只要他自己自强,以其人才资质,也不算是我辜负了薛兄的苦心。” 廊檐上的我听到这些,五内百味杂陈,一时也不知作何想法。只得更努力的秉着内息。 直到付邵与邢秋燕说“你先去招呼一下外堂,为夫更衣完毕就前来,主上爱好军务处议事着武袍,天气渐热啊…” 邢秋燕却不肯,坚持要留下来伺候更衣,两人几句“讨厌啊”“你坏”之声响起,我方才又有了回到平凡美好的尘世那般兴致感觉。 晚上的洗尘家宴,被邢秋燕搞得着实很是热闹,那一出出一道道的菜肴与戏文,说不尽的繁花似锦,富贵风流,也同样说不出的庸俗姿态下,竟有那样一颗剔透,而暗暗藏着锋芒的主母心计,虽然并不抗拒反感,但是那番檐廊下偷听之言,仍是让我懂得了许多内心深处的暗流。 到暗哨武校报道的那天,恰是我来到北溟的第十五日。 半月无所事事无聊便窃听些私房话,逗弄一下付邵的两个精灵活现的小可爱——付彧,付霜……这样的欢乐时光转瞬即逝。 想来我这样一个人,原本是并不合乎“仁不带兵,义不经商”的新越旧观念的。 我是如此眷恋家庭生活,喜欢孩子,有妇人之仁,却生逢乱世,肩上担着父亲外公和自小教育中应匡扶社稷,为天下安宁孜孜以求的士大夫精神,这十五天的家庭生活,竟也似偷来的一般珍贵。 暗哨武校的建筑,是双层圆形架构: 内层为八角式平面,八个结实的墩柱间以圆拱相连,其上建起三层楼廊,上两层两个墩柱间,以成双的圆柱为装饰,圆柱柱头为典范设计,用的是运城窑舍所烧制,新式青砖石陪大理石柱; 外层则扩展为十六边形,内外两层形成上下四层回廊,上方八角形穹顶统领,圆顶和交叉拱顶以琉璃制成,下回廊东侧是武圣人姜子牙姜武的雕塑,西侧则是演武台。 下两层内设教室,研习室,竞技室与讲师室,上两层则是寝室,餐厅与宴会室,而地下还有一层据称是战时才会启用的密室。 在北溟的革新中,重视专门学校,是一种重要的移风易俗之开创,将其与即将进入政府各部的公职人员和官宦子弟的前程相联系,其业务作用和思想启发都非平常。 同时,各部下属学校还重金招揽北溟内外各个方面顶尖之才,以其在士绅家庭的影响力和声望更好的推进革新。 北溟武校的课程设置,有绝地求生,刺奸对抗,兵法操演和律法历史四个大的部分。 绝地求生的课程教习,都是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过来人,他们亲身总结的生死经验,直接学习并实际操作。 具体的,包括求生抗压训练,环境评估,寻水觅食,濒危体验,路线规划,武器选择,伤患处理,自我防卫和体能训练。 这门课,基本上是一门天天挂彩的体力活儿,且所占考评分数极大,又因学生的成绩与讲师们的饷银直接挂钩,所以讲师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摧残的一帮新手颇为狠辣。 刺奸对抗课程,则包括近身搏击,短打刺杀,用毒用火,密码通讯,刑讯技巧,回避诱导,以及牺牲与迂回措施等。 相比绝地求生的体力消耗,谍战对抗是赤裸裸的精神摧残,包括疲劳应谍,饥饿应谍等等——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吃饭,考验意志力。 还有各种绞尽脑汁达成目标的任务,和各种自陷入瓮的挫败历程一一摆在前方,等你前来。 兵法操演,包括兵法教授,用间行计,分组练习,群体作战,团队通讯,以及以班级为单位的整体实战模拟对抗,据称经此一再实战后的整体协作,和袍襗感情,会跃然新的高度。 当然,也常年皆有一二青年预备刺奸官,出师未捷身先死,在演武场的实战中不幸殉国,但由于抚恤悬赏极其丰沛,入校前又已然签署生死状书。 且生逢乱世,得此谋生训练和日后成为御史暗哨带给家人的巨大行商优惠,所以竟也丝毫不减前赴后继的劲头。 律法历史,作为常规课程,则是仅有的与新越武校学习中类似的课程,包括要求熟悉掌握北溟现有律法,灵活运用相关立法处理实操案例,各种经典谍报的历史经验和处理方法。 常例每两年,或因非常急务需要,回炉再造操练的各处北溟刺奸们,就会再次返校培训。 我这期同班有二十人。 初时,大家并不算相熟,因暗哨武校,乃是国家极其看重的军事机要之地,山门由御史台总机要秦义将军亲自兼任。 同学之中近乎罕见几个不是达官显贵,富商巨头子女,背景势力各不简单,即便是拔于草莽的偶尔几个平民子弟,也绝非凡品。 然而背不住几个月在绝地求生和刺奸对抗课程的雷霆摧残,大家就开始各自卸下心头各自家心事的包袱,彼此融入一体,与子同袍起来。 同学之中,起先就最为抢眼的有两人,一位是因其是北溟主上方均诚的第九子,现封为宁亲王的方岱,据称是主上诸位皇子中最难以捉摸的一位,主上派其前来学习,同受甘苦。 虽则必有人会旁侧保护,但是也是锤炼的意思。 方岱年方十七,其母妃乃是北溟最有盛名的军械商宋仲方亲妹,有工造机巧的传家本领加身,加上面色冷淡落寞,为人不见喜怒,故而被认为是未来很可能掌管御史台的后备人选之一。 还有一位名唤王庚的同龄人,惹眼耀目程度丝毫不在方岱之下,何也?因为容貌异常俊美,肤若凝脂,鹤势狼形,睫毛浓密,身量柔韧,轻功和用毒皆是家学,又因是当今长公主西席教师之子,与长公主颇有些风月佳话在坊间流传,有面首路线之嫌。 虽是男子,但是一若初见,就让我这自诩也是仪表堂堂的新越北方公子自惭形秽几许,觉其惊鸿照影之姿,若再有柔情似水之温情,未必没有什么断袖八卦,会从我们这期同伴中涌现。 而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和考教之后,还有两人也颇受瞩目,与我这般由家父亲自带出来,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家学刺奸官,成绩难分高下。 其中孔立飞与我同寝,很快与我厮混一汽,其塾师乃是奇人嵇玄老先生,故而在易容刺探、植物鉴别,推演核算,数据判断等种种技能方面独辟蹊径。 加上又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四岁,身形瘦小,只一双大眼睛孩子气的轱辘狡黠而动,初时因其力弱颇有些受欺负。 演武课集训时,总有些无聊逞凶的促狭家伙,将兵器故意甩向他,借着自己武艺和体能上的优势,趁机捏捏扁柿子。又或者趁其洗澡将其换洗衣物取走,害的孔立飞竟有此举着铜盆护体跑回寝室,在武校传为“佳话”。 每当此时,宁亲王一向毫无表情的稚嫩面庞上就会有那一瞬间的眉目微蹙之态,即便是一闪即逝,不为他人察觉。而后来,这些无端生事的家伙,自然很快被孔立飞让人防不胜防的整蛊技术搞得不是浑身奇痒被迫休学,便是考场陷险灰头土脸。 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大家便都发现了在情报刺奸这门事业上,体力虽不是完全无用,却绝不是什么最有意义价值的东西,相反对孔立飞惊人而不落痕迹的整蛊,以及他总是盘踞高分头几名的考核成绩颇为侧目。 当然,这些整蛊中大都有我这个家伙的推波助澜和暗中布置,毕竟论隐身屏气于无形的技术,和发挥六识极限的方法,无人可与身经百战的父亲传授贯通过斥候心法的我,相较短长。 起初,孔立飞总是一副老夫子样儿,虽然手段极多,却软弱怕事,并不想回击。 而我就看不惯这娘唧唧的样儿了,和他一番恳谈道,“大丈夫生平在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讲什么虚空的温良恭俭让,这次避让了,下次未必不有人得寸进尺。 何况干我们这行的,不展示自己的手段何来的威信?没有威信和狠辣又怎可能服人?服不了人哪里能保命?除了杀人与被杀,利用与被利用,在战场也好,情报场也罢,甚至于仕途官场,又可有第三条路能轻易走。 如今之计,自然要拿出几样本领立立威,干上几架,不然以后你还怎么在同学里混?男子汉大丈夫,自立自保都做不到,那你就更不要说其他了。” 于是与他合谋着,布置了几次,无非是他的独门药品和机关,我则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摆放停当,虽不能在高手面前天衣无缝,但对于暗哨武校,这种淘汰本就是天经地义,所以也便自此安生了很多。而我和孔立飞也因此合作默契,成了总是绑在一棵树上的蚂蚱,一处跳腾,一处参加任务。 至于另一高分榜上的对手则很是讨厌了,与我算得上班里不太对路的一类,此人名叫黄淳,十六岁,在班里有小诸葛之称。 虽是武功技巧皆平庸,却当真是心计无双,长于庙算,每次我们整蛊成功时,总有黄淳那双轻蔑而凛冽的眼神,似穿透了我们心思一般掠过。 而我们的小把戏,在对阵推演兵法,或整蛊愚弄别人时,几乎是凡遇黄淳就直接流产的下场,让人颇不尽兴,还得处处防范他。 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黄淳这样一个单凭头脑,就可以混得宁亲王身侧左右离不得他,遇事总是第一个问计于他的人物,相貌凛然堂堂,平时里一副沉稳利落的风度,明摆着未来能臣的姿态。 却每次见到王庚,就一副好色痴迷的欢乐态度,也真不知他是真的假的有此异好。 好在时日还长,我总会有机会探个究竟的。 记得我在新越武校的先生宇文免说过,这种热衷探究事务八卦真伪的极端好奇心,是成为一个好的刺奸官天生的素质之一,如此看来,我还是具备这种素质的。 “哎呀——,”我回到寝室,以一种死猪般的姿态趴到床上,对着对面的孔立飞,见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看啥看?莫非我脸上有天山雪莲不成?” 孔立飞噗的笑了,随手递给我面铜镜,兀那镜中长着一只熊猫眼的可不就是我本尊?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被揍成这样,这是哪位教员的手笔啊?” 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笑,扔他一只鞋子道“明知故问,都是秦清这死丫头,教员哪有她这番无聊。” “秦姑娘隔三差五就来和你过招,真是情有独钟”他说着眯起眼睛,苍白的脸迎着窗外的月光,笑意阑珊。 “你不知道你多让人艳羡呢,且不说你这个有四品俸银领的挂职,就是毕业了,大家也都是从七品开始干,这是赢在了起跑线啊—— 单单是那秦姑娘,那可是暗哨武校老大的掌上明珠,心爱之女。得了她的青睐,你办什么事未来还是要顺遂不少的” 说罢,他起身去自己的药箱帮我配药,拿出瓶瓶罐罐,让我一如既往的享受他的悬壶济世之才。 “青睐?”我真是没好气了,“你这臭小子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女子的青睐?女子若是青睐,多半是眉目传情,赠诗留帕,递个香囊什么的,你何时见过女子青睐谁,便揍谁一顿的?” “赠诗留帕?”孔立飞哈哈大笑起来“你当我们是新越啊,我们北溟的女儿家,不兴这个的——” “哦,那就兴终日揍人的啊,下手这么狠,这要不是我功夫不弱,得给她整个半身不遂了”我大为不爽的说。 “这就是你不解风情了,”孔立飞边帮我上药边说“情感之事,本就有千万种衷肠,你也说了,干我们这行的,总是技艺手段要紧的很。 我们外人冷眼看去,秦姑娘分明就有意和你喂招,丰富你的搏击短打经验,提高你的战力。虽然也伤你一二,可都是些皮外伤,你难道不觉得在与她手中获益良多?” 我前后一寻思,似乎却是如此,但又忽然扬一条眉毛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阴险的说“你们外人?老实交代,们是谁?” 孔立飞耳根一红,推了我道“你正经点儿,仔细我把药涂你眼睛里,整你个瞎眼汉” 我略略一思量,又问“你何时与黄淳好上的?” “你能换个词儿吗?”孔立飞上完药边收拾边说: “黄淳哪能看得上我,哎,不是,咱能把这话说正常点儿吗?都是同学。被你整的,和怎么了似的。” “反正论狡猾,黄淳是跑不掉的,”我撇着嘴边褪掉外罩边又趴回床上:“不是他,还能谁和你一起你们啊?总不成这么快,你小子就抱上宁亲王大腿了?若是如此,你可要多多提携你哥我才是——” “哎,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人,几个月里变了这么多啊。全不似初见你,那端庄持重斯斯文文的样子——”孔立飞在他的床上边打坐边戏谑我: “是前几日宁亲王的母妃身体不适,我和王庚一起去帮忙配‘五蕴七香汤’。宁亲王说贵妃娘娘用着好,又让我们帮其她的娘娘、公主、王子们多配些幽香保健的浴汤玩玩。 王庚正好已经做了一个系列,只差几样药材和汤桶的取材样式,个中的机关设计等等细节,没有确定下来。所以就和我一起切磋水疗之法,时间久了,就与他们几个混熟了而已。” “水疗之法?听过去好生香艳——”我贼眉鼠眼的把五官蹙在一起,呼啦啦靠近孔立飞耳畔,调整呼吸气息,可劲儿挠着他的痒痒,说“和王庚切磋水疗?你小子好福气啊——” 啪——,孔立飞终于打坐不住,一只枕头砸向我,正正砸到武冠上,哔哔啵啵的将冠子打落下来,整的我披头散发。 我却犹自不让,贫嘴多舌“人家不得与美人切磋水疗,反要挨打,情何以堪啊——” “不过,你和他们混熟了,那敢情好啊,”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正好我也想和宁亲王攀个好呢,有你同他们好,我也就不愁没了桥梁。 不过想来这王庚也不是个什么为国为民的人才,一天尽整这些伺候妇人权贵的劳什子。” “这你真错怪他了,”孔立飞却正色道: “你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道若想达成为国为民的想做之大事,便要能察言观色,能屈尊做侍奉讨好的小事。 况且浴汤一道,也可推广民用,最近樊影城的柴大官人已经在鹏城西面,买下了全套‘流香蕖’十二路配方,准备兴民间浴汤浴场之用。 那‘豆蔻汤’‘芷兰汤’‘白檀汤’‘芦荟汤’‘云汲汤’‘浴兰汤’都是女儿家上好的保健汤药,而‘斋戒汤’‘星辰汤’‘龙涎汤’‘柏桂汤’‘观礼汤’‘屈子汤’则有祛病强身之效,预计一年能一千五六百赚银子,交出两百多两税银,再去除成本人工,还净赚五六百两呢。 且还为武校学生提供每年两次的免费浴汤机会,下次我们一道去。” 我被他说的心服口服,可是促狭之心仍不肯收口,便笑着啐他道“那我真是谢了你大恩呢,想想我们一帮爷们,衣衫不整,大防不设的跑去泡汤,别人是不说了—— 只不过,哈哈,黄淳若是看见王庚那胜雪的肌肤,浓密的睫毛,墨玉的眸子,飘逸的身形,一下子被撩拨出龙阳之癖,与长公主成了情敌,那可是如何是好呦~~” “噗——”孔立飞笑岔了气,道“越说越不正经了,谣言哪能信的? 我看,你是看黄淳心智非凡,自己怕是与人家有瑜亮之感,碍于妒忌吧? 其实黄淳这人很是正经的,只是偏好天下一切美丽之物罢了,他倾心于魏芙姑娘,说来我师父是与魏姑娘家相熟的,我也有幸得见过几次,那魏芙姑娘才真自小就是风流尤物样儿。 不过这几年和我师父一道前往新越凤凰阁主持暗哨在新越的谍报活动,想必黄淳也是一场空相思了。对了,明天有新的演武教官要来指导我们,据说是从前新越的二品大员,做过青州将军和伊利将军的熊怀义啊。 打从广宣三十年那次,他被金俄俘虏后,付相公就一直周旋,最后用了不知什么代价终于把熊将军换了回来,就在咱们北溟任教了。 平时他只给高阶特训员们授课,我们可真是沾了宁亲王的光,得他亲自授课,必定进益不少啊…… 还有他家小丫头熊洛儿,也是个妙人,我之前在师傅那里也见过一面,就是不知人家可还记得我呢……” 在他的絮絮叨叨家长里短中,我竟不知何时已经和衣大睡,梦周公去了。 ; 第五章 兵谏史诗 行到水穷,脉脉凌秋,断行藏在己。 坐看云起,生生长诀,何必问君平。 霜柏傲寒四时青,雷雨歌头九州令。 吴天楚地,万事羽轻,诗中筋骨笔风流。 万里难逢,永却稚青,剑鞘寄语待从头。 ——《新越史诗·叹凌默秋》 第二天醒来,方在盥洗,就见秦清急匆匆来寻我,我吓得望之还走。 她却不依不饶的,硬是将满脸水渍的我追堵在餐厅外,又一把揪到楼梯角落无人处,方才放下粉拳,轻弹我衣阙几下,便也不顾周围人的古怪笑容,压低声音和我正色道: “出大事了,薛凡泰、皇甫肃于西京瑶台,兵谏新越帝,请其与我北溟议和,共抗罗倭。经新越皇太后出面与两位将军斡旋后,来北溟请付邵付相公前去商谈和议细节。 今儿个一大早,主上已经派了王骏随行保护付相公,配了和议使节团队,付相公已经出发前去和议了。” 虽是意料中事,可我仍免不得有些担忧之色。 秦清见我神色,善解人意的拍拍我肩膀,又说道: “放心,目前两位将军不会有危险,至于和议时,付相公会竭尽全力周全二位将军的个人性命,即便对新越与北溟的和议细节上略作妥协,也力求二位将军的稳妥。 二位将军于社稷之大义,定会留芳青史。” “留芳青史?”我笑笑“哪里来的青史呢?北溟的青史?还是新越的青史?若是新越的青史,竟留名着自己的臣子携着军队逼迫自己的君主是流芳垂范之举,那今后还不乱了套,哪里还有军纪可言? 青史,哎,不过是成王败寇的后见之明。罢了,毕竟一切皆是自愿的选择,但愿新越国君有旷世容人之海量吧。” 秦清听罢,不知为何,也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悲悯的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公道自在人心,成败都是一时,万世之后焉有胜败? 人心向善,乃安邦定国,传承种族之本能,当自能知其中曲折。” “我去上课了”我略略收拾了情绪,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准备,眼下又尚未到最后一刻,我且不愿向坏处多想,便对她说“你说的对,想必付相公定能将此事造出很大声势,让新越子民都感到两位将军的义举乃是为国。 若是民心风向巨大影响,应当至少保得将军们此时性命无虞,我对付邵相公的才能一直领教有加,相信他会的。” 微微顿了顿,又正色对她笑笑,说“秦清,谢谢你。” 这一谢倒让秦清愣了一下,两只长长的眉毛斜斜轻翘,“不谢,回见”,她利落转身而去。 不知怎的,莫名便觉得,那北溟制式的校尉服色,穿在她婀娜有致的身子上,别有另一番风情。而那种举手投足间的利落飒爽,也让我颇有几分心神驰荡之感。 …… 今天的兵法授课,乃是名满天下的熊怀义将军,旁听的学生早早就挤满了讲堂,待我进去时,已然听里面在朗朗讲述了: “暗哨武校的课程,最主要仍是在最头这三年,之后实操返回、特训复习,等等皆是在此基础之上。所以如今的课程都是极要紧的。 绝地求生,是未虑成,先虑败之意,绝境之中的生存乃是历来战场厮杀也罢,斥候刺奸也好,极重要的基础。唯有强者方能生存,而唯有生存方能胜利。 律法历史,是评估环境与了解禁忌,以为后事之师之意。史与法或皆不完全足以为鉴,然而不通史、不懂法,则万万不能。 刺奸对抗,乃是基本功,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即是此意,技术的炉火纯青,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立命之本。 而最终一切的综合运用,则是兵法,兵法,并非夫子书中所计的孙子十三篇,而是各种理念的综合施展……” 好容易挤进去,幸亏孔立飞早帮我占了座位。 我赶快过去坐下,把他下面袖筒递过来的干饼卷入袖筒,不敢造次。 只见熊怀义微微扫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又复继续在上面朗声道: “原本,我是不负责代你们兵法课的,只负责暗哨女校和高阶将官的兵法课。 但是,由于这一届出了兵法操演六个月来算无遗策,场场完胜的人才——”说罢,将目光扫向黄淳,微微一笑。 方无比春风含蓄的继续道“所以我亲自来与之较量一番,来助我北溟长江后浪……” 我原本应两岁前,在父亲的军营,见过这位熊怀义将军的。然而实在那时太小,完全没有丝毫对他的印象,今天也算是初见,但似乎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毕竟对于武校而言,并不似一般国子监,或其他司的学校那般松散,迟到不是一件小事。 不过我也不至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听到熊怀义对黄淳那种期待和欣赏,微微的酸意涌上来,原来我真是个嫉妒之辈么? 我想了想,苦笑了一下,继续听起课来。 “今日新越国中发生了大事,想必有的同学也有听说。薛凡泰将军与皇甫肃将军,为联我北溟共御罗倭,于昨日发动了兵谏, 就此一事,付相公也已前去斡旋和议之事,就此一事,其中疑窦与暗哨刺奸相关问题,我做了如下总结:……” 听他如此公开讲明和分析,竟作为案例的态度,看来付邵确是尽最大努力,将此事与爱国抵御外患联系在一起,尽可能大造声势。为保父亲性命,着实是点滴入手了。 作为课业作业,之后每个人都被要求写下其中刺奸,应做的疑点检测与重点布控,以及对此事的评估与背景的诱导分析,自不在话下。 之后的许多天里,秦清隔三差五来揍我的同时,也不断带来新越那边来的消息,事态步步如何转变。 期间方均诚还私下召见过我一次,这次我不仅得以手把手欣赏了方均诚那把圆月弯刀,还由方均诚出面主持,将我父亲的事迹编入案例,作为正面宣传,同时说将广泛刊印我亡母的诗作。 摸索着那圆月弯刀,搞清了其中机关,我方才发现,许多的江湖传闻背后,本身并非那些玄之又玄的天道武功,而是巧之又巧的机关兵器工艺。 如若手中这圆月弯刀,其中按钮之下,带有转速带,可推入燃烧弹和烟雾弹藏于其间,发动时只需轻轻瞄准,并短按一次再长按一次暗格,便会汹涌而出,杀伤力与气势自不待言,真是一柄令人爱不释手的利器, 而那娟秀的诗刻“小楼一夜听春雨”,更是将杀气戾气都文饰而过,只显得十分玄虚。 “等你们第一次参与实战任务前,便可以自己,去选择自己的趁手武器和军械马匹了。一般都是在入武校一年半的时候”方均诚见我十分赞赏那柄弯刀,也甚是高兴地说 “如果立了功,朕会赏你你想要的任何武器一柄,自己设计的也可要求,趁手的兵器就是将士的第二条命” “谢主上”我神采奕奕的回道,心想到时候一定要让孔立飞给我设计个更厉害的第二条命才好。 送我回武校的秦清一路继续对我说起“和议基本已经谈成,薛凡泰将军与皇甫肃将军被幽禁,但并无生命危险。 薛凡泰将军据说兵谏时与新越帝密谈了三个时辰之久,献上了三万字的进谏和抗敌之策,不过很遗憾,我们的暗桩没能探到一丝一毫其中的文字内容。 薛凡泰账下幕僚将领和他的老岳父一家都没事,只是解了职。 不过新越帝倒是趁着这次兵谏将整个新越朝堂给清洗了一番,算得上是竟因祸得福,趁机借口排除干净了掣肘的势力,完全掌握住了朝堂。” 我一直皱眉听着,什么也没说,直到她拿出一本黄稠镶锻的精致书册递了给我,见那扉页上乃是齐世斋笔法,字体俊逸雅致。正写着“墨秋词”三字。 翻开看去,其序言竟是方均诚亲做,上书 “凌默秋,乃是新越爱国将领薛凡泰结发妻子。其诗词中含塞上风情之飒爽,亦多江南闺阁之俊逸,用韵多依据时下今韵,素颜韵脚十足,不做翻辞书,生涩用韵,牵强附会之作。 其笔如山墨作溪,有巾帼沟壑,千丈崔嵬情怀,虽丈夫亦觉动容。不可不以之开文艺运动之新,流传后世也。” 翻开第一页,乃是咏史词曲二十四话,一一看去: 其一 欲学伯乐相马术,冥觅良才,蕴藉扶柳木。 考妣辜負儿不悟:观音涉江身何处? 牺牲盘古为景物,垂死化生,俊逸素五目。 寸尺田土肯辟苦,几多血汗出稷穀。 其二 礼乐贵胄问鼎仵,苦劝无为,焉有君食肉? 三千弟子仲尼撫,有谁匡得周而复? 君臣父子殊途路,处士横议,不过求生路。 修銓用法公孙苦,威刑只为平法度。 其三 补天奇石闺帷出,戏谈禅语,真个空门入。 经济仕途清白误,父执门生坏尺度。 当年城门立端木,一诺千金,平准铨万户。 可憐商君慘死猝,公心法約孀無怙。 其四 帝师可恶,欺天下苍生,提携门户; 东征西戮,遮子孙耳目,豪夺暗渡。 东周列国,无常纵横刁斗。 孔夫子,家财兴学,竟成儒父,郁语绵绵诉。 秦主怒诡途,韩非谗误,焚书坑儒,良莠同土。 一朝殒命,五洲狼烟,新妇成孀对坟哭。 楚壮逝,姬诀别,携心归故。 其五 两汉归一,世代家族主筑,侠士文武。 士庶分途,门户敌君国,岂因乡土? 七子盛唐,战乱惊醒迷途。 韩昌黎,将文代赋,长吉卢同,喁喁茕茕路。 世家縉黷武,解甲归途,封埋翰墨,囚建宁古。 累世迷夢,宦書霸才,一腔青鉞萬斛銖。 文武哀,雄風老,青楼薄暮。 …… 并叹才子佳人赋二十首: 其一 露华酒侬黄昏后,秋沁闺中衫袖。 丝竹入梦,举杯停箸,我欲醉眠芳草。 鬼才咏赋,豪情昌谷出。 南园七古,书生若个, 风骨铮铮更难重。 眼波瞳眸伤楚,人弃天不妒, 世道玷污,丹青糊涂,沉冤几度? 犹忆长吉笔触,苍天老却,人世悲欢颂。 画鬼最易,笔吏斧凿,逝者怎知无? 其二 八章谈艺才子录,秋来李凭箜篌, 肺腑沥血,人间离散,拟就敛喻相送。 多情诵悼,有情天亦老。 命途多舛,不辍豪然风骨。 东流凡寿,悲天悯人, 蜀弦漫长歌当哭。 乱世蹙眉赋词,拟歌敛作态。 燕雀鸿鹄,难辨自古,黑白是非, 尽付与笑谈中。 人事寥落,飘零楚楚, 茫茫不见,岁岁花前,知有相逢否? 其三 瞑迷古渡,无穷驿路,汗透衫袖凉。 轻抹云鬓,新茶暖响,雪压梅馆秀。 羽箭雕弓,醉墨难绘,纵马儿时疆。 敛步随心,垂云潇洒,无题且雕梁。 其四 沁云玉镀邀竿漫,移步转,绰影换。 乍暖还寒,无象雨淋澜。 千帆过尽煊然宴,小廊檐,断桥仙。 巫山楚江水中天,渔歌晚,当炉弹。 灯火阑珊,欲诉已忘言。 离合悲欢始人间,茶荼事,问频檀。 其五 青灯散发拓骈纤,展枯卷,漫秦简。 一行歌诗,惊破水中天。 仓犬浮云凭毁誉,或初见,映空颜。 净意扶面雨迷瞑,飞凉云,过残莲。 为惜团扇,提墨奏长联。 坐泛南山皆成尘,开尊切,撰偈言。 …… 又有萍聚意趣词二十首: 其一 晨钟暮鼓黯平川,淡霜纨,添灯盏。 轻暖轻寒,霎时越关山。 孤鸿为向东风挽,念去去,构曲栏。 任是无情笑秦观,鹊桥仙,泪轻弹。 更远还生,唤取看超然。 落日西秦送述古,怎敌它,忘江南。 其二 沧海月明粉香融,既相逢,又匆匆。 暮去朝来,寄语古城冬。 年年岁岁今夕月,醉熏风,思无穷。 岁岁年年情独钟,挂梧桐,醉清风。 众里寻她,回首灯火浓。 尊前流年十三载,小团圆,玉人楼。 其三 蓝田日暖玉朦胧,远山长,凭尺素。 两情久长,殷殷含祝福。 半掩画屏清曲诉,少年情,曾记否? 淡妆红颊说楚楚,最温柔,与香浮。 故人相依,杯盏风琼融。 踏破山水盈江泪,红尘盼,情独钟。 其四 千里长棚绘宏图,不思量,纵情唱。 遥夜无风,雅俗皆动容。 倘若无衣可同袍,同登楼,向东风。 葡萄美酒月影空,重头问,谁与共? 野渡舟横,天涯奔前程。 且尽尊前青酒浓,煮茶烘,泼墨奉。 其五 郊原过雨霜浮雾,含敛香扶风路。 半吐娇黄,桃源柳木,玉肌似水弱无。 瑶台如故,下马陵中芳物, 吊稍梧桐,转盼秋书, 屏山曲曲长恨舞。 旧欢新泪无数,铅华可堪浇? 世间儿女,异时浩叹, 沧桑望断,殷勤待写, 声声琴丝凄苦? 行云漫溯,倦倚清商赋。 字字如唔,片片若书,笑恸湘妃竹。 …… 各种分类种种,具细不表。 我尤自接过,很是感动,道了多谢,与秦清作别后,便默默回了武校。 前后思量种种情报,心中一处乎起疑窦,却分析不出这疑窦究竟在哪,不由有些烦闷。转来转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武校宿舍的一间卧室走去。 ; 第六章 遗策之算 丈夫堂堂,闻绝响,淳淳独立。 蜀山轻,鹏山远,羽扇冠巾。 琴中新越风入松,笔端北溟怀如碧。 是当年,算无遗策名,方识君。 潜他乡,还故里,三十年,秋又春。 向吐哺周公,梁燕孤鸿。 老骥伏枥复几许,宝马风流非酬昔。 年复年,重到惊歧路,桃源里。 ——《北溟史诗·黄淳记》 华灯初上,已是仲秋时候。暗哨武校的后院内穿花度柳,抚石依劝,茶荼架、木香棚、芍药圃,紫薇园,菊叶乡,一处处香风馥郁,荏苒时光的黄叶飘落处,灯火万家阑珊不绝之感堪堪掠过心头。 过了巨大的玲珑山石走到西侧,便见到卧室所在,随意曲折之中飞檐斗栱之态。 沿着西边紫檀云纹岩石底木雕花扶手的扶梯,一径行到黄淳卧室,见只有他一人坐在其中。 临窗的床铺上,铺着玄色的羊毛毯子,正面是玄色北溟制式“忠贞不渝”五龙纹样的倭缎云枕和条褥。只面着的一方梨木茶桌上,摆着一套风格古雅端秀的茶盏杯盘。 我见状,便自顾自拉一只灰鼠椅搭的寻常椅子坐下,又自顾自,拎起他那纹着青花釉里红石榴树纹双儿茶壶,抽出杯子,给自己自斟自饮了一口茶,才把目光看向他。 只见他眯起眼睛,头上略略有些摇摆的攒珠扎染丝绦坠了四角,似笑非笑的也迎着我的目光。 我又自咽了一口茶,对他道:“我来找你讨论前次熊怀义将军留的作业” 他不说话,依旧似笑非笑或者说是皮笑肉不笑的对我点点头,拉出另一张椅子也坐下: “付延年,你第一次来找我,竟是以抄作业为名不成?” “是又如何?”我死皮赖脸的一副玩世不恭样儿: “你算无遗策,熊怀义老师都说了是惊才绝艳的人才,我想抄抄你对熊老师布置的新越兵谏一事的作业,又有何稀奇?” “啊哈——”他莞尔一笑,开玩笑道“是么?天下哪有什么算无遗策的人,不过是多推据几种可能性,探寻于逻辑,撒网于人性。简言之,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罢了。 不过么?哈哈。那你拿什么做报酬呢?把你手上的书本子拿来看看呗,没准那个能交换我的作业呢?” 我想了想,母亲的诗集我自己有原版,倒也不在乎这一本,况且太过在乎什么,往往就露了行迹,于是就大方递过去“成交”。 他取了过去,一页页翻看过,半个多时辰方才缓缓合上,然后就从他那靠着床边摆放十分随意的书桌前随意翻找一下,从中挑了几页出来递给我,自顾自喝着茶,继续翻看着书卷。 我拿着他的作业,娟秀俊逸的字迹密密斜斜,却甚为清雅美观。 而越往下看,越觉其人有几分不俗。 北溟在此事上的情报,算不得十分到位,甚至于秦义和秦清这样的情报主事,本身就似乎更贴近于将帅之才,而非我父亲那样的情报能臣。 这也是秦义于武功一路远胜我父亲,又有北溟富庶优渥的资源支持,却终无法在情报外刺之事上占任何上风的重要缘故。 可是,即便在如此有限的情报碎片中,眼前这位“算无遗策”兄,已经几乎将我所知所不知的, 告人和不可告人的太多东西,推定的太过精准了,甚至于经过他的点明,我忽然理清了自己心中许多猜测和疑惑。 我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震惊,也终于明白为何我一直不喜欢他,内心那种隐隐的忌惮感,其实恰恰因为我自己,本就是算无遗策中很容易被算到的,别有目的的人吧。 我看了看他,他却还是那样镇定,自拿了一把剪刀悠悠然的飘到桌前剪了剪灯烛芯子,平日里也一贯大智若愚的样子,让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我看他写道: “…薛凡泰时年四十有四,然其本身乃是斥候刺谍出身,在明以为将领、亦或是在暗以为谋臣,并不影响其发挥。 皇甫肃时年七十有二,三子俱殁于罗倭侵新越之战,其麾下华东军旧部,亦损十之七八,不可谓不是血海深仇,两人各方牵挂涉及亦少,若此次能以个人之微小牺牲以助新越帝, 则于此二人个人,于新越朝堂,皆属利大于弊……新越帝对此二人之处理,看似雷霆手段,看似迫于舆论民心的宽容,而其行为却带有一种官样文章之外的隐含话语,亦有内心就坡下驴的意味,其理由大约有四… …… ……综上,余窃以为,此次兵谏,乃是新越部分臣子与新越帝一起上演以迷惑政敌,以及敌对国家暗哨的一出双簧。由事情的前因看…由事情发展中的情报细节看…由事情的后续处理看…… ……据此推断,新越帝始终至少对薛凡泰是非常信任的,兵谏之事,也是薛凡泰为新越帝策划的一石三鸟甚至更多鸟之计。 首先,新越帝达成了他目前必须迫切达成的联北溟以抗罗倭的紧急需要,稳定了军心和民心; 第二,借口兵谏封锁西都之后,一切权柄交给新越帝,并且为新越帝登基后的诸多掣肘直接而有效的铲平了道路,派除了异己,并引威胁到帝权的人浮出水面,让新越帝真正牢牢掌握了新越大权; 第三,借由此番兵谏的戏码,使得看似有一批军方势力与新越帝有了隔阂并容易为其他力量争取,很容易发挥反间和生间作用的情报要员; 窃以为,应该接下来还有第四,是按照这件事过程和其中隐秘被刺探的脉络,容易顺藤摸瓜,追查到隐藏在新越多年的北溟谍报组织; 第五,则是新越帝经过此事可以更大刀阔斧的执行情报探知中他一直想执行的各项改革…”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了,我便是他所推测的那几条中,那个提前就进行安排和布置了的第三? 新越帝没有杀父亲,这固是帝心本心,也正因此种本心,父亲从未心甘情愿为先帝效犬马,却为登基未久的当今新越帝愿披肝沥胆,殒身不恤,父亲本一直是做全最坏的打算。 只是未料到,付邵的宣传才华,以及因此一事被正面爱国情怀宣传所引起的民间感染力,还有对联手抗倭一事铁铜军械等商帮财团的支持,种种缘故机巧,给了本就信任依仗父亲有加的新越帝一个不杀宽容的理由。 只是新越帝对父亲手下人毫无顾忌的重用,依然引起了北溟的怀疑。 而这黄淳,简直是危险的让人要起了杀意了。 我抬头再看他时,这个轮廓柔和,不卑不亢的冷静家伙还是盯着那本诗册,竟似乎全然没有在乎我的种种情态一般。 正当我怀疑他只是理论上在推演这些,并没有什么大碍,起身走向门口时。 却听见了三个惊心的字一字一字崩入我的耳朵里“薛久道——” 我想了又想,作为一个斥候密谍,我应当在此时保持的是本能的绝不松口,绝不放松心防,和纹丝不动装傻扮猪以待时机对黄淳下手了事。 毕竟他现在毫无证据,我若抵死不认,他也没有绝对的动机和能力对他人提及此事。 只是,那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黄淳如此精于人心人情,想必不如反其道行之,能让事态更好办些。 来吧,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下定决心。 于是,我故作紧张兮兮的看了看四下无人,其实以我的耳力所及知道无事,而我还是赶快掩上了门,以一种做贼心虚被撞破的单纯姿态,看向他,道“你到底是谁?” 黄淳哈哈一笑,孩子般可爱的样子,说道“你以为人人都有一大堆复杂的身世,复杂的身份么?我就是黄淳而已。 你们来了这么久,大家都是做斥候刺奸的,又学了这么多,我什么身份你们应当很 了解吧,不过是个北溟小官儿的孩子,考进来谋个差事,正好被认为特长于此,就分到这里而已。” 我怔了怔,故作良久,心中一句句回忆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闷闷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不过,以你的才干,确是当是军师之才,做个斥候密谍,也确是辱没了些。 不过听说我们这学习三年期间执行实战任务时表现的特长,会决定和调整我们的分配呢” “就刚才啊,”他用一种很无所谓很欠扁的用智商碾压了他人的淡然态度说着 “我推测的也并没有全写上作业去,原本我就一直很怀疑的是,如果说皇上全身心的信任一个人竟然到让他上演兵谏。 甚至不怕那他所信任的人把兵谏给演成真了,甚至另有用心的演成另一出剧本了,那自己岂不是堂堂天子自陷死地? 所以新越帝手上一定有后手可以把握全局,也会有不同的篮子和鸡蛋,皇甫肃是另一个篮子, 而薛凡泰那里,也有另一个更直接有效可控的鸡蛋才对。 当然,对于这颗鸡蛋,自然而然的,我会想到人都能想到的以其妻儿为质的普遍而有效戏码。套路虽老,屡试不爽。可是,情报却说薛凡泰的儿子薛久道,几个月前突然暴毙了。 这情报,显然大家都不相信,那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死的不是薛凡泰的儿子,而只是一个替身或者相似的人呢,因为死人,是不可能作为掌握住一位朝廷大员的人质的,” 他说着,像说渴了一般,又大大饮了一杯茶,看了看我有些凶光的眼神,继续说“那么同样要掉包薛凡泰,如何做,最有利于新越呢?自然是物尽其用,让他来北溟了。 而只要在他的身边,有一旦薛凡泰有所异动,就可以取其性命的人,就足够了。 至于薛久道就是你付延年嘛,我是刚才看这位凌墨秋,也就是薛夫人的诗集,才忽然领悟的,试着问你一问,谁知你一问就这么大反应,一副还要杀我灭口的架势,你至于吗? 我这番好意,至少根本没有把推论出薛久道还活着,并且在北溟从事谍报活动的早有推论写上去,你还这么凶看着我啊。” “智力好很嚣张啊,你很嚣张啊”我收敛了些凶光,心里早就明白他对我的并无恶意,也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证据。 而黄淳如此人物,可以与之为友,谁非要与之为敌呢?于是我接着说“不过你怎么能从诗集里推出付延年呢?” “诗言志,歌咏言”黄淳笑道“看薛夫人的诗词,看得出她欣赏怎样的男人,她欣赏怎样的男人呢?” “勇于革新,勇于担当,勇于改变的男人,”我忍不住接了话“这和付延年也扯不上关系啊?” “看她的诗里,怕不只是勇于革新担当而已,她所欣赏的,是思想领先于时代而能在时代漩涡里找到豪迈丈夫立足价值的男人。 那么,以这个精神衡量,薛凡泰很可能并不像他平时所呈献给世人的那样普通,除了策划这样一场兵谏所为新越达成的,薛凡泰必然还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其母亲所青睐的那般,思想超越时代的革新者。 举目天下,还有谁,能在这点上,超越付邵付相公呢? 如果既能够让人以为,是为了兵谏时保全自己儿子的性命才送他来到付府,又能让自己的儿子接受付邵这位思想先驱者行为改良者的提点和启蒙。 同时,又因为新越帝很可能在付邵身边安插了暗哨,这暗哨固然应该职位高不到能偷窥到付邵的机密要件,却很容易对付邵的一个所谓族侄——一个立足未稳的青年,这样也就稳定呼应了新越帝的需求。 当然,这些以诗词推测的东西,实在是太过诛心,我却也并不能肯定这种推测。不过是你有心愿意让我知道罢了。” “那在你的推测里,我的作用就是让新越帝放心薛凡泰,并让我留在付邵身边,从事谍报工作?”我撇嘴问道。 “那些可都不是我说的,”黄淳摆摆手, “也不是我所推测的。如果真的要我想在推测一下,我想可能是你想在付邵身边渗入他的人脉圈子、摸索他的施政落实方式、学习他的眼界与手段——或者说是成为一个你母亲诗词里钦佩的那类人吧? 毕竟付邵手下论政事方面的人才大家鼎盛,无人能及。 无论是做《国富论》《青禾施政考》的户部侍郎郭攸之,或是有《海疆贸易史略》《贸易与进步》的商部管事齐思源,又或是《法利刃》《伪经考》《学制编年》的魏浩、白易坤、刘广京,哪个不是天公抖擞的人才? 而这些年北溟朝廷的哪一件惊才绝艳的政务,少了付邵的行政能力和威望人脉又能得到施行呢?” “我的功夫可是远远好过你的,你和我说到这个程度,为什么?你不怕我杀了你?”我若悲若喜,不阴不阳的问他。 “你还不知道我是敌是友,怎么会杀我,万一我也是新越暗桩,你不就杀错了人? 况且要杀我的话干嘛还和我说这么多呢?”黄淳说道 “剑比语言要有力的多。不过毕竟是在学校里,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嫌疑和麻烦。而且我说破了天都是一片臆测之词罢了,我凭什么说你就是呢?说破了你又对我有何好处呢?” 我也哈哈一笑,忽然觉得外面的夜色明亮了许多, “改天请你喝好酒。今天你给的信息量太大,我得回去消化消化再决定”,说完我径直走了出去。心想,就让我赌一次,交这个朋友吧。 走出黄淳的屋子,我又用六识感知了一次,确信我们的谈话绝无其他人窃听之后,大步流星而去。 忽然感到,似乎武校的明月与繁星从未如此爽朗。 ; 第七章 凤凰阁 汐河济,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关山笛,三更月,落落风韵凌一秋。 万花摇落人未老,锦绣年华刺仇雠。 驰鸾凤,殇歌重,红颜枯骨断肠游。 锦囊艳骨赋清喉,仙凡格却成与愁。 ——《北溟史诗·石韵灵歌》 凤凰阁,乃是北溟境内最令文人骚客钟情的风月场。 自然,它有多家分阁,在新越、北溟的繁华城市皆是闻名。 今日,我们一行十五人来的这家,乃是鹏城凤凰台岸,环山拥湖的岸边一阁。 该阁还于清凉河中有四座画舫船,可说是颇有些规模制式的,也是唯一由北溟四皇子礼亲王舅父曹启蓝明面直接经营主管的一家。 阁楼是八角拱顶八层建筑,周边广种银杏,清凉河水与河上画舫风帆临风而动,风动帆动,皆是心动。 及入内殿,便有一秀丽鸨女招呼牵引。 此次因是熊怀义带着我们同期这一年中未淘汰的人至此,所以我也只是跟着看着,并不必自己应声。 “想必不是让我们来眠花宿柳,吟诗作对的吧?”孔立飞侧着身子,压低声音对我道,“只是在这里讲学也有些奇怪吧?” “你说呢?”我拿着特为逛风月场而拿的扇子敲了敲他的头笑道: “没看到大家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些顶尖的风月场所,来往人流复杂,好酒美色当前,是非争端总是不少,要想张罗的生意兴隆,所以多半有朝廷的背景。 而那些顶尖的花魁,则自小便要撒重金以诗词歌赋医卜星象教导灌输,一分不能落得俗套,又要以插科打诨、体贴人心、身段舞艺筛之选之,琢之磨之。 用的下这般心思,撒的起这笔银子,平日里还要各种盥面梳妆金钗玉田步摇霓裳,又要以燕窝香薰珍巧材料维系成名花魁尽可能久的青春、身段、歌喉与舞技…… 总而言之,这番场所可是各国刺奸势力杂然交锋无硝烟的战场,那些顶尖的花魁,也是什么背景,甚至多大的刺谍名头都颇有可能的。 小心一个不慎,露了什么身份行迹,那可就像被淘汰了的那五人一般,只能从书吏时长做起,白遭这么多罪了。” “能说出些什么啊?对这些素不相识、初次见面的女子”,孔立飞咂咂嘴: “便是再倾国倾城,又岂有一面之缘,一夜之间,便让人忘乎所以之能?” “那你可错了”,我轻轻笑着,摇摇折扇,边看四周廊壁上西子望月、海棠春睡、文君把酒、飞燕临风一幅幅精绣蜀锦贴毯挂墙,边瞟一眼他道: “你可知卧榻之上,云雨之间,佳人秋波盈盈,娇羞不胜,循循善诱之下,除了你以为明摆不可说的机密事,其他一切——便是你双亲姓名、祖籍来历、妻小家境、以及你以为风趣的各方见闻,又是哪点不可说说以博佳人一笑的? 至于建立的长期客户关系,成为裙下之臣,在这温柔乡里寻那解语花者,便更是难有几分密事了。” “倒是不错”,孔立飞好容易拨开一个姑娘的手帕,又贴近了我的身子挤眉弄眼道, “若非你从前在这温柔乡里有什么风流往事?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给我开心开心”。 不等我回答,却见黄淳已在那边贴偏门的廊下一张桌前坐下轻唤我们。 旁边则是神态自若、左拥右抱,全不似平时样子的熊怀义。 黄淳显然背不住了,旁边的四五个红香翠帕、缳带轻垂、含嗔薄笑的舞姬各个不时倾身娇笑,而他却端的如若柳下惠再世般,毕竟,他还做不到如熊怀义那般演技,也不好与之虚与委蛇吧? 于是颇有些搬救兵之意的招呼我们过去同坐。 坐下看去,上首一盏吊式长信宫灯,灯盘转动以改变灯光照射的角度,燃脂的灯火八面散射开来,忽明忽灭,门边窗棂上还有一兽面纹铜香炉,里面徐徐飘出似苏合香的味道。 香炉底部乃是圆雕形状,悠悠转动,想必能使熏香挥发更为流畅。 “我在这里想必你们不尽兴”,熊怀义大手一挥站起身来,青袍玉带身板笔挺,负手三步并两的走出来说道: “我约了画舫的石姑娘,晚上你们若有兴致便可同来一叙,若自得其乐觉得此处甚好,便在这里自在开心吧,随意些。” 招呼打罢,他便转身而去。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愣了一盏茶功夫,黄淳才说与那边上一位容长脸蛋,紫衣罗裙的抚堂姑娘道:“给我们上点菜吧,二位可喜欢什么口味?”说着看向我们俩。 “随意随意”我拉过旁边鹅黄薄衫女子的酥手,大不咧咧道, “只不知今天是否真是武校买单?若是,那水云天、竹叶青、洋沧酿、酱香茅、剑白涟,还有那青州女儿红可通通给我先各上一坛才好。” “那可说不准”,黄淳只自顾自地玩味着手中一方玉佩对我道: “总会有个限额的,不过我们这桌说是都记在熊将军个人名下的,想着便是你超出千八百钱,也只需担心日后演武课上日子不甚好过,多吃些苦头罢了。” “哎呦——我好怕怕哦——”,我故作姿态地逗弄道。 顺手又摸一摸旁边女子滑嫩的脸颊,见这女子看去年纪甚小,身量还未长足,头戴一只银色海棠钗边垂髫斜飘,心道这怕是在外堂招呼尚未出师待客的小娘子了。 随后,我又继续说,“不过那些酒,还是要的。” “你个酒鬼”,孔立飞左顾右盼摇头晃脑地说: “我倒是真有些饿了。还是以江湖时令活鲜为原料烹饪的特色菜点上几道吧。 此时正是三月人间,若有那烟柳灞泠狮子头、清凉湖中糖醋鱼、庆麦山麓水晶肉、枫琉二岛藕肉夹、东都风味盐焗鸡、羽山岛中海螺干、蜀中百鸟朝凤凰,兼之那镜花水月糕、虎皮三鲜粉、瓦罐鸡汤煲、夫妻辣肺片,晓看红烧肉,有些什么不拘什么来上几份就好。” “你丫饭桶啊——”,我赶忙嘲笑道,“这些还叫不拘什么,也亏了三月人间了,且又哪能吃得这许多?” “许你把美酒佳酿来个遍,不许我在诸位佳人面前多点几道菜?”孔立飞故作正经道: “看你就不知怜香惜玉。几位姑娘终日辛苦,漫谈笑语服侍左右,不也要吃嘛。况苏菜、粤菜、川菜、鲁菜、各个风味不同,我怎知几位小娘子是何种口味? 倒是你,一上来就一心想把人家姑娘灌醉,恁得不似好人,八成想以图一逞。” “我去,”我也毫不示弱道,“你自己想吃,编排个理由倒也罢了,编排上我了,臭小子” “哈哈,”黄淳笑着,示意下面招呼的抚堂紫衣姑娘,又一指我二人道: “所谓酒囊饭袋,自古不分,你二位应是绝配。至于,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如此,有什么上便是了。”见那姑娘轻一点头,便自去操办。 “对了,今日你二人可见了王庚?”黄淳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道: “怕是这里的许多红袖翘楚,见了王庚也要汗颜的。昨日一听闻今天要来此处,便想着不知姑娘们见了他,是何神态,只是好生奇怪,今天似乎病了,不曾来。” “王庚自然见不到啦,”孔立飞着实嘴快,“长公主的人,可是能来此处的人吗?” 话一出口,我与黄淳都微微皱眉,我自然是怕他这言辞,影响了他的反刺奸实战绩考,而黄淳嘛,我不经意嘴角流露一丝诡异的笑,谁知是什么原因呢,嘿嘿。 你来我往,就这么说话间,酒菜已陆续上的七七八八,自这菜上来之后,就不见孔立飞再多言语,全然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吃的事业中去了。 我和黄淳见了也着实好笑,便也边饮边吃起来。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如此对美食佳酿以虎狼吞咽,风卷残云之势不多时扫荡大半的我们几个小子,确是应了这句话的。 不知不觉间,已是夜色茫茫之时。忽然厅堂中间一阵骚乱,很快又安静下来。 见一女子着杨妃样裙衫,高挽云鬓,流苏抹额下花钿依约,手抱琵琶,眉目清丽,已在大堂戏台上盈盈一拜,翩然落座。又有一女随之上台,手捻三弦,俊采星驰,落落大方,亦一拜而坐。 二女和着琵琶三弦悠悠而起叙叙弹唱:“花拥鸳房意难忘,约鬓眉长,驼间髻小,郎骑竹马几逍遥……”听得是苏州弹词,吴侬软语,轻柔婉丽,开篇叙叙而来。 “看那二女行状,听这歌喉词义,估计尚属暖场,好戏在后面。”孔立飞摩拳擦掌的样子。 我瞥了他一眼,忽然坏坏地笑道,“你怎知道?莫不是常客?我看着还好,自然是话要一点点说,事儿嘛,一点点来才是。” “我哪来那许多闲银子闲工夫,于此处栖迟以待啊,不过是这一开篇便要从小说起,想必有些磨人,不由发些牢骚罢了。” 下面仍在弹唱:“……弱骨丰肌无限韵,小立妖娆何所似,微笑语还休,愿郎共白头……” “若是听得不耐烦,何不去画舫看看那石姑娘花魁芳容?这些莺燕娘子固也是好的,但立飞说的也是,你我皆非达官贵人、亦没有亿万身家常来此处。 今日既然来了,总要见识见识那花魁本事容色,也看看我辈是不是真正合于刺奸斥候一道职责,方才不虚此行。”黄淳话并不多,只是句句都亦正亦邪,又甚为合理,他这一说我二人便心眼活动,连连颔首称是。 “这些所余酒菜可否乘入食盒带走?”孔立飞由自喃喃道。一语未毕,旁边的几位姑娘倒都笑了。 抚堂紫衣姑娘忙笑道,“上自有酒菜,品类更胜此处,公子不必担心。公子若喜欢,自然为公子装盒带回。” 孔立飞的脸刷的红了,道“只是不想没来由糟蹋了这些好东西……”回头忽见我与黄淳已向外走去,赶忙也从后面急急跟上来。 出门沿着银杏小道径至清凉河边,已有凤凰阁的泊人小舟在外静候,我们三个跳上其中一只小舟,黄淳掏出一块碎银递与船夫,船夫便轻点竹蒿,涟漪微微开去,小舟遂向那灯火阑珊处的璀璨大船驶去。 远远便听得船上隐隐长歌,却并无一丝丝竹管弦相伴,只是歌喉似近似远迷雾跌宕,不由心驰神往。 再从细处听去,竟是二三人轮番演唱,辞藻隐隐是“巍巍青山,归葬山阳,魂归来兮,以瞻家邦”之类军中葬歌,风瑟瑟萧萧,歌驰驰荡荡,之后忽的一声萧音随之,声若寒霜,凄切沧桑,让人不禁动容。 “倒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黄淳面露欣赏之色,道“确是不俗。无论是否是刺奸的实战测试,得此一课,也是佳话” 待小舟与画舫大船相接,画舫上面的传唤姑娘莲步姗姗而来,问了我们姓名,不一会儿便扶过梯子让我们随之上去。 三人恭敬相随,穿过前舱,来到紫檀玉垫的一间正堂之中,见到熊怀义半卧在榻上,前有小几,后有屏风。 再看那熊怀义,端的目似冥意暇甚,熟视无睹。 我们于是只得先向他报名问了好,他见我们来了,便唤停了对面女子,对我们介绍道: “这是石灵韵石姑娘,这是柳梦梅柳姑娘,这是闻姿闻姑娘,”又指着下首古琴师道“何优优何姑娘,”,移向左边钟罄师道“吕依依吕姑娘”,最后指着吹柳笛的姑娘道“这是家中幼女熊洛儿”。 他每指出一人,我们便拱手一礼温好。但到最后一个熊洛姑娘,却是迟疑,毕竟熊洛姑娘显然并非凤凰阁中人,来此目的虽还不知道,可是也不知该以何称呼,一时三人愣在那里半晌,我方才带头道“师妹好~~” 谁知这熊洛儿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两颗洁白可爱的小虎牙与那大眼睛一起忽闪忽闪,道“师妹——哈哈,这,怎么说?” “师长之女,年纪又小,故称师妹。”我胡说八道着,一边用我的目力打量熊怀义的脸色,见他依旧容色慈祥,方才略略放下心来。 “甚是有趣,”那熊洛儿娇唇轻扬,道“你可便是父亲时所说的黄淳?” 我们又是一阵尴尬,方想起熊怀义刚刚向我们介绍了她们,却未曾向她们介绍我们,只是,怎么这些花魁会与熊家幼女在一起,着实让我们都很是迷茫。 大约是熊怀义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忽的笑道“这些都是师门弟子,暗哨女校翘楚,也算都是你们的师姐妹吧,不必拘礼。”然后又转向熊洛儿道,“洛儿,中间那个眉目稳重些的方才是黄淳。” “原来都是同行,失敬失敬,”听得熊怀义这样说,孔立飞自然也明白,又见熊怀义行伍出身,言辞直率,怕我的薄面颇有些挂不住,又兼我们年纪还小,于是他便毫不避嫌,便先上去圆场道: “师姐妹的音律才华,真是让我们汗颜,啊汗颜”说完还一直盯着熊洛儿看。 最尴尬的是黄淳,一心想来看花魁,跑来发现熊老这架势,竟是有捉婿的意味,顿时大囧。 而我既然被他于熊老这话里如此赤裸裸比下去了,自然是在那里阴阳怪气的等看好戏的嘴脸,全然没有半点同情。 就在此时,却听熊怀义突然话锋一转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如今叫你们来,是为你们第一次实战任务的事。你们可听说过凤凰阁在新越西京的分阁有一位魏芙姑娘?” 他端起榻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又道,“那魏芙姑娘也是你们暗哨武校的师姐,此前接手新越西京各种斥侯外刺事务,最近遇到了些危险,露了身份。 我们的人已想方设法将她带到了新越、北溟接壤的正为罗倭所占的伶仃洋羽山岛,但你们也知道,此时罗倭以羽山岛为海军补给重要据点,所以多重盘查,将魏芙姑娘由长江接入北溟境内一时受阻。 这件事便由你们去办。石姑娘,柳姑娘,此前出过暗哨女校的任务,亦已有朝廷实授六品彪补刺奸官品级在身,就由二位负责,其余女校与武校几位都是第一次实战任务,希望你们能够通力配合,群策群力,不辱使命。” “是。”我们的领队,竟是花魁,看过去是个不错的安排。 只是这事儿看去并不好办。我心里暗暗想着,又听熊怀义道,“因魏芙姑娘现在身上还有重伤,且罗倭得知我北溟与新越联合之事现正格外戒备,宜谋定后动。 羽山岛的布局也还算安全,在其养伤这一个月中,希望你们自己安排好诸事,待寒食一过,迅速行动。今天你们可在此以武校演练之名商议事项。 舱中厨子、仆隶、桨手、护卫,随从皆是此番行动之配合人员,由你们自己确认密事界限即可,切记,尽可能周密隐蔽。” 待熊怀义走出画舫,我方才重新把目光凝回舫船中几人身上。 石灵韵大方走到中间,命身边从仆撤榻换几,几上笔墨白卷,几下羊毛蒲团,各个列于各人面前,大家环绕而坐。 柳梦梅则从原先榻后屏风处素手轻拍暗格,转入密舱,取了地图及军情资料摊展于地上。 石灵韵微微笑着,先让大家各自介绍,并说明自己的特长来历。 细细看去,发现这花魁并非倾城摇曳之态,却是温润如水,一颦一笑间,说不出的媚若无骨,周身清香隐隐,笑容淡雅如荷,与她身上的华美罗染倭裙裾与薄施脂粉的明艳容色相应相携。 旁边指图款款轻言分析的柳梦梅,则长身玉立,若寒梅雪中,浑身轻骨,窈窕高标。而身后眉目间宜嗔宜喜,眼神炽热闪烁的俏皮少女,则是有袖中剑舞绝技的刺杀高手闻姿。 何优优,吕依依乃是一对相貌气质颇为相似的胞姐妹,虽不知为何取名毫无关联,但是想必必是有血缘的。 而熊洛儿则年纪约摸与孔立飞相类,粉面含春不露其威。 几人都是罗倭裙裾打扮,脚下罗倭木屐,举止舒缓有礼,有几分罗倭艺姬神韵。 我方想起,原来刚才听到那演绎排练之歌曲也是罗倭新近流行的壮烈哀歌。 此歌本是我新越燕公子所做,本是于阳平城屠城覆灭十万新越军时,所做悼亡之国殇悲歌,然则竟因交战时阳平新越军甚为勇武,直至围城数月,粮草禁绝,四面楚歌之时,仍奋力抵抗,引得倭军将领也不免有几分敬意,故对此番悲歌竟十分抬爱。 后竟广为罗倭于新越所建天罗军传唱,可见于艺术一事上,或本无国界。 “此次我们虽是接应任务,而名义上,却是应羽山岛岛主之名前往为罗倭将帅演艺。 我们选了一首于新越、罗倭都颇有名声的战歌国殇,作为重点演绎的曲目。 其中铺排出五个章节,以宫调商调相互转换,千千阙歌彼此呼应,进行新的编排铺陈,力图使得远在他乡之倭军亦能因此军旅壮怀之词歌,与美色佳音,对我们的到访和归来减少一些戒心。 自然,我们暗哨女校的几位都是通罗倭语言的,最后一篇长歌当以罗倭语排练演绎,引起其兴趣以掩人耳目。但不知各位师弟们各自所长为何?现而今可有什么想法与计划,大家一处讨论,但说无妨。” 石灵韵温和而轻缓的看过我们几个,征询的目光划过。 ; 第八章 议计演艺 滚滚江水猎猎风, 沧沧瀚海策策奇。 溟水越山离别意, 佐遍忠良三万里。 ——《北溟史诗·付延年记》 “石姑娘是说,我们会以应邀表演为名前往,并在表演结束时返回北溟,于此番时间之中前往接应魏芙姑娘么?可否将演艺所备场所、时辰、周边防卫部署等等细节情况详细介绍呢?”黄淳看着地图,轻声说道。 石灵韵和柳梦梅彼此对望点头,而后取出一卷绢帛,道“具体的情况都在此卷。还请大家轮流详览,确记无误后我们奉命烧毁此卷。” “是。”最近的闻姿首先接过去,览毕,而后依次看过。 待我翻看时,见其中种种羽山岛的介绍,心中暗道怕是此种各方势力复杂之处,想要麻痹敌军首领于声色未必容易。 且因从羽山岛经长江,进入北溟地界,要穿越羽山码头、伶仃洋码头、两地重点盘查水域。 即便有应邀歌舞演艺之名可得进出,怕也是要里外随行各人各舱细细翻查,藏匿一个在逃斥谍女子,对方又艳冠群芳,久负盛名,和许多罗倭的高级军官甚至打过照面,这似乎并非那样简单之事。 “在下仍有好奇,不知可否相问?”黄淳的声音再度响起。 “黄公子但说无妨。”石灵韵明眸善睐,语笑嫣然道。 “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凤凰阁在新越东都,和北溟樊影城的分阁,距羽山岛更近,若是相邀,为何不就近相邀演艺呢?此行是否可能有诈?”黄淳说道。 “黄公子所虑极是,”石灵韵看向闻姿与何优优、吕依依道: “闻姿、优优与依依,俱是距羽山岛最近的樊影城凤凰阁美乐姬。此次,乃是该阁接到的邀请,因想借此机会执行任务,方才与我们会和一处。 应邀一事,经暗哨羽山岛斥谍人员查实,应有一些把握。” “公子们可有对策?”熊洛儿眼神瞟着我们,纯纯的眸子,问道。 静默良久,只听我耳边轻响,一个声音道:“我虽有个法子,但却并不知我们能否劳动兵仗局帮个忙呢?” 是孔立飞犹犹豫豫的声音。 我见他如此,知以他的性格,应是有了些良策,便自作主张道“孔兄有什么法子不妨讲出来,大家若是能商讨议定,需要何处帮忙石姑娘,自可以依言请示的,不必太担心。” 孔立飞看看熊洛儿纯纯的期盼目光,像被鼓励了般说道: “我想,我或可设计一间吊沉于行船下方之江海中密室,以之垂钓于画舫大船之下,应当无人会搜查其中的。” 说着,他怕大家不解其意,便在几上拿起笔墨,于一白卷上绘制了大致式样,似一密封球体以揽胜垂于画舫船底之下。 我自也大致看过,虽是新奇,但是以搜查而论,如今尚未对商舫行船严格到水下亦有之程度,如若以大船于其上牵起行驶,倒似乎颇是一种隐匿而过重重关卡,不露行迹的法子,只是海中冰山江中暗礁若是一旦下面所挂密室被缠住,可如何呢? “只怕此计虽好,却有个致命的问题,” 黄淳细细看着,道“若是坠于其下以巨石并一定干粮物件隐匿其中潜渡,似乎尚可瞒天过海,要加百倍小心避开礁石暗岛之类做些尝试,缓慢行船速度,此一节尚罢了。 关键是,在一全然封闭之舱室中藏匿一个人的话,怕不多时人便会如烛火暗灭般窒息而亡啊。” 黄淳思虑周祥,大家一时皆默不作声。 “不妨,或许可以想办法改良改良此机关,设一条通气之道于画舫底部,再以暗格隐蔽之物敷之其上,或许可以一试?”我继续鼓励着孔立飞道: “另外,想必你的易容之法也得跟着用上,不然若魏芙姑娘那般样貌,太过显眼呢” “正是如此,”黄淳也以鼓励的眼神看看这奇思妙想的孔立飞道,“我可去央宁亲王拜托他舅父手下的工匠给你帮忙打个下手,你只管放手去试便是了” “我也去试试看问问兵仗局可否相助监造。 只是设计图纸,还得烦劳孔公子细细推敲过,确保其安全可用才好”石灵韵想了想,道: “今日时辰已差不多了,看东方即白,我们也得先散了才是。我们且议定下次的商议任务时间和联络方式吧。对了,孔公子,你那边的设计图纸需要多少时间琢磨呢?” “可否带在下,在画舫逐阁中仔细测量和推敲一下,来确定由何处设计缀钉口和通风管口最为合适呢?”孔立飞问道。 “这样吧,”石灵韵道,“我唤人先照常例将黄公子与付公子送出。你随熊洛儿姑娘,在画舫尽地测量就好。她毕竟并非凤凰阁中人,与你晚些待画舫的下一批客人来时混在人群中出去便是了。” 只见孔立飞看向熊洛儿的眼里满满的喜悦,我和黄淳便先告辞而去。 一路与黄淳一同驱马而行,我自忍不住想要问问这位“算无遗策”兄的看法,却不知从何问起。 或许是昨夜一夜未眠的缘故,头脑有些混乱,一时也觉不出究竟哪里不对,而黄淳也似有倦容,所以也并不多说什么要紧事。 到了暗哨武校门口,却见秦清已在门口负手而立,眼中楚楚忧色甚与平常相异,我忽的莫名自作多情起来,想着莫非,是我昨夜彻夜于凤凰阁石花魁画舫船中已被得知? 和黄淳对看一眼,他则一副欲作壁上观的样子,我只得自己跳下马,将缰绳扔给黄淳,让他帮我栓回武校马厩去。自己则嬉皮笑脸抖擞抖擞精神向秦清走去。 谁知她却制止了黄淳,把马缰重新递给我,自己则换了黄淳的马,对黄淳道了谢,而后对我冷冷说“跟我来”。 一语未必,翻身上马,轻夹双腿,腰板一挺,马鞭一扬,马儿立刻欢腾而去。 而我只得尾随身后一路奔马,直到一处临着鹏城的护城汲河的驿站边,方停下来。 她自下马解鞍,由得马自去吃草。自己则坐到一处柴草中。 我跟上前去,却听秦清道:“付相公这次议和回来。已经议定了共同出兵时间。预计不多日就会遣第一批水师前往伶仃洋与南洋海域交界处迎战了。 联合抗倭的基本共识,是我北溟水师与罗倭海上周旋对抗,一步步将罗倭羽山岛、夏密岛的补给以及伶仃洋与南洋的商贸线截断,以坏其粮饷供应,新越骑兵步兵则主战东都,青州,涿州等被罗倭建了天罗以资其战事的失陷城池,以瓦解其据以养战长驱而入之心。” 我看着她,微微颔首,疑惑道:“现在就出兵?只是此番才刚刚得到庆麦SX南新越地界,大批铜铁矿和冶铁场的开发打造经营权。 此时就前去应战,这批水师,仍是军械方面颇不成较量的啊,何不等新的战船军械打造出来,缓上一二年,再行出兵?” “付相公也是这样争取的,本已和新越和议时达成了缓一二年新式战船打造好再出战的议书”秦清道: “谁知,不知是不是新越为了更快解他们孤身作战之困,罗倭那边,竟受到消息,说我们两国议和不日北溟水师就要发兵,结果罗倭不仅遣密谍将追查此事来历原由的,我暗哨西京总哨魏芙姑娘追杀,使其重伤。 而且情报显示,其近期在羽山岛,樊影城,伶仃洋频繁扩张,囤积粮草,操练水师,蠢蠢欲动,更将夏密岛上的我北溟军围攻打尽,所以此战也是不得不战的。 只期望罗倭补给遥远,我北溟水师能有奇兵致敌之法,若是拖得几年,我北溟新式战船和硫硝燃烧弹大规模投入使用,应当形势便会不同。” 我听着,看她秀丽的面庞,毫无铅华脂粉,却是十分动人。又看她今天未着软甲战袍,衣衫人影俱是单薄,想到再巾帼须眉,也终不过是一个豆蔻少女,禁不住劝慰道,“你别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和我哥哥秦琼,也在此次出战之列。此事已经议定,父亲走不开,而两军对战斥谍作业也必不可少,所以最后主上命哥哥与我前往,”秦清似明白我的心意般,继续对我道: “不过也不至就是命我们去送死。 罗倭随船坚炮利,战力非凡,却也不至毫无破绽,况陛下此次命最为骁勇善战的三皇子靖亲王方嵩亲自监军,祝临戎将军为水师大都督。 十万水师兵分六路以抗罗倭,前锋斥侯刺奸官,一路还有年方弱冠的三皇子同母亲弟九皇子宁亲王方岱坐镇,又有付邵相公幕僚郭攸之,亲自督办军械粮饷、后勤补给,也算都是我北溟精锐之师,当不至不济于人才是。” 这些话听来普通,倒让我颇为佩服起方均诚来。 当初付邵与我煮酒论英雄时,说当今英雄,第一个他便服方均诚,由此番他竟然在如此大战危难之时,遣诸多亲子,亲往参战,这着实不同于养尊处优的新越皇家子弟口称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倒是有几分英雄气概。 毕竟,若想在军中威望高,能服人,不参战,无战功,则人心不服是一种几乎的必然,但是命皇子们都披挂上阵,与强敌周旋,这等勇气,又可是凡俗天子可比。 我又想到现在的新越帝,本也是个热血少年,刚登基时,又是这般处处沦陷的危机之秋。 从前听父亲说,小皇帝也曾披挂坐于朝堂,却遭一种御史轮番轰炸,说一国之主,竟披甲胄,乃是亡国不祥之兆,万万不可。 据说当时礼部侍郎更是于金銮殿下痛哭流涕,对皇帝谏言万字,并搬出两宫太后来,最后皇帝只得再不做此激励士气之举。 不过更多的,是听闻秦清将往危地,我心中忽然莫名的揪心。 只是尽管如此,嘴上却总想调节一下气氛,于是又嬉皮笑脸道,“你的武艺精湛,总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一定会大有助益于我北溟的。 不过,你也一定要小心啊,毕竟刀剑无眼,罗倭火器又胜,且在千军万马之中,武艺的高下其实分别并不甚明显,比的只是稳准狠,无论如何,你要让你的亲卫护着你,你也护着宁亲王,大家都平安才好。 你们出发时,我一定去送你的。谢你暴打我这么久,不杀之恩。” 秦清见状,也忽的笑了,只是那笑容中总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悲色,越发让我心中疼痛。 或许是我看过太多罗倭强大战力的战报,也看过了太多鲜血与梦魇,太多家破人亡,又亲历过新越迁都西京的危机之路,我的内心总是十分担心的。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那样信任我,我总不免想,也不只是因为她知道我是薛凡泰的儿子吧。 北溟也好,新越也罢,在罗倭的手下都已然败得太多,也太需要信心与士气了,只是这些于我们个体而言,我们又能尽到几分微薄的力量呢? 罗倭劫掠屠城,以战养战,早已成了习性,我们甚至不知道何时才能遏制住他们。 此时我竟当真希望那个去与罗倭前线做斥候谍刺之事的人是我,而不是眼前这芳龄的少女。 一时不忍,我竟上去抱了抱她。 当然,毫无意外的,这个吃豆腐之举让我又吃一记粉拳于胸。 …… 回暗哨武校后,我径直奔向黄淳卧室,一把将补觉正酣的他从被子里揪出来,向他告之秦清所言。 他静静听完,然后和我暗暗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果然不只是接应魏芙姑娘的意思,我也一直奇怪纳闷呢。 这样也好,我们也可多做些准备,只是宁亲王还未回来,诸事可以与他一同议定,他既要随水军前往征战羽山岛与夏密岛,则我们在羽山岛的行事彼此呼应更好”黄淳说着,又皱皱眉, “不过看石姑娘她们几个的意思,似乎本意只是想我们三人,执行接应魏芙姑娘的部分就好,那你我就不要在孔立飞那里在说这事了。” “甚是,”我心中也是颇有同感,当然,接下来一周里,我与黄淳不断前去宁亲王处与他商定所需所虑,个中计议。 而宁亲王出战在即,也是百事缠身,所以我与黄淳得其授权,许多准备都且各自便宜行事。 然而最忙的自然是孔立飞无疑了,他的通气潜浮器物终于设计定稿,交了兵仗局后,很快接到特旨试授彪补七品兵仗局司官,命他自行全权督办此物。 他本就是嵇玄先生爱徒,到了兵仗局后很快得到掌印官的注意,于是不仅于此物上反复试验革新其设计,使其稳妥,更兼为兵仗局诸多攻坚器械疑难支招,天天忙到回来便倒头就睡,与我也极少再又谈天说地之浮生偷暇之乐。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看到,他整个人像受了某种感召一般,越发积极快乐起来,办事也渐渐稳妥,若不是有天他睡着掉落了熊洛儿那只竹笛,我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为得到重用而图志了呢。 然而,最终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羞涩的承认了与洛儿姑娘的彼此有情之事,只是再三拜托我不要露了口风于熊怀义那边知道,我虽是不解其意,但也是欣然答应的。 北溟水师誓师出发那天,有风无雨,涛声依旧。 方均诚亲自身着水军红漆铁玄甲,上中军誓师台祭天撒酒,祝临戎都督,靖亲王方岱,都在其身后随之祭天饮酒誓师。 所备战战船大小七百余艘,有两百艘乃是沿鹏城汲河新近监造此番载六路人马中的两路前往南洋与南洋水师会和。 战船主力有,斗舰楼船、鸟船、大小赶缯船、楼船等; 运输艍船亦有水艍船、双篷艍船、艍哨船、艍犁船等。 遥望而去,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战船旗帜猎猎,两旁小窗弓弩火绳具备,将士带甲临风。 而我终于望见了向我远远微笑,穿着银白水军明玄软甲的秦清,也看见了她身旁并立的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秦琼,和她身前的宁亲王。那一刻,我只有一个想法,期盼下次依然如此相见,人世如此美好,我们都当长留。 不知不觉间已是寒食,过完寒食,我们便要出发前往羽山岛了。 最后一次议计时,我终于得见了,依照孔立飞设计,沉于绳索下二十米带有一个通风管,和四个划桨装置的可沉浮于画舫底部航行于水域的球体密室,其与画舫连接的通气管和机关都做的很是精致。 下面的主体球形密室以木料制成,外面蒙了一层涂油的牛皮,内装有羊皮囊,下沉时以羊皮囊内灌满水使其负重,上浮时,则羊皮囊内的水挤出。 如遇到万一,还可以自行浮出,划桨做救援船或者补给船使用,孔立飞叫这密室“海龟”,说是已经下水实验过,保证无事云云。 也是这次议计,我终于得见了石姑娘她们精心编曲自新越燕垒生燕公子的国殇哀歌的长歌演绎,不得不说,这种艺术修为很高的军旅哀歌,我几乎从未见过。 毕竟多数行伍中人,未必听得懂复杂的辞藻故事。 可是这首歌颠覆了我之前对战歌的见识,其无论曲调辞藻的配合,诸位姑娘师姐妹的喝喉曲艺,还有那种随军征战的悲悯情怀,都寸断肝肠又豪气干云的荏苒其间。 我想,我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她们演绎此曲时的震撼和感动,也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石姑娘,柳姑娘和闻姑娘她们美丽面庞下不让须眉的丈夫胸怀,若非那样的感动与共鸣,又怎能如此好的演绎这苍茫悲歌呢? “……江水茫茫,仃洋苍苍,年有战兮国有殇, 与子同袍,生死不忘,魂归来兮,瞻我家邦。 身即殁矣,十年生死,思君归兮国有殇, 峥嵘慷慨,山河锦绣,魂归来兮,藏我儿郎。 生当人杰,死亦鬼雄,醉卧沙场兮莫笑, 古来长诀,音容难忘,魂归来兮,诉我衷肠。 无定桥边,余音袅袅,千秋家国兮如梦, 赤血熊熊,万里悲秋,魂归来兮,血泪诗行……” 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行前的几杯薄酒,听得歌声,便脑海里浮现着秦清出发时,身着重甲,英姿勃发,微微上扬的唇角,浮现与付邵一家寒食同相聚时,那些亲人般频频的叮咛嘱咐。 于画舫的安神香和孔立飞得晕船药效中,我沉沉睡去,画舫亦驶向苍茫大海而去。 ; 第九章 卫羽之城 机关算尽,人倒是,羽山诸侯一路。 一朝倭至,总绕得,长袖舞去八方。 两面三刀,反复复,末世倾巢之下。 子母艨艟,大梦归,谁知其中曲故。 ——《新越史诗·叹羽山岛主》 算起日子来,今天正是四月里十六日。 当朦胧月光映照羽山岛圆圆的群山,缭绕星夜,隐隐海雾之中,我们的画舫,终于缓慢的抵达了这里。看到卫羽城这座已然成为绝响的“清正流筑城术”所筑之城。 这座卫羽城,乃是罗倭在上个世纪扫边扩张的战争中,为了长期占据羽山岛,这个极好的海陆之中补给的地方,派遣当时远征军熊本账下加藤帷幕而筑。 其后在新越与罗倭的交战中,大小天守阁皆起火,珍藏其中的搜罗新越与罗倭各处的名将甲胄、刀剑、旗号、战盔、兵书、资料俱毁。 然而依仗着失传了的清正筑成术,所造的整体防御工事依旧屹立,经过后期的修缮,很快便可再次投入作战,还成为了罗倭的近二十年来的海上补给重地。 依据从前在新越的外刺刺奸官所呈报,此城修筑的奥秘主要在于其主料选择了高于平常城池近一倍的高石垣,此项筑城工事还被同样用于铸造了罗倭本土名城古武城的天守台。 此番来到,远远看去,先看到的,便是立在卫羽城上的山炮三十门,火弩弓千架,和红色玄甲的罗倭武士手上寒芒闪闪的武士刀和十字弓,还有海面上那一列一样整齐的十字帆战船和那修建奇高、但依旧着武士于其上放哨警戒的瞭望阁。 现在,已然如若罗倭傀儡的羽山岛主派了人前来迎接,但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跟着岛主的亲卫在罗倭士兵监视下进行紧密的盘查。 经过了多番盘查,确认没有危险品后,前来的墨色宣召使打开了远征军倭将统帅西乡的令书,命其他人全部留在画舫中不得入城,不得下船,只让献艺的歌舞乐姬乐师入内待传。 好在事先已然有所准备,我与黄淳,孔立飞皆着乐师服色,然而次第通过时,我因身材高大,依旧引发了进一步的盘查,询问我究竟是何职能。 我未及思量,就已然见到石姑娘如水笑颜淡淡展开对岛主道,“此乃何优优姑娘的调琴师,调琴校音,不可缺少了他啊。”遂得放行。 一路行去,直接引了我们到城西南部的一处府邸休憩。 此番行途,见这卫羽城池之中,府邸结构,南北交通,皆甚是有致,但又带着无比的肃杀感。 城中的血腥之气甚重,显然不久前杀伐甚重,我的内力催动下六识一向敏锐,很快就判断出最为血腥的气息来自南部。 行船这半个月里,消息不通,并不知北溟军队究竟可曾与之交战,现在情况又是如何。 我与黄淳自从听得北溟水军被迫提前应战,又见水师主力战船大小规制不一,想必那第一批整齐划一、便于各式军械装备统一口径制式设置,和便于更换的军械尚需时日打造。 便不约而同,料想此次前来,虽是献艺为名,接应做为表层任务,真正的任务,怕是在几位凤凰阁的姑娘身上,刺杀并且趁乱进攻取得一些重要战果。 可也都觉此事要办并不简单,所以暗暗与宁亲王知晓商议,并自也做了许多准备。 只是,如今姑娘们身无寸箭可隐藏,连贴身衣衫发簪都悉数被按照罗倭礼制要求脱换了倭裙,想必即便原来所穿衣装钗鬟中有何机关,现也已无法。 且对方又多是赫赫勇武、历经沙场的名将,真让人隐隐为凤凰阁的姑娘们担忧。 但终归目前也并无别的办法能更好的拖住敌军,予以当头一击。 倭军水师多背十字弓,带火绳枪和火弓箭,战船火力又强。 上一辈新越水战名将俞大猷将军曾说: “海上之战术无他术,规模大者胜,攻击力强者胜,舰船优者胜。” 虽则事实并不完全如此,然而海战对军械装备的胜利依存度,要高于陆战,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若能拖住敌军,给我方以时机,再出些奇兵,取得一些局部上的胜利以鼓舞士气,那么等新的战船军械投入实战时,胜算便大得多了。 而拖延敌军攻势,目前于我代价最小也相对最可能实现的,怕便是刺杀其主将了。 得到如此机会前来献艺,即便明知可能是饵,此饵亦可能乃是绝命毒饵,却也不得不殉身不恤。 其后几天,我们便陪同姑娘们在卫羽城中先为各营将士及贵族演艺歌舞,倭将们对歌舞的兴趣却在我们的预料之上,或许身在异乡,掳掠军妓或许还容易,要想听到高水准的舞乐表演多半不能。 罗倭体制与北溟颇为相似,只是扩张性与尚武嗜杀远甚北溟,且罗倭乃是岛国,资源亦不算丰沛,在海上掳掠乃是发家致富原始积累的必由之路。 而自然是以鲜血与生命为代价,这些将士兵卒,更多的,也便是牺牲品,至于满足其精神需要,怕是征战在外的将帅亦不可得。 且能够合乎罗倭武士对柔美与杀伐共存的极端精神之传神作品亦不多见,所以很快,因为几位姑娘艺术造诣的缘故,身边的倭武士对我们也客气了几分。 尤以对几位姑娘,竟也难得的显示出一二分士大夫们般怜香惜玉的情绪,与其对军中掳掠之民间女性的残忍宣泄时判若两人,倭人的性情,大抵便是如此的。 在石灵韵的介绍中,我得知罗倭称呼自己为圣罗,而称呼新越为新倭,称呼北溟为北寇,还在这几天的交流中,懂得了一些简单日常的倭语。 借着在城中东南西北四营与前锋营,啸行营等各处演艺的机会,安置在城北负责城中治安和后勤的、原隶属岛主的啸行营中,寄居于下将军石田帐中为女婢化名秀玉的魏芙姑娘,终于与我们一行人取得联系。 在终得前去中军帐中,为主帅西乡隆谷及其账下幕僚演艺的前一晚,羽山岛主还特别前来对我们进行一番慰问,敬酒赏物,希望我们好生表现。 第二天黄昏,我们奉命入幕演艺。 途中,我,黄淳与孔立飞所乘马车的拉车马突然惊跳莫名,扯着马车绝尘狂奔,最后众武士纷纷搭箭射马,马狂厥不已,终还是甩的我们三人飞出数丈,整个车厢于城道中倾倒翻滚数圈才停下,而那马亦喷着白沫,不时便没了声息。 石姑娘匆忙用倭语与同行罗倭武士哨长商议可否命二三人送我等回去休息,而她们则继续前去献艺,免误了时辰。 那几名武士上下打量了我们几个几眼,告诉石姑娘他会命人将孔立飞与黄淳送回休息,而指向我说我看过去伤的不重,不妨事。 于是我就随几位姑娘一起同乘,继续向中军帐中而去。 及至,见帐中灯火明黄,中间正端坐的一人,头盔簪着长羽,已然摘下,扔在旁边几上。 漆黑长发随意束顶挽做髻,国字脸膛有些偏黑,大抵是在海上作战多年的缘故,皮肤亦经了海风摧折,细长的眼睛样子很是沉默,唇下留着象征罗倭贵族的短须,略带沧桑的皱纹在眼尾眉间浮现。 经岛主引荐,此人确是西乡隆谷。 记得在新越时,我读过父亲搜集秘密摆在祖父家母亲闺阁中的诸多外刺情报,有边将提及此位西乡隆谷时说他“清正,强悍、严厉,素爱收藏军旗,喜歌舞,善犒劳,有手段,乃丰川康秀将军幕下大名中之翘楚也”。 几位姑娘依言略略行礼,我与武士们则一起搬摆好钟罄古琴和凳椅,何优优、吕依依分别坐于琴、罄之后,其余几人则以半圆围立。 我看去,她们皆打扮的朱唇一点,面敷牡丹粉,发髻后挽,衣衫亦是罗倭女子最爱的和式裙裾木屐,越发的莲步姗姗,含情款款,婀娜有致。 第一节先是清唱,石灵韵、柳梦梅、闻姿各唱一段,国殇悲哀的曲调就娓娓婉婉的摊开绕于帐中, “……忠魂埋骨,与君长诀,年有战兮国有殇, 关山难越,此身何求,魂归来兮,念念不忘。 碧落黄泉,何世相见,为家国兮葬四方 巍巍青山,归葬山阿,魂归来兮,守我亲族……” 第二节则是柳笛配歌,石灵韵转调而吟,之后琴音钟罄俱发,声如裂帛,滚滚汤汤,如水调歌头,磐石龙吟,江红满目,破阵而前, “……江水茫茫,仃洋苍苍,年有战兮国有殇, 与子同袍,生死不忘,魂归来兮,瞻我家邦。 身即殁矣,十年生死,思君归兮国有殇, 峥嵘慷慨,山河锦绣,魂归来兮,葬我儿郎……” 歌声至此,冷眼看去,那西乡亦是听的兴起之色。 我大舒一口气,心想不知此刻黄淳与孔立飞是否已解决掉了他们身边的罗倭武士,顺利前去接应魏芙了。也不知三人是否已成功偷了石田的令牌,依计扮作武士出城了,他们此去与宁亲王麾下会和又是否顺利。 更不知会同宁亲王向城内制造混乱,并趁机进攻西城军械库,盗取存留得军械图纸,焚烧军械辎重和罗倭粮饷的事情会否顺利。 此时已经唱到第三节,乃是石姑娘哼唱,柳姑娘吟唱,而闻姑娘转调高歌,三人之音若三只羽箭般渗入心扉,动人处,我亦含泪, “……生当人杰,死亦鬼雄,醉卧沙场兮莫笑, 古来长诀,音容难忘,魂归来兮,诉我衷肠。 无定桥边,余音袅袅,千秋家国兮如梦, 赤血熊熊,万里悲秋,魂归来兮,血泪诗行……” 几节轮番唱罢,又以罗倭语重新演绎一遍,后帐中渐渐安静,直到西乡隆谷起身表示赞赏,其余人等才纷纷做击掌赞赏状。 想来若要下手,此刻应是紧要关头。 西乡隆谷赐酒赐银与众人,几位姑娘皆以礼领之。 却因西乡是遣其副将赐之与众,相隔尚远,所以一时都找不到机会下手。 正当失望之时,却见西乡的目光一直在熊洛儿身上飘动,那神色似颇有意。 我暗暗被罗倭的审美迷茫,要知无论新越,或是北溟,有石灵韵、柳梦梅、闻姿这几位倾国女子在侧,何人会注意身量幼小,尚未长成,偏近于女孩儿多过于女人的熊洛儿呢?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萝莉控吧。 但眼看现在这已然是唯一的机会了,我也看向熊洛儿。 只见她忽闪着单纯剔透的大眼睛,忽然咧开娇唇绽放笑容的看向西乡,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与小酒窝一同露出,越发显得天真无邪,毫无矫揉造作之意。 西乡不由哈哈大笑,对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 他边上双目如潭的副将,便直接了当的告诉石灵韵,想要要了熊洛儿去。 石灵韵自是不肯,与之用倭语彼此攻讦了几个回合。 眼见就要惹怒那位副将前来挑衅,忽然熊洛儿开了口,从她的神色中,我明白了她说的那句话应当是她愿意留下侍奉西乡将军。 石灵韵尽管百般不愿,也唯有和其她姑娘同我一起拜谢出账,走出中军帐,石灵韵便拉着我道: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向她父亲交待呢?”然后压低声音又道,“快想想办法,洛儿手上没有武器毒药。 我们几个的指甲之中皆以极细小的蜡丸包裹了剧毒,只要到时刺破蜡丸分毫,再在敌人身上刮出一丁半点血,见血封喉,与敌同亡,可洛儿手上是没有这个的。” 我大吃一惊,正在此时,巨大的轰响呼啸般闪过,顷刻间见南门方向火光冲天,我赶紧对石灵韵说: “快先解决了这些武士脱身,”而后趁旁边武士不备从背后斜颈劈下,顺手将右边武士锁喉断颈。 姑娘们也纷纷擒拿毙敌,眼见前后受敌,我赶忙从死去的罗倭武士身上扯下倭刀与火绳枪,马步斜刺,翻身向其背后跃去。 姑娘们也各自夺了武器,眼见被众倭武士合围,我问石灵韵“此刻难以脱身,且先投降,待到帐中,伺机刺杀西乡,可使的?” 石灵韵和我对望一眼,砍下旁边一个佐领的脑袋,将其身上硝铵燃烧物一并扯下,道“你怎知投降不会被立刻杀死,还有机会刺杀?” 我说“我军忽然来攻,他们不明情势,少不得拷问一番,问出些什么才好杀我们的,到时便有机会刺杀。” 说话间,又是巨大轰鸣,似在西面,看样子水师已经开始行动。 我一边砍杀,一边听她道“受刑受辱,不仅之后一样必死无疑,而且还难免危害大局,不如力战。” 石灵韵击开两只箭矢道“不好,弓弩手来了。距离帅账太近,他们不敢用火器,毕竟火器准头不行,又易突然爆破,技术尚不成熟。 他们怕伤帅帐中人,可却完全可用箭矢毙我等性命,本是必死之事,既无生路,总要多拉几个倭贼同去才是,” 我说,“姑娘说的是,但我们的大事还是要以刺杀为上。就依姑娘的,我们力战求得机会刺杀,石姑娘可有良策应战此番情形?” 石灵韵道“没有,不过拼死而已。” 我说,“那就劳诸位姑娘,听我指挥,我有方法,可力战以冲入帅帐行刺,若不能成功,就当我等此行乃是宿命” 语毕,我大声道, “左手倭刀,右手狼筅,狼筅刺杀,倭刀砍削。 我六人分立于兑、震、巽、乾、坤、艮六方位,若有敌人近五十步内用火绳枪,近二十步内用狼筅,近十步内用倭刀,先将弓弩手用硝铵燃烧弹引爆炸死以立阵”, 话音落,战阵已成,石灵韵与柳梦梅多年搭配,默契十足。 几乎在同时,石韵灵左手向弓弩手方向射出硝铵燃烧物,柳梦梅则径直将火绳枪打爆燃烧弹而出,两相交汇爆炸声起,近处的弓弩手两排如断线风筝向后倒去,一时火光四作。 此时,石灵韵、柳梦梅、闻姿、何优优、吕依依与我六人终于围阵而成,快刀乱筅,寒芒似星,分进合击,如若一体,酣战攻刺,火绳枪炸裂之声频繁,四下无不是血腥气息。 正要攻入帐中,却听得帐中柳笛声起,而后惊呼乱象。 我边战,边看见几位姑娘听得柳笛声与敌军惊呼似有喜色,心知怕是熊洛儿那柳笛中有何吹刺之暗器已然得手,但为免是计,必得第一时间确信方可,于是和石灵韵交换眼神,六人彼此掩映冲入帅帐,帐中诸将立刻打弓射箭,飞扑而来。 帐中血气汹郁,西乡倒在几上,颈上银晃晃的短箭隐隐犯绿。 却并不见熊洛儿踪影,只听得那西乡气息微弱,却仍吩咐什么。 石灵韵一边用倭刀四下击档箭矢,不一会儿肩头中箭处已是血沁倭裙,一边仍和大家说道,“西乡让田原,早川去前方南门处御敌,浩介去召集水师截杀所有西门处敌人、副将家松留下处理我们。 他若死了,让大家听坂本正奇号令。这死倭贼,死了还有这许多准备” 见那众将扑来将出,后方罗倭弓弩手又要再次发动,石灵韵与几位姑娘忽然交换眼神,移换战阵,如天女下花般绚烂刺出。 我方想起刚才石姑娘所言她们的指甲中所藏鱼死网破之剧毒,正要说不,便见如雪花般纷纷坠落的娇躯,而后心口一掷,眼前落幕,人事不知。 待再醒来时,只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置于帐中。 后心的箭矢似以拔出处理过,只兀自渗着血染得衣袍尽湿,旁边只两个倭武士横倒着,胸口插着倭刀。 而眼前的熊洛儿一边将绑着我的绳子解下,一边将我绑在牵来的马腹之下,边整边对我道: “他们只给你简单处理了伤,准备留着你千刀万剐给西乡报仇,也给上面交差刺客的事”,见她自己又麻利脱卸掉旁边一个倭武士的盔甲刀箭往身上套。 我虚弱的笑说“怎么拿我交差呢?你才是真的刺客。你怎么得手的,是笛箭么?” 她嗯了一声,谈话间已经穿好盔甲,解了腰牌,又兀自用泥土与血渍往面上身上涂抹。 “我得手时你们正汹汹冲入帅帐,到处乱作一团,叫军医的副将与追杀刺客的兵将相撞,来传信的城门斥候与去传令的武士冲到一处,我侥幸趁乱将帅帐后方刺穿滚出来,藏在这宝贝马儿身下,就你现在这个姿势”。 说着,又拉一拉看一看确认了马腹下隐藏的我确是隐蔽了,方翻身上马道“浩介俊二要奉命去西门应战,北溟在西门必有大军,我们跟着走就对了”, 说罢,驱马出账,跑去跟随在一路队伍后方缓缓而行,周围骑兵皆是同样服色盔甲,千多人之众,想必彼此并不尽皆认识。 兼之熊洛儿倭语娴熟,又在罗倭军急于出战之时,倭武士纪律甚严,年纪身材也都与我北溟人类似,一路匆匆跟去,竟也无人多话与熊洛儿说,便直向西门而去。 及至出了城门,越来越近,已然看到北溟与罗倭各自的战船,见已有北溟军队登陆,骑兵数千聚于西门边上。 推着山炮,投石机和连弩火弩车战的火光冲天,烟火中,我看到了经此生死关头最是魂牵梦萦,以为再也不得一见的身影—— 身上玄色明光软甲,手上闪亮银色落影追魂枪,横刀立马飒爽英姿,可不是秦清还有谁? 我一阵心中气血翻涌,那马却突然似疯了一般开始向秦清方向狂奔,我仔细看去,原来熊洛儿已刺了一柄短刃在马股上,马吃痛狂奔起来。 洛儿却边纵马狂奔,边向秦清高呼:“秦将军,熊洛在此,烦请掩护接应”一语未毕,后面浩介军队的武士已然发现不对,引弓带火,箭矢便如雨般齐齐射来。 ; 第十章 硝烟之谋 家乡何在,青眼重重,踏破山河无觅处。 笄龄未及,巾帼豪气,柳笛洛却尘嚣轻。 九死无悔,羽卫刺敌,替却丈夫觅封侯。 魏巍千古,澹澹奇志,一袭红袖世人惊。 ——《北溟史诗·熊洛儿歌》 及至出了城门,越来越近已然看到北溟与罗倭各自的战船,见已有北溟军队登陆,骑兵数千聚于西门边上,分作五路。 战阵严谨,中推山炮,投石机和连弩火弩车,正战的火光冲天。 烟火中,我看到了经此生死关头最是魂牵梦萦,以为再也不得一见的身影——那身上玄色明光软甲,手上闪亮银色落影追魂枪,横刀立马飒爽英姿,可不是秦清还有谁? 我一阵心中气血翻涌,那马却突然似疯了一般开始向秦清方向狂奔。 我仔细看去,原来熊洛儿已刺了一柄短刃在马股上,马吃痛狂奔起来。 洛儿却边纵马狂奔,边向秦清高呼:“秦将军,熊洛儿在此,烦请掩护接应” 一语未毕,后面浩介军队的武士已然发现不对,引弓带火,齐齐射来。 熊洛儿翻身同隐马下,马儿不多时便中数剑,悲鸣狂嘶,身上起火。 秦清也立时驱马来应,身后同行弓弩手向浩介军中狂发淬毒箭矢,压其攻势。 待秦清到时,熊洛儿已迅速退至秦清随从队伍中,将我从马下解出,直接绑于秦清马腹下,对秦清道: “是付延年将军,他在刺敌时受了重伤,姐姐可先带他速速就医,免其性命之忧”说罢,跳上秦清随从的马背,道“我来掩护” “林宁,你下马与王辉同乘,将火绳枪与箭矢给熊将军,”秦清对随从那人吩咐道。 那人领命下马,取物置于熊洛儿所乘马鞍袋中,又跳上另一匹马与另一人同乘。 两边还在对战,火绳枪与硝铵弹爆裂作响: “如此,司马乐也受了伤,就随我一道立刻突围返营去医官那里,其他斥候刺奸官暂听熊洛儿将军号令,且战且退,直到与祝将军宁亲王一处会和” 言毕,秦清将身上令牌给了熊洛儿,嘱咐她见到宁亲王代为说明缴令,自己则调转马头,冲向北溟水师营帐方向疾驰而去。 虽在马儿剧烈颠簸下阵阵剧痛袭来,我却仍冥冥迷迷看到这一幕幕,心道熊洛儿真将门之后也,虽然如此年幼,弱质纤纤,马背战场上,却丝毫不让须眉,实能看出熊怀义当年在新越勇冠三军的风采。 只是熊怀义将军当年那般人才,一个不顾大局的新越先帝,便将他直接推到了与金俄交战时孤军遭围被俘的境地。 同在战场上,才能真切体会勇将当年英雄末路之悲切,也才能体会为何熊怀义愿最终为北溟效力。流血的战场背后那杀人的政场,才更是不见狼烟埋骨三军的所在啊。 熊洛儿领兵抵挡浩介,浩介主力又忙于前去召集罗倭水师统一出战,一时秦清这边奔驰千里尚未遇到什么大敌。 我精神疲惫,便在冲天火光中,于马腹下昏沉睡去。 直到醒在军医官营帐中时,却不见秦清,心中狐疑,见自己的伤口已然重新包扎处理上过药,旁边的医官和受伤将士又俱是北溟人,想着应是已经在北溟水师的营帐了。勉强拉住最靠近床侧的医官问道: “先生可见过送我回来的女子?她去哪里了?” “什么先生、女子的,我乃是四品豹补医官李聪实,叫我李将军就好”这医官看去颇为傲气,并颇为以从戎为荣的样子,倒也很是可爱,只听他又说 “外面还在打仗,秦清将军自然不会在这里啊” 我正难掩失望的神色,忽听旁边一个很轻的声音轻轻对我道: “秦清将军去救画舫的人,顺便去把将军要献给宁亲王的‘海龟’取回,应当不时就会回来了” 我侧过脸,见原来是因左腿被射伤和我一道随秦清回来的司马乐。 我心中一凛,十分担忧,那画舫既然出了刺杀了罗倭主将的人,怕是早已被围了。 此时去救人,何等冒险,好容易再见,要是秦清不能好好回来……我克制着不敢让自己想任何可怕的可能,但是哪里克制的住。 平日里我只道是个粗疏汉子,对男女之事卿卿我我虽有一二领悟,却从未全然像孔立飞那般痴迷于情字,也不似黄淳那样执着于美字,可是此番经生死一线,却心中忽然激荡了万千痴男怨女的情怀。 那一刻我明白,我只是个凡夫俗子,而并非耽好寂寞的圣贤,我渴望再见她一面,我并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保家卫国固是所愿,田园之乐亦是所求,而此刻,我心中的担忧与煎熬又怎么好意思说与人知道呢? 我就这样辗转难眠了大半天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又似梦里秦清在画舫上四面受敌,急的我顿首失措,又似梦到在武校之中她每天前来暴打我一顿的“用心良苦”。 一时喜,一时悲,最后终于梦醒了,却见自己躺在单人的军帐中,而说着“可是醒了”。 正对着我脸上方那张笑的仍旧那么阴阳怪气的脸,可不是黄淳是谁? 再看旁边的秦清,我不仅吃痛坐起来,把她上下打量许久,才出声道:“你怎么去画舫了?那里太危险。这是哪里啊?” “嘿,你小子忒没良心啊”黄淳在一边打趣我道。 “秦姑娘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你两天呢,我这才来半天你都梦里喊人家好些次了,怎么,你醒了就先牵挂起数落人来了呢这是秦琼将军的营帐呢,你小子鸠占鹊巢好几天,秦琼将军倒和我住到一账里去了。” 我见秦清一张脸立时羞的绯红,想来怕是我真的说了梦话,也有点不好意思,好在我脸皮甚厚,很快就想到对策道“你去对魏芙姑娘英雄救美,又可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了吧?” “说起救美,”黄淳略略哼了一声道“石姑娘她们一个也没有回来,倒是熊洛儿和秦清把你救了回来。” “那刺杀的结果呢?”我问道,心想付出了如此美好生命的姑娘们,但愿她们得偿所愿吧,“倭将那边死伤如何?军械粮饷烧了么?图纸盗出来没有?打得怎样了?” “刺杀算是很成功的,熊洛儿刺杀了罗倭主将西乡隆谷,官拜罗倭大纳言。 凤凰阁的姑娘们,成功刺杀了罗倭一位上将军早川宁西,官拜罗倭左近卫大将,两位偏将军信正丸子与美农家松,官至左京大夫和中务大夫,两位下将军田原小次郎和岗村圭要,官位是右近江监和备中守。 也不知当时帅帐是什么场景,反正一下子这么多位高级将官同时殒命,换做任何军队都得乱的。 但是不得不说,罗倭很有纪律意识和战力,几乎没有什么内乱,只是发生了一度慌乱和指挥失措,很快就又集结了起来。” 黄淳见我神色不好,又赶忙说道“好在我们毕竟是准备多时,谋而后动,所以这一仗他们庙算已失,只凭勇猛和纪律,终还是败局。 祝将军之前半月就佯攻过几次南门,这次也是先佯攻南门制造了混乱,重兵突破西门,趁乱直冲军械库和粮草库的,军械图纸则在意料中并没在这里库存,所以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辎重粮饷。” 黄淳说的很平静,看了看我,方又继续道,“但是撤回的路上,我军也被很快组织了反击的倭将浩介给来了个海上截杀,水师由祝将军和靖亲王直接组织和罗倭海上交战。 但是倭军战船大半部分包铁包铜,很难火攻成功,顺风所放的火排和火竹筏、燃烧弹都未能成功引燃罗倭战船。 我们派去凿船的勇士也几是伤亡殆尽,还被击沉了十二艘大小战船,画舫更是被报复式的以火弩弓射成了火海。 连熊洛儿姑娘都受了重伤,失了一条手臂,至今还昏迷未醒,孔立飞一直在那里照看着,说是没什么生命危险了,但是哎,她才十六岁,本前途无量,资质品性又好,终是遗憾。” 我静静的听着,硝烟如在眼前一般,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想起,又问道“那‘海龟’呢?我们在上面安排的东西还在么?” “‘海龟’保住了,毕竟那是个谁都不曾料想到的东西,”黄淳用安慰的神色看看我,道: “上面的东西也都还在,我已经在和宁亲王讨论我们的计谋打算了,宁亲王觉得甚可行,但是此事还要细细禀报祝将军和靖亲王拿主意的,将其准备具细些。 但也因我们献了此计,你伤好之后就不能随孔立飞、魏芙、洛儿他们一道回去了,我们得在这里协助战事。” 我长叹了一声,点点头。逝者虽往,而记忆尤然在心中震撼。 想到那动情的国殇葬歌,未尝不是姑娘们为自己此生所唱,所以让我这个并不容易伤春悲秋的男儿,都屡屡震撼,因为那是用生命激昂以歌的艺术啊,还有什么能比生命更动人,更震撼呢? “我想去看看洛儿,”我对秦清说道“毕竟她救了我的命,现在竟还没醒,我心中颇感愧疚。” 秦清也叹了口气,用理解和同样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口中却道,“你再养几天再去吧,毕竟天气渐渐暑热起来,伤口若是发起来,可是要留下祸根的事。 你的心,我们都明白的。但你也不必太过愧疚,洛儿并非为救你受的伤,而是画舫作战时塌下的舫柱砸伤。 我想,熊老将军会让自己的女儿行此等危险之事,他的心中,应当也不会因有所损伤责怪别人的。 便是我与哥哥,在战场上有何生死,父亲也只能悲叹,不会怨恨他人的。” 我深深听出了秦清心里和我一样的悲哀感受,但还是说道“她便是不怪我,我也总觉得有些愧对孔立飞” “你好好养伤就好了,”旁边的黄淳安慰道“立飞哪里有功夫怪你啊?熊姑娘受伤时,他就在旁边,也无能为力,这是战场,你哪里来的那许多七情六欲?” 我想了想,似乎真是,自从受了伤,心里的脆弱一面就忽然毫无行迹的显现了出来,有了修养这段时间,我确实也是想的情绪太多了些。 婆婆妈妈的,难怪自古来那些伤春悲秋的文人墨客大都身体不甚康泰,多半是原本人正是身体不甚康泰的时候,最容易伤春悲秋。 “我那里有本倭语,你可有兴趣看?”黄淳又说道: “我这几日看了几遍,又抄了一本,想着你我三人那几日跟着几位姑娘在卫羽城中时,终觉得既然与倭人开战,不通倭语终是不便,要么,趁你养伤有空这几日,送你本看看解解闷,也不至于你东想西想的。” “好啊,”我看看黄淳,又看看秦清,道“那等会儿清儿你帮我去取来可好?”。 秦清愣了一下,又点点头,道“正好也是午饭时候了,我去看看营利兄弟们可放了饭,也给你们弄点来,顺道给你把书取来。”说罢笑笑,转身离开了营帐。 待秦清走了,我方问黄淳道“魏芙可有说她自己如何受伤,又如何获救,还有如何被安排在羽山岛的呢?” “哎,其实这事儿你不必支走秦清再问的,”黄淳皱了皱眉道: “据魏芙自己所言,她的入城疗伤、还有我们几个一起出城时所需的腰牌盔甲,皆是羽山岛岛主偷偷私下安排的,羽山岛岛主的心意怕是还颇为两悬,很有争取过来我们这边的希望。” “是啊,”我看他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了一下,撇撇嘴。 “岛主是个聪明人,生逢乱世,自然希望两边甚至三边,都留下些生路,三刀两面,事不做绝,方能左右逢源。只是,岛主能担着这么大风险接应魏芙,这里面又有什么门道呢?” “其实我现在也并不完全确定魏芙是谁的人,她是北溟的人没错,但是,”他略略犹豫了一下,又说“也没什么,说这些,倒还早” “你也觉得她是大皇子的人么?”我轻声问他。 “此刻大敌当前,其实并不是该想这些事的时机啊。”黄淳犹豫了一下,又把话题移开,道,“羽山岛主既然聪明,也该知道与我们合作他所能得到的,比与罗倭妥协要多得多。 他无论是降新越,或者北溟,都是一方诸侯,岛内任其作为,新越北溟平时皆不会干涉他什么,还会给他许多帮助,彼此共赢。 而现在被罗倭控制着呢,他成了什么都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可怜虫——问题只是,哎,他没有把握我们能不能战胜罗倭。 毕竟罗倭在海上劫掠攻伐已然有百余年历史,自然对海上的事甚为强势,这也非朝夕可就。 但既然我们来了,就没有理由畏首畏尾,共同利益所在,定有法子里应外合。” “说的是。哎,那些事,谁都不想啊,尤其是我们这些人,”我踢了踢脚下的沙,说道: “只是我看,这让北溟被迫提前应战罗倭的事,怕是有人下手比新越重,受益也比新越还多。” “哎,你这才醒来,想这么清楚,又有何好呢?”黄淳说道, “毕竟此事目前已成定局。我也想过不少这个局面下的事,但是看到你、洛儿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便觉得,或许我应该先把精神,集中在助益王爷把这战事打得顺心些上。 目前烧了粮草辎重,其实对我军而言机会甚好,应当有施展出奇制胜的机会。” “协助王爷?”我看他长吁短叹,却不肯一如寻常那般直率时,只得挑的更分明些道: “你是说协助宁亲王,还是协助靖亲王?我倒觉得,这次能下这个局,让主上派出这样的阵容应战的人,实是心计诡谲,朝堂争斗的高人。 最后不论成败,不论如何处理,都是他们那边受益多。我知道你青睐魏芙姑娘,觉得此事为难,但是毕竟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是一回事,立场是另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黄淳又叹了口气,道“也确是,某些人论政务无法有付相公的才干,论军事也毫无所长,富国强兵方面的心术未见其长,倒是搞这些花招,是一等一的。” “是啊,真是狠毒,先利用新越想要北溟早入战场的心理,给机会让新越得以以假情报策动罗倭对北溟先下手; 再将临危授命,无把握胜利,而只求拖延之战,推到此时最有军事能耐,又是储君有力竞争者的靖亲王身上; 而后又将靖亲王的亲弟弟宁亲王也一同推到前线来,哼”我满口嘲讽的说。 “本来这场两年后才准备开打的仗,现在提前打,胜算就很小,要是败了,靖亲王在军中的威名自然受损,在主上跟前的地位也受动摇; 就算是胜了,八成也是惨胜,退一万步,就算是用尽千方百计的大胜了,到时候也可制造一个靖亲王这样的情形都能打赢,深得军心,其军权需要节制的话题,就算主上信任,到时候也有的是机会动摇主上。 关键是,就算没有这一节关系,他们也还把宁亲王也给卷了进去这次战事,败了自然不说了,自然会说宁亲王也一样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要是靖亲王大胜了,也可以用宁亲王在战事的表现做文章,毕竟宁亲王也是有实力于储位的,要是宁亲王表现的好,就可以挑起宁亲王与靖亲王的兄弟竞争之说法。 宁亲王与靖亲王毕竟背景类似,都是武将出身,舅舅都是最大的军火军械商人,母亲都是最得宠的贵妃,除了年龄上的优势,靖亲王对宁亲王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优势,且两人的优势又是同一类型,制造嫌隙,再容易不过了; 要是宁亲王表现的不好,那一直让他们垂涎三尺,却得之不到的北溟斥谍势力,不就有办法从与宁亲王交好的秦义将军手里易手了。你说,这场仗提前两年打,哪些人得利呢?” “哎,你说这么些,想这么些,其实于你的伤恢复不好,”黄淳淡然道,“这些事,纵然明白,又能如何? 我倒真不是因为魏芙的缘故,不肯多在此事上深究,而是不想将自己的智谋,浪费在与这些小人做些无谓的事上,至于如何应对,我倒也有我的办法,”说着,他长叹了口气,道: “我所想的,自然首先是这场极难取胜的仗得打赢,只有打赢了,靖亲王的地位方能稳固,而靖亲王若是安如泰山,要保全宁亲王各方面的优势,也还容易。 我最近细读了许多兄弟同在军中任大将的史料,发觉对于兄弟感情基础不错,年纪又有一定差距,同时弟弟并没有比哥哥更有才干,但也有相当的才干这种情况而言,最好的结果,其实应该是成为哥哥的影子一般的人物。” “哥哥的影子一般?”我来了兴致,问道“愿闻其详。” 黄淳也不看我,就径自说道“这种近亲同在军中,优势相类的情况下,其实才智卓越的只要有哥哥一人就行了,至少面上一定要维持如此。 当弟弟的,其才能表现不要超过哥哥,若是弟弟表现的才智过强,或者与哥哥才智相当,那么军中将士自然就容易分为两派,发生纷乱,从而两败俱伤,削弱自己的力量; 同时,弟弟还应有一种清心寡欲,不争功劳的本心和表现,尽可能的协助哥哥扩大战果,同时不与军中的兵将争功,将取得的战果战功尽可能的归功于将领们。 因为只要哥哥才智卓越,地位稳固,弟弟因为血亲关系,并不需要和将领们一样靠战功出人头地,只要弟弟无大的过错,无需大功一样会在自己应有的权力上十分稳固。 而一旦与将领们争功,就会引起一些将领的不满,从而使得从内部向哥哥尽谗言使内部分裂。 而只要弟弟将所做的一切功绩通通归功于将领们和哥哥,自己则作为哥哥在军中英明神武的才智的一个符号和影子,既发挥作用,又全然不图名利,不与哥哥争威望地位,不与将领争战功,只有这样,才是对其兄弟前程,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所在。”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心中暗暗想着,黄淳确是人才,他并不是那种制造人与人之间问题以期火中取栗的诡谲谋士,但是却是应对和处理那些诡谲谋士所下陷阱的高手—— 或者应该说,他比那些诡谲谋士拥有更高的情操和智慧,心地剔透却不钻营,头脑细致却豁达。 只是,有时候我并不完全相信,就这般只是去应对和化解的善良处事,会不会应付的过那波谲云诡的狠辣朝堂上一波一波的明枪暗箭呢? 我也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样一来,便是主动要求宁亲王退出储位的竞争,立志做个不求闻达的人了。如今的宁亲王,自然是没有那些邪念,视靖亲王为兄长,偶像和标杆的。 也自然本就在做靖亲王的影子,只要注意不与将士争功,做到不难。可是未来呢? 人随着地位,年纪,身份,威望,立场等等的重重改变,在耀眼权欲的笼罩下,是不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本心呢?这真的并不容易的。” “哎,你也歇歇吧,”黄淳看了看我,脸上又浮现出诸般复杂的表情: “我知你是为了宁亲王和我们这帮朋友思虑这么多,但也是为了辨明新越并非迫北溟提前开战这件事上的主谋,其实你还是顾虑的太多了。 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执着到每个细节上的,多数人活的并不纯粹,和光同尘,趋利避害,一国或者一人,皆是如此。 只要能让宁亲王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会在长远所拥有的最好的结局是如何,相信宁亲王不论是否会改变本心,都会被推向做一个靖亲王的影子,靖亲王的臂膀,活在其光环之下,成为一代名将而放弃发展自己的帅才 ——这样的结果,毕竟本来就是宁亲王所能趋利避害的最好结果。你放心吧,宁亲王是个有大聪明的人,也是个讲情义的弟弟,不然,我们也不会为他劳心劳力了。” “我当然希望是如此了,”我懒懒道“孔立飞说的对,我与你,还真是瑜亮之感,总是你更高一筹的。横竖不要让那权谋阴诡的小人得逞才好。” “呵呵,你这是付延年的希望,还是薛久道的希望呢?”黄淳又恢复了常态,逗我笑道。 “喂,打人不打脸,不带这么的啊,”我一把抓过了他的袖子,道“那你是喜欢王庚多一点,还是喜欢魏芙姑娘多一点呢?” “我去——”黄淳扯回袖子道“谁是断袖?你说说谁是断袖啊?”然后故意无比妩媚的神色趴到我袖筒闻闻,逗我道“要是我是断袖,那你呢?” ; 第十一章 朝堂征尘 暮霞照水晚来芳,链环心算世无双。 英雄气短寻常事,儿女情长总枉然。 西席逗趣叹罗倭,成就栖霞女儿情。 是非难料家国里,云雨巫山凝眉望。 ——《北溟史诗·长公主歌》 两人正撕闹间,我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仔细一听,赶忙回头,满脸堆笑的对着正要发怒的秦清,把黄淳的手打下去,道“你来了啊——” 秦清命身后随从将两个食盒放下,闷闷白了我一眼,道“是啊,不然午饭自己会长了腿飞奔而来么?” 我见黄淳有些尴尬,便只好又嬉皮笑脸的跟上去逗弄秦清道“清儿别生气,你知道我和他玩儿的” “我是知道,”秦清翻了翻白眼,双手一摊道: “可是别人不知道啊,你可知道这次军中已经有一些,有一些,‘风闻’,是针对黄淳私事的?你们却只自顾自开玩笑,难道就不曾想过万一有人用这个做文章怎么好?” “好了好了,”我听她唠叨这一长串就头大,赶忙道: “我知道错啦,以后不了,你别生气呀。你看你忽然这么唠唠叨叨的,我倒觉得得到了母爱似的。”说罢,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失言,却一点也看不出她面有什么愠色, 想着秦清虽然拳脚功夫了得,又是权臣之女,却并无什么纨绔霸道不讲理之气,她所顾虑,虽是尘俗之事,但是却是句句出自真心善意,也难为她了。 黄淳却是很淡然而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问道“秦姑娘可知那个风闻是何时在军中传开的?” “就刚刚最近的事儿,”秦清无奈的哼道, “我也知很是无稽…那个癖好………可是,哎,虽然我们北溟不似新越那般守旧,可终究,”她又看了看黄淳道, “可终究黄淳你胸中沟壑,腹中乾坤,皆是未来造福百姓、辅佐主上的栋梁人才,若为这等无端风评惹了疑心,毁了前程,叫人惋惜的很。” “在我面前这样夸奖别的男人,”我半真半假的撇撇嘴说, “就算说的都是真话,我也是会吃醋的” 而黄淳似没有留意到我的打趣一般,只慢慢道,“果然是最近啊,” 黄淳又一次苦笑了一下,和我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看看秦清,道“那大概,是魏芙来过营中之后,传出来的吧……哎,卿本佳人,奈何……” “那或许是魏芙姑娘误会你了吧,”秦清却会错了意,于是表情茫然道“回头我帮你去和她解释解释…”正说着,看着我略略制止的神色,忽转了话题,道“你们两快吃饭吧,” 秦清说着,已经从两副食盒里拿出了吃食碗筷,递给我,又给黄淳在他正对的梨花桌上摆好,“天大的事,哪有吃饭大?” 语毕我们都笑了,就此吃了饭。 然而谁都看得出黄淳那有些失落的神色。 虽则,事实上,在此之前,我本是全力要让黄淳亲口承认,他自己也判断出了魏芙乃是大皇子的人这件事,及早划清界限,免得以后魏芙利用黄淳对她这丝情义陷其不利的。 可是,当秦清全然好的几句实话,引出了他这两句时,我却又不忍看他的苦笑——毕竟,魏芙是他思慕过的女子,然而,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饭后又说了会子话,黄淳便告辞,秦清则执意让我休息。 而我,则情感与理智都下了决心,要死皮赖脸的利用受伤这点事儿,把秦清与我的情感给放定下来方算得数,于是拉着秦清衣袖,满含不舍的求道“清儿,你留下陪陪我不行么?”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秦清半嗔半喜,只得被我拖到床边坐下,道“我留下来能陪你做什么啦?” “我想看你的落影追魂枪,”我想我的眼神里一定放着贼兮兮的光芒, “我知道那枪有些来历的,史书上提起过那形容,镔铁打就,枪长一丈三,枪头细长坠流行鎚于外,精钢淬银而成,可破坚甲,可杀回马,亦可佐之刀阵,巧劲频繁,乃是当年女将樊梨花的爱物” 说起这些,秦清亦面露喜色,自然毫不犹豫,就答应去自己帐中取来,我却拉住她道“熊洛儿可醒了么?是否在你帐中养伤?你不让我过去,那就帮我问候一下吧。顺便——” 我又开始坏坏笑道“能不能央孔立飞把熊洛儿那可吹出断箭的柳笛也拿来给我瞧瞧” “你得寸进尺啊”秦清淬了我一口道。 不想我立刻拉住了她放在我床边的手,然后把唇轻轻蹭到她面颊亲吻了一下,又赶快缩回去道“别打我啊,人家还有伤在身,而且,嘻嘻,是你让我得寸进尺的嘛” “我看你已经生龙活虎了,哼”秦清一张脸都羞红了,赶忙甩开我的手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把两件兵器拿来给我看。 那落影追魂枪自是不用说的精致锐利,而那柳笛,笛子和吹管中部中空,敲而听之,其内有机括弹簧物,吹管外筒上设有机关,不触机关,则是一把看去十分精美的柳笛, 而按动机关,吹管筒内小箭即向前射出,取准既易,如今笛筒中还藏有三只小箭,银箭淬毒,我按动向窗棂试了射了一支,力道极大,想来件件都是极好的。 见我爱不释手,秦清道“这次你伤好了,便可因此次的功劳求得一件精致武器,你可想好了你想要件怎样的?” “就等你这句话呢,”我笑道“我得好好琢磨这事儿”又把身子测了测,扭着脸对她道: “万一到时候主上忘记了赏我好兵器这事儿,还请秦将军帮在下给圣上暗示暗示才好啊” 秦清扑哧笑了“你好好的别乱动,仔细一会儿挣破了伤口,有了好武器没处使” “清儿”我见她关心于我,十分感动,忽又拉住了她的手,道“你也知道我心意的。别的,我都是不在乎的,”我看着秦清,她的一言一行,皆是我最熟悉的军旅中人所为的惯例, 她直率,勇武,有自己的城府,却并不老道于朝堂,她的优点,她的弱点,她对我的真心,在我眼里那般分明,也因如此,我对她的感情完全出于真心。 半响,我又说道“我并不在乎你一开始主动愿意和我多做接触,有主上多少授意,他的本心是命你稳住我也好,监视我也罢,感情留人也行,反正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危害北溟的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中也有一丝湿润,我继续说道“我在乎你的心意,你如此待我,主上的授意外,还有没有别的原故,只要你说,你真心是在我这里的,我便去信央付叔叔去给你父亲提亲下聘,把此事定下来。” 秦清羞红了脸,道“主上并没有让我监视你什么,只是,只是你来前便对父亲和我说了你父亲的事情,虽是一直的老对手,但是同是武将,这点惺惺相惜、物伤其类的意思,真不是假的,” 说着,她看着我的眼睛,道“我和你的事,或许如你所言,是有主上乐观其成的情感留人成分在,但,我秦清此生,从不做我不愿做的事,但凡我的真心不在,无论谁以何等大义胁迫,我亦不会从之的” 我心中大为感动,这质朴的真诚,便是我要的那颗心。 我并不是一个去追求何等才子佳人虐恋苦楚戏本子的人,我是一个武将,我想拥有的,便是一个真心和踏实与我此生相携以老、生儿育女的知己红颜。 见她有些激动的样子,我想缓解一下气氛,故意又逗她道“哦,原来还有是因为我爹让你们欣赏的缘故呢” “不是啊,”秦清慌忙道“我都是自己自作主张去找你的, 若是北溟真的需要派个女子稳住你,又怎会选我呢,我并非出自暗哨女校惊心训练,于女儿家如何打动男子一道有所才能的人” “哈哈”我乐了,赶忙拉过她道“我逗你的,清儿,等这次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回去,成了亲可好?我会好好待你的。我不想再与你分开,体会哪种再也见不到一面的无助了,你应了我了,对吧” 秦清终于被我揉搓的抽出了手,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红着脸,半响无话。却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对了,忘了问你,刚才你止住我和黄淳说起魏芙那事情的因由,是什么呢?” “你可知卿本佳人,奈何后面是何话?”我摸摸她的秀发,道: “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你也知道魏芙是什么身份,她是暗哨女校精心培养出的,曾掌管北溟在新越西京暗哨总哨的斥谍高手,又怎会如你忽然起意的儿女之态,为了私情去谣传黄淳有什么龙阳之癖呢?” “哎,也是”秦清叹道“我只是见黄淳对此颇为有意,哎,也是可惜啊。可是,那为什么魏芙要传这个谣言呢?” “谁知道呢?最大的可能大概是黄淳或许已经在某些智谋方面表现出让魏芙的主子忌惮——忌惮黄淳与宁亲王的交好,忌惮其与靖亲王无可避免的靠近。 于是才会使魏芙趁机传出这个风闻来,以后若拉拢不成,也好做些文章吧?我倒是奇怪于,她因在凤凰阁接应过我与死士对调身份,是极少数明知我是薛久道的人,却先去构陷黄淳的私事,莫非我这身份,还另有什么时机才会被她们算上?” “魏芙的主子?”秦清满脸疑惑道“难道魏芙姑娘并不是忠于主上,忠于我北溟的?” “你啊,”我继续摸着她的秀发,道“从何说起呢,嗯,先说罗倭吧,从你能掌握的战事和谍报看,罗倭的用兵最重要的特点是什么呢?” “勇武,谨慎,细致,疯狂,,杀伐,成王败寇,不讲道义”秦清道。 “没错,他们勇武杀伐,而谨慎周密,”我看向秦清,继续道“那你觉得,罗倭会对我北溟提前用兵,多线开战,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决定。 以他们的谨慎风格而言,可不可能是因为魏芙所言的,新越放出风去说我北溟和新越结好之后,我北溟会立时出兵对阵罗倭,所以罗倭就先下手进攻呢? 以罗倭的性格,得到这个情报,会不会综合考量我们旧有的战绩,会不会认为我们未必一时就有那个必要和能力先对他们开战呢?那么这个情报,真的能够促使罗倭搬动水师提前来战么?” “没错,”秦清想了一想,惊呼: “确是不行,那你的意思是,罗倭知道了我北溟一定会数年后参战,并在此期间,意图生产锻造大批新军械战船?可是这点上,其中的细节,连新越也并不是非常清楚的知道, 那岂不是,岂不是风声是我北溟内部跑出去的,天啊,这倒是父亲失察了” “不是你父亲的错,”我轻轻抚慰她,说: “而是朝堂上的储君之争已见端倪,有人希望提前开战,然后将善战著称的靖亲王推上这种几乎毫无胜利指望的拖延之战里,削其威信罢了” “大皇子?”秦清禁不住皱眉道“一定是他那帮人做的,真是可恨,朝堂党争,卷入的却都是活生生的将士性命。” “自古战场,皆是朝堂的一种延伸和极端表现的部分罢了”我安慰道: “那大皇子生的病弱,出来征战过几何?又何曾真正见过强敌对阵、生死一线、生灵涂炭、残肢断臂、流血漂橹的景象,体会过奔逃千里的绝望? 他高居庙堂,远离危难,自然有手下谋士会为之分忧,出谋划策,用间行计。而这魏芙,便是他在北溟斥谍体系里摆着的重要棋子罢了。 没有魏芙,谁来帮他撒布消息以假借新越之名,把真实的谍报送给羽山岛主,再通过羽山岛主这个渠道,传递给罗倭呢?” “那羽山岛主与罗倭的关系,是我们掌握的,”秦清低头思忖一阵,又说道“确如你所言,我们也早就认为,羽山岛主所以至今还能活在羽山岛上,并且保留自己的亲族和亲卫营,是因为他在中间一直源源不绝的为罗倭提供关于新越以及北溟的斥谍情报。 不然,罗倭在羽山筑城经营多年,根本用不着羽山岛主这个只能影响罗倭全然占据的羽山一处的傀儡。”她抬起头,又想了想,道“你分析的没错,羽山岛主为魏芙提供接应,也是因为魏芙为之提供情报,两方交情非轻的缘故。”说罢,已然有些切齿顿足之态。 “不过此番行刺之事后,羽山岛主也已然是彻底毁了自己在罗倭那边的千年道行,魏芙与羽山岛主那点交情,怕也经过此番一事,破裂的七七八八。 毕竟,羽山岛主,他亲自邀请的歌姬,刺杀了罗倭主将和多位重要将领,这等大仇,罗倭焉能不恨?而羽山岛主自然也会深恨魏芙与此次接应她离开的刺客关系匪浅,未必不是知情之人,而再也不会信任魏芙的任何情报了吧。”我拉过秦清的手,继续道: “只是不知此次行刺的事,是何人谋划?借口接应魏芙,使羽山岛主发出为罗倭军士献艺的邀请,然后暗中行刺,既给了祝将军靖亲王的大军一次趁乱打劫的重要战机,又将羽山岛主和魏芙一干人与罗倭的关系断了个干干净净,能做出此等安排,真不是简单人物啊。” “那是自然,”秦清充满自豪的轻声道, “此乃是主上亲自定的计策,只是主上并未点拨父亲其中魏芙与羽山岛主的私交一节,应当也是回护大皇子,保留皇家颜面的缘故。不过献上此计的乃是长公主。 长公主执掌暗哨女校势力多年,和我父亲、付相公三人,皆是主上最信赖倚重的。估计长公主殿下对此番事情定是洞若观火的,而公主的性子向来稳重,不做则已,一下手必不会让人失望。” “哎,大皇子乃是皇后亲生嫡长子,论礼制所在,确是储位当属。但我北溟早已仪礼改制多年,主上为求北溟稳固,历来主张兵权军务,必得要握于能者之手,又必要握于自己人手上,”秦清道: “所以一力希望用真正的战场,打造锤炼诸位皇子,这些年来大小征战,每战都是有皇子从军历练的,而至今为止,脱颖而出的自然是三皇子靖亲王而非大皇子瑛亲王了。 不过主上千秋鼎盛,武将出身,身体很是康健,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就论定,所以还在观望罢了。况且主上常说,一国之君,若只懂得杀伐掌兵,也一样不行,还在等待付相公的建议,找一位政事上也能恪尽职责,从善如流,知道进退有度,能够自持的皇子才是。” “哈哈,经你一说,我倒真觉得佩服起你们这位主上来呢,不过,历来战事只派一位皇子随军出战也是规矩,怎么这次将宁亲王与靖亲王一起派了出来呢?”我故作不解的柔声问道,又想起秦清刚才所言,笑了笑: “主上倚重付叔叔,多半也是因为他关心民生,施政有方,却并不会涉入这些朝局党争之故。以我对付叔叔的了解,主上想要参考他对储位的建议,估计多半是不行的, 付叔叔向来理想主义情怀甚为高尚,认为为人臣子,只要各司其职,对储君之事,切莫牵涉才是本分呢” “这我便不知道了,”秦清道, “是有些奇怪,怎会宁亲王与靖亲王一同随军出战呢?莫不是觉得罗倭以海贼出身,在海战上实战战力强大之故,才如此吧? 付相公自然是高尚人物,哎,只是真到了主上身子不稳那个地步,付相公也并非迂腐之人,自然知道到时能不能因自己的建议立功于新君,关乎自己家族个人命运,也关乎北溟国运,定会有所抉择。” 我们就这样温存依偎在一起,耳鬓厮磨间,时间就如此这般,匆匆而过。 入夜,秦清前去操练,我则继续按照她的要求养伤,随手拿起那本倭语,翻读几页,诚是无聊,正想丢开,却见得扉页上写得一行字,我却是认识的,乃是倭语所书“圣罗天皇墨玉堂付梓”,我笑了笑,心道: “罗倭也和我们一般,有朝堂,有梓印处勘定书籍啊,”忽然灵光一闪,心中的心思更加跳跃,“战场,未尝不是一种朝堂极端的延伸品,那么既然罗倭也有朝堂。 自然,其朝堂也可影响战场,他们罗倭可以于北溟朝堂的党争中得益,我们呢?就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着想着,我兀自感到自己嘴角上翘,若是此时有人看我神态,怕必是看到浮现面上那坏坏的笑。 ; 第十二章 鸳鸯阵法 涛涛波澜笑临风, 悠悠长恨岂凡同。 出师十载留名事, 摇曳河山歌长鸿。 ——《北溟史诗·靖亲王记》 太阳渐渐升起,与水师营寨所驻扎的樊港犄角相望的羽山岛,远远看去,像一只蝌蚪,横在伶仃洋与南洋接壤的入口处,这蝌蚪的尾巴,则正掩映在青屏山的阴影里,那里是青镜港。 青镜港背山面水,入之必先穿过青镜长峡狭而深的天然航道。然而,这几年随着新越青州的陷落,青镜港也一并落入罗倭手中。 天气渐渐暑热,赤日炎炎,碧水粼粼,沿樊港水师大营边山坡密覆着为新越文人推为佳树的梧桐,围绕此树的爱情故事与各类诗歌不下百千记。 而临风吹过,那浓密桐叶下的长恨之曲更是千古绝唱。 此时我的伤也已好了七七八八,虽然每当我看到熊洛儿那空荡荡的右手臂袖筒,便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可熊洛儿倒对此很是洒脱,总打趣说这样可好,她就再也不用打仗,可以解甲归田了。孔立飞温存的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一眼可见的契合感,温暖的让人眩晕。 孔立飞,洛儿和魏芙回程那天,秦清以战事重要为名,并未相送,而我明白,她是不想见到魏芙,以她的观念,总是难以接受这种为权谋名利的与罗倭暗通曲款之政治手段的。 而我与黄淳则不同,一来我们与孔立飞、熊洛儿的同袍之情甚厚,二来,在我和黄淳看来,一个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的魏芙继续留着,并无什么大碍,免惹对方疑心介意,还是表面上要存这一如既往之态度的。 “我给付叔叔的家书,你小子要帮我带到啊,”我挤眉弄眼的对孔立飞说“那里可有我要拜托付叔叔为我给秦义将军下聘定了秦清的大事呢” “瞧这出息,哎,还是我们这届暗哨武校的头名呢,不嫌羞啊”孔立飞道,说罢温柔的看了看身旁小鸟依人的熊洛儿,道“不过我们先回北溟了,在成亲这件事儿上,我可要在你前面才好呢。” 一干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沿着岸边两艘船只,已然展开风帆和转桨,在等待这归程的人们上船了。 目送看去,其中一艘方头方尾,甲板面宽敞,型深小,干舷低,大梁拱的设计使得甲板能迅速排浪。 有明艄以做安装升降舵之用,有暗艄则更易于操纵艄篷,其形状多桅多帆,大概是提升航速之用,舵的形态大而能够升降,大抵是为了出海时,部分舵叶降至船底之下,增加舵的效应,减少横漂。 而一旦遭遇浅水,则亦可把舵升上,平板龙骨之宽厚为同级赶缯战船的百分之四五十,然而结构强度却仍比其他同级航海帆船大,且一概采用多个水密隔舱的设计,以提高船的抗沉性。 看来此番归去,还别带了一些旁物,孔立飞、熊洛儿和魏芙他们便是与前往鹏城的人们共乘此船。 而另一艘则是负责护航此船的小型斗舰楼船,船身两旁开有插桨用的孔,船周围建有女墙,女墙上皆有箭孔,用以攻击敌人,船尾高台上有士兵负责观察水面情形, 船内五尺,又建棚,与女墙齐,棚上又建女墙,重列战士,前后左右树旗,幡,金鼓,墙下船舷开棹孔,甲板上有棚,棚上又有女墙,重重叠叠,密密麻麻的窗口可以放置火器与弓弩, 主要依靠风帆借助风力以及水手划水,使用了硬帆结构,帆篷面带有撑条,这种帆虽然较重升起费力,但却拥有极高的受风效率,使船速提高, 且桅杆不设固定横桁,适应海上风云突变,调戗转脚灵活,能有效利用多面来风,两舷和艉部,设有长橹。这种长橹入水深,多人摇摆,橹在水下半旋转,以提升航速。 众人次第上了船,缓缓起锚航行而去。我们则遥遥挥手作别。 送走了他们,我与黄淳两人并马缓行,说起来这阵子,我与黄淳见得次数也并不多,自然就先开口道, “你行啊,忙的都找不到人了,算算你来看我的次数,凉薄啊,靖亲王和宁亲王纵然是抚慰人心,都比你来的多些呢” “你有秦清天天照顾着你还不行啊,”黄淳笑道,微微眨了眨眼睛,道: “你和我两个人设计的计划,你要知道我一个人多忙才把个中细节一点点落实下来呢,况且我也是一初来乍到,什么事不要八百个心眼的铺排准备啊,你我的关系,又哪里就拘泥这些虚礼了?” “倒是我的不是,”我说道“横竖现在我也好了,那天已经和靖亲王领了命要在水师监督操练战阵的事情。 那边卫羽城围城了之后,里面倭军什么反应?他们被烧了粮饷辎重,倭军的援军和你们遭遇了么?你们布防的如何呢?秦清最近很是繁忙,我又忙于学那倭语、了解那罗倭朝堂诸般琐事,所以知道的并不具细。” “卫羽城的倭军被我们烧了粮草辎重,失了主将,但是,他们的弹药库却完好,西乡隆谷又遗命坂本正奇组织抵抗,所以我们一直在围城,但是进攻却没能找到最好的时机,有不少损失。 不过,我们估计的不错,他们的本土援兵和粮饷一时难以供给,所以夏密岛驻军的倭军很快在我南洋与伶仃洋四处劫掠粮船,试图解卫羽城中之困,引起了一路商人的强烈愤恨。 后来主上安排夏密岛冯文清将军安排假做粮船的战船,重重打了他们两次,这才稍微安宁些。” 黄淳感叹道“罗倭人所信奉的东西,我从前从商人处听说,以为便是那般吧,现在见识了,方知有过之无不及。倭军的军火商乃是从西洋英吉利国学习军械归国, 之后,便发展了自己的军械,而据称,他们的工艺精益求精。更可笑的是,他们自称是从新越中古宗祖的唐贞观学到的倭刀和倭武,忍术,并将其发扬光大,乃是新越正统。” “信口雌黄,贞观何时教了人剖腹屠杀为骁勇之意的?”我也无奈道“不过我看倭人书中,其幕府将军称自己做人之原则便是‘既然要做,与其恰如其分,不如把事情做到绝对’。 和我在新越多年受到的广泛折中主义观念不同,他们恰恰追寻事事绝对的风格。 不过,这也是他们能在工艺和作战中走到极端,以区区国力,致胜千里的缘故吧。他们传统的忍耐,谦和,尚武,认真,协作,纪律等等观念,种在了邪恶的扩张和侵犯他人的观念里,开出的恶之花染边了千里将士的血液啊。” “是啊,我们的想法,最好是涨潮能让我们将攻城的步兵直接送到其卫羽城炮火射程死角,而后我们的水师与其城外留守水师作战,步兵则攻城作战。 但是今年气候却不尽如人意,一直未有能够达到预期的海潮前来助我。目前看样子,可能会改为围点打援的方式了”黄淳道,“不过因罗倭本土刚刚经过海啸,使得援军战船前来受阻,所以大战还未触发, 此前我们必得更好的磨练我军才是。为准备这次大战,使得‘海龟’带来的毒弹效用更大,我已经央宁亲王帮我给长公主殿下修书派王庚来助战,王庚在毒物医道方面无人可比,应是很强的助益。” “是你想咱们的同窗王美人了吧?”我一时高兴,又忘记了军中那些无稽谣言,逗起黄淳来。 忽而想到倭军的火力与卫羽城的巨炮,道“围城佯攻时,试试我们的毒弹吧,总怕天气炎热,在里面养着的毒蛇毒虫生命力趋弱,你可实战实验过呢?” “这还用说么,已经试用过了,只是那东西珍贵,要留作海战遭遇战的新武器,所以没有大批试用,后方还在琼城和五羊城的城郊森谷里四处捕来蓄养和进一步生产毒弹呢,”黄淳说, “雄黄、天南星和蛇灭门的混合提取液敷上,那些毒虫毒蛇是根本不往我军将士身边跑的,但凡和着炸药打上去,那边是火蛇毒虫吐着芯子一片惨叫,也是亏了这些东西的震慑力,罗倭最近都很少感突袭出去捕鱼,只是不知城中是否还有其它地方存粮。” “对了,千万保密,也不要让他们捉住我们任何士兵,战死的士兵尸体都不能让他们弄到,一旦他们有了涂抹的配方,我们就没法依靠这种出奇制胜的毒物弹在遭遇战里缓解一些对方火力更强的压力了。 还有海磁石的水下吸附性和爆破,不知和‘火龙出水’能否结合使用,若是可以,或许对彻底摧毁其最精锐的铁甲战船有很大助益。”我唠叨道。 …… 不知不觉说话间,我与黄淳已行至水师大营中。 远远的,便见各营都在各自训练。而秦清所训练斥候营的,乃是依据行刺那天我和凤凰阁的姑娘们,在罗倭狭小营区中使的鸳鸯阵所作出的阵法,是秦清作为斥谍遭遇步兵和弓弩手合围时重点训练, 用以突袭和冲杀。见她不厌其烦的反复操练,便知道她对斥谍营的军士之生机何等看重了,此时已然是七月,她却依旧不卸甲胄,在场中一遍遍朗声呼和: “敌百步内,放佛郎机,八十步内,投掷镖枪,统筹二百步内的火力杀伤系统。 第一排,二十名藤牌手并立,配藤牌,腰刀,镖枪。 第二排,二十名狼筅手并立,配狼筅。 第三排,四十名长枪手并立,配长枪。 第四排,二十名短刀手并立,配镗钯。 镖枪、狼筅、长枪为长兵器,藤牌、腰刀、镗钯为短兵器,佛郎机和火绳枪为火兵器,其余为冷兵器。长兵器以刺杀,短兵器以保护长兵器,长短相杂,刺卫并合。一、二、三……” “说的是,不过,哈哈,我是发现你越来越像你家秦将军了,”黄淳见状,侧脸对我笑道, “还有啊,她协助搞战阵战法训练,弄的怨声载道的,拿暗哨武校那套来训练一般士卒也太严苛了,别整得和张飞似的,被心中有怨气的士卒给---了才好”说到这里,黄淳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 想起我们当初在暗哨武校的诸多魔鬼训练,我也不禁笑了,回道“怕什么,我们都是过来人,又有谁怨了?更不要说刺杀武校武官讲师了呢。 不过你说的也是,这些士卒也没有我们武校那些同学的薪饷前程,不需要应付那么复杂的东西,我回去劝劝她,稍微恩威并施一点” 我点点头。 此后有机会去观她训练时,我总是屁颠颠的跟在秦清身后“喝点水吧,心疼你那嘴都裂了”,让她休息休息,而底下受训的将士们,也趁机得空喝点水。 “哎,火绳枪这玩意儿,时常炸裂,以致军士提心吊胆,不敢双手握持以精确瞄准。火炮的铅弹与口径尺寸不合的也不少,有的甚至导火线无法点燃。你说说,都是造军械,为何罗倭的东西总是比我军精良呢?” 已是到了子时,可是大战将至,秦清时常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终日兢兢业业的准备一切,清点作战物资,训练兵将。有时我觉得,或许在这军中, 我更像一个斥谍,黄淳更像一个军师,而秦清这样的人,才真正像一个天生属于战场的骁将吧。我又想到了罗倭文化里的武士之道,或许,那能造出更精良枪炮的武士们,也是如此如打鸡血一般,投入而专注于某一事情甚至于残酷忍耐的人吧? …… 王庚来的很快,想必也是北溟各方面都知道大战在即,全力配合着,待入了台风海啸趋于平缓的时节,很快,就将是硝烟弥漫了。 和王庚一起来的,还有代表主上为嘉奖各人军功所派的宣召使,以及我们这些人各自的万金家书。宣召使代表主上对将士们做了极大的嘉奖,从靖亲王、祝将军到下面的士卒通通赏银加饷。 虽则上级军官的鼓励主要是精神上的,但是中下级军官都得以加官晋级一级。 对熊洛儿刺杀西乡隆谷,救出同行重伤的付将军,又带兵抵御浩介俊二的此役战功更是大为颂扬,封CW侯爵,虽则洛儿此时不在军中,但还是一并宣读出来,这是北溟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因军功获得侯爵的女将,且年方十五,其事迹注定成为传奇。 石灵韵、柳梦梅、闻姿、何优优、吕依依,还有此番抗倭中阵亡的将士亦追封抚恤,以慰军心,励士气。黄淳被封了正五品中军司马,乃是靖王和祝将军中军帐中数一数二的文官,因非武官,所以没有武五品的熊补,而是赐了文官五品的青雀补。 而我则被封为督阵官,仍挂职武四品豹补侍卫衔,主管操演各军军阵及勘磨战阵等事务。 王庚将秦义将军给儿女的信送了,便来我这里,将付邵给我的家书送了来。 我接过付邵的家书,却是一只大的蜡丸,王庚并没有直接给我,而是将蜡丸用刀剖开,原来那蜡丸有两层,两层蜡丸中间裹着毒液,倘若直接捏开蜡丸,不仅会中毒,而且毒液会直接腐蚀掉信笺。 只有知道取信方法的人,才能打开。我不仅惊叹道“你小子于此道好有心思啊” “是付相公的心思。虽然毒液是我的贡献,可这法子是付相公依据古书中楚乡侯江哲所记制作的,” 王庚的桃花眼轻轻一飘,宛如游龙般将我一个大男人也迷的不轻,只听这位美男子又说道“我哪里知道信笺之中是否涉密呢,听闻只有中间有机密事的信笺,付相公才用此方法封存的。 不过付相公说主要并非是因信中涉密而特别为你如此封存,而是想让你知道这种封存方法和开信方法,在需要传递机要情报时好用的上。” 我听着他把句简单的话说的绕来绕去,七拐八弯的,不禁有点好笑。忽低头又看到那颗蜡丸,想到了石韵灵姑娘她们指甲间藏着的那细小的而带着见血封喉剧毒的蜡丸,心中一阵伤感。慢慢打开了信笺。见付邵清隽的字在信纸间行走着: “延年吾侄: 战地凶险,未知近况可好。听闻战报,知你立得功劳,甚为自豪,又知你受了伤,颇为担忧,辗转竟不知如何落笔。 家人一切都好。你所言之事,依我北溟风俗,两情相悦为上,媒妁之言为轻,既然难得你与秦清两情相悦,秦义将军那边我自会替你们俩下聘定亲,想来秦义将军亦会首肯,你不必担心,若你们立得战功,或许主上还会亲自为你们赐婚的…… ……近二年来,看新越帝颇为振作,我观其虽小小年纪,却励精图治,已有明君之姿,自从在兵谏中启用一批新法官员,已然开始助青苗,安农事,恳荒地,修水利,植林木,兴票号,惩贪腐,大刀阔斧,改进积弊,任用贤臣,颇有见地,最近亦对新越军队进行改制,改制细节我知之不祥,我方亦在多方谍探之中,你父亲在新越亦一切安好…… ……为应对战事,主上已名我与北溟各重要商行进行磋商,因我北溟的丝织绣品、锦衣罗裙、宫灯釵钿、金银玉饰、日用瓷器等物向走海疆以与海外通商,利润匪浅, 所以各大商行俱是对罗倭海贼劫掠商船种种事端颇为愤恨,与倭军开战方面,粮饷筹措顺利,主上亦为开民间热情于兴趣,新增设火器营,命禁军统领为总管大臣,以身作则,亲自操演火器, 装备鸟枪与子午炮兵营,现已募得兵勇七千余人,编制三队,在城内之内火器营分枪炮各一营人马,城外之外则火器营专习鸟枪,各营除操演枪炮,还操演步射、骑射、投狼筅等军技。 四皇子礼亲王方凭奉皇上圣谕在境内亦多番推广倭语倭史之研讨,带进一步有所人才,以期知己知彼,胜于庙算…… ……你在外与王爷们相处需谨慎行事,于宁亲王与靖亲王身侧时也务必依照职级而非亲疏严守臣子本分,我并非追求虚礼之人,然则毕竟君臣有别,其中利害,你一向敏锐,当知轻重,进退之间,应有余地持中,事上恭谨而不卑不亢,战事之中要妥善照顾好自己… 遇有皇子之间争论,或朝堂党派间事务,我之心意,是尽可能圆润为之,不偏不倚,就事论事,不与何方过近或过远,然则你若有其他年轻人为前程未来之念想,而心中已有追随,我亦可理解体察,我之心意,望你明白。战场凶险,万万留心在意,保全之道,亦是兵法……” 我看完信,轻轻的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感动,和王庚道了谢,便走出军帐,径自拿了钓具鱼叉,向海边走去。 ; 第十三章 围点打援 奈何莽苍生倥偬,新历新别几峥嵘。 铁马秋风金樽酒,宝刀裂帛无限愁。 ——《北溟史诗·歌秦琼》 我自拿了钓具往外游荡,路过黄淳与秦琼同住的军帐,听得里面欢腾的紧,我猜想着莫不是得了犒赏大家在里面嬉闹, 想到秦琼将来可是我的大舅子,趁此时军中傍晚休整,一处闹腾一下,拉近一些距离也好,便打了帘子进去。却见黄淳并不在此,秦琼的斥候营与程彦武的骁骑营中不少将士在里面拇指战令玩猜拳。 因此番靖亲王已然明令禁止军中打牌赌钱等事,这拇指战令,倒也让一帮小子玩得酣。 我细看一阵,大约规则便是两人出拳猜拳,所猜之数为两人出拳数字之和。 若一方喊出的数字正好是两人所出之数的和,即赢。新越军中也有此番玩法,通得文墨的儒将军中还会找一些新词做令,若:一捧雪、二进宫、三叉口、四进士、五台山、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江口、十道本、双包案。 又或是:一见钟情、二泉映月、三弄梅花、四海升平、五更鼓角、六六大顺、七擒孟获、八仙过海、九州寒暑、十字承尘、双拳四手。 我自把渔具放在一边且要上场玩一两把,却听秦琼头也不抬笑道:“妹夫不必客气,自去钓鱼,且让我们这些武人一处闹。 黄将军也去钓鱼了,说是钓鱼茶道,皆乃孤寂之乐,拽的一口好文,他自高标孤寂,你且代为兄去闹闹他”说罢继续玩自己的。 我知他为人性情粗豪,自是觉得与我也不甚投缘,但又极疼爱幼妹,所以满口已然妹夫长,妹夫短,我心下也是好笑,便只好悻悻收手,重新提了自己的钓具,向海边寻黄淳去了。 走到海边,兀自心胸开阔,天地俱宽。 回首水师营寨,但觉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向北分为十六座门,抵御海风海浪平衡性操作性好的赶缮战船,鸟船在外侧,攻击性强而平衡力稍欠的艋膧战船与楼船等在内侧, 列为城郭,中藏小船,起伏有序,心道祝将军与靖亲王用兵,确名不虚传,如此安排,甚和兵法,且扬长避短一事上,已是做的十分到位。 且在水师营寨南边南屏山上,斥候营设有台哨,高九尺,作三层,盾牌环之,哨兵则自上首出放哨,有信旗及各色烟瘴以做军情传递之用。 事实上,在卫羽城与我水师大营之间,还有暗哨设置,隐逸其中,此刻目力尚不及视。 再看那海上潮升潮落,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处,澹澹海雾,映日朦胧。 海所蕴含的超越生命力,蓝若翡翠、绿若绸缎的波光,无法形容的宏大美好。 难怪当年的枭雄曹操亦有诗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望海而笑,看了看手中渔具,又看了看海潮汹涌,想了想愈发觉得自己可笑,正此时,听得脚步远远而来,举目望去,却是黄淳。 黄淳带着斗笠,脱了外罩,挽了裤脚,赤脚从远处踏沙而来,样子甚为滑稽,我更禁不住笑了。他却双手叉腰,冲我道“你笑个什么?” “我笑你我钓鱼,亦是纸上谈兵之徒,”我边说边向他走去,道“你可钓到了?” 黄淳史无前例的抓了抓脑袋,露出难得一见的傻气模样,道“我看我应该找辎重营的蒲鉴之去讨一艘小舟,一些渔网来,这海潮汹涌起落,捡倒是捡了不少条小鱼”他把竹篓伸过来对我道: “看,这条小鱼还长了两撇小胡子,真像倭武士,”不过垂钓之乐我是一点也没体会到,倒是被浪打了一身湿。” “还真长了两撇胡子,从前在济河中钓鱼,倒是有种小鲶鱼,长八根胡须,背布有麟的。似乎这等鱼,倒是未曾见过,只记得看倭书游记中,倭国昭询河中也有, 腹下黄麟,面容细长,两撇胡须,他们叫它唧唧鱼或者黄颡”我看着他的篓子,把那条古怪两撇胡子的小鱼“顺手牵鱼”便捏到自己竹篓中,道“能捡到更好啊,只要有的下酒,何须再去麻烦别人借条船呢,何况万一有敌人斥候探到来袭,反而徒惹事端。” “说的也是,”黄淳叹道,“你说,卫羽城内还有多少存粮呢?毕竟围城已然快三月,敌人随疲态窘迫可见,却不见溃败瓦解之状,让人也是甚为不解” “羽山岛主那边,怎么和你说的呢?”我眯眼问道“我想着他必是给你也说了些不尽不实的话。” “哎,你也知是不尽不实的话了,我还说来何用呢,”黄淳道, “岛主那老狐狸说,城中只有自己的地下粮仓里有存量,罗倭囚禁了他的妻儿老小,抢掠了他的粮仓吃了他的士卒,饿死他的妻小数人,他恨之入骨,以教养十年的海鸟来送信与王爷, 说是说,会在罗倭援军即将来临之际暗暗通知于我,倒时我们可先攻入卫羽城屠尽城中倭军,然后着倭军服色于城头,诱敌水师上岸,再以敌卫羽城头大炮与我们自己的火器火跑箭矢巨石一举重创倭军——此事若可行,着实诱惑非轻。可是,哎”黄淳皱着眉道: “万一有诈,我们前去全力攻城,倭军自偷偷来袭水师大寨,烧我粮草辎重,卫羽城头火炮威力极大,待久攻不下,而回师又被截断后路,一旦敌军援军再至,那我们,可就是全军覆没之灾了。” “确是如此,”我一听此言,亦深感黄淳所虑所言非虚, “这岛主分明是给了我们一盘巨赌之局,未知虚实,我们何敢妄动?按照既定计划,我们围点打援,围城佯攻,求其粮草禁绝,自困自毙,大军埋伏以待与其援军海上相遇,以毒物奇袭佐我火力战船不足之处,求个惨胜,占据羽山岛, 便是夏密岛一时夺不回来,我们的整体拖延,使罗倭不敢轻动之策也已然是有把握的,毕竟羽山岛地处伶仃洋与罗倭本州岛之间,乃是兵家必争,夏密岛如何能与之相抗,纵有夏密岛,罗倭亦不敢轻动。 待数年后,我军新战舰和火器营训练编排妥当再战,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是啊,而这岛主给的计策,若是无诈施行,那不是惨胜,而是完胜之策啊,此番诱惑也是非轻”黄淳道: “若是按计划围点打援,事实上在海上就要打一场遭遇战,虽然我们可以设伏围歼,可是敌军兵卒、战舰数量并不在我军之下, 而战力、火力和战船皆优于我军,到时候必然是拼死相争,死伤无数,惨胜而已。虽然亦可达成战略目的,但是终究,我心中依然对将士们深觉不舍啊。 我想,无论宁亲王,还是靖亲王,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方才踟蹰为难。” “这也不是绝对的,”想到伤亡之事,我心下一凛,道: “我若自请斥候营精锐军士五百,前去卫羽城进一步刺探敌情,落实羽山岛主所言和城中存粮情况,两位王爷和祝将军,应该是没有理由反对的吧?” “你,哎,这怎么行,”黄淳按了按我的肩头,道: “你上次前去卫羽城已然重伤,此番再自陷敌军之中,自然有人认得,伪装困难,加上,别人便不说,宁亲王与我,怎会忍心让你一再陷于死地?便是刺探敌营,也可使别人前去。” “别人?除了你我,现在军中可还有谁在卫羽城中有过数日走动,熟悉城中各处,可担此事?” 我看向他道“你是绝不容有失的,军中无我付延年,不至如何: 我智计不能与你相较,武艺亦不如秦琼秦清,战法战阵布局指挥更不能与两位王爷和祝将军相提并论,我最大的优势,不过是综合全面,可攻可守,放在任何一个人那个位置,我也可当得,不至失职, 然而,皆不是最佳,所以我去,便是有去无回,也并不至伤得大局,而你不行,军中无人可与你之智计相较啊。” “你不要忘了,暗哨武校我们一期的头名是你付延年不是我黄淳,你说的你似一无是处的万年备胎一般,可是故意羞臊他人?” 黄淳甩甩手中外罩,水渍哗啦啦“此事倒是确应前去刺探的,但定有更合适的人选,你我只需将地形和所有熟悉的卫羽城中具细写下,以备前往刺奸之人使用。 至于人选,你不得自请,我亦不提供人选,全权交由二位王爷和祝将军裁断,你可同意?” “成交。”我笑了笑,提起我的竹篓道: “那你去安排你的,我就静等候命了,待我也捡上一篓子鱼,便回去画城中地形地图,书写注解。” 待我回到帐中,却兀自看到秦清与黄淳两人皆面色尴尬的站在帐中等我,想来我是为了寻些未见过之形貌奇怪鱼类多耽搁了些时候,却也不至有何尴尬吧。 我见他们面面相觑,只得先看向黄淳,问道“怎么了?你不是去禀报刺探卫羽城中之事去了么?什么结果啊?” 黄淳犹犹豫豫看看秦清,秦清对我道:“正说此事呢,靖亲王与祝将军已经下令名我带五百斥候营精锐前去刺探敌情了。” “说什么!”我一阵怒意涌上心头,直接抓住黄淳领边,恶狠狠看向他,眼睛要喷出血来,道“你办的好事!” 秦清慌忙上来将我扯开,一边抚黄淳衣领一边对我斥道: “干什么啊,黄淳尽力了,他都自请自己前去了,况且让我去也是王爷们认为我有本事,你急个什么眼,又不是黄淳的主意” “你不知道,他——”我虽放下黄淳,仍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不让我去,倒把我媳妇儿折腾去,安得是什么心” “真不是——”秦清又急忙道。黄淳却眼神制止了她的话。一时三人都不做声,良久。我才问道“什么时候去?” “明天夜里,”秦清道。 我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墨细细绘制起地图细节,边绘边回忆,生恐漏掉了什么,许久,才将绘制好的图与细节解说的两三页拿给秦清。 黄淳则从脚边包裹中掏出了几件物品,一件件对秦清解说道:“此番前去,危险重重,虽然秦将军你武艺高强,亦要千万留心,暗器与毒,虽总被说乃非正道之物,但是于刺谍一道,却是效用难以估量。” 秦清点点头,细细听着,我也不自觉将目光看向那几件物品,见黄淳先拿起一弓,弓长约八寸,佩箭长约两寸,弩两端带绳,说: “此乃紫背花装弩,是暗发弩中的上品,乃是一种暗发弩,又名紧背低头花装弩。弩弓平缚于背上,用绳两条,分套于两后,另一条绳索从弩机连于腰上,弩背之出口处向上, 取用时,贯矢于弩,扣弦于弩机上,发射时,弩腰低头,将系于腰间之绳向下拉引,触发弩机,箭从颈后射出,我已为五百斥候与秦将军你每人准备了一弩,你可与将士们提前秘密各自试炼发射。 到临阵时,为佩箭中刷上此物,”说着,黄淳将一个红封小罐从桌下抽出,“此物在射出时会使周围空气发生烟雾状,在以弩弓毙敌的同时还能制造烟雾留下抽身而出的机会。” 秦清拿起看看,眼神熠熠发光,我也聚精会神,等他解说下一件物事,心道不料这黄淳除了智计过人,还颇有些设计才华,难怪在同窗之中有小诸葛之称。 又见黄淳取过一只精美小巧的扁平盒般物饰,背面有按扣,长七寸,厚三寸,中有一排机关暗盒,十多个小孔,他悠悠道, “此物是我和孔立飞两人,闲来无事,按照唐门暗器的古籍中所书自己做的,只有一个,单给你用的,是我改良过的暴雨梨花针,”说着,他将盒子背面扣在自己腰带上,按动机关,十余枚小针齐齐发出,见那针大小长短暗与盒子相匹配,想来是专门制作的,又听他走到小针扎上的账缦一一取下,摊开,说道: “这针也是我自己用火器边角料配以梅花针制作的,射出之后击中会开展五处,形如五瓣梅花,致命性很高,若不放心,还可出发前淬上毒液,”说着,他又拿起一只绿色蒙布封存的坛子,道 “此坛中之毒乃是王庚送我的礼物之一,我送给你。解药是樟脑、金银花、苏子叶、淡竹叶、海沙各十克,研碎后冲海盐以水口服,你可去医官那里索了足够的药品为前去的勇士每人事先服过解药,这样万一误伤自己人,也不怕有事,可以下手时从容些。” “再就是这些鸟枪了,这是宁亲王的私藏,据说都是准头很好的,特别拿了五十把过来,其余火绳枪,火铳,弹药、神烟、神杀、毒火弹等种种,秦将军可自去辎重营依制缴令取用。” 黄淳说完,神色有些黯然,却又不见他再说什么。 我虽有些自忖刚才失了分寸,然而终于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闷闷坐了一会子。 ; 第十四章 乌云蔽日 持酒引弓到白头, 恰新患,又执重。 沧海桑田,付与笑为谋。 家国转瞬人间事, 且做的,东篱翁。 人世无常,焉知岂非福? ——《北溟史诗·宁亲王记》 “王爷此次只命你一人带队五百前往,还是还有旁人策应协助?”我看向秦清,问道。说完,又想到便是有人策应,秦清也依照规矩不便对我透露,于是只好接着说 “罢了。对了,我标着重点的几处地方,都是容易有暗道密阁以存粮饷的,你记得,一定要小心行事啊” 秦清看着我,却忽然笑起来,道“没事的。王爷自有安排的。 你放心吧。这可是王爷给我立功的机会呢。说不定我一个英勇也刺杀几个敌军大将,然后回去主上也给我封个CW侯呢?” 我不禁也笑了,“洛儿那个CW侯,不仅是嘉奖其深入敌营刺杀了敌军主帅,也是抚慰激励将士,哪里那么容易就封侯的,北溟自立国以来, 向来没有恩荫爵位和以钱买爵的规矩,你这个傻丫头,志气倒是不小。”只是我知道,我笑的很苦涩。 “不过是我时机运气不够罢了,”秦清十分豪爽的摆摆手道: “我们女子于武艺一道,皆是以精准而非力量见长,论精准,我自不会输给熊洛儿的,我虽未和她过过招,但精准一道,单是在案板上仞菜,同样从未学过,她做起来便远没有我的刀功。若没有做将军的志向,那便也绝不会是个好兵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住了她。 与黄淳、秦清相比,我见过与罗倭作战的场面多得多,而新越军惨败,被围城,被屠戮的场面也是至今历历在目,自然也就少了几分洒脱情怀,多了几分刻骨仇恨。 然而此刻,我也不知还能多说什么,便只将秦清拦在怀里,轻轻的亲吻而去。出乎意料的,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还击,我们的唇齿缠绕,痴缠的气息慢慢浓烈, 她不着战甲时纤柔紧致的胴体带着少女的阵阵香甜气息,她掌心总是握枪持刀的茧,种种美好浓烈的感受,似乎让人忘却了醉卧沙场的危险,忘却了硝烟与阴谋,忘却了世俗的烦扰,而只想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清儿,别走”我依偎着她,亲吻她的玉颈,道“别离开我” 她在我怀中点点头。 值此良辰美景之际,却听得一个传令兵的声音在帐口浮现,道“付延年将军在么?宁亲王请您去议事。” 我如同被泼了一头冷水,蓦的回到了人间一般,只得垂头丧气道“在,请稍后。”然后赶快理了衣衫,便径自出了帐,确认了令牌,便跟着传令兵行去。 待入了宁亲王帐中,见宁亲王气色并不太好,战袍扔在一边,一人正对着一只银壶饮酒,见我进来,便命令兵给我搬了军凳置于几边,然后对那令兵道“你出去吧,”令兵领命退出,宁亲王方让我坐下,又拿出只酒杯,几只银器闪闪发亮,看着很是精巧,“一起喝吧。” “王爷,你怎么了?”我见状,心中暗自纳闷,秦清要去执行这般危险任务,我心中不快,饮酒也罢,怎么王爷忽然这样起来,总该不会是我的情敌? 只是王爷已然纳了侧妃,尚未大婚,若是真有此意,那怕是对我来说不甚妙哉。我正胡思乱想间,却听王爷道“舅舅带来密信,说北溟新式战船第一次下水实航,翻了船,主上震怒,兵仗司杖毙了两个掌印官,一应军火供应商也人人遭训斥,还下了军令状。” 我大惊失色,道“这,怎么会这样呢?” 宁亲王兀自又饮了一杯,“具体的本王也不很清楚,舅舅说原因尚在探查,只是很是担心这边的战事,才对本王露了个底,让先别对皇兄提起,也不可和任何人说,免得动摇士气。” “却是如此,”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也大胆饮了一杯,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理?若有何差遣,付某自当万死不辞。” 宁亲王笑了,笑的很是苦涩,道“本王也不知。羽山岛主寄来里应外合的计策,皇兄颇为有意,但祝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说了许多此计利害攸关,黄淳也极力劝阻, 最后只得派斥候小队先行查探再说。这事儿,谁都可表态,唯有本王,为兄弟情义也好,为军中人心也罢,却是不好劝的。” “王爷的意思是?”我心中暗想,确实啊,此计若得手,则是一次大胜,振奋人心之余,还能令靖亲王在皇储争夺的战场上再下一城,可若是行了此计失了手,那可就是打败。 作为宁亲王,自然是更倾向于原来所定的围点打援之计,虽然不会大胜,却也没有惨败的危险,能得惨胜,对于靖亲王目前的地位无伤大雅,对宁亲王更是甚为加分。 可是,若是靖亲王倾向此计,怕是别人出言相劝尚可,若是宁亲王出言相劝,反倒显得别有心思了。毕竟于宁亲王而言,首次从军出战,又是危机关头,便是惨胜,也无损其前程, 而对功勋赫赫的靖亲王,则不同了,虽说兄弟之间,同枝练气,可终究亲情种种于皇家之中,却不似寻常人家那般简单。想到这里,我也颇感宁亲王的无奈,于是又问道“那黄淳可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呢?” “黄淳一直劝告本王忍耐,说忍耐并非懦夫,而是顾全大局,为己为人,”宁亲王又苦笑了一下“本王自然接受了他的话,只是终是怕皇兄本就骁勇,个性又强,纵然他不做多想,不至于伤及我兄弟感情,可也怕他一时立功心切,劝他不住啊。” “或许等明日斥候小队探查归来后,有个什么结果变数也说不定”我也饮了一杯,不知是鼓励自己,还是鼓励宁亲王道“应当无论是计是真,总能探得些风声,到时候付某也会随黄淳一并分析给靖亲王听的。” “但愿吧,”宁亲王道“可本王却不信那羽山岛主所言,他与罗倭勾结多年,关系匪浅,此番如此大事,倭军都并未斩杀于他,这已是明证。至于他说自己恨倭军用其存粮却饿死其家小,即便是真——” 宁亲王看了看我,又说道“即便是真,他也一样会恨我们利用接应魏芙之事刺杀烧粮,后又围城困城,又岂是多么妥善的理由,他不过是赌这个诱惑大不大到让我军主帅失去理智罢了” “王爷睿智,”我听得宁亲王这般说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便也坦然道“臣也认为,黄淳心地太过仁善,故而会对那羽山岛主有招降念想。 在臣看来,两军交战,你死我活,那羽山岛主许多年来,皆是一随风四倒之辈,又岂会诚心与我北溟合作,没准他此番得以留下性命于倭军手中,便是打着让倭军给他戴罪立功机会的幌子。 臣本想自请前去卫羽城中刺探,拿些证据回来,却未曾想过两位王爷派了秦清。” “呵呵,”宁亲王听到了我语气中的抱怨,轻轻笑了,道“说句真心话,你别生气,虽然在斥谍一道上,你才是三军之中最为缜密入微之人。 但是,若论深入敌营且能够全身而退,所依靠的,却往往是勇猛彪悍的斗志和高超巧妙的武艺布局,而论内心的彪悍和武艺的高强,不是本王取笑于你,而是秦将军确是更好的” “可是——”我想反驳,却又思忖一下,想想确实,论心灵的彪悍和功夫的精湛,我何可比得秦清呢? “你放心吧,”宁亲王似乎有十足把握一般,道“本王已担了此事干系,保证秦清安全无虞,此事三哥名我全权安排的,黄淳又多番劝谏于我,怕秦清涉险,我自然有我的计较,不会让她有事” “多谢王爷,”我看着宁亲王自信的神色,心中渐渐松弛下来,道“王爷大恩,臣心中感激,若秦清可平安归来,自此不涉险地,付某此生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后悔。” “你可知这要是秦将军听到了这话,非把你再暴打一顿不可?”宁亲王说一阵子话,神色如常了很多,笑道“秦将军一员猛将,自然想要在沙场建功立业,偏偏遇到你这个命中魔障, 只想让将她养在家中,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你这不涉险地的要求,未免也太过自私了些,以我对秦将军的了解,她必不甘心如此啊” 宁亲王句句诚恳,我也知秦清脾气确是如此,倘若真的让她此生只能安居家中,生儿育女,怕是却有辱没,只是也确如宁亲王所言, 我是自私的,我的心中所愿,却是如此,即便是因此无法依付邵所言,持中以待最后再做定夺,早早便成了宁亲王一边的人,我也甘愿。 何况我本就与黄淳不同,我们成长的路程注定了我较之黄淳更看得人心险恶些,总想要有备无患,君子未必就不可行小人之事,朝堂亦是战场,仅做君子事,又怎能抵御小人呢? 然而此时的宁亲王,却似乎全然并无此意,只是一杯杯与我饮酒,或许真是对酒当歌歌不成,人生几何冬又夏吧。 “付延年,”宁亲王道“你可知道父主当年立国的故事?” “略略知晓,”我回答道,看着宁亲王示意我说下去,我便继续道: “主上乃当年水泊梁山的大将,后为朝廷招安,又编入军中平边,参加锁堂考试得了官身,之后,与付叔叔家中一同笼络了新越先帝一朝各种被驱逐流放或者有冤屈的能臣,将领,以江南五部为基础,逐渐称霸南方。” 宁亲王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是略略。付彦付邵父子确是爱才,一直在回护笼络当年受了委屈的能臣,但,并非最初父主建立霸业的根本。父主与梁山泊诸将接受招安,并非有再叛之心, 即便朝廷心计险恶,将梁山诸将置于险地,让他们四处平叛消减势力以坐收渔利,他们也并未反叛,只是后来,梁山诸将一一不明惨死,父主百般查探,终于明白朝廷本就定下了斩尽杀绝之心,于是只得想尽千方百计救下了当年梁山之主梁亦之子梁奇,和梁奇的生母何夫人” “那何夫人本是江南世家,田产有千亩之数,世代耕读,因而乃是乡间缙绅中极有号召力之人。后梁山为新越前朝皇帝覆没,何夫人为隐蔽身份,被迫假做了父主妻子,而那梁奇,本是父主的主上之子,却假做了如今的大皇子瑛亲王方融。 而也因此,父主当年本就已然接下了朝廷的官职,手中握有一地实权,加上何夫人本家鼎力相助,大量乡绅稳住了地方,于是江南城村各处,方才轻而易举,到了父主手中。” 宁亲王继续道“只是后来,父主力量渐渐壮大,江南商户纷纷投奔,外公舅父等人,也因深感新越先帝无能,而愿意倾力相助父主,随着母亲的出嫁,哥哥的出生,父亲势力的壮大,原本只是想借着父亲之手复兴梁山的何夫人 ——也就是现任皇后娘娘,大约是渐渐感到了危机吧,尤其是发现父主绝无立长传位于嫡长子身份的梁奇之意后,便多半是认定了父主已然背弃了梁山主家而自立之势无可改变了, 于是一直多番筹谋,居心难料。然而,父主毕竟曾受梁山主家梁亦大恩,只是时移世易,大势所趋,有的事注定是不能的罢了,但尽管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与大皇子暗中动作不断,父主还是顾及其身后一众老臣之义,顾及北溟安定,只是尽量断其邪念,怀柔回避为主。 当然,不让大皇子掌兵,也并非因外界所言,大皇子病弱,而是因,哎,这兵权,这天下,父主怎可能容它落入他人之手呢?” 宁亲王这番话,说的很是缓慢,然而我前后思忖,仔细确认,相信所言八成不虚。 便只是静静聆听。直到王爷说完,静了良久,我方回复道:“确实如此,王爷真诚如此信赖末将,告之此事,是末将此前无知了。” “你岂是无知之辈?”宁亲王道“我又岂会与一无知之辈谈及此事呢? 告诉你这前后种种,只是让你明白当前形势,也免你烦扰。皇后娘娘与大皇子若无大错,即便是漏了军情军机,父主碍于起事初之前恩,也无法名正言顺决绝以对。 姑姑与秦义将军也是甚为知情,一直期待在不影响北溟大事之前提下,尽可能完善处理此番祸根,只是时机未到,他们又频繁添乱,很是麻烦。 且那皇后娘娘身边有一智囊人物,名唤曹钦,当年有麒麟遁凡之名,诡谲诈术、算计人心之能不在黄淳之下,且心狠手辣全不似黄淳仁义,姑姑料此一番人物背后必有个中关节, 要一网打尽,还要多番设计。这么些年,也多亏姑姑和舅舅一路协助父主,才能让母妃和我们兄弟健康成人啊。” 我又梳理了一番前后事,道,“难怪主上一直鄙夷嫡长子之说,总道要选贤能,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节。却是祸根啊,如今二位王爷同在军中,此事,嗯,不知鹏城那边,可还安妥呢?” “当是有的吧,”宁亲王苦笑道“只是如今,我们哪里还腾得出心思对付那些人呢,我们为国抵御罗倭已是相当劳心劳力了。只愿舅舅和姑姑他们,能为父主分忧,将鹏城那边的事情,掌握好吧。” 于是继续举杯,饮了许久。 我想,不论宁亲王是否有意,我想今晚,他与我已然对彼此心意有了一定了解,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只是接下来的种种,却让我始料未及。 秦清带斥候营精锐前去刺探敌情之后,便再无半点消息,而宁亲王也忙于军务,不再与我相见,我虽身在各营督促训练新的战阵和火力组织行事,却日日内心如热锅蚂蚁一般,瞭望哨与暗哨也都多次查看,却并无查得什么消息。之后一日, 又是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因为涨水,水师的岸上营地被淹了不少,大家都急急忙忙组织迁移再做扎营,还要防备暴雨引发的山洪,人人忙不胜忙。 因暴雨对箭矢的影响甚大,对火器则影响相对较小,而对毒虫毒弹则几乎无损,所以除了清点理清毒虫毒弹的数量和使用队伍,各营都开始广泛训练火铳与火炮的精准度, 王庚一直在着力对毒虫毒弹进行进一步的与投弹装置和海用投石机的口径进行较配,黄淳则忙于改装新的神火飞鸦型两翼火炮,火龙出水等海炮的种种使用战略也都得他一一落实。 而我,则接下了秦清的大旗,成了另一个魔鬼训练将领。 ; 第十五章 受制于人 老骥伏枥,不掩本色英雄。 醉卧沙场,却道晚来风急。 北溟四百单八将,临戎乘风自登楼。 解甲归田尘世美,却成尘,却成空。 ——《北溟史诗·祝临戎叹》 这两天事务繁杂,大家皆是是非疲惫,我兼之担忧秦清,捡回那篓子鱼一回来便倒入门口水桶,再未曾理睬,直到王庚午时前来,推开帐帘,却忽然神色古怪的盯着我那水桶,道“延年,你,养了一桶死鱼?” 我这才想起,思忖着大概因是海鱼,倒入淡水中如何得活。 这两****太过忙乱,兼之忧虑秦清之故,倒也未曾仔细辨识过气味。于是我起身过去探看,却见王庚又道:“怎么,还有一只活的?” 我看时,那留着胡须的小鱼正在一群死鱼中毫无反应的摇头摆尾,样子颇为自得其乐,又兼之那鱼的两撇胡子与腹上鳞片相貌形容颇像倭军,我自是心下反感,道, “样子像是罗倭的鱼,心性也如此残忍,一群同伴惨死,自己倒自得其乐,”正说着,忽然心头大惊,道“糟了,我们快去宁亲王帐中奏报,恐是附近有罗倭水师埋伏。” 我边说着,边翻找自己狗窝一般混乱的床榻,从里面抽出一本《罗倭行记》, 并将那桶鱼左手一拎,大步向宁亲王账中走去,王庚听我此言,也急忙跟着同往。到了门口,我高声道“末将付延年要事求见宁亲王。” 语罢,一个传令兵便打了帐帘看我一眼,原来,正是那晚带我来此处的哨兵,他见我一脸凝重的样子,忙问道“付将军何事?王爷方才被唤去晋亲王帐中议事了。” 我与王庚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走,找黄淳。”遂又匆匆忙忙赶到黄淳帐中,却不料黄淳也不在帐中。只有秦琼独坐在帐中,正对着一把紫金轮火尖枪细细擦拭。此刻我便也顾不上许多,开口便问秦琼“秦将军可知黄淳去哪里了?” 秦琼见我与王庚大汗淋漓、神色慌张,不似常态,也忙答道“刚被唤去中军帐中,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看了看秦琼,一手将那桶鱼放在地上,一手翻开那本《罗倭行记》,比照唧唧鱼那一页的图,指向桶中说“此乃三日前我在海边与黄淳一同于潮汐落出岸边沙凹中所得。 将军请看,此鱼乃是罗倭昭询河中,一种淡水鱼类,为倭人所钟爱,因其肉质鲜美,骨刺狭长,所以多有鲜捞生食之习惯,倭军亦时常以之为军中常备生鲜之用,只因罗倭乃海岛国家,全民食鱼, 对鱼鲜的饲养和食用在军中颇为普及。而今竟在我水师营寨附近海域出现,不知将军近日在斥候营各岗哨所报中,可有罗倭援军动向?” 秦琼似想起什么一般,赶忙蹲下身子,又仔细对照了书中图片,也不禁失色道“未见异常,只是清儿前去卫羽城至今未有消息,难道是为倭军所查?” 我三人方赶快又去了中军帐中禀报,正值宁亲王、黄淳皆在帐中,我们便赶忙上前向靖亲王与祝将军秉明了情况。祝将军十分惊诧,靖亲王则沉下心来一一询问了我们个中情形。 “秦琼,”靖亲王边思索边传令道“你现在带两条鸟福战船,备齐十天战事物资,带五百斥候营精锐仔细搜寻附近一带所有海域,务必摸清倭军援军位置。” “是。”秦琼领了令信,赶忙出去整队出发。 “黄淳,”靖亲王又道“你将随军船工引导去协同辎重营,将各战船密封舱一一检查,重要战船底部用铜片包裹,防备倭人潜水凿船,偷袭我军。” “是。”黄淳也领了令信,匆匆出了营帐。 “叫骁骑营程彦武和水手营尹中阳来,”靖亲王吩咐旁边副将道,“命全军警戒,严防劫寨,特别是夜间,夜间作战乃是倭军所长,切不可掉以轻心。” “付延年,”我听到我的名字,赶忙上前听着,只听靖亲王道“我方各营战阵操练情况如何?趁二位将军前来空档,你说与本王详情听听。” “回王爷,在火器兵中,末将要监督训练三段击火器使用方法,即命火器火铳兵三人一小组,先由最前的火器手射击,而后退至后方专心装填弹药,然后第二名火器手上前开火,以此类推,三人交替装弹、开火,以提高射击频率与效率为主。 对毒弹的使用是专门从炮兵营中精选出炮手,此次准备出战的十二艘主要战船皆装载两部毒弹投掷炮,操演炮手一人与水师炮手两人形成三人一组,其中击出精度最高的士兵作为毒炮炮手, 其余两个则负责毒弹和毒物的装配工作,以及依令为自己和毒炮炮手涂抹避毒。毒炮手发炮之后,由第二名士兵执专用手套接过毒弹毒物由前端装入机关,捣实后装入。 第三名士兵同时从后方调整火绳位,将炮尾协同炮手移至原位,然后由毒炮手再次发炮,循环处理,从而实现不间断射击。” 见靖亲王目光如炬,听得仔细,程、尹二位将军又尚未来到,我便又迅速说下去,道: “步兵营的八卦阵法操练,要一遍遍手把手教导训练,目前还不算非常娴熟。 这是一套由蜀汉诸葛丞相首创,之后历代将领皆有依自身实战特点进行演绎和翻新,原有的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八阵过于繁琐,而化翻为简渐渐成型之阵法。末将则依据主上倾心血所著《百战奇阵》一书,将其化为两个大类: 一类,是据守阵地之用,操演方式,是使每九九八十一人依九宫八卦方位排列,横竖各列九人,两侧四人依次执长戟,箭矢,火绳枪,狼筅,中间五人则按出弹,装炮,距炮,发炮,保炮之要求使用火炮,务使得一入阵内,便四处昏黑如晦,阴气森森,雾气沉沉,火弩重重,不得其生而出。 另一类,则是四四编组方块阵型,以八卦犄角成攻击阵型,乃是进攻之用,前二、三列分半兵力前去本队前方约一里处设伏,中军鸟铳队及大铳队往前走到主战队伍约一哨距离前方,单摆一线听号声开始放铳射击。后列第四排,往前走,至前排距约一排远处停,铺排为二层兵力。 布置在一、四左右的二、三排,作为主战的一、四排两翼护卫。中军鸟铳队及大铳队射击完毕,听号声退回本营,主战攻击队听号声点鼓前进攻击。 两翼伏兵皆以三才阵为主要布阵战术,重在运用两翼伏兵作为狙击敌军后路,以及阻截敌人援兵。行军时更必在来路布置伏兵,作为本队遇伏时策应支持与阻击敌军之要领。 当然,对此阵法之娴熟掌握需要不断的操演以及临战的实践,我所能做的,只是尽最大努力将阵法结合北溟军火器配备水平,进行战阵的强化。 水兵营的战阵训练皆是由尹中阳将军负责,末将因自小新越长大,不通水战,完全无法帮助到什么,所以只是在跟着学习,见其时常演练“雁子阵”“鱼贯阵”等,末将看着,感到其中章法甚合兵法。” 程彦武,尹中阳已然在中军帐口,靖亲王见了,也不拘礼,直接给二位将军简单说了情形,而后吩咐道“自今日起,各营人员编入实战位置操演。 以白垩头箭矢彼此做靶子射,以泥沙弹做毒弹操演毒弹炮打。由你二人负责分组演练实战,付延年从旁协助,尽可能如若实战,此番方能得些要领。 另外,秦琼和秦清未回来前,程彦武与付延年你二人暂带管理斥候营,轮岗警戒不可松懈。尹中阳遣三分之一战船于暗哨外层设伏,待有倭军劫寨,便内外包围绝杀。” 我心想,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尽人事,总是要做的。 这几天,想着秦清还未归来,大战或者在即,多一分努力便多一分希望,只要保证将士吃饭睡眠的时间,保持体力,操练我都是极卖力的,自然也颇为‘恶魔’。 第二日初更已后,果有倭军趁夜劫寨,倭武士兵沿水师大寨方向燃放硝铵硫磺等易燃物,还有兵勇潜入水下袭击船只。各队依次迎敌,骁骑上马,水师入船,不多时,海面岸边,水寨西、南、北三门皆火起, 举目望去,烈焰汹汹。我自跟着程彦武引斥候营通信,随骁骑营冲杀。倭武亦是气势汹汹,如若沉浸于头颅胳膊与大腿飞溅,火光与爆破,箭矢不断的杀伐中,用三尺长的倭刀以各种方式击刺不绝。 耳边火绳枪爆破之声频发,箭矢左右穿过,一只擦着战马的脖子飞过,立时将马脖划的鲜血四溅,马吃痛腾起前蹄,不料又中一枪,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我赶忙弃马步入战阵中,以长短兵器抵挡飞箭,藤牌护身,高叫“八卦阵第二挂十二式!”话音未落,便与岸上步兵一道将阵型摆好,此刻火炮已然推出,伴着火兵器掩护,我们将罗倭武士们轰破阵型,接着一股股卷入战阵,“像狼群围住野猪一样,进攻,八卦阵第二十五式!” 围住的四面圈层和中部方形不断压紧,绞杀,有如毒蛇缠住野牛的躯体般,火铳轰轰,狼筅阵阵,倭刀轧轧,飞箭如风,枪,斧头,钩刀伴着残肢头颅飞溅血液劈个不断。那些倭武士,若一片片森林似的纷繁给斫倒,然而个个目色狰狞。 “留舌头!”不远处的程彦武见我如此彻底沉浸于枪弹和刀剑,冲我道。 我明白,这便是所谓的杀红了眼,所有在新越看到自己国家的将士国民被屠戮绞杀的过往,让我的脑袋无法抑制的发热,林林总总过往崎岖闪烁在心中,恨意难消。 “我不相信倭人有人投降,将军也最好不要轻信,在新越,太多次事实告诉我们,除了死亡,罗倭武士只会选择尽可能杀掉更多敌人作为唯一目的,留舌头,探不出话的!” 我固执挥着狼筅,眼前人头飞滚,一声长啸刀光闪烁,我心中对罗倭的恨意无法遮掩的升腾:你们罗倭也有今天,皆是活该!你们活该被围城,被困,被屠杀,被狂热于杀死你们的敌人杀死并以杀死你们作为人生的最高愉快!因为你们对我新越犯的罪,因为你们的嗜杀! 谁知,一个连砍我三次不中,十字火枪被我方炮火振掉的倭武士,竟然十分开心我这杀红眼的姿态,目光中似遇到知己惺惺相惜般,周身浴血,边挥动倭刀砍杀,边用倭语吟诗起来,偏生不巧我竟是听得懂的,真是怒火中烧,想骂其变态,那诗意竟是一副得意之状: “欲为圣明除弊事,岂以衰朽惜此身,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虽在战阵中已然是强弩之末,然而其苍凉悲壮,自我豪迈之情,简直令我不由敬佩和愤怒。 略一犹豫,我扣了袖中本是黄淳给秦清,她却不肯带走,执意留给我的暴雨梨花针,顷刻间,那倭武士仰面倒去。 回望身后,海面的包围圈也在缩小,海在箭矢和火铳,枪炮的点燃下,烦闷的哼哼。激流冲着飘散燃烧的船只和大片的尸体,如同灰色布景上崎岖荡开血色和火光的染坊, 不时飞出的弓箭枪弹如同合着六合的呼喊,战船所在之处如若扬起了象血色棉絮般的尘雾。渐渐的,一切声响逐渐安静下来。 然而,我总觉隐隐颇不对劲,袭击水师大寨,用此等数目人马,着实说不过去。于是我赶忙将刚才用暴雨梨花针击倒的倭武士拖入帐中,绑了四肢,携了武器,反复检查啊后喂了解药。 又唤了程彦武和几个兵士一道刑讯于他。 谁知此人醒了,见做了俘虏,一脸遗憾未能赴死一般,不论削尖了竹枪扎入指心,还是惯常使用的老虎凳,辣椒水,一夜折腾,人家却怀着便是生不如死,也一脸傲娇的姿态,还不时用哑了的嗓子吟几句据说是罗倭流行的行伍间诗词,气的我们一个个不得不道其硬气。 到了第二天,大家各自清点了人手情况,也都不再想与他纠缠,便直接给了他一刀,丢到一边,让下面兵士自去收拾。 “你说得对,”程彦武一脸挫败道“究竟是怎样人类造出的这群罗倭武士?他们的想法里似乎只有那些赴死或者凶残杀敌的概念,执着而顽固的让人无语。 这样的敌人,若是落入其手中,确是能够想到下场。只是,付将军你怎么会很清楚新越战场的情况呢?” 我一下子语塞,想到昨晚战场上未及思量便说了出口的话,只好道“听秦清将军说起过,大约是秦老将军了解吧” 程彦武闻言也并不起疑,和我一路兀自走着。 说话间,却听得营中帐中号角长响两声,“是整军集合号。” 我们两人听得号角,也赶快来到中军帐中。到了帐中,见到竟然秦琼也在此,还有前往羽山岛围城的两位将军季西胜和丁荣放,三人皆有战火风尘之感,我心下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待最后两人来到之后,祝将军与靖亲王点点头,左右三十名带甲亲卫便依次向账外退开,约退到账外十米样子,彼此拉手,环形围住中军大帐,祝将军遂宣布“紧急军议开始。” “得令。”庞副将向前一步对靖亲王与祝将军拱一拱手而后肃立,面向帐中将领,道: “今晨卯时,伶仃洋北海域、羽山岛侧后方,发现倭军援军,此次倭援军集结四艘运兵船、五艘十字帆战船,以闪电之势突然向我围城战船与登陆部队发动进攻。 城中守将坂本正奇,命城头守军向我水师战船发炮策应前来倭部。负责围城的赶缮船总兵季西胜将军、鸟福战船总兵丁容放将军,力战至巳时三刻,为敌所败, 战船损坏者已然返航待修,兵将亦多有伤亡。简而言之,就是,倭军水师绕过了我军伏击于常规罗倭至羽山岛之航道必经防线,已与卫羽城中倭军汇合。” 一语说罢,众将皆面面相觑。却听此时靖亲王轻咳两声,便迅速安静下来,靖亲王于是又道“接着说。” “及此时,倭军已集结共十六艘十字战船,约七万水师,以羽山岛为据,卫羽城为屏,整军集结。随时准备向我军开战。”说罢又向祝将军和靖亲王拱了拱手,退到一侧。 “诸位将军有何良策”靖亲王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扫过帐中每个人。 “或对战事有何疑问?皆可但讲无妨。”祝将军补充道。 略静片刻后,秦琼先向前一步道“此乃末将失察知罪。斥候营各岗哨所探,竟失察至此,以致我军无所准备,请殿下处罚。” “我不是在问罪,是在问对策。”靖亲王抚慰道“此番作战计划,乃我与诸将共同商定,非秦将军一人之疏失也。昨晚我水师营寨也遭袭击,想必是为使我军无法前往援助” “为今之计,应趁倭军远道而来,长途奔袭,必然乏累,城中守军亦因围城多时,粮饷难继,尚需整肃之时,先发制人,与其一战。然敌军战舰火力强于我军,航速也较之我水师快,非以奇正相佐之诡道以对,无以致胜也。臣有一计,愿供大家探讨”黄淳拱手道: “羽山岛西侧海峡,与新越青州接壤处有青镜港。青镜港以青镜长峡为屏,形成两个天然出口,乃兵家险地,若可诱敌出战,并设伏此处,到时,以铁链锁港,并布设沉雷浮雷,兼之于狭长航道中以重炮、毒炮猛击,或有得胜之战机。” 刚刚与罗倭水师交战过的丁荣放将军略一犹豫,便出来说道,“恐怕不可。首先,以何为饵诱敌,才能使得倭军水师奔袭至此等兵家险地,倭军素来严谨,且罗倭全民尚武,又正值军政府掌权之时,军略出众者比比皆是,恐不会轻易上当。 再者,单是论那青州,虽原属新越,却以于年前落入罗倭之手,虽此时仍有宇文免所率之新越军与冈村圭介所辖之罗倭及天罗军在此作战,然青镜港、青镜长峡皆属兵家重地,港口久为倭军所占,恐得手非易。三则,纵可攻下青镜港, 我水师大军此行,过羽山岛西侧之时,必为其岗哨所查,到时羽山岛与青镜港两侧倭军抢先设防,伏击我军,恐难应敌,自陷绝境啊。” “将军所言极是,”黄淳问问而言的说“所以,攻取青镜港之事,当以联络新越友军共图之。” 一语未毕,帐中已各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声。 而我却已愕然而笑,心想黄淳这小子,八成是早知了宇文免乃我在新越之兵法先生,私下有多年师徒之缘,虽算不得高足,但毕竟共御罗倭兹事体大,有几分可图,才将这个计策提了出来,但这也不失为一种迎敌良策,大局当前,何必计较小事。 于是我刚忙上前一步道“付某以为——”我说着一顿,又瞟了黄淳一眼,道“黄司马所言极是。若能与青州新越军联合作战,由新越军攻取青镜港,我水师则可由南侧佯攻卫羽城, 诈败诱敌,且渐渐退往西侧,并设伏于青镜长峡。一旦两军会盟达成,定可破倭军锐气,此乃良机。”说罢,我看向祝将军与靖亲王,双手抱拳道: “末将虽不才,但愿只身前往新越青州驻军宇文免老将军处,以促成此事。”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明晃晃的灯火照着每个人的脸,见祝将军与靖亲王对望一眼道“此事当以周密隐蔽行之,付将军乃暗哨武校科班出身, 又于刺杀西乡隆谷一战中有机变稳健之名,此番前去本也当得。——”他看了我一眼又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要对新越拿出我们足够的诚意以达目的,恐一人前去不足以成事。” 听得此话说完,帐中数位高阶将领纷纷站出,皆自请前往。祝将军皆笑而不答。 片刻后,我只看得祝将军与靖亲王嘴角皆微微上翘,同时感到身侧一阵风掠过,却见宁亲王已然上前道“此事,本王愿与付将军同往,定不辱命。” “只是王爷千金之躯,此番身陷险地,老臣心下不安。”祝将军认真的客气道。 “既然随军出战,焉有不恪尽己任之理?”宁亲王道“且两军共图青镜港一事毕竟乃是国事,付延年将军虽智勇双全,然则本王乃是皇族至亲,本王前往,必能令新越宇文免将军感知我军诚意,以利大事。” “既如此,那就拜托王爷了。”祝将军站起身来,双手递上令牌给宁亲王,道“老臣代我北溟水师将士委任王爷与付将军同往,另外,此路艰险,臣当遣军中医官之青年才俊李聪实将军同往协助,万望勿辞。” “是。”宁亲王接过令牌与国书。 又听靖亲王道“前往青州之细节,请王弟与付将军仔细商议出具体计策,并尽快准备好行装,尽快前往。若达成协议,可按老规矩传递消息,以商定决战之机。王弟此去,万望保重。” 靖亲王十分真诚的叮嘱道。 此刻,我又感到自己或许庸人自扰太多了,至少此刻,靖亲王与宁亲王的兄弟之情还是深厚的,至于未来的变数,何必去想呢,此次前去,也并不敢说就一定可得全身而退, 若是万一,那秦清,不过秦清,也不知秦清如何了。 我一边认真聆听完整体军议,一边暗自思忖如何向宁亲王询问秦清之事。待紧急军议结束,各将各自前去整军赴命。而我与宁亲王则一道走到宁亲王账中。 进去之后,那位脸熟的哨兵名唤盛铮的,赶忙打了帘子,迎我们进去,并退了出去放哨。宁亲王单刀直入的简单说道“秦清的事上路后再说,你对新越青州和宇文免将军皆应并不陌生,我且问你,你可有促成此事的把握?” 我想了想,也不敢就此料定靖亲王是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内情,但既然他如此问了,我便慎重的回答道“有几分把握,然而却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但是倘若我们相机行事,应当还是有机会达成共识的,毕竟,夺回青镜港对于新越军在青州的战事也是颇为有益的。” “皇兄名我们使用‘海龟’秘密前往据青州新越大营最近的青沙甸水域码头,而后转陆路而行,‘海龟’返航,我等若与新越军达成共识则留在新越军中,使我之诚意更为鲜明,且‘海龟’另有重任。” 宁亲王道“若无什么异议,你可自去收拾行装,我打点好武器行装,与你今日落日后登船前往。此事事不宜迟,所以我也只能在路上在于你说秦清之事了。” 我听得宁亲王会告知我秦清之事,想是应该不会太坏,于是赶忙自去收拾打点。 ; 第十六章 寻盟设伏 玄霜惊夜做离愁, 铁马金刀,莫负知遇莫成愁。 桃李门生满庭头, 难去难留,怎将心事付楼头。 ——《新越史诗·宇文免记》 及至落日,我与宁亲王、李聪实,皆已换好行装,一处趁夜色登上小舟。 船渐向河心,在月光下悄然划去,至二三十里外,登上另一艘厢式“商船”,并由地一层密室前往‘海龟’,“海龟”上操浆手已然在岗。“商船”趁夜拖着“海龟”一路顺得风势扬帆疾驰而去。 宁亲王自是北溟人,自小惯得坐船,我却全靠孔立飞私下给的晕船药才得于狭小封闭的海龟中保持姿态。本想问问秦清之事,却因见李聪实在侧,总觉不便开口,便干脆倒头便睡,养好精神。 渐渐快天明时,感到靠岸之声,明白是已到了青沙甸码头,“商船”靠岸后例行检查,而我们则按动机关将海龟解下渐渐向西划去,不大一会儿,“海龟”便被滑入了僻静山谷中断崖的裂缝,从探望镜向外望去,四壁幽黑,刺鼻的苔藓气息。 我们登了岸,见两岸山色朦胧,嶙峋怪石,仰道望去,崖巅与泛白渐隐去的星空相连。 “我先来,”李聪实说罢,将绳子系在腰间,抓住岩壁缝隙的杂草灌木,如若一只壁虎,贴在岩壁上,一寸寸向上挪去——此番行事贵在快与密,所以选择了此种线路。 待李聪实爬了上去,便又放下绳子,宁亲王与我抓住绳子攀援而上。少顷,一行人进入山中,便沿山路前行,约行了一个时辰,又向山腰左侧道路出谷穿溪,风尘仆仆为汗巾湿透虽有些狼狈,但在这暑热天气,山中气候却十分凉爽,溪流涓涓鸟鸣依稀。 “微臣推测,应当此处距宇文免将军大营已经较为靠近第一层前哨地,”我对宁亲王说着,又看了看李聪实,继续道“新越与罗倭交战,因青州失陷,东都守军与罗倭军战事胶着, 所以应当是命宇文将军在东都与青州之间的山麓近溪处扎宅,并以斥候兵在山腰、山阴、山脚分别设防警备,所以接下来王爷是准备我们冒险绕过哨兵前行,还是使哨兵前往通传呢?” “付将军较本王熟悉新越驻军岗哨与军中情形,”宁亲王看了看我道“此时无须再考虑琐杂事务,只用最快能见到宇文将军的法子来吧。” “王爷,”旁边的李聪实却忽的开口道“末将以为,因此番是前来议和,而非探营,虽则或许绕过警哨更为迅速,然则新越国最是注重礼仪,不同我北溟风俗,既然议和,应以对方认为是来使之姿态,依照程序而行,而不可图一时便利,免得使我等有探营之嫌。” “李将军说的是,”我笑道“王爷也是为大局着想,既如此,我等便前去此处最近的山阴岗哨递上拜谒贴子吧。” 宁亲王点点头,我们便又沿路行走一阵,看见一正方形明岗,乃是新越习惯的外层四角边每角一人,四边每边三人; 内侧四角边每角每边二人之常规斥候小哨设置, 我见此情景,赶忙前去合手致意,并说明来意,令将我自己亲笔写的前来拜谒信笺递到哨兵手中,并暗在下方递了一片金叶子与他。 此事我虽则难以启齿,却是新越常情,若是异国事由,向来较为怠慢,兼之我等形容狼狈,衣着也不甚华贵,随则还是会依着规矩办事,但是速度若要加快,便必得下些本钱的。 见那哨兵微微愕然,犹豫一下,还是遮了金叶子缩回袖筒中,而后对我们说“诸位稍等,我等且派人前去通穿。” “拜托。”我又一拜,道。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功夫,见远处山边阵阵马蹄奔跑之声,我想或是接应我等前去的,便仔细看去。 只见那马上将领黑面长身,板肋虬髯,形容甚伟,持枪乘马,引众而至,原来正是宇文免将军的二公子宇文勇,我在宇文免处学习时也曾见得。 宇文勇见了我三人,又看我数眼,不露异色,只隐隐声音微微亮些,道“封父亲军令,前来接三位入账。”语毕命人为我们备马,一同驱马奔入一方形军帐之中。 待进了账,我们便摆了宇文免将军,我见到老师,自然也是颇为高兴,只是此事毕竟牵涉甚广,也不便多言,便一直跟在宁亲王身后。 听宁亲王与宇文免一言一语将来意说明,并郑重掏出祝将军和宁亲王盖印的国书与信物。 宇文免听得此事,看过国书,沉吟良久,道“此事事关重大,老夫须与账下诸将商议。况友军亲王携二位将领远道而来,军中虽然简薄,但也需为各位接风洗尘才是。” 于是唤过副将申鸿名其带我等前去安置,这申鸿,亦是当年宇文免门下弟子,与我也有过几面之缘,故也频频对我狐疑多看数眼。 我心下暗道郁闷,这位付邵和父亲口中的新越小“明君”皇帝,自从兵谏后就开始大举重用不少与父亲甚有共识之将领,看来还真是所言不假,想来宇文免将军当年不过是一个武校名师, 年过五旬因其过于理论为主,并不得甚重用,现在却一跃成了一军主帅,虽则不见得其军事才干若何,但毕竟其弟子遍布新越天下,多是后起之秀, 且其三子皆是战场上一战成名的勇将,这番任命,不可谓不是明君之姿的精明事,可是却苦了我这变为付延年的薛久道“已故”之子, 虽然极相熟的人很少,可是一两面之缘的青年在军中着实也让我操心。申鸿按着宇文将军所言,将我们分别安置并给予梳洗生活用具,说是晚上要设宴洗尘云云。 宁亲王亦十分配合般,名我和李聪实各自休息。果然,不多时,宇文勇见我一人在帐中,便兴冲冲前来道“原来真是你,你怎么投了北溟,还成了北溟将军?”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的真情,道“老师那边现在可方便我前去一拜?” “便是父亲来让我带你过去的,”宇文勇道“父亲也知北溟那边或许情形甚急,却又不敢擅作主张,已然一面八百里加急遣飞骑疾驰送密折与皇上讨示下了,只是还要与你私下再做些了解。如此,我们便去吧。” 我应声说好。到了宇文免帐中,见老师一人负手而立,我双膝一软,便跪拜于地,略有伤感道“此生还得再见老师,真乃人生大幸也。 劣徒自知委身北溟,辜负老师厚爱,然则亦是命运无奈,请老师宽恕。”说罢,拜于地上,一动不动。新越礼制,讲求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师长,并不似北溟一般男儿膝下有黄金。见到老师,又有负其教导,自然应当如此。 宇文免转身扶了扶我,叹道“为师明白。为师虽然已是年迈,却并不是顽固迂腐之人,人生在世,总是如此了。” 而我却定定跪着,一动不动,半响,听得宇文免问道“这是何故?” 我方答曰:“北溟水师此番抗倭遇到巨大阻力,若迁延时日,未能达成盟约,而为罗倭水师击溃。则罗倭陆上补给亦会越发顺畅,与新越交战也便越发胜算在手,唇亡齿寒,还望老师不计前嫌,能从中周旋早日促成此事啊。” “哎——”宇文免长叹一声,道“你先起来吧,我怎会不知,只是此等关乎国家交往之事,必等陛下示下方可进行, 尽管陛下给予我等在外将领密折直奏,在外便宜行事之权,但是你要知道,此事未经陛下首肯,便先行自作主张商议起来,那是做臣子万万不能的啊。”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道: “为人臣子,当守本分,方不至惹祸上身,你父亲便是如此而今才幽禁家中,再无机会一展所长,你如何得脱困局我不清楚,但军政绝非全然分离之事,事涉北溟,纵然天子圣明,又岂知若不禀报在先,一旦为小人据本参奏弹劾,这可是私通异国的欺君之罪啊。” “徒儿明白,”我遂站起身道“徒儿并非要师父在得到陛下旨意前便与宁亲王直接商议此事,徒儿只是因事出紧急,希望由徒儿先私下将北溟方面的具体打算,以及新越军的具体奔袭策略与师父师徒探讨一二, 陛下圣明,自然倒是便有旨意,我们自当遵旨而行。” “你啊——”宇文免敲了敲我的额头,道“你哪里像个武人?分明像个斥候精小滑头,我怎么有你这等学生的?” 我自然知道师父乃是明贬暗褒之言,只是谦谨含笑,而旁边的宇文勇却是个直脾气,便直接说道“我看这法子行的,趁着前去禀报皇上并回书这几日,我等先商定了细节和一切方案,准备妥了所需,待皇上圣意一到,便可直接签盟国书,投入作战,却是能省去不少时日呢。” “你不说话为父当你是哑巴吗?”宇文免微微斥道。 宇文勇也立刻发觉失言,于是憨憨的笑了。便直接向我道“我也看了北溟的国书,此计虽好,但难免还是有一疑处。” “但说无妨。”我对着宇文勇道。 “国书上所言,由我军骑兵步兵奇袭青镜港,而北溟则诱敌直青镜长峡,水陆会和伏击,一举大挫罗倭,之后陷入困境的罗倭水师必然向在青州,甚至涿州、东都处倭军求援, 而后我新越东都与青州军队各自于必经之路上设伏,再图挫其援军,彼此各的所愿,此固是很好,”宇文勇道“然而只有一点,以我和罗倭交战的经验看,恐怕想要诱得罗倭水师入此等险地,几无可能。” “只看了这国书,自然是如此想法,”我说着,从袖筒中掏出一只双火漆封印的密信,双手过胸,恭敬递给宇文免。 “此乃靖亲王给老师的亲笔信,按照北溟军议结果,到时候将由靖亲王亲为诱饵,诱敌入局。” “想来罗倭谍探也是不俗,靖亲王在北溟将帅中的威望于北溟绝非凡类,一旦靖亲王有闪失,就意味着北溟主上方均诚只能亲自挂帅出站了,以靖亲王为饵,确是可能有些用的,”宇文勇道: “可是,罗倭乃极多疑狡猾之辈,尽管诱惑极大,这轻涉险地之事,总让人担心其不肯入局啊” “宇文勇将军果然国之名将,”我用敬佩的眼神看看宇文勇道“罗倭虽谨慎多疑,却骁勇尚武,如此大的军功,再心如止水、视名利如浮云的将领都是极难抵挡的, 何况,城中的坂本正奇乃是被北溟所刺杀的大名西乡隆谷的养子,救之于危难之中,提拔于行伍之间,两人感情胜过父子,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有此战机不报大仇? 便是他不动,那带援军前来的主将水野中正,怕也坐不住失去这等重创北溟水师之战机,这可是他跻身现任罗倭军政府大名之中四大老地位的唯一机会了,靖亲王定会设计让他贪功冒进的。” 见我如此说,宇文勇脸色慢慢缓和,锁紧眉头开始思忖什么,这时,宇文勇道“未知北溟水师与罗倭水师之军力对比如何?” “罗倭水师与北溟水师的将士随大都是水边长大,然而罗倭水师更多人熟悉大海,依赖大海,罗倭统一第一任幕府将军织田信长都号称是自小一年四季游水不间断一日的,因而于水战一路更灵活机动,且有铁甲船,和更锐利的炮火,自然是战力更强些。 但虽则罗倭水师指挥得当、纪律严明、勇武善战,兼之罗倭重赏军功,依靠军功,乃是武士成为大名,大名成为将军的唯一道路,却也因如此,尽管性格谨慎多疑,但是为了军功不惜豪赌,富贵险中求的个性,于罗倭军中十分常见。 所以,就目前而言,北溟水师即使倾尽全力,仅作遭遇战而说,未必是罗倭水师对手——然而,北溟水师的战力远在新越之上。”我回答的不能不说是有些残酷的诚实了。 为了让宇文免更加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我只好打了文字功夫,我说北溟水师战力在新越之上,其意事实上是说北溟水师战力比新越水师强, 但我并没有说北溟的陆上和骑兵战力也在新越之上,然而,倘若宇文免理解失误的话,此言,便是很有压迫感的了。 “啪——”宇文免果然双目圆瞪,扔了手中杯子,门外哨兵待要前来,宇文勇劝住说只是自己不小心打了茶盏,这才无事。过了半晌,宇文免对自己叹了口气,似回过神发现了我的小聪明般,喃喃道“薛凡泰啊薛凡泰,你养了个好儿子!”口气颇为怨念。 我只得再次跪下,到北溟时间久了,其实对于频繁下跪这件事,我已然并不那么习惯,然而我也知道,此事我为了达成目的,却是有些过分,然而我又自问内心,这所欲达成之目的确实对新越和北溟皆是有利的。 所以只好垂眉耷眼,跪禀道“老师,不论如何,此事对新越绝无害处。老师可知,此番专程由宁亲王亲自前来,且北溟命我三人作为使臣,也作为人质和保证,直至战事结束,对我等不做接应,便是新越有任何损失,我三人性命也便任由老师了。” 见宇文免神色动容,我便又接着道“即便我与李将军不足惜,宁亲王乃是靖亲王同父同母的唯一亲弟,二位王爷的母妃乃是宠冠三宫的宋贵妃娘娘,舅父乃是北溟第一军火军资供应商宋仲方。 宁亲王身份不可谓不是千金之躯,难道北溟没有诚意,会命宁亲王亲来为使为质么?” 宇文勇重新倒了茶,双手恭敬端给宇文免,也道:“父亲息怒,儿臣以为,无论北溟方面诱敌是否得以成功,此番情形,倒是确是一个好的战机。 毕竟那青镜港,本就是我们争夺青州必要争夺的兵家要地,若无北溟此番之和议,我们一样要拿下青镜港,而拿下青镜港得不得以长远守之的重要条件,便是罗倭水师会否与陆上罗倭军队策应,夹攻以重新夺回青镜港。 而同样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青镜港,若是我们拿下了青镜港的同时,又得北溟水师共御罗倭水师,此确是最佳局面,若不得其协助,或北溟未能引得倭军水师前来,北溟水师正与罗倭水师交战之际,不会分兵青镜港, 那么我袭击夺取青镜港,再筑防御工事,待其腾出手来想再夺回青镜港,可就不能了。”宇文勇脸上神色从容,侃侃而谈。他对朝局人心之斗争如若出尘,但是对军略,却深知大义,让我甚为佩服。 宇文免闻言,亦知确是如此,但又并不说话。 我略等一阵,才缓缓道“老师,老师当年在武校中时常赋诗,徒儿悖劣贪玩,虽不敢说字字句句都记得上心,但是其中许多句子,至今还常萦绕耳边 ——繁华消歇转瞬事,不朽功业成桑田。由来人定天能胜,抖擞奇才羽扇间。危世最是英雄见,运起俊杰早至君。横刀立马平生愿,彩笔奇文熠古今。——而今,老师难道不想为新越开太平,实现心中沟壑么?” 良久,宇文免才道“你先去吧,等晚上宴饮完毕,我再命勇儿去你那里与你商议细节。” 我知此便是允了的意思,心中欢愉。赶忙起身告退出去。 到了晚些时候,洗尘宴上,宇文免还是拿出新越的礼数招待之道,让军中歌舞女乐弹唱,自己则拉宁亲王同居主位榻上跪坐让酒,我知宁亲王不甚喜欢这些,但想来也不会反感,便也没有事先多说什么。 两人便一番推杯换盏虽如常,但我也看得出宁亲王一直都没化开的眉。 我思忖着,许是事情未能落定,即便檀口笙歌,金樽酒禄,一派绮罗,也远不及战事要紧,但寻思着等晚上把具体方案和宇文免将军议定了,再偷偷私下与宁亲王知会。 却见李聪实向我微微示意,我便会意借口出去方便与他前后脚出了大帐。待到了李聪实帐中,二人坐下,李聪实便开口道:“此事紧急,怎么新越军中还这等景象?听闻新越素来重视礼仪,可是大敌当前,也不是这等办法。” “哎,人嘛,多是以己度人的,”我无奈笑道“你不知,新越文官政治多年,当朝大员都喜好声色事,若是来了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招待,落了失礼的说头去,万一来者喜欢这些,觉得是轻慢了他,那便落了很多矛盾不是,甚至有人丢了乌纱。 况且——毕竟新越也需要些时间将我们所要商讨的事,向上下沟通安排,讨示下,所以,也是礼遇宁亲王和我们,表示态度上是愿意合作的,需要时间而已的意思。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这般招待的,虽是陋习,终究时日久远,革除积弊,并非朝夕之事,入乡随俗吧。” 不料李聪实见我不慌不忙,会错了意,竟脱口而出道“你可千万别因为秦清将军的事怠慢了这件大事才好。 宁亲王当时根本只是给卫羽城主回信,假借带回信之名让秦清带了五百精锐把卫羽城主给“保护”出城了,确保他不能玩花样而已。本是做好了十足安排的。 谁知罗倭忽然来袭,竟然让秦将军下落不明,王爷亦感到抱歉的。靖亲王交待了我,若是宁亲王不便开口解释,便不惜泄露些军机给你,也让你务必明白宁亲王对你的一片真心,也希望你能一力助成此番联新越作战之事。”说完还对我行了一礼。 我自是认识这个为人孤傲,也为我治过伤的医官李聪实的,此人做事执着认真,甚为可爱可敬。便也并不隐瞒,道“我岂会不信宁亲王呢? 我已然在暗自和宇文免将军商议此事了,只是新越这边的情况复杂些,你想啊,咱们毕竟是一个王爷来议和,自然是有分量说话办事的。 可是宇文免将军再怎么有权力便宜行事,终究是个将军不是?将在外,和友国议和,也得讨皇帝恩准不是,其实宇文将军是个聪明人,甚至其中利害,已然派了密奏加急前去请皇命了,不过此事务必保密,你切不可与宁亲王外任何人提起,等新越国君密旨一到,便可动手的。” 谁知李聪实万分失望的神色,道“新越国君远在西京,纵然八百里加急,从青州到西京怕是也要个三日吧,待回来又是三日,到时罗倭水师休整好了,我们会不会胜算就小一分啊?” 我闻言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新越的八百里加急那么慢啊,新越北境盛产良马,军中的精骑更是一人三马, 送信时不断换马驱驰,中途驿站还会更换人和马,且马的价位成本也是新越比北溟低个三四倍呢,所以新越的精骑八百里加急最多一日半就可以奔袭至西京,一日半返回,只需三日。” 说罢,我安慰的笑了笑道“你可放心些没?若是放心些了,我们可得回大帐了,可是设宴给我们三人洗尘呢,我二人都溜之夭夭了,在新越,这可是忒不给面子呢啊。” 说完便拉着李聪实一道,大步返回帐中。 ; 第十七章 无常纵横 画里青山,镜中白头,虎啸龙吟撑一柱。 临歧感怀,家国功名,兄弟于汝倍关情。 磊落丈夫,牢骚慷慨,洒泪深宵到黎明。 振策山中,疏懒时名,遂得抽身与卿卿。 ——《新越史诗·宇文勇吟》 “不辛苦,”谁知宇文勇还没有要告辞之意,却自己坐下道“总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约定那般简单,然而,若是北溟会和罗倭联合来设计我新越,那也真是自找灭亡了, 可是,据新越的谍探情报,罗倭是有异国联手的,其战船中的铁战船,便是西洋日不落岛国的手笔,至于还有没有其它国家插手以之取利,分一杯羹,也不得而知。” 我知他说这话,或是确有此事,便苦笑道,“我知或许你说的对,但我保证我自己所知的关乎战事之事,并无与新越为难处。我虽并不敢说自己知道北溟水师全盘计划,总体战略, 但是较之罗倭这类岛国,北溟毕竟是没有什么理由短期内非要侵吞新越才是啊。” “是啊,北溟富庶,战力强嘛。”宇文勇略带讽刺的说。 “哎,北溟毕竟是河海云集之地,虽不像罗倭那自小熟悉海战,但终究水边长大,操船等等能者更多些。这也是没办法的。若是拼骁骑,自然还是新越好些,何必太在乎此等事呢?” 我说着,又把火折子点凉了些,冰水洗洗脸,道“我今晚还得去宁亲王处汇报一番。不论如何,我不会对新越或北溟任何一方有所偏颇,这个,总是信得过的吧。” 宇文勇闻言,也便起身叹了口气道“我并非谨慎多疑至此,而是我很是犹豫,是否应当带你一同上阵杀敌,罢了,到时再议吧,我觉得你变了,我竟看不懂你究竟是新越人,还是北溟人,很陌生”,说完他再无回头,大步出了帐。 到宁亲王处时,已是丑时,辛劳如此,真想去先睡,但恐若无个定议宁亲王辗转,便又去了宁亲王帐中。 果不出所料,宁亲王并未更衣入睡,而是兀自拿着篆刀青石,在刻一方篆印,我看去,上书,方氏承寿四个大字,外刻流云,颇为精巧,不免叹道,“此乃王爷别号或表字乎?” 不料宁亲王却笑的极自然,微微道,“非也,此乃为我家麟儿周岁之喜所篆,刻的乃是麟儿表字,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有旁骛,刻功不佳。” 我上前道,“恭喜王爷,那庄心事,应是可以三日内落定的了。不知李聪实可有告知王爷?” “嗯。”宁亲王道,说着,将刻好的青石章不甚满意的丢在一边,道“改天另刻个好的。虽然听了一些,但是还是此番你亲自说与我听,我才放心啊。” “王爷不放心末将?”我打趣道“这,末将的心碎的一片片的呢”说罢故作捂心道。 宁亲王扑哧笑了,道“你如此巧笑,莫非是知道秦清而今并无危机不成?” “嗯,”我也笑了,难掩疲惫道“看到送我们此行的“海龟”那刻,便略略似有希望,待李聪实说了一些,便确认了。” “哈哈,怪道人都说,斥候的苗子都是水晶心肝,你说说你都猜到些什么与本王听听,”宁亲王边说边坐下,道“这么晚了,你还思忖着来给本王一个安眠,本王又怎忍心不给你个安心。” “是。”我轻叹一声,拿起杯盏一通牛饮,饮毕道“那天我们隐蔽其中,前来此处的‘海龟’,虽和我随同诸位凤凰阁的姑娘们画舫系之带来的‘海龟’甚为相似, 却不完全相同,尤其是排气口独立可升降,排气排烟设计很是隐蔽巧妙,另外隐隐感到内中设计也有些不同。我暗暗思忖,应当是黄淳拜托王庚前来时一并带来的。” “嗯,”宁亲王道“这又如何猜到秦清身上的呢?” “我知道斥候营的暗哨,原本使用的也是航船加SH龟’的架构,便猜想这样看来,应有多艘类似‘海龟’此番前来。李聪实说秦清前去,是用回信携了羽山岛主而去, 至于去哪里,我想了想,竟然秦琼将军那边也全然不知的样子,暗哨明哨皆未探得。 除了用其它‘海龟’所建新的暗哨港,我也想不出可还有更好的藏身处? 而那岛主既然写信,我们前去接他,他不论是诈是真都应按常理一同前往,想必携了岛主一同离开应不会太难。我便想着,或许秦清乃是王爷们安排好先故作消失,关键时候再行伏击的一只埋伏,至于究竟埋伏何处, 有多少‘海龟’,末将则全然不知,军中规矩,末将也不能去问此等事由,但末将心想,只要秦清无事,末将便对王爷深为感谢。” “你可知,过分客气,其实并非朋友常情?”宁亲王看看我,道“付延年,我只是把你们当做同学少年,当做朋友,并非有其他心思,怎么你一直对我如此恭敬,倒叫我奇怪生分。” 我苦笑道,“王爷现在尚且年轻,并不知君臣之间,原本如此,高位之上,原本孤独啊。” “说的就像你不年轻,七老八十一般,”宁亲王大概是因见我已然疲惫,便道“罢了,既然已然成事,我等都休息吧,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说罢我也不客气,便自告辞奔赴自己的帐中,一睡不知寒暑,再醒来时,竟已然是两天之后。 “真能睡,”李聪实对我敲着脑袋道“是有多累。” “哎,你也知道我是在北方长大,后来才随付叔叔来南的,不习坐船嘛,”我挠挠脑袋坐起来道,“饥肠辘辘啊,可有吃的。” 李聪实撇撇嘴,我看到桌上的烙饼和驴肉,立刻双眼发绿,直扑上去就大快朵颐起来。 “对了,你怎么在我这里的?”我边吃边问道。 “还不时宁亲王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李聪实兀自弄着针灸的行装道“要是病了,我可得施几针。” “不了不了,”嘿嘿,我傻笑起来,看着他的针灸包中少了几枚针,看看并不在我身上,便不理会,继续嬉笑道,“应该不是病。” “怎么不是?”李聪实道“懒病,听不见号角综合症,端上烙饼和驴肉不到一刻你就醒了,不止懒病是有的,谗病也是有的, 不过,算你也是个人才,今晨新越帝已经密旨到了,今天他们已经在计划具体战事了,估计这几天内就会实施偷袭攻占青镜港的事。 不过别的新越军一概不让我们知道,也不得插手,所以,百无聊赖,我也想得个懒病躺几天了,反正也没事可做” 我听他口中颇有不甘,便笑道“你可知这次打得都是硬仗,必然危险重重,新越不让我等参与,保证万无一失并没什么错。话说回来,换做靖亲王带兵,新越来约我们同战,难道他便会让异国使者参战不成? 不要说疑心不疑心了,便是使者到时候有个闪失,也不好交代啊” “可是我看宁亲王很想亲自参战呢?为这个,他还把随身极好的一柄腰带式软刀送给了那个宇文勇,那刀随身携带可做腰带样式,带着毫无破绽,又能防身,可是个宝贝。 不过,这等大事,想来那宇文勇自然也帮不上什么的,王爷说,只当是交个朋友罢了。” “想亲自参战?”我想了想,也没说什么,便随口道“王爷亲自参战做什么?倒是我,亲自参战倒还可以趁机弄几个罗倭俘虏打听打听秦清的事。” “大哥——”李聪实这位医官的认真劲儿又来了,认真道“秦清的事罗倭怎么会知道?何况是青镜港的罗倭陆军。本来和罗倭水师也不至于事无巨细彼此策应通知吧?” “我逗你的,”我叹了口气道“你动脑子想想啊,我等三人是偷偷前来共议的,来往的新越君臣都是密信,要是被发现了,那倭军还怎么可能再入陷阱呢?所以就是别的不论,我等也不能这么早就出现啊。” “你一点也没有军人的诚实”李聪实依旧一本正经道。 “你刚才不是还挺有幽默感么?”这会儿又在这里装老夫子了,我依旧逗他道,“不过你和靖亲王、宁亲王听过去关系都不错啊,我都不知道宁亲王随身带了这么一柄软剑宝贝呢” 虽是如此说,被李聪实这么一说,我倒也越发想什么时候能够亲临战场起来。 这种莫名的冲动,和我想安生过日子的心意看似是如此冲突,却似乎又都是很坦荡的留在我心里。 除了秦清的安慰我挂怀,希望看到她和‘海龟’究竟会怎样被安排,我还很想知道我们的诸多办法,能否有效,我不太相信不在场所听说的战事,因为我知道战事的经历和书写,毕竟是两回事。 经历战事就是战事,时机、技术、战术、补给、军略,你死我活,生死存亡,间不容发,火与血交织。而书写战事则是尊重基本结果和现实的同时,向朝廷说明情况,其写法与最终的需求,与各方面的利害,皆有关联。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李聪实道“宇文勇将军现在在营中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聪实两手一摊道“不会你也有什么好东西要贿赂他,以图能亲自上阵吧?”说着,眼神里颇为狡黠。 “你这个**的医官,”我不由低低嘀咕,“属狐狸的医官也是有斥候天性的,哼。” “要么我们比划比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聪实建议道,“听说秦将军和你就是比划出的感情。” “呵,我怕你啊?”我吃饱睡好,自觉地精神十足,便应声道“怎么比划法,有没有赌注?” “赌注是,你要是成功贿赂了那位宇文将军带你去前线时,也带我去”李聪实道,“比什么可以你定。” 一个医官,也开口和我比划武艺,还我定怎么比,这么自信,真是折煞我,莫非我还成了人人都可以胜得过的文弱书生不成?我自然不怎么欢乐的“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没想到能比什么,便问他“你说比什么?我一时没想到。” “我说比什么就比什么?那比骑投好了。”李聪实歪着脑袋,活动筋骨着道: “你不是说你一个北方长大的人,不习惯坐船么,那你应该喜欢骑马吧,我就跟你比骑马,骑马投击目标,如何?” “那也太惊动这边的新越军了吧,太过招摇”我摇摇头道。 “当然要招摇一下我们的武艺可以上阵杀敌啊,”李聪实点点脑袋,然后眯眯眼说“不然如何让那位宇文将军考虑考虑呢?” 我歪着头看着这个瞬息万变一会儿天真一会儿狡黠的家伙,无可奈何道,“你看这四周看着我们的架势,怎么可能让我们去靶场比试那个,你要说比个什么下棋之类的,恐怕门外的新越军还能让你如愿,你这异想天看的架势真是……若你真的很想去,展示展示医术也行啊,你等那宇文将军回来,给他说自己是医官,可以帮着治疗伤病,看看他乐意不乐意给你个机会,不就行了呗?” “倒也对。但我还是想展示展示我的武艺,”李聪实似智似愚道,“我高超的医术埋没了我的武艺啊。我从十三岁就跟着父亲随主上和各位将军做医官,可我至今都一直在后方,却从来没看过战场什么样,却又一直被要求苦练武艺。那,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呢?” “我倒是奇了怪了,”我爬起来把脸凑到他眼前,瞅了又瞅,撇嘴道“若是你身负武艺与医术,那你该是宫中暗卫才是,又怎会只是待在军中当个医官?” 这回李聪实竟没有说话。 “那你可听得过宫中许多故事呢?”我见他不说话,又打趣引他道“哪个娘娘样貌美丽?主上有什么风流韵事?那些皇子公主的八卦故事,说来听听打发一下时间。” “我去——”李聪实啐我一口道“见过没样子的,没见过你这么没样子的将军,哪有一个武将巴巴去关心主上八卦的” “你忘了,我是斥候谍探马,这等事,可是大事,怎能不知呢?”我乐呵呵道“就算已是知了,也要多收集一些说法,好自己从中甄别出真正有用的情报嘛。好奇心,探究欲,乃是成为好斥谍的重要要素好吧?” “陈年旧事的,又有什么好探究的,”李聪实双臂环抱,噗通坐在椅子上,似乎想了想道“主上的感情经历?貌似挺简单的。 传说主上年幼跟着梁山主公梁亦在外征战时,得过梁何氏夫人相救之恩,一直心中钦慕梁何氏夫人。 后来主上也大婚立了后,又娶了两位夫人,却并不十分宠爱,只是敬重对待,从未引出什么事端。直到得了现在的宋贵妃娘娘,才如获至宝。 主上为了免得后宫争斗不休,各宫皆是自建楼台,日常各自划拨经费、各自自行打点衣食用度,虽是多费了些银子,却是让各宫皇子公主都得以健康长大,少有那中途莫名夭折,频繁难以养育之宫闱所谓‘内宫阴气重,有碍子嗣’之说,这也是主上的睿智。 那新越历朝历代夭折的皇子,斗的不休的后宫,代代都能写出一本后宫史书来,左左右右也就是那些招数,各自过活,互不干涉,各自自从自己母家带来婢女侍卫,仆从伺候,谁也插不进去谁的手, 又不在一处饮食聚会,更不用所谓御医看诊,皆是自己家中自己派的信任人手,如此一来,平安无事的多了。 像那皇后娘娘,虽然地位尊贵,也并不管什么事,后宫中妃嫔不得互相串门饶舌,但是各宫妃嫔皆可以相助自家外臣生意,也可以自在见面。 总之,规矩都是人定的,主上定的这套规矩,可是实惠了大家的,更是让我北溟,有了这么多位英姿飒爽,威武不凡的皇子呢——” 见我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的听,李聪实又道“我也说了不少了,莫非我说这些,你就答应求到了去战场的事算上我一份?” 我想了想,半真半假对他道“吃饱喝足,休养生息,你不必动什么歪脑筋了,你这叫纯属胡闹,哼”说完继续在床上装尸体,死活不搭理他。 过了一阵,只感到有人用手动我,又动我,我只得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结果,一睁开眼,愣了,原来是宇文勇,我只得悻悻道“来了啊” “醒了啊”宇文勇道“我给你带个信过来,”他面色有些赧然道“北溟那边说,和罗倭已经开战了两次,都是小规模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么快?怎么样了情况。” 见我这般,宇文勇又有些不悦道“至于么,你是北溟人么?关心成这样子。” 我只得道“不瞒你说,我虽是新越人,可我娘子可是北溟人,而且还在和罗倭水师的各种刺谍中现在还下落不明,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你成婚了?倒是成婚的挺快。”宇文勇道“我也不管你究竟是关心什么,反正我们已经定下计划要打一场大战以夺回我青镜港,你父亲当年在斥候谍探一道无人能及, 你也并非凡类,所以我们拿到点东西,但是解不开,只能冒险,找你看看”说罢,拿出一张羊皮样式的破不兮兮的东西。 我打开来看,那里面的东西并不见加密,只是倭文所写的次序非常奇怪,看过去不是一段话,又似乎是一段话,放在水中,也不见其它显影,再看看,还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这东西的气味十分奇怪, 酸苦味道十足,若是王庚在,自然是一闻就知此处是否有疑的,可我,却看不出端倪。 “我也看不出,哎,只觉得这气味有些古怪,你们哪里得到这东西的呢?也不知是本来就没有加密,还是我对倭文懂的太少,竟然帮不到你。”我喃喃道: “不过,宇文勇,我觉得,我是一个新越人,我不会做任何对不住新越的事。此番事情,我也曾想过,会不会北溟说是说,他们由靖亲王诱敌到青镜湾, 其实,却是让我先攻打青镜湾后,利用青镜湾的主将中川马之助乃是罗倭援军水野中正的主家之养子这一隶属关系,引罗倭与新越相抗,而后两败俱伤之时再行渔翁取利之事。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可能并不大,一来,救援并不会倾巢而出,靠救援青镜港引出的水师援军数量,达不到北溟所期待的效果,不值得宁亲王亲身涉险; 二来,水野中正已经逐渐做大多年,并不一定还会奉行武士的信条,对主家尽忠,毕竟,取主家而代之的倭武士不正掌握着天下么? 第三,万一如此,我也愿与新越共存亡,我想,随你同去。 其实,宁亲王和李将军也想去,他们是为了看新越的陆上作战实力,还是想刺探什么,或者是真心想参加此番大战,我都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思,是不会背叛新越的——虽然,我也但求不负北溟。” “哎,”听了我的肺腑之言,宇文勇也放下了许多烦扰,道“或许世界太复杂,同化了我们,或许我们太简单,误会了世界吧” “你最近似乎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吴下阿蒙之感啊”我笑了,道“这话说的,挺绕的。但是,说的对。” “我想,不论是出于对你们的安全和使者身份考虑,还是出于避免被刺探军情考虑,这次前去攻袭青镜港,都是不能带着你们同去的, 但是,待攻下了青镜港之后,我想我可以让你参与一同对抗罗倭水师的一战,也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你家娘子的事。也方便你们到时能够随北溟水师返回。” “谢谢。”我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宁亲王,李聪实一道,过着少有的与世隔绝般的时光,既不知道双方战事的进展,也不知道所牵挂的人今夕何夕。 直到宇文勇带我们一同前往青镜港那天,我才再次回到了无常纵横的沙场和朝堂。 在我并不算峥嵘的戎马生涯中,青镜港海战无疑是我目睹过最悲壮和惨烈的战事。 然而也是那一战之后,我已然完全成了靖亲王的小粉丝,明白了为何宁亲王那样人物,却愿做兄长的影子了。 ; 第十八章 海战初体验之青镜港 新越水师的战旗,乃是一面蔚蓝色镶着金边,上面五只金龙,缠绕着铁锚,嘴角衔着征帆,下书忠贞不渝四字的大旗。 现在,飘扬着单调罗倭太阳旗与忠贞不渝北溟水师旗帜的战船已然完全链入了青镜港中,战事的声音激越不绝。 有些东西不经历,你不会知道有多珍贵,有些东西不亲眼目睹,你不会知道有多壮烈。 而现在,我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珍贵的,壮烈的,带着箭矢和火光迸裂的巨响进行着的诗篇。 我站在青镜港炮台边看向下面那一团团橙色火焰从各自战舰的炮台迸射而出,顷刻间,轰天动地的巨响,带着火舌如雨而下的炮弹和箭矢,海面瞬间巨大的水珠和雷鸣的炸裂声,和着残缺的人体,飞溅的血液,喷薄在青镜港之中。 攻占青镜港后,宇文勇带我们来到驻防的青镜港炮台,这里,新越可以对海战进行的支援虽然不多,但青镜港边仍有射程可以企及港中一般距离的十六枚重炮可以起到巨大作用, 这十六枚重炮,能连续开火,弹出时,如若火蛇速射炮,乃是由西洋商人所持佛郎机炮改装重新设计而成,铁制后装滑膛加农炮,炮管、炮腹,子炮三部分浑然一体, 炮体略有青紫色,连续开炮后变为赤色,如着红衣。开炮时,炮手将火药填入子炮,后把子炮装入炮腹中,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炮腹粗大,炮尾则设有转向用的舵杆,炮管上亦有准星和照门。 十六枚重炮在耳畔不停的轰鸣,嘶吼,身边将士和炮手赤膊上阵,不断填充射击,在旁边地动山摇中看着这一幕幕的我,则生平第一次,陷入一种对于海战震惊的凝眸之中,久久难以平静。 那是一种血与火在自然境界中激越的轰鸣和激荡。 “看,你看那里”宇文免挥手指向青镜长峡的中部,青镜长峡为天然地理分割形成的两个狭窄而深邃的航道,与拦船绳一起,变成一道不死无休的执着锁链, 灵活机动而火力凶悍的罗倭水师难以移动,而人高马大而仗剑放着毒弹的北溟水师也被猛烈的攻击,火器的杀伤力在这样近距离的接铉战中体会的如此刻骨铭心,终夜梦回,都不曾让人遗忘。 “那里有奇怪船只,海中而出,尾部一只小巧的北溟水师旗,看”我依言看去,见青镜港海面已然冲天的火光和毒烟中,浮出了一队‘海龟’,不由心潮澎湃。 “不知清儿在里面吗?”我的指甲几乎已然扣到手指的肉里,却浑然不觉。 我看着浮出的‘海龟’,正在看其奇怪的航行路线,不料不到一刻钟时候,便见巨大的气浪将附近的小船与‘海龟’通通掀翻, 整个北溟水师,跟着靖亲王的战船,用一种奇怪的姿态游弋周璇,虽然桅杆为火药所断,仍在四面弹片与残躯的飞扬中纵横驰骋。 而旁边忽然左转下旋的一艘精良的十字倭船正隐隐下沉,流星般飞扬,箭矢火光中,罗倭与北溟的战船烧成一片,几乎无处不是火光和无法得知的呛人烟雾。 我看着那游弋倒退用奇怪线路行动的三只‘海龟’,这时,它们又沉了下去,不见踪迹,令我心头无可抑制的紧锁着。旁边的宇文勇一直在叫着“放——放——放——”,每一声之后都带着巨大的轰鸣。 一个多时辰后,第二艘罗倭主体战船的断裂伴随着一只北溟子母船和北溟赶缮船的不断爆炸声,折戟沉沙,而在海面漂浮的碎裂尸体如同巨大猛兽的口,吞噬了我的心。 然而就在此时,我又看到了那几艘‘海龟’,虽然其中之一以被巨大的爆破气浪掀飞,另外几只仍然灵敏的时正时退,让我摸不着头脑。 ‘海龟’的身上和北溟主力的战舰上一样,包裹着铜,用自己灵活娇小而稳健的躯体,引诱着罗倭战船一次次将自己的侧弦暴露在青镜港的炮台之下。 仔细看去,除了北溟射程极远的毒物炮,罗倭使用的炮弹每次打响,都会产生黄绿色的气体,而那些彼此喷着火舌的毒箭更是如雨般倾洒在海面和战船上,所到之处肉体横飞。 “这就是是忠魂断肠,埋骨他乡吧。”宇文勇犹自不在乎的喃喃道。 而我,却难以事不关己,此刻我才知道,这并不算长的时光,让我对北溟产生了怎样的感情,不论是秦清,宁亲王,还是靖亲王, 他们的赤诚足以令我这个动辄小人之心,虽然本性纯良,却总是作着最坏打算,永远不肯敞开心扉,永远在防备的人汗颜。 我终于明白我爱着北溟,不同于对新越那种恨其不争的哀怨和无法割裂的血肉乡情,北溟让我看到的,是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如此美好,美好到我愿意用生命换来它的无恙和不会坍塌。 在我人生的前十几年间,我看到的,都是新越先帝甚至数朝以来,费辄千万钱,供得一时乐;都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都是官官相互,没有永恒的朋友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弊害; 我看惯了机制的僵化,官员军队的腐朽与懦弱,虚伪与骗局;我看惯了尸位素餐无所事事的官宦弟子封妻荫子;看惯了提笔万言不曾亲至却神乎其神阻碍圣听的才子; 我看惯了人心趋利无常的变幻,看惯了磨平的棱角和消逝的真情——但是在此一刻,我觉得自己如此丑陋。 我看到千金之子的靖亲王,身陷重重火光,满身染血,犹然挺立着发号施令,鼓舞士气;我看到弱质纤纤的熊洛儿,凭借准确扎实的精当功夫从容赴死的刺杀与拯救逃生; 我看到几朝医官世家的李聪实,一方诸侯大员的宁亲王,可以为一种力量无怨无悔——我觉得,或许我是一个新越人,但是此刻,我又多么渴望我是一个北溟人呢? 我从不在乎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巨商利益团体如何,可我在北溟的这些日子里,我看到同学间无论权贵至尊的宁亲王,还是平头百姓的孔立飞平等的相处, 看到秦清这个女子,明知我来到此处,无依无靠更无家财权势的囧境,却无怨无悔的帮助、信任和爱,我看到付邵那般无人不敬畏其才华能力的人,对我的真诚和感情。 若北溟有事,我不愿独活的伟大想法都刹那间崩出来一般。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人生在世所求的自我实现永远得不到时,才会绝望的选择功利之心,权衡之道吧? 下面仍在一片绞杀之中。此刻我才看得明白,靖亲王想要的,是宁可殒身不恤,也要让罗倭有去无回的大胜和奇迹。 “或许对有的人来说,胜利比生命还重要吧?”我从不理解这种人,也不原谅对生命的放弃,在我从小读着父亲的故事里,能够受得腐刑依然丈夫般活下去有所担当的勇气才是最珍贵的,如今,我却隐隐触碰到了另一种英雄。 我看到了鸟福船总兵丁荣放的身姿,在船头翘首指挥,而身后鸟福船队,船只高大如城,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船分四层,下层装土石压舱,二层住兵士,三层是主要操作场所,上层是作战场所, 居高临下,弓箭火炮向下发,首部高昂,乘风下压有犁沉敌船以船力取胜之势。只见丁荣放挥动五色旗帜,开雁贯形船阵,以鸟福船之双舵四帆灵活游弋, 船上所配的佛郎机炮筒不断出炮,毒弹投射器也是雷鸣般投射,对方的十字多帆战船则头尖体长,梁拱小,甲板脊弧,船体横向结构以紧密肋骨式龙骨与隔舱板构成, 纵向强度因为钢铁架构设计而坚固,适航性能和续航能力也非同小可,只是困于青镜长峡中,难以展开其多帆多向的灵活优势,于是摆出新月式战阵以应战。 双方各据一角,彼此猛烈投石投弹,剧烈对轰。又不断游走,试图攻击敌人薄弱部位,双方战船皆不断火起火灭。 我看到靖亲王指挥着旗舰,摆出丁字战阵,前后划过三个大凹圈,将多艘罗倭最精良,战力最强的铁甲战船不断诱导到旗舰旁边,又如若游鱼般迅速转换角度, 将罗倭战船暴露在青镜港陆上大炮的射程内,而宇文勇则如若心有灵犀般不断的把握时机,高呼“放——放——放——” 而罗倭多艘铁甲战船则不断以一种鱼死网破般的破釜沉舟,向靖亲王的战船轰炮冲撞,如若毒瘾一般疯狂的密集炮火彼此桅杆转弩起飞, 云霞被烟火染成了紫色,铁水一般通红的太阳如同在锅中沸腾一般。 各艘丁字阵中的战船则齐齐在罗倭两翼开炮,水下鱼跃而出的十多枚多次燃放鱼跃的“火龙出水”,重重打在罗倭正冲向靖亲王旗舰战船,试图以死相撞的十字帆铁甲战船上, 火光顿时炸裂,先是一声燃响,后又一声巨响,最后加上船底部发出的巨大轰鸣,顷刻间,那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铁甲战船再无动弹之力。 我终于看明白了‘海龟’在做什么,海龟上精明的舵手,用舵旁的长轩杆,不断的将炸药和“水底龙王炮”一次次绑在海磁石下, 吸附到最让北溟难以承受的铁船下,托上硝铵黑油炸药,一次次引燃,浮出来的海龟一次比一次少,我心头紧的难以呼吸。 我第一次怨恨这青镜港的炮台如此无力,不能移动,无法助阵,我看得见,却打不到。我第一次觉得我是错的,那些我以为是很勇猛利害严谨的罗倭,其实只是一群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豪爽赌徒。 我清楚的看到,北溟水师已然非常熟练的放弹方式发一发弹的时候,他们可以发三到四发,为了追求发炮的频率,罗倭的炮弹竟然全部以一种二的姿势铺在甲板上。 那一刻,我真希望我会飞,从天空抛下引燃物引燃它们,然而,此时此刻,我旁边的港口炮台却无法打到它们,扼腕叹息,任它们用尽最后的肆虐与北溟水师厮杀成一道血肉横飞的画卷。 我看见随着战事的进行,无数战船起火沉没,双方的战船现在都已然在用旗舰作为向导一般行驶。 靖亲王已然一马当先,这哪里是一个王孙公子的监军,分明是一军主帅实至名归的勇将,他始终立在旗舰,不断发令指挥,鼓舞士气,旗舰不断诱敌,而后其余战船与海龟配合港口炮台围歼的方案,一开始的庙算便是赌赢了,罗倭战将被靖亲王这名主将的勇武激发的疯了一般向旗舰开火射击,轰炮。 全然不意陷入死地。我不曾如今天一般痛恨自己不懂水战,看不懂门道,然而我知道,经过设伏和重重铁索拦江的青镜港,就是一处死地,只要将罗倭舰船全部引到此处,便只剩下最后是谁死的问题,而北溟水师和靖亲王,祝将军,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一只北溟子母船和一只艨艟战船,猛不丁突然载着满满的烟火从侧后方直逼罗倭旗舰,以隐蔽而坚定的姿态,自撞而去,顷刻间, 罗倭旗舰战船上桅羽横飞,血肉模糊,在那艘艨艟战船侧面,我看到了那一辈子在为罗倭憋屈的作着卖国忍辱之事的羽山岛主,最后的英姿。 选择这样的结局,想一个英雄一样死去,或许,无论哪方的人们,也会终因此事,原谅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而为他垂下高昂的青目吧。 此刻我或许并不知道,很久以后,会有诗人故地重游,留下“烽火青镜,怀北溟,老矣不觉心惊。一尊同罪,平边策,青山相送迎。一念怀抱好同倾,名将风流千古情。嵩凌丰原岱自清,何必趋奉月空明?”之言。 而此刻,那些穿空拍案的炸裂声仍在继续,双方仍在不断的靠近选离,誓死一战,仅剩能够继续滑动的一只‘海龟’也仍在锲而不舍的努力用海磁石和炸药摧毁最后一艘棘手的铁甲罗倭战船。 烈焰腾空,伴随惊天动地的“放——放——放——”宇文勇兴奋的无法形容, “看啊,看,又一艘”,那灼烧着眼球的红光掀起骇浪,将‘海龟’吸入又喷出海面,重重甩到很远,碎片四处漂浮,而那放出最后一次红光的倭战船,也碎裂两段,和惨叫悲悯一起,没入了青镜港中。 而我,终于再一次在硝烟无情的摧折中,看到我的秦清。 她虽然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从一只翻到在岸边的‘海龟’中爬出来,满身满脸硝烟的黑色,依旧杏眼微觞,凤目凛然,憨态可爱,然而,我却觉她的姿容芳华,如若绝响。 每一次隔世相逢般的硝烟,都让我更加心疼这份自信而不屈的美好。 无论秦清,还是熊洛儿,作为女人,她们没有男人的气力,也不能说便有天纵英才的才智,然而,她们精确,敏锐,细致的将一切技术与力量融合到极致,她们有着男人无法比拟的坚韧不拔和执着。 当史书都说这女人与宦官皆为疯子的时候,我却清晰的明白,没有任何一种人之中没有疯子,也没有任何一种人之中没有惊才。 秦清让我无法抑制的震动于她的执着所散发的美,她坚韧不拔,所以她可以在任何需要专心一致的东西上获得我所不能获得的成就,无论下棋,比剑,搏击,或者孤身渗入敌营之中。 而她的执拗,又何尝不是她最值得信任的美好。她和秦琼,秦义将军那样的人,并非最佳的斥候人选,但是,或许对方均诚来说,北溟,再也找不到更为执着而忠诚的人,去担这份悬在内外要人头上的剑一般的职责了吧? “就是她,那便是我娘子”我对宇文勇颤颤巍巍道,经过这番观战,却已说不出话来。 “那个吗?”宇文勇错愕道“是个女将啊。” 这是一句废话,然而,我很欣慰这句评价。 ; 第十九章 吐槽公知 岭南高树隐于林,向往往,自冥冥。 悬壶济世,其上有云青。 北溟聪实隐于军,恐碌碌,怯庸庸。 临危授命,终得慰生平。 ——《北溟史诗·李聪实记》 “这边战事放定了之后,你还是会回北溟的吧?”宇文勇道“听说北溟对武将十分尊重,不似新越几千年文化积累所致,既要武将为之殊死浴血,又永远像防贼一样打压他们。” “或许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坏,”我安慰他道“新越的薛久道已经暴毙了,我如何还回得去?在北溟确实得到的尊重会多一些,但也并非世事肮脏之处全无的。 况且你也说了,新越已经在改变了,现任新越帝年少有为,将来,未必不是一个中兴之君呢?” “但愿吧,”宇文勇道“我倒不会想那么多,只是希望回去不会被那些足不出户只知道弹劾抨击的清流言官骂成穷兵黩武,贪功冒进就好。” “夺回自己的失地也是冒进?”我也有些震惊了,随即又道“哎,你阻的住那些自认为为百姓张目,却事实上既没有脱离特权的勇气,又不做任何推动改革的有益之事, 只是终日谩骂,却又能制衡重臣和将军们的媒介笔阀么? 他们一个个自以为是,好与人争执口舌之争,又无什么自知之明,见事儿就要唱唱反调,每天轻松松写几篇杂文议论抨击一下任何细节,便得了俸禄清誉,大批粉丝跟随,名利双收, 但只要圣心不改,他们又真的掀得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一群并无根骨的腐儒,有何值得介怀?” “你真是变了,”宇文勇看着渐渐安静下来,却无法撒去呛人气息和血污的战场,无奈笑了笑,道: “纵然过去都这样想,以你的性子,又怎会这样说出来。其实, 那些所谓的清流言官,所谓的自媒体狂人,人家可是活的比高官大将的日子为所欲为的多了。 反正笔在他们手里,又个个一副通识砖家的模样,每个方面都在自家的自媒体或者小报上著书立说,以视其标新立异,所写所论多是篇章狭小,迎合世俗口味的噱头文字,什么男女婚配,夫妻矛盾,家庭丑闻,戏剧宣传,偶尔也写两笔杂论政事, 总之杂文这东西,真是门槛极低,会写个蒙学文书的都写得出,偏生老百姓还看,你奈何得他? 有的人从未亲临战事,但是评论起来那个起劲,书写起来那个随意着墨,如同比亲临更亲临,说什么几千几百年来,我们新越何等强大,与罗倭千百年来交战都是轻松战胜的, 只是到了这一两代,便一切废弛,国不成国,就像他们参加过任何一次作战一般,哼,世间哪有轻松得胜的战事,几千年来哪次战事不是辛苦拼杀,除非不打而逃, 何来的什么国力强盛便轻松得胜,周围夷狄根本不是我们对手云云——但,这就是人家的本事,老百姓偏乐意看,乐意信啊。 不过,若论那不争气的高官大将,那也多得是,腐化在官场军中都似是无法根除的痼疾一般,人才无以用,冗员无以撤,给的他们许多话柄,在讨论些婆媳关系,就业形势,世俗矛盾,高不成低不就之余又落得挑点别的说说。 但是,你真想做点好事,能在那些人笔下落个真好,那是更难。 他们自称替百姓张目,引到舆论,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还不是那些最有才华思想和影响力的笔阀最有分量,就算官方控制话语权,也没什么用,人的本能,便是人真正愿意信的,总是有利于自己的一种说法。 胜了,就有人说禁止冒进,有人说全面反攻,然后写在历史上就是庙算英明,将士威武,大胜而归,几笔写完,各种千辛万苦,流血牺牲,谁有耐心去看去思量。 至于败了,更是就算殒身不恤都是骂名罢了,且哪次败了不得推出几个人来担罪过,该与不该,真正谁认真干了,谁是无奈,谁也说不清。 就连着炮弹之类的军械监察采买,都总是有些纰漏,我们的炮弹永远纵然命中率再高,将士再辛苦,没有别人炮弹的质量和威力,就是一样的方子,到了后方那批官员文人手里,也是万事俱休。 至于那些真正想要做事的官员,被这些清流言官搅和的和所有贪污腐败的酷吏恶霸都是一样,一团脏。所谓的清流,不过是和稀泥一日一番变化的空谈批判家罢了。” “也很少见你如此畅所欲言啊,其实既然不可一概而论良莠同罪的说将军们和官员们,也就不要太过主观的一概而论那些清流言官了, 总还是有一些各方面技术拔尖,资质过人,又深明大义,思虑不同的英杰人物的吧,只是我们与之群体接触,方才彼此厌恶罢了,一棒子打死,终也是我们一样在犯的错呢。” 我说道,心中想着如何能早些和秦清见面,却又对宇文勇所言深有感叹,于是不得不又多说许多,道“不过,这次靖亲王宁亲王为解困局自陷此处,新越军却并不做趁机落井下石,黄雀在后之事,倒是比从前行事有远见多了。” “我新越军又不是白痴,”宇文勇道: “从前那是先帝无法明辨是非,总是听那些所谓谋士的一时聪明,一通瞎指挥搞得。现在怎么可能还那般。北溟水师好容易打败了罗倭,现在趁机攻击北溟水师,再揽上一笔战功自我美化, 而后等罗倭水师稍作休息再此卷土重来时,离开了北溟水师的有力支持,这青镜港就又要变成修罗场了,我新越水师力量薄弱,陆上战事也很吃紧, 若是离开北溟水师支援,贪一时之功,那不是自蹈死路么。我宇文勇虽是武人,却不屑做那鼠目寸光小聪明昭彰之徒。” “失敬啊,”我笑了“不瞒你说,其实我思忖着北溟使者也是做好了准备,万一你们背信弃义,等北溟水师与罗倭水师大战之后,再不顾长远的把炮口对准北溟水师,北溟那二位使者,就一定要用你和老师的性命去要挟军中炮手们呢。 不过他们应当是怕我这个新越长大的北溟将领为难吧,他们并没有算上我一份,没有对我透露什么,也没有强迫我什么。 其实这次之后,我也想好了,我是新越人,也是北溟臣子,不管什么新越北溟的,我只看这人的做法是不是真的让我敬佩和为了大局。 像靖亲王那样的英雄,你若是敢落井下石,被拿做要挟也不足惜,但你既然是这般英雄,我付延年自然是你的朋友,万望你多多珍重,能让新越多一些你这样的人啊” “你们——”宇文勇一时语塞,道“怪不得他们俩个个和打鸡血了一般总是想跟着我一同前来作战呢,敢情果然是奸细,哼,他们倒是自信的紧,怎知自己就能得手?不真诚,不可信,哼” “那李聪实乃是个武艺精湛的医官,善于用毒也善于解毒,而以其行事为人,我估摸着,他与中军暗卫的实力未必差多少, 而且那天他来看我身体,我留心到他随身带着的针灸包少了几枚针,本来,带着针灸包战时出使就很奇怪,但因为他是医官,所以倒也说得过去,而少的那几枚,估计是他们淬了毒,藏在合适的机关中,只要靠近便可发射的, 具体是什么机关,我倒也没猜到,所以他们只要想尽千方百计能在战事收尾时到你和老师身边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这话不能如此说的,你想想,真诚不代表就毫无防备嘛。 你若真的真诚一如自己人,北溟水师如今这般场景,羽山岛那边又另有队伍作战,你本可以留他们到你营中疗伤修养二日的,可你不也防着北溟水师会趁机对你们不利,所以如此行事吗? 只是如此行事,就足矣说你乃是英雄丈夫了,若是至信不疑,那也只是个莽夫。宁亲王防着你们背弃,而已,也并不能因此折损他的英雄气概。” “哎,你不去当个笔阀,也是可惜了”宇文勇无奈道“头头是道,条条真诚,倒让我被你说服了。是啊,怎能不防呢,国与国之间,焉有永远的敌友之说,不过是少些兵祸,终对大家都好啊。” “你能如此想法,真是新越栋梁,你也多多珍重才是啊,”我看着新越军放开了青镜港的重重锁链,北溟军已然重整准备归去了,道“那,可否就此让我们三人随北溟水师离开呢?” “好,我既然亲自接了你们,便亲自送你们前去,你也保重。”宇文勇道。 …… 如血残阳渐渐沉下去,宇文勇送到我们了港口,向中军旗舰打信号说明后,战船缓缓驶来,接了我们而去。 战船的队伍渐渐驶向伶仃洋中。到了战船中,见几个医官仍在忙忙碌碌的清创、包扎、诊脉。 被引入青镜港的倭军水师所有战船全部倾覆沉海,而北溟也损失了一半多的战船。 军中无论军阶地位,不包着纱布挂着彩的人很少,负责记录战果的书吏们虽是文人,也在箭矢和各种炮弹的洗礼下,不少都头上胳膊上各自扎着绷带,还坚持在整理战事相关情况。 整个返航,由现在伤势较轻,而官职相对最高的丁荣放将军指挥,其他将军们则纷纷把各自整理的战果呈报给丁将军。宁亲王和我们先去赴命缴令,探看靖亲王的伤势, 此时,靖亲王已经包扎处理好了周身伤口,在舱中榻上休息,虽然伤势不轻,却与外面的将士们一样都似乎很是高兴。 宁亲王过去缴了令,反复看过了靖亲王的伤势,又让李聪实为靖亲王诊了脉,确认了无事后,才忙问道“皇兄,祝将军呢?可是带队去趁机攻卫羽城夺占羽山岛了?” “嗯,”靖亲王虽然声音有点虚弱,但是精神很好,缓缓说道: “这次引出来的倭军战船应当至少有他们总战船数的四分之三,皆是主力,所以祝将军那边,如无万一,应当没有问题能够拿下。你们做得很好。都坐吧。” 我们渐次坐到一边,宁亲王又问“黄淳可是也留在祝将军那边呢?” “嗯,留下黄淳帮祝将军谋划,且那边也安全些,总得留些以备万一的后招。”靖亲王道“你们回来后休息休息,也把自己出使的情况做个整理,汇总交给丁荣放将军那边。” 他的目光忽然滑向我,微微笑了一下,道“秦清将军现在此船左侧后方那只鸟福战船中休息,应无大碍,海龟此番也立了大功的。诸位将军之劳苦骁勇,本王一定会好好为大家向父主请功的。” 我道了谢,再坐一阵,才和大家一起退出来。 “看你那么着急的样儿,”李聪实总是一副孤傲的样子,道“我再劳累一下,陪你走一趟,去看看秦将军吧” “那就有劳了”我此时只盼着赶快见到我那狼狈不堪却英姿飒爽,被硝烟搞得一身黑魆魆爬出海龟,却协助炸掉了最难干掉的罗倭铁甲战船的英雄媳妇。 待上了鸟福战船,我便直奔舱中,问了秦清的舱室,然后和李聪实一起跑了进去。 只见秦清的双肩和胸被纱布包裹着,样子十分好笑,我见了她,喜不自胜,我自己想着,若是我也有一条尾巴,不知道现在见了心爱的人那尾巴得摇成什么样子。 想必李聪实也很是对我的真情流露有些鸡皮疙瘩掉满地之意,于是匆匆给秦清诊了脉,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后,便知情识趣的告辞出去,我和秦清自然表示感谢。 待转回身子,本就要去拥抱秦清时,却看到旁边还有一位文吏,正在替秦清记录其作战情形,我突然见到秦清,过于开心之际的各种得意忘形和目中无人被看了个好戏,只得缩手,任秦清先对文吏交待完所遇到的情况再说。 “……自领命前去截出羽山岛主后,岛主前后跟随,愿以其性命协助北溟作战,换取北溟夺下卫羽城后对其家眷和下属的既往不咎,清此时因领命不得在站前再次曝露行踪,只得自作主张先行答应下来,给予他此番机会…… ……二日前随暗哨来使一同出发,在侧后方缀于平远号鸟福船下潜行,待倭水师来船全部入陷后,从鸟福船下与前后‘海龟’呼应脱出,‘海龟’中熟练操船手操船, 按次序依次将每艘五枚海磁石及其下所挂之硝铵染料混合磁性炸药操持‘海龟’机关,寻找机会不断吸附到罗倭铁甲战船下,并下簧定时引爆,然而由于时间及倭战船阻碍, 每次引爆后由于新弹药仿制于罗倭之黄火药,有熔铁断刚之强烈爆炸,致使其中两艘‘海龟’随爆炸被吸入海底,再未见到浮出。 炸去两艘铁甲倭战船后,周边倭战船不断以炮弹、箭矢合围能见之‘海龟’,‘海龟’虽有包铜处理和双舱设计,然炮火甚蒙,不得不上下浮动,前后迂回, 最后将其引诱到靠近暗礁之处,并趁其为子母火船与羽山岛主所领之艋膧战船,载以硝铵黑油密草毒弹等燃烧物所撞时,引爆引爆磁性新弹药,共同将其击沉。 被吸入海中后‘海龟’皆各处燃火,难以熄灭,于是清命其全部付出搁浅岸边,所有其中将士全部迅速撤出,并以剩余火药等引燃毁去‘海龟’以保证其技术秘密不为外所得。 而后清以信号弹发送,得新越岸上炮火掩护,及丁荣放将军鸟福船前来救援。 清点人数后,清所带之五百人,在入卫羽城劫人时死亡二十一人,在海龟执行任务中,死亡二百零三人,一百三十九人负伤随队伍返回,其余人等亦有功绩,并得以保全自身…… ……此次执行任务期间,还收缴了罗倭多份地图和指挥图,以及部分罗倭武士刀和武士书籍,及些零碎细小物品,除地图与指挥图已然交付靖亲王,其余物品得王爷准许,已然分别赏与此番任务中骁勇之人,计数不祥,汇总科可便宜自拟……” 我听得扑哧笑了,秦清瞪着她的凤目看了看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奋勇杀敌什么也得不到,哪里还有人卖命,自然是要重赏勇夫的,”然后看向文吏道“有劳大人了,我这边基本情况便是如此了,还望大人帮忙修缮文书”文吏听罢,道“岂敢,定当尽力。”然后便缓缓退出去。 终于剩下二人相对的时候,秦清却突然落下眼泪来。 “别哭,”我赶忙坐下拭去她的泪水,她亦破涕为笑道“大家都打得灰头土脸,只你们几个最是逍遥” 而我只是笑着,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 第二十章 归途如虹 烟淡烟平人间事,潮起潮落寻常心。 五柳南山杀伐意,沥血呕心旧时情。 ——《北溟史诗·季西胜记》 “你想我吗?”秦清忽然问道,很少见她也有寻常的小儿女情态,此刻更觉可怜可爱。 “当然。”我说着,不碰上她的伤口,只轻轻向她的樱唇亲吻而去。 “不,你扎——”谁知被她一把推到一边,指着我的胡须犹自咯咯笑了,道“你猜那羽山岛主,藏了多少好东西在他的密室里?” “猜不出,”我摸了摸自己久不修剪,有些肆虐的胡须,也呵呵乐起来,“还有你看得上的好东西,不会都是各种奇门暗器,翰墨兵书吧?总不会是金银细软那些。” “算是吧,是好些倭武士的东西,其中最好的书卷和那些漂亮的兵器盔甲我都藏起来了,卫羽城中有四座暗格,我猜除了羽山岛主本人任何人也找不到第五座, 可是,偏偏就有啊,我们便是从第五座暗格出逃的,所以我便顺手将他的宝贝藏到了那座只有我和前往劫持岛主的人才知道的暗格里”秦清道“待祝将军和黄淳他们攻下了城池,我便带你去里面把那些宝贝翻出来。” “这还没攻下城池呢,咱就开始想着人家宝贝了,态度颇不慎重啊”我故意逗她道。 “左不过就这一两天的事儿,罗倭那三位大将,见到能击溃靖亲王的机会,还不都和打了鸡血的疯子一般呢?”秦清道“我倒都不知道,罗倭这群人完全是谨慎而赌徒般的疯子啊。 那羽山岛主本来确是为了自我保全,答应了罗倭诱我们主力出动攻城,他们好去断了后方,彻底打败我们,这种‘戴罪立功’的烂事。但是偏偏罗倭援军来的比城中守军意料的迟, 又比我们意料的早,最后两边的安排都落了空,岛主就此成了鸡肋,为了保全家小,他只能依靠我了,还算最后做了件人事。” “哎,有什么办法,在倭国,军功乃是一个武士得到一切的唯一办法,要么就内乱混战,要么就出来海上劫掠呗”我说道: “确是疯狂,为了火炮和火弩发的快,所有的炸药堆在甲板上,不成功便成仁,也是醉了” “对了,”秦清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 “罗倭这次用的火药很奇怪,气味酸苦呛人,倒是像我们用来对付倭铁甲船的炸药里,有销金融铁烈性的一种配料完全为底子做的,这东西是染坊用的,爆破起来烟中有剧毒,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东西, 我们也只是为了图能对付他们的铁甲战船才用上一些做配料,不料想他们竟全然拿着用,真不知他们是如何维持这东西稳定不会提前自我爆炸掉的呢?” 我猛然想起什么,拿出在新越军营中宇文勇给我的那页破烂的羊皮卷,递过去给秦清,道“你看,这东西上的气味,是不是就是你所言的那种炸药?” 秦清迷茫的接过,闻了又闻,确信的点点头“应该就是” 我看着那张羊皮卷上那段似乎莫名其妙的文字,忽然有了答案般,道“或许这就是他们搞出这种炸药并储存的配方, 但是这乃是以罗倭古文字做的,我认不出全段。待我好生收着,回去让精通倭语,时常与之做生意的商人们或是暗哨在凤凰阁的姑娘们认认便知了呢。” “你还打算去凤凰阁欢愉?”秦清瞪了我一眼道“费辄万千银,求取一时环,杯浮膏玉黄,筵列神仙酒,青楼薄幸名,十载倾城色,尤嫌糟糠懒,眷恋终南山。” “好好好,不去不去,再也不去了”我赶忙赔不是道“我这不是谈公事而已么?再说了,凤凰阁的女子,哪有我娘子你姿态万千。我就偏爱看舞剑,不喜欢那莺歌燕曲的。” 两人就这样,彼此相看不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过去。 …… 不出秦清所言,很快祝将军和黄淳就分别给靖亲王和宁亲王发来了明暗急件,说羽山岛和卫羽城已然可以入内驻军,靖亲王不知是否因为身上伤毒的缘故,一直未能起身,如今只能由宁亲王和丁将军一起主事。 行了两日,水师便来到羽山岛岸边,卫羽城头已然清一色变幻了旗帜,那是北溟水师的忠贞不渝五龙旗,还有北溟的骁骑营将士在城头,身上的软甲玄甲银甲各自发光,绮漫洛织的金色阳光照在上面,样子宏伟苍茫。 战船雁贯成阵,在水天一色金光闪闪的海面上,无比肃穆壮美。 见到水师归来的祝将军和黄淳他们,在确认了身份之后,便开了卫羽城门出城相迎,看他们脸上神色,无不是神采奕奕,“难怪人说,一场胜仗的喜悦对士气如此鼓舞呢。”我对秦清感叹道。 秦清边走过那几个扎满了罗倭武士尸体和箭矢,正在被城中守军收拾和掩埋处理的大坑,边说道: “是啊,不过战的最苦的,是靖亲王这边青镜长峡设伏苦战的水师将士,倒是没有机会攻进城池时劫掠些财富,必得到时好好商量赏赐,才能让军心安服的。” 我也渐次路过,看见将士正从罗倭武士的身体上将好些的倭刀,身上的盔甲,玉牌,木剑和各种物品一一解下,便问秦清道: “北溟这般处理尸体,我倒是第一次见,费这么大力气把罗倭的尸体都给安葬了,就为了获取那点战甲头盔财物和倭刀,费的力气也太大了些。” 谁知秦清扑哧一声笑了,在我脑门一叩道“你平时远比我聪明,怎么到这些战事常理中却如此糊涂呢? 那些倭武士定是战俘,把他们先赶到一处挖好坑,再从外包围全部射杀在坑里,然后让将士按规矩监察尸体,尸体上的财物自然是给将士们的一点小好处, 但是如果能从尸体上发现什么别的要紧的情报,那便是更好了,而且这样做,也不会有漏网之鱼啊。” “可是新越很少如此做的,”我很是迷惑道: “新越军一向对战俘不甚杀戮的,便是不给其饭吃,也给点水喝,最多赶着去做苦役什么的,若是如此杀俘,一定会为朝中文官弹劾其嗜杀凶残云云。 其实,在外作战,像这种孤悬海外的地方,粮草人手自然都不是为了看守和喂养管理俘虏,俘虏又时常降而复叛,弄得反而自己的伤亡徒增,麻烦多不说,有时候甚至有倾覆的危险, 可是,为了少些话柄,前线将军们纵然再知道这等事中的曲直,也没人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劫掠杀伐啊。” “这就是区别了,”秦清道“新越的历代天子谁上过真正的前线,见过真正的战事? 而我主上,那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成长出来的将领,自然清楚这种事情的利害。若无须利用又招惹事端的俘虏,在两军作战时留下那么多,纯粹是自蹈死路。 况且,从这些死人身上扒下来抚慰将士的甜头彩头,才能让将士更快的在尸体毫无腐败变化前处理好,不会引发传染病。不要说是罗倭武士了,便是那罗倭妇孺,哪个是易与之辈? 哪个不是两国仇雠之时绝不可能善与的?放在罗倭,不仅要屠尽我将士,连我百姓甚至新越百姓那般奴性十足,无多大危险的人们,罗倭还不都是要屠戮劫掠,以资自己的战事的。 战事何有义与不义,成王败寇是自古的道理,死去了还有什么机会建造一个义字当头,和平美好的世界? 新越奉行的那些虚伪愚民之道,便是其无法富强的根源,和谁当主上,何种将帅,关系不大。便是那新越帝再睿智英明,总有些东西,他未曾亲临,未曾面对,如何得知那些口头文人的所谓仁义,只是害死自家士卒良民的鬼话呢?” “或许多数情况下,你说的对,”我想我此时一定颇有伤感之色,再如何,那是我的母国,我自然是心心念念终究眷恋的, 而诸多人口中,新越现任国君的英明睿智,也时常让我感到希望。 可是,确如秦清所言,终究太难。在文官政治施行多年,虚礼腐朽之事已成积习的新越,要做点什么真正的有益于自己国家人民的事,做点什么真正能鼓舞安慰自己将士的事,更是太难了。“我只但愿新越与北溟不会有交战灾祸。” 秦清大概是见我如此,也有些赧然自己的直率,然而她毕竟本就是个真性情的人,便说道“能够不与新越交战,也是主上过去的想法,从前主上觉得,北溟新越各据南北,风俗物产各异,却毕竟乃是一脉同宗,彼此也不至利益仇雠,只要广开贸易,共同繁荣,也是极好呢。但现在,” “现在发现了新越境内各类矿产丰富,非北溟可以相较,那些商人财阀无法满足现状了,对么?”我自嘲道“站在各自立场,或许都无可厚非,只是对于要流血牺牲的人,便是又一回事了。” 秦清抚了抚我的肩头,安慰道“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岂非更好?这就是斥候谍探的重要意义了。 只是在这一方面,唯有你的父亲与长公主,才是大家,只不知终究鹿死谁手呢。你可知在罗倭军中,斥谍外刺之人,被誉为‘忍者’,有着极高的尊荣和很强的忍术功夫。 忍者的工作,主要是为主君进行秘策、破坏、暗杀、收集敌方前线情报、搅乱敌方后援基地等种种谍报活动。忍者在世时必须隐姓埋名,与黑暗为伍,然而,那都是作为一个武士光荣的向往。 忍者潜伏在最隐秘的敌人深宫之中,去影响整个朝局,乃是战局外朝堂中最隐秘的而决定性的重要战场之一呢。这次我们对卫羽城的刺杀,按照罗倭来说, 便是一次北溟忍者的复仇,虽然害死了他们的主帅,但未来罗倭历史上,一定会无比尊重这些高明的行刺者,而且他们也定会很快培养出自己的女性忍者团体呢。” “未料到你也知道,”我笑了,一手去抚她垂在头盔外的秀发,“我还当你并不善于此道呢。” “这都是长公主殿下教授于我的,”秦清面上红晕微微,有点不好意思道“长公主殿下还密信告知了我,只要不涉新越,所有相关罗倭之谍报皆可以让你知晓,并像你学习此道。” “长公主真是女中豪杰啊”我笑了,道“你能如此真诚待我,便是我的好清儿。 我想,或者有天,新越北溟会要面对彼此仇雠的时候,我们会痛苦,然而,在那之前,还有很久的时光,我向你们学习,也教你们对抗罗倭忍者之道,在我眼里,你们北溟,真是值得尊重,让人难以拒绝啊。” 我心中想着和付邵前来北溟船上,和他说起宇文免教我的那些事,只得暗自叹道,或许,除非有一天,北溟会内乱以致于方均诚,付邵,靖亲王,宁亲王甚至于秦义、长公主等等人物都不在了,我新越才能免于亡国之灾吧? 但是若是何人对这些让人如此敬佩之人下了手,我却也是绝不会轻饶,定恨之入骨的啊。 “好了,别说那些了”秦清道,我们先各自安排好自己的住处,等下我就来找你,我说的宝贝可要给你看呢。 “哈哈,”我笑了,摸了一下秦清的鼻子,道“你个小家伙,有什么宝贝还神秘兮兮了一路。好啊,你送上我门来,最好啦” 秦清嗖的一声,就用她的袍袖呼了我一拳道“好啊,你等着”说罢又带着她那裹着纱布的有伤之身,毫不示弱的向前走去了。 ; 第二十一章 新溟船 镜里流年,丹心铁血,数载平倭势如山。 壮心未与年俱老,羽山中,谁救主。 诡谲朝堂,阋墙种种,宫墙春草远还生。 国殇离骚听不得,老来泪,涕泗流。 ——《北溟史诗·丁荣放记》 那日入城之后,先安置了受伤将士们,祝将军便找了丁将军、宁亲王一道,各个营中****点人,原本此时可以为大家赏酒宴饮一番的,毕竟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但是偏偏这次罗倭所放弹药之伤毒,忌讳饮酒,所以也只有让大家各自好生休息将养。 黄淳与王庚想必进来形影不离,来看望秦清和我,也是一道来去,令我和秦清着实笑话了他们两的“一对璧人”,黄淳已然习惯了这种戏谑之语,只把王庚一个,羞的面红耳赤。 我将那片有火药气味的羊皮卷递给王庚,让他试着找找可否有更快解毒的法子,毕竟如今我已然完全被靖亲王的凛然和英勇折服,心下着实也是着急他的伤势的。 上面的倭语文字,我另外誊抄了一份,又央了王庚可以请长公主帮忙尝试破译一下。王庚虽然举止略略有些富家公子那种靡靡女儿姿态,却并不是纨袴膏粱一类,颇有才干。 很快就琢磨出了法子缓解将士们的毒伤苦痛。待安稳驻防,又接了几次补给,大家的伤毒也便渐渐好了起来。 靖亲王此番诱敌伤势很是不轻,医官问了诊后,在榻上也是出人意料的缠绵了三个月之久,连靖亲王的副将盛嗣成这般平日里壮的如若一头老虎的勇将,也是恢复了两个多月才好起来, 旗舰上诸将士皆是伤势不轻,于是靖亲王便在榻上一一教导宁亲王羽山岛附近海域和驻军军务之事。我和黄淳因是中军将官,也都立在一旁听着。 虽是慢慢入了冬,海风凛冽,然而银炭和这么多小伙子的人气儿暖着靖亲王在卫羽城这殿住处如若春日,我仔细端详着黄花梨木榻上竖着雨后青蓝色软枕,同色锦被垂在身上,一件白色里衣靠在榻上说话的靖亲王。 脱去戎装甲胄后的靖亲王方嵩显得很平和,他的眉眼下颌皆与宁亲王方岱长得极相似,只是额头和嘴唇像极了北溟主上方均诚,手上捧着碗姜茶的靖亲王身前锦被上摊展着海图。 “海事战场不同陆上, 首先,便是要对自然地理与各种气候、洋流、飓风,季风等等了解和把握其与战事的关联。 就羽山岛附近伶仃洋海域而言,其地域及气候主要特点有三, 第一,是每年两次季风季飓风频繁,而冬夏洋流彼此为逆,对风向把握与战船操持要紧密结合; 第二,是地形复杂,西部青镜长峡和青镜港地接新越青州,南部隔樊港而望北溟樊影城,虽是孤岛,却临近新越,北溟两方大陆,乃是补给要地,且附近岛屿星罗棋布,水道纵横交错,十分便于水师依托岛岸,隐蔽机动以打击敌人; 第三,便是潮差大,平均潮差为十丈上下,为远东地区所罕见,潮涨水势汹涌,潮退水位猛降,大片浅滩迅速露出水面,这便产生两个问题: 其一,是舰船如不迅速驶离,便有搁浅的危险; 其二,是潮涨之时接助涨潮很容易将兵士送到卫羽城下,为城头炮火防卫角度所不及处——” 靖亲王说着,边示意宁亲王靠近些坐到榻上,把海图摊得更远一些,指给宁亲王和帐中我们几个看,接着,端起茶碗,抿嘴喝过几口,接着道: “应对此事,黄司马已然和祝将军将卫羽城外侧开凿了新的深防御渠池和刺铁栅栏,以备万一敌军突袭运兵之拦截。” “其次,在海战方面,火力,装备,以及补给之重要较之陆上更为明显,切断补给和退路可以予敌加倍的打击。 主力战船,岗哨船,辅助战船,勤务船,补给船,各自都应依据需要进行特殊的因地设计,而随军船工人员则必须密切保护并签立生死状,决不可将机密泄露。 我水师目前的战船大致分为六类: 其一类鸟福船,二类赶缮船,此二类为目前北溟水师主力战船,要害部位皆有包铜改装处理,水密舱防倾覆设计,规格大,吃水深,上配虎蹲炮,佛郎机炮,毒弹投射炮等,每半月大检一次,终年实操; 三类乃是哨船和辅助战船,目前以斗舰楼船和艨艟子母船为主力; 四类勤务船和补给船,依用途有水艍船、双篷艍船、艍哨船、艍犁船等; 五类为密船,此类船只为我水师特别制作,包括破浪船和‘海龟’船,皆为斥候谍探暗刺偷袭等专门使用,有很高的保密性。 破浪船于登陆,海龟于水下,皆是新改装出的特别专用船只,因其作战强度要求,维修维护也要特别在意。” 宁亲王看着海图,他已经渐渐坐到了靖亲王的锦被上,双手皆摩挲着摊开的海图,侧后看去,面庞如若石雕般棱角分明,眼神很是深邃莫测,只有看向靖亲王时,才显出一闪即逝却自然流露的钦佩与依恋神色, 点着头,又凝神听着,我一边听,一边在给银炭盆中添火,免得生了烟气,让靖亲王的毒伤好的更慢了, 目睹了青镜长峡海战的我已然是靖亲王不折不扣的粉丝,为爱豆做起这些事,更是出身新越的我极擅长和乐意的,于是别人也不拦我,自让我去拨弄,我则万分欢喜的为偶像之康复尽心尽力。 “此番父主和舅父都来了消息,新战船已然完了工,不日便会有第一批新的战船和士卒前来换防,预计会由祝将军带着部分伤兵和部分选定改编的将士与新来的经过新战船训练的将士船工进行换防, 换防之后的部分退役将士,父主和付邵相公与四大商行已然商定了作为商行对抗海贼的护航水师镖队,连同旧战船与老兵们一道进行改编,具体事由,还要新战船来了之后,才会知晓。” 靖亲王向旁边伺候的哨兵挥了挥手,哨兵便将旨意文书等取来,靖亲王又微笑示意递与宁亲王,哨兵则会意照办。 真想看看那新战船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暗暗想着,也暗暗盼望着。 “今日皇兄也说了这么久了,就先歇着吧,外面的事我一定打理好的,”宁亲王对着靖亲王道,说来宁亲王真是斥谍一道路子出身的人, 明明心中有十分关怀,面上却总是显得例行公事一般,仔细的收敛着自己的任何情感,然而,同样斥谍出身的我自然看得明白他的担忧和对兄长的感情。 不论未来如何,至少如今,无论形势上还是事实上,他们兄弟间毫无嫌隙这是真诚的,宁亲王不必刻意去做一个靖亲王的影子,也便是靖亲王的影子了,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靖亲王在军中实在太过出色了。 靖亲王却似还意犹未尽道“我这才说了多大会儿话,又不是闺阁里的娘子,所谓知己知彼,我这才还没开始讲罗倭水师与我水师的兵力布置呢,哪里就累了啊。” 不意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宁亲王竟也笑了,他笑起来竟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着实也让我吓了一跳,听得他道: “明天再说吧,今天这些我可还得回去自己消化消化呢,皇兄虽有心对我倾囊相授,可我还得细细记过才是,我又不是付延年那样脑子,过目不忘。” 宁亲王突然说到我,倒让一直在银炭盆前过去过来张罗着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听宁亲王淡然的说, “皇兄不要看这付延年一直在弄炭火,方才皇兄所说,他定是一字不落的都记的一清二楚的,这小子是天生的斥谍,永远都能一心多用,天分为常人所不及,平日里倨傲不恭顺的紧, 只是到了皇兄这里,便成了一副做低小服侍的阿谀姿态,倒吓了我一跳” 我见宁亲王有意开玩笑打岔让靖亲王休息,便也接下话头,道: “我一从小北地新越长大的旱鸭子,见到王爷们在大风大浪里英姿飒爽,水师将士们将风桨结合的那般熟稔,能不折服么,王爷惯会取笑在下,在下那是对王爷脱靴磨墨都使得的,倒是对黄淳,王爷才是特别偏爱呢。”说着,我便又将话题丢到黄淳那边去。 黄淳正站在床榻下侧手一边拿着宁亲王递过去的文书仔细看那新溟船的图样,于是便随手将图样丢到我脑袋上,原本北溟经过了礼仪改制便比较平等宽容于此,军中更是率真直爽之处,所以他竟与我嬉闹开来,凑得王爷开心,我接过图样展开,啧啧称奇,其余几人和两位王爷则都哈哈哄笑起来。 …… 到了冬至,靖亲王也已然可以如常大马金刀的来去指挥了,祝将军便提议,趁冬日休养之时,大家一处热闹热闹,也是犒赏将士的意思。 靖亲王欣然应允,便就着城中过去羽山岛主营造的忘仙台,各营轮流换防,士卒赏银赏酒赐肉赐帛,围火比武斗拳,玩闹休息,将官则登台一同欢聚。 忘仙台因罗倭在时作为倭武士被迫切腹的归天之所,一直并未公开启用。此时打扫整理过后,竟也显得气派不凡,且居于海岛之上,如梦如幻,含云携雾之感自然天成。 “真如你所言,这羽山岛主藏了不少宝贝,”我在自己的榻上侧向秦清轻声道,“你看这忘仙台,栏槛窗牖,皆是沉香木质,又镶嵌以恪金玉翠,罗珠溟石,更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值奇花异卉。如此佳境,倭武士却用来面向故土剖腹还仙,真是不知其思维怎生想法。” “或许那便是人家的信仰,” 秦清今日未着甲胄,虽是背光,我仍看清楚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绣着兰草的缎面狐皮袄子以御海风,同色的跳线棉裙,乌黑长发绾成了随云马髻,别无花朵装饰,倒是有对同样紫色的明月珰坠在耳畔,在她莹白的侧脸上投下一线影子,别样的婉约娇俏。 只听得她说道,“我们不太理解的某种信仰罢了。对了,我给你的那宝贝书,你可有帮我把文字译成我们汉字呢?我看那上面的击剑之术,跆拳之道,真是一件别致宝贝,我可要送给哥哥和家父一人一册呢,这译文做书之事,就全权委托付将军你啦。” “娘子吩咐,敢不从命?”我把头盔摘下,理了理上面的羽毛穗子,随手扔到案几一侧, “你说,此番换防,等诸事安排妥当,朝廷会诏宁亲王回去,还是诏靖亲王回去呢?”说着端起面前的青铜酒盏,饮了杯盏中酒,自言自语道: “但总要有人留下守城的,不过也不一定要用王爷这般人物,只是夏密岛还未夺回,也不敢说一时半刻战事就能结束,不知道主上是个什么圣意呢?” “哈哈”秦清侧脸俏丽的一转,撇我一眼道“我猜不出,毕竟靖亲王受的毒伤不轻,如今虽然看着似乎是好了,但总是让人担心,便是被召回去换防也很正常。 而宁亲王年方两岁的长子方承寿据说素有弱疾,此时如若以换防之名得以回去探看,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他们兄弟间虽然算不得霁月清风,但也并非追逐权位名利到彼此敌对的人,所以想来这些安排,都并无什么不妥的。” 我听得此言,想起青州寻盟时在新越帐中,那夜宁亲王寅时仍不安眠,用青石刻的那方方氏承寿的印章, 这才明白当时王爷的心境,心中也颇为感怀,人却仍是一副痞子气息似的斜身向秦清耳边探去,幽幽吹着她的耳垂,道“娘子原来也有耳坠子啊,我还从未见过娘子这般女儿装束,真是俊美,心驰神往,秀色可餐啊” 秦清惯了军中人与人便是夸赞也是极简单的措辞,听得我这般厚着脸皮一直以夫君自居说话已是有些面红,再被我蹭到耳边冲着她耳垂吹着气,便是面上绯红一片,于是,一如往常,她一拳向我肩头打来,边打边笑道“不准吹我耳朵,痒——” 谁知她习惯了军中高声言谈,玩笑间音量没有控制好,旁边桌的秦琼与李聪实也都听到了她这句,于是两人都侧脸坏笑看了过来,弄得秦清更是红云面上不散,娇羞可爱。 ; 第二十二章 冰月月明 忘仙台西侧,有座东海石假山,看过去建成似是有些年头了。 嶙峋海石被堆叠成各种飞禽走兽之状,右上方的却是一只雕出来十分悲悯的折翼苍鹰,独翅的苍鹰立在最高处,让人看着很是古怪,虽则这也暗合五行之中高耸之处以苍原之物的雕饰风水之说, 但冬日看去,仍是寒意森森。 只是想到这之下,便是秦清那日带我去过的第五座暗室,想到那天在密室中见到的那套十分中意央了秦清便据为己有的一套罗倭武士御用金丝铠铠甲,我自己也不由得欢喜。 那盔甲全副精钢镶金,从头盔、喉伦护项、笼手护膊、带着家徽的战袍、“栴檀板”与“鸠尾板”变形护胸、到胫当护大腿、手甲护手背、臑当护小腿、毛皮战靴, 连同里面的甲衣内衬钢片,明哈片、饯袍上密缀的铜星,坎肩、马蹄袖袍都是金丝绣花,密缀钢星,华美非常。 “那天听宁亲王说起,付相公已经代主上和外贸商达成了协议,水师如若新型战船交付使用,新兵入营,退出的老兵将和旧式战船会由锦袍商行,生丝协会,景德窑业和南茶总盟四大支柱贸易的商行们买下, 作为抵御海贼海盗,为贸易保驾护航的海上镖队之用,到时不少人,应是比在军中,生计更为发达的,不会出乱子,还很得人心。”秦清饮了几杯甜酒,忽的想起什么一般,说道: “对了,如若此番你或者我随行换防的话,便把密阁中我藏着的金盔甲倭兵书那些一并带回去好了。免得以后万一没命回去,这些东西也埋没在了此处。” “说道你们主上和付邵叔叔,所有人都是这样兴高采烈,这真是让我羡慕,”我见她说起这些,并不见什么伤春悲秋之态,不由有些敬意道: “不得不说,付叔叔这样的天才真是什么人什么事到他手上,总有用武之地,共赢之法,也难怪人喜欢。” “你也别这么说,”秦清安慰道“听付相公和爹爹说起过,你们那新越小皇帝,是你不了解,也是个利害人物。 这次我们费了这么大代价与罗倭殊死一战,可最终最便宜到的就是新越了,他们先奔袭了青镜港,又设伏了青州守军,一举把多年在倭军手里的青州给夺回去了,还彻底解了东都之危,说是今冬休战前已然将战线夺回在涿州雍平一线了呢。” “哈哈,”我笑笑,心中很是喜欢秦清的善解人意,便嬉皮笑脸,满面无赖神色的说道“要是我们这次也跟着回去,我一定要赶快娶了你,好和你百年好合才好。” “你们说这么高兴,说什么呢啊?”另一侧的宁亲王见到我和秦清那幅耳鬓厮磨于大庭广众的样子,竟毫不愠怒,只是玩笑道“真是坐了满席好男儿,秦将军青目却只落唯此一人身上。付延年,你好福气啊” “王爷抬爱,”我也毫不客气道“末将一定惜福知命,善待秦将军”说罢一饮而尽。旁边的秦琼见我此说爽朗真诚,也是面上欢喜,哈哈大笑,饮的开怀。 “今天大家有兴,冰月明月之上齐聚,但军中没有曲乐娱情,海面又未曾上冻,不得举办冰嬉,为免遗憾。不若大家各自以冰月明月之意向,赋诗一首,依照我北溟规矩,只管应景尽兴就好,诸位将军觉得如何?”靖亲王忽然兴起,举杯对月道。 “臣觉得甚好,若是做不出的,罚酒便是,难道就饮醉了不成?”黄淳第一个出来应声道。 “那就黄司马先来,依次而下,”靖亲王甩了甩袍袖,清逸之感浑然,“可使的?” “臣遵令”黄淳这位靖亲王的头号捧场人士,立刻为了压住诸多武将对此的全无兴趣,自己就开了口应声道: “折尽明月拼一笑,观沧海,龙文笔力。也倒是,海上升平,冰月长缨。为赋新词开口绉,一觞一咏忘乡愁。来去去,去来来,抛砖引玉饮一壶,莫笑沙场无风流。”说完,饮了一杯,大家见他做的如此轻巧愉快,也都心下放松许多。 “臣也有一首,”负责庆远号赶缮战船的季西胜将军正坐在黄淳旁,便也朗声道“海疆明月照冰雪,鹏城遥望南海弯。虽无赤兔骏驰里,但有武将出南山。”说完一饮而尽,许多武将应声叫好,又依次做下去。 到了李聪实那里,见他自带卖帅模式的起了身,举杯道“万卷诗书演豪侠,玉人怜我,明月何时柳梢头?狐裘锦袍冰雪事,一杯暖酒,成就几多风流?多情笑我少年愁,欲语还休,杜撰相思最承畴。” 还是那种桀骜不逊的风格,酒杯一立,喝下,而后不等大家品评,便急急催促旁边的王庚快做。 王庚依旧是那种倾城殊色的文雅样子,站起身来,“该我了。钧天浩荡冰雪歌,待把君诗说。少年狂生,赤子心怀,重进酒,唤鸣瑟。来日佳人来做客,一天明月且从头。” 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笑他拿李聪实开玩笑,他自己喝了酒,也就兀自坐下,完全不看旁边气鼓鼓的李聪实那副可爱样儿。 我左右打量似乎该我了,便起来道: “寄我冰雪意,恰向酒边来,冬风过尽春风早,兴尽自归舟。闻得琐窗明月,合向雪堂猜。雕弓挂壁寻常事,照影惊鸿心头好。归期尤未知,愿得连珠玉。”说完,也喝了酒。大家又一番笑,就到了秦清。 “绝尘英秀吴衲子,刀剑如梦尚香侯。一天明月无双态,两种雪色化三友。冰姿霜魄方天戟,调朱仙手木兰弓。梅标清骨雪中来,凌风沾得一香袖。”一首念完,四座都是赞叹秦清文武双全之声,秦清杏眼含笑,一饮杯中酒,款款坐下。 之后又过了几位将领,终于绕回高位处,丁荣放将军饮了一杯,方吟一首“星垂瀚海月明酒,边陲战事何时休。无穷天地今古事,由来只付一笑中。”大家共饮了一杯。又看向祝将军和两位王爷。 宁亲王先站了起来,道,我也有一首“戈箭狼筅明月影,化作新冬相思令。等闲拼却光阴费,捣就寒衣犹比兴。”而后笑了笑,引尽杯中酒,爽利落座。 “老境何所似?愿与少年同。冰雪风骨,浮云老去,枉了冲冠发。明月照我还乡路,含饴弄孙享晨昏。”祝将军年事已高,乃是老将,满满的心情都是解甲归田,做个富贵家翁,圆满归老,看他这诗中对家庭幸福的向往,真是心境与别个不同呢。 靖亲王见大家都做好了,便也自己吟出一首“蒙头雪中浩瀚歌,惊破明月人杰语。凋零露心堪怜爱,孤标寒梅亦风流。豪情拔剑观沧海,暖意荏苒醉新台。仰天一笑今朝酒,何诉断肠与离愁。” 一首吟罢,大家都被其中悲壮弄得颇为伤怀,但见靖亲王仍是爽朗而笑,大口饮酒的样子,便也都无多想,纷纷起身喝彩鼓掌。 是夜,众皆欢饮而醉。我则思忖着要看李聪实在新越时,为防备其背弃约定所做后手之暗器。 若是精妙绝伦,可要偷来抢来送给秦清,好叫她好生开心会子。 于是大展瑜伽之术,屏息而入李聪实的卧房,想趁着大家都醉了更了衣,偷了他那条我看过去甚为精妙,很可能藏着机关的腰带去瞧瞧。 不料进去不多时,他便似有所察觉,对着我的方向频放暗器,我招架不住,只得显身道“好了好了,别打了,自己人,你那暗器上可没淬毒吧?”说罢,死皮赖脸的从梁上翻将下来。 “呵,几日不见,倒做起梁上君子来了,”李聪实虽然有些许醉意,但是孤傲少年的样子一如初见时一般,说罢讥笑道“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跑到我房梁上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那腰带,你也知道的,我娘子秦清十分钟情此类武器,”我正说着。却被李聪实打断道“是未婚妻,还没大婚呢,叫的着实惫懒之气。” “迟早是我的人,早点叫上又有何区别?”我笑道“我想看看你当时想防备宇文勇的暗器,猜来猜去,就猜到这条腰带,未知你那些针是否还在腰带中呢?” 李聪实斜眼瞥了瞥我道“当然不在啊,我的针还要医治病人呢,况且,那条腰带是给了宁亲王的,我手里的暗器威力才不会只有腰带能射出的那么一点点远。” 我一面惊诧一面拍马道“那也给咱见识见识呗——”说完,又以一贯的嬉皮态度,捧着脸看他。 他大概也是喝了不少酒,累了的缘故,便禁不住我一番揉搓他,给我拿出了个武袍的袖扣一般样子东西。乍看并不起眼,待我仔细看时,却着实迷住了。 那个袖扣徽金铸成、闪闪发光,上有两道枢纽,中有微型炮筒般的东西,似乎与袖炮和孔雀翎的混合物有些相似,馆外三道金色扣口,另一端可藏火药,只需匀实,周以薄腊敷之,使用时按动机关,挥之便出,射程远,且可以喂毒。 待我要试试时,他刚要说不,却禁不住我手快一动,结果,一声响动金光环射、瑰丽异常,而后,我两人便对着他空荡荡的门板和门外池塘被炸开花喷上来的水珠和呛人的毒气发呆。 外面听得响动的一众将领全部蜂拥而至,犹如被劫寨一般热闹,只看见我和李聪实两只被炸醒了酒意的呆子无奈的站在房中发呆。 问了情形,这才哄笑做散。我想讨好媳妇儿未遂,却闹了这么一出,颇为羞愧,于是也便自回去洗漱睡下。 不多久,朝廷旨意便来了,对大家多加抚慰褒奖,并命靖亲王带着大家班师换防,宁亲王和即将奉旨前来的程进将军继续留守安排来年夏密岛的战事和羽山岛的防御。黄淳和丁荣放等将也被随宁亲王留下守羽山岛。 其余各人都各自整顿,准备回程。然而,由于之后几次罗倭海贼的几次小规模进攻,换防的事便一直到了仲春才真正落实下来。 新换上的北溟战船,因为乃是新越境内铜铁矿与北溟军械商共同打造,因而赐名“新溟船”。 新溟船乃是统一样式,各类军械配件为便于更换维修维护,也皆是统一制式,所配兵将也是新老搭配,接受了全套新溟船的操作训练和日常养护培训,接受了勘磨之后,方得前来换防。 此番一应新溟船,皆是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上下四层,九桅十二帆,锚重数千斤,每艘战船上皆设十数面丈许长短的北溟水师忠贞不渝五龙旗帜。新溟船型底尖上阔,首昂艉高, 以便在恶劣海面和滔天风浪中依然能够控制平稳,底舱皆是一概铁甲包铜处理,以梗水木和两舷披水板来减少两翼颤动幅度,并以船型和航区在船的主尺度比例中设计出差异,以兼顾快速性和稳定性。 底部两层设有多道横舱壁,以木板将船内隔成不同船舱且彼此密封,以加强结构,分舱水密抗沉及分类储存弹药粮饷和其他军械。 “新溟船”不同于罗倭铁甲战船采用的分段软帆,而使用了硬帆结构,帆篷面撑条根根,升帆以滑轮设计提高速度,硬帆升起后则有很高的受风效率, 船速较之罗倭铁甲分段十字软帆战船过之无不及。且桅杆不设固定横桁,以适应海上风云突变,调戗转脚灵活,能极为效的利用多面来风,继承了北溟过去一贯的优势, 同鸟福船一样,“新溟船”两舷和艉部,设有长橹,入水深时多人操持摇摆,橹在水下半旋转如若螺旋之状,便是无风,亦可保持相当航速,且橹在船外的涉水面积小,即便在狭窄港湾拥挤水域航行亦十分游刃。 控制方向的船舵乃是可升降式的开孔舵,可根需要调整舵叶入水深度,深水遇大风浪或者乱流飓风天气之时,可将舵叶下缘降到船底以下,使舵不受影响; 而在浅水区航行或锚泊时,则可将舵升到高位,不致搁浅损伤舵叶,继承自新越中古的平衡开孔舵转舵灵活。 看着一列新溟船与船上将士威武严整的仪容,一种无比的自豪感悠然自心底升腾,这是新越与北溟共同的骄傲啊。 我想着,看向旁边的秦清,春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发丝微扬,战甲猎猎,战袍临风,完美的侧脸轮廓干净精致,立在崭新的新溟船旁边, 迎着金色春日的阳光,远方碧蓝的海岸,如若一副瑰丽美好、赏心悦目,俊逸开阔的画卷。 ; 第二十三章 意料之外 管与玉容娉朱雀,留无计,来无计。 盈盈水南,枉了痴心几去。 烂漫扑蝶十年梦,送无期,去无期。 借问来时何意趣,雪难消,天同亦。 巍巍劲嵩,迢迢永夜难及。 千帆重九相逢世,昭烈烈,更踽踽。 ——《北溟史诗·昭烈皇后词》 回北溟航船扬帆那一刻,已是又一年四月,吟柳新纳绿,红晕花梢头,羽山岛上火红的娩仙华花开的艳丽夺目。 去年冬天,最让人振奋的消息莫过于北溟新战船下水实验的成功,尽管,那销金融铁的罗倭黄火药让这振奋略略减低,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多线开战的罗倭在青镜长峡、卫羽城和青州、东都的挫败,让原本颓丧的气氛一扫而空。 新越庆麦山一线广博的铜铁矿产,在北溟坚强的国商开发下,焕发出一种新的实力。 然而,此时罗倭仍在新越东北肥沃之处占据满洲里、阳平、雍平、涿州与新越军频繁交战,而北溟夏密岛、枫岛和琉岛也尚在罗倭掌握中,罗倭本土灵、兴、书、舞四个岛屿与之遥相呼应补给,顺道劫掠过往商船商队。 此番更新士兵与战船等等,也是为了退役水师战船的商队护航,以及协助切断罗倭海上商船商贸补给的使命。 战事也非一时半刻之算,前线所战各种,俱是国家极综合之素质,补给亦是重中之重,若无督办粮饷的郭攸之,若无周旋贸易以使得战事内外各方共赢的付邵,若无奔忙军械的宋仲方,若无无数我并不知晓,却也在为此真心实意辛苦奔忙的人们,何言保家卫国呢? 匆忙的过完喜忧参半的新年后,换防换岗换装备的种种军务从容繁忙。 直到四月,我与秦清等人才随着靖亲王踏上回程。 然而,航船启动后不久,在我们惊异万分的注目下,靖亲王拿出了一道密旨,旨意明确的说,着靖亲王与祝将军与前来接应的南洋水师新战船一道南下,参与指挥夏密等诸岛的战事,只有秦琼与我两人,被点名率领返航鹏城。 “为什么是我?”我突然接旨,不明圣意,只得不解的问靖亲王道“可是,可是末将愿意随王爷和将军们一同前去助战夏密诸岛啊。” “哈哈哈,”靖亲王咧开嘴笑了,双眸含笑,难得的风趣道“付将军是觉得朝廷这旨意棒打鸳鸯了吧,若是付将军同秦清将军一起返回,那一定是求之不得。” 我虽脸皮甚厚,但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一个军人,把儿女情长看得如此重要,且为主帅所查,也无甚值得褒扬的,可是,还是又说了一句道: “只是,末将还愿随王爷多学些东西,末将想学习水战之事,岂料王爷似觉末将鲁钝,将末将遣开了。” “你啊——照你这么说,那秦琼将军也是本王觉得鲁钝,遣开了?”靖亲王又笑了,双掌拍了拍两膝,坐下,一手压下我的肩膀,示意我也坐下,对我道: “罢了,想必不与你说清楚,你又要多想些什么。非是本王觉得你鲁钝,而是朝廷看到此番战报之后,觉得你在对外出使之事上有更大可用之处,总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永远都是付相公一个人对外对外所有事在奔忙吧?” “王爷是说,主上有意让末将随付相公学习使节外事?”我闻言又疑惑道。 心中却不由有些存疑是否北溟担心我这个新越旧臣偷学了他们的新战船技术去,当下有些迷糊。 “嗯,”靖亲王说,“别瞎想了,乃是姑姑的意思,如今两军协同作战初见成效,自然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才是。” “长公主?”我这下明白了,大概我要被用在外事活动中行些谍报之事吧,于是也不再问,便点了点头。 “你还犯难,别看多少将士羡慕你们这些能够回乡的人呢。”靖亲王又安慰鼓励我道“学习海战,来日方长,也不在这一刻两刻。” 我方领命而去。 辞别秦清每次都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别说我这般就是娘娘腔,军中有几人不是如此呢? 好在秦清出身将门,早已习惯这等事,倒是洒脱的紧。 临送别,还直不忘将我们这些须眉男儿打击一番,说什么,是因为她比我们有大将之才,能驰骋沙场,所以留下她,让我和她兄长回去北溟。 我与秦琼也是被这个小女子噎的只能宠溺的笑。 回程的航路很是顺畅,并未遇到怎样艰险阻击,我们顺顺当当的回去赴命。 由伶仃洋转入长江后,我与秦琼在甲板上眺望,春时阳光洒在宽广的河面上,粼粼耀眼鎏金波光,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再转入汲河沿岸时,隔着不远,便见到一片引了水的荷塘,今年鹏城暖意甚早,此番时节,鹏运天池里虽无荷花,然荷叶却已然亭亭如盖,吹面温润的杨柳暖风掠过,若一片此起彼伏的碧波绿浪。 待到了鹏城,一下子重回人间的感受更油然而生。 由于靖亲王和祝将军还未归来,虽则此番大部分第一次前往的水师士卒都随之换防,然而并未举行很大的欢迎仪式,迎接我们的是法事执事长魏浩和商事执事长齐思源。 这两人都是付邵一手发现提拔,此番也只是三十多岁年纪,年富力强,两人皆着圆檐边文官凉帽,同色加贺染青蓝色窄袖春袍,炮上图案亦是同样文三品孔雀补服色,只各自外罩不同样式纱衣披风。 魏浩皮肤有些健康的小麦色,乌修眉细长眼睛,高鼻高颧,唇齿朱皓分明;齐思源则面如玉色,微微垂下眼睛时眼尾微扬,微微睁大双眼时眸若秋水乌黑深沉。 两人同时上前来与众将彼此行礼,魏浩便拿出方均诚圣旨,犒赏三军之后。 秦琼便被着令前往嘉谷城,进行新旧军的调配和护航镖队的改建。 而因秦清未归,虽是付邵已然为我向秦老将军提了亲,秦义将军亦已允准了此番亲事,却还要等清儿回来方能论及婚事,所以让我这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心情,颇为无奈。 回到鹏城第二日,宫中就来了旨意,说是长公主名我入内议事。 长公主早年丧偶,太后不忍其在外孤单,便一直召回在后宫居住,兼之为方均诚出谋划策,乃是北溟谍探第一人,心计深沉长远,于皇室更是赤胆忠心不消疑虑的为北溟国运筹谋。所以我尊了旨意,接了令牌,随了宫中随侍的公公所引黄盖黑锦马车入宫。 因幼时在新越的认识,我一向以为外臣不易入内宫,乃是一条规矩,然而,进了北溟内宫,我方才发现,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乘着马车约莫过了两道宫门,便有人来打起车帘,从门口步行到长公主的栖霞殿,途经渊天殿和临芳台,虽在同一后宫内院之中,却是如李聪实所言,各楼台连院各自独立,从建设样式到楼台坊厢各方面皆是各具特色。 想必各自皆是自家设计落成,也是自家管理日常,只到太后寿辰等重大节庆时,方才一处聚会于万园之园梦蝶廊中。 渊天殿乃是一处供主上方均诚静坐冥想之楼台,台周俱是汉白玉铺就的阶梯,有坛墙两重,形成内外楼台。 坛墙南方北圆,兼之以方台圆塔形状以示天圆地方,有通幽意神之敬意暗含,但因鬼神之说并非北溟精神所推重,所以只踞后宫西南侧一角之地,并不做重地祭祀之用。 而临芳台则是四皇子礼亲王与八皇子睿亲王的母妃蒲妃娘娘所居,举目看去,是一二进院楼台,再定睛看去,却是一四进院落,前有穿堂殿式解构,东西耳房各改了通道,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 细细再看檐下形状若施斗拱,梁枋饰以樊影彩画,万字锦底门后扣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窗为步步锦支摘窗,别是一色风情。 整个后宫中不乏外臣奉命匆匆往来,也有些服色类似才人,世妇、婕妤,甚至于嫔妃,一个个锦装绣裹,玉映金围,但是个个来去匆匆,似各有公务一般。 我思忖着,北溟虽未明旨妇人不得干政,但是这些内宫妇人一向是不可能干涉政事的,然而却又各自奔忙,令我颇为疑惑。 谁知那前来宣旨的太监,倒真似长公主身边的人一般,水晶心肝玻璃人,看我脸色,便知道我迷茫,于是和我温言道: “那些前来的并非朝臣,而是商贾,这些商贾们啊,终日与娘娘们攀谈些小生意,让娘娘们偶尔露个脸,宣传宣传其商品什么的,再回馈些小东西, 也有娘娘头脑敏捷的,自己也有小生意要打理,自然并不避讳那些。咱们主上英明潇洒,何等人物,况且又并未招惹那老夫少妻,未有真情之年轻女子入宫, 所以,自然是贯彻国策,让各位主子也有个念想事由,不至在内宫之中靡费金银,争宠不朽。” 见我不由连连点头的样子,那太监又说“但论那国政,咱们长公主,栖霞殿,那才是内宫头一位主子,只有长公主啊,才有这个韬略,这个本事,也有这个信任恩宠,能操持国政,在内宫会务朝臣的。 不过啊,咱们长公主,是极有分寸的,平时能入见的外臣,哎呦,那也是极少的。” 我又赶忙点头,心道那是自然,长公主何等聪明秀慧人物,且又长期孀居,怎会不知风评为何物,所以所用谍探,一概多是女子为主,凤凰阁便是名义上在四皇子礼亲王母舅家经营下,其实一干斥谍女子皆是长公主手中暗哨女校的精锐。 但即便如此谨慎,不也还是传出了王庚之事么?可见风评之事,亦风亦评,殊难预料。心中自是一路想法连连,面上却恭谨的很,嘴上连连说,“公公提点的极是,还未请教公公怎么称呼?” “咱家小齐子,”那位公公面上仍然是不改温和表情道: “付将军里面请,主上和长公主正在里面,等着召见将军呢” 说话间已是到了栖霞阁,栖霞风门内有高台甬道与正殿相通,院内东西两侧为廊庑,折向南与相接,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阁内面阔七间,之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 两梢间则俱是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四座陈鎏金铜香炉冉冉生烟。 “齐公公有礼。”我微一摆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掏出银两来给这位公公,却又想了想,方并没做什么,就此见礼,进了殿门。 便见方均诚在殿内正手一张红风木官帽椅子上坐着,背后是秀凤锦屏。 旁边一侧,则侧坐着位容貌明丽的宫装女子,似笑非笑,秋水凝神,澄澈的眸子似上好的琉璃静谧剔透,肌肤娇白雪玉,青烟剪成罗口,不怎样淡抹浓描画,却是风韵潇洒的紧。 旁边侧立的侍女绿色缎面裙裾,鹅黄纱罩外袍,低眉垂目,恭顺立着。 于是我忙行了拜见,致了礼道:“末将付延年,见过主上,长公主殿下,未知传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方均诚与长公主彼此对视一笑,长公主便盈盈站起身来,从金缕漏刻的袖口中取出一物,笑对我道“将军可记得此物?” 我双手接过,见是那****给王庚,让他探寻端倪的那张破羊皮,便答道“末将记得,此物乃是末将交与王庚相助琢磨些端倪的。” “此物从何而来?可从实说与我们听来。”长公主笑意阑珊。 “是,末将不敢隐瞒,此乃末将随宁亲王与李将军一同前往新越寻求同盟时,新越青州主将宇文免将军之子宇文勇将军交与末将琢磨之物, 但宇文勇将军并未告之末将从何而来,末将当时思忖着应是从其所败倭将身上搜得的,便也没有细问。” “这可是件要紧东西,”长公主凤目轻瞥,道“宇文勇给我北溟这个人情倒是不小,只不知你是如何让他们对我北溟施以援手的?” “末将以为,此非为我北溟而已,对新越,亦是十分有利之战机,”我恭敬道“大敌当前,宇文勇将军应当只是存同仇敌忾,为国尽忠之心。” “好了,”长公主挥挥袍袖,利索收起了那羊皮,说道“此物乃是罗倭军中所用之烈性黄火药之使用细节,甚为有用,虽则被毁去了一半,然而,必定也是拼死才抢到的东西,对我军颇为有益。 无论怎样,宇文勇将军对我北溟是有友善之意的,他给你此物之事,你可要确保不会外泄才是。” “末将明白。”我抱拳遵命道。 “好了,把人带出来吧,”长公主转向齐公公道。 齐公公领了命,自去角门处携了一队稚童前来。 约莫二十人样子,那些稚子不过蒙学年纪,却男孩儿们各自做武士束发状,着罗倭式衣袍外套,长着小袖,皆是黒紋付羽織,腰间似模似样的挂着饭团和武士木剑,十足的罗倭武士家居姿态。 女孩儿们则着白色加贺染罗倭裙,戴着金色立乌帽。齐公公连打两下拍子,女孩子们便甩动白色袖子翩翩起舞,优雅飒爽。 又轻咳一声,则着木屐牵动小碎步而出。男孩子们也演艺一番剑道击刺之术,方随着下去。 我犹自看着猜测,这是要给我安排个什么任务。却听方均诚随意的说着“付将军看这些孩子,将来随将军出使罗倭时,可用得上。” 我听罢有些错愕,却不知这出使罗倭从何说起,又不能反驳,只得避开那一句,只捡的后面那半句道“主上与长公主的眼光,都是极好的,定能为国效力。” 方均诚又拿出一柄与他的圆月弯刀极其相似的圆月弯刀,郑重其事递给我道“知道将军一直心仪弯刀,答应将军任务完成归来时相赠一件趁手武器,如今,可是兑现了哦。”说完哈哈大笑。 我看去时,那刀柄诸多设计皆与主上的圆月弯刀一般无二,只是所刻之字不是主上的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而是“万里随君拼一笑”,果然是深合我心意,我很是开怀,却又不由辞道: “此虽宝物,但君子不夺人之美,且主上只是答应赐末将件趁手兵器,怎能让末将与主上爱刀撞了样儿,末将惶恐” 谁知长公主竟径自上前接了刀,直放在我手上,道“有什么好讲究的,主上要抚慰忠臣良将,你应从善如流才是,推脱岂非让主上不好开口使唤你下来的重任?”说完,笑的很是爽朗。 “臣不敢。”我只得愣愣拿了刀,道“谢主上,未知主上有何差遣?臣自当万死不辞。” “这也并非孤的主意,乃是付相和皇妹的意思,”方均诚道: “他们皆因此番联越海陆共同作战一事,觉得你颇有外事之才,如今正值新越愿与我北溟进一步协同战事之际,孤也认为,付相日理万机,辛苦非常,而将军正是主持外事之才,当为付相与孤分忧。” “这,”我本想推脱,却看到长公主微微摇头微笑,便也不做他念,道“臣必定竭尽全力,为国分忧。” 却见方均诚与长公主又彼此相视一笑:“近些时候,新越使者便会前来,详谈今后两军合作协同作战之事,此番孤决定由你主持此番外事,争取两军紧密合作,以及我北溟与新越共享其铜铁矿藏与技术经验之事的个中细节 ——只是,该留的,定要为我北溟留下。你自是聪慧的,应当了解主上的心意。” “是”,我恭敬道“末将遵命。” “若是有何难以把握之事,皆可从付相学习,亦可入见皇妹请示,”方均诚双手捏了捏眉头,又转向我道“你尽可执此圆月弯刀入内,宫外侍卫见此句式弯刀,必不多问。” “臣遵旨。”我继续敛着神色认真道。 “好了,宋贵妃姐姐一定很是想得知些前方战事,和两位王爷的事。 你既正好前来宫中,也应前去拜会,开解说明一番,才是正理,”长公主一边继续嘱咐我,一边对着方均诚笑了笑,又向我道, “等下让齐雾引你前去姐姐朱雀楼中吧” “是。”我又答道。接着便依例随着齐公公从长公主殿中出来。 栖霞殿外,繁密的捆石龙,鸳鸯藤,夹竹杨桃与桃清阴树都在这五月开的极好,攀着廊檐交错,我看着这满树繁花,辉映落霞,一片升平景象,空气幽冥湿润,无限诗意冥冥迷迷之景象。 随着齐公公向东南行去,不远处便是朱雀楼了。 这朱雀楼台高十丈许,台上又建五层阁楼,楼顶又置铜雕朱雀高一丈五,雕栏玉砌,朱雀舒翼若飞,栩栩如生,旁边的望风台有观星之用,独立高耸,以下各层亦是错落有致,台下引汲河水经暗道穿朱雀台流入成为源头活水之湖泊。 听闻,乃是主上与宋家结亲之日,宋家为爱女出嫁,精心备办之嫁妆,当日宋妃入宫之时,大赦天下,更于朱雀楼台大宴群臣,据说当时之觥筹交错,文人墨客,武将风流皆对酒高歌,鼓乐喧天,歌舞拂地,盛况空前。 虽然而今赐居于此的宋贵妃娘娘心性娴静,早已不好歌舞喧闹,但是登临此地,仍可处处看到方均诚情有独钟的匠心赐予和垂爱。 也难怪,一个家族显赫的女子,又有靖亲王,宁亲王两个那般争气的儿子,和一位据称乃是才华横溢不让当年子建的才女瑶月公主,一个女子,有这般命运,当是人人艳羡的吧? 我自想着,便已来到了宋贵妃面前,行礼自报过姓名后,贵妃便赐了坐下说话。 我抬头看时,见这宋贵妃娘娘虽然已育有两子一女,想来也与主上方均诚年纪相类,却身形依旧,发长六尺,光可鉴物,双眸如墨玉灵动,浅笑微颦,丰华入目。 连身侧侍女,亦是淡雅秀美,看去娴雅聪慧。宋贵妃说话柔软缓和,先是看向齐公公,道“是长公主妹妹有心了,真是有劳公公。” “岂敢,”齐公公笑容可掬道“那付将军与娘娘此处叙话,老奴便先退下自去办差了,需要老奴前来引导之处,娘娘吩咐小的们来通穿便是。” “公公客气,”宋贵妃也很是客气道“一会儿我自差人将付将军送出便是,公公事务繁忙,真是有劳公公了。”说完,旁边的侍女便自去引了齐公公出去。 “付将军是前线归来,真是辛苦”宋贵妃幽幽将目光投向我,缓缓道“不知本宫那两个儿子,在前方可好?” “王爷们骁勇善战,英武不凡,且洪福齐天,娘娘不必担忧,我北溟水师,定不辜负主上期望。”我答道。 “哎,什么期望不期望的,”贵妃娘娘以手抚了抚额头,道“本宫自从他二人出征前去,便日日担忧,真是恨将他们生在这皇家,不若商贾之子,尚可安享富贵啊。” “娘娘慈母情怀,实属常情,然而王爷们各自有功夫韬略,胸怀万里之志,毕竟是男儿心肠,总是想建功立业的。” 我想到今次回来,依约有些听闻宋贵妃娘娘因主上由着皇后娘娘心意,将两位王爷同遣去前线,故而颇有些怨怼冷落之情。便开解安慰道。 “建功立业又如何呢?”宋贵妃娘娘缓缓道“我自知只是个妇人,虽也有报国之心,却总是挂怀自己的夫君,儿子,不愿他们轻涉险地的。” 我点着头。心中却不由想到,难怪长公主说让我前来开解,想来宋贵妃娘娘倒并不是个宫中好争权位的女子,想要儿子的平安,故而对主上一下子将两个儿子派往前线,是有些郁郁的吧。 但我既然前来劝慰,总要说些让娘娘高兴的才是,便道: “娘娘有所不知,末将见两位王爷,兄弟之情笃厚,宁亲王处处以兄长为榜样楷模,靖亲王更是在军中威风八面,人人知王爷们不俗,也都说,定是娘娘宅心仁厚,福德广布,才有二位王爷此番人才,赐福我北溟。” 我知此言说的,自然是做母亲的无人不爱听的,果然,宋贵妃微微笑了,叹道“罢了,这些大事,大志,又哪里是本宫这个妇道人家知道的呢。倒叫将军见笑了” ; 第二十四章 情理之中 危斓数曲,暮云千叠,星星柳眼相看去。 回首鹏城旧事,恨别离,不堪重记。 今朝酒醉,等闲孤负,故人心志可曾易。 相逢尽拼一笑,问东君,何世花重。 ——《北溟史诗·魏浩记》 “怎会见笑,”我倒是由衷道“末将只听出娘娘一片母亲情怀,字字真心,句句实情,没有丝毫娇柔刻意,更觉娘娘亲切呢。” “虽然如此,但去年那阵子,哥哥告诉我,新战船实验失败的事,着实吓得我不轻,听得似与自己人漏了风,还是如何行事不密,使得中间被使了坏有关。 那几日,主上也颇为震怒,本宫如今想起,还觉得心惊,你说,若是这般大事,都可让人知了去,动了手脚,那可得多防不胜防呢。 这后宫之中,原本便并不简单,但是再繁琐,也原不过些饮食药品,日常器用,宫女太监,往来人事,只要把控得住,防范的了,总不至让何人只手遮天。 可那家国社稷的事,可本就非本宫能够照应的,若非主上爱重,公主帮忙,本宫总是怕自家皇儿,受了什么委屈呢。”宋贵妃轻移素手,挽了挽袖角,复又缓缓说道“在外,真希望多有人照应他们啊。” “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只是连连点头称是,陪笑听宋贵妃叙话。 宋贵妃又问了个把时辰,多是军中王爷们的事,我也只捡那让娘娘安心的说,聊得娘娘渐渐乏了,我便告退而出。 那侍女自送我出了宫。我想过从前宁亲王所言,李聪实所言,加上之前我在父亲的谍报网中所见,料得大约大致目前北溟后宫势力明处大抵三派: 一派乃是皇后与大皇子,背后是粮马商人和地方士绅,老梁山一派的势力; 而宋贵妃依托宋仲方等军火军械及技术商人,以及有靖亲王这位众望所归的皇子,属于主上也在努力扶植的一派势力; 长公主则于众皇子中调停,掌握密谍势力与宫闱势力,始终为主上筹谋天下的一派势力——这派势力,如今自然先是对付罗倭,以及对付大皇子和皇后那一派并非主上血脉的势力,而未来究竟如何作为,还很难说。 而暗处,自然是还有诸多其她娘娘及其母舅家和皇子们的势力了,一旦有一天主要矛盾转化不见,那么其它势力自然会破土而出,将酝酿多年的暗处实力发挥出来了。 想到新越内宫之中,因宫斗激烈,新越自开国以来,子嗣艰难的帝王绝非少数。 新越太祖皇帝,五十六岁方得子,因儿子年幼,母亲催逼,太祖便被迫将帝位传于其弟太宗,于是一朝身死之后,孀妻幼子竟被太宗杀个血脉不留,连太祖外孙一辈都无有幸免。 后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的儿子,皆是未继大位做王爷时所出,到了后来的英宗,仁宗皇帝,也皆是子嗣艰难,睿宗,熙宗,则干脆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被迫过继宗祖内的兄弟之子以继储位 ——只是登位之后,自然过去的一脉老皇的孤女寡母便又难以得到什么好的结局了。 如今来看,新越那般宫斗,或许便是将男人之间权谋争斗的夺嫡之战提前上演,成了妇人之间将对方的幼子扼杀于成年的狠辣手段。所谓皇家,不过如此而已。 晚上在付邵府中一同吃饭,付邵虽公务未归,我却自与邢秋燕,付彧,付青霜打闹一片,欢乐非常。 邢秋燕在相府中新添了几处精致,东边的院落,说是因风水先生的指教,添了碎玉铺地,寒娟为花,地热水入,冉冉池塘,夺天地造化,氤氲如丝如云,犹若仙境的凝碧池。 还另开出一处聚会演艺的场子,以碧波清池、嶙峋假山奇石为幕,黑瓦白墙墨染水榭为廊,金玉镶坠,不时还有修剪花艺,培育慧秀佳木,以及洒扫休整之人来来往往穿梭不绝。 我看向邢秋燕,她今日穿了件银红色银线撒花对襟的月华临风群,梳着高髻,头戴着富贵庄重的金累丝寿桃如意镶玉珊瑚对钗,带着一只金边翡翠簪花步摇,身上披金挂银,面上脂粉凝香,待人嬉笑怒骂皆有颇为夸大和一种天然的笼络戏谑姿态。 我自是知道邢秋燕这位主母性格的,若论待人接物,眉高眼低,人际相处,这位主母也不可不说是个周全人,但是其俗气也是浑然天成的,将原本美轮美奂的相府改装成一处充满了爆发户堆叠气质的境地,也真是好笑。 但想来我也并不是个多心惹事之人吧,在付府,渐渐总有种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没心没肺处,珍惜眼前尘世的美好,原本便是我内心所向,所以也甚少出言戏谑嘲弄,自说自话些什么。 后一日付邵自嘉谷城办结了公事,回了相府,邢秋燕自是高兴,便又去请了付彦二老和诸位亲友前来,还叫了两班琵琶古琴手,在府里弹奏饮宴一番。 只是北溟的古琴叹一首汉宫秋月,竟弹的似十面埋伏一般,峥嵘之情甚重,令我颇以为异,心下也不禁思忖着,若是一名资深谍探,以庸俗富贵的爆发户式的表象来遮掩行径,那又会是怎样呢?未尝不是一种极好的遮掩吧? 但随后,席间邢秋燕又一直说起我的婚事,在这一点上,便是生母在世,怕也不过是如此热情吧,见她事无巨细的张罗操持,又很是上心,我心中亦是感动,兼之她言谈行为,处处皆是对付邵一片真情,我便也暂且不做多疑。 毕竟如今,一切看去,相府依旧是过去那个相府,有主母的热情与心计,可爱与俗气,也有明里暗里形形色色的人和纷扰的事务。 付邵也依旧是那个付邵,他对我的教导也好,关怀也罢,与其说是出于政治需要,不如说是随着人的本能彼此亲近的感情。 我想,他本身的这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或许,也是他身上最大的武器吧。 “这是此番前来要与我们商谈的人员名单,你看看”是日吃过了晚饭,付邵便将我叫道书房说起这次一同联合的会谈之事。 比起相府的其它地方,付邵的书房算得上是铺排最简单精致的地方,皆是简单而贵重的沉香红木做成的一套书架书桌,凳子椅子。 付邵身上的银色鎏金边窄袖长袍看去似是鹏城中,潇湘裁缝铺的手笔,简单淡雅。兼之付邵三十余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面如冠玉,衣带当风,坐立皆是典型的秀雅美男子行状,确是配着越发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说着,将一卷帛书递了过来,我赶快双手接了。 待依次看过去,新越来使之中,有: 北营五校尉赵景明(主管武骑尉,屯骑尉,羽骑卫,飞骑尉,火骑尉), 剑备正兼任火铳正指挥使臧晔, 殿前都检点陆仲安, 军器少监蔡友学, 武威司马沈叔阳, 广武东将军宇文琛共六人。 “虽是依着官职,以广武东将军宇文琛为首,但事实上武威司马沈叔阳乃是多年的军事外事使节,又属现在新越帝智囊人物,所以以影响而论,此人倒是第一的。” 付邵慢慢给我解说道,“其实此番之事,重在其具体内容的逐一核实,双方共赢,当然,因为募集军资和军备等等皆是依靠北溟各财团,所以财团商人对矿产共享的强烈愿望也必须考虑到,但是既然是谈判,就会有妥协,尽力便好。” “是。”我虽答应着,心里却似乎忽然啊有些知道为何长公主有意让我替代付邵成为外事使节。 这武威司马沈叔阳乃是当年外公带给父亲的门下文吏幕僚出身,自然是认得出我的,而认出了我,结果无外乎要么,在谈判中有所顾及,要么则是疑心父亲与北溟有何私下关系,与父亲生出嫌隙,无论哪种情况,都对北溟不是坏事。 再者,付邵乃是文官集团官宦子弟出身,北溟则一贯认为,文官政治集团的软弱性和妥协性乃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武将一刀一枪打天下,自然于谈判桌前利害相关的事情不愿退让, 而文臣不同,他们更在意一件事场面上的平和性和一种儒家推重的折中性,付邵这番话一出口,便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证明了。 只是,我自己心中却也明白,所谓的有所妥协是不能的,长公主和主上的交待里,明明白白的意思便是,该北溟的,丝毫不让,要一同联合作战,便要让新越付出自己的矿产运输等等要害交换。 于态度和处理方式上,可以向付邵学习,圆润婉转,但是结论和底线纹丝不动。 可也诚如付邵所言,此刻一同抵御外敌之时,共享也便是共赢,且宇文勇那纸羊皮,毕竟给我们了一个大人情,今次他弟弟宇文琛带头前往此番商谈,也要顾及其立场,考虑周旋。 种种之中,如何帷幄,亦是一种分寸细微处皆要拿捏的功夫与技艺。 隔天我起得早了便去爬山活动筋骨,回来一看,时辰还早,便径自前去找孔立飞叙旧。 待到了孔家的别府,问过门人,方才知道这小子已然前去CW侯府中混饭,于是又问了CW侯府所在,前去拜访。 CW侯府因是为熊洛儿封侯之后,才依例赐的府邸,所以院墙大门都一色朱漆新染过,连门口一对灯笼也是时鲜新词装点,只别样不同的,在门口竖了两面大鼓,似是以代替门人通传之用。 我见那羊皮大鼓也颇为有趣,便拿了鼓槌敲将几下,不多时,便见洛儿的官家出来探看,我报了名字,他便进去通传,结果不到片时,便见孔立飞与熊洛儿皆出来迎接,各自一脸惊奇之色。 孔立飞见我,并不先欢迎,反是奇怪的问我“付延年你有姐妹想要从军?” 我大为不解道:“何出此言?我并无什么姐妹啊。” 那边的熊洛儿似明白了什么一般,扑哧笑了,道“那你打鼓玩儿么?” 我也方明白了这鼓怕是有钦慕熊洛儿的女子前来时所敲,一时哈哈大笑。 “进去说,”孔立飞也是明白了,拉起我往里间走去。而管家则在门口一头雾水状了一刻,方才随同前来。 进了门,一股刺鼻烟味冲天而来,只见熊洛儿与孔立飞对视一眼,大呼“糟糕”,两人便齐齐向一处奔去,我自然随之前往,只见一堆下人正在厨房边打水的打水,灭火的灭火,叮当哐啷,而熊洛儿与孔立飞则大眼瞪小眼。 我正要开口问,是否今日CW侯大人准备亲自下厨,却见闻讯而来的熊怀义将军。 于是赶忙行礼问好。熊怀义看了我一眼“好,回来了。”便匆匆前往,想要查看出了何事,却见熊洛儿与孔立飞两个一处阻拦,说是火已然灭了,匆忙就要让老将军与我先去谈天,他二人好处理此事。 我自知刚一来便成了挡箭牌,也甚是无奈,只得扯着老将军,越俎代庖的一通闲谈,好容易一同走到了待客堂中。 “坐吧。”熊怀义见了刚才情形,心里也猜的七七八八,便直向我说“洛儿和这小子在家尽胡闹,倒叫人见笑” 边说,边自己就着上首的一张椅子坐了,而我则坐在下面侧手左右各两张椅子,中间搭着张外翻马蹄花样的梨木方桌的客座上,一脸赔笑。 “最近听说新越的使节前来商量事由的队伍来了,”熊怀义道“不一样了,已经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啊”他虽如此说着,面色却很是祥和。 我则继续赔笑。心里嘀咕我这顿午饭蹭的着实有些不巧。 好在很快,几个府里的小厮就托了一张明黄花梨夹头橓酒桌来,然后丫头们便逐个上了些菜,熊洛儿与孔立飞也进来站在一侧,待熊怀义叫大家一起吃饭招呼一打,便齐齐落座下来。 待我看那桌上的菜式时,却忍不住笑了—— 山药笋片似乎成了泥酱,肉卷拌青菜那几颗青菜似乎饱受蹂躏的有些焦黑,叫花鸡的泥土味如此芬芳,还有那肉沫豆角和酸辣溜粉,个个形象颇为“不俗”。 不过好在我这个人颇为不挑的,于是便就着熊怀义深蹙的眉心和古怪的脸色,自顾自不客气的大吃起来。给了孔立飞和熊洛儿十足十的面子,心中兀自叹道: 什么是朋友啊,这就是朋友啊,什么是战友啊,这就是战友,我心里回味无数次这两句话啊。但见席间熊洛儿左手执筷已然非常灵活娴熟,我也心安。 “听说你会成为我们北溟第一位武将出身的外使呢?”熊洛儿忽然飘来一个灿烂的笑容道“那天我还和父亲说起这个,听许多人说是付相公推荐你的。他倒是举贤不避亲,不怕别人的疑心和吐沫啊。” 我心下无奈的想,我这么好的连接新越与北溟两边军方的棋子不用,付邵纵然愿意,那长公主如何愿意呢。 嘴上却只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哈哈,难道不做错事,就没有世间各种吐沫去淹了么?但凡想做点事,就要扛得住吐沫才是。” “真不谦虚,”孔立飞也开始和熊洛儿一搭一唱的逗我,“是你坐不惯船,是个水战累赘,才让你回来的吧?” “哪有,我要翻脸了啊,”我一副不快的样子道: “我已经慢慢习惯了,现在我天天都有自己在家训练抗眩晕来着呢。等此番送回了新越使节,我便一定要再请命回去跟着靖亲王学水战的。” “看你那副小粉丝的样儿,”孔立飞笑道“你还是先搞好你使臣的差事吧。” “对了,听说新越小皇帝,是个很有趣的人呢,”熊洛儿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笑起来,道“听人传闻说,新越小皇帝很是喜好行伍之事,说自己坐困深宫之中,要不时出去看看才是,于是呢,边突然跑去边疆****,就带了身边俩太监,这叫一个低调啊。 关键是,趁他出去,他的那皇叔却突然给反了,谁知那小皇帝临危不乱,倒说‘反的好,朕亲往擒之。’结果呢,没等到他去捉,那乱子就被当今禁卫军统帅季德云给平了,还将那皇叔一干叛臣通通拿下。 结果,小皇帝竟要人放了他那皇叔,和他来一次决斗,他自己用火绳枪,一枪在猎场打破了那叛臣的头。” “皇帝的事是你可以拿来玩笑的么?”熊怀义毕竟是新越多年的人,听这话说的颇不成体统,便出来制止道: “你自己才多大,就说人家是小皇帝,我看那新越皇帝甚是英明,倒是你,无法无天的,哪有个女儿家样子。” 我心中思忖着,倒却是如此,这新越皇帝,看似胡闹,其实深有谋略。 先安排了自己的外出,给了谋反最好的时机,又暗中组织了最少牺牲就控制大局的方案,最后,还用这种方式,让新越人知道火器的要紧,这几番手腕与对策,怎能说不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明君呢? 但终究,我已是付延年的身份,对此事,还是不多插话为好。 新越使团六月初六正式抵达鹏城。 而北溟此次的外事接待人员除我之外,也还有五人: 包括平日里与付邵相较深厚,现在也是日常政务中流砥柱的法事执事长魏浩,商事执事长齐思源;与靖亲王宁亲王母舅家交情匪浅的兵仗局副主监设计令李兼济,与大皇子乃是两姨表亲家的库部郎中傅介,以及长公主西席,现任职司空军谋祭酒的王缙 ——这也便是王庚的父亲,同样俊美不凡精研医术用毒等斥谍之道。 会务地设于军机处对侧,一直用于外事接待的紫月阁中,紫月阁的设计,乃是仿照中古时代凌烟阁所造,仪态复古端丽,外方内圆,正殿四周八方回廊相接,外侧曲水流觞,偏殿可做使臣就寝,就餐之用,共设八层,飞檐斗栱,古色古香。 ; 第二十五章 棋子之怒 长相依,长相忆,知遇之恩伤怀意。 梦萦舞,魂牵故,惺惺相惜管弦兴。 浊酒一杯家万里,笑平生,话升平。 赢得生前身后命,悲白发,吟白首。 ——《北溟史诗·郭攸之记》 紫月阁的设计,乃是仿照中古时代凌烟阁所造,仪态复古端丽,外方内圆,正殿四周八方回廊相接,分中东西三路,分别由多个合抱院落组成。 外侧曲水流觞,偏殿可做使臣就寝,就餐之用。中间乃是紫月阁主体正殿,共设八层,前后一是大殿,二是后殿,三是延楼。 西侧则以花园后园为主,游玩散心,驱马畜牧,骑射临风。整体看去,飞檐斗栱,古色古香,两侧于中间遥相呼应,而中间正殿外事厅有五间,其中一间内设有圆桌,以供不排定座次之议事使用, 另几间则设方桌、长桌,琴桌,供桌,以供不同用途,此番则是以设有紫檀圆桌圆凳,规格最为高雅平等的风度厅议事,以显示北溟的态度和诚意。 进行简单招待后,很快便进入了议事环节,整个环节依照北溟与新越共同拟好和各自拟好的议事条款,一一开列讨论,旁有书录官进行记载备案。 新越似乎也非常接受北溟的利落风格,对并不大作招待,丝毫不见愠色,客气尤善,只是一旦谈及各自利害相关的军械,矿产,设计,等等环节,便风雷突变起来。 与在我印象中一向疲软的新越外交,大为不同。 谈到协同作战,谈到共享矿产,谈到军械装备技术方面的合作,几乎条条都是一场嘴皮大战,而事情总不可能永久的谈下去,总要有个结论,于是我试图对沈叔阳和宇文琛他们说明利害,便道: “虽说是协同作战,然而所涉战场,琉岛,枫岛,夏密岛等等,皆是南洋诸岛,与新越地理遥远,无法协同,完全是靠北溟孤军奋战的, 可是北溟在伶仃洋和羽山岛的海上协同,却能很大程度帮助新越的东北华北一带战事,所以可以说,此举本身对战事而言,其利于新越更为明显, 因而北溟提出的共享矿产与技术之事,并非有辱新越主权国体之要求,而是共赢之意啊。” 谁知沈叔阳始终没有一丝一毫认出我的意思,也毫无退让道: “共享技术之说,原本就难以把握,毕竟这矿产乃是我新越所有,却无法遮掩共同开发,而你北溟之技术目前达到怎样情况,共享会否保留,我新越毕竟一概不知,全然五五共享,于我新越,怎能说是合理之数? 我新越以为,即便北溟愿意共享军械相关部分技术,我新越境内矿产,也只能将毗邻北溟的庆麦山一带矿产共享,其余各处,北溟不得插手,此乃公平之举。” “此言差矣,”北溟法务执事魏浩接过话道“以技术之难以把握,为不公之理由,岂非诛心之论?公允与否,需各自切入需求,并行量化,一一衡量才好。” “世间万事,岂可皆做衡量?”那边的新越军器少监蔡友学道。 “若不为衡量量化,具体分析每件问题一一协同,何须我等相聚此番探讨此处?”这边的李兼济也毫不相让道。 …… 几天商谈下来,我也觉得颇为疲累。 邀了孔立飞,去他所言他与王庚皆有参与其药浴配方的“流香蕖”浴汤泡汤解乏。 流香汤池在鹏城西侧的风物山旁,因地处有温泉水,且此温泉水与日月同流不盈,不虚,甚合疗养之道,兼之有了药浴之闻名,各位娘娘夫人之捧场宣传,生意很是兴旺。 其间坐落之飞霜亭、昭阳亭、长生亭、禹王殿等室内汤池,与澜汤、御汤、星辰汤、尚食汤、长汤、少阳汤、香凝汤等露天汤池相映成趣。 “你别说,这汤池真是解乏,”我侧着泡在白芍汤中,对孔立飞道: “搬动嘴皮子功夫谈事这事,原先我是不怎么待见的,如今才知道,这还真是门技术活儿,文人的嘴皮子和心眼子,那真是我们武人不耐烦啊” “那也是如今的新越今非昔比的缘故啊,”孔立飞在脑袋上放了一片毛巾,摇头晃脑的说“前阵子,熊老将军很是高兴,别看他当年被新越那个先帝害到那步境地, 但是,听得新越收复失地,又听说新越皇帝励精图治,现在在移民开垦北方边境,奖励垦荒,移民,给境内农人搞什么均田改制,主动将国家手中的许多油水衙门才撤了, 鼓励民间资本注入,商人武人地位皆是提高许多,税收也好了许多,那叫一个高兴的,就连那天我和洛儿研究点新东西,把好端端的厨房给搞爆炸了,他老人家也只略略哼了几声。” “老将军爱国啊——,新越再如何,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也难以断掉血脉情感啊,”我忽然想起熊洛儿,便冲孔立飞坏笑继续说: “不过,你和洛儿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啊,还叫老将军啊,你该叫岳父大人了,哈哈” “我也想啊,”孔立飞拭了拭脸上的汗,道“可这不和你与秦清一个道理嘛,当初新越中古时不也有位将军说‘胡仇未灭,何以家为’么? 总得等战事稍微安定下来,才好办的。不然,万一哪天战场上成了海边枯骨,岂不是耽误了芳闺梦里佳人?” “去你的吧,”我一指他脑门道“你这观念,是新越老夫子教出来的么? 亏你还是嵇玄先生教出来的高徒,你可知乱世男儿,自当早日生儿育女,才是为国为家的大道? 倒是那盛世人人都儿孙过度的时候,结不结婚也罢了,此时,朝不保夕,人自然当尽力对自我情感和国家情怀皆做圆满了” “哎呦,受教啊——”孔立飞逗我道“你倒是想早点生儿育女呢,可你家那一位,可是位女儿身子,丈夫胸怀的,人家未必不想着戎马倥偬,建立不世功业呢?” “什么什么啊,”我不耐烦道“一套套的,你是见那些追慕着熊洛儿CW侯大名的女子见多了吧。 清儿虽然很有些志向,但她定是与我一般心愿的。哼。” “凭什么人家和你一般心愿啊,”孔立飞却专门和我掐起来“你见过秦清打火铳么?那叫一个准头啊。 你见过秦清射箭投铳么?那叫一个准头啊。你只见过秦清随便对你来点擒拿招数,怎知秦清的武艺。 当初秦义将军随主上方均诚起事的时候,他们那时的梁山一百多将领只剩下他两人还在人世了,那是怎样历经艰难战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艺啊,便是洛儿,也常说论武艺,也不及秦清高明呢。 也不知为什么秦清偏看上了你。在我北溟这地界,有本事的女子那也是抢手的紧呢。” “感谢你使劲夸我媳妇儿来打压我,”我一副惫懒的答道,“然而我并不引以为耻,反而为荣,如何? 对了,听闻你终日在CW侯府钻研你的奇门机关,搞的不时CW侯府爆破之声鹏城远近闻名,那天你二人可是在搞什么? 倒拉上我成了挡箭牌。” “不过是洛儿说灶饭生火麻烦的紧,我便想做个机关,让机关自然将柴火定时丢入,便不用生火看火的麻烦,”孔立飞挠挠头道: “只是可惜的紧,似乎是未能把握对时间,将整个厨灶给炸飞了。其实多半的爆破都是洛儿非要自己研究搞出来的,我这个师傅带着洛儿这么个徒弟,不仅要打圆场,还要背黑锅,可不比你辛苦?” “说的就像你只是师傅一样,”我挤挤眼睛道“况且,给CW侯当师傅,多大光荣,你还不耐烦。” …… 两人打着闹着笑着,泡完了澡,临出了大院门,却意外看到已有一路马车,黑色镶金丝纹路的,马儿不耐烦的打着哈欠鼻响,直端端停在门口,见我与孔立飞出来,便有侍卫上来询问,而后便称家中主人有请。 我们相视一眼,便彼此心照不宣的莫名其妙就此一路被请到了一处大院中。 过了不多时,便转出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却是魏芙。 她身后还有一人,峨冠方面,三十余岁年纪,神色间,有几分与方均诚的神似,我思忖着,这便是大皇子了?正要行礼,却听旁边孔立飞道:“四皇子好,魏芙姑娘好。” 怎么是,四皇子?? 我心下虽回想着羽山岛诸多种种,却也知道一起出现也未必见得就是一边的人,况且魏芙这样的女子,自然本就是裙下之臣众多,不可妄加推断,于是也笑而拱手拜礼道“礼亲王,魏姑娘” “付将军,孔公子”魏芙也娇羞的回了礼,“王爷,咱们此番请人来,是不是可吓着人家了呢?” “姑娘说笑了,”我赶忙陪笑道“王爷行事,定有缘故。” “是有缘故,”礼亲王方凭却好似不甚在意的样子,面无表情看向魏芙道“你不是说有人要见付将军么?带上来吧。” 我心下觉得大为奇怪,我与礼亲王虽从未相见,亦无何种密切关联,但知道礼亲王乃是长公主一边人物,与我并无什么仇怨,而魏芙则是大皇子一边的人无疑,这两人一起出现,倒叫我纳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魏芙一招手,礼亲王的侍卫便引来两名女子,我看时,似是外公府上的缥缈和娉婷,我与这些侍婢虽无什么特别的情感,但也毕竟是故人,此时见此二人粗布麻衣,蓬头垢面,似吃了许多苦头,心中隐隐不忍,道“这是怎么了?” “不是一直打探你家小少爷情形么?”魏芙冷笑道“见了面,怎么不说了?” 只见缥缈和娉婷皆是目中含泪,忽然两人一同跪下,缥缈道,“小少爷,老太爷他,他去了——” “啊?”我心中惊痛交加,道“你说什么?” “就是一个月前的事啊,少爷,”缥缈又说道“我们得知你还在人世,老太爷病危时,便急忙命我们前来北溟寻你,却不知你已然出征去了,这才辗转打听,不料被,”她惊恐的看了一眼魏芙,道: “被这位姑娘抓住,后来,后来得知,老太爷已经去了,今天,却命我等来见你,我——”边说,边泣不成声。 我心中一片迷茫,我六识所感知范围内,院后池塘侧边有两人正在窥视,而目力所感应是此番新越使者中沈叔阳、蔡友学二人,这一出,虽知是局,却局中有真,真里有局,却真真假假彼此相错,一切又不尽然是实。 我努力克制自己,希望外公还在世,这只是他们上演的一出用来骗取新越使臣同情的戏码么? 希望是,一定是的。但转念又一想,既然是演给新越使臣看的,那外公去世这等大事,估摸怕不能是假的了,心中无限伤情。 礼亲王则依旧默然的说“魏芙,你说的事就是这件事啊,你说要与付将军做的生意,是这两名女子?” “不敢”魏芙盈盈一拜,又向我笑道“付将军,我原不知道此二人是否真是你家中仆从,以为是密谍前来探事,方才用了刑罚,这可真是大错,还望将军见谅。” 我双拳捏得猛紧,上前一步,看向她的眼睛,气势汹汹道:“魏姑娘还用得着末将见谅?末将的家奴自是密谍,末将便是那密谍里主事,魏姑娘以后用刑,倒可以直接冲着末将来。” 说罢,冲礼亲王拜了一礼,便直接将缥缈和娉婷一手拎了一个半拖半拽,大步向院外走去。孔立飞也匆匆忙忙跟着身后。全不顾身后魏芙的絮叨之词。 就这样一路拉扯,直进了付邵的相府,相府的丫头婆子和管事小厮侍卫们见我这般怒容冲冲拎了两名女子,也不敢想问,我便直进了我所住的侧院,方把二人放下,直指二人道“说,你们的目的。” 孔立飞一直生怕出事,急匆匆跟着我,见我如此,也很是惊诧,忙劝我道“或者二位姑娘确只是为了前来报丧,延年你节哀,毕竟两位也吃了不少苦。” 那二女听此说法,也是一副抽泣垂泪之色,却不料我浑不理会,道“礼亲王什么时候介入的? 你们来了,被魏芙抓了,又怎么会与礼亲王一处出现? 魏芙想用你们换取什么,我心中自然清楚,可礼亲王陪着演这一遭,又是为何?说!” 缥缈与娉婷忽然渐渐平静,便默默不作声,只跪在那里。 “外公家中待你们如何?你们心中自然清楚。你们何时开始是长公主安排的人的,给我说!” 二人依旧不作声。过不多时,娉婷竟又默默流下泪来。 孔立飞见状不忍,便拉开了我,道“何必动气,想来礼亲王和长公主的安排,大概有他们自己的用意。 倒是那魏芙,为何要费这般力气,要与你交换什么?我倒不甚明白。” 我心中也知自己是一时悲痛怒火中的问话,孔立飞并不清楚我的身世,又如何理解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呢?我便只挑了简单的要害,说与孔立飞道: “魏芙的主子大皇子的母舅家,长期以农耕畜牧为产业,而在其中,在新越走私马匹的生意利润最高,是一大笔豪利,若是此番谈成了矿业之事, 大规模生产出船只来,过去的大量旧式战船,运粮船,便尽享漕运海运之便利,对我北溟民间马匹的运输使用定有干扰; 加上一旦火器弹药普及,对战马和骑兵的影响自然是大的,这般民马与战马皆大规模缩水其利的事,可怎能让它谈成? 此番这两个婢子,不过是第一回的算计,之后,暗杀破坏那是少不了的。 不过,既然礼亲王在侧,就量魏芙掀不起什么大浪,所以我才能如此说走就走,全不听她废话。但是,为何礼亲王要掺合进来帮着演这一出,我只知新越使者在附近窥看得到,也是故意给他们看到的,却至今猜不出为何要行此番事。” 孔立飞听说想了想,又顿了顿,拍拍我的肩膀道“哎,此乃两国大事,岂能为一家之商业利益改变,这大皇子也忒不懂事了,仿若天下不是他家的一般。” 我想到宁亲王当时说的一番话,心中也叹,确是这天下不是他家的,他便做尽不顾的事啊。 嘴上却只能道“如今靖亲王如日中天,德行战功,家事人望皆难以匹敌,这天下自然不会是大皇子的。况且,军事背后是商业,是政治,是总总势力的纵横,看过去是保家卫国的爱国情怀,背后也少不了各家势力的明暗争斗。” “这些事,我确是也想不出什么端倪的,不若你可去信问问黄淳,看他有没有什么良策和法子,识别这些安排?”孔立飞道。 “山长路远的,”我不由笑了,道“况且我的智计便逊色黄淳那么许多么?我琢磨不出的,黄淳就必定清楚啦?”不过嘴硬归嘴硬,我已是想着要用那蜡丸装上密信寄予黄淳问计了。 想来着实无奈,我的身份,早已然成了长公主算计里的棋子,黄淳在军中用计,不也一样用此身份出使,如今又如何得脱? 人生在世,我并不怕被人利用,我怕的是被利用做了什么我自己却全不知晓,而所做之事又非我真心所求。 所以我不计较黄淳用我出使联合作战,因为他的期望目标与我并不冲突,然而我厌烦成为一只不知驶向何方的棋子,这或者也便是人本能的自我控制愿望所求吧。 那时的我或许尚不清楚,几十年后,我才明白长公主这一出所算和所想要用的,并非我这颗棋,而是一招长棋,只是我男儿心思,却忘记了长公主所长最是如何之处,竟是疏忽了几十年,此是后话,也并不表了。 那边主母邢秋燕闻言,也急急过来劝我。 ; 第二十六章 讨价还价 风又雨,切切关原两朝事,乍暖还寒。 冬来夏,丝丝辛苦乱世情,分付无涯。 若无区区赤子心,岂枉一世冲冠发。 ——《北溟史诗·刘广京记》 那边主母邢秋燕闻言,也急急过来劝我,问得我个大概,便抬眼看向跪着的两人,冲我宽慰道“不管是怎么个事,终究也是你外公凌老爷府上的丫头,也似是受了些罪的,纵然是背主刁奴,终究不是光彩事,还是先交给我吧,我给她们拾掇拾掇,左不过卖了就是了。” 谁知那二人听得此言,竟吓得抖若筛糠,一个劲儿磕头。缥缈更用眼色斜斜睨过示意了一下,邢秋燕自摒退了左右,娉婷又看向孔立飞,孔立飞哼了一声,也只得先告辞出去,待院中渐渐安静。二人才拜在我身前道“少爷,我们冤枉啊,我们此先并未私通北溟的,只是前来相告丧事与你,不料被长公主捕了去,暗地教了许多,让我们故意在外多番打听你,引人注意,然后被魏芙姑娘所捕,再有便是今日来找你这番了,奴婢真的不是奸细啊——” 我哼了一声,知道此二人根本隐瞒甚多,不过是挑那不关要害的事说道,把自己摘个干净,我的事情,父亲怎可能之后不与外公说知,如若要通知我,又怎可能不直接由付邵告知而需要如此大张旗鼓,打草惊蛇的四处打听,必是她们另有所求,且并不知她们在外公家中潜伏了多少时候,只知道她们皆是厨艺极好又通医道懂得药膳搭配的一等大厨丫头。但因思忖不出究竟为何,便一挥袖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而后起身而去,想着邢秋燕自会处理二人的事情,我便也懒得再理会。 若非今天这档事,我还真从未思忖过得有处自己的宅子,不然事事皆在相府,终是不便。再者想到要与秦清成婚之事,也是该买个宅子了。我自回了屋,从床下此番待带回的一众家当里,检出一件羽山岛中所掠得的精品罗倭武士金丝甲和成套倭刀头盔,那件宝贝本也是秦清在暗格私藏的,只因我格外喜欢,于是便讨了来,看那套衣物盔甲实在不俗,周边皆是纯金镶嵌,我粗粗算得价值。第二日,便前往闫氏当行将其典了十二万两银钱。其实这宝贝若真是彻底搞价,岂止十二万两可得,只是我心思不在此处,料得够了购置宅子和家当的添用便是了,转身便去寻了对鹏城一众事情熟悉的孔立飞,让他帮我留心购置宅子和一干添用一事,并给了他八万两银钱。孔立飞瞪大了眼看我,问我何来的这许多银两,我便将羽山岛的事大致说得一遍。孔立飞羡慕的直跺脚,道“难怪连京中禁军那些富家子弟,都个个想随靖亲王他们去前线杀敌,原来果然富贵险中求啊” 我自瞪了他一眼道“想想青镜港一战死了多少将士,那些经过几年征战仍可保得性命归来的将士不过是十之二三罢了,有没有命带回那些财宝才是更紧要的,且将士们便是得了机会,也不能得见如此宝贝,不过若是能在前线战个二三年保得性命归来,一座宅子自是少不了赚得来的,所以北溟儿郎才争先恐后,面对强敌才不会退缩,这都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好奇怪处。” 孔立飞嘴唇撇撇,笑了笑,道“难怪主上赐洛儿宅子与农庄呢,原来她若自己在战场劫掠,也少不得都有的。倒是我,在你们这帮朋友里,逊色许多呢。” “我把钱和宝贝都给你,换我能和秦清在这太平鹏城日日相见,你们天各一方战场杀敌,你可愿意?”我敲了敲他脑袋,缓缓说道。 “自是不愿意的。”孔立飞又笑了笑,挥了挥袍袖背了双手,“宅子的事我一定好好帮你打听留意,你放心就是了。” 待吃了午饭回到相府,我便磨了墨,提笔给秦清与黄淳写信。静下心来磨墨,也是一种久不曾得到的空寂感受。不同于在新越时,达官显贵对松花石砚那种温润如玉,纣绿无瑕,质坚而细,色嫩而纯,滑不拒墨,涩不滞笔的感觉的垄断和追崇。北溟人喜欢用五羊城出产的端州紫石砚,手边的这款端砚上刻着明合璧,五星联珠纹样,砚台中莹莹碧玉,下笔如流云挥动,神妙无不兼备,幼嫩纯净、细腻滋润、坚实严密,呵气可研、发墨不损毫、冬夏不凝滞,用着别有一种趁手之感。我心下无聊,便摊开两面手边以绵茧造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的高丽纸,左右开工,练习凝神屏息,一心多用之术,两信双手同书起来。 虽然他们都还在千里之外的硝烟之中,秦清或许正在夏密岛奋勇杀敌,努力练兵,努力将罗倭赶出我们的土地吧?而黄淳则在羽山岛协助宁亲王抵御和截断罗倭的后路,与之不断周旋吧?我似乎是如最初父亲对我的安排一般,终于进入了付邵的幕僚之中,可以得到付邵的许多幕僚的教导和逐渐的认同?即便有一天,大家知道了我的身份,怕是也并不重要了吧?毕竟,薛凡泰已经不是那个明鉴司的利刃,那个鼎鼎大名的新越谍探第一人了,如今纵然父亲与新越帝还有什么私下联络,毕竟明鉴司已经换了对新越帝赤胆忠心的赵答幕执掌,而父亲已然成了一个幽禁在家,不见天日,不与任何人联系的,众所周知的,兵谏爱国将领。此刻我真心想着那硝烟战场中的人们,我想念秦清,想念那些北溟的好男儿一起浴血奋战的日子,而对于在人与人的争斗里,无奈扮演好自己的那颗棋子这件事,我却深感不悦。 我自想到此处,便合了一应写完的信笺,装好了给黄淳的密信蜡丸一并送了出去之后,便自去找付邵,得知付邵正在书房见人,我便在正厅等着,待人都去了,方才进去。 “怎么神色不好?”付邵见我过去,边看着案上的公务边对我笑道“可是有什么事啊?” 我起身一拜,郑重道“付叔叔,我想去水师学校学习,暗哨武校的学制已经结束,实战任务也只剩下最有一次,应当并不影响的。我想,学习海战,为国出力。” 付邵却有些疑惑的抬了头,道“可是最近在鹏城政务中何处不顺么?” “没有,”我坦然道“不顺乃是本来应当应付的,并无什么要紧。只是觉得自己的性格,更合于与将军们一起吧。”说完我便默默然看着付邵,付邵今天穿了一件玉色绣仙鹤芮草掐丝五缎祥云纹路的袍子,足下是一双海水纹样四风褐色小靴,白皙的面容上透着一种新越士林中青年文官的神色,却是北溟实实足足的权臣与能臣。 “哎,”付邵放下笔,挪脚走过来,和我一处在客座上坐下,让李吉上了茶点,道“是不是觉得,朝堂的事更磨性子些,不如军中痛快呢?” 我不想撒谎,也不好作答,只得笑笑,默许的样子。 “军中的事,能教会你原则与坚持,朝堂的事,则能磨练你的忍耐与变通,”付邵端起茶杯,吹吹茶叶,笑容如涟漪般浮现在面上,缓缓道“有很多事,换个角度看,换个立场看,其实并没有什么绝对无可理解的,人各有自己的立场,也各有自己的原则。军中会告诉你很多坚不可摧的原则,这是对人很重要的底线,但是朝堂,却可以教你在其他并不那么原则的部分作出不同的判断和转圜,这些,是需要磨练的” “是,”我点点头,道“虽然,话是如此,但总觉行事起来,多有掣肘处。” “也是你在军中时候久了的关系,不要太放在心上,”付邵笑道,清澈的眼神如若阔叶林中宁静的小溪般让人沉静,“你想学水战,我可以帮你安排去水师学校学习,但是,你要明白,战事,是你死我活的,政事,却绝非如此,而是尽可能的转化为一种彼此都能获益,或者起码要让对方看到获益希望,才能久长的东西,长期的平衡,短期的平衡,都不是朝夕可就。至于外事商谈,也是如此,有的事必须寸土必争,有的事被迫因势利导,有的事则可以权益转圜,主要是看,哪些事一旦定下来就绝无余地了,那就是必须寸土必争的,哪些事事实上即便定下来了,未来也并不一定会依着章程,便可以因势利导。我一直觉得你是难得的聪明的,你自己也正好在这些政事与外务中琢磨自己啊。” “是,付叔叔,我能问你个问题么?”我忽的抬头,看向付邵的眼睛。 “什么事?问吧。”付邵哈哈道。 “付叔叔是否觉得,事实上在刚刚建国,朝堂机构有大量可以填充之官位,能够尽可能委任最合适的人选,这样的地方,要比在新越那样格局已成,裙带关系错综,朝堂改制十分困难,大家都紧紧盯着互相能够不运用的权力,官位,和关系网络在运行政务,而机制很难淘汰冗员,革新积弊,知人善任的地方,要容易呢?” “你怎会有这般想法?”付邵看向我,递过一只糕饼道“有人的地方,总是难免牵涉这些的,北溟的朝堂一样是各方势力错杂的,君主都是明君,臣属都有能臣,有权臣,也有庸碌的冗员,这是同样的啊。” 我接过了糕饼,却继续问道“那付叔叔为何一定前来北溟,而不留在新越呢?”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不料付邵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啊,绕来绕去,或许是命运吧,其实在哪里,并不是一个处理政务的人真正应该关心的,虽然这话说着,并不贴切于现实,但是事实上确实如此,一个好的执政,应当秉承的无非是‘忘我’二字,忘记自己的固有立场,周旋各方的立场,利用其中的斗争,因势利导,进行组合,达到施政效用可实现的最大化,而忘我,又何须顾及是身在何处呢?” 他这番话可谓之是不经狂论了,但是之后无数年里,我却一直在回味这番话,用我的一生,见证他的超越和伟大,将自己抽身事外,再侧过身子去看种种权力中的彼此利害要点,将自己的一己利害放在事态之外去因势利导,恰恰是握有权力之后最难的事。太多人也曾一腔激昂志气的改制,然而,人无可避免的亲疏远近本能所致,当官职与人际关系的把握和运用不仅要有益于国家,还要有益于多方个人,至少,要尽可能使得表面上看去相对较为稳健的维系着多方个人,这是急难把握的事。人的立场、见识、知识和思维固有所限,在复杂环境中,多数人并无法干净清白的离开宦海,造福于民,这并非有颗赤子之心便能做到的,而需要太大的智慧和度量筹谋。这样的智慧和为人,在我生平所见中,确非凡类所能领悟。 然而,我总是隐隐觉得,这种怀有博大胸怀的人,对内处事自然是很好的。可是放在对外事务上,则永远相信着那种在微小问题上无关紧要的让步可以施行,而事实上,外交的本身原则绝非如此,人们习惯了你的让步之后绝不会以为下次便不必让步,如若国力许可,莫名的让步只会换来对方的习惯而非善意——所以,我的原则是,决不让步,除非交换!然而,先忘我一番,置身事外思考一下,或许很有助益于整个进程。我想了很久,才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之后的谈判中,我开始观察对方使者每个人的个人特色。 新越此次前来的使节中,广武将军宇文琛和北军五校尉赵景明,个性比较固执,属于典型的军人性格,非黑即白,大部分具体细节的探讨中缺乏耐心,并不非常关注,而大是大非的讨论中则异常的固守其国家原则,丝毫不让。 对方使者中,殿前督检点陆仲安和刀剑备火铳正官臧晔,以及军器少监蔡友学,三人,更类似我方使者中法事执事长魏浩,商事执事长齐思源,兵仗局副主监李兼济,三人,属于热衷商讨具体条陈的执行细节,而对整体界定方向上相对柔弱,对很多事左右意见都容易接纳,也容易被诱导的一类人。 新越的武威司马沈叔阳和我方的司空军谋祭酒王缙,则属于能够洞察谈判发展,并不择手段攫取想要的东西,很容易将别人诱入陷阱,获取压榨利益的一类谈判油条。 而如若想建立一种真诚的关系和长远的眼光,则必须具备面对威胁和机遇都处变不惊,同时又多一些油条般的智慧和朋友般的坦诚。虽然很难,但是我想我应当努力一试。 当然我更加惊诧的发现我方使者里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不知发挥了什么作用,我竟然无法对他进行定位,那就是库部郎中傅介。而目前为止他在谈判中的作用,我觉得似乎就是没有作用——除了他的身份,是大皇子及其背后一派势力的人。 然而此时我并没有那么多功夫去想他们背后的那些事。 汲河边的汲丘上点缀着沙蒿和碧草,随太阳移动变幻色彩,朝阳初升时如若孔雀尾蓝,午时暑热又如鳄鱼皮灰,傍晚则翠色如同黄口翠鸟。而如若坐在凤凰阁的画舫舟中游览观赏,则最是能够看到此番景致变幻之美。 正当我感叹此事时,长公主的第二次约见便不期而至。 第二次的约谈并不在栖霞殿中,而在凤凰阁的一间以罗倭风格装点,似乎是用于招呼罗倭商人,兼有窃听密谈之用的雅座中。两边雕成飞天凤纹的乌木廊柱,鲛绡裁成的窗纱,书案边干净的笔洗,镇纸,还有更为素雅的长公主,倚在窗边,只见她静静的看向外面带着红霞晕染出绮丽玄色的云朵,然后左右人等便都安静的退了出去,只留我一人行礼问安。 她回了身,指向一旁的榻榻米,让我坐下,她则扶了扶身上的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理了理倭堕髻织上的宝蓝点翠珠钗,摇一柄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施施然侧坐在另一边,继续看着窗外,缓缓道:“本宫遇到些难处,却不知从何说起,今天来此登楼探看,忽然便想将一个故事说与付将军,或许付将军可以为本宫开解其中难处也未可知。” “长公主请讲,末将自当竭尽所能,为公主分忧”我还是很规矩的回了礼。 长公主的故事很长,待讲完时,已然是夕阳西沉。我也听得其中种种,不由感叹世事无奈,自古人生长恨吧。待离开凤凰阁,我便回去相府,差人约了魏浩、齐思源、李兼济和王缙五个人,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就所探讨的分歧较大的议题,全部进行逐一分解,逐一分析,分析对方想要什么,想付出什么得到所想要。然后,分析我们想要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得到所想要的。 如果双方所想要的东西并不矛盾处,则需要提高对方付出以换出所想要的筹码,而如果对方想要的东西有所矛盾,那就必须以等值的牺牲和放弃兑换对方等值的牺牲和放弃,这个价值,必须由双方共同评估,而我们所要做的,首先是评估出自己一方。 经过这一夜的梳理,之后的谈判节奏似乎有了渐渐由我方主导的良好势头。 谈判,便是一种国与国之间的讨价还价,其前提除了国力和武力的支持,就是交换二字。绝无为了任何气势汹汹或者善意的姿态去妥协放弃交换原则的道理。 ; 第二十七章 迷离扑朔 然而,我也明白,国与国的需求,国与国的关系,永远离不开从中操作的个人之间利害的渗透,虽则盛世明主,能臣良将,皆不至因私废公,但是,若是公私两便,那方才是大家心中的好主意。 重阳节那天,我思量着秦清尚在外征战,而秦琼又前往嘉谷城换防未归, 便去了鹏城最好的留香酒坊打了上好的菊酿剑南白,又排了半日队买到了宝记西街的樊记酱牛肉,并着邢秋燕给府里置办的白河稚羊辣蹄,一并拿了,挂在新问付邵讨得的一匹棕髯高头白马上,两下生风的屁颠屁颠跑去拜访未来岳父大人秦义。 秦将军的府邸,位于汲河与宇治运河交错的繁华地带,门外两只石狮安吻兽,缁黑门廊,门外廊夕护有石栏,看过去端严肃穆。 我径自过去拉起铜面兽门环敲了敲,里面便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皂衣小厮来开门,我便送了拜帖进去。 过不多时,一名四五十岁管家打扮的男子便出来迎我入了府,我解下礼物酒坛,将马绳递与一旁的皂衣小厮,他便自牵了马去系,我则与管家一道拿了东西向内院行去。 回廊尽处,乃是七间正殿、之后合开翼楼、后楼各五间,成连院状铺开,并无高处,想来应是秦将军喜好广阔而简单之故,一路行来十分简单,除了几只素样宫灯和清雅灯笼,别无装饰。 倒是疏竹连院,风骨清逸。我随着管家七绕八绕,便来到了花园,院中阳光甚是晴好,满园竹风飘动,飞檐鸟语呢喃,让人心旷神怡。 秦义将军身着天青色流云绸衫,宽袍袖口束着,正手执一柄太极剑舞动,我只见得那剑寒芒素练如若一线, 而秦将军的身形早已以腰为轴,剑指灵动间松沉自然、劲力顺达中连绵不断、潇洒飘逸,刺劈点崩、击撩持斩、扫架托拦、抹带抽截,干净利落,气韵绵长,在那边看了百十余招,让我不由叫好。 此时秦义将军才笑呵呵看向我这边,我也第一次这样一个人与未来岳父大人相对,饶是我脸皮不算薄,但也终是尚未成亲,此番前来,又还心中有两件公事要拜托,总怕显得不甚真诚,而秦老将军的笑容一绽开,我这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忙上前接过秦老将军手中的剑,将酒肉放在院中石桌石凳上。四面菊花飘落,落到秦义花白的头发与天青色的里衣上,平添了几分温和。 管家已然差人拜访好了酒肉,又添了碗筷,秦义笑笑看了我,便很是亲切的说道“坐下一起吧” 我喜不自胜,连连称是,便自坐下。 “是有事来找老夫,还是为了重阳,怕老夫一人寂寞啊。” 秦义拿起酒杯抿了抿,才开怀的饮了下去,又递过一杯与我,示意共饮。 我也赶忙干了杯中酒酿,道“老将军睿智,末将这点小心思,都让老将军看个不剩。”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又饮了几杯。 “末将此番前来,确是有事想问询和讨个帮忙的,”我一边嚼着羊蹄,品那辣孜孜的滋味,一边喝着辣酒,感觉十分快意。 “长公主所言前后事,末将大略估摸着,应当这一阵子前去汲丘西侧陵阴山,当能够遇得曹钦。只是因那阴山罕有人进入,末将得知老将军当年曾经于那谷中逃生,便想着能否指点末将一些道路之事。” 秦义没有回答我,只是大口又饮了几杯酒,过了好一阵,才似梦一般,放下酒杯对我道: “那阴山虽则本来只是诸多陵寝所在,然而终年四季,山林恶浊瘴气不断,若想进入,怕并不是一件易事,我虽是有法子与你维持一两日于其中, 然而也要你能辨得方向及时出来才是,况且那阴山密林通往嘉谷城亦有出口,万一不着方向,也是颇为危险的。此一节先不论,只是,你如何料得曹钦在此处呢?” 我想了想秦义原本就深知我的身份和父亲的过去,于是便先用六识感知了一下确信无人窃听,方轻声答道: “因为公主的一番讲述之中,主上对皇后娘娘用情甚深,乃是自幼的情分所致了,因而主上可以宁可替梁何氏母子更名改姓,赐以皇后皇子尊位。 而在皇后娘娘和大皇子那边,所有笼络老梁山一派臣子也好,机关算尽也罢,其心意最大恐惧,无非是非主上血脉,无法立足于后世君主,不得不谋划, 而皇后娘娘更是不惜与主上恩怨纠葛,都是为了一力保全其亲子,而其幕后那位据称是麒麟遁世之才的谋士曹钦,可谓是用尽了手段能势,可是” 我说着,斜眼看了看秦义,见他并无异议此番叙述,便又继续道,“可是末将冷眼看去,却觉得此事全然无须如此复杂,只凭着主上对皇后娘娘的情分和爱,只要皇后娘娘肯委身主上,再为主上诞下一位皇子,则皆大欢喜。 纵然大皇子因非血缘,不可能继承大统,可是依着主上对皇后娘娘多年的似海深情,倾世厚爱,让皇后娘娘与自己的孩子继承大统那是绝对可以的。 这个道理,长公主明白,诸位娘娘也大都明白,只是碍于各自利害所在,统统不曾提及,可是曹钦既是皇后娘娘第一谋臣,怎可能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而偏偏总用些损人不利己的招数, 甚至不惜让罗倭得益,都要用来对付宋贵妃娘娘和靖亲王他们呢?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么?” 我正打算停下来再喝一杯,却听秦义道“所以你是说,曹钦乃是别国谍探,他是刻意以皇后娘娘与大皇子的身世和矛盾,策动皇后娘娘挑起对北溟不利的诸般事端?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眼神凌厉的看向我,仿佛质问一般。 我并不吃惊,只淡淡对上那眼神,轻轻叹道“那么秦将军觉得不是吗?” 秦义底下眼帘,自己思忖许久,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道: “你去找他,又能如何?况且他已然失踪,又怎会突然出现在人无可居处呢?” 我又喝了一杯,才坚定的看向秦义,道“秦将军放心,曹钦并非新越密谍,他所潜伏年资而论,那个时期的新越密谍我父亲当年皆有细细掌握,并无此人。” 谁知一语说完,秦义神色大动,如若醒悟一般,捏着酒盏的手指握的发白,“曹钦乃是罗倭忍者!” 我微微点头,也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道: “虽是如此,然而既然有机会,总归是要前去劝他一劝,希望劝了他回来相助稳住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能让很多纷乱隐于无形,免得酿成大祸。” 秦义砸了一拳石桌,恨恨道“你说得对,他身上似有罗倭火山伤患,每年前去守灵疗养,皆是以瘴历之毒攻其火山毒幻,此番也确是发病时节。 算了,你随我来,我与你画出地图,将一应药品也随身为你备办了,便于你前去。” “谢老将军。”我躬身行礼,随秦义而去。 …… 和北溟来使基本谈完了议项那天,我依着长公主的意思,将双方使者一同带到凤凰阁中休闲。 虽是知道长公主必然不会放过这般好的机会,让这些诸日疲累的使者得到一些娱乐的同时,套取一些情报,但既然无伤大雅,我倒也便从善如流。 或许也是因付邵那晚对我的嘱咐,对于此番或许无伤大雅,不至无法改变的事情,总归之道是从善如流,亲和有利的处理,更合乎一般的准则吧。 时候虽已然入了秋,待过了重阳节,城内城外进进出出,四处的秋风裹挟着秋意和清菊,城外白马寺的香火今年似乎是格外的好,早早的,京中许多仕宦大家都张罗着前去白马寺上相礼佛。 而凤凰阁中也依旧莺莺燕燕,繁华盛景,********,从无改变。待到了阁中,大家玩笑起来,便又发现了自古不变的真理。 文臣武将永远各自扎堆,沈叔阳与王缙两个谋士钻在一处流觞曲水吟诗作对, 李兼济、蔡友学、陆仲安、魏浩和齐思源几个未来合作多多的掌事官拥在一处阁楼谈天说地, 赵景明、臧晔等人则和我,宇文琛等人在一起拆令花与几个姑娘喧哗嬉闹。 只是左顾右盼不见傅介,让我心中颇有些奇怪处。 乐了半天,趁着出去方便,我将宇文琛拦下一处说话,将宇文勇给我的羊皮所译出的炸药制作文字腾于羊皮背后,并和他交待了个中细节。 他自是知道其中利害,也便与我各自继续嬉笑回座,面上不动声色。 不多时,常规的演艺又开始了,今天登台的女乐中,那位紫衣姑娘好似有些面熟,但我也未及多想,只看她们排演的, 乃是一出戏剧,乃是为抵御罗倭,闺阁女子血溅芙蓉扇面之事,因正勾起了我上次前来此处时的心潮旧事,所以竟看得我颇为感动。 毕竟,石灵韵,柳梦梅,闻姿,何优优,吕依依,都已然血溅卫羽城中,艳骨无处,魂归来兮,飘飘渺渺。虽然再也无那般国殇绝唱于此处绕梁,我却深感伊人随逝,风骨长存的动人。 ; 第二十八章 黄雀在后 细细看过四下,不由感到凤凰阁中的常新,原先四周廊壁上西子望月、海棠春睡、文君把酒、飞燕临风一幅幅精绣蜀锦贴毯挂墙,已经皆换了新的五羊织锦图样,凹凸云龙行针密密织就,色彩大胆绚烂, 意态也多了许多生动处,见我看画,旁边陪着的牵堂女子盈盈笑了,说道“这是新的织锦样式,与蜀锦蜀绣各具意态,所以不时撤换着挂贴。” 我笑笑,方才侧身看去,见她身上是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梳着简单的乐游髻,插一只绿雪含芳簪,虽是寻常东西,但是配色和谐,兼之她身形高挑窈窕,服色白皙,自也别有一番风流态度。 想到此处,再看台上的紫衣女乐,不由想起了原来那女乐便是上次在这边做牵堂陪酒的小姑娘了,或是有了些本事,所以升了一路更好的去处吧。 旁边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上淡淡的梨花香气飘过,宇文琛一边抚着旁边身着素锦月白色罗月浅蓝绣边长裙,挽着流云还香小髻,插一只梅花形铜簪的牵堂女儿, 那玄长的秀发从他的手边温柔的飘逸滑落,宇文琛年轻俊朗的面颊上却忽而浮现了直率的笑容“我看北溟的女儿家与新越的甚为相似,但是终有些不同处, 尤其是这凤凰阁,比新越的凤凰阁中女儿家的不同处更为明显,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自然是不同的,寻常女儿家,一颗心只凡是挂在男女感情与家中操持上,人伦欢乐便是甚好,所托非人则是悲惨沦为鱼目。 凤凰阁的女儿家无论卖艺或是卖身,皆是自给自足,更有太多人被早早培养成了真正意义的斥谍军人,不论出落的多么不同,终究心中丈夫胸怀,非一般女儿家的感觉是自然地。 但我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就举杯邀他再饮。 楼下瑶琴中的《平沙落雁》曲目已然悠悠弹过大半,管弦琴音中凝而不去的凄美与悠远似乎能带人到另一个世界一般。 正当我沉溺于歌声和感怀中时,却听得下方不意的连续错音之后,裂帛碎玉之声频发,而那盏长信宫灯则忽的爆裂,溅的四处火光,纱帐和帷幕很快被随之点燃, 大家都陷入烈焰和火光中看着周遭惊呼四散的人群,我则赶忙跑去王缙与沈叔阳处,拉着他们一同向往逃窜,因其他人皆有武艺,而他二人则全然是文官出身,我生恐有何闪失。 一边拿着手边条凳拍打周围火焰,一边手拼命拍打王缙的衣衫上火焰燃烧的地方。 不意正在此时,却见凤凰阁中掠出一个人影,因着一排头巾裹头的贼寇,抬手便以袖箭暗器刷刷向这边频发不绝,我赶忙抽出圆月弯刀,一边挥动挡开箭矢,一边扣动机关喷出烟雾便于我们遁逃。 宇文琛等几位武将也很快与我聚到一处,我们围成一圈,裹着文官使者们向门外移动。 那边的暗器流矢却越发猛烈,火势也很快燃的浓烟翻滚,人物难以辨认。 连雕画的横木和四壁的挂毯都已然渐渐燃了火,而我们却还未冲出此处,不由我心中焦急之间,险些中了两箭,多亏宇文琛在侧掩护,将那些箭矢击到一边,边打边逗趣般冲着包围了我们的裹头贼寇们说道: “你们还能看见谁是谁么就射,还是根本不看的啊,是不是把要射付延年的箭矢都射我这边来了啊——” 我见火海中浓烟渐渐升腾,赶忙侧身拿了茶壶将宇文琛浇湿,又打湿自己,边掩护着其他人行动边道“袖炮润湿附在口鼻上快向外逃!” 一边继续击打着射过来的箭矢,一边感到周围竟有越来越多的人,裹着头巾流寇民夫打扮还不知真正身份的刺客贼寇们,与另一侧紫衣姑娘和身后的许多姑娘们,混战起来。 我们一行人赶忙趁着混乱匆匆外逃,待到了外面,却不意阁外也战成一片。看来并非简单的刺杀,而是刺杀至于还有其它乱子了。 毕竟凤凰阁乃是礼亲王和长公主作为幕后主家的国家势力介入之地,竟有人会在此酣战且火烧此处,难道大皇子他们已然行动了么? 此时行动,他们的兵力布置是怎样的呢? 难道是乡绅雇农的农民军队已然趁着北溟立国中元庆典将至的时节,已然一批批混入城中? 那么主上和长公主又是如何布置的呢? 只是此刻我实顾不得这许多,只是拼命杀出去,将几位使节和我方人员寻找并设法突围出去要紧,好在我们一行使者中武将人数不少, 武艺精湛者亦多,趁着酣战和大火,我忙道出心法让大家摆开窄巷鸳鸯阵型,趁着两边酣战,逃出阁外不出三刻,我们便突围而出, 逃到汲河边一艘小船上,但见大火酣战仍是冲天,便只得几人速速划去,直至汲河深处一处幽闭之地,方才停当下来,探问大家的伤势,想着如何去探听究竟。 “怎会遇到这等事?”宇文琛不解道“难道北溟朝堂中有人想对我们不利?” “怕不是专门针对你们的,”我苦笑道“怕是我们这群人,只是个被捕的鸣蝉在前面,做个小料罢了,而是北溟朝堂有人想要翻天了。” “内乱?”沈叔阳犹自喃喃道,如同思忖到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继续说下去。 “那为什么专门挑这么个时候啊?”魏浩看向我,以商量的眼神又看看王缙,道“难道此时时机正好?” 我心中前后各种事情一一掠过心头,顿时心里开始忐忑发凉。不知这一局,是不是在长公主掌握中呢?如此突然的出了事,倒真叫人猝不及防。 “我先去河中给大家弄点吃的,然后我和宇文将军偷偷回去打探一下情况,其他几位将军就麻烦在此处保护两国使臣可好?”我看向宇文琛,道“如今这般猜测也没什么结果,不如先捞些鱼儿烤了吃饱肚子,然后前去探个究竟,也好再做安排。” 大家纷纷点头。我便和宇文琛先去自抓鱼,待升了篝火,大家安顿下来,我们才又沿着山涧向上游探路而去。 河边山涧处的路并不好走,时不时便会掉到陷进填埋出来或是下面浸水的平地处,很多地段,积水甚至冲破了填充的表壳形成了一个个小湖泊,秋风已有了些寒意, 这让我着实担心在此处呆久了,使者们的身体是否能够确保无恙。 但无论如何,王缙还在此处,如若真是长公主布置引蛇出洞的一战,也应不至有失吧,虽然我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却还得绷住淡定的样子,也是时势造的来着。 待到了城外不远处,便看见朱雀台上火光汹汹,似是篝火,又似是燃烧起来一般。 那一刻,一股楚痛嗜咬着我的心,一种无能无力感几乎要麻痹我的神经,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内心感到软弱过。 若是大皇子他们夺位成功了怎么办?宁亲王靖亲王他们怎么办? 已然过了晡时,幽黑近蓝的天幕中,星星月亮依旧顽皮的闪烁,似全看看不到人间凄苦炼狱般的战场,无声无息,在幽深之中探看。 再一细看间,见城门更是汹汹烈火,已然重重封锁,城内外就城池这一交通要塞正在争夺。 四面的农民军裹着白布头巾拥在四面,而城头的禁卫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 便一齐射之,鼓噪呐喊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上火箭齐发,矢石如雨,一波攀爬攻城的农民军顷刻间被烧的焦黑一片,残叫哀嚎。 不多久后,城下投石机,火炮与葛绳穿定飞打之声不绝,农民军将火炮推来几枚,又运土填壕,先以火炮轰的城头防卫出现空隙, 然后立刻架设短梯软索,齐齐攀登,却不意一锅锅滚沸的燃烧弹药和着油水浇开下来,整个城头如同屠场一般。 城头上,礼亲王一身戎装,高鼻深目,火光映得他整张面孔无穷的冷峻。 只听得他在城头高喊着:“儿郎们,别人都说我们禁卫军乃是一群京中游手好闲、章台弄鹰的公子哥,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是不是!主上有名,城在人在,绝不放叛军一人入城!” 他身侧年纪样貌与宁亲王有些相似的金盔紫袍少年,则大声道:“长公主有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北溟鹏城禁卫军,大都乃是鹏城子弟,今农民军裹头举事,意图不轨,火烧鹏城多处商户,扰民不安, 我等奉主上圣意,现封城尽缴,射杀百人者,赏金百两,封校尉;射杀千人者,赏金千两,封下将军;射杀敌军大将者,赏金万两,封侯!”城头禁卫军一片沸腾。 一声鼓响,城头万弩齐发,矢石如雨,炮声连连。 我与宇文琛相对一眼,心下都已明白怕是大批早已蓄积多年的农民军,已然趁着节日赶集等等热闹庆典时候,一批批混入了城,在城中与禁卫军交兵巷战,而城门这等交通补给要地。 目前看来在禁卫军手中,但是此类城池,军械仓库,粮仓,高塔等处,皆是必争之地,想来若想此时进城,怕也是绝无可能了。 我细细思量了前后种种细节,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后,一个念头忽然飞入脑海,想来只能如此了。 我与宇文琛趁两军交战渐缓,农民军退开休整待继续攻击的交战间隔之时,渐渐靠近城池,我举着圆月弯刀对城头高呼:“烦请通传礼亲王,付延年有要事请进。” 圆月弯刀的寒芒过处,禁卫军将士狐疑的彼此看了看,便赶快前去叫礼亲王,待礼亲王过来时,我赶忙和宇文琛抬头与之相对。 礼亲王会意,便命城头抛下两个铁索吊篮,将我二人接上城头去,待上了城头,我正要说话,却被礼亲王示意稍后,然后将我们领进了城头守军的警戒内室中。 “姑姑听闻未曾在凤凰阁救出王缙,发了好大脾气,”礼亲王道“你们前来,可是知道情形?双方使者可都还好?” “都还好,”宇文琛竟先开口道“这可是怎么了?听闻北溟肥沃富庶,农民自给自足,怎的也有农民军起义?” “这些一时也说不清楚,”我想到使者们还在那阴冷的河谷,便和礼亲王行了一礼道: “两国多位使者,末将画好地图,还请王爷务必秘密谴人前去接应。” 礼亲王有些不解道“秘密接应?” “今次前往凤凰阁,傅介并未随行,且——”我看了一眼宇文琛,顿了一下,但料定那人应当不是宇文琛,且事情紧急,便说道: “末将只是自己思忖着有所怀疑,疑虑使者之中有人与此番****之人暗有关联。” “既然如此,你怎么能单独留那些人在一个奸细手里,可是会危及其它使臣性命的啊?”宇文琛道。 “宇文将军宽心,”我劝道“奸细也好,暗通曲款也好,此时胜负未定,一个谍探,还未知自己的任务执行的可好,也未知自己还有没有下一步任务之前,不会冒冒然杀掉并未发现自己的人们。 只要秘密前往接应,表现一如过往,相信能够诱使此人自行现身。” “那本王就派人接应安排去了。”礼亲王道“如今城中正在巷战,处处战火危险,两位随武艺不凡,但毕竟都是使者身份,出了差池本王也难当干系, 还请二位将军在此处小憩一日,明天接应安顿好了诸位使者,再做安排。” 说完了话,礼亲王便匆匆而去。我和宇文琛则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半响,宇文琛才道“我并不相信我们的人有人与北溟内乱有关,还存着破坏和议之心。” “呵呵,”我笑道“我也只是推测罢了。”我心中暗想,其与内乱有关,未必目的一定是破坏和议,也可能其本来目的便是让使者们亲眼目睹北溟混乱, 这样也好更多安了新越人对北溟的好奇与好感之心。本就是两国政治,何来义与不义呢? 宇文琛又默然了。 许久,才叹道,“北溟朝堂的事是管不了,不过,竟看到北溟京城之中开了巷战,烽烟燃上了朱雀台阁,怕也不是小事。 若是一定是新越趁机插上一脚,于国家而言,倒也并无大错。” 他这一席话说话,倒轮到我无言了,良久,我才叹道“能说出此言,将军也非一介武夫,你们兄弟几人,个个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进益啊——” 我想到宇文免三子之中,这最不好读书,却最是勇武的幼子宇文琛,现在已然是新越的广武将军,带兵十万,又能出使一方,对事亦颇有见地,不由感叹。 谁知宇文琛惊异的说,“你从前认识我?难怪你说那羊皮是二哥拿给你,让你帮他破解的,你也认识二哥?” 我也笑了,道“我是宇文免将军的学生啊,你我是没见过,只听老师提起过,你二哥我自然认识的,我们乃是同窗啊。” 说完宇文琛也笑了,道“也对,付邵的族侄,原本也是新越人,我倒是忘了这回事。那你说,我们现在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啊,”我安慰他道“外面的事情必定是斗争多方早有安排的了,若用得上我们,自然有人会来找我们。 既然礼亲王让我们在此处先休息,我们休息便是了,也不用太过担心。定不会影响两国邦交的。” “哎,可惜没有一壶美酒在侧,”宇文琛说着,双手扩扩胸脯,结实俊美的身形毕现,只见他大手往脑后一摆,道“那我们就此睡着?” “嗯。”我也自是随意躺在一张椅上便睡了。 却不料半夜三更,除了耳边的交战声,宇文琛却还总在那里问我“嘿,你睡着了吗?”“嘿,你睡着了吗?” “嗯”“嗯”……“算了,不睡了,你睡不着么?”我被他逗弄起来,想来他许是睡不着,我只好也坐起来陪他说话。 “你醒了?” “嗯” “你娶亲了么?” “……还没” “我也没有。二哥快要成亲了。” “哦。恭喜。” “我挺喜欢二嫂的。” “…啊?那你二嫂喜欢谁?…”我感到我和宇文琛的谈话在无可避免的向着与这漫天激烈炮火无关的方向发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自己喜欢不喜欢呢,听说北溟就可以听自己的选, 每当此处,我便想做个北溟人,不过,看北溟这鹏城这般混乱,我又觉得做个新越人也挺好。 你做过北溟人,也做过新越人,你更喜欢做哪里人呢?” “……这个问题……不若我们还是说说你二嫂好了……” “你有心上人吗?” “嗯,我有未婚妻了。” “什么时候结婚?” “还不知道。她在战场打罗倭。” “哦,是女将啊,听闻北溟把当年熊怀义将军的女儿封了将军,还封了侯呢。” “是啊。” “你未婚妻什么样子呢?” 隔着月色,我开始想念秦清。 眼前与她的一幕幕浮现,我缓缓道“是个很标致很坚强的女孩儿,相貌清秀,功夫很好,刚开始遇到时,每天揍我一顿” “…原来你喜欢这个口味,口味很重啊…” “后来就慢慢有感情了,说不出为什么,况且,感情的事本就无从说起,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而深,陷进去再出来那就太痛苦了” “哎,可惜我喜欢的姑娘要做我的嫂子了。这命运真是很玩笑” “做嫂子也不错啊,反正新越家族大都四世同堂的,嫂子总归还是能时常见到的。” “这倒是真的。但见不见,横竖已经是嫂子了啊。” “你还不困么?”我打了个哈欠道“我可要睡了呢” “唔,好吧。”隔着月色,看到宇文琛孩子气的撇撇嘴。 我从这边看去,见他十七八岁年纪,长得却与宇文勇、宇文免并不十分相似,估摸着大概是更像他自己的母亲一些,只有眼睛生的是标准的宇文家的孩子。 本来出来去凤凰阁休闲,他也自穿的白色广袖单袍,袖口青丝绣成云虎边,看绣工大约是东都出名的仙绣娘子手笔,从前我也只见过外公有件青色此般样式的, 蟒袍玉带,飘逸如仙,姿态高雅,映着他的娃娃脸看过去有种天然的俊雅。 想到他所说的,在新越实属常情的儿女心情,我忽然也感到了在北溟的好处。 至少,可以从容的追求所爱,表达所求。 第二天一早,礼亲王便急急忙忙前来,说是其他使节已然逐一安顿好,各自并不知其余人等所在,因而应当无大问题,宇文琛也被引下去安顿了住处,而我则急急用过早饭,便随着礼亲王一同去见长公主。 ; 第二十九章 暗度阴山 城外白马古刹乃是中元北溟建国节时人流极旺之地,因北溟人中无论平民或是富商,大都信仰大乘佛教,捐了不少银钱,朝廷也偶尔出面扶植赐建寺院僧舍。 而其间供奉的僧人们有土地和各种特权,与上层人物关系亦是盘根错节,至于佛心佛性和商业利益之间如何转圜,那些得道高僧们大约自有其办法,便也不是我辈中人可以思忖的事情。 如若现在这间宝光寺,便是一个拥有大批农田庄园,院落法器,佛经佛场皆可出租,出外做法事亦有利润,更兼长年放贷,名不见经传的富贵处所。 随礼亲王匆匆掠过长廊,一路行来,见得许多传世名画悬于两侧,其中的《妖梅谪仙》与《云界奔马》二图,更是罕见佳作,布局天成,气韵古雅,神思俊逸, 落笔无痕,着墨剔透,变幻于简单和复杂的浓墨细点之间,高华设色,栩栩如生,让人过目难忘,如若置身室外仙界。 而此时,这白马寺一带,便是北溟诸多权贵避祸,火器营城外营房隐逸所在。自然,长公主也便在此处了。 待我见到长公主时,见她正背对我们前来的方向,穿着一身浅蓝色罗绮长裙,挽着圆鬓。 许是有些操劳之故,额间带着精巧的昭君套,蜂腰盈盈,婷婷而坐,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面前棋盘上正轻敲,我凝神数着,大约七上八下之数,便一停顿。 见我们来了,不让行礼,不由分说,便让我们坐下,递给我两本账簿。 我仔细看去,其中一本乃是历年来大皇子和皇后一方势力在采办火器方面的数目。 而另一本乃是国家相关采买的具体数据。待我仔细凝神各自对照看去,不断记忆估算之后,我也甚为心惊,道“这么说来,如今对方手里,竟有这么多的火器?” “哎,”长公主抚了抚头,有些憔悴道“我们只顾堤防对方自己的采买存蓄量,漏掉了他们趁着为国家采买时,给自己顺便留下的那一份。 国家只要有差事让他们的人去采买,本采买一百只火铳,他们便采买一百五十支,然后将那五十支,变成了自己暗处的火器,昨日遭遇的农民军火力甚为强悍, 竟与禁卫军火器营打个平手,连朱雀楼台都叫那帮被煽动的农人上去烧杀抢掠一番,幸而我早做了些防备,才得脱身。昨天让你带使者们前去凤凰阁,可有什么异象?” “回长公主,”我起身行了礼,拱手道“不出长公主所料,傅介并未跟随前往,应当此番火烧凤凰阁,行刺使者之事,与大皇子一方势力脱不了关系。” “新越那边呢?”长公主用那剔透的眼神看过来,我有些黯然,只得道“新越或也有人事先对此事有所知晓,有刺奸密谍之嫌,然而究竟是何人,末将不敢妄言。 未知如今战事如何,主上可好,可有末将可以效力之处,定当万死不辞。”我想着,长公主此番叫我前来,定不是只让我看看账本这么简单,应是有事要差我,不若我自己提出更好。 “哎,”长公主悠悠看向了天边,道“主上不肯置身事外,一直在带领各路禁卫军,携火器营,在城中巷战, 然而我们未曾料到对方对火器的暗下手笔,所铺排的火器营内外军队协同,仍然未能全然将战局导入有利于我一方,也是因农民军于巷战一事颇有不俗,灵活机变之故。” “也怪我自己,”长公主依旧望着天空,带着一种决绝的声音道“为了引出大皇子和皇后背后的势力,我没有做什么阻止,顺水推舟的让他们将靖亲王与宁亲王同时调出了京城, 我想着,他们既然自知无望顺利即位,必定要抓住我北溟正与罗倭交战这个空子谋事,便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未料到…哎……” “长公主不必自责”我真诚看过她的面庞,缓缓道“智者千虑,仍或有一失,然而已然千虑,纵然有失,必不至毫无防备。长公主可有良策驱遣,吩咐末将便是。” “好,”长公主终于站起身来,道“和你一同回来前往协助改建水师护航镖队的秦琼将军,此番所在不远,我便命你即刻奔赴秦琼将军处,调水师战将, 前来增援,具体增援方案,请秦琼将军与付将军自定。此乃令牌,联络花仗与印信密旨。” 我赶忙肃容接下,“只是公主交待曹钦之事,又当若何呢?” 长公主抬眼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道“事有轻重缓急,如此,你前去调集秦将军处人马,我另着人前去诱捕曹钦——至于劝降之事,你可有十足把握?” “末将不敢说十足,但是应有些把握。”我忽想起秦义与我的地图与药水,便赶忙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道“前往阴山密林处极易迷失,又有瘴气,此二物或有用处。” 长公主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中的东西,笑了,道“地图我收着就是,那药水你难道不必用的?” 我想了想,便领了命,把药水收了起来,又向礼亲王讨了战马粮食与火器箭矢,一并背在马上,驱马狂奔而去。 虽则知道这般重要之事,长公主定然不会只派我一人送信,然而不论几路信使,都是事关重大,我片刻不敢耽搁,只不断整合头脑之中的线路,寻找最为隐蔽迅速之途径,前往秦琼所在嘉谷城求援。 鹏城那边的方向传来的金鼓枪箭声一刻未曾停歇,更偶尔汇入了偶尔一声滚滚炮声。 嘉谷城离鹏城并不算远,走水陆更为平顺,因嘉谷城环山临江,可以坐船从宇治运河转向长江,不过要三四日功夫,于现下的形势怕是行不通的。 只能走陆路。只是我选了条没人走过的路。 周遭全是重山密林,地形复杂,我也只是清楚这条路只要是走过去了,就是嘉谷城了。 但是,这片重雾森林的瘴气和传说也从来没有消停过 ——因为这里,有着新越前朝五代君后的陵寝,盗墓的传说亦是凡百千种,不可计数。 山顶差不多是纯石叠成,一无树木,雨淋日炙,湿热重蒸,加以毒蛇、毒物的痰涎、矢粪,洒布其间,所以那河流溪水不是绿的,就是红的,或是腥秽逼人的,这种都是酿成瘴气之原因。 而山地地面上,林树蓊翳蔓延不绝。 当夜幕降临,那种阴森鬼蜮般的寒意,多少也在折磨我这个独行者的方向感和意志力。 周围的木棉树掠过我的衣袍和身侧,不断旋转开去,行不多时,衣服已然沾满了泥和树上坠落的汁液,膝盖,臂肘的地方都撕烂开来。 我一边驱马奔驰,一边看向天上的北斗七星,不断算着方位和角度,在深夜的密林里,星辰和月亮的相对位置是唯一可供辨认的东西了,密林中满是泥淖和胀满苔藓的绿色岩石,所有空间都几乎被植物塞满。 我不得不一再拿出圆月弯刀砍伐出道路,林中安静的渗着死亡的冰凉,只有马蹄踩在腐叶和泥坑中噗嗤作响,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上攀援着碗口大小的藤本植物,或缠绕,或卷须,或钩吸着乔木。 再往里行去,已然完全不辨天色,不见星辰。我心道糟糕,身子却依旧驱动着马儿向前突入。 终于,在一棵兰花开满老茎的大树上,身下马儿如若魔障的撞了上去,顷刻间四蹄向上,长啸倒地。 忽然,我的眼前有了光亮,胸膛里的心脏几乎要蹦出喉咙,我看到了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装着红色战袍,带着水师甲胄的兵卒, 而在其中高悬着北溟“忠贞不渝”水师旗帜下那个一身金色战甲上横挂红色战袍,烈烈迎风的男子,可不就是秦琼?这是幻境还是现实,我已然完全分不清,只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边呼喊道“秦将军,我是付延年——” 接着,便陷入了一片猝不及防的黑暗之中。 “你中了瘴气,没事,”一个身影在我眼前晃荡,当我确定是秦琼时,全身都如同加了弹簧一般,我迅速的从床上一跃起身,拽住秦琼的双臂,道“鹏城出事了,” 边说,边取出贴身的印信密旨,令牌,和联络花仗,递给秦琼。 “长公主命将军火速回鹏城增援主上。”我说道。 秦琼看完了密旨,却是满面疑惑道,这,可是,这是昨日我刚刚收到的旨意啊,只见秦琼拿出了圣旨,其中内容却是督办来年军粮之事,命他将手头水师改编之事交接,前往协助督办军粮。 我仔细核实了那圣旨上的玉玺,确认无误。心中更是惊骇,便把在鹏城这两天所遭遇之凤凰阁遇袭,朱雀楼台被烧,城中巷战之事一一和秦琼说了。秦琼双臂弯在胸前,顿了一刻钟,道“能确认此道密旨的真伪么?” 我点点头“应当绝无问题。此刻应速去救援啊。” 秦琼想了想,道“好,我这便去整编,但是,我们不能动用水师战船,也不能用密旨调兵,以免打草惊蛇, 既然明旨与密旨相违背,则说明军中有刺谍在侧,且此去一路沿岸应有乱军暗哨,乃不得已为之。” “将军所言极是,那我们当如何行动?”我抬眼看着秦琼。 “既是前往增援城中巷战,重要的是增援的将士和兵器,兵器自可想办法提前运载在商船上, 至于将士,只得传令说乃是前往护航应对罗倭,行至城下再宣密旨了。”秦琼略略犹豫,便回答。 他的神色坚毅如若冰霜,顿时将我心中的烦躁火焰熄灭。 “秦将军要效吴下阿蒙白衣渡江?”我看向他。 月光映着秦琼身上的战甲闪着悲壮升腾的寒芒,让我不由想起第一次初见秦琼时,他骑着大宛千里火云驹,开二十石铁胎火弩,暗藏三个流星锤,锤无虚发,万夫不当的勇将姿态。 “嗯。如此,我这得先去安排准备船只物品。你再休息一下,我两个时辰后来,我们一同前往。”秦琼说罢,只手给我抛来一套紫袍明光甲胄,自己便迅速出了营帐,隐没在茫茫不见的黑暗之中。 暗夜凄厉如若玄霜,盈盈夜色已是寅时三刻时候,待整军集合完毕,便准备上船。 上船时,我却意外发现,在暗藏兵士的商船前面不远处,竟还有五六艘哨用艨艟快船在前不远处行驶。 待上了船,旁边一个样貌似有些熟悉,吊稍细目,身量清癯的将官走来对秦琼道“秦将军,都安排好了。依据我们哨探,嘉谷城入汲河口处,有农民军筑壕阻截, 当年梁山将领柴康之子柴少阳把守,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但不知还有多少伏兵,所以一干艨艟战船已然满载硝铵火油柴草等燃烧物,在前诱敌之用。” “好,有劳盛将军。”秦琼挥了挥手道“传令,全体昼夜趱行,戒备待命。” 我仔细一想,方想起这盛将军似是宁亲王的哨官盛铮,因上次立了功,封了下将军,见他眉目中有故人之意,我也多了几分亲切感。 待行至四更天,前方艨艟战船隐约靠近柴少阳墩台岗哨时,便见秦琼在这边调兵遣将:“周期及、孔奉先、王钦忆!” 三人应声出列。 “你三人各领一路精兵,全部夜行衣为罩,裹了马蹄布,从这边直奔烽火台去,一路以斥候队形潜行,至了烽火台,将其一干官兵缚倒,秘密嗜杀,万不可泄露风声。” 说罢,递出令牌。三人拿了令牌,自引人前去。 “其余人等,战备前进,一旦前方艨艟战船将柴少阳一干兵将诱入欲行接弦一战,立即,投掷火弹,接应战船中诱敌先锋将士。” “是。”众将纷纷应道。 过不多时,前方诱敌势成,一片火起,烧的汲河烈火通红,商船诸将随即策应掩杀,与陆上人马合兵一处,金鼓信号烽火之物已然尽数缴收, 于后方行船甲板举目力看去,柴少阳见四下伏兵,因知不妙,轮刀相迎,与周期及,王钦忆杀做一处,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秦琼见柴少阳悍勇,又恐耽搁时间,便叫盛铮前去增援,盛铮领命引弓射去,箭无虚发,火光愈深,农民军被火光切做多段, 而诸将又操船四下围住燃火战船,不断放箭,柴少阳见此情形,战直天明,忽而掩面而叹,挥刀假做自尽跳下水去,众将又一通放箭,方才有水军兵勇下去把他中了剑的尸身捞将上来。 秦琼惜他英勇,令手下厚葬了,并留下孔奉先与王钦忆守烽火台设置暗哨,其余人等则继续乘商船从速前往鹏城。 ; 第三十章 以彼之道 第二日晡时,全军抵达鹏城,待接近时,便释放联络花仗,城门渐渐打开。 巷战如火如荼,冲入城中红色、金色、黑色的兵士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厮杀声。 炮火和硝烟将夕阳下的鹏城晕染成一片雾色纱罩下血色的城垣。秦琼和我自船上计议已定,待宣了密旨下得船来,便手执紫金轮火尖枪,当先冲杀而入,高呼一声“摆阵应敌”。 “城门处,天覆十六阵,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秦琼高呼道, “天覆阵,乃是是正二十四阵中的乾未,守卫景门的六阵合阵,西北者为乾地,乾为天阵。而景门也是八门中除去开、休、生外,唯一的吉门。 “虎翼阵,突袭向前,鸳鸯阵,围歼敌军”我也跟着秦琼高呼道,将士们闻言各自就位,逐渐显现战机, “风扬阵,西军,风无正形,附之於天,变而为蛇,其意渐玄,风能鼓物,万物绕焉,蛇能为绕,” 秦琼一边冲杀,一边对旁边的副将道,副将领命奔袭而去, “云垂阵,东北军,云附於地,始则无形,变为翔鸟,其状乃成,鸟能突出,云能晦异,千变万化,金革之声,”我自唤过身侧千夫长,嘱咐道。 “其余人等,随我拜地载阵,相助主上!”秦琼道。 我也随之叫道“地阵十二,其形正方,云主四角,冲敌难当,其体莫测,动用无穷,独立不可,配之於阳,”全军幻化方阵,横斜冲杀而去。 火绳枪烈烈作响,刺刀狼筅与藤牌盔甲撞击之声,啪嚓啪嚓打在街巷宅院的大门上,门内的哭声与门外的厮杀声在稠密的枪烟中随着最后的夕阳红光坠入前方兵士的头颅。 我猛然停下来,看着前方一个时长的两臂和两腿迅速地颤动,而头已然彻底不动了,一颗火绳弹打穿了他的头骨,我无能为力,只得放下他继续指挥保持阵型前行,向军务处与后宫方向逼近。 城外似又有援军进入,城内农民军也急急拼出,城头与吊桥上杀伐混战: 伴着夜的脚步,听得斧子砍着轮子,甚至鞭子、棒槌彼此殴伤,风雨不透的箭矢中,车轴挂着车轴,绊马绳与刺刀声,拥堵不堪,四面嚎哭,难进难退。 我已然顾不得那些,只和秦琼彼此脊背相抵,双拳四周指挥着战阵突袭向前。 一个农民军趁两军不意,攀上旁侧用一只死鸡裹着硝铵硫磺和各种燃烧物引燃抛入战阵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战阵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血肉横飞。 接着,一片冲杀而来的农民军便挥舞着镰刀将周边的将士齐齐砍倒在缺口与血泊中,只见秦琼忽的引弓去射,身边弓箭手纷纷引弓,将对面冲杀而来的农民军逐个射倒, 我则开了火铳和火绳枪,在旁边将士重新组起的阵法掩护下向外激射,我无法像农民军那样将所有的物品一并引燃炸开,生怕伤到自己将士,只得一一射击, 旁边的弓箭手和狼筅手也纷纷射轰的箭击刺,渐渐再次组起战阵,将战线向前推进。 不知这是鹏城中第几个硝烟死亡交杂之夜了,整夜火光耀眼,如若白昼,天空满是铁片乱糟糟的吼叫,双方都在呼喊对方主将已然亡故, 以挫败对方军心。整晚箭雨纷飞,头顶也有许许多多纷繁坠下的流矢。直至火光用尽,城中如若暴雨即来时那样乌黑一片,无尽的乌黑飞灰。 “斥候营林宁,王辉,司马乐,速去军务处及各要塞打探主上情况来报。” 秦琼见对方箭雨稍弱,赶忙吩咐道“其他人鸳鸯阵随我突围。” “是——”众将纷纷领命。忽从巷尾转角,看到一列禁卫军服色兵士,正被奔袭而来的农民军绞杀,秦琼赶忙道“上——”众将纷纷扑出,与禁卫军人马刚一回合, 却听得秦琼道“爹——”,平日里我一直听他与秦清皆唤秦义做“父亲”,倒很少听到如此真情流露的亲近称呼,于是我也赶忙大声打着招呼道“岳父大人——” 好在众将忙于战事,也无人来得及嘲笑我此时此刻还不忘讨好岳父大人,大家只继续忙于巷战,“爹,巷战几天了?” “三天,” “没日没夜,农民军补给何来呢?” “城中粮仓我军与农民军不断争夺” “粮仓马坊不都是大皇子账下都尉所辖么?” “现在你看还有所辖这回事吗?谁抢到占稳了是谁的,你小心点”说着,秦义挑开了射向秦琼的两只火弩箭。 …… “报——”前方传来斥候营司马乐的声音,“主上与皇后娘娘等诸人俱在朱雀楼台,台下酣战不已,双方皆不敢炮轰朱雀台,只得在台下刺刀箭矢白刃搏斗,” “速速前往助阵,冲”秦琼挥枪前指,气势如虹。 “报——”王辉的声音,“西门处冯文清将军来援。” “再探——”秦琼一边冲杀,一边大声道。 天气开始渐渐恶劣,阴云连天,过不多时,豪雨滂沱而至,到处泥泞不堪。 天公如泣如诉的浇洗了地面炽烈的火焰,而通红的云层和着雨水染上一种奇幻悲绝的色彩。 前面占据护国寺的农民军据高放箭,用火铳和火绳枪据点袭击,街道被碎石和尸体堵塞,价值连城的古迹建筑玉碎瓦亦无全,密集的火力和箭矢让北溟的禁卫军和多路援军付出血泪代价。 当又一派箭矢和着血雨腥风而来,秦琼身侧的卫兵为了挡开射向盛铮的流矢,被一只火弹直中天灵,直耿耿倒下去,双目圆睁。 而盛铮则疯了一般拿起藤牌带上身旁一堆人冲到屋顶,一边猛烈的攻击一边将燃烧弹并着一大包硝铵硫磺抛入寺中三层高塔,滚滚硝烟与刺鼻炸裂和着血肉横飞。 ,其余将士一拥而上与农民军争夺护国寺的据点。 “报——” “什么事?” “长公主命付延年将军前往西门处,有要事”王辉高声道。 我随即应声随他向外突出而去。 一路彼此掩护,所过之处,昔日的酒楼茶肆、学街贡院、工商大楼、龙津拱桥、当铺钞行、棋坛茶舍、悬壶医堂、世家连院,皆在战火喧嚣中被血与火的手臂揉烂着芬芳美好, 甚至继续下去,会被撕碎,化为瓦砾和炼狱之境,而那些身在其中的芸芸众生,却更不知将何以立命,念及此处,心中痛楚非常。 一片屋倒墙颓中冲出城去,长公主已派了人来接应我前往白马寺西侧院一处罗倭式神庙中,我看了来人给我的长公主手书, 明白曹钦已然连同其所用通信之罗倭富士雪山雪山信鸽一同被诱捕。 便快速进了偏殿,换去身上战火鲜血满燃的衣服,洗去一身落魄颓丧,重新换了长衫,挽了汉髻,贯了发,方才移步前去偏堂。 偏堂中是一色罗倭民间风情设置,古雅幽寂的有禅绸窗幔与窗外风雨相随摆动,榻几上江户尼泥金画砚,两边屏风皆为山水书画: 一侧上乃是新越古画《钗头凤》,一侧则仿藤原时代雪舟画师的《秋风渡》。 两边皆有榻榻米和蒲团。 两只小几上摆着正宗土佐豆腐做的奥殿,竹叶卷火焰三文鱼寿司,伊万里青蓝山茶瓷盘中搁着冰摆着切得薄薄的鲫鱼片,和风海鲜沙拉,天麸罗和鳗鱼汤也十分醇正,还有一坛梅竹和风清酒。 看了一眼四角的嵌螺钿紫檀香炉,淡淡缭绕着清香。 我微微笑了笑“待遇真好,”自言自语罢,方又冲着旁边接应的侍卫道,“时候紧急,把他带上来吧。” 待那曹钦被带进来时,我却也不看他,只是径自拿起了酒壶,和着吃食大快朵颐起来,此时我方才发现,我也是一日未曾饮食了,只因战事紧急,人便往往凝神而废寝忘食了。 待我风卷残云之后,方才拿起几边帕子拭了唇,而后拿了酒送向曹钦道“你也来点吧,当是上路前壮行了,你看这个地方,可是个好的剖腹地界?” 他并不接酒,也不回答,面上微微嘲讽的如同看戏一般看向我,眼神十分老辣。 我便直接将酒坛塞到了他怀里,自己回到另一侧坐下,继续说我的话,“远离故土多年了,不知凑川见时,又是何期了?” 接着,我便从几下抽出一页红笺,轻声读道“肝胆烈衔九命无憾默默出击,大义凛然三生不愧忍忍喋血?——早川琴草” 他仍不说什么,很淡然无谓的用一种轻蔑神色看我。我也依旧不理会他何种反应,继续道“说起来,康秀将军年过五旬,方得了淀姬所生亲子秀爱,视若珍宝,又生恐身后无人,为此不惜在大名中杀伐一切可以威胁幼主者。 淀姬之母,是康秀将军毕生钟情而未得之人,如若我北溟主上钟情而不得皇后娘娘一样,”我用怨毒的眼神和诡异的声音对他继续道, “如今得了淀姬,加上其身后石田、黑田等三位大佬的支持,又育有幼子,贵主北政所夫人虽则手腕非常,却抵不过一腔深爱和亲子之情吧,” 我说着,自己将面前碗中酒喝了一大口解渴,接着道“当然了,北政所夫人自然是可以等到康秀将军殡天之后,与其幕府下大名中的大佬联手,与石田及淀姬一系一战的, 只是啊,康秀将军这个爱子,很快就要死在北政所夫人手上了,到时候将军会如何对待和处置北政所夫人呢? 至于离开了北政所夫人,那么六万石的大名若狭小滨城主早川胜俊 ——啊,也就是早川琴草的亲兄长,那位依附于姨母北政所夫人而得存的弱小武士家族,会向何方呢?” 我看向他,他眼中闪过怨毒之色,却并不做声,只捧起手中酒坛,自饮起来。 我又接着说道“说起来,原本早川家这一代,还有位人物的,那位左近卫大将早川宁西,想必是令弟,听说甚为勇武,本是有可能重振家中基业的,可惜啊,卫羽城中死于行刺了, 说起来,这件事倒是有曹钦你亲自策划的一份功劳呢? 若非你设计将北溟的战船计划透露给罗倭,又设计了魏芙与羽山岛主的联络谍报一线,长公主纵然天纵奇才,也办不到以接应魏芙这样的好名义,一举多得的行刺、离间、偷袭、得手几条罗倭主帅的性命呢? 说到底,还是早川你毁了自己的家族和主子呢。” 他依旧不说话,苍白的脸上一双薄唇噏动,单薄的身子和衣衫一起与窗外的金鼓战袍声和鸣。 然而,他已然瞥了我一眼,不做一语,只继续喝着酒。 “我本是想和你谈谈条件的,没想到你是怀了求死之心的人,并不想与我谈什么,其实,你如此聪慧,应当知道北溟乱了,对罗倭的好处未必就大到何等亡国之境地。 但是,倘若利用这个孩子,搅得罗倭内乱起来,先铲除了北政所夫人,再告之真相。 事实上,康秀将军根本没有生育子嗣之能,而那个孩子,乃是淀姬与人私通所生,怕是不论哪方面,早川家连粉末骨灰都可以不剩下的。” 说罢,我便挥手将袖中的一方贴身汗巾与一只兰草樱花绣罗倭小字的香囊抛过去给他,“其实,这个孩子是生是死,是不是康秀将军所出,于我北溟大事,又有何干? 只是有人已然搅的我北溟流血漂橹,若不以牙还牙,倒像是我北溟乃是一奴性弱国,可以任由人欺凌了。” 未等我说完,他猛地站起来,砸碎了酒壶,俊秀的面庞喘着粗气,一字一字道“你想怎么样”。 “那要看先生想怎么样了,”我并不动,只笑着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几案上游来荡去,轻轻打了个响,门外人领命,将那只雪山信鸽拿来,我将鸽子放在手上左右抚触, “先生是想让我们北溟也回报贵主一场宫斗血雨,回报贵家族一场覆顶之灾呢?还是想助我北溟尽快将此番变乱平息下来,对皇后娘娘和大皇子策动出的一干人等晓以大义呢?” 他愣了一下,却发出寒气逼人而悲惨不堪的冷笑: “你以为我只是一个猜度人心,引得何瑶兰与方均诚彼此猜忌,然后利用何瑶兰的力量策动政变的庸才么? 就凭何家和老梁山那点底子,怎么可能掀起农民军滔天巨浪?” 说罢,他笑的更加凄惨和大声,那种惨烈决绝的声音让我深深怀疑我早已置于香炉中的迷迭香,与酒壶中的加贺鲁加酒,是否合用就可达到动摇人心智之效的时候,他留下泪来,继续道: “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在说我么?如今形势,乃是我多年利用北溟朝政的诸多漏洞,民心不稳,军心有异,诸般问题之巧妙引导,以大皇子与皇后娘娘之手引之爆发而已,我何能浇息此番烈焰,又何能挽回家族倾覆?” 我看他情形,心中也不免动摇,然而,就在看向他脚下的一刹那,我便明白,此番皆是演绎, 而他曹钦,定然能够协助熄灭此番战火之蔓延。于是渐不动声色,只玩味的眯起眼睛看向他去。 ; 第三十一章 英雄气短 曹钦单薄的身姿微微颤抖,脸上如若寒冰渗骨,阴郁的眼眸散发着无可言喻的悲意,整个人如若阳光下踽踽独行的剪影。 而我则静静坐在对侧,一手继续抚着富士鸽,一手渐渐用水晕开了江户尼泥金画砚,摊开羊皮小卷书写起来,很快,写完了字,便径自绑到了富士鸽脚边。 窗外絮絮而起的琵琶语,和着炮火和风雨声戚戚缓缓: 曲调不成情意先奉,转轴拨弦之间时抹时挑,无限心事屏风中绽放,大弦如嘈嘈急雨间间关关,小弦若私语切切珠玉旋盘,两相交接,幽咽婉转,丝弦扣合处无语凝噎, 一曲缠缠绵绵复又慨当以慷,豪迈中似诉衷肠,婉约中又间或万古凄凉,又听吟来,和歌如玉,排成短句,冷涩含情。 “倾一生爱怜,囚以无期无极,乘一叶孤舟,浣一天幽梦,择一世爱侣,怨一径诀别,歌破断弦愁绝,恰若而今。邀当年碧树,秀木连天,一腔风物,两扇如织,何复商量管弦……” 琵琶琴语莹莹相和,孤绝之感和风驰当,又若大浪淘沙无限意,洗尽铅华呈素姿,动魄心惊间扣入深情,款款歌来,尤见格外衷肠。 我见曹钦也依依在听,颇有天公怜我之意,便渐渐叹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曲,是我北溟主上方均诚十四岁时,写成箫语,夜夜在山上吹奏给他心爱的女子的。” 外面琵琶声断,侧门退开,外面安静站着一位气质高雅端庄的妇人,墨绿锦色鸾鸟广袖宫袍,腰间玄黑金色纹样锦带,缀金戈其上,晋式木屐,如意香巾系在身前,捏着一柄短剑。 旁边梳着愁来髻,插一只镶宝鹿鹤同春金簪,穿着铁锈红撒亮金刻丝蟹爪菊花宫装,抱一把琵琶别样不同。 那琵琶颈窄腹扁呈梨,四弦四柱,腹板对开两个银丝半月,负手所持拨面上绘着鎏金浮世绘画样式锦图,鹿颈唐木古意纵横,上首处龙虾俱是白檀,转手则以花榈樱木为之。 琴颈四柱乃是罗倭扁柏,琴体甲以桑木樱榉,乃是直甲上品乐琵琶形态,然又略略不同,四弦皆以绢丝搓成,似若罗倭萨摩琵琶或筑前琵琶一般蚕丝为弦,因而悦动之处别有一种风味。 长公主抱着这柄琵琶堪堪走进来,身后短剑妇人亦跟着进来,关上了门。 不意之间,我看到曹钦见了那位短剑女子时,神色瞬间凝了凝,一股杀气冲上印堂,然而很快又恢复那种悲色情态。 我见长公主进来,便行了礼,退在一边。 长公主挪了挪步子,坐下一侧,轻声道,“这是我的启蒙恩师,也是皇后娘娘何瑶兰的乳母耿嬷嬷,想必你也见过的。” 曹钦的神色变幻皆是瞬间,薄唇轻咳几声,双脚更是在地上斜斜点着。 我见过许多人,撒谎和掩饰时有各种难以察觉的细节动作,这些自然逃不过我的双眼。 “我哥哥和你们秀康将军一样,出身草莽,”长公主掠过了曹钦一眼,“那时候,我们家是何家乡下温泉农庄的农人,只因何老爷要为二小姐何瑶兰选丫头,耿嬷嬷挑中了我, 一手调教我,培养我,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运用心智手段,见我伶俐,最后将我选作了二小姐的贴身一等丫头,也是因此,我哥哥也被由农庄调到何家五羊城中的宅院做护宅家将。 哥哥第一次见二小姐,便惊为天人。也是常情,自小在农庄长大的我们,何曾见过如此优雅俏丽、才华横溢的少女呢?想必秀康将军第一次见到淀姬娘娘的母亲时,也是如此情状吧。” “淀姬娘娘的母亲,也是秀康将军主家的女儿,长公主此言,并未说错。”我在一旁搭言道。 心道便是真情实意,也有有唱有和才好,但也不可分毫言过其实,于曹钦这帮聪明绝顶之人面前,坦然和诚恳的手段,才是最可用的,长公主这一招,也不愧是女中丈夫,颇得对症下药之意了。 长公主并不看我,只淡然的垂眼看了看手中琵琶,继续说道“后来,何老爷家落了难,何家因卷入了当年的文字之案,家中男丁被杀被流刑所剩无几,幸免于难的妇孺们,跟着何老夫人一行人迁到了乡下温泉农庄生活。 那阵子,真是快乐的。何二小姐很随和,一直待下人们很好,哥哥时常被老夫人遣去保护小姐,我们三个沿着五羊城的戈苔山边跑啊跑,那时候,每个人的嘴角都单纯的笑, 二小姐也似走出了家族巨变的阴影,重新开怀起来,那一年七夕,哥哥给二小姐吹了那只曲子,哥哥只说二小姐是七夕生日,那是生辰礼物,可是谁人看不出哥哥心中的爱恋与钦慕呢?” 长公主似有所思,却看向耿嬷嬷,两人眼神中皆是盈盈泪光,如若青衫针上的露珠,剔透纯粹,只听她又继续缓缓道“然而并不多久,梁山流寇来五羊城郊劫掠,何家老夫人和三小姐被劫了去,开了三万两银子要人去赎。 当时何家亲族上下,无人敢去梁山营寨中救人,唯有二小姐何瑶兰毫无惧色,带着我和哥哥一同上梁山,换回了老妇人和大小姐。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二小姐竟与那梁亦生出情愫,做了压寨夫人,我看得到哥哥的痛苦,本想着我们一走了之,忘却伤心的。可是……” 长公主顿了顿,却是耿嬷嬷接着看向我们,悠悠说道: “可是那时候,二小姐有了孩子,为了在梁山立稳脚跟,保护二小姐和小少爷,主上和长公主没有离开,还去农庄里招来了我们这些娘家人同去了梁山。 后来,梁山接受了朝廷招安,之后数年,便是东征西战,而后有名有位的梁山诸将一个个离奇身亡,梁亦私下查访才知道,朝廷原本便是想用梁山诸将去四处剿匪,耗尽实力之后斩尽杀绝。 只是未来得及反攻,梁亦也很快死于暗杀,难以瞑目。 二小姐和小少爷危在旦夕,托我派了人兴夜寻了主上和长公主,又联络了旧时乡中缙绅。 主上带着我们,依靠着手中的官位与乡绅商贾们的支持,建了北溟。 但主上对二小姐有情,绝非是因为她身后的乡绅势力,乃是早就如此了,曹先生是知道的,老奴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为了让老奴闭嘴,曹先生对老奴全家的血洗手段,也一直让老奴难解。 老奴本想着苟且偷生,却不料曹先生竟是倭人忍者。 老奴自知对不住何家,也对不住主上和长公主,这才想尽千方百计,培养谍探,潜入罗倭,说来,老奴在罗倭也已然有七年了,曹先生——” 一时堂中的一切如若静止一般,沉寂如同长夜,点点的风烛光芒晕轮散开,掠过长公主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知哥哥与秀康将军,谁更幸运些呢? 秀康将军从未与他的心上人——淀姬娘娘的母亲,近江的公主,相处过一日,他只是钦慕她,待他能够功成名就去迎娶她时, 她嫁了人,有了孩子,秀康将军杀戮了近江公主的丈夫想要强娶,却将近江公主逼得自戕而亡,于是秀康将军养大了近江公主的女儿淀姬,并终于娶了淀姬。 之后倍加爱怜她,将对她母亲的一片痴心都放在了淀姬身上,便是出外征战都带在身侧。 只是想来那淀姬娘娘,在生身父母被逼身亡时已然到了懂事年纪,对秀康将军未必就那般全无恨意吧,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等民间皆知之事,但似乎秀康将军并不知此事呢。” “岂止是秀康将军不知,怕是曹钦你也不知吧?”我随着长公主允许的视线,定定说道“早川琴草,哦不,还是叫你曹钦吧,你明知北政所夫人是秀康将军正室,却心中钦慕爱恋,也非一朝一夕了吧。 你可知道,一个忍者,是绝不能有儿女私情的,你已然违背了武士的道义,忍者的原则,却眷恋尘世,不肯切腹,不愿自尽,莫非还是舍不下要扶持北政所夫人一生无忧的承诺?” “你设下毒计膳食,让秀康将军永无生育后嗣之可能,竟是为了爱,你们倭人的喜爱,莫非只有占有?”耿嬷嬷挥了挥衣袖,接过长公主的琵琶放在一侧,接着道: “比起我们主上的成全和保护,你们倭人的爱,真狭隘自私的可怜。” 又是一阵静寂,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离开时,却听见曹钦突然说道“我不信方均诚爱何瑶兰,你们的主上早已宠爱了宋贵妃娘娘。 皇后娘娘日日寂寥,大皇子更是遭受排挤——爱却不与之欢好,爱却不与之相伴,爱却总想东想西,患得患失,百般试探,不敢一言一语直抒胸臆, 你们北溟人口口声声比新越开化和自由,可你们所谓的爱,着实矫情。” “那是因为皇后娘娘被你挑拨搬弄的不相信主上的爱,主上心灰意冷,才因为靖亲王的出色而爱重宋贵妃娘娘,况且,宋贵妃娘娘原本就与皇后娘娘气质相似,品貌相类,所以主上才别样青目,你岂会不知。 皇后娘娘所担心的一切,不过是恐怕日后其他皇子继位,对大皇子这样的本非亲族不利,你若早先有一丝劝和皇后娘娘与主上, 到时皇后娘娘与主上诞下皇子,主上多半回因想保全皇后娘娘之心而立为储君,到时又怎会还需要担心大皇子难以保全? 可你不仅不劝,还阻着老奴,暗杀老奴和一干何家丫头婆子数十条性命,更可恨的是,你,你竟然暗害皇后娘娘喝下了再无法生育的汤药。 你有何资格谈爱与不爱?”耿嬷嬷双目血丝满含,手中短剑几欲抽出,饶是她这般涵养历练,历尽沧海桑田之人,也有这般气恼,也确是关情啊。 此言一出,长公主神色也有刹那惊异,想必让皇后娘娘何瑶兰无法再生育一事,长公主也不曾得知。 “你此番是想回罗倭协助北政所夫人夺取权力,所以故作消失的么?”我忽然笑了,放开了手中的富士鸽打开窗棂,鸽儿在雨中冲天而去。 “不必费心机了,你再也回不去了,北政所夫人这位秀康将军的正宫娘娘,你心爱的人,将也不会再相信你的扶持与爱,”我瞥了嘴道“很快,这信鸽便会把信带给秀康将军幕下大名第一人德川将军, 德川将军与北政所夫人一派,则会很快据此和诸多证据,推断出你倒向了淀姬夫人,并为之借种生子的传闻, 我想,以你的智计,便是将这一切耿嬷嬷设计北政所夫人的手段,都说是你麒麟忍者,鬼才曹钦手笔,北政所夫人也丝毫不会怀疑的” “你——”曹钦单薄的身体和青灰色的长袍不断抖动,噗的一声吐出鲜血来,却又定住身子道“你把鸽子射下来,我随你们去皇后娘娘那里领罪。我会弹压一切。” 长公主向耿嬷嬷轻轻点了点头。 …… 当我一人当先再次回来,冲到朱雀楼台下与秦琼、秦义、盛铮等诸将会合时,风雨已然消歇。 整个朱雀楼台之下血色尽燃,而楼台事实上,已完全被禁卫军和凤翼城叶成筹将军的援军占据,也已然被登上一半多,只剩下最上方的瞭望台边主上和皇后娘娘及其身后亲卫的身影。 火光冲天中,我催动内息努力讲六识发挥到极致,只依约听得主上一直在努力劝勉皇后娘娘,一声声唤她“兰儿”,保她大皇子无事云云。 而那皇后娘娘只站在最临风的高空处,却无人敢将她射下,身边亲卫也无人敢劝勉拦截她。 我依稀看到她的容颜,那是一张气质与宋贵妃很是类似,只是年纪略长些的苍白面庞,梨花带雨,惊鸿照影的泠然感觉如泣如诉。 皇后娘娘怎会登上这朱雀楼台呢?难道只是为了瞭望台可以便览鹏城战况么? 而主上为何也在此对峙呢,这般姿态,分明是心软,男人心软,则无非便是有情。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方是人之常情啊。 “哎,孽债啊”秦义将军擦干唇边的血液,摇摇晃晃靠在秦琼身上,叹道“主上为何要痴迷于这个女人,当年早已说了,此二人不能留,主上却以是故主家眷,岂能加害。 任其放肆,封予皇后皇子之位,愿其顺心,却不料使其做大为害至今,此番鹏城涂炭,主上为何还不醒悟啊!”说完频频咳喘,唇边血液溅落。 我赶忙上前,与秦琼一同扶住老将军,但不知道他伤的如何,众人皆是万分担心,不叠的想劝秦义将军先回后方休息,却不料他决绝不肯,只喃喃与秦琼诉说一般,絮絮说道, “这些年来,若非主上一直只要皇后娘娘稍微恳求,便免不住答应她各种事由,靖亲王与宁亲王怎会同时被派去战场,若非主上一再纵容,皇后与大皇子又怎能有今日之乱? 皇后娘娘怎可如此绝情,多年以来主上的痴心,真是令人叹息——” “但是这次,还是皇后娘娘主动先保护着主上藏身朱雀楼台的啊,”我听秦义将军说的气愤,便也劝道: “楼台上主上正在和娘娘述及此事。怕娘娘对主上也未必是全然无情的吧。” 而我心中却不由得想,若是皇后娘娘对主上全然无情,倒也不至于看不清一切利害关联了,怕是原本两人有情,却彼此错意,在误会和错误中酿出此番大祸,实在令人叹息伤怀。 秦义将军张口正要说什么,却听得远处一阵大声的骚动“报——” 远处禁卫军斥候扬声道“大皇子率农民军从东北突围,落入护城河中溺水而亡。” 一字一字,似说与楼台上人听的一般,说完,还将一副尸首,抬到了朱雀楼台下,经过我们身侧,又一步步向朱雀楼台上抬上去。 后面随之而来的是长公主的车架,和后面缓缓灰着脸色下了车跌跌撞撞的曹钦,还有短刀相护的耿嬷嬷。 我抬眼看了路过我面前那位大皇子。 他生前未能得到机会带领一兵一卒,此刻却穿着全副金灿灿的北溟盔甲,红色的战袍将他已然没了生气,略显灰白而浮肿的面目显得颇为残忍。 旁边是精钢打造的贴头盔,连湿透的发丝上缠绕的发带与头盔上的发带都是一派金光。 我心中猜想,这便是当年梁亦的盔甲战袍了吧。 虽然城中农民军残部仍在殊死抵抗,然而这等悲剧与死亡,似已然便是一开始就层层铺排注定的结局。 世间万事,天若有情,无从追述。 正念想间,便见得那皇后娘娘,跌跌撞撞如若疯了一般从楼台上冲下来,一把抱住大皇子的尸首,半拖半抱,与向上抬着尸体的卫兵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上了瞭望台。 在那里,她嘶吼号哭,原本美丽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她眼神里的仇恨与火光,穿透人的身躯,发出一种悲鸣长啸般的凄惨和悲痛。 “快,上去保护陛下”秦义将军嘱咐秦琼将军和我道。 我们赶忙蹑手蹑脚向瞭望台爬去。 刚过台边,便看得那皇后娘娘似疯了一般扑向主上,慌乱中,我再次扣动了袖中的暴雨梨花针,并不知她是否中了针,可看她的威势竟仍在向主上冲过去抱住了他。 我心中高呼不妙,却见她忽然面上惨笑舒展,似痛苦解脱一般松了手,之后跌跌撞撞跑回了大皇子的尸首一边,用尽力气将尸首与自己紧紧相拥,翻身坠下了朱雀楼台。 我忽的明白了,她原本是想最后抱一抱主上而已,而那些怨恨凄厉甚至于仇恨的神色,或许原本,就根本不是因为主上。 人生长恨,不过是知己难求,爱而不懂,懂而不爱,情之一字,千古难议。 “兰儿——”主上凄厉的呼喊起来,那声音无限悲凉,高悬在鹏城最高的地方,如鹤啸九天一般。 只见他闪电似用生命一般扑向坠下的皇后娘娘,却只抓住她衣阙的一角绣帕,侍卫们纷纷冲上拦住了他,而他却一把跌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抽泣起来。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帝王的眼泪。然而,我竟心中酸楚,有种欲一同落泪的莫名感受。 ; 第三十二章 悲天悯人 风猎乱香自踟蹰,烈焰烬,层浪凌。 过尽行云,犹自与谁居。 朱雀香殒焚心筑,意平平,话区区。 霜剑风刀,执着幽兰操。 不似少年山头雪,笛意释,恨难销。 ——《北溟史诗·昭仁皇后记》 “兰儿——”主上凄厉的呼喊起来,那声音无限悲凉,高悬在鹏城最高的地方,如鹤啸九天一般。 只见他闪电似用生命一般扑向坠下的皇后娘娘,却只抓住她衣阙的一角绣帕,侍卫们纷纷冲上拦住了他,而他却一把跌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抽泣起来。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帝王的眼泪。然而,我竟心中酸楚,有种欲一同落泪的莫名感受。 朱雀台上皇后娘娘最后的身姿我至今犹然铭记: 她那惊鹄半翻髻上的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在风雨摧残中狼狈不堪,钗鬟松垂,而发丝临风和素颜苍白竟有一种凄艳诡异的美, 镂金丝钮牡丹花纹后袍临风挥出一抹绚烂弧度,裹着大皇子披着黄金战甲的尸身,却如若一个母亲裹着一个婴儿一般,温存悲挚的刹那翻身坠下楼台而去。 如若一只周身浴火奔袭极乐的凤凰,在散发着周身凄迷的美丽和摄人的最后一抹血一般如泣如诉的风采之后,陨落台下泥泞,葳蕤蛾眉成艳骨,芳魂渺渺屏风去。 主上捧着抓下的最后半片衣阙,像个孩子一样悲泣起来,那哭声嘤嘤嗡嗡,抽泣如若一个孩子,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此时的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万千仰慕的主君,不再是一个曾经追敌千里,身负六箭而犹自悍勇,斩将夺旗如若寻常,历经沧海桑田,沙场白骨,朝堂暗算的当世英雄,而只是一个失去了此生挚爱的寻常男子。 然而,这抹动人的柔情却让他格外可怜可爱。 此时,所有过去所知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爱,因为义气,他留下别人的孩子,给予尊贵的身份,留下别人的爱人,给予至高的地位,可依旧一生未能得到这份感情。 因为爱,因为不舍,他选择去爱一个爱自己的,却与对方类似的女子,与之融入一生的感情。 但是,或许一个男人的一生,只能那样纯纯粹粹的爱过一个女人吧?这方面,我并没有什么沧桑悲情的经验,也愿此生不要有这种体验才好。 此时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几个月的一切处置中,方均诚用他的行为,将这种爱,充分的演绎,以致于此番之后,直至他去世前的岁月里,宋贵妃娘娘都未曾原谅他,不愿再与他如若从前。 他遮掩了皇后与大皇子的煽动农民军起义,焚毁鹏城重要建筑三百多座,导致禁卫军和火器营以及前来救援的将士两万三千余人丧生的罪恶。 下令厚葬何皇后和大皇子,享有一切哀荣,追为昭仁皇后—— 这或许于世事无足重轻,也算得安然抚慰那些惶惑的曾与大皇子勾连的乡绅之心,可是,对宋贵妃娘娘一片真挚的爱恋之心,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孽债呢? 如今想来,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愿得此一心人,白首不相移,于男人女人,或许,才都是真正的好事。简单,也便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美好吧。 …… 待我回过神,看了看身旁也已然攀上朱雀楼台,瘦骨俊逸,脸色惶惑伤感的曹钦,忽而悠悠轻声一叹“其实,你并不合适做一个罗倭忍者的,你更像一个罗倭的士大夫贵族,而不像一个武士啊” 不出所料的,他对我这句由衷之语表现了无比的鄙视神色,而后也轻声道“若没有我出面密,若没有我信诱大皇子,他怎会携着农民军领袖入了东北面的埋伏圈,又怎会被人溺死的呢? 莫非你真当大皇子那般无用,会自己溺死于河中?” 我没有再说什么,就静静看着台上,却听到曹钦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既然如此相爱,却要如此别扭,还不若新越礼教森严,只凭命运而不做情感的好。” 这言辞间颇有唏嘘之意,我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轻轻吟道: “最是人间留不住,花辞碧树长叹息,年年繁华游子颂,岁岁花落吟成愁。松柏乔木摧为炭,可堪沧海成桑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何人对月风。红颜老却平生事,白头乱发夕如梦。朱雀楼台烬火海,风烟尽燃凤凰阁。” 说话间,主上跌跌撞撞下了朱雀台,神思不属,衣衫凌乱,身边宦官侍卫齐齐格挡。 长公主从另一侧扶了耿嬷嬷过来,先命盛铮送秦义将军下去休养伤势,又让秦琼前去城楼换防礼亲王及其胞弟——主上的八皇子睿亲王方辙。 叶成筹将军被派去安排四处排查房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和打扫处理后续剿灭事宜。 随后,她转头看见了我和身边的曹钦,略略皱眉,忽而说道“你二人去排查城中重点要害,务必严密,入夜时我派人南门接应。” “是”我们两人一同说道。 而我因为被和曹钦放在一处,并成为“你们”而心中颇有几分不悦,当时我毕竟年轻,被和一个倭人论为同类感到颇为羞耻。 然而于长公主和曹钦这般惯见了天下风雨的人,其实却完全无所谓同类,只意得同利害共进退,会得同情同理之心,所以竟无人觉察我这点小心思。 我与曹钦和身后十四个禁卫军被编做一队,一同城中重点排查各个达官贵胄府邸,及所在胡同街巷周边的民宅院落和可疑人物,藏身的农民军贼寇被一一翻查出来射杀, 如若血洗一般,然而我心下也明白,如若此刻排查不严,那便是给今后北溟鹏城居民安稳留下隐患,而曹钦更是手起刀落,全然不似他的外表那般羸弱不堪,文弱书生。 想必杀伐之事,在罗倭是更为常见吧。曹钦似乎想通了什么一般,竟不时想与我聊上几句,因着周围禁卫军皆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道他乃是叛变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投诚的重臣, 对他也颇为和睦尊重,而我却不然,罗倭在新越的种种嗜血残杀较之在北溟内陆并未留下什么印象而论,要让人刻骨的多,我一时半会儿难以转圜态度,也是人之常情。 我只是指挥着禁卫军一家家排查,沿路清点伤亡,以备后续。 而曹钦则咳咳喘喘,娇怯不胜,摇摇晃晃的一时杀人一时过来点评两句“虽是一时压下了农民军,终归付相公还是要好好处理此番个中矛盾的,毕竟施政到平头小民那里, 无论何等仁政,终能生出许多祸患。这便是你们北溟也好,新越也罢,最大的难治之处,人口众多,思想参差不齐,而刁钻钻营之心思,则由上而下蛀虫漏洞,难以胜数” 又或是“虽是废了封妻荫子之制,然而军中,官商中,世袭如故,父子相袭,兄终弟及,高门大户,五祖之内血亲通婚联姻,一个个皆成圈子同气连枝,共同进退,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牢固同盟。 虽则军士以招募为主,官员亦有科考举业,但中上级将帅官员,却并无多少改变,脱不出新越千年来的篥臼。所以虽则说北溟与新越形式各异,而其内在本质却并无多少差异” 我起初并未理会,然细细思忖,又似乎有他的道理,便也随着他探讨起来,竟觉得获益良多,看向眼前这个身份乃是敌国忍者,而身量病弱不堪的人,却散发出极大的生命张力,在主导我的思考,我也是醉了。 只回说“你不觉得你的转变有些太突然么?什么时候你又对我北溟忧国忧民起来?” 他挥手指挥禁卫军去排查大户人家的暗格等等之处,边对我说道: “我想,或许一时间,我们不一定是北溟的敌人呢。此时毕竟北政所夫人和德川将军正面临权位争斗,而我罗倭所以千年来不断侵犯,也无非是我国诸岛火山地震频发, 即便以大和之魂一力振兴,植被遍布荒山,人们做事勤勉认真,但终得图得更广阔安稳之地,以安国民,至于究竟是占据何处,也无非是何处弱小,我们便攻伐罢了。 我们倭人,历来只敬佩能打败我们的人,所以你之前所言,淀姬会记恨秀康将军之语,那确是以你北溟人之心,而度我圣罗人之腹了。” 我见他竟以如此霁月清风的姿态,犀利果决的自信,却说出如此言辞,竟让我无言以对。 只得回他一句“好,我们看不懂你们倭人之心,爱上人家的妈妈娶不到就去娶人家女儿,还有你,爱上自己的姨母,还绝后自己的姨夫,这都是何等体统?” “体统为何?还不是人所定制,传承而已。”他淡然无所谓的笑道。 “我们倭人便是如此,如若新越中古盛唐,唐明皇和自己的儿媳妇成就千古佳话长恨一词,清平成调,而白居易先生还不是娶了自己的姨母,唐太宗还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又如何,还不是如今你们新越也好,北溟也罢,心心念念不忘称颂的汉唐盛世?所谓体统,不过是自我束缚,僵化思路之说,我圣罗武士,从不知此道。” 我饶是个有涵养的,也被他再三戳弄,闹的沉下脸来,道“曹钦,你搞清楚你还是我们手中可能处决的罗倭谍探,能少得瑟少得瑟,你们罗倭一贯推重谨慎谦卑的姿态, 因为这种姿态最容易避开祸患,招来好感,而你——你们没有体统,那你尊重你们的传统!哼。” 想必那时我的神态,在曹钦眼里,定是个孩子而已,他登时哈哈大笑道“我想,你们长公主不会杀我的。我倒觉得,没准她会派我去新越吧。咦,下一家是付邵的相府了” 说完,他也不和我多说,径自咳喘着大步前行,诸多完全违和的形态在他的身上竟然毫无违和的存在,而我,心中竟并不反感他的说法,只是对他的残忍实在忌惮和恐惧吧。 待进了相府,邢秋燕已然和管家迎上来,拉着我左看右看,嘘寒问暖。又说付邵已然提前安置出去,农民军并未攻入相府,家将府兵奋勇云云,说话间已然搜罗了几间屋子, 曹钦又拿起家中人事财务簿册翻看,清点人员,待确认无误,方才出去走向另一家。邢秋燕送到门口,待曹钦略略走远,我方轻声问向邢秋燕道“我外公府上缥缈、娉婷,那两个丫头呢?” 邢秋燕也左右掠一看后,牵了我手与我轻声道“我正思忖何时同你说这话呢,那新越的宇文琛将军前几天趁乱闯到府上讨要这两个婢子, 我说人不在,他便不肯走,那时外面战的漫天烽火,哪家不是紧闭家门生恐乱军入户洗劫,怕的夜不能寐呢,我见他年轻鲁莽,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这两个婢子又未上簿册,我也便不做得罪,让他把人带走了,你可是不允?” 我看了看邢秋燕,心中有的东西升腾起来,随即落下去,只淡淡笑道“怎么会,不过两个婢女,送便送了。” 邢秋燕面上,仍是那般夸张的笑容。 我回身跟着渐渐走远,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打算去长公主那边前,先前去秦义将军府上探望一下未来岳父大人伤势,至于宇文琛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待使者们一切安顿妥当,送别时再问不迟。 心下思忖定了,便和曹钦等人告了辞,向秦将军府上而去。宇治运河与汲河交界一带,原本是北溟最为风雨富庶之地,如今经此变乱,因此带地界上有一反复争夺之粮仓和军械司, 此二处战斗十分激烈,不断争夺,据禁卫军们说,此处北溟禁卫军几十人中一战下来只存一二人,几天几夜皆是双方兵将能够听到彼此队伍言辞呼吸之切近,彼此白刃格斗多场,火器对击无数, 所以周边毁坏十分严重,秦将军府上连大门和墙垣都被火绳弹击的如若断壁残垣,更不若附近民居民宅了,卷入战火中丧生之人亦不是少数。 诸多宅子仍旧火光汹汹,而阖家遭遇屠戮,院墙变为据点的也并非鲜见。兼之此处因沿河而做道路,并非相府那边宅子门前皆是宽阔大街,而是百转千回,小巷重重,极易设伏。 故而一道此处,便见满眼横尸累累于街巷,血色尽燃,惨不忍视,我想到那罪魁祸首曹钦,竟可以大言不惭的留住性命,而如此多无辜百姓将士,却惨遭横死,心中升腾起阵阵说不出的难过。 扣了门后不久,秦琼便出来迎了我进去,说是秦义将军伤势甚重,还未苏醒,我与他又说了说街巷情境,两人都是长吁短叹,复又说起秦清,才稍稍缓和。 ; 第三十三章 与狼共舞 中夜幽深,秋意丰盈,月华如练,在浑厚的墨蓝黑夜里,一切静谧,寂寥,只有城中隐隐发出的清缴排查之声,仍然昭示着乱世的嘈杂喧嚣。 沉寂于夜色中,冥想的幽寂感亦可得无限纵横情状,翻云覆雨,等闲变却,种种心神探查,羚羊挂角,无迹相求。 终于忙完了躺在黑云婆罗褥塌上的我,解了外袍,只着白色里衣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闭上眼睛。 这间白马寺凭栏阁的一应偏厅厢房,已调整为暂时安顿使者所用,为了便于照应,我也分得一间暂住。 长公主以节庆为名,在战火前便提前挪出到白马寺隐逸的一应要人,以及禁卫军外营火器营的人马皆毫发无伤,白马寺及其广阔的田亩逃开了炮火, 虽近在咫尺,这未经过硝烟的一片浮屠绘画,轻纱罗帐的卧房,仍让我频繁想到秦义将军的府上和附近街巷的惨状,真是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啊。 想到这里,复又想着晚上付邵和长公主交待的差事,感到责任颇为重大。 因此番农民军的暴动,主上也觉得必得穷究根源,考察民情,这件政务自然是付邵责无旁贷必须组织的。 而以付邵的一贯风格和手段,皆是暗查使和明察使多路齐发,使者队伍精简,而层级各有偏重,且彼此并不知晓对方是何人,更不会知道彼此的追查方式和追查目标, 也是避免官员之间的互相通气,以及所汇报之结果不尽不实之类所备的后手。 我则自然便是付邵此番差遣的暗使一路了。 待与付邵这边接了旨意,就和他彼此关切一番,我也和他说了家中情形,付邵听完也道: “相府那边若非有匪徒刻意攻陷,应无大碍,那方地界处于宽敞大路,不便设防和设置据点。 周边又无何高大楼台、交通要害、粮草军械仓库、重要警哨或是兵家必争之所,因而想来几日时间内尚无大碍,倒是秦将军那边,怕是让人担心。” 我也唏嘘不已,与他话了些家常。这才被长公主叫去赴命。 却不料此次刚一跨进长公主议事的厅堂,便被一通雷霆训示:“本宫命你与曹钦一同清查重要民宅,你为何中途私自离开?因私废公,该当何罪!” 我看向长公主时,见她近香髻随意松松挽着,带一只落英缤纷翡翠头花,云霏妆花织彩百翼飞蝶飘群,外面松松披一件八答晕春锦长衣,直直坐在一张梨花坠角长桌后, 桌上笔墨一应齐备,她却并不看,只厉色看着我。 侧立于旁边,戴圆檐边文官帽,着苏杭染青蓝色文三品孔雀补窄袖朝服袍挂的俊秀中年——长公主西席,也是此番与新越协同谈判的外交使节之一的王庚之父——王缙, 也是一脸不知劝与不劝的样子,冲我微微摇头。我只得赶忙跪下请罪,这竟是我来北溟后第一次下跪请罪,且心中一团迷惑。 “末将有罪。” 长公主又继续不依不饶道“你可知让你与曹钦同往,是何用意?” 我忽然心底有了一丝惭愧,嘴上却只答道“末将愚钝,还请长公主示下。” 长公主顺手将旁边的几页纸笺扔与我,“明知故问!” 我拾起那几页纸笺,看了看,乃是随我们一队中长公主安插的密谍所写,里面详细记述了曹钦都去了哪些宅子,对哪些宅子特别熟悉,对哪些宅子的机关暗格熟悉到可疑的程度, 在哪些宅子里搜出了人,又如何处理的,何处可疑等等。我经长公主一问,方才明白她名我与曹钦一起,乃是想用我的谍探观察力,和曹钦的表现,将暗处可能勾连的达官贵人们心理有个自己的底子。 我仔细看过后,又细细回忆,赶忙道“末将请待罪立功,末将于此之外还有若干细节可供长公主取用,可否以纸笔与末将,末将写与长公主一观” 言罢便见长公主眼神示意,王缙取来笔墨与我,我只得跪着捉了笔,将漏查细节一一补齐,待写完,王缙又来取了,递与长公主看过。 长公主容色稍霁,静了片刻,方才又道“你的本事,自是那些军中斥谍无法相比的,可是你的纪律,着实让人生气,本宫对你期望甚高,若你不是中途前去看望秦义将军伤情,后面多家情形,有你观察探看曹钦,总是比别人放心的多。 虽则主上宽仁,并不打算目前便对过去有所勾连的朝中达官有何举动,期望其改过自新,但是心中怎能不知轻重敌我,各人角色分量? 你观人于微一道,甚有所长,本宫才与你此番重任,你怎能如此糊涂?便是秦琼将军,都是换防完毕报假允准才回府照顾老父的,而你,你——”说完粉面微红,有些气喘之色。 王缙赶忙从侧手几案上拿过递上参茶,轻声道“长公主息怒,诸日以来辛苦,切莫动气,凤体要紧。” 又看了看我,神色柔和道“微臣以为,付将军此举,也是人之常情,虽则未能体会到长公主的一片苦心,但甚有悔意。且付将军连日来也是辛苦非常,许多功劳在身,还是让将军起身说话吧。” 长公主接过参茶,也不看我,喝了几口,叹了口气,方才轻声道“起来吧,我北溟男儿,不兴跪拜之道” 王缙赶忙过来扶起我道“付将军也莫要见怪才是,长公主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长公主对将军才干甚为爱惜,方才如此,付将军也不要难过才好。” “怎会?”我抱拳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况且本就是末将愚钝,未能及时洞察长公主心意,还请长公主责罚。” 堂中很是安静,明晃晃的烛光四处照的明如白昼。 过了一刻钟,长公主引完参茶,接过婢子递上的帕子拭了嘴,又漱了口,方才缓缓看向我,神色淡淡道“本宫确有要务要交给付将军,但是此番要务,颇为危险,亦要担很大干系,” 说到这里,长公主看向王缙,王缙会意绕过长公主坐塌后水墨刺绣屏风,从后面取出两件金光灿灿的盔甲。 我凝神看去,一件便是大皇子身故时所穿那套梁亦的金盔甲,尽管风雨炮火刀光之后,上面有各色刀影未可全然去除,但是擦拭一新之后更显得光芒耀目,甚至让人目不暇接, 另一件则是我在卫羽城中所得罗倭精品金盔甲,可是我已然为了谋一处宅子,将其典当了,长公主又如何得到的呢? 正想着,王缙便缓缓递过两件盔甲来,边温和对我说“长公主知道付将军极喜爱这盔甲的,后来听闻付将军典卖了一副盔甲,又是上品,专程买了过来,就想着哪天将军立了功赏赐给将军。 又见付将军看到大皇子身上盔甲时眼睛都看直了,便私下差人收了清洁内衬,擦拭一新,给付将军备着。付将军,长公主待将军是极有心,极爱重你的才华的啊。”说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接下盔甲。 我心道此番不知任务得多九死一生,方备了这两件厚礼,然而便是不备这厚礼,长公主若是差我去执行那九死一生之任务,莫非我身为军人,便可以不去吗? 所以这份深情厚谊我还是领情的,至于面上,自然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知遇之恩的样子,接过了沉沉两副盔甲,声情并茂道:“长公主大恩,末将肝脑涂地,定当报效国家。但凭长公主差遣。” 长公主见状,眼神示意我将盔甲放在一边,又名我坐了,王缙也在一旁侧手陪坐,又命婢子上了茶,待婢子退下,方才正色道: “此番付相公差遣你去暗查民间乡间土地情况与民间管理情形,我安排了一个人同往,只当是你的随从,我随后会说与付相公知道的。” “是。”我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妙的感受,眼神看向王缙,一眼之间,我感到我不幸的猜中了。 “曹钦与你同往。”长公主继续道“曹钦的身份你知道,原本此番用他诱了大皇子和诸多叛将贼子就死,平息了祸患,便想诛杀了他,永诀祸患, 却不意他对我北溟民间民情之观察了解颇有见地,于是我便只得虚与委蛇,示意他准备与他及其身后北政所夫人、德川将军一派势力合作,不过是要用他协助你将民间的事由查探的更有助益些。 让他随你一同暗查,除了你可以想办法套取他的思考,使你完成付相公交办的差事更多个思路。 更要紧的是,在你们一同查探的时间里,你要给我把他看住了,不得让他能够和罗倭通上任何消息,我们自然有谍探人员会假扮他与他的主家通信, 一旦你发现他有异动,立即出手诛杀,便宜行事。 总之,在事情整个了解之前,尽量榨干他现有的思路,之后,将他杀了就是了。 这个倭人,多少年来不知一个人搅和死了多少我北溟将士民众的性命,还曾暗杀何家仆从,谋刺耿嬷嬷,且又知道的太多,绝不可留。” “是”我答应着,继续听她说道。 “不过,曹钦智计无双,你可千万要小心谨慎,本宫对他的态度想法,他也未必就一丝不查,你也要小心自保,以免被他杀了。 你不要见他火山伤寒发作时这般羸弱情境,就小看了他,他当年一个人血洗何家时,武艺亦非寻常,且出手狠辣,你需得处处小心自保才是。 如若你此番任务未能完成,身死人手,或是让曹钦与罗倭寻到机会有所通信,那你也便不配本宫的看重。你可明白?” 长公主言辞冰冷,语气却温柔和蔼之至,或许,是想以那宽缓的语气语调,来弥补那真实的残酷和无情吧。 然而我本是斥谍子弟出身,自然也知道此事本就如此,便也很真诚的应道“末将明白。” 我出来时,王缙与我一同回我们这些使者所在的院落,又一同到了我屋中,两人就屋内一张方桌两侧坐定,说了会子话。 “其实,长公主对付相公的一些查考人员安排,是有些疑虑的,长公主见查考人员虽然官位、性格、明暗使者,多线之间的瓜葛等等皆无问题,很是欣赏付相公的才干,只是——” 王缙看了看我,对着桌前烛火,幽幽叹道“只是这些官员,无一不是官宦人家出身,便是你,又何曾务过农,见过县衙胥吏,了解过基层田亩稼轩之事呢? 虽则这也并非人人皆要通晓,但是无一人有过通晓,便有些纸上谈兵之嫌了” 说到此处,我忽然又有了些领悟,心道这长公主却非寻常人物,无一次铺排不是一件事情要能办的一箭七八只雕一同射下来,全然不按常理出牌,却有极是缜密, 这虽也有身边耿嬷嬷、王缙这些人物的献计献策,但也不得不说是个天生优质谍探了,难怪秦清对她如此崇敬。“ 长公主的意思是,那曹钦原先在罗倭乃是农户村舍出身,后来接姨母与兄弟之势才得培养看重,成为武士的,他对稼轩农牧之事,基层县官乡绅胥吏之管制模式,有另一重了解么?” 王缙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付将军是聪明人,不仅如此,且他身处北溟新越文化之外,又深谙北溟官场之实,角度观念定然另辟蹊径,兼之长公主私下观察,此人对付将军并无恶感, 颇为愿意与将军探讨,故而将军可真性情引导,使之多做策议,也得兼听不同之语,博采众长,其中拿捏,将军自然有数,我也便不多说别的了,” 说着,解下腰间一方黄玉雕成关公纹样的玉佩给我,“但我仍怕那曹钦狠毒老辣,久经历练,对将军有何算计,所以也白多嘱咐将军一句,入口吃食等等的注意就不说了, 暗哨武校学的应当够用,万一他有何后手联络,付将军可凭此玉牌随意寻找附近最切近的官差驻防之人借兵围剿,此乃长公主不二私印,万一有变,或可助将军一臂之力。” “如此厚礼,我怎敢收?”我叹道“况且此乃长公主给先生爱物,我乃晚辈,又是王庚同窗,怎能为自己安稳,便夺先生护身之物?” “拿着吧,”王缙边说边开了门,“我在公主身侧,能有何大用,举凡人物,皆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方是大善啊,阿弥陀佛。” 说罢他微微向我一笑,便径自回了自己房中。 躺在床上的我再一次梳理了前后各种事务,将其中的彼此矛盾处又细细思索,八九不离十想明白了真正目的后,深深叹了口气。 摸出王庚所给的长公主印信玉佩和付邵的暗使联络政令和信物,细细看了这几件或许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东西。 ; 第三十四章 乡情怯疑 难眠之夜。我再一次在脑海里梳理了前后各种事务,将其中的彼此矛盾处又细细思索,琢磨,八九不离十想明白了真正目的后,深深叹了口气。 摸出王缙所给的长公主印信玉佩和付邵的暗使联络政令和信物,起身批了外袍,和着窗棂月色,细细看过这几件或许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东西。 这方青龙偃月关帝黄玉珮触手温润,色彩极为艳丽,带着金黄色,红色,还有一些淡蓝色,玉体本身便是难得的上品,兼之将红色部分巧妙雕出了关二爷的红面, 淡蓝色则雕做关公长袍和刀锋,其余之处正是帝黄玉雕出,人物与天然玉体浑然一体,栩栩如生又瑟瑟临风,背面则因着以花果体书刻的“巍然正气若栖霞”几个字,与长公主通关印信一式字体。 我贴身收了,方又看向暗使联络用的令牌,乃是北溟龙蟠剑身纹样,背刻雷令符文,以雷击枣木造成,长五寸五分,阔二寸四分,厚五分,四侧围刊二十八宿名。 我又细细看过了旁边的信物麟符,而后小心翼翼将两件要紧东西一并装在原来的湖州锦囊中,系在腰带上。 推门出去,中庭中是随风轻轻摆首的龙舌兰和苏铁,还有溟榕树和桃花心木的新芽,月亮大而明亮,让人有了种种因举头望月而低头思乡之感。 正当我打算回去时,却不意宇文琛的房门开了,走出来的宇文琛只穿一身辽锦白丝里衣里裤,头发随意束着,扎着白飘带,还拿着一柄上面缀满了碧玺宝石的花俏宝剑。 见到我在,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又神色开怀,走来打趣道“原来你也会失眠啊。” “是啊,”我侧过身子迎上他,顺手先拿过他那柄和全身如若谪仙风度的素白衣衫全然不配,颇有些煞风景的花俏宝剑自己把弄着,道: “不像某人,夜夜为情所困,只能抱一柄长剑云龙缠缠绵绵了” “这都被你猜到了啊——”宇文琛轻轻弹了一下被我拿去的那柄剑,隐隐有些黯然的笑道“这是我打算送给二哥二嫂的新婚礼物,何如?” 我看了看手中宝剑,嗖一下拔出,看那剑体似是精钢锻出,呈柳叶状,脊略凸起,格首零零,茎端略瘦,中有细小圆孔,寒芒四展,剑腹刻二十八宿,面文明星晨,背记山川。 我轻轻挥挥掠过旁侧花叶,触之则花残叶落,倒是锋利非常。 “好剑,”我不由赞道。但随即又看向那花里胡哨堆叠满了各色宝石的剑鞘,皱了皱眉“只是剑鞘绚丽的有些爆发户的感觉,这剑不会是你从付邵相府邢主母那里抢来的吧?” 他忽的一吐舌头,眨巴两下眼睛,又夺了我手中的剑道“干嘛告诉你啊” “那专门不拒战火不辞劳苦的登门要两个婢女呢?”我撇嘴讥讽道“那也不用告诉我一下?” “我是受人之托罢了,”他随意的摇摇手,开始舞弄他的剑,“蔡大人和沈大人和我提起说付邵相府里有我新越婢女,想着相府也不缺这一二个女子,也都是苦命的, 让我带回来,给两位大人府上端茶送水什么的,好过在北溟这地方遭受战火嘛。” “你小子一派胡言,”我不置可否的撇撇嘴,心中却思忖着那日在礼亲王和魏芙那场戏里被设计的,正是蔡友学和沈叔阳,尤其沈叔阳原本就是外公幕僚后来成为父亲幕僚这个出身, 自然是同情这两个婢女的,于是便也不与宇文琛计较许多,继续道“结果你还连这柄剑一起带出来,让这挂满宝石的剑也免受战火?” “这可是你错怪我了呢,”宇文琛还是那一脸俏皮神色,“是邢主母硬要送我的,我本想着在战火里拉着这两个婢子冲出去就十分累赘危险了,但又想着反正没有安排我杀敌,又没有事做, 干脆把蔡大人和沈大人这个人情活儿给办了,顺道再杀他几个乱军,于是就接了武器,一路杀回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笑的很是无奈,又看看那轮明月“你也不愧是勇将,别人躲之不及,你倒是在战火里不逛一圈心里痒,哈哈” 宇文琛闻言也笑了起了。清秀的眉目在月色中笼着生气勃勃的快活。 待城中整饬完毕,也就到了送别使者的时候,送使那天已是冬里,北风飞扬跋扈,雪花高低翻飞,新到的寒意让大家都裹得格外严实。 雪渐渐落下,又渐渐化而为水湿润大地,渐渐飘舞又渐渐覆盖尘埃,似要抚平许多创痛一般,被雪装点后的鹏城少了许多刚刚经历战火的悲凉感,变得美丽优雅。 付邵带着我们北溟的六位使者一起,在终年不上冻的鹏运天池码头送别新越使节,因天寒地冻,临别时每人以北溟珐琅掐丝青瓷海碗彼此满饮一碗方才道别, 我看着宇文琛他们的船渐行渐远,心底涌起一种难舍的情感,又看看身前的付邵——秦清不在身边,现在北溟唯一可以当做亲人的人在身边,心头也有丝丝暖意。 付邵的一品文官仙鹤补紫绶夹棉朝服外罩着银色狐皮大氅,俊朗的浓眉大眼之间儒雅之姿十分卓然。 “公主已然前去诏靖亲王回来陪伴主上了,”回程路上,付邵和我闲话家常道“主上此番经历皇后娘娘新丧,心神难愈,宋贵妃娘娘也有心结,不肯榻前开解, 蒲妃娘娘虽然温和开解,但毕竟于主上那里,情分尚浅,所以公主的意思,还是让礼亲王前去监军,将靖亲王召回抚慰主上。” 我点头称是。 付邵又轻声和我细语道“你也很快便要去考察民情了,我已安排好两路监察,彼此不知对方一路之事。一路察上层说法,一路对应查考下级胥吏说法,便于两相对照。 这两路中皆有一人为暗使,负责监察和将考察可疑种种与你交接,你将两位暗使情形彼此传递的同时,自己也在民间进行潜伏查考,以便获取更切实之结论。” 我又连连点头。 我穿着厚实的冬日武官常服,带着圆毡冬式官帽,又自顾自批了狐皮大氅,身上甚是暖和,雪花飘在脸上,不一会就沾上眉毛睫毛,眨眨眼睫毛和眼尾眉间便化作水珠湿了眼前一片, 视线模糊下,我赶忙用自己的大手抹过脸上的水,却看见付邵正在旁边嘿嘿对我笑着“走吧,回家吃饭烤火去。北溟不像新越那般时常下月,孩子们都乐得新鲜,想来彧儿和霜儿这会儿不知在府里闹成什么样子呢”。 “哈哈,”我也乐呵大笑,就随着付邵走入相府。 大门一应仆从早迎了出来,而在那里指挥着挂灯笼和对联的邢秋燕也是笑脸暖语的赶忙上前。 她裹着出风毛得紫貂皮窄袖棉袍,晶亮的眸子笑弯了的眼睛,不叠的招呼。 赶上来的奶娘和婆子匆忙把欢跳出来的付彧和付霜两个引了回去。 一群人热闹进门时,我却忽觉得侧面有某个身影在街巷附近一闪而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别有情态,我皱了皱眉,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或许此时曹钦出现在街巷附近也是常情, 又见他自顾自上了马车向南而去,便也并未十分狐疑,兼之付霜又出来唤我一同进去搭雪人,我便只是笑了笑多看一眼,就挽了付霜的手进了相府中。 相府的池塘中除了那汪温泉水,其它小池塘皆是薄薄有一层冰寒之感,水浅却像是一方盈亮墨绿的缎子。 家中小厮正和家将一起将地上的浮冰都铲干净,而付彧付霜两个则吵着嚷着不让,非要留下各种雪堆浮冰玩耍,洗墨的小池塘更是结出墨玉般寒冰,付霜不一会儿便遣一个家将去给他又拽了两块墨色盈亮的小冰凌出来。 在雪人脸上堆出两只样子奇怪的眼睛,付彧颠颠跑去厨房找了吴妈和厨房的大厨丫头要了萝卜,削成锥形按在雪人面上,而后便欢跳笑闹着四处以剩下的雪堆四处砸开, 惊得奶娘嬷嬷和一众小厮们东躲XC付邵和邢秋燕则是看着哈哈大笑。 园中不少工匠小厮正在摆放九曲回廊中的灯笼,撤换掉旧的,也有人休憩花草的,府中升平景象,一时难述。 我奉命与曹钦动身前往查考第一站嘉谷城四个县城及其郊原已是第二年开春后了。 我们各自骑了马,打点好盘缠需用,便装窄袖锦袍,佩箭挎翎羽弓做少年游侠打扮,缓缓步着春风出了鹏城城门。 城外离离原上枯而复荣之草生机勃发,新燕衔泥归来,杜鹃沉默呢喃,喜鹊叽叽喳喳,乌鸦终年呱呱,果是一番春色情境。 各处新火新茶,农忙新起,插秧耕作处处辛劳田园,欣欣向荣生活景象不一而足。行过郊外四十里,便要绕过阴山,取道嘉谷关而行,面水绕山,不时饮马喂草,怡然自得。 若是没有那许多沉重任务,仅仅是一次郊游,若是身侧不是曹钦,而是秦清,该有多好,我心中胡思乱想着。却听曹钦问我道,“付相公嘱咐你怎么查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便随意道“自然。我只是配合暗使而已。别的自有安排。”说完我又问他道,“那要是你你怎么查呢?” 不意他笑了,说道“我倒是知道如若有人前来查我,我会如何应付。 不过,想来你们长公主是想以我做诱饵,一路各处诱杀北溟境内罗倭谍探,我看此番一路,定有不少铺排埋伏才是。 命你看住了我,让我不得通风与罗倭谍探知晓,免得这饵诱不到鱼罢了。 你随我此番一路,皆是险境,我也是无打算留下此条性命了,至于你,也未必得于此番境地两方仇雠中逃脱。既然都是将死之人,又何必还告之于你如此这般呢?” 说完他就眯起眼睛,一脸玩味的看着我。 我心道真是服了,虽则我也是这般暗忖长公主的深意,但便是长公主明面交待如何,我却也不会道破说明,他倒好,如若晓得长公主与我如何交待一般,自己先做了结论。 于是我嘴上只是不咸不淡的答道“子非鱼,安之鱼以何为乐?何必去猜度长公主怎么想呢?何必去管命数何期呢?既来之,则安之,总归活着一天还是要自己找乐子聊聊的。聊聊呗,若是前去查你,你会怎么应对?” ; 第三十五章 嘉谷游侠 他却一夹马腹,自得的向前跑去,金色的阳光在他已然有些白发的发梢上折射出灿烂的幻觉,俏皮轻风掠过他身上天青色的湖州锦袍,边际上勾出一层太阳的光轮。 我也跟上前去,两人并肩驱马而行。 “看去倒像一对游侠父子,”曹钦脸皮老厚却依旧保持着潇洒姿态的说道,“北溟的游侠,多半都是贵族公子哥儿,一天方能如此。 在我的故乡,游侠都与流氓小子无异,没有精美的马鞍,没有很多的骏马,多数没落的武士成为浪人,再无所事是的做游侠,运气好的,遇到合适的主子,立些战功渐渐回到武士的阶层, 武艺精湛的,可以去武馆作武师,而更多的人,就有一顿没一顿的靠打劫生活。” 他转过脸,见我凝神听着,又微微笑道“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自在的在外面奔驰了。 几十年来每天都活在黑暗与斗争里,为的只是有朝一日为天皇和将军身死时,能够在神庙得到供奉。我本是不信那些的,但也并没有什么更可信的东西让我可以去把握。” 我几乎要听得有些同情他了,悠悠说道“那么,就不可以种田么?” “种田?”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感染了我,随即又听他道“农户无名无姓,生死连什么痕迹都没有,这对一个武士,是侮辱。” “可是你不是农户出身吗?”我甩甩头,看到途中一个茶点铺,便用马鞭轻指道“我们过去歇歇脚好了。” “我不想再作农人,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一边和我去茶点铺系了马,一边坐下看向旁边茶铺老板道“老板,两碗云吞面,一壶茶。” 我们就着一张方桌坐了,方听得他又说道“农人世世代代辛辛苦苦,却一无所有,土地不是国家的,就是官员贵族的,将军的,地主的,灾年欠收借贷,丰年加税盘剥,最终只能卖地去做佃农, 如若再赶上点兵祸,升斗小民何以立命?便是像北溟这般富庶之国,田产丰硕,不也是佃农比率有增无减,农人一生艰辛苟活?” 热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碧色春菜陪着蛋花在云吞和细面里驰荡,还有一壶翠色枸杞芽茶,看去别有风味。 我将一碗往曹钦那边推了推,似乎有些同情之感,又有可怜可恨之叹,于是又拖过自己的一碗,边吃边说道“北溟的农民是很少有税赋的,付叔叔从一开始定的农业赋税就很低, 从未想过盘剥,还时常出台各种政策与民休息,着实不知施行下去是如何拐了弯的”一边说着,一边感到这云吞口感酥绵鲜嫩、倒是有些偏方一般,让人唇齿清香。 他只吃了半碗,便放下,只看着我道“这次查过不就知道了? 你瞧着,前几天是不会有任何暗使消息的,那些地方官员和乡绅、粮商、转租商会先温言好意的行所谓接风洗尘等招待,以拖延时间,而后对那些使者官员 一一私下招待银钱,再缓出时间做出一本稍有问题却亦可交差,避重就轻的账册,而后将自己的人一个个捞出来,摘的干干净净。 倘若使者认为难以交差,就和使者唱唱双簧给底下人看,让底下人再重新做一遍,然后又是一轮行贿,以及一本新的数据造册上去,直到使者捞的差不多,那本账也看过去有些真格的东西 ——如若能够借着这个拿住政敌或者家族仇人的错处那自然是更好了,若是不能,就漏些底层不重要的人出去,然后几方安心。就这样。” “不至于都是如此吧?天下乌鸦还有白色的呢,查问的使者敢情能这般办差事?况且——” 我正想说况且基层还有一路使者查考核实,却又思忖着曹钦未必知道付邵的安排,还是不要多言为好,于是我抬起脸,向着太阳,咪咪眼睛,伸了个懒腰,方又继续端起碗说道“况且还有我们暗查嘛。” 谁知他扑哧一口喷出了茶水,把来问话的老板喷了个一头雾水。我颇为不解,又看不出他玩什么花样,就只愣愣瞪着他。 “你多大啊?” “二十啊。” “身边有什么人可差遣的?” “没啊。” “那你是冲到官府后院层层封锁的某个隐秘箱子去查每年的租税账目,冲到县衙里点差胥吏的薪饷多少出自羊身,还是一副公子哥气质的跑到村里去抓住一个大爷问他们家今年交多少厘税,然后去县衙,府衙或者院判核对,理论? 你算老几呢?别人凭什么搭理你呢? 差几个家将把你轰出门去就此不理不睬不就是了么?况且,就是是彻查了,不论是地主、粮商、达官贵人或是将军们,谁家自己去和佃农签状子呢? 都是中间的转租商从中转租再签画状子,到时候就是抓了转租商法办,也不过是个替死的兔罢了。况且现在乃是新春,正值刚刚办结了去年的前账之时,这个时候查账,真不知付邵何种想法。” 说话间我也吃完了那碗云吞面,喝口茶,放下银钱,便和曹钦各自牵了马向嘉谷关骑去。 我思忖着这曹钦说的倒也有不少是个常情,不消说农事了,便是各界商事,军事,皆是官方承办再多次分包转办,说是官督商营,其实却似是一种层层买办之势,这税负确不是一纸政令可以见得。 归根到底,毕竟广大乡村,众多人口,目不识丁或见识有限者甚众,地方乡绅官员只需摆出一副亲民姿态,然后苦口婆心的将一切推说都是上级的命令,自己也无奈啊, 便可一干二净的完成自己一层的盘剥和钻营,至于其上一层,大抵每层也皆要接上一层皮,本就是与民争利,除了个别看透了官方性格,比官员狡猾不让,会闹能折腾的刁民,多数百姓不过是任由鱼肉罢了。 不过听得曹钦所言,我竟然几日之间应无什么人联络和差事可查了,我倒也难得清闲。可转念一想,想必长公主也已然放出曹钦被诱捕,身在何处的线索,不多时候,就有的是事找上门了。 和上次只身前来,从阴山森然重重幽陵中穿出去搬救兵的心境全然不同, 此时方感到嘉谷城的不同与美, 嘉谷关水陆漕运码头上商船往来如织,舳舻蔽江,桅灯映岸,陆路两岸山脉层峦叠嶂, 来往如织的行人衣裙当风,袍袖儒雅,带着让人怀旧的新越古风,浮屠塔一样的雪杉树和终年碧绿的松林、翠柏、欗树在嘉谷关两侧卫兵般一线开列延展,其后方圆百里的桑田青苗送迎, 周青山环抱的嘉谷城及其郊原已然新耕,而我们预备前往的东孚县,J县溧阳县和舞涯县四县怀抱嘉谷第一大湖清平湖,湖水清澈如镜,晴天中波光粼粼,山林秀木当风。依着郊原驱马饮马,都甚是方便。 待到了晚上夜幕降临,便依着安排来到一户农家,敲了门,便有一位桑农打扮的五旬老者和一位二八年华的桑女迎来开门,为我们铺排安置。 “敢问二位如何称呼?”曹钦笑问。 “老夫齐白,这是小女宛娘。”老者说着,四人彼此见了礼。 我四下看去,这是一户很普通的农商之户,拱形北溟竹排的围墙中有三间不大的房间,后院则是两间小窝棚,不同于鹏城中的粉墙黛瓦,这种古木青砖的农家也别有一番趣味, 家院旁左侧是一家冒着缕缕炊烟的豆腐坊,而右侧则是一家寻常的晒盐作坊,皆似隐于竹林中一般,幽静怡然,恍若隔世桃源一般。 待用过晚膳,我便自爬上农户屋顶,将自己四肢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豁达深邃的天际似要给我博大的心胸一般,湖光山色,广袤苍穹,尝使人宠辱皆忘、遗世独立之感顿生。 曹钦在下面见我这般,也便借着月色攀爬上来,一同躺在星空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许多话,而我也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些。“你可有什么理想么?”曹钦拖着悠悠的戏谑声调问我。 “理想么?我想成为靖亲王的副将!”我眉飞色舞的答道。 “哈哈哈,”曹钦乐了,一边继续戏谑道“好大的志向!不过我二十岁时,也是如此,那时候我想成为将军家中第一家臣,专职侍奉将军的那堆娇妻美妾。” “我哪里和你一样,”我赶忙争辩道: “我是觉得靖亲王海战时太帅气了,你知道么,那些水师将士各个随意看看天就知道风帆升几度,开几石弓,而靖亲王几乎眨眨眼就似乎能得知天气洋流, 敌我战情,将士心理,且霁月清风,光明磊落,乃是个堂堂的丈夫。站在这样的人身边,便是做个副将,也定是极威风的。哪里只想着温柔乡的各种幻想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人间自古有情痴,此事无关风与月。”曹钦说的很淡然“好了,我要回去睡了,天还不甚暖和,你可仔细在这里睡着了凉。” 我目送他而去,自己便又一次坠入星辰和浩瀚夜色中,朦朦胧胧,意态阑珊,梦里似寻她千百度,又似人在枯藤老树旁等待靖亲王,似乎已然当上了他的副将一般, 但却见得他周身血光,口鼻渗血,我无比惶恐从梦中醒来,感到口舌干裂,身似火烧,周遭也是一边炽烈火光。 待我揉揉眼睛仔细确认了又一次之后,方才发现整个院落已然烧的一片烈焰,下面已然有二十个盗匪样的黑衣人,与那扮作桑农老者齐白和宛娘打成一片,此时我方才明白此二人应是长公主身边密谍,却见那群黑衣人把两人围在垓心,不得冲出。 月光明亮如昼,我仔细看过却不见曹钦身影,赶忙冲进偏堂曹钦所住卧房中寻找。进去却见榻上躺着一人,我上前辨认,就是曹钦。 我便赶忙将他向外拖出,却不料一拖之间他不见起身,周身软绵绵垂下去,我自其口鼻一探,摸得一手鲜血,而不见丝毫气息,我大惊失色,反复确认,却只能确认这是一个死去的曹钦 ——才走第一站,诱敌的任务才刚开始,便以如此的结局了事,这是曹钦为了保全罗倭忍者网络而自尽,还是有人前来杀人灭口?是谁要此时杀他,又有多少人知道此番情形呢? 我心中千个问题纷涌而至,而门外的盗匪却也齐齐杀将进来,我推翻桌子,从后侧翻滚而出,抽出圆月弯刀,与齐白和宛娘一道御敌。 刺客手中皆是一色陌刀,刀长八尺,皆是唐刀陌刀手阵型,下劈砍杀,如墙而进,格斗击刺,凶悍非常。我与齐白耳语议计,方才使老者手持狼筅藤牌只扑中间束着黑带的刺客面门, 周遭刺客纷纷来使,宛娘的流星锤已然如若霰雪雨雹齐发,一时命中的四人登时双目带血,仰面倒去,而我于侧后叩开暴雨梨花针直射黑带刺客背心,刺客应声倒地, 四下其余人等却群聚不散,似不知晓曹钦身亡一般奋力死战,不多时刺客倒下八人,我们三人也浑身鲜血,待我奔直马厩窜上马匹时,却不料马儿口吐白沫将我翻倒在地, 一个刺客趁机循声将手中两只陌刀刺来。我心道不妙,却见宛娘冲到跟前,奋力将陌刀挑开,不意另一刺客直冲而来,翻身刺向宛娘,我再挡时已然不及, 宛娘小腹被陌刀刺中,而剩余刺客再次整阵而来,齐白冲我大吼,“快走” 我略略犹豫,赶忙奔袭而出,直上山侧丘陵。 脚下不稳之间,翻滚而下,跌撞间不知撞了多少树木,直至翻倒河边,浑身如若破履蒙身一般,这才回头看去,见那群刺客仍不依不饶追逐而来, 心下惊异,又见河边桑田鸟雀草人,心下定计,直接拽下衣衫,批于河边桑田草人身上,而后侧身躲于山阴隐逸侧面, 那群刺客果然循着衣衫和血腥气息扫荡桑田,寻觅而去,待他们走远,我方才赶忙折回寻找齐白和宛娘宅院,待要看看他们情形如何。 ; 第三十六章 府衙院判 当我穿着那被丛林枝桠挂的形若丐帮弟子般的里衣,重新赶回齐白和宛娘房舍时,却见屋舍下的火势已然熄灭。 倒在地上的齐白老伯胸前陌刀侃痕处血流喷涌,而宛娘早已没了气息,房舍院墙中一片狼藉颓败之象。 我赶忙扶起齐白,他见我回来了,眼神中万般含义,似是担心我的安危,又似是仍有其它缘故,我将他搂在怀中,低头到他的耳边想要听他说些什么, 可是他只是张了张唇,似是努力喘出最后一口气般,只是抓住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便这样无言无语的没了生气。 我用手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将他的尸身放在地面上,而后先进去里屋细细察看曹钦的尸身,那些刺客似乎只是为了将此处诸人斩尽杀绝一般, 对死去的曹钦似乎也没有任何反应,我细细查看过后,放下曹钦,又拉开死去的几个刺客衣衫和随身物品,一个个察看。 正当我绕到后院检查那里的马草料是被下了何物时,却听得一片嘈杂马蹄之声,又伴着一声锣响,而后数十个点着火把的官差衙役身着皂袍,将房舍院落围个水泄不通之后,大吼大叫的冲将进来, 一见我便将我围住,后面一个穿着文官六品鹭鸶补样式墨蓝官府的官员和一众仵作打扮的胥吏匆匆忙忙也赶来。 “有人报官此处发生命案,”那个身着官袍的清秀中年文官看见我被围着,又走进了两步,上下打量我那沾满了血又浑身褴褛的衣衫,百般狐疑, 以一种看着重大凶案嫌疑人的眼神看向我,随即对周围衙役道“将此人扣押候审。” 旁边围着我的那圈衙役应了一声,齐齐向我走来,我心知这可是不妙,忽然想起王缙给的那方长公主的玉佩,赶忙掏出来拿起道“我乃是北溟暗查人员,绝非凶手,还请这位大人配合。” 旁边衙役狐疑的彼此对看几眼,又看向那个中年文官,文官点点头,左手一个衙役便从我手中接过那方青龙偃月关帝黄玉珮递给那官员, 他细细看过,又看得背面的“巍然正气若栖霞”,反复确认后,方才挥手让围着的衙役让开,道“你们退开围住现场,命仵作们检验现场。”说罢又拱手对我道“下官不知情形,可否请尊使明示。” 我心道这应当是查问我为何会在此处了,觉得这地方官员看过去倒似个认真之人,不然也不会一桩寻常桑农院落的报官能让一个六品官员亲自半夜来查了,心中也对他没有什么恶感,便细细说了前后情形。 只说是出来替长公主办差,有公家印信在身,到此处住宿歇息,未料到才第一宿就出了这桩事情,又将我如何遇袭,如何得齐白老伯挺身相互,如何回来探看便是如此了细细讲了一遍。 讲完后见那官员还在犹自思索,我也不便打断,毕竟在北溟境内,处理命案官司的,皆是由法科专事培养勘磨过的专职刑名科官人, 通常属于嘉谷城府衙直管,有正六品府衙法科院判功名,较之我,于断案和处理此事上必是更为专业详尽才是。 那官员思索时,眼神如若跌入生命和时间缝隙一般,整个人有了一丝笨拙而可爱的专注感,过不多时,他回过神来,方才又冲我一礼,道: “如此,尊使可否先随下官去府衙厢房略作休息,待下官拟奏过,询问清楚情形后听上意行事?下官嘉谷城府衙法科院判、东孚县长史单亭风,敢问贵史如何称呼。” “单大人所言在理。”我听这话,意思应该是会和长公主核实情况,并且必要等我洗清楚嫌疑方才能够脱身的, 但是于他个人职责而言,也确是应当如此,所以我也便不做多议,只答道“末将靖亲王账下督阵官、刀剑左侍卫付延年。” “哦,付将军,失敬失敬。”他微微寒暄一笑,冲我拱了拱手。 “客气客气。”我也回了一礼。 “下官还要在此处查案办差,不若下官差人先送将军回府衙休息,”他上下打量了我那身褴褛衣衫,也觉得我或者疲惫尴尬了些,便善解人意的问道。 我本想说不急,我留下一同看看案情他们的查探,却转念想到自己现在还是有嫌疑的人,故意留下似乎太不避嫌,又想到自己也已然大致看得了情况, 思忖一下,还是从善如流吧,便道“敢不从命,但末将也急需给长公主修书说明此间情形,不知可否?”。 那单亭风飘来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后捋了捋胡须,挥挥袍袖道,“付将军需要回禀之差事自然理应回禀,下官焉敢不从?” 随后又对着身后衙役队伍中叫了一声“曲通,” 一个二十多岁的玉面衙差便领命前来。 单亭风对着他道“这位是付将军,一会儿你领将军回去,好生安顿,将军需要传递信件赴命的,你都配合着给递了,” 说完又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故作奇诡的曲致殷勤躬身将手伸向一侧出门位置,朗声道“付将军,请” 我只得抱拳告辞。 看到齐白,宛娘的尸身时也不好再去多看那班仵作。 随着那名唤曲通的衙差上了马,绕过三二十里,便到了嘉谷城在东孚县的府衙院判驻里衙门,门内外皆是皂色,门栏口有两只略小的石狮子。 自大门而入,有正堂、后堂,左右列六房,前依着北溟规矩竖着戒石碑,上刻戒石铭,作为官员箴规。我细细看去,正面乃是与新越界石亭中太祖训诫一样十六字: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只是新越乃是以中古书法大家颜真卿之传人颜缘渊所书隶体铭文,而北溟乃是以北溟当朝书法家黄公令之溟楷手笔。 转过这方青石戒石碑后方,又见数行一色楷体小字,上书: “孤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所得,风俗可移。毋令侵削,毋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赋舆是切,军国是资。孤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特为尔戒,体孤深思。” 自大门进入后堂,面是一色青灰罩式影壁高墙,从曲廊随着衙差缓缓步入客堂,便见这堂外小花园中,一色梨树,一汪池塘,一片菜畦,一排翠竹,其余杂植花果繁茂。 “付将军,请——”带到了客堂门外,曲通便先推开了一间屋门,招呼我道“将军稍事休息,小的自去差人安排干净衣衫沐浴之物,笔墨等物房中具备,将军还有何需要,唤小的去就是。” 我自小军中长大,本就不是个多事的性子,况此时心中还有诸多事情要盘算,想想便道“无他,只需要些封信的胶泥火褶,和机要用信的火漆好封信件。” “是,小的这就去办,付将军稍后”曲通也是一色北溟风格,简单的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去。 我自进了屋子,见里面有黄梨木桌三张,并同款八宝脚样式梨木椅子四把,随围桌椅披,有新笔官纸,寻常墨砚,烛台和油灯盏也有几个,我见天色还未大亮,便用旁边火褶 一一点了起来,再里一间,方是卧室,虽也没有什么挂画装饰,但也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有种万缘俱寂的空幽感受。 我便急急开始写信。给长公主的信便是说明了今夜遇袭之事,另外也说了得此处府衙“关照”,恐一时为付邵办差之事接应起来或可能不便,请长公主代为周旋。 另外附上给付邵的公文密信和家信各一封,还请长公主代为转递。 而后又写好公文密信,之后,便拿起笔墨,开始斟酌这封家信,细细思量过之后,头脑里又回顾了付邵的家信一般都先经过邢秋燕过手转递,而公文密信则直接转递到付邵手中。 我想了又想,还是敲打一下邢秋燕就好,也未必就有必要让付邵知晓,便提笔写了此事前后经过,又并我细细看过之后发现那些杀手确似是因长公主放出风去前来灭口的倭人, 但那曹钦却并非死于倭人之手,而是天灵顶端被人刺入毒针,至于这毒针样式,乃是新越谍探所用,不为外人道, 而反复思量后,发觉此番前行,除了长公主以及付邵本人外,只有相府主母身边机密之人,方能得知我此番行踪。 且在齐白和宛娘的密谍小院旁,便有一邢氏盐业的县处作坊,安排眼线十分方便。 当然,疏不间亲起见,虽则我会使用新越密谍特有的封信方法,使邢秋燕拿到信后便知晓此信并非给付邵,而是给她看的,但是我也不能保证她看过之后,是否还会原样封好呈给付邵,所以言辞之间注意界限是很重要的。 于是我便说,请付叔叔让邢主母留心身边贴身丫头或官家中是否有新越谍探,借助邢主母之手及势力,行谍探之事。 另外我还特别敲打了一下,在鹏城之内的事,长公主皆颇为知晓,连我典当过盔甲以换钱买宅子的私密事由,也皆在公主掌握,所以还望付叔叔提醒邢主母严格驭下,不要指望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做什么谍探之事, 况且一旦行事引得长公主怀疑到付叔叔,那可是于国家社稷和两国联合共御罗倭之事颇为不利,也很容易给付叔叔惹来杀身之祸的事。 并在其后对付邵及家宅嘘寒问暖,表示都是一家人,所以对曹钦死因会从中周全,不至立时让邢主母及其身边人陷入怀疑,然而还望主母体谅此心此言云云。 写完信后,不过一刻,曲通便谴人抬来了沐浴桶盆和换洗衣物,以及一干封信所需物品,我便遣了他出去,先沐浴更了衣,然后将几封信以不同方式封了,又以一个稠包包上一处递与门外的曲通, 告诉他乃是长公主机密要事,烦请他帮忙加急上报,以免耽误了事,在稠包上我又递过一片金叶子,曲通见状,惶恐不胜的四目向周遭看了又看,确信四下无人,方才战战兢兢如若被魔鬼诱惑一般收了东西,对我道: “将军放心,大人嘱咐过,无人敢耽误将军的事,小的这就去安排,将军且先休息。只是大人嘱咐,将军不可离开此处。” 我闻言哈哈一笑。点头应是。 待几日后曲通带回回信时,却是满满腾腾一大包。 我赶忙谢了拆开看时,却是付邵将秦清,黄淳,还有宁亲王的诸多信笺都一并带来给我了。 我便先拆了秦清的数封信笺看去,不多时便沉浸在南洋与伶仃洋的战火之中: 秦清描述了她们经历的多场战事,说靖亲王为了改进击刺,设计了新样式的盔甲,还使身侧最善战的勇士将各类刺杀动作和各类武器进行了逐一对阵勘磨, 然后确定了在诸多武器中以长刀、狼筅为马上刺杀和步兵刺杀中武器翘楚的论定。 又分解了各种击刺回挡砍杀等动作,将最标准有效的动作不断用实战改进,并推广训练。 另外又说了靖亲王在夏密岛修建了岛上防卫公事,结合岛上地形和气候特征,选择了一种新设计的多角形棱堡进行防御,在与罗倭的多次交战中,有较之过去老式筑城更好的防御和制敌效果。 又有几封描述了两次大规模的引诱罗倭登陆,再于岛上设伏合围之战。 虽然秦清并非天花乱坠,做什么惊人之语的文人墨客,但是正因为言辞质朴,处处方显得格外激动人心,我看过后心中真真升腾起了如若身处其中的壮怀激烈感。 那种因为不加文饰,朴实无华的动人,在我看来才是一种高峰的艺术体验,以情带声,细节上丝丝入扣,夺人心神。 我读了之后,不住激动的走来走去,一连喝了好几盏茶,方才定下心神来。掏出圆月弯刀,轻轻拆开黄淳的密信蜡丸,从中小心的取出黄淳的密信,读了起来。 ; 第三十七章 改田为桑 推开窗子远眺,远处是一目江天清净的凌云宝刹塔,金灯代月迷迷蒙蒙之时和着江面升潮,更映出十方世界虚名的佛语古意。 看一眼天上明月那皎洁如银的玉面,天光晕染下旁边的将星北斗竟呈出一片微微褐红,如若蒙了鲜血一般,让人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之意。 我对自己这莫名的悲泣感受有些放纵。但还是收起了桌上所有的信笺,一一在火上烧了。 思忖着黄淳信中所言,他收服了那个我们当时在羽山岛被劫寨时,被我们几个将领问了一夜没有结果,最后给了一刀以为了结了的倭将, 并且因此人了解了许多罗倭内部事由,做了许多安排,期望能在罗倭大名中自发培养和策反一些力量以搅乱其朝纲等等。 想到黄淳最初就知晓付邵府上有新越帝亲自掌握的密谍时,我再一次感到了和黄淳的瑜亮之感,却丝毫没有什么妒忌之意,只是莞尔而笑。 前方战事似乎从战报看,一切情况不错,然而我终是很担心双方现在都在使用有毒的黄火药,长期在战事中,不知道诸位将帅的身体真的都无恙么? 秦清信中说道祝将军受伤多月未愈,也更是加剧了我的某些隐忧。 大约唯一让我稍微安心的只是付邵信中所言,靖亲王已然回鹏城伴驾,而礼亲王前往监军,另外圣上也会很快召回秦清并且与我们赐以完婚,到时候说不定宁亲王与黄淳他们也会回来换防。 这十几天时间都呆在府衙院中,除了与院中衙差和园中工匠说说闲话,其余时候甚为无聊,那位单亭风单大人感觉似乎十分孤高,很少与人来往,也不与我这上级暗查使臣并命案嫌疑人多话,但也还是犹自带来了许多书给我打发时间解闷。 我翻了翻手边,多是些施政书籍,《盐铁国富论》《青禾施政考》《海疆贸易史略》《法利刃》《伪经考》《学制编年》,本本都是大部头,若非我无聊于此,平素也并不多读此番书籍专著。 只不想一读之下,才发觉这些书竟然立意都是颇为新颖,倒让我手不释卷起来。而这些书的作者,大都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也是因为其专家视角,所以得以被付邵提拔参与行政,之后又以行政实效合勘理论,往往更有些可读之处。 “我看你打理这些花草桑田颇有样子,”那天我又倚在门廊与一个名叫张立峰的农匠闲谈,“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种的这样好呢” 这张立峰年纪不大,但是终年风吹日晒皮肤上已然有了不少皱纹,笑起来眼边的鱼尾纹看过去很和善,他轻巧答道: “大老爷们自然是不用种这个的,我这种的好坏,也和年景、用具、田亩都是府衙中好的有关,不过如是这般精工细作,其实也提升不了多少产量的,只是给大官人们吃个新鲜自家种的罢了。” 我听他言辞真诚,便又诚心问道“那你知道如何会提高产量么?” “有大的良田沃土,老天爷开眼不闹水旱糟害,种的东西合乎土地的性格,有各种大风车灌溉,各式犁地翻地的工具啊。 如今年轻人多出去给人跑堂经商或是替人跑镖,种田的人年纪也都不算小了,自然是工具好,地和庄稼匹配合适的,就种的好了” 我虽听不大懂,但还是听了他许多比如哪种作物抗旱,哪种抗倒伏,哪种适合于一季种,哪种又娇矜些必须耐心侍奉才长得好,凡此种种,很是新鲜。 我想着秦清信中所言,靖亲王以击刺能手之经验分解其动作,分析其武器,做出一套能够很快推广于实用的高效实战击刺之术,那么农事呢? 如若将此类农事能手的经验分解,分析,并且从中总结出规律,再进行一番实验勘磨之后,是否能够让农事更为高效呢? …… 呆了半个多月后,单亭风终于将案子结了,做出了罗倭忍者刺杀的结案陈词后,我方得自由行动。 在出来暗查的第二十一天,我终于第一次得到了来自上层和基层多县乡核查的情报,皆是半夜以暗使联络花仗示意联络地点交接。 将所得情报密送付邵之外,我方把嘉谷城的整体情报汇总一番,从每一条差异不同的事由里寻找疑问,并向单亭风讨了一匹马,奔赴下一站凤翼城。 由嘉谷城的情况堪核看,除了中间有众多官员层层虚加税负名目,仗着底层不知晓情形,不识字认数,全屏乡绅帮忙帷幄宣传, 于是彼此挽结,共同盘剥,以致于除了若干乱民之外,大部分乱子的起事都和改田为桑的一项战时政令实施下去走了样有些关联。 改田为桑是付邵为了提高收入,筹措军资,做的一项战时经济政策。 由于同样一亩田地,桑田织出各式丝绸锦缎来出口,便能够得到远高于种植水稻产出粮食的经济收益,所以付邵与郭攸之在商议之后,便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由政府出钱给耕农,买下他们的田亩五年的使用权,并培训他们种植桑田之术,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桑田,收获的桑田归政府专项收入所有,支付给农人和种植水稻时一样的收益以使他们也能够安居乐业。 同时政府也从桑田中获得更大的贸易利润空间,等到战事结束,田亩使用到期,便将田亩归还农人,由其自行决定之后的耕种选择。 从本身这项政令的考虑来说,应当是一项官民两便的政策。可殊不知执行下去,却是走样非常。 由于不同地方的土地价值不同,而收购时多是政府承包给与政府当时官员关系密切的行业买办经营,因而商人趋利本性,便对土地的租用价格借助政府手段压低,而后又违规盘剥参与桑农培训的农人。 而农人方面,也有很多人原本就不愿意学习新的技术,对一切革新都十分排斥,甚至有七八十岁老人带领全村抗议学习种植桑田,要求归还土地他们要种他们的水稻,不愿意学习,或者学习之后种不出东西的。 最后导致相关买办商人与耕农之间彼此指责,罗织罪名,彼此谩骂不休,商人也干脆抛开这群原本的农人,直接找桑农代为耕种,而其中又出现了过往的耕农虽然卖了几年土地的使用权, 但是依旧认为此乃自家世代相传的耕地,于是对桑农种植好的桑苗踩踏浇毁之事,鸡飞狗跳之余,终日在县衙官司不休于此。 这些民间官司,也果然是甚为不同与斥谍之事,一时竟让我一个脑袋两个大起来。 我不由哑然失笑,果然清官难断家务案,但是不断又是绝绝要出乱子的。 而因为在嘉谷城出了曹钦诸人这般事情,我也耽误了时日,所以只能到下面两站凤翼城和五羊城再做些更细的核查了。 日子渐渐转入夏季,北溟夏季汛期的暴雨也如约而至,而到凤翼城时,不料城中同样属于刑名一路的府衙院判竟然已然在城门口等我,我真是小瞧也大意了这单亭风, 虽则并非阿谀奉承之辈,也怀秉公办事之心,不可不说算是一个好官,但这社交能力也丝毫不弱。凤翼城的府衙院判吴溪泽大约也是个实在人,干脆就前来接我了。 见这么大的雨天里,凤翼府衙院判吴溪泽领着两个小厮,官袍皂衣皆是淋湿的在城门口等我,为了给我安排一口热饭,一处住处,我心中也有莫名交集的百感。 本来我此行长公主已然全然安排了住处的,只是因为头一站便出了篓子,所以后来皆没有前去。 但此时别人似乎也一番好意,终是却之不恭。 可住在府衙中能否核对民间状况,却是让我着实没有把握,虽则付邵的差事我并非主力的考察人员,两路明使暗使也自会给付邵发回汇报,从中自然能够分析出不少是非曲直的真相,不至于诸多事情被蒙蔽,但是我若是能于民情有更多考察,岂非更好? 我一边思忖着,一边和前来的吴溪泽大人嘘寒问暖。 就我观察而言,相对于我幼年所见的新越地方官员,北溟的官员大都经过各自相关政务的严格考核勘磨和训练,并非全然尸位素餐之人, 但是若说本质区别,却一时我也未能看出个什么端倪来,只看得是任何地方都有好的官员,任何地方都有差的官员,然而进步而论, 却只是北溟在专业性和培训方面要好些,若说真的廉洁奉公等等建设,似乎也还需要时日。 不过任何事情,有些意识了,就是好的,太过神速的变化也必然是有很大的隐患和反弹的,所谓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的变革,才是一种更为稳妥的法子吧。 说话间我又看向身侧已然在府衙后堂一同喝茶的吴大人,他年纪不过四十岁,周身却依然有种蓬勃的朝气,没有什么呼来喝去的习惯,对待身边人彬彬有礼,且对前呼后拥之类深恶痛绝, 但与此同时,他的府衙后院则是一派与单大人那样田园景致全然不同的样子。 言谈间我得知他的父亲与罗倭、波斯、及金俄等商人都长期做海运生意,他求取功名,全然是为了家族的面子而已,并不图以为官换取什么金银—— 这也是北溟官员的普遍生活状态,他们大都有着几代经商积累下来的富裕家境,或是如付邵一般娶了一个家境十分殷实,全然无需依靠区区俸禄养家致富的商人家庭出身的发妻。 他们所以为官,一来是便于更加熟悉了解政策倾向,二来也是对家中生意的一种庇护和身份象征而已,所以较之新越的官员胥吏因为国家相对贫困而依赖权力作为饭碗,北溟的官员普遍则更看重权力内部的深层含义。 在吴溪泽的府衙后堂中,蟠龙香炉冉冉点着香,茶室中随意的放着铜铎和成套北方青瓷茶盏,堂壁四周有四色挂画。 东南两面墙壁上是《浮世绘》和《清明上河图》的北溟临摹大师茅程依所绘画本装裱而成,绚烂瑰丽,廊中是北斋和狩猎的风景画, 宗达手绘的屏风,贴着墙壁的小桌上,还有似是准备给小孩子的仿制任生狂言和昆仑奴的假面具,和小了好几个号的马头琴。 这些古今中外的东西随意的丢在那里,低调而毫无做作的表现出一种品位与文化。 正当我细心观察时,却见一个大眼睛的小男孩儿抱着一只小猴儿,红扑扑的脸蛋一蹦一跳跑来叫着“爹爹,爹爹”,便飞扑入吴溪泽怀中。 吴溪泽此时也换过了打湿了的官袍,只穿着寻常衣衫,眉目间很是慈祥的把孩子连同他怀里的小猴子一起抱起来,轻轻笑道“乖宝,叫付叔叔啊”。 这个五六岁的漂亮小男孩儿看向我,大眼睛里乌黑墨玉般的眸子溜溜转了好几转,长长的睫毛上下跳舞,一边逗弄着怀里红扑扑桃心脸蛋的猴子,一边怯生生的叫道“付叔叔——” “好乖,”我看向他手里的小猴子,笑嘻嘻问他“这只小猴子是罗倭火猴么?” 小男儿眨巴眨巴大眼睛,点点头。 我又笑了,轻道“叔叔没见过火猴,能给叔叔玩一下么?” 小男孩儿怯生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然后大方道“康秀将军,去和付叔叔玩吧” “……”我被这个名字逗得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这是谁起的名字?” “外婆起的,”小男孩儿晶莹的眸子闪闪发光,调皮的将猴子递给我,顺便就毫不认生的和火猴一起爬上了我的膝盖道“舅舅去年被倭寇劫了船之后,外婆就把船上被抢的只剩下的这只猴子,起了这个名字。” “好吧,”我逗弄了一下“康秀将军”的爪子,火猴立刻双手抱住了我的手,样子十分讨人喜欢。 我虽然不喜欢倭人,但也不是一个主张去羞辱别人为动物的无聊泄愤者,但是看这外号竟然能带给一个家庭许多欢乐,我也毫无必要打扰大家的兴致。 毕竟,这类彼此互称动物的事情战场上太多了。 据宁亲王说,他在卫羽城坚守不出时,罗倭海匪为了激他出战,竟然一船水手轮流下船到卫羽城门口撒尿。 而事实上,新越与罗倭交战时,也有诸多新越家庭将门口看门的狗儿猫儿起个倭将名字,自古以来,若是两国已然是战事之势,多半便是如此了。 但是一旦国与国之间的永恒利益转了风向,那么这般事情便也随着国家的宣传和彼此的安宁而改变。如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般,国与国,也并无什么绝对的关系可以预料。 第二日天气略略好些,我就带着已经很快混熟的吴溪泽大人家宝贝儿子,还有他的火猴“康秀将军”四处晃悠,沿着长江中下游蜿蜒的凤翼城, 平原北部皆是丘陵和山地,纵横交织的水田,树林,山丘,星罗棋布的居民点,美丽的湖泊上散布着北溟式的独木舟和各式舫船,轻巧,灵活,带着历史的遗风,渔舟唱晚之时让人心神迷醉。 ; 第三十八章 东窗事发 “真美。” 生长在新越北境,看惯了黄河水蜿蜒曲折,浊浪排空,湍急涧涧,怒涛滚滚的我,不免感叹这江南鱼米之乡的河水也这般秀雅。 跟着匆忙的人群上了一只赏琴八灯带塑黄娟素裹三厢三层画舫的最上一层。上船后坐定了,听着瑶琴韵动,铮铮的琴音仿佛在辽阔平原上和着清风流水,奔驰千里万里; 又似霎时停云高处,风烟杖履,一觞一咏,湖边风月南山中摇曳之境。 我听着琴曲,便自说自话给我与吴家小少爷点了: 江米粉丝鸭酿圆子,一品寒山豆腐,九江临仙红粉丸子和金银杏鲍菇掐黄花菜。 旁边蹦蹦跳跳的火猴一直在他身侧。 他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仰着脸看我道“付叔叔,我想去玩竹筏漂流。”说着,抖动他俊俏的小鼻子,鼻翼忽闪忽闪的,稚气可爱。 我一把将他抱过来,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竹筏不太安全,画舫船多好呢,又稳又能看这两岸美景啊” “不好玩,风儿已经一年多没有机会玩竹筏了呢”他撅起嘟嘟的嘴唇道“去年前年这里都发了水,好多人聚着打架,爹爹和娘亲根本不让我出门。” 我看他可爱的样子,心中不免觉得那就去玩一次吧,于是我说道“好啊,但我们刚刚点了菜,得用了饭才能去玩。” “真的么?”他清亮晶莹的眸子里一片欢喜的神色。 “当然啊,拉钩”我伸过自己的大手,用小拇指钩住了他玉琢一般的小手指,摇摇晃晃道。 待用了饭下去河边寻竹筏时,却寻了好一番功夫,我侧脸看着自己牵着的小可爱: 他罩着步蓝青色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上一双皂色姜黄鹿皮底子的小朝靴,红红的樱桃口,小巧的鼻梁,白里透红的粉嫩面庞鲜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又黑又亮的眼睛带着神采,长长的睫毛在眼部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人心头顿时升起无限的爱怜。 我正看着这小可爱风儿,却听得他忽然对着对面叫道“舅舅,舅舅——”话音未落便一股脑直直向一群衙役压着,坐在囚车里,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跑去。 “风儿,等等,”我也赶忙急急随他跑去,生恐不知道的衙差伤了他,将他拦在手里,后面的火猴跟着跑来,一路颠颠的气喘吁吁,最后一跃跳上了我的肩头。 我见风儿这般情形,便轻声和他确认道“这真是风儿你的舅舅么?” 孩子眨巴着眼睛,惊恐又坚定的点点头。 我只得渐渐跟着围上去,向那位衙差趁人不备塞过一片金叶子,噤声问道“敢问这位爷,这犯人是犯了何罪?” 那衙差四顾一下,将手一摆轻轻带过了那片金叶子,又自然而然的对我说道: “他乃是凤翼城一织造商人,这几天来了官差查访这几年来改田为桑里不服管的农人,决了堤淹过农田的县官,还有这个,这几个织造中压低农田价格,没法子降服那些个农户好好种桑,造成农人前阵子大为混乱的商人……” 我只绷着脸,按捺下心中种种想法,只是越听越是心中一紧,居然有县官因为整村的农人强行不肯为国家改种桑田而种了水稻,故意决了长江大堤淹了几县农田的事,这听起来近乎惊悚了。 而我又思忖和想着,以这吴家的家资,全然没有必要压低什么农田租价啊,便是有这个做法,稍微敲打,也不至于为此区区利益犯下大事才是,中间疑窦丛生。 我不得不细细精心去想,不觉间那一行衙役已然压着被吴风唤作舅舅的商人走远了,吴风抓了抓我的衣袖,急忙道“我们快回去找爹爹吧” 我应了一声,也再没有了四处闲逛的心思,就带了吴风赶忙回到了凤翼城府衙中。 待进了府衙,吴府前来府衙寻小少爷的官家和嬷嬷早已经急的满面愁容,见了吴风赶忙迎上来接过,就要带吴风回府去。我便也不多言语。 只问吴溪泽何时能够回来。官家一脸诚恳道“我们都只是家宅上使唤的,并不知老爷在府衙这边的公事,我们走时,老爷尚未回府。” 我也只嗯了一声,便回到府衙中自己的客房,又摸一摸自己的玉佩令信,施施然在桌边喝了两盏茶功夫,见吴溪泽一直未归,也不便多问,就自在床上合衣而眠。 与周公曲款通的正好时,却忽然听到了暗使联络花仗之声,我赶忙推开窗棂一看,见一时竟多处皆有联络花仗,赶忙拿了弯刀,换过夜行衣,挽了面巾,翻过院墙向花仗处一一寻去。 夜色如墨,跟着联络花仗的青衣翠影,径自先到了第一处站了是个皂衣衙差的一处乌篷船上,船头甲板上四五船工懒散围坐在窗下搭蓬下抽旱烟, 画舫的花窗却不意的打开了,里面一只和我一样的暗使令信递出来与我彼此交接确认了,便递出一纸稠帛来,映着灯火似有字迹。 我收了,遵着规矩也不多言多看,便直奔第二处联络花仗的山丘脚下而去,山脚下连绵的桑田竹排外有一户时隐时现的小屋,这也原是我在凤翼城的联络点,待我过去,一个年约五十船夫打扮的清瘦老者便过来径自与我换了令信,交了另一纸稠帛文书。 待要去第三处时,感觉天色已然微微发白,果然去时已然无人,我便也不做栖迟,赶忙赶回了府衙,冲入自己的屋子关了门便打算换衣衫。 忽然用六识微微感知觉得房中有人,便只轻轻将手按向腰间圆月弯刀上,听着来人的角度一个后翻打过侧手前勾将那人脖子捏在手中,轻道“什么人?” 待摸到脖子时,觉得触手十分柔软细滑,又微微感到上面似有女子的耳坠子依约划手,却听那人轻声道“求付将军救救我家老爷吧” 一语未罢,便有什么咬了我手一下,我吃痛一愣,又闻言松了手,点了火折子燃了房中灯烛。 这才看见自己刚才那只抓着女子脖子的左手已经被火猴咬了一大块皮肉下来,而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下垂泪。 见她看我这般打扮虽有些奇怪,却竟不管不问直接似知道我是何人一般,端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捧着一只上面带着五颜六色花俏宝石的羊脂玉刻字玉钗和一只翡翠扳指,并着一方血渍罗帕递给我,一面哭诉道: “我与老爷皆是听相府邢氏主母指派,相助促成改田为桑的啊,那些决堤口的非常手段,也是主母亲自示下,百般要求,说是为了推行国政。如今,如今老爷与奴家幼弟皆被压入府衙,朝中使者亲自仗刑,危在旦夕,求付将军明察啊” “先起来说话,”我接过几件物饰,扶起了吴夫人,又看一看面前这吴夫人,打开了那方血渍娟帕道“可是,你怎会来找我呢?你应当知道我是付邵的族侄。” “单亭风大人与我家老爷一直交好,皆是秉性淳厚之人,单大人说付将军你乃是长公主密使,所查所探未必不与去年鹏城巷战农民军大乱根由相关, 大人你性情舒朗,又并不与官场诸人相瓜葛,若想得以活命,此番向你坦诚,求得长公主暗查,乃是唯一的活命之路。我家老爷自从农民军事发就觉自己罪孽深重,但是还望大人明察,此事真是另有上情啊。” 吴夫人双目红肿,珍珠一般的泪滴顺着洁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身上的绣罗襦青碧流云袄裙上方风领和前襟已然****一片,梨花带雨之姿容越发的凄美辛酸。 “夫人不要着急,此事末将会细细查考,还请夫人先喝杯茶暖暖身子,细细与末将将前后情形讲的仔细明白些,只是”我一边与她倒了茶,递过去,一边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物饰,继而转向吴夫人道“只是令弟又是何事呢?” “前年,家中祖上遭罗倭洗劫坏了事,如今我家老爷又犯了事,觊觎织造生意已久的乘风县何大人,便趁机寻衅给奴家幼弟罗织罪名,为了逼迫奴家将织造生意拱手全盘交出,另外——” 她咬了咬嘴唇,脸色发白,好一阵子,才缓缓说道“另外,前两年海贸所出的丝织皆有不足,并非我家小弟未能及时完工,而是诸位大人皆要有所供奉, 层层供奉后,所剩丝织便略有缺数,最后只得以家中私藏捐出,只是,诸位大人见家中仍有私藏,便更是盘剥不休,”说着,她从自己的绣袄中拿出一卷书册,双手递与我道: “付将军,这便是账册,若非我家小弟死活不肯交出这本账册,或者老爷与小弟此时已然糟了毒手了。求付将军明察。” 我心中凛了又凛,一边听她细细说来前因后果,一边仔细思忖其中关节。 我也知此事事关重大,必要细细思量。 而如今听来,这位吴夫人所言,或有自己的情感所致过激之处,但是基本事实还是清晰的,证据也是有的,只是为何邢秋燕要以此种过激的决堤淹田之方式,让吴家背负此般罪名,都要急于改田为桑呢? 只是为了推行付邵的政令?可是付邵做事,多半还是以理服人,使百姓心甘情愿,并非一味威压甚至以极端手段之人,也全然不可能让邢秋燕插手政事啊。 至于,新越,虽则北溟改田为桑之后便需要从新越购买部分米粮,然而,这也并不是一笔巨额贸易,更并非一定要如此手段行事啊? 不会是为付邵的国政,也不像是为了新越,至于如果说邢秋燕是罗倭忍者,这也太可笑了,如何都是不可能的。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听完了吴夫人的一番申诉,也知道一时半刻无法解决此事,只得先温言抚慰吴夫人一番,又让她千万不要将账簿之事透露给任何人,这份众多官员的把柄之物在,一时半刻那些地方官员并不至于要了吴溪泽与吴夫人胞弟的性命。 她虽是个女流,却也甚是坚强,待一番申述完毕后,却也径自很快披上自己的刻丝青袍斗篷。 “奴家怕此番前来告知付将军此事为人所查,所以身着贴身丫头的衣饰,此番暂不回府,自在旁边厢房休息。 明儿入夜,奴家带将军前往我柳氏织造坊中核库,虽则已然上了封,但将军前往便能得知奴家句句属实。”说完,便倾身施了一礼,缓缓推了门,又四下看了看,方才离去。 我坐下来,看着不断影影倬倬跳动的灯烛之光,和着四壁锦绣清梦一般的升平绘画,一种默然的荒凉感浮上心头。 打开了晚上接应到使者的稠帛,和着灯烛默默读到天明。有种微微凄然的感受。 如若这吴家,何尝不是楼台连院,锦衣绣户,泱泱大族,然而,无论是成为斗争牺牲品,或是原本就并非全然无辜,又或是成为盘剥和妒忌罪恶的毒蛇吐出芯子盘踞吸食的肥羊, 似乎冥冥中某种不服输的不甘和真相,正在推着我。我将一切连同绢帛账簿背记下来又用给付邵的公文封好,拆开,封好,拆开——终于,我还是将那血书和账簿从中取出,另外用了一封信笺封了火漆。 天边的鱼肚白和着太阳的万道金光,已然微微向外萌发着新的一天,而我却渐渐深深坠入梦乡之中,浮浮沉沉,不知所之。 ; 第三十九章 柳氏织造 第二天,我仍是惯了很早就起了身,先去长公主安排的住所处找了前日通过消息的斥谍老伯,拜托了几件事,又放了联络花仗,将前日未及接应的暗使稠帛信笺一并收了,到傍晚,方才回到府衙。 吴夫人柳氏早早便已然在客房,等的似有望眼欲穿之感。我们草草用了晚饭,待夜色朦胧,便悄然带了两个柳氏府邸的暗卫并两个丫头,一同潜入柳氏织造坊。 柳氏命两个丫头并两个暗卫各自守住望风,而我则随她步入柳氏织造坊园中。 待进了织造坊的园子,从南望北,一应连院叠叠高起,和山映水,如若一幅山水画;从北望南,则只见最高处的楝亭; 由中间看去,可见得房舍八方呼应,中心处的正院与侧边八座房院呼应以阴阳八卦之势。 整个织造坊被分为扎染坊,梭织坊,针织坊,纬编坊等几处房舍。 扎染坊以染练绢布为主,主要是上色铺陈种种程序,在西南面占了四间房舍并一处外堂亭台以晾晒停放之用。 转而向北,便是梭织坊了,梭织坊的八间屋子中有踏盘织机﹑多臂织机和提花织机等等各色各类的织机,粗粗算来越有八百多架。 再向西侧八间分别是针织坊和纬编坊,也是各自毛纺纬编针织机和经编机齐齐摆放。再穿过玄关向东便是仓储等地了。 待进了仓储中,见各色织物码放造册齐备,中间两列的穿花百蝶湖州织锦和着烛火月色变幻光华,翩然耀目。 而只做贡品并有最高价值的云锦,更是烛台微火却不掩其色泽光丽灿烂,织造精细、图案精美、锦纹绚丽、格调高雅。 “果真美若天上云霞,确是考究。”我叹道,又反复思量了一阵,方缓缓对吴夫人柳氏道: “我知道你所言令弟和柳家织造所遇之事乃是实情,我也可替你将账簿转交长公主示下。 可你也知道,你们柳家织造依仗的,乃是大皇子与昭仁皇后,如今二位皆以仙逝,纵然确有官员落井下石,长公主却也并没有多少理由和必要出手相助啊。 毕竟这织造坊不论最终何人经营,与朝廷而言并无绝对的不同,你又凭什么来让长公主为了维护你们柳家,而开罪这些想要取而代之的地方势力呢? 况且北溟祖制,便是官方不得随意干预商业,官督私营,纵然实施时并非绝对如此,却也没有什么人会直接将手伸得太长。这些,你可有心理准备?” 我看向她,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子作为派系斗争中站错边一方的岌岌可危的家庭中,最后试图力挽狂澜的勇气,或许是因为吴夫人柳氏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貌超脱的佳人, 而这柳氏织造也确实经营的井井有条,且有其特色之处,让我多少生出几分怜惜之感吧。本不该多说的话,还是冲口而出道,“况且,你既然想借由我来为你夫家和自家脱难,便不应该以为我年轻,便多有隐瞒造作之词。” 谁知这一席话刚说完,柳氏便直愣愣又跪了下去,她这频繁的下跪,倒让我觉得我似在新越时一般了。 只听她俯身拜倒,又抬起身子看向我,目光中满含着泪水,咬了咬双唇。她身上的藕丝琵琶衿上裳,配着翠蓝马面裙,连同云鬓边的银质四蝶步摇和同色银蝶耳坠子一起,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过了一刻,她方才开口道“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再欺瞒付将军一字一句,如若违背此言,则命我死无葬身之所。但请将军教我出路。”说完便开始磕头。 我虽是在新越惯见得此番的,可毕竟也来北溟几年了,早已思想中不愿被人行此大礼,可又不能贸然答应她什么,只得自己拖过一只椅子坐了,迎向她的目光看了一阵,方又道: “那好,我问你,邢氏主母命吴大人以决堤淹田之法,来迫使农户改农为桑的事,你从何而知?且付叔叔家中邢主母从不出鹏城,消息又从何传递? 至于那信物,又自从何而来?还有,你柳家祖上究竟是以何起业?决堤淹田此等大事,又是如何买通所有身边官员耳目,瞒而不报的?你且起来, 一一和我说个明白,我若能帮的,自然不至见死不救,若是不能,你便是再赌咒发誓,又有何用?” 她愣了愣,双手撑在地上缩了缩,过了一刻工夫,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对我道: “付将军果是武人出身,爽快直率。奴家不敢欺瞒,那决堤淹田之法,乃是邢主母亲哥哥 ——盐商邢元亮之妻邢李氏,在凤翼城前年上灯节时与我同游所提及,她与我乃是闺友发小,同岁同龄,且因彼此母亲皆是女画师言雱门下弟子,所以熟识交好。 至于后来拿来信物的,却是礼亲王家中的香兰姑娘,但是她只说是帮着邢主母带来的,说是若是改土为桑之事不甚顺遂,不妨用些非常手段, 毕竟国家本在战时,保证着银子,方能打得出胜仗,还说是国事托付,所以给了信物。我本也不十分相信,只是私下告知了我家大人,不想凤翼城诸多县乡官员中,许多人也有此番想法,方才一同达成了这项非常手段。 但是即便如此,我家大人真是一心为国的啊,他生恐决堤长江的水势控制不好,失控央及过广,所以我们专门花了五百多量银子请了最好的河工魏轻裘前来亲自设计决堤的方式, 时间和水量的操控措施,是以并未央及过广。 又因本就是一帮官员共同决断之事,总督大人和城关大人,各县县官和府衙院判,也皆是允准了才施行的啊——付将军,奴家真的不敢欺瞒啊——” 我自思量着,如此说来,倒似是有人刻意在官员中煽动过,其实从一开始听说竟然有过决堤淹田之事,引发大批农户流离失所,极端不满,以致于最终被策动鹏城之乱。 我便也隐隐感到,此事能够多时不为长公主如此多的暗使和眼线所查,隐瞒下来,必是地方力量拧做一处的结果,只是这些官员,难免又是因为和皇子们的特殊派系关联,而做出的选择了。 可如今事发,总是要有几个人被推出来的,而既然当初淹田时出了多口人命,而主管凤翼城刑名事由的吴溪泽自然难以脱罪。 至于此事背后的策动,倒也确是长公主所以要我来细细探查区分清楚的了。 想到这里,我也不由叹息,又看看身前的柳氏,却也是个女丈夫,如今柳氏和吴家同时陷入此事的泥潭中,眼看就两家皆不得存,她却在拼着最后一点努力,想要保全些什么。 柳氏见我不肯回答她,却又兀自再拜,悠悠继续说:“大人问起奴家母家柳氏之事,奴家也不敢隐瞒,奴家柳家,乃是海匪起家,祖母的父亲当时对海匪出身的祖父,乃是招赘为婿,因” 说道此处,只见她脸上一红,神色赧然道“奴家柳家祖父乃是罗倭人,但是多年皆在做海贸,且入赘为婿后便并未再与罗倭有所瓜葛,前年更是因罗倭海匪打劫商船而重伤身故。” 说着,她又抬头看着我,有些颤抖着说“请付将军明鉴,奴家所言,绝不敢再有欺瞒。还请将军教我,如何保全家人,奴家家人若得度过此番难关,必为将军晨昏祝祷,来使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以报将军大恩大德……” “好了,”我自是听得她这番话,也不甚耐烦,但心中思量一番,却还是决心利人利己吧,尽量助人吧,于是我轻声道: “若你所言属实,或许你可以向长公主证明柳家独特的身份,有独特的作用,可以做到其他人家来做这个织造,做不到的事——比如,更了解罗倭之事,甚至于罗倭各藩中有何亲戚之类,能够在做生意之余,私下为北溟提供情报来源之人——” 我不去看她有些迷雾和朦胧的眼神,心道我也只能点拨她到这里了,若是她能够思量清楚我的话,至少或许能保住吴家和柳家其中一门,不至于覆顶之灾吧。 说完我也不再看她,便径自向外走去。却听得她在身后重重又磕了几声头。我摇摇头,无奈叹了口气,方又负手而去。 待整理好了此间谍探诸事,我只身去了凤翼城的久稷山岳飞古墓,那是一个我自小听新越文臣讲述,武官膜拜,却不曾去过的地方。 爬山久稷青山,沿着杂草小径上去,一路步入陵墓通道后,两侧皆是高大屹立的石虎、石羊、石马和石翁仲,岳家陵墓的门雕也雕的苍劲威武。 虽则古陵山下草地时荣时枯,但是却凄凄不掩峥嵘之色,墓碑亭中临江居高而立的墓碑前,有前新越太祖皇帝亲自撰写的“忠义千秋”四个大字, 庭前石刻香案上终年香火不息,来往吊唁的人们都在隔着历史的纱帐去追寻那曾经孤绝无助的忠义之心,缅怀那悲壮肃穆的英雄千古难复故土之遗憾。 在我很小的时候,岳飞、姜武王、还有赤面赤胆的关云长将军便是军中人人敬仰的神将,后来随着父亲官居明鉴司总枢密,我所看到的,经历的种种越来越多, 却越来越发现世界的复杂和坚守自己所需要的远远不是忠义二字就可以达成而已,而是需要有太多的自知之明,知人之能与坚定圆润的处世之法。 神将的故事可以于唱念做打的街头巷尾戏剧茶舍间广为传唱,忠义也可以用激昂之语,慷慨之歌抒怀, 然而真正立足这浮沉宦海,真正置身这烽烟乱世,真正想要以自强不息守住自我,所需要的智慧和手段,又岂是书中所言那般谈笑而已呢? ; 第四十章 谁以卿卿 远树含烟的辽阔平原,于****墓山上俯瞰,八方道路烟波浩淼,东倚巴陵,西瞰洞庭,天与水相逼,山与云共色,山则苍苍入梵,水则涓涓不测。 太阳已经有些西意,施施铺开的金色锋芒罩着归途松柏针尖般的细细叶子上,流淌着最后一些绚烂耀目的晕染色调。 待渐渐下了山去时,日头越发偏向西边,渐渐的晕褪了最后一抹色彩,沉默在山河之间,秋云似阶,日黯黯而将暮,风骚骚而河渡。 另一边,皎皎新月则在另一侧悄无声息的将其取代,吞吐出自己的一番风情,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 待快到山脚边时,忽的感觉竟有联络花仗的青色标记在身侧,于是赶忙匆匆追去,追到栈道边的凉亭时,却突然无影无踪。 我反复四下感知,觉得身侧似有杀意,也并不知自己是否落入了圈套陷阱,额角渗出汗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躯,圆月弯刀滑落到掌中。 眼前只见到银光如练飞闪,随之剑气便席卷而来直向右肩,我赶忙反身退去半步,转换步伐间按动暴雨梨花针,又挥动圆月弯刀横扫来人面门,料想能以直攻为掩护,使暴雨梨花针偷袭得逞。 却不料那来人招式熟稔,先一躬身,随后轻巧翻出一个打挺,四两拨千斤的躲过,又不紧不慢挥剑勾刺,一招一式紧逼而来,身形折转间很有些面熟, 却因对手招招劲速直准,长剑锋芒似月,带着一种犀利与冰寒,刹那笼罩了整个凉亭。不知不觉几十招间就将我逼到凉亭一角。 待我一个不觉,剑气所过便如一线细丝,打落了我束发青贯,我颇为羞恼,趁对手剑势略缓,便虚晃一刀从后侧攻其夜行衣后袍带。 对方不意我使这无赖招数,立刻挥剑挽出八个侧角,摧枯拉朽般刺向我的袍带,而我则看到了她露在夜行衣外的一双冰冷眸子后不仅笑意阑珊,干脆的停了手,由得她刺来。 她见状也随即停了长剑,只用熟悉的声音轻轻啐了我一句:“付延年,你还是那般无赖。”接着,她便轻轻接下了蒙面黑巾。 秦清秀丽的脸庞,让我胸口多时压抑的滚烫思念若火山般喷薄而出,心中一时炽热,不禁的兀自痴望于她叹道: “露萎庭蕙,霜对阶砌,坐视带长,转看腰细,重以秋水文波,回纹之锦,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远如何。鬓飘蓬而渐乱,心怀愁而转叹。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而后在她有些怔怔之时,一只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凉亭前栈道两侧满是橘树,时节正好,秋风徐徐过处,橘叶抚着清辉飘飘摇摇,或二三落叶悄然归于树根之旁终作泥土,或者飘摇洒落栈道,将栈道以层层橘叶秋裳般铺出一番风情缭绕姿态。 她却丢开了我的手,嗔道“是念与谁听的,我却并不知道。” 我心中颇为疑惑,只是不肯放手,陪笑着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沧海万顷,唯系一江平。除却巫山岂有云?” 她噗嗤冷哼笑了一声,随手将头上的夜行服裹头也摘下来,秀发翩然散落,映着月色清辉,眼波淹没在空灵中。 片刻推开了我,只自向凉亭中侧手桌旁一只石凳上坐下对我道,“那天我发联络花仗,你为何不接应,反是直奔府衙后院,与那吴夫人出双入对?” 我有些愕然,自己思量了才知道原来那天夜里,未及接应的最后一个北溟暗哨联络花仗,竟是秦清,心中更是起伏,只轻轻两步蹭到她身边另一只石凳上坐下道: “你怎么来了?也是暗查么?那吴夫人求我为其家族脱罪而已,不过是公事。” “公事?”秦清还是那般清冷的语调,也不看我,只说道: “她们本就是站错了队的人家,当年的富贵荣华享乐一方时,莫非就不是拜大皇子势力所赐,如今一朝树倒,又其能在覆巢之下,保得完卵? 若他是个七尺男儿,便是再对你哭求,你又岂会为之筹划引导? 说到底,不过是男儿薄幸,只遇到弱质纤纤,倾城殊色,我见犹怜之妇人,便早将自己当做什么,丢去了爪洼之国,无何有之乡。” 我闻言有些面红,秦清如此直爽的性子,倒让我颇为难以下台。 我原活在终日彼此斗智的暗流中,极少听得到如此直率之词,所爱所憎,皆是其率真犀利而不失公允,愣了半响,却也说不出什么辩解之词,最后两人便尴尬愣在一处。 见她容色稍稍缓和,脸上冰寒之气已然渐渐散去,我才张开双臂挽住她,将她搂在怀里,不断的抚摸她的鬓边额角。 她秀发和脖颈中散发的少女清香在安静的夜空中抚慰着我,我不由自主的只向着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记,便将脸贴在她的脸边,任她挣扎,不肯放开。 我是个本性中带着冷静的人,思忖着她的话,我知道她所言不假,若非一个弱质女流向我那般信任请求,看惯了这等派系潮起潮落的寻常更迭事,本不会动容。 但我想,秦清也是明白我的,知道我或者一样有男子的种种弱点,但对她,未尝不是一片痴心。 果然,过了不久,秦清的身子在我的怀里变得柔软下来,只听她轻叹道“罢了,温柔乡是英雄冢,你自然是不惜趟这趟浑水也要英雄救美的,我还是和你说公事吧。” 言罢她从夜行衣的里襟中取出一张带字稠帛递给我道,“长公主和我父亲收到了消息,也知道之前大皇子一派与礼亲王私下瓜葛匪浅,但是——” 她幽深的眸子看向我,如若要将我看穿一般,一字字轻声道“但是也如你所言,农民军所以巷战那般勇武,必是有其根本据守之地做过充分训练,绝非朝夕之乱。 而蒲妃娘娘和礼亲王、睿亲王一系,虽是首鼠两端,但还是在关键时候,率领禁卫军坚守鹏城,其亲信亲卫家兵也是损失惨重,也算是最后时刻头脑清醒了的人。 所以长公主命礼亲王前去抗倭立功,睿亲王则直接暗查五羊城何家相关乡绅私产私地,寻到其根据之所,携水陆之师,前往剿灭,戴罪立功。” 我松手接过,凝神看完了稠帛上的所书,轻轻收了,语带嘲讽轻声叹道: “这么说来,经了这次内乱,似乎得益的倒只有四皇子礼亲王和八皇子睿亲王的母妃蒲娘娘。 因着主上对皇后娘娘那种赤诚的追思和无怨无悔的爱怜,让出身高贵又从来顺心,处处受宠的宋贵妃娘娘一夜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影子和替代品, 她的心高气傲如何能接受,她的单纯又如何能虚与委蛇,自欺欺人于情感之事呢? 而宋贵妃娘娘对主上的疏远,倒是让出身低微,却以体贴娴静和暗含心计的蒲妃娘娘很快成了正需要抚慰的主上,此刻新的宠妃吧?” 秦清见我如此说,侧过脸微微扬了扬眉毛,看向月空,站起身来,也长长吁了口气道“你倒是个明白的。 是啊,宋贵妃娘娘性子孤高刚烈,几次三番将主上拒之于外,后宫还有些传闻,说宋贵妃娘娘曾对主上的赐酒赐珠玉等谢绝说 ‘思昔之恩好,似比翼之亲,酌酒可慰寂寥,也曾与君相知,绵延子嗣教养殷勤,听百鸟朝鸣,愿没身而同穴,终百年至长期。惟方今之疏绝,若惊风之吹尘,野鸟翩而高飞,怆哀鸣而无意趣,无处望尽天涯,亦不必虚得人间。’” “怎会有如此传闻的?莫不是后宫谁人做的手脚?”我听得这番孤绝悲愤的切切愿与长诀之辞,心中不祥之感惶惶,起身也走到了秦清旁边,立在一处,却又不自觉拉了她的手,噤声黯然道: “不过,以宋娘娘的心性,这倒也未必不是由衷之语。可是娘娘毕竟多年后宫浮沉见惯,便是心中再不悦,也不至如此大意令此言流传于外吧?莫非——”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有些犹豫的张了张唇,咽下一口气,方又说道“莫非蒲妃娘娘想让礼亲王继承大统,已然开始蓄积力量,从宋娘娘身边人处下手了?” 秦清也有些迷惑,却只是凛然叹息着,“天下至尊之位只有一个,哪位娘娘不想自己的儿子登上去呢?况且原本,蒲妃娘娘便是后宫中风评极佳,长袖善舞又绵里藏针的锋芒藏而不露,多年立而不倒, 凭着一己荣宠带起母家一路兴旺的当真后宫谋略之首,只是这些,并不是做臣子能忖度的了。 只是现而今,主上还是明智的,前朝与后宫在我北溟本来就并非绝对有所瓜葛,宋贵妃娘娘对主上的疏远并没有让宋仲方一系的军需、军火生意和兵仗司的诸多新研发批复受阻, 而主上对靖亲王的立储之意,更是已然渐渐摆在明面上。纵然蒲妃娘娘再有心计,毕竟也是后宫妇人,北溟军政分离,而在军中,礼亲王便是再如何,又怎可能取代靖亲王在将士们心中地位? 且北溟将门,又有几人不是宋家多番相助过的呢?而做北溟主上,只需主军,而择选贤能组阁议政,主上并不亲自参与政务,只是将内阁拟好的折子交由司礼监批红盖印而已,所以军事才能,注定是靖亲王一枝独秀。 此番我随靖亲王回来,主上亲自带着鹏城百姓出城三十里迎接,我冷眼看去,觉得主上对靖亲王的父子之情,不仅没有什么减退,而且还更是因为此番临危授命,抵御罗倭的作为,倍加青目呢。” 我想了想,也只是轻叹道“哎,也是,我自问眼高于顶,何尝不是见过靖亲王一战便心悦诚服。但愿能为王爷效力吧。 前朝后宫,储位宠位,无论如何相争,终究是皇家自己的较量,也是黄淳所言,此时外敌未退,好男儿理应上阵杀敌,并不当过于执着此间暗流汹涌了,但愿长公主和秦将军可以帮主上掌控好大局吧。对了,秦将军伤势如何了?” “劳你挂心,已经好多了,多谢了,”秦清嘴上道着谢,神色中却仍然带着一抹冷淡,“你是要继续回府衙去与那吴夫人同居于府衙后堂,还是与我一道回暗哨和长公主所安排的四叔居处?” “什么与吴夫人同居啊,我们虽在后堂,却各在各自内室,清儿你不是多心的人,这是怎么了啊?我随你回去自然是好的,但是这不是还要探那吴夫人愿意不愿意做长公主对罗倭的一招棋子之事么?” 我说的有些凌乱忐忑,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烦躁之意。 秦清却忽的回了身,径直走到石桌前一手将桌上放着的金丝软剑抽回腰间合了扣,而后也不看我道: “那吴夫人娘家、夫家,家宅皆尚未封宅,且还有手段避开地方一众势力带你前往其柳氏织造坊探查,岂会是纤纤弱质、简单人物,又岂有必要不回府邸,居于府衙后堂? 至于一个已婚女子故意前往府衙后堂居住,莫非你不知其意,乃是希望以身侍奉取悦,而得到解决家宅危机的重要筹码?你自作聪明的招揽,倒不知是福是祸。” 说着又径自出了凉亭,头也不回的从橘树丛外隐蔽处牵出一匹白马,翻身一跃而上,月色下舒朗的背影只留下一句“随你便。该交接的已经交给你了。” 之后就见她双腿轻夹马腹,夜行衣在身上神清骨秀,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手中挥过一道金色鞭影,就此策马腾风而去,如若从未来过一般洒脱,绝尘而去。 只留我一人孑立月下秋风,欲诉无言。 ; 第四十一章 浮出水面 我怔怔愣在凉亭边上,目送秦清的背影而去,仓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冰冷的淹没了许多不见那滚烫的思念和炽热的情感。 步入亭中,月光下地面上被剑锋挑落的束发青冠格外突兀,迎着月色的冰冷,孤单的在地上静静等着我捡起了它,用袍袖轻轻拂过又束起它。 我一屁股坐在凉亭青石阶上发呆,整理着前后的思路,直到黎明闪烁的晨光依稀的洒在橘树梢头;直到阵阵微风吹过我隐藏内心的欢愉,让我的思绪沁出芳香; 直到露珠晶莹如若泪滴伴着晨光映在脚下杂然的野草上,方才起身直向四叔在岳山脚下桑田竹排外那进小楼而去。 小楼为山间竹林环抱掩映,乃是一处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小隐于林之感极强的所在。 敲门见了那天递暗哨稠帛的四叔,四叔约莫五十上下,一身渔夫打扮,只有目光扫过人身上某种不易察觉的伶俐光芒才能依稀让你明白他的暗哨斥谍身份。 见过了四叔,我便开口询问秦清,四叔引我上了二层东边一间淡雅寝居。 我敲开门进去,却见秦清面向露台外侧,略略斜倚着没有雕饰的台侧。 天色渐明,她已是换了月白蝶纹束衣,头上的愁来髻松松挽着,斜斜插一支秋蝶无笙琪霜簪,足上丝履已经丢在门边,赤足穿着干净的白色绸袜,右手上拿着一只悬着红色璎珞的碧玉箫。 我心中一阵悸动,便也脱了靴扔在外边,月白棉袜赤脚踏上木板,走到靠近秦清身侧的竹席上,径自坐在席间方形杏色小桌旁的一只蒲团上,见桌上青鹤瓷九转顶炉中幽香阵阵,而秦清似乎依旧在看天。 我只得自己拿起桌上的青瓷壶盏给自己倒了水,一杯杯喝起来。 待我喝到第五杯时,秦清终于转了身看向我,脸上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却只是轻声道“可是渴死了付将军?如此牛饮。” 说完接过了我手中的杯盏,自己替我斟起来,我则趁机用右手拉住她左手,就势将她拉到旁边蒲团上坐下,左手则接过她右手的玉箫放到桌上,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道“我回来了,娘子。” 秦清的一张玉色面庞立刻又浮上红晕。 我又搂住她坐在一处道,“是我考虑不周,我未曾想到柳氏前来求情的原本筹码是她自己的身体。但是,” 我说着,掏出衣中秦清带来给我,上书着此番协助睿亲王清剿鹏城之乱中农民军据点等事,然后在秦清面前的油灯前点燃了它,随着慢慢上升的烟雾和碎屑,我继续道: “但我今夜细细思量过,这个柳氏一门,可以一石二鸟,有更好的用处,我自知不应再与她过于瓜葛,寒了你的心,岂不因小失大?但是又恐有因私废公之嫌,所以,我想清儿你代替我前去与柳氏交涉完剩下的事。” 秦清面上神色微微变幻之后,眨了眨眼睛,上下翻飞的睫毛与她身上的气息让我心中忧虑一时顿消,却听她犹豫一下后,定定对我说“你细细说来我听听。” 我只把秦清抱得更紧,贴在她身上,轻声道,“柳氏经过我那天点拨,相信很快就会把更详尽的,其所能够动用的,吴大人手中地方官员的利益网络证据, 交上一二,毕竟因为她已经背叛了当地官员这层利益网络,自然也就必须得呈上来更详尽的证据,以证明吴家只是替死的兔,那么付相公的政务这一层面的暗查任务,就有了一个新的民间突破口。” 秦清侧了侧脸,目光灼灼看向我,又用手略略挑了挑灯芯,见晨光渐渐明亮,便吹熄了摇曳的烛光,移开烛台,轻轻道: “嗯,之后,你想想办法动用暗哨的势力,让她们一家逃到罗倭,以政治避祸为名安家,在罗倭逐渐经营起来新的斥谍网络么?” “是”,我依然黏在她身后,轻声道“但还有个目的,就是这次的清剿了” 我见秦清若有所思,便松开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划出了长江,又点出了凤翼城,五羊城,以及罗倭的相对位置。 “现在我们要协助睿亲王前往五羊城栗县,和舫洛县及周边据点清剿,运兵走水陆对攻其不备最有好处,但是出动战船等等难免容易引发怀疑,所以我们就需要一个理由, 比如追击大批逃往罗倭的‘叛商’‘叛臣’‘叛将’这个名头——” 说到这里,我又看了看秦清,见她眼中已然明白了我所要做的安排,于是便又抱住了她继续道: “所以,我对柳氏介绍你是我的娘子和上级,然后由你出面和柳氏,柳家老妇人以及吴家来安排这出如何演绎,最终达成我们以追杀罗倭遗商之名,放柳氏家族以其商船逃往罗倭, 同时我们和睿亲王的水师因‘追击’她们,不惹注目的抵达五羊城,而后登陆夜行,协助睿亲王清缴据点,以便出其不意。”说着,我继续腻歪的趁机亲了一下秦清的脖子。 不料秦清又是一把推开了我,狡黠一笑,眨眼做了一个如若初见时的鬼脸,悠悠说道“你好大汗味,去沐浴更了衣裳吧,等用过早饭,一起回府衙后堂吧。” “哎,谨遵夫人指教。” 待我洗梳过换了一身白色锦边绣着湖绿纹路的青袍后来到前堂,秦清与四叔正坐在摆了清粥,绿豆糕,四样酱菜和青瓷果盘的长案旁。 长案上寻常的吃食在我这个确是饿了的人眼里竟似散着淡淡香气,于是我赶忙满脸笑意的跑过去,依着秦清身侧坐下,顺手取了绿豆糕,和着手边的白粥一起狼吞虎咽起来。 待我们都吃完了,四叔就自去屋后,为我们牵了昨天秦清所乘那匹芦苇鬃毛的白马,我与秦清同乘一马,向府衙行去。 凤翼城郊外临碧波光的江面,西倚雄威绵延的岳山,在朝阳映照下生机勃勃,行过青砖石砌的城墙北门,便见到城内由南到北横贯的三条大路,和自西向东纵穿了九街小巷,我们左右拐了几个小弯,便见到府衙的门匾直在眼前了。 从后面角门打了门,门口衙差开门后见是我,便引进了后堂,从他那里得知柳氏已然在偏厅等我多时,我与秦清便径直前往。 偏厅的陈设素雅一如第一次与吴溪泽来时一般。 厅正中摆着一张枣木桌,雕花悬窗台边小桌上摆着几盆新含苞的雪菊花,悠悠菊香沁人心脾。 柳氏挽着寻常清幽闲适的坐在桌边一侧黄梨木椅子上,迎着窗户透入的金色阳光,越发显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见她穿着一袭湖绿色交领滚边凤袄和青色百褶裙,翡翠色的莲花钗在鬓边眉尾斜插,素手捧着一盏香茗,身侧桌子上几本书卷随意放着。 我看了看秦清,目光和思虑复杂起来,一时感到她眼眸中云雾燎绕,仿若深潭暗流,脸上虽无悲无喜,却又眨了眨眼,转而戏谑又深思的望了望我这边。 看的我背后一阵发凉,想来今天回去又要炼一番武功的意味还是有的。 但此时也只是和柳氏打了招呼,她见我们进来,便迎了上来,略略有些狐疑的看了看秦清,我便牵了秦清的手介绍道: “这是我的娘子秦清,和我一样是暗查使,你可以叫她秦将军。她的地位比我高,或者能帮到你更多。”说完我与秦清对看一眼,见她凤目微微一扬,我也不由笑了。 吴夫人柳氏闻言得体的行了一礼,而后便让随身大丫头前去斟茶,自己则与我们一起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桃红白洋布短褂紫群的大丫头碰上茶来,柳氏命她门外守候,她应了声,依言退了出去,临行不忘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丫头很是伶俐。”秦清随口淡淡的说,语气中那种优越感和气势,不自觉的与这句话一同浮上来。 “秦将军抬举她了,”柳氏微微摆手,拿起桌上那捧书卷,低眉垂目的看了看我,眼波流转间又递给了秦清,柔声道: “这是柳家做海匪时积累下的一些东西,这是吴家历年来与地方官员交际的一些交易账目,愿献与二位将军。” 秦清挥手接了,略略皱眉翻了翻,随即递给我,我接过一本本看过,心中倒是颇有些微微震动。 其中有罗倭多年填海造陆的具体营造、填运、花销、打点、应酬、各藩重臣家中疏通等诸多细节,以及柳氏所涉及的许多生意来往中对罗倭在北溟各方活动的记述。 我也有些皱眉。 却听柳氏又一次跪在地上,开始一滴滴泪珠梨花带雨道“这地方基层县乡,何处不是如若上层一样状态,虽则如今有了选拨核考勘磨之制, 但地方久势已成,新人前来不必几年,便有地方士绅将其笼络以姻亲关系,而后纳入自己人行列,那些想要保住前程,不为胥吏欺瞒, 能够有所政绩作为的选官也罢,院判令引师爷也好,都必要经此一事。此间情形具细,确实有本可查,但是并不在府衙院判,而在府引巡查使那边,柳氏一门绝不敢欺瞒。” 我看着有些不忍,却并不便扶她起来,便看向秦清,秦清一双凤目却正盯着柳氏的凤袄衣阙边上,待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时,立刻心中又多了一重明了, 心道果然柳氏牵涉地方势力颇不一般,若是我当真立时招揽她予长公主出力,却真是诚如秦清所言“温柔乡是英雄冢”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本能的依然无法对这样一个女子产生什么厌恶之感,反而有些心中暗叹秦清却有其强势过人之处,我知道自己此种想法不可不说是毫无良心了。 可是有时候男人本性总是如此,面前的柔弱女子即便心如蛇蝎,但是貌若桃李,闻言细语之间,总是难免为其所惑,反而秦清,原本是心中坦荡光明之人,却因为这审问一般的架势和姿态,让人觉得强势了些。 想到这里,我又不由偷看了秦清几眼,心中惭愧,暗暗感叹或许那些没心没肺的混账男子,多半没有我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也不会有这样的愧疚感和责任心,更不会这样细致的自我剖析了。 想到这里,我方又觉得秦清似是让我有了另一种境界一般,心中的天平便又重新回到了不为美色软语所动的公允中。 “吴夫人当真是楚楚可怜,但同为女子,即是我接手此事,你大可不必如此。如若吴夫人你肯放下自己的聪明,知无不言的坦诚相告,和我们精诚合作,那么秦某有法子保你两家人无血光之灾 ——不论是上面来的,还是下面来的,又或者外面来的。” 语毕,秦清继续用伶俐的凤目盯着柳氏。 柳氏刚想抬头,却又对上秦清的目光,转而看向自己的衣襟外侧镶金墨玉坠子和旁边的紫色绣着仙鹤的香囊,忽的一张脸变得惨白,而后用祈求的神色看向我。 登时让我再次感到自己,对于女色求告一道毫无招架之力的自愧感。我清了清嗓子,凛声道“都告诉秦将军吧,秦将军所答应的事,就付某所知,定能为你办到。 但你若仍存心欺瞒,恐怕便是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半响,柳氏终于颤巍巍解下坠子香囊,连着里面的暗器小箭一同放在了桌上,又跪下去道: “秦将军不要误会,此物只是奴家祖传防身之物。吴柳两家愿全心效忠长公主殿下,但行事等细节,还需与柳家祖母与我公公二位长辈吩咐。可否让两位长辈入夜后再秘密前来拜见二位将军,方便详谈。” “是效忠北溟。”秦清略略蹙了蹙眉纠正道“既然是见二位长辈,我们岂敢托大,还是我们登门拜访吧。” 说着又抬眼不屑的看了一眼那香囊连着机关的暗器小箭,冷哼一声道“付将军要前往府衙等处周璇出尊夫和令弟,本将军入夜后随你前往便是。 将来如若你们有所作为,成了长公主身边的红人,真心忠于我北溟社稷,本将军自然加倍敬重。但是,若你们想玩弄什么花样,呵呵,你当本将军是付将军那么怜香惜玉的么?” 但见秦清的目光看向我这边来,那不怀好意的坏笑如若每次在暗哨前来和我磨练拳脚一般,我便心中又是一阵发麻。 但此时又必须将唱红脸与唱白脸的角色各自做到位,于是便讪讪温言劝慰道“吴夫人你起来吧,你也是个见过风浪,知道利害,做事不让须眉的人,应当知道怎样做。 秦将军言辞虽是如此态度,但也因你多番不尽不实,不够赤诚所致,现在既然两位长辈要前来,付某窃以为倒也不是托大,而是或者他们更了家中寻常人等衣物, 用我暗哨使用的寻常轿子前来,比秦将军前去,行事更密些,秦将军还是有心要结好二位长辈,方才如此谦逊,你要领会她的一片苦心啊。” 柳氏起了身,施施然又一礼,柔顺温存道“是,秦将军高风亮节,奴家代二位长辈多谢将军厚爱。” ; 第四十二章 血色河谷 夜已深。大约白昼里是个晴天,此时的北斗七星在苍穹之中分外分明。 一支没有旌旗的古怪队伍沿着白沟河渐渐驶入白沟河谷,旁侧的狮子山瞪着双眼,黑黝黝的身影如若巨龙般横亘在苍穹之下。 五羊城栗县到舫洛县的官道途径白沟河谷,官道两旁密林郁郁葱葱,终年长青,河谷并不深,但是狭长伸展。 此时,两旁的密林中已然布满了无数拉成满月的玄铁连弩弓,随着逐渐进入河谷中那一群身着胸甲的无旌旗步兵队伍缓缓进入河谷腹地,所有弓箭手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一般,随着一声号令,弓箭手们弓箭齐发。 刹那间,我的眼睛里开出一朵朵血色的波罗舍花。 撕裂空气的尖啸在中箭的兵士中蔓延,捂着身体惨呼的惊恐姿态和试图冲向火力点的突袭如人潮般上涨。 连弩式的弓箭一次可以发十箭,且能刺穿藤牌和胸甲。惊叫声、呼喊声、冲锋声、悲鸣声喝着血与火响彻山谷。 而挥舞着旗帜指挥的,是睿亲王的副将,有五羊第一勇将之称的耿文斌。 第一轮弓箭手快发完连弩时,火铳手第一轮开始纵枪点火,同时第二轮弓箭又不断射了出去,接下来第二轮火铳手,第三轮,第四轮……惨叫不断倒下的兵士和烧成火海的谷地此时如若一个燃烧的坟墓 ——这是年仅二十三岁的睿亲王及其谋士第一次出战,为他的对手选择的修罗屠场。战场将人的心性磨练的残酷无情,手中的弓箭与战刀让血肉之心变得坚硬过岩石,屠杀刺激着人们心中的猛兽。 这里没有花丛迷人的芳香,没有桐树凄美的故事,没有月宫静谧的安详,更没有柔情,只有戎马倥偬,驰骋沙场,引弓挥剑,将对手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之时胜利者胸膛浓烈的色彩与红了的双眼。 不远处被团团围住的栗县城池外,漫山遍野的火把则将城池照的通明。只等这边的顺利的花仗一放,那边的军队便会发起总攻。 看着眼前剧烈燃烧的屠杀场面,我禁不住对旁边也在一起放箭的秦清说道“这个睿亲王小小年纪,便做出如此毒辣的部署,将来定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秦清拉开弓一边瞄准,一边对我道: “战事原本如此,攻其不备借口追击运兵,你也有一份功劳。睿亲王的谋士荊金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军师,似乎此番便是此人千里锦囊献计给王爷的,栗县的农民军将领冯景通,” 说着她放了箭,又敏捷的反手从背后箭篓里取出一支继续拉弓瞄准,边继续道:“是个稳健老实的巷战天才,王爷此番便是要切断他全部的援助围了他,好劝降的。 果然得知栗县被围即将失守,那舫洛县的农民军将领周佩就集合了大批游击于县野山林,终年见首不见尾的农民军倾力来援,好让我们在此处伏击,一网打尽。” “可是从舫洛县到栗县,并非一定要行此兵家险地啊,此地极易设伏,这周佩怎会如此不小心,误中圈套呢?”我也跟着拉弓射箭,一边询问秦清道。 “也是那位荊金水的锦囊智计了,”秦清摆摆手,又拉起弓箭,“想来他们本来前来援助是要走狼枫桥那边的,可是王爷依计安排了他们潜入的双料细作,假意归降他们, 引导他们走那条不必经过险地的道路,同时将狼枫桥给拆了,待他们依着细作接应所言到了那里,见到桥不在了,而细作又不见人,以周佩的多疑,必定以为那条更为安全的道路才是伏击之处,于是反而改走这条路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中数剑仍然扑过来的农民军将领甩出两条火舌利刃,直向秦清而来。 我见状大怒,立刻拔了圆月弯刀一跃而起砍在他脖子上,顿时那将领便身首异处。 秦清也自躲过了那暗器,一脸冷笑鄙夷的看了那尸体一眼,便拔出腰间软剑挥动,带着斥候营冲上前去。 和那边挥刀冲上的耿斌文合兵一处,跨上隐于一侧的战马奔袭屠杀溃兵,我则与左翼的吕忆伟分别带人马和栅栏阻住谷地出入口,继续以弓弩手射箭,阻住其退路,使之按照睿亲王命令,全军被绝杀于此,一个不留。 终于看到了裹着红巾的周佩那张有些风霜的面孔,他看着周遭惨烈的长叫,连续的惨呼,指挥着多次突围,翻滚中箭和中弹的士兵越来越多,那张面孔上却露出越发淡定的神情。 他带着身侧的士兵,拿出砍马刀挥砍冲去的战马,又刺向马上的骑兵,只听他高呼“抢马死战”之后,自己身先士卒的跃上了抢到的一匹马,挥动长刀与秦清,耿文斌战成一处。 旁边的农民军将士如法炮制,不断有人为箭矢射中倒下,又不断有人刺杀抢马成功,而两边射箭的将士不敢贸然向马上骑兵射击,以免误伤自己人,只能继续横射屠杀下面试图向谷外奔袭的溃逃步兵。 周佩并没有按照预想的那般向两侧突袭而出,进入我们两侧出入口的埋伏中,而是以必死求死之心,直接和秦清、耿文斌在中央缠斗,这样反而让我与吕忆伟投鼠忌器,只能由秦清、耿文斌和他们缠斗酣战。 只见那周佩击刺砍杀,手起刀落,虽然身负数创,仍斗志昂扬如初,面上丝毫不见惊慌之色,引得身边一众将士也随之士气高涨。 射程有限,又怕误杀友军,我一时不知如何助战,忽而看到身侧的长枪,心生一计,高呼道“降者不杀!”这一呼不仅惊了周佩的农民军,连秦清她们也被我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明这架势,这战况,以及我们所持的军令都是绝杀啊,但也就是利用这一刹那大家的疑虑和稍微的分开, 我瞅准了周佩的方向,投出了长枪,长枪的金色枪头如若流星般穿透了周佩的腹部,他立时落马倒地。 而秦清与耿文斌则趁机将身侧农民军刺杀殆尽,此刻失去主将又失去战意的农民军终于方开始如我们所愿的向两侧出入口溃逃,进了,“一百米……五十米……准备——放箭——” 随着命令声一下,弓弩手箭如雨下,开始了最后的屠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失去生命之后,惊呼惨叫也渐渐变弱,直到只剩下满谷横尸,才听得耿文斌宣布结束战斗。 放顺利花仗给栗县城池外的睿亲王部,整军监察战场,割首级。 秦清带着一身血污,从夜风一侧向我奔袭而来,下马如若从上跳下一般敏捷娴熟,接着,她便以一个北溟式热情洋溢的拥抱,将我的盔甲也一并染成了硝烟血污。 而我则紧紧抱住了她,夜风中在这片屠场凄惨的景象中相拥依偎。 …… 栗县围城第十二天正午时分,绝望的冯景通终于为单枪匹马前往劝降的原农民军将领,现睿亲王左军偏将兰芩成功劝降。 他身形魁梧,却反绑双手,身后绑着白旗,眼神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之色和对身侧将士深深的担忧。只见他当先带着城中一千将士解下武器,全部归降。 这一天,耿斌文,秦清和我这一干人也早已回师归队,于是一同目睹了这似乎平淡无波,其实在无数波澜和血腥之后最后的老梁山农民军们彻底瓦解的场景和仪式。 所有的平静之外,都是千万跌宕热血与生命的铺垫。 胜者固然应有胜者的风度,败者也要保持败者的勇气,投降之事,似乎意味着鲤鱼被置于刀俎之上,生死系于他人之手,然而,人之为人,却仍需保持断然淡定的姿态。 睿亲王礼遇了这批将士,将他们打散编入不同的队伍中,并在冯景通带领下,参观了农民军独有的伏击和收藏粮草部队之岩洞。 最下面几座大岩洞中堆满了军粮,一袋袋整齐码放。 “这座岩洞深二十二丈,高三丈,宽十一丈,可以堆放五万石粮食,这是独洞,隔壁两侧还有两座同样的独洞,王爷看上面,那几层叫连洞,岩洞与岩洞间相连,这些岩洞是本地特有的天然钟乳石所成,练习巷战和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都很便利。” 冯景通投降后很快在自己好友兰芩将军的影响和睿亲王的封赏礼遇下折了腰,尽职尽责的转换角色,为睿亲王解说他所关切的练兵之法“此间岩洞,可容两万余人避难,军民皆可撤入山洞,进行仿照房舍的防御伏击巷战演练。” “若是和平光景,这些地方真是很好的酒窖啊。”闻言我偷偷向秦清耳语道。 却不想不远处的睿亲王也回了回头,微微对我笑了一下,一笑间我方想起了这个面孔,在鹏城之乱那天晚上的城头上,便是这个少年站在礼亲王身后豪言壮语鼓舞士气的,方均诚的儿子,果然个个虎父无犬子啊。 一个将领所要具备的战争技能,对于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年,不可谓不是极复杂的。他必须能够驾驭许多能臣名将,让他们臣服和安定于自己的指挥 ——必须要有能为部队取得不绝粮秣的后勤,有足智多谋的谋臣,有精力旺盛善战勇武的中军,有谨慎懂事坚韧不拔的后军,无畏骁勇斩将夺旗的前锋 ——为了达成这种驾驭能力,他必须和蔼而又严峻;坦率而又狡诈;慷慨而又悭吝;细致周详又大胆进取;警惕机敏又精于偷袭…… 凡此种种品质,部分是可以后天培训和不断实战中磨砺的,也有部分,却来自天生的品质和个人魅力。 正当我在开小差时,秦清的粉拳又一次从身后腰间给了一记,我回过头,见全身穿着金晃晃甲胄的秦清一双凤目微微上扬瞪了我一眼道“往前走。” 我方回过神来,看见队伍已经拥着睿亲王向洞外走去了,这才也急忙跟上前去,顺便向秦清一笑,和她并肩走起,轻声道“柳氏和吴家其余人等报信已然到了罗倭,顺利在长州藩安家。你那边人质如何?” “吴溪泽父子和柳家老妇人很好,已经在相助计划夏密岛隔岸北溟的填海造陆之事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秦清明亮的凤目看着我,晶莹的眸子散发着诚恳的光芒“我相信你。” 那一刹那,我的感动与愧疚如潮水般汹涌,我再次如一个经过了文艺启蒙的北溟人——而非成长于礼教之邦的新越儒家文化之下的新越人 ——那般,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住了秦清。 暖意在周身绽放,如若一直激昂奔涌的乐曲,沁人心脾。 ; 第四十三章 遍插茱萸 在经历了整整一年的鹏城****之后,随着五羊城中最后的白旗招展,这场爱恨交织,情感与阴谋驳杂,潜在势力与已故势力更迭上演的年度铁血言情剧目在一种波澜不惊的收尾中走向了暂时的终结。 然而,它将会很大程度引起光明和黑暗,阳光和阴谋,种种明智与暗流,执政与谍探,种种长远的变化。毕竟,北溟,不是一个不知道总结教训的国度。 在多路使节各自探查和上报了情形后,收到了其中牵涉上千官员调查案卷的付邵平静如水,甚至也并不见他抓大放小,或者杀鸡敬候,只是明面上明使一组所差之案卷一并秉公处理过,就好似波澜不惊翻了篇一般。 只是此后几年中,凡涉案官员将一一因各种政务疏漏或个人调动而再无翻身机会,更有许多人,将死在全然不知的睡梦中,以清偿自己的贪污枉法,或是引发暴动、危机民本等等的难赦罪孽。 这本就是付邵的风格,看过去光明而温和,不讲什么豪言壮语,也不用什么利辣刑罚,暗暗的清查了前后关节,悄悄的准备缓和的更迭 ——但是,在恶有恶报和不留一个贪官污吏这件事上,他的身后站着秦将军与长公主这样一秉至公的冷酷狂人执法者。 这种北溟精神的意义和震慑是不言而喻的:在北溟若想作恶,还愿你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于此一点来看,北溟是最好的国度,因为不放过任何恶贯满盈之人,凭你是谁。 可是北溟也是最坏的国度,因为这种暴死横死而不经任何审判和申辩的行为本身,虽然能够带来无法凭借关系、势力、背景妄图周旋脱罪的任何机会所必然产生的反腐诉贪之威慑, 却也带着太大的人治权力,对执法之人的个人水准和智力能力要求极高,且带着无可避免的暴力肃杀和狠毒。 然而,存在,即是合理。 与此同时,经此事件之后,北溟开始彻底主导推出全民读书识字的大工程: 乡绅家庭必须轮流于日常农牧间使佃农识字,并轮流为之组织戏曲话本教读课程,对于此项任务完成优异的富商和乡绅家庭,后代参与各部核考时会有特殊准入政策; 而对于开矿,盐引,织造,酒引等行业,如若未能积极提供参与全民识字之事的责任包干,未能聘请教书先生前往各自所负责区域进行识字普及并通过核考,则将被取消其执业权力; 人人识字过万的农户家庭经过官方师爷检验,将获得徭役赋税的减免;而识字过万的佃农则直接由国家将新的垦荒及填海土地拨给耕种,获得自有土地。 这项轰轰烈烈却并不伤害任何人利益的识字工程,推行十分容易,虽是有小小任务给了大家,但也并没有什么人因此利益受损,所以几乎没有阻力。 然而我心中思忖着,付邵此举乃是一招长棋,为的,是以后世世代代的政策执行不至因民众目不识丁而再生事端,也是用心良苦的为民举措了。 但这并不是鹏城之乱的政务明暗查访后,最让我惊诧的开创之举。 因为之后,一个叫冯元庸的青年学者因其一部吏治作品为付邵选中,成为了他推行上下胥吏办事标准化模式及地方化补充方案具体的执行者。 此后十年间,这个冯元庸以他神奇的开创思考,将北溟上下大大小小上万部门依据各自分工和职责,分出十个主要不同类型的施政部门,并对其中每个部门同一业务的从业人员进行了一体的考教勘磨和甄选标准化方案设定, 同时,也对他们进行了政绩和资历的晋升分类体系细致核校。 待我们随军班师回到鹏城,正是又一年重阳时节,兼之北溟建国之节庆也是此时,休整一新的鹏城,又回到了繁华景象中,节庆的氛围弥漫在街巷。城内人烟稠密,市肆繁华,大街四通八达,青砖铺地,茶馆酒肆,笙歌处处。 路边玩耍的顽童稚子,很多都会唱着“菊花黄,黄种强;菊花香,黄种康;九月九,饮菊酒,人共菊花醉重阳。九月九,是重阳;放纸鹞,线爱长。”的歌谣小调。 然而此时,终于踏上归程回到鹏城的我,却有更要紧的事必须先行了结。对长公主和付邵分别汇报完毕之后,我便径直策马奔到了付邵相府。邢秋燕千年不改的笑脸和热情再次迎上来时,我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且又见家中还有多位命妇打扮的宾客在侧,厅堂间已然遍插茱萸,愉快的场景和热闹的节礼气息让我颇不忍扫兴。 “你回来了?可是回来了呢。”邢秋燕很快摇着她那七钿插头,金光耀目的头面,拖着外妇制式的命妇礼衣罗裙,一双锦绣缎面金丝绣鞋若隐若现的在大裙摆下轻巧的掠过,直向我轻巧行来,那春风十里一般的笑让我委实有些尴尬。 只见她过来我身侧,又笑着对那堂间居于右手一侧的紫檀书架和小桌旁,正对着一盆白菊和菊花糕,样貌清丽、语笑嫣然、身着内式命妇宫装,头面也颇有些独特的女子,一礼道: “我侄儿失礼了,快来给瑶月公主请安吧。”我闻言明白,这便是那位宋贵妃娘娘的幼女,靖亲王和宁亲王的妹妹,刚刚和祝临戎将军之长孙祝映鸿成了婚的那位才女公主了。 于是赶忙见了礼。正想问问靖亲王与宁亲王此番回来的情形,心中又思忖着,只忙着邢秋燕这件事情,回来了还未去拜见靖亲王,自己似乎也着实有些怠慢了。 而邢秋燕却全然没给我这样的空,忙不迭的又一个个给我介绍下去那些衣着制式很是相似,个个釵钿礼衣的命妇们,我这一路目不暇接之间,真有一种想逃窜而出之感。 好容易终于一圈介绍完了人,屋中的热闹之声丝毫不减,我看见这许多文文弱弱的命妇们,心中不由想念起秦清的拳头来,兼之自己此时也不便再与邢秋燕谈什么要事,于是便躬身笑道: “末将还有些公事,只是先回来给主母问个安,末将先行告辞了”,见瑶月公主点头允了,便又躬身对邢秋燕一礼,邢秋燕于是也对公主和各位命妇行了礼, 送我到门口,待我要上马时,却听她忽然靠近,用几不可闻的低语道,“今晚湘水楼清风阁再议。”我用眼神示意明白,而后拱手做告辞状,一打马便转向秦将军府而去。 秋风起劲,树叶飒飒声响随奔马于耳侧袭来,若潮涌倏然,若寄语声声,奔马临风,衔枚疾走。 风定之后,还有枯干的树枝一声声打在街巷的清音,落叶若蚕食桑叶,悉悉索索,而街边摆卖菊酒闸蟹的小贩,更将一条街巷整得十里飘香。 待到了秦将军府门口,便已然看见孔立飞正牵马欲行,看见我,他立刻跑来并冲着里面高声笑道“我就说他不用去请,可不是来了,” 语毕我也下了马,和他彼此互碰了两下拳头算是打了招呼。 见秦清和秦琼也前后从里面出来,我们便赶快跟了上去。 正当我要对秦清再次实施我北溟式的拥抱时,却见秦清身后身材高大、美髯飘飘,望之颇有人君之象的青袍玉带男子,玉面如春而来,不是靖亲王还有哪个? 我赶忙兴奋上前道“王爷——”而后却又想不出别的话,本想说你也在这里啊,但又似乎不能以臣子的身份对王爷说,你怎么在这里的这类的话吧,于是竟一时默然了,只讷讷笑了。 而靖亲王也很是善解人意的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本王来与秦将军送些时鲜澄湖闸蟹,难得大家都在此处,一处热闹,正说也要去叫你呢。” 说着,秦琼已经在前面引着路,带着我们一干人以浩浩荡荡之势,前往后院待客的大堂。而手持画戟、腰间长刀闪闪的两列靖亲王府金甲亲卫也一直环聚在两侧警戒。 待进了大堂,方才发现这待客大堂北面八扇雕画木门推开,外面便正对着后院露台,台上此时还有一班身着皂衣白带的乐师队伍,由内而外,层层铺开在露台上,正各自演奏的悠哉乐哉,不胜美哉。 里层是唐琵琶十面,二层是箜篌、古琴五架,马头琴两只,向外则围一圈紫箫、玉笙、青埙、素篥等管乐,最外一圈两旁还架有高架金俄羊皮鼓一面、羯鼓一只。 正在演奏的曲调正是军中颇有风情的一曲《醉入兰陵》,丝竹管弦翩然之声如若流血背后微笑的繁星,带着一种浮生偷闲的悠然与无奈,凄美又欢乐。 “快都坐吧,”靖亲王道“我来看老将军,老将军上次伤了腿不便,就不要起来了”说完便如若自家一般,对旁边的副将轻轻招呼一声,对方领命下去,秦清也跟着出去安排酒菜。 而我则与孔立飞坐在堂中左侧第三张小几旁,开始拿了一只面前幽香可人的菊花糕点和着一盏菊风酒送下。 想到去年重阳时,秦清和秦琼皆不在鹏城,而秦义尚未受伤,一柄剑舞的落花纷纷,炫丽灿烂,更觉时光如梭,而温暖不灭的唯有真心与感情而已。 “老将军,何时得了这样一幅卷画啊?”孔立飞的声音在身侧悠悠问道,顺着他的目光,我也看到了堂中后面墙上所挂那卷: 约一尺高、近四尺长,上面绘着月下引弓,马上追月,笔墨摄月下水面倒映人间山河凝炼成画,色彩渲染的异常空灵,生命的凝结,泼墨构图大度洒脱,一色慷慨之气,与笔墨辉映天成。 “我怎就不能得这样一幅卷画呢?”秦义将军抿嘴笑了,嘴角一丝不意的狡黠道“你当我是粗人,便不能有些雅趣之友了?” “哎呀,老将军,这可冤死我了,”孔立飞边说边挤眉弄眼看向我道“我这不是最近正在替付延年这小子张罗府邸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布局来着。” 说着更是眉飞色舞道“说起来,好事将近,倒只是我和洛儿两个给你们忙活,我这一杯酒,二位可都不要推辞啊。” 秦义将军和我都闻言大笑。我心中更是喜悦此说,不由也不与他斗嘴,三人各自满饮了一杯。不多时,家中仆从便陆续将肥美的闸蟹捧出来,一盘盘与黄酒一同摆放在各个桌前,又撤去食盒茶盘。 一时间香气袭人,大家皆是武将,兼之北溟也没有许多规矩,于是一个个双手并用,大快朵颐。而那边的乐师们则浑然不为所动的仍旧尽职尽责的在一片四溢香气中演奏着乐曲, 如若对这边的觥筹交错和嘈杂浑然不觉,将心焚进入艺术中一般,细听一曲过处,蔼然若夏之静云,贴人肺腑;穹然若皓月中天,动人意怨;荡荡若清泉流水,思人世往来。 我听着听着,不由有些感动。却将目光移到了秦义将军身侧的秦清身上。 她今天穿着银色锦盘金彩绣绫裙,景福长绵簪插在松松挽着的干练同心鬟上,在我们一群男子中越发显得光彩夺目,而给秦义将军轻巧布菜之时,更有一种别样的如若当垆文君一般,娇羞不胜的女儿情态, 让我越发心神驰荡。身侧人们的各种打趣逗乐,我便也半真半假的跟着吹牛,插科打诨,同时心神则都放在那乐曲和秦清这两件美好事物上,一时顿觉人生美好。 闸蟹吃得差不多时,下面的仆从们便又前来撤换碗碟杯盘,呈上每张小桌五样菜式,冷盘两样,热菜三盘,皆以菊花佐之取材,也因今日乃是各家各户菊花盛会。 我们虽是错过了登高临江,赋诗诵情的茱萸盛会,倒也是赶上了这菊花宴席。 “今日如此好兴致,不若我等再来赋诗如何?”靖亲王忽而朗声道。 “又吟诗?”秦琼的眼睛睁的铜铃般大,摇头道“王爷怎么次次都有此项提议啊,我等武将,哪有王爷的风流雅韵,倒不若划拳来的痛快。” 一语未毕,便见到秦义与秦清的四目同时向他瞪去。靖亲王却也看见了这场景,不由自己先笑了,大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王爷便也并不执着这个建议。 我此时方想起在卫羽城临仙台时,黄淳的积极响应,想到很久不曾见过黄淳与宁亲王,许多思念涌上心中,“遍插茱萸少一人”, 大约此诗所作之时,也有同道思念之情吧。我想着,又与孔立飞示意举杯,两人再对了一杯。 若我此时知道,这将是我们能够拥有的最后一次和靖亲王欢会作诗的机会,那么无论如何,我也定会捧场,让王爷尽兴的, 可是,人世间岂有真正的先知呢,而若无死亡毫无预兆的降临,又何来那么多痛彻心扉的悲痛呢? 此时席间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越明年此时重逢,我们却将永远失去我们最敬重的主帅靖亲王,从此碧天无路信难通,徒然遍插茱萸,再也无处和诗以诉。 然而此时,只有欢乐的重逢才是节日的主题,我们每个人,也都只是命运无情捉弄下渺小的个体而已。 待一场欢会结束时,夜幕已然四垂,来时汲河沿岸处街面上林立的店肆、聚集的会馆、山积的居货、如云的商贾行人都随着夜色隐去。 唯有汲河上舟楫画舫往来不断的桨声连连夹杂着丝竹弹唱之音,船上彩灯摇曳阑珊烛火,在水中倒影细碎鎏金如鳞。 而我此时,方才想到邢秋燕的嘱咐,心道自己也是喝酒娱情误事,一边自责,一边告别了大家,驱马兜了几个圈子确信无人察觉跟随后,方才直奔湘水楼清风阁而去。 ; 第四十四章 狡兔三窟 月色如织。江边画舫与乌篷的渔火犹自长明。升平景致。 湘水楼是北溟一处以湘式菜肴、相声评书为主要特色的休闲馆驿。 清风阁则是湘水楼最高一层探出,盘于山侧的一处临江小阁。 此时因夜色渐渐深沉,湘水楼也已然安静下来。然而门外等待的门子,却准确的识别了我的到来,并将我由后院直接穿过隐幽卵石小径,带到清风阁中。 廊檐斗拱八角系着的风铃在似有似无的夜风中沙沙作响,阁中灯火渲染如若白昼,桂木地板一尘不染,过了玄关,便见轻纱飞扬,向前行去,却空空荡荡,如若无人。 待回头再看引我前来的门子,已然不见人影,于是我便兀自向内步去,重重罗幕珠帘之后,半张轮廓秀美的脸庞贴在一张羊脂玉所做的长几上,旁若无人的打着瞌睡,发丝在眯着的眼睛上飘散。 此时的邢秋燕已然换了寻常的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配一条苏绣折枝堆花襦裙,垂鬟送送挽过。 见她打起了瞌睡,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她睁了眼,扶了扶头,如若星辰的眸子里透出几许迷离,却也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态,笑道“你来了。” “是。”我抬眼看向她,四目相撞间,喧若火焰,冰若寒秋,她的目光意味很多,而我虽看不到自己眼神,却很明白自己心中的情绪也很是复杂。 我并不想让这种相顾无言的场面存续太久,夜色也晚了,还是直话直说吧,我径自从袍袖中掏出了邢秋燕的那只花里胡哨缀着宝石的发钗,丢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另一边,轻声叹息道: “我只想知道,你做新越密谍,为什么?你做这些,又能得到什么? 北溟待你不薄,邢元亮手握海盐盐厂,沿江又有大量作坊,富可敌国,你有付邵这个天下女子恨不能为之一顾的好夫君,好好的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 邢秋燕却微微一笑,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微笑过。只听她扬眉讽刺道: “那封信我看了,你用新越密谍的封印方法,其实是想给我看的吧。你现在知道了,又为何替我遮掩?替我遮掩,你又能得到什么?北溟待你也不见得有什么亏欠吧。 明明你身世有疑,却还是遵着秦清自己的意思,将原本主上属意于立为宁亲王正妃以发展姻亲关系,犒劳功臣的机会放了,而将秦清赐婚给你,给你这么个只不过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四品武官的封赏, 甚至让你有机会与北溟的一干军政重臣学习,交际。你又为何不趁此机会,揭发了我,为北溟立功呢?” “你——”我一时有些语塞,心头一种黯淡的沉重涌来,好容易压住了,继续道: “我是怕你连累了付邵。你可知道长公主是什么人物,她见过的谍探布过的局手下的人才岂是你我可以估计。我料付邵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你难道就不怕这样行事,万一为人所查,害了付邵?” “若是没有我,他才会被害了,”邢秋燕忽的站起身来,走向窗棂边,对着夜风,叹了口气,又回来道: “我既是付彦选中的儿媳,自然就有我的价值,付邵从小身边人层层照顾,纵然有施政之才,却无多少应对奸邪之能,没有我在身边,没有我用银子周旋,用手段帮他除掉人, 保住人,就凭他一个徒有治世才能,却无自保手腕的无政府主义者,怎可能纵横北溟,毫发无伤?” 这番话说的我颇为震撼,我心中明白她这话本身所言是不虚的,若想有本事升,靠的是才能,忠诚,主上的信任和喜欢; 可是若是想有本事保住自己,在浮沉宦海中立于不败,靠的却是银子,关系,权柄,对重臣和各方势力利害和布局深刻的了解。 可我依然叹了口气,随即将腰间弯刀解下,放在桌上,一边把弄,一边道:“可你应该已经引起长公主疑虑了,还是收手吧,这是北溟,离开了方均诚的信任和长公主的保护,付邵如何善终?” “你是新越人,怎能说出如此言辞?”邢秋燕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第一次用一种轻蔑的神色看向我,眼里看不出丝毫悲喜,只见凄绝沉寂之色漫入眼帘。 “付邵是新越人,纵然他只是想凭本事吃饭,有自己的治国理想,那也总有一天,他会有机会重新回到新越,为新越开太平盛世而出一份力,北溟不过是试验田,待方均诚一朝殒命,便是我新越天下,我新越天子早已做好了布局,你难道不信?” 我心道,我是多想相信啊,奈何,如何能相信呢,便是黄粱一梦,想来也是美好。 正因深爱新越,所以我做不到将邢秋燕揭出,相反,正是为了替她遮掩的想法,让我选择了利人利己的收拢吴家和柳氏,可我心中实在并没有自信自己的举动是否真的瞒过了长公主, 我不得不和邢秋燕声色俱厉的警告。可她这样一说,我竟兀自苦笑了,良久,说不出话来。 窗外和着风声沙沙的铃铛看似装饰,其原本是防备窃听之用的。 而此刻,那声音却似划过寂静的夜空一般刺耳,我心中的新越时近时远,一时却并不知如何表达,竟连前来前后要问过哪些事情,也一下子忘得七七八八。 关心则乱,无非如此吧。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可我不能告诉你天子对我的嘱托,更不会告诉你还有何人,我只是相信我们终会成功,待北溟政局变乱之时,便是我新越一统之日,我知道你不信, 但我信,所以我会为了付邵到时的后路,完成自己的使命。”邢秋燕一改往日的风格,这个平时装作庸俗甚至低俗的热闹主母,内心竟有如此的力量,倒叫我惭愧。 可我仍然苦笑看向她,“就凭利用皇子、后妃对储位的觊觎与争斗?方均诚如何会让你轻易得逞? 如今靖亲王众望所归,难道新越天子还有手段伸到靖亲王军营里,伸到靖亲王亲卫或者王妃后院里,将靖亲王谋害了,然后再挑动皇子们联络大臣、争夺储位? 据我所知,靖王妃身边的人全是长公主亲自调教的,靖王府管理森严,便是将我放进去,我也不可能得手,我只是希望你别将付邵陷于不义罢了。 一旦长公主怀疑了你,便难免怀疑付邵,一旦付邵不再被信任,你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所以,我倒觉得你还是安分些不要折腾为好。至于你所谓企图,以我对新越安插在北溟谍探的普遍水平了解,他们办不到的,你还是不要幻想了。” “啪——”不等我说完,玉色的茶杯茶壶被邢秋燕一把推下,碎裂的到处都是,门外候着的门子应声而入,却被邢秋燕三言两语又支了出去。 她的怒气似乎随着那些碎裂的杯壶一同渐渐熄灭。眉目间的茫然与冰寒,让我心生难过。 只是犹自坚持着,我是为了大家好,方才冷漠以待。待她重新坐回小几旁时,我才看见她的手掌上已经渗出了血,苍白的面上带着决然的神色,她咬了咬嘴唇,忽的冷冷哼笑道: “未必。你杀不了靖亲王,是因为你不想杀他,你迷恋北溟的一切,不相信新越的未来,但并非人人都只有你这般想法。我新越岂会无人办的到,你又怎知我新越斥谍的真正实力,不过是个纨绔二代罢了。” 这话倒是要与我吵架的架势了,我自从来了北溟,虽自问并非什么力挽狂澜的擎天栋梁,可这纨绔二字,却也是我万万担不住的。 一时间我也颇有些生气,只是见她毕竟是心怀故土,又是职责所在,原本在她的立场,也确是诸多为难,所以心中仁慈而已,谁知她竟咄咄逼人,将我羞得面上发烫。 可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明白了什么,而我心中似乎也认同她所言的,我并非没有办法杀靖亲王,而是我不愿,我迷恋北溟,又不舍新越, 我实在做不到像她那般坚信北溟有一天也可重新复兴,虽然,那也是我的梦想。但是,靖亲王身边真的有他所信任的人可以危及他么?那会是谁呢? 心中的迷雾一层层涟漪开去,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劝告邢秋燕。 “回去吧,”我站起了身,略带一点感伤的说道“我在城南的大车家巷置办了一处宅邸,就不随你回相府安置了,待过阵子,我便要着手搬家,准备迎亲了, 到时候,来喝喜酒吧,你和付邵,终究是我的亲人啊。” 说完我拿起了弯刀重新挂回腰间,拱了拱手,告辞向外走去。 “我来帮你操办婚事吧,你们男人不懂这些的。” 当我走到门口时,邢秋燕忽然在身后说道,我回头看她时,她似乎又恢复了平时那热络无比的邢主母姿态,见我有些迟疑,她却坦然又加了一句,道: “你放心吧,你的好日子,我怎会故意在那个时候动手,况且处理靖亲王的事,并非我邢秋燕所能,也不是我的任务。” 我思量了一下,张口笑了,又拱手一拜道“那就多谢主母和付叔叔了。” 然而我没有料到,成婚是一件如此复杂的事情,尽管很快接到了赐婚的旨意,但是置办和准备一切还是花去了我接下来几个月绝大多数的时间 ——因为在邢秋燕的积极帮忙张罗下,我的这场婚事办的实在是如若在新越一般声势浩大,或许在邢秋燕眼中,她如若我的母亲一般,在为我操持婚礼吧。 于是,水陆各式货运齐齐上阵不说,各种礼仪做的十足具备,而似乎除了我和秦清两个人之外,所有的朋友都保持了对此事高度的热忱和配合, 连秦义将军都对邢秋燕的上心和厚礼,感到了自己女儿将嫁到夫家所定然不受委屈的未来。等入了冬,亲朋好友和宾客名单第一次送到我手中时,我真是震惊的把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邢秋燕不仅把婚事办成了一次北溟军方大宴,还毫无顾及的连我认识的一众新越友人宇文勇,宇文琛,沈叔阳,赵景明,宇文免等等统统邀请一遍。 她不仅自掏腰包的置办了全部聘礼宴席所用,而且还趁此机会与我的朋友们混了个脸熟,这等乐意抛头露面,这等热情如火的架势,便是我生母在世,怕也就是如此吧。 只是我心中依然隐隐不安,我知道商人本性的邢秋燕绝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此热情张罗也并非单纯的出于真的与我感情如何深,而是此番多方联络中必然有其它互通消息的动作, 甚至于更多斥谍之事,在婚礼的操办之下,暗行操作。 婚事定在腊月二十,据说那天是个好日子。虽然北溟并无此习俗,然而在新越,吉日吉时都很有讲究,而邢秋燕的全套张罗下来,也渐渐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北溟又下了特别大的雪,六角的雪花坠落升腾,美的如泣如诉,白茫茫的大地和漫天的大雪融合在了一起,一切如同从雪舞霜风中幻化出的一般,饱满的积雪扑面而来。 ; 第四十五章 清雪如梦 宇治运河与汲河之间四十多里所夹一代,乃是鹏城古雅含情的地区,因为特别的背江又临江之风光,很多文人墨客,画师乐手,甚至讼师商贾,都偏好在这片地方安居乐业。雪花飘落,迎风婵娟做舞,白雪窗前靡靡,怜光盈满眼帘,褪去了硝烟战火的鹏城是那样的清秀、潇洒、古雅,云雾笼罩,琉璃烟波,溟迷诗意,如若一个罩在薄纱中的睡美人。 孔立飞和熊洛儿帮我置办好的宅院也在这一代。我看了看这方院落,乃是一处苏州园林样式的三进院落,面水蜿蜒,楼阁房舍高下错落有致,大路小道曲径通幽,堪舆定夺的很是讲究。厅堂宏敞华丽,庭院富有变化,园中的假山以太湖石砌成,为使其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小径边疏竹贯穿全园的外围廊道,曲折、迂回而富于变化,南厅北水、东则为居,隔水相望,长廊四通,很是优美雅致。如今,每个院落的角门,厢房,厨间,种种皆是齐备,院中丫头小厮也都已然配好,打扫的很是整洁,为了新婚所制备的红灯红烛红纱帐也已经在四处安排妥当,和着大雪掩映,美的不可思议,细细看过,却仍看不出还需置办些什么了。 “真是辛苦你们啦,”我看着孔立飞头上飘落的雪花,抖一抖身上的白狐斗篷,又用手掸了掸孔立飞墨蓝金丝武官制式斗篷外的飞雪,笑道“虽是婚事有邢主母帮忙备办,这宅子也真是多亏了你和洛儿呢。” “你我还用这般客气嘛?”孔立飞抿了抿嘴“选宅子,说价钱,调教佣人,购置东西,这些都是洛儿最喜欢做的事,得你这个差事,她可是乐得张罗呢。” 我看见雪花一片片飘飞在他身侧,心中有一种古怪的幸福与酸楚交杂的感受。经过了奔袭,经过了巷战,经过了新的动荡之后,怕是又有新的矛盾,新的争斗,会随着新的形势浮出水面吧。 “你与洛儿何时成亲呢?”我忽的转身,拿起一只雪球,看向孔立飞,不怀好意的笑笑,便犹自砸去,边砸边问他。 他轻巧的轻轻如若一只仙鹤般低了低头,一闪了开去,雪球立时在身后的石凳上炸成雪花,微微思索,又咧开嘴笑了,“等此番宁亲王回来,与王妃大婚之后,我的自然也就快了,只是我还差洛儿好几件嫁妆,出了这次鹏城的大乱子,洛儿有些新的想法给我,我也想着有很多东西可以改良改良。” “哦?”我一脸坏笑的蹭上去说“比如,一直可以自动添柴并炸掉厨房的添火机?” 说话间,后面裹着火红的鹤氅的熊洛儿已经从雪中娉婷跳脱着行来。我抬头望去,见洛儿梳着简单的反绾乐游髻,银红色绣着红鹤的风毛皮袄边上白狐的风毛出的很好,与雪花相映成趣,底下鹅黄色的棉裙,雪肤月目,也比往年个子又高挑出了一头,俏脸含笑,微微挥挥鹤氅,寒风便裹挟着鹅毛大的六角雪花片回旋扑在身上脸上,看不出那空空一臂衣袖的她真是个出挑少女。孔立飞自也看见了她,猴儿般跳腾过去道“天这么冷,不是说不用你再来了么哈?” “那怎么行,”熊洛儿低声娇语道“明日就要迎亲,我可得帮秦清和邢主母来看看你们这边的安排如何。”说完她大方的挽了孔立飞的胳膊,盈盈笑道“明天我还有惊喜给你们呢。等会儿我们也早些回去,让付延年也早些休息,邢主母让我来带个话,说明早一早就有人来伺候。” …… 我本来想着,婚事也就是穿着的花红柳绿,带上些金银细软,去将新娘抢来自家院中拜了堂,大家敬酒撕闹一阵的事,却不料,提前三天,便让我与秦清不得相见。而大婚吉日当天,竟然天不大亮,我便被四五个婆子揪出来打扮梳理,听她们告之今天的各项安排。先是伺候穿吉服,里衣和白绢单衣穿好后,再一层吉服里衬,而后,才是圆领对襟,左右开气,袖口平直的长袍吉服。 因着我与秦清的官位品阶,我的是玄端礼服,缁衪纁裳,白绢单衣,纁色的韠,袖口绣着缎地彩绣八团花卉纹,镶边腰系金丝滚边玉带。虽不用像女儿家一般绾面梳妆,也得铺陈冠梳,身上更是各色玉佩彩绦,束好头发,挽成汉髻,新郎头冠戴上,系着玉牌,再把那对赤色舄履登上,然后就算完事。 横竖我这辈子只想结这么一次婚,也便任由婆子们拨弄打扮我,我自己干脆端过茶来,吹着喝着,眯着眼睛待要休息一会儿。却正在那时,又一个婆子推了门进来,手中拿着胭脂水粉,径直向我走来,我不由噗的一声喷了她手上到处是茶水。趁机逃之夭夭。过穿厅时,却见孔立飞和盛铮两个,一个穿的铁绣红,一个穿的暗喜红,各自打扮也颇为似模似样的提着要带去秦清家那边的礼,在堂中等我。虽然时辰尚早,院子里却已然各种嘈杂声响,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我那三进的院子,早已水泄不通,而邢主母的迎亲饭的长棚端的用五色锦彩搭的整条车家巷绵延着红色吉绸看得人眼晕。 见这情形,我又不由哑然苦笑,想到那千余人的邀请名单,真是悔不当初将此事交给了这么个大操大办,唯恐天下不知,唯恐天下不乱,却又偏偏用她的热情与俗套让所有人不去设防的资深新越密谍。孔立飞让我吃了东西就准备上马,盛铮也在一旁牵过马来,我好奇问道“如此多桌的酒席,哪家酒肆承办的了呢?” “哈哈,”盛铮在一边笑了,样子如若朗月,他原本就长得高挑俊美,鹤势狼形,一笑之间,又陪着这喜庆颜色,越发显得面如美玉,年少不凡。只听他说道“付将军原来是个不管事的啊。邢主母这桩事办的可是主上都发笑呢,她出了银子让鹏城五家大酒肆一同承办,不然,谁敢接她这单生意呢。那天主上听说了此事,还笑说付家是下了血本要讨这个好媳妇儿啊。”说完便将一只上面有大红花的吉服套式乌纱圆帽带在了我头上,而后递过马绳,牵过一匹马鞍上也扎了大红花的高头白色骏马给我,自己与孔立飞则各自牵过两匹同样高的红鬃色骏马。三人带着斥候营帮忙一同前往迎亲的兄弟们随同迎亲的花轿一起列队徐徐而出,向秦将军府邸行去。 我听得盛铮所言,不由讷讷无语。心中暗叹人才啊,这邢秋燕也是个人才啊。待上了马,发觉这雪天里驱马也颇是有些技术含量的,尤其是这上下一身乱七八糟的吉祥衣饰远不如日常袍服来的方便,只得慢慢行走,两边看热闹的鹏城百姓无数,家中从小因从事斥谍之事而极少被人窥视,总是窥视他人的我今天是彻底的被一大堆目光围着,感到了被困于敌军中的斥候一般,接受注目礼的无奈。 一路所过之处,城中一色的白墙青瓦,斗拱飞檐,白雪轻扬之处,皆有扎好高高低低飘扬喜色的红绸花,高低参差之间红绸飞扬的张牙舞爪,喜庆热闹,前面的吹吹打打的唢呐手们,更是将一步三颠的姿态发挥的,浑然如若雷击过一般。 到了秦将军府邸门口,两只狮子的脖子上也是和我的纱帽上,马鞍上同款同色大红花,待我们靠近下马,便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声入耳。而门前样貌俊俏,暗红送亲礼服的熊洛儿和身后一干她的娘子军们,个个手中拿着罗倭竹剑,和着古风如梦令,摆开剑道击刺之阵势。 “果然是惊喜啊——”孔立飞在我身后吐了吐舌头,又用安慰的语调说道“迎亲进门就是个不小的惊喜,咋整呢?还得先过招。” “那就摆阵应战呗,她们身后几人,我们也挑几个人出来过招就好了。”我摩拳擦掌道。 “八个,我去后面队伍里点五个人和我们三个一起就行。但我们没有武器啊,”盛铮在身后耳语道“人家拿着木剑,伤不到人,但能打到人的,我们直接用拳头应战么?” “你去点人,我去去就来。”孔立飞冲着盛铮挤了挤眼,又和我递了一个眼色,趁着鞭炮噼啪之间,翻入秦将军府后院,过了不多时,两手抓了五只擀面杖翻出来,递给身后点好的五人,然后对我道“我们三个没有武器了,用这个吧。”说罢递给我与盛铮一人一条树枝,他自己也拿了一条。 武将迎亲也不容易啊,进门先要破阵,我心中暗暗思忖一下,对身后人等说,“巷战式八卦阵吧。分列,就位。” 对面的熊洛儿见我们这般如临大敌,倒是开怀调皮的笑了,露出她可爱的小虎牙与梨涡,“鞍马八流,左中击侧,三边成舞,落雪佳人。”说完,对面的女孩子们以优美的舞剑姿态翩然伶俐击来,却并不实击,只虚虚在我们身侧滑行翩然如舞,不时又在我们的战阵中巧笑倩兮,弄得我们全然不知当不当迎敌,拎着树枝和擀面杖全然会错了意的我们尴尬的站着,待她们一个个层叠上门堂两侧扯了红绸,于空中放出一道道绚烂的烟火,落地合着曲子演完这全套,我方才如梦初醒,原来不是对阵,而是竞舞。 我们却已然拿了这套行头,不演也不行了,于是我向后念出“风无正形,附之於天,变而为蛇,其意渐玄,风能鼓物,万物绕焉,蛇能为绕,云附於地,始则无形,变为翔鸟,其状乃成,鸟能突出,云能晦异,千变万化”随之大家转换队形,喝歌做舞,盛铮清唱踏雪“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男儿心怀报国志,平海焉须封侯径。”我喝一声,“击鼓和歌!”于是大家纷纷拿起擀面杖相击化作鼓点,齐声高唱戚少保所创之军歌“万众一心兮,太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于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和着苍茫大雪,这番歌舞实在也甚是豪情,白雪红绸中,秦琼将军千呼万唤方才缓缓步出,让身边小厮接了孔立飞和盛铮手中的迎亲礼,又让身后一众抱着酒坛的家将将酒坛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坛。我知这也是非喝不可的吉祥女儿红酒,于是也豪爽接过,一甩酒坛上的绸布,正待要饮时,却被秦琼阻住。只见他身后家将拿出两个金灿灿亮晶晶的头盔,随后,女儿红的酒香就随着被注入金盔而驰荡在空气中,我知这是要与我金盔对饮了,也不做辞,两人便这般牛饮而尽,自诩豪爽。而后则大步跨过拦轿门向前行去,身后各自敬成一片,终于挤到绣楼闺阁前。 婚者,昏也。待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映得雪花一片金黄,大家也喝的微波摇荡,眼中浩浩数千里尽是金光之时,我终于接到了我的新娘。她穿着大红色五品诰命的云霞鸳鸯绫罗霞帔,同色的喜帕红绸,绣着双飞双宿图的刻丝蜀锦红绣鞋莲步姗姗,旁边陪伴的嬷嬷和婶娘家人一色红着眼眶,将她交予我怀中,我打横抱起她,又一礼转身,大步将她放上喜轿,陪嫁的四个丫头在一侧扶了轿子,鞭炮声再次响起,吹吹打打的队伍踏着瑞雪,走向下一个环节——拜堂成亲。 绚烂的瑞雪,绮丽的喜轿,如梦如幻。人生良辰,虽则有许许多多尘世烦忧,但是得此一心人,便已胜却无数。落雪中的红色如若仙境,而我们终将就此白头携手,此生不渝。 ; 第四十六章 花烛之夜 “鸣新钟、掌花烛、开喜门、迎新妇、沃盥水、同牢食、合卺酒……”成婚礼堂内,许婚红缨合作一处,解缨结发,再在司仪指挥下礼拜天地君神、举手齐眉、夫妻对拜,坐在上首接受拜礼的秦义将军红光满面,而另一侧的代受父母之礼的付邵也频频点头。 我则一直犹自佩服秦清的方向感,若是我被这般蒙着盖头前后左右的转了这许多圈,兼之又拜又礼的,早已不知所之了,她却兀自身量请缨,莲步移动间从容轻巧。尤其是跨过炭火熏香的铜炉铜盆,又大礼拜了祖先之后。 待大礼三拜而成,两侧司仪的引赞与通赞二人斜斜退开,人群中一骑踏雪捧梅而来,身后虎贲护卫依然不离身侧渐次列开,身前两排宦官皆是内侍服色,打着《凤求凰》的鼓点前面引导开路,待渐渐靠近了,我方看见是面色含笑的靖亲王,见他翩然下马,我与秦清都行了礼。王爷却只是兀自向前走,手中捧着宝红色金丝镶边绸缎书的制式文书。正色道“前明鉴司总枢密,爱国将领薛凡泰将军,特为二位新人撰文庆贺,请付将军笑纳。” 我听完先是一愣,心中暗暗有些吃惊,随后看向邢秋燕,却见她毫不躲闪,只含笑落落大方的看着我,神色毫无变化,我只得上前行礼接了,并笑道“区区婚事,竟劳烦王爷前来,不胜惶恐,还请王爷多饮几杯。” “好说好说,”靖亲王挥手一笑,神若松柏临风,又将一双幽深清澈的瞳眸看向我,悠然道“长公主送你的礼物,本王不过来送个顺水人情罢了。不知付将军可喜欢?” “长公主厚爱,荣幸之至。”嘴上这般说着,眼神却暗暗飘过被邢秋燕请来的那几桌新越老友酒席上,看着大家迷惑的神色,我感到了长公主做事的不简单,如此大张旗鼓的一笔,无异于公然宣布了薛凡泰不再是新越密臣,已然可以随意与北溟来往庆贺。 我只听得引赞司仪接着对我道“新郎搭躬,”并向通赞看了一眼,道“送入洞房”,随后便有人将扎着大红纱稠绣球的红绸一端递给我,另一端则递在秦清手里,旁边秦清的贴身丫头锦屏一直扶着引着的手缓缓放下,只我二人以红绸相连,步入后堂而去。 身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叫闹洞房之声,还有各种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之声。大家大概也是打算吃饱喝足之后,摩拳擦掌的闹洞房。我早在秦义将军府上,就被秦琼灌得七荤八素,进了洞房,看到满屋子喜庆的喜字和层层红色的纱帐帷幔,地上的红色毛毡与床上全是红色的被铺装裹,酒意中,身侧堂中粗粗细细大大小小的红色花烛光彩耀目起来,连成一线明亮的灯火,红烛爆着灯花,红铜萨摩式香炉中烟笼雾横,房中更显得朦朦胧胧,恍恍如梦。洞房中的银炭盆熏得整间屋子一片暖意,浑然让我遗忘了窗外的漫天大雪。而在这如梦良辰,洞房花烛之中,我看到了秦清百无聊赖的在吹着蒙在脸上的红盖头玩耍,忽的心中十分怜爱,于是赶忙一个箭步上去,挑开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我打量了一番秦清,见她头冠上沉甸甸插了三层,里面一层,累丝珠钗,玲珑点翠红菊镶珠簪,溜金喜鹊珠花,向外挽着五凤朝阳桂珠钗紫金凤蝶鎏金步摇,云霞鸳鸯扁金钿,再外侧头冠上则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富贵双喜鎏金步摇,和聘嫁三金缀宝珐琅彩步摇,白皙的玉容旁侧小巧的耳朵上,耳坠子是景泰蓝红珊瑚耳环,在灯烛下折出彩笺姽婳之色,玉葱般的双手上则带着缠丝双扣玛瑙红镯,林林总总怕不下几十样之多,惹得我不禁失笑“若非知道是新越来的礼仪司仪给打点的头面装扮,我几乎要当做是邢主母的手笔了,不过这么多东西虽然复杂堆叠,倒也不失雅致,主要还是我娘子天生丽质难自弃,纵然庸脂俗粉,金钗玉帛,堆叠繁冗加于身上,也压不住娘子天生贵气,气吞山河啊——” 秦清扑哧笑了,我方才打量她,便看见她也在用讥笑的莞尔表情打量我,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方看见自己身上挂的追的玉佩,丝绦,香囊,坠子,林林总总也有十几样之众,不由也跟着笑起来。却听秦清吩咐道“你去偷偷拿点吃的来,我饿了。” 我赶忙依言跑去厨房,见我前去,厨房管事的先生赶忙迎上来问了来意,待问明白了我的来意,方笑了,赶忙把事先备好的一只三层紫檀八角食盒递了过来,我看去,里面有子孙饽饽,翡翠虾饺,四喜汤圆,鲤鱼龙门,翠盖排翅,溧阳藕夹、青州鹿哺,云腿乌鸡汤等十几样吃食,看得我垂涎三尺,忙道了谢就积极捧去洞房,想与秦清分而享之。待匆匆走过后院时,却见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旁侧小凉亭中,一对璧人凭栏而立,一个翠袄鎏金身披鹤氅的中年女子青丝洒落双肩,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婵娟眉,容颜之中如若寒霜轻轻熨过,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而身侧的男子随年近中年,却仍然可见其绝色姿容,美髯轻扬,身着北溟文臣礼仪制式雨后青蓝色大袄,手中捧着玉壶喜酒,两人笼罩在漫天风雪中,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正是长公主与王缙两人。王缙的一只手轻轻为长公主拂去发梢的落雪,而长公主笑的如若一个天真的少女,婀娜秀丽又娇羞不胜,原来幸福之中的女子都是如此姿态啊。见两人琴瑟和谐之景,想到今天与秦清就此合欢之情,心头不由滚烫,于是赶忙迅速隐入黑暗中向洞房继续行去。 只是思虑中忽然浮现的王庚容貌,那如若长公主般的唇角眉间,那如若王缙般的绝色如玉面庞,一阵雪花夹着寒风飞过,我也不由为我的念头无奈的笑了,我的直觉似乎忽然告诉我,一直以来所盛传的长公主对王庚格外喜爱,王庚乃是长公主面首一说,似乎此刻不攻自破,想来,那王缙才是长公主真正的爱人吧,而王庚,应当是长公主所生才对。至于为何未能双宿双栖,想来也是因为长公主当年随着何瑶兰嫁入梁家,应当算是陪嫁丫头,也就是梁亦的妾室,虽然北溟上下无人提及此事,只道是长公主孀居,但多半也只是顾念风评,因而给了王缙长公主西席的资格,使之能够相伴吧。倘若真的恩爱如若他二人,那么婚与不婚,又有多少不同呢? 也是因为确实喝多了酒,人的思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我便这样一路八卦的联系前后之事,对长公主的私事做出了付延年版本的推测和断论,并构想出一个很是动人的爱情故事,方才行到洞房门口,却见那帮闹洞房积极分子已然挤在门内,只因我不在,秦清又娇娇怯怯的做委屈状,似不知我去了哪里一般,让一应人等没了闹的兴头,这才打道回府,一窝蜂前往院中寻我去了,而我趁着这个当儿,站在窗下敲开雕画窗门,偷偷翻回洞房,和秦清一并锁了门,然后两人打开食盒,两个都不会做菜的厨艺盲美食家,倒开始品评今天这顿婚宴中这几道菜式来。谁知刚吃了一半,却又被第二波闹洞房的连弩营和火器营兄台们堵在房中,不多时,便不由分说拉出去敬酒。长棚无边,许多人已经吃完退了席,只一些爱看戏的,仍然锲而不舍的坚持看戏。我一桌桌依次敬过去,心中却兀自郁闷如此喝下去我的洞房今天是没戏了。正当此时,却见宇文琛起了身,提着一壶喜酒向我走了过来,“我随付将军同去敬酒,”说完,就自发取代了我身后的敬酒捧酒小厮,自己捧着那壶喜酒倒起来。待我第一口喝过这壶“喜酒”,真是感激的五体投地啊,而眼神接触之间,宇文琛却似毫不在意,继续帮我招待着,一桌桌往后走去。 待又晃完了这一波回到洞房,却见秦清已然自顾自命丫头捧了水梳洗完毕,脂粉铅华褪去,吉服挂在一侧,只一只娇柔不胜的清水芙蓉在红烛摇曳暖意融融的房间里披着如墨的长发等待,我心头的酒意此刻更是把感情熏的炽热,于是赶忙关了门,不耽误片刻的跑到床前。近处看时,秦清肤若凝脂,凤目含情,端的让我心中涟涟波动,不由抱住她道“我会一辈子好好待你的。”却不料秦清左腿轻轻掠过,左右开弓竖一个一字马将我卡在墙边,笑的花枝乱颤道“满身酒气,先洗了,”说罢,就唤了锦屏捧了铜盆盛了水过来,让我擦好了,这才褪去衣服,两人一并钻到红缎捻金银丝线滑丝锦被中。一层层红绡落账放下,暖意融融。 第二天醒来时,秦清已经梳妆如常,头上挽着寻常新妇交心同心髻,髻系方壶吉庆鬓花长带,头上只留一只赤金扁卿云拥福步摇,陪着耳边明月珰环佩玎珰让人甚为愉悦,她罩着崭新的罗红色软毛织锦披风花袄,烟霞银罗花棉裙干练喜气,见我也醒了,便催我梳洗,说是今天要去秦将军府上问安,另外还要带我去见识一下嫁妆。我依言起了,锦屏早已指挥四个小丫头端水洗梳,青盐漱了口,侍奉早点,之后束发竖冠,收拾好衣服,侍奉周到。临出门还将我的北溟武将制式棉斗篷和秦清的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让小丫头为我们穿戴妥当,这才唤了外面车夫,门口的婆子打起帘子来,几人一同出了门。 见了秦义将军和秦琼,自然也是许多奉茶,寒暄,问候的话,中午留着吃过午饭,小憩不多时,秦清便带着我绕到一处暗格,打动机关,沿着白玉阶梯渐次下去,便来到了密室中。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间与我外公家密室很类似的卷宗存放之处,所放的东西怕是也很是类似,乃是谍探案卷,除了书架书桌,笔墨之物,便也并不见其它。只是这等地方,能够进来一看的人,想必寥寥无几。秦清看似平淡,却给了我一份堪称是心上之最的爱物:信任。秦清带我来,宣布了我此后来此处的合法性,这必是她所言的嫁妆中最好的一份。那也就意味着我将得知更多的新越之事,北溟新越的斥谍种种事务,也就意味着我与北溟更深的联系与利害。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当真正翻开新越近年来的各种改制和斥谍卷宗时,我仍然深深为之感动,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努力和信仰所感动,为新越自强不息的努力和不屈所感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仍然让我热血沸腾。 ; 第四十七章 惊涛拍岸 密室内淡淡黄色的古藤太师椅已然有了年岁,方榻背椅上所覆椅垫椅套皆是一色粗麻面料,然而与此处的青竹台几和淡黄色梨花木书架却暗暗相映,自成一种风流韵味。秦清终日事务繁忙,我们府邸刚刚建了,诸多事务要忙,而秦义将军府上事务也大都是秦清在打理,此外加上她还有公务军务在身,竟是忙的脚不沾地,今儿也是如此,秦清应召去了军务处,只留了锦屏在旁边侍奉笔墨,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很是稳重,容长脸蛋,轻声细语,颇有新越女子姿态,穿着藕色贡缎狐腋小袄,在旁边的羊皮雕画笼着明烛的灯旁立着,手里还拿着火钳在不时拨弄炭盆地龙,将密室弄得暖意融融。而我捧着一摞书页在此处读,浑然似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算来我来北溟不过是区区四年光景,那还是新越仁昭二年,北溟建武十五年的事了。只记得来时罗倭已然步步进攻,逼得新越一路失去了满洲里,雍平,阳平,涿州,青州,东都也岌岌可危,处处血战,已然移了都城到了西京中。离开这几年,我似乎已然渐渐习惯了北溟的生活,浑不觉新越却深深扎在心里,一颦一笑间皆能燃尽少年热血情怀。我是个不甚言深的人,也不惯于表露那过于沧海桑田的诗人心境,然而当这一纸纸书卷过处,狼烟与血液融于一体,蜡炬成灰,云鬓未改,夜吟只觉月光寒彻,而青鸟殷勤依旧,相见时难,东风无力,钟鼓琴瑟,诗词歌赋,皆无以表意。 那些关于新越的文字和故事浮出眼前,绵延成一幅幅图画,绘入我心里。 仁昭三年三月,新越与北溟达成协议,联合抗倭。 仁昭三年五月,罗倭在青沙甸屠杀方圆百里内所有居民海商,抢劫商船千余艘。青沙甸守将武涂松阵亡,三千守军被杀。 同年六月,西京乡源银矿因地震坍塌,后西京近郊地震不断,倭军趁机侵吞土地,杀人盈野,烧尽民居,剑锋直指西京,赵答幕、宇文免临危受命,坚壁清野,建立青州涿州郊原防线,烽火连营。 七月,宇文免、宇文勇带领青州守军,奔袭夺取青镜港,协同北溟,取得青镜港海战大捷。 八月,东都郊原西北方五十里民间爱国游击将军闻青松大战罗倭守将小西行长,引起倭军烧杀暴动,嗜杀附近游击军民三万余人,闻青松接受招安,率部投宇文免将军所部防线,成为先锋大将。 九月,赵答幕举荐拓跋义,李允松,配合宇文免、宇文琛于青州,涿州一线设伏,合围倭军,夺回青州。 仁昭四年正月,宇文琛协同赵景明,率武骑尉,飞骑尉,火骑尉及青州驻军奇袭东都,演练狼骑兵火器战术,与守军合力夺回东都。 同年三月,新越帝平定冕王之乱。 五月,新越帝改制内阁,形成议会。 七月,拓跋义率军八万与冈村圭介、水野中正率领的十六万罗倭军力战于青沙甸,青镜港再次沦陷。 八月,拓跋义与萧奇烈会师,联合宁亲王所部海上力量,再战青镜港,受挫。港口铁链被炸毁,宁亲王退守羽山岛,坚守不出。拓跋义重新建立防线,任用工部侍郎沈酒宗,开启新棱堡修筑。 仁昭四年十一月,建武十七年九月,北溟新越达成和议细节。 仁昭五年二月,新越帝改三跪九叩礼为拜礼,令移民关外,垦田开荒,与金俄争相移民戍边军屯。 同年四月,拓跋义与宇文琛反间计除水野中正,火攻烧死冈村圭介于瞭望台,重夺青镜港。 同年七月,新越帝命裁撤机构,内宫司礼监被撤尽半,文官体系彻底并入议会。 同年十月,拓跋义与皇甫寻祖于雍平大战中川马之助,双方死伤累计七万余,尸横遍野,相与枕藉,终于十二月夺回雍平,与羽山岛形成犄角合围之势。 …… 婚后半年里,我泡在秦将军家的密室里,如一个极好讨好老丈人的新女婿一般,几乎日日前往秦将军府上,研读相关资料,连秦清都笑我,如若悬梁刺股的新越秀才们一般,三四更便起身读经看纲目,学习海事和时务物理,早饭后练剑,参读古文诗赋和文化卷宗,之后练拳,午时吃了饭小憩之后便前往秦将军府邸,一头扎入密室中,在那方旧式古藤太师椅上拿起密卷,一读便到傍晚,待用过晚膳才恋恋不舍回自家屋中休息,晚上则是和秦清过招,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春去秋来,风扑在窗上沙沙,窗扇咯咯吱吱响动,碧天澄明,无限苍凉渺远。府中堂前的湘妃竹去年打了几柄竹帘,一条条光滑细密的竹梗细细密密用碧色五羊丝络挽成一个个秋来合欢结,一帘同心千丝万缕随着阳光密密斜斜透入堂前,如画般悠然淡影触动隐隐馥郁微醺的空气。春去秋来,春花秋月,压在心底炙烈的爱,化作或许徒劳的勤奋与柔情,而我自己,如若一个与新越故国**的游子,相思在心底,便是漂泊异乡,却不时被裂帛断弦,游园惊梦之声激起千层浪涛,心田中从未停息的绵延思念荡开去,父亲,外公,围城屠城国破家亡的创痛感让人终日奔忙,仿佛唯有这奔忙,才能消减心中的悲意一般。 …… 新越仁昭六年,北溟建武十九年,烽烟再起,浩介俊二与坂本正奇携水师六路齐发,十万水师主攻羽山岛,夏密岛罗倭水师发动最后一击,改成樱花号人肉操作的火龙弹,一个个直直扑向新溟船,不断攻击夏密岛、枫岛、琉岛守军,礼亲王、宁亲王相继告急…… 安宁的日子,终归还是没能多过几年。 这一年清明雨上,我、秦清、孔立飞与洛儿一道,前去阴山拜祭了石韵灵、柳梦梅等人的衣冠冢。艳骨无存,风流已尽,妖娆笙歌,壮烈赴死之事,俱往矣。 到了天气最为暑热的流火七月,祝临戎老将军终因伤势过重辞世,享年七十三岁。 十月菊花再好之时,香风送暖,而我们几人却已然各奔东西,驰援千里。 秦清与洛儿留在鹏城协助秦义将军处理斥谍网络,保证鹏城日常秩序和禁卫军操练维稳。 孔立飞和斥候营的其余将领,皆随靖亲王前往羽山岛准备大战。 我则与盛铮,秦琼一则跟着连弩营与神机营的其余将领一路,驰援礼亲王所在夏密岛。 战船荆旗蔽空,千里望去不绝。出行那天,艳阳万里当空,将士们各自金甲寒剑,掷杯誓师时,阳光触及运河江面,渗入汲河水底,解冻奔流的情感,燃放这苍茫悲凉的可爱。此时方均诚因患病未愈,各位王爷又皆有防务要事,长公主、宋贵妃娘娘携瑶月公主,靖王妃等命妇,一应巾帼带甲,前往送行援军。瑶月公主与熊洛儿带着凤凰阁新一批的姑娘,在长亭岸边歃血舞剑,奏出铿锵琴音,银屏乍破声如裂帛,凌厉剑气当空,挥动如后羿射过九日,雷霆峥嵘之气如若江海凝着青光。琴音剑气之中霸气凌然似述雄心壮志——成为胜者,成为强者,这是军人唯一的使命。成王败寇,则是战争唯一的宿命。只有强者,才能谈仁义,不想赶尽杀绝,便可称仁义之举,而弱者,败者,其所鼓吹的仁义只是以道德之名强迫他人施予自己仁义而已,力有不及,徒惹笑柄。 离愁别恨,往往成诗,岸边渐远而去的秦清和洛儿,她们眼里闪烁的光芒,那深沉灵动的秋波无法以眼来读解,美丽的容颜掩映着咫尺的距离,心与心寸寸蹂躏,让人难以抑制的感到那重逢时未曾留下的热泪是何等的滋味,爱在缄默而无一言的眉目间涌动,升出心底摧残绚烂的霞光。爱默无一语,不诉离殇,却深深镌刻,矢志不渝。 夏密岛,枫岛,琉岛皆是北溟海商补给重镇,倚着北溟海岸线由北向南依次排开,乃是北溟海商前往南洋的最后关卡,也是罗倭抢劫的重要基地。三岛东南部皆环绕青云山,山势为岛阻隔,形成火山,连绵百里,峰峦起伏,最高处七峰高耸入云,无论雨天晴天,平时里只见得白云环绕山腰如若一条短短的纱织白襦短裙围在山中,不识其真面目,雨林密布,飞瀑奇岩,珍禽异兽,历来不绝。兼之热带风貌,雨林情态,巨树可达十人环抱,景色幽险奇峻,深山密谷之境则与嘉谷城鹏城所隔之阴山相类,多恶瘴毒物,藏于深山密谷,寿逾万年,人际罕至之处,更是险峻,处处暗藏杀机,奇毒恶物众不可知。 三岛相连之海峡为夏枫海峡,枫琉海峡两长峡,不同于青镜长峡,此二长峡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终年不绝,极其险恶,人际罕至,所以目前双方对峙北溟在东部背山望海处,凭高扎宅筑堡,水师大军在北部海域无忧港驻扎,与南洋汇成一路,前后顾盼,互为补给。罗倭则在南境凭风港驻扎,登陆后步步推进,各据一段,并以驻兵将三岛撕成两只长袜形状进行环岛包围。水陆交战之势已成。 然而,正当我们即将登陆时,又一个坏消息袭来,季西胜将军所带赶缮船队被三队十余枚樱花号樱花号人肉操作的火龙弹袭击,全军覆没,季西胜将军不知所踪,情势危急。我们只得更加全速前往。 一路上水师讲堂出身的盛铮已经就形势对我们进行了一一讲解和描述,在两次抛锚停船确定航向,调整航速之后,我们开始全速前进,并在黎明终于看见了浮现在眼前的北溟水师忠贞不渝五龙旗和静默无声的新溟船。 然而,樱花号人肉火龙弹也渐渐在靠近我们,可是此时,我们却丝毫不知。 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黑暗中的曙光? 驰援水师这边与驻地确认了旗语信号,两侧分别红黄旗帜画八字圈两周后,秦琼下令减速,变幻半帆之后,桨手们开始轮替操浆,舵手也开始按照指挥旗语向北部组成雁字阵排开渐次航行。礼亲王的帅旗和旗舰新溟船已然渐渐与我们汇成一处,晨光微曦,渐渐升起的太阳在东边的山影后羞答答如若一个少女,而西边苍茫微亮的夜空中璀璨的大把星光仍然耀目非常,浑然看不出已近落下之时,东一颗西一簇,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色色星区澄亮耀目。海潮纷涌,绚烂的泡沫在船舷边裂开如若碎玉般的麟浪,奔涌向前。料峭的晚风中礼亲王的旗帜映在我们眼中,却听得一个水兵炮兵营千户将官匆匆奔上前来,面白如纸的他如若浮在水汽笼罩的晨雾中,连唇上都不见一丝血色,只高声道“报,秦将军,左舷三里外发现罗倭战船,似有樱花号人肉火龙弹下水之迹象。” 一语即毕,众将皆惊,秦琼只啐了一口,便狠狠道“去他的,竟然一来就给我们准备这大礼,问候他祖宗可好,”说完高呼“左舷炮手准备,左舷毒弹手准备,测算火龙弹和敌舰位置,准备发炮” 说完他大步向左舷奔去,我们也纷纷跟上,只有盛铮叫道“各人严守战备位置不得擅离职守,各岗位皆戒备,王乐渡、左千山安排人等上三层哨岗瞭望,侦测手轮岗随时汇报敌舰动向,准备转舵,调整帆向,右后三舵,满舵,其余待命,全部警戒。” “是。”众人严阵以待,五龙旗在海风中与那赤色的将星掩映成诗,和着惊涛拍岸之声如泣如诉,哀婉慷慨。 ; 第四十八章 出师未捷 月亮还没有落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让人窒息。 黑色的大海在空气的深渊里幻化出让人惊心的动荡。 “太近了,射程不行,换弩弓,快,吩咐连弩营的弩手上,架弩”盛铮急的不断指挥炮手和身边将士,随后看向我道“只有我们前面这四艘是战船,后面几艘皆是运输补给船,最要命的是还有一艘运兵船,要机动起来作战保护友军十分不便。” 清冷的月光融化在湿热的晨曦中,一阵阵不安与躁动。罗倭的色目十字帆战船上,桅杆上高悬着“Z”字战旗的罗倭战船已经近的可以清晰看到船上炮手的脸。“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全体将士,奋勇杀敌,樱花过处,焦土纷纷,俯首为我”的罗倭军歌柔缓的不像战歌,歌声在海浪的咆哮声中清清楚楚的传上四面岛屿悬崖,晨光只开一刻,但比千年松,无甚不同。战船皆刷成海天碧色,隐蔽了夜行中的轮廓。而我们千里驰援,立足未稳,敌情不明,这四艘罗倭战船的突然出现,确是让人疑惑非常,猝不及防。我看着盛铮,心中犹自佩服起这个两年前还只是宁亲王哨兵的年轻将门子弟,他的父亲和祖辈一直是海事讲堂的讲学武将,想来底子也是不弱的,只是如此年轻俊俏的面孔下,有如此临危不乱、井然有序的心智,确让人感叹造物主之偏爱了。 未及我回话,一声巨响后,水花纷纷在船舷两侧炸开,接着,灰蒙蒙的大团云雾和着黄火药刺鼻的死亡气息涌出来,让人顿时视野模糊,而就在我侧身向下想看看身侧战船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传说中的樱花号人肉火龙弹。 那是一只巨大的如同火龙出水一般,却从中间锯开两端,由人驾驶着,用巨型水面投石车退出飞驰而来的自杀火龙弹。此刻在水面上的另外几只人肉火龙弹已经被北溟战船上的弓弩手用连弩将人射的刺猬一般,而这只火龙弹的主人,竟然穿过了层层防守,在我眼前掠过,我急忙拿了火铳去射,但是为时已晚,那火龙弹以一种奇怪的轨迹越过了我们所在的战船,直直扑向对面礼亲王前来迎接的战船。 糟糕!几乎在我心中高呼不妙的同时,那只人肉火龙弹带来的剧烈爆炸已经在新溟船旗舰的舰桥和甲板上引起了熊熊火光,“盛铮,叫人打信号,我们两赶快去礼亲王舰上看看火势”我对盛铮高叫道。盛铮听了赶忙着令,打了旗语之后我立刻抛出了一条铁链,打着旋如同花瓣的海磁石抛到对面,对面也给了一个信号,我和盛铮便沿着铁链穿了三层为躲箭矢的厚甲向对面起火的新溟船上滑去,到了那一侧,已有将士奔来,侧眼看去只觉有些眼熟,却并无余暇去思量究竟何处见过,大概都在靖亲王帐中从过军吧,盛铮和我扶了舷梯和拦扦向新溟船燃着大火的左舷跑去,随即很快又被一波波炸裂的气浪击倒,“该死,定是那枚樱花号人肉火龙弹击中了弹药库,先找到王爷将王爷转移出去。”我与盛铮相对一望,又爬起来,旋即又是一次爆炸声,盛铮对我道“不行,看这样子,现在没有人去处理被点燃的弹药库,一直炸下去整个这艘新溟船就要废了,我去指挥灭火,你去找王爷”说完不等我言语,他便径直转身叫了几个维修水兵向通往下面一层的玄梯奔去。 我也赶忙爬起来,抓住上层外侧船边铁扶手往前挣扎行走,镗枪,投石器,炮火交战的声响和烟尘,火油,灼热的爆炸气浪将炸的残缺不全的水师将士尸身和舰船碎块抛到大海里,刚才还平静安详的海面上顿时沸腾成一片血的汪洋。一个浑身带着烟火的士兵不顾一切地跳入海中,立刻被卷入沸腾的涡流里烧伤发出惊惧的惨叫,直至烧死的尸身在海中浮沉,场景悲惨凄厉。我定下心神,又仔细回忆了事发前我们两只战船互通消息及礼亲王出来迎接的场面,确认了礼亲王最近应该在的舱室,这才奔过去,舱室门没有关,礼亲王侧坐在一面墙边,旁边的两个医官在替他包扎清洁伤口,他的战甲上全是鲜血,而他的副将楚才双在一旁,眼睛红的要喷出血来一般。我赶忙上前俯身行礼,礼亲王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似是认出了我,声音又弱又模糊的对我下命令说“不要……放弃……新溟船,船上……三千将士,下面的桨手…炮手……工匠…将士们…都是最好的,去灭火,协助冯文清……将军御敌…出师未捷…长使英雄……” 他的面色惨白,言语间不断有鲜血从口鼻中渗出,旁边的楚才双已然落下泪来。我赶忙道“王爷你受了伤,我们背你转移去旁边的新溟船休息,那几艘趁我们不备偷袭我们的罗倭战船,已经被水师将士和战船合围了,很快,很快就好了,坚持一下啊,王爷。”说着,楚才双已经将礼亲王背在背上,目光带着询问和祈求的神色看向我,似是等着我告诉他如何转移王爷,能转移去哪里一般,“你可知如何与旁边你所带领的新溟船通讯?”我见既然是主帅副将,通常也会管带一条战船,便开口问他道。 “知道,可是我刚过来看护礼亲王,那边的战船已经被冯将军调去转舵攻打敌战船了,”一语未必,一股罩在火毯里一般的浓烟在对面壁上形成一股庞大烟云,甲板上一阵阵呼啸发炮与射击之声,又一轮炸裂中新溟船已经近乎没有了航速,爆炸过后惨烈的尖声与怪叫弥散着死亡的气息向四面八方飞窜。整整一面舱壁的墙面倏然间坍塌成烟尘。 “卧倒!”后面的一位医官高叫道,我们本能的趴下再起身时,一位医官已经被一枚火弩弓射出的流矢直直钉在背后剩下的舱壁上,腹上被钉入的裂口顿时血如泉涌,肠子涌出来,伴着他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和最后长大的双目,我看见了已经爬上这艘新溟船的罗倭武士先锋。手中的火铳已经装填不及,我赶忙抽出圆月弯刀,对楚才双道“你联络秦琼将军前来驰援的旗舰船接弦先转移王爷上岸就医,王爷伤势甚重,此事缓不得,这里有我,盛铮已经去处理灭火和舰船倾斜的事了,相信我们,我们不会轻易放弃新溟船。”说完也不看他,只自挥动手中的圆月弯刀砍杀戳刺入前来罗倭武士的胸部,刀起砍首,刀落斩臂,自己身上的重甲也犹自发挥着作用的被不断砍中撕开,而我此刻已然麻木一般,浑然不觉,只想着干完这一窝蜂前来的罗倭武士,旁边的将士也拿起长枪狼筅,排开阵型,与上前的罗倭武士开始在新溟船上械斗搏杀。“付将军,”身后跑来的北溟水兵叫道“盛将军说打算开闭两侧水仓将弹药库淹没,需要人手,请您速战速决。”于此同时,新溟船旗舰的舰身已然渐渐倾斜,右舷上翘,一切可动的东西都向左舷倾覆而去。海面上的炮火酣战在两侧和对面的船只中轰鸣咆哮。 我一边砍杀罗倭武士,一边头也不回道“好。”又看向另一侧的楚双才和他背后奄奄一息的礼亲王,高呼舵手“我是付延年将军,新溟船旗舰掌舵官听令,左舷准备,我们要与前来的旗舰驰援船接弦,王爷受伤了。左满舵,左满舵——尽可能让船的右舷迎风,以减弱火势。”听到那边舵手的答应声,看到新溟船仍在依照命令行使,我心中微微一松,却不意一下就被砍了两刀,正要被劈中要害时,却见那名带头冲锋的罗倭登船武士直挺挺倒下去,已经行远一段距离的楚双才一手扶着背上背着的礼亲王,一手举着火铳射击,“好准头”我对他道,说着,再次组织战阵将登上战船的罗倭武士们卷入战阵中全部杀死。 “封层舱二舱注水成功,三舱准备,右舷舱注水,右舷舱注水,纠正横倾,纠正横倾,”盛铮的传令兵传出盛铮的口令,这边挥动旗帜接弦救护礼亲王的动作已经渐渐完成,看到王爷被转移到我们前来驰援的战船上,又看着新溟船依然在横倾,我赶忙高呼“所有战备人员一概去战船右侧战备,向右弦拖动所有手边的重物压住,坚持”说完我自己拖着旁边最终的铁甲箱向右侧去用揽绳拴住,又招呼旁侧士兵,不一会儿,七八百人蜂拥集中到右舷,各人手中也拖着拽着各式重物,中弹坏了的投石车等等皆被绑在右舷铁栏和可以用于固定的地方,“四舱注水准备,右舷舱注水,横倾纠正中,横倾纠正中。” 甲板上的火渐次被扑灭,冒着烟的所有物品被丢入大海里,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铁甲和钢板被撕裂,刹那张着狰狞的口,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般的舱室和击坏的炮台,我顺着玄梯跑向盛铮那边。下面两层的火还在燃烧,浓烟从裂甲中喷涌而出,沉闷的爆破和震动中却见新溟船渐渐恢复了平衡,海面上被合围的几艘罗倭偷袭战船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火力,旁边冯将军的新溟船已经指挥了其他几艘战船前往扫射,而秦琼所率的驰援战船已经全速向营寨港湾驶进,以尽快救治重伤的主帅礼亲王。 “横倾已纠正,横倾已纠正。灭火如何了?”盛铮一脸被炮火熏得焦黑,双手也都是鲜血,旁边一个将士回答他“盛将军,火已经灭了,水密舱已经密封了前三舱,全部淹没”,随后,又见盛铮扯着嗓子高声传令道“所有人,前往弹药库列队传递,将后两舱所有弹药和易燃物丢出去,避免再次爆炸起火。”此刻,没有将官和士兵,也没有斥候营还是水兵营,桨手还是炮手,大家都积极努力的奔向这仅存的自求之路,走廊上,舰桥上,甲板上,玄梯旁,扶手旁,大家一字由侯良仓弹药库排到甲板,炮弹被一列列传递出去丢入海里。“搬不动的,将引燃索链拆掉,丢掉。”盛铮又说着。 我也列队站到了他的身侧,跟着一同递送扔掉弹药,“你的手怎么了?”我边递送着,边问盛铮道。 盛铮这才低下头看了看双手,一回思略略笑了,这一笑,被炮火熏黑的面庞衬出两排洁白可爱的牙齿,只听他道“我也不知道,似是刚才为了拆那边的链弹引信,”忽然他的声调里带了一丝惊恐道“你后腰怎么有个洞,”说着,赶忙绕到我后面去看,接下来声音方才放缓道“还好,不深,似是刮破了,还没止血,等登了港到了水师大营再处理吧。” 待一应火炮全部丢掉之后,受了重伤的新溟船旗舰方才打出旗语,跟着冯将军的新溟船队缓缓向内港驶入,那边四艘前来偷袭的罗倭战船已经燃起大火,有三艘已经倾斜下沉到甲板,我转念想了又想,方和盛铮琢磨道“这些来偷袭的罗倭战船,莫非是来趁机袭击我军主帅船只的?只是,他们如何得知我们今天会到呢?” 盛铮咬了咬牙,流血的双手似要握住,却又吃痛松了开,恨恨道“不知道,要是是我们的人里有了奸细,定要千刀万剐了他,方对得起今天失去的这么多人命。”说着看向尸横遍野的海面,随即又看向我,皱眉叹道“礼亲王伤的如何?” 我看着眼前隐隐在望的无忧港,和渐渐绚烂蓬勃升起的太阳,又看一眼身后的地狱火海,如若身处两个世界的结界上一般。叹气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当时看着伤的甚重,我并不是医官,不敢妄言,希望上天庇护王爷吧。” 此时我并不知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竟成了礼亲王最后的遗言,一语成谶。我更不知道,这一年,北溟要失去的,岂止是这一位王爷?如若真的有黄历天命之说,那么北溟建武十九年,或许是天枯北溟俊杰之年? 无忧港呈椭圆形,形如莲叶初露水面,依天做立拱卫山边的一汪湛蓝晶莹的海港,澄澈安宁的仿佛一面巨大的、纤尘不染的明镜,映照着蓝天白云,如若一块瑰丽的碧玉镶嵌在雄伟壮丽的火山群峰边上,默默的向大海漫溯。十月的夏密岛依然开满了繁花,碧树不舍昼夜、不问四季的长青着,沿着无忧港岸边延伸开去的桃树林,粉色桃瓣开的如烟如雾,绚丽如若云海锦毯。海风将花香送到远方,远的能够向苍天而去,空气也象蜜一般香甜柔和。如若没有战火,没有硝烟,这是个多么美丽风情的所在,而如今,却终要烈焰涂炭,英灵往生,何其可悲可哀。 ; 第四十九章 祸兮福兮 群峰环抱,岚影波光的无忧港边,北溟水师的忠贞不渝五龙旗迎着海风蔓延招展在溽暑中。若是在鹏城,此时已然是丹桂飘香,菊酿甚好的仲秋时节,然而在夏密岛,终年湿热的气候足以让人忘却寒暑,而那驰荡数十里的桃花源般的林木处,水师的大寨便靠港凭山驻扎在此处。 中军帐中此时已然沉浸一片凄凉。苦苦从新溟船旗舰上救下的礼亲王已经由人擦洗干净,脱去了浑身血污的衣裳,换了干净的鹅黄滚边里衣,躺在青玉枕梨花卧榻上的他牙关紧咬,双目合着,陷入昏迷。床榻内侧的两个医官,一个高鼻深目的在针灸、身后的小医官则绞了帕子仍在为王爷擦拭,而另一个赤面医官则正用自己的口喝一口汤药,转而向礼亲王口中以口对口努力喂下汤药。此番情境,若是在新越,必是要遭到言官申斥的无状之举,然而在北溟这个实用至上,法制和贸易至上的国度,则大家安然自若,毫无异色。床榻外侧此时仍立着许多将领随从,帐外的来来往往带甲持刀的哨兵也各自警戒着。楚才双犹自趴在礼亲王榻边抽泣,眼神里又恨又痛,噙满了泪水。 帐帘轻轻被掀开,一个哨兵冲我致了一礼,又以目示意我出账,我于是抽身向外。待我走出去时,方看见外面黑色滚金丝边软甲,脚蹬北溟夏季制式战屐,头盔因着溽暑,并没有带,只粗粗挽了发髻,腰间佩着蓝色碧玺镶着鞘的宝剑,方面长髯的冯文清将军负手而立,身侧还有祝映鸿和盛铮等人。我赶忙先向冯将军行了礼,冯将军示意不在此处说话,便带着我们几个前往旁边港外一侧的棱形堡状防御工事。工事港中,各式战船正在大修,工匠与军户们忙得个个脱了外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小麦色的皮肤,在一片桃林中干的热火朝天。受伤的新溟船旗舰则需要在此处先进行初步的修理,再驶往南洋水师总舵处进行进一步改装和修理。而扎入新溟船的那枚樱花号人肉火龙弹的残片,和外壳,也已经拆卸出来,和被拖回的敌船残壳一道,在船工和工部驻军掌印太监的监督下一一被分派给相关技术将官查验勘析。 “这是便是乌鸦吊,”过来向冯将军解说的瘦小中年将官一丝不苟的指着手边的一样半扎开的小浮桥样式废铁道“乌鸦吊乃是色目人所创的一种用于接弦和协同作战的特殊武器,尤其在登船作战上,效果突出,那些突围上了新溟船旗舰的罗倭武士,便是仗着此物得以登船。”说着,他又将手中的一侧文书递给冯将军,冯将军随后交给我们传阅,待双手缚着包扎物的盛铮将那文书递给我时,我凝神看去,那上面所配画样,应当便是这“乌鸦吊”的复元图了,比起我们所用的接弦海磁石铁索滑链,这种乌鸦吊则是一种接舷跳板,其外侧顶端带有尖头铁喙,两侧装栏杆。使用时,以桅杆为支点,一头高高向上举起,而后向前放下所想“抓住”或冲撞攻击的敌船没有足够防备的舷侧,通过乌鸦吊,可以直接将陆战士兵运送到敌船甲板厮杀,起到更强的近身格斗,变海战为陆战的作用。我看着那文书,一边又与盛铮轻声道“罗倭突然采用此番自杀式的偷袭与撞击,甚至于接舷战,你说,会不会我们探出的敌人布置有诈?如若有势均力敌的力量,断断不会此番行事才是啊。”盛铮凝神思忖一下,未置可否,只是仍然有一丝努力思索的样子。而我此时则拿起了樱花号人肉火龙弹的残片和外壳,细细看去,不多时便觉得疑窦丛生。待又跟着向前去,便一同向罗倭那艘被拖回的废弃战船行去。 “此乃“大哈里”号火炮风帆战船一类战船。虽则此一艘船似乎更新并不适时,不及现时色目帝国的“太子”号,“海上主权”号火炮风帆战船,但是整体架构和匠心仍可管中窥豹。”那名将官继续递过另一文书,随后简单述说道“此乃最早色目人神威火炮风帆战船一类,与我新溟船同属风帆火炮战船。此神威火炮战船吃水极深,干舷较高,艏艉翘起,竖有多桅帆,以风帆为主要动力,并辅以桨橹。装有三十二门铜制火炮,射程千余米,分别装于多层甲板上。战时,火炮炮管从战船此一排圆型舷窗中伸出;平时,将装有轮子的炮架拉入舱内,作战时打开舷窗,”一边说着,这名将官一边指着那断壁残垣的各种位置和残骸,对我们进行解说,而冯将军则眉头深锁的看着那文书,不时又看看船。“此船布置有高大的战楼,三根桅杆,战船中部,主桅,船首、船尾则前桅后桅,后桅共有两根,张挂着五张三角软帆,此种风帆较之我们新溟船的硬帆而言,优点是灵活性和操作的快捷性更好,缺点则是抗风浪方面略逊一筹。” 冯将军边看着,边缓缓向过移步,不时也与旁边的祝映鸿低语几句,祝映鸿此番前来,冯将军将其擢升为中军副将偏将,也是极力提拔,以给足祝家与瑶月公主面子之意。只是冯将军如此通透之人,却会在新溟船旗舰中了弹之时,将护卫礼亲王的副将楚才双所率之战船调开,便是战情紧急,似乎也并非全然合理。然而转念又一想,军中多是靖亲王多年跟随的老人,礼亲王虽是贵胄皇子,但毕竟多年来只是禁卫军统领,与边军相比,禁卫军多是达官显贵将门子弟,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少爷兵,虽然也曾经过鹏城内乱和农民军的巷战厮杀,但是毕竟对于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边军将领来说,难以服众在所难免,况且战事紧急,此事也并非冯将军的过错,兼之礼亲王并非一个受宠的王爷,又因与大皇子的关系和在当时北溟内部问题上多年的首鼠两端,让这些边将门更是淡淡,只是不论再如何不受宠,王爷终归是王爷,冯将军该做的场面样子如此不做足,倒也让我心中暗暗替他有些担忧,此番战时,他无暇过多顾及礼亲王的伤势沉重,只是派足医官照顾,留足了礼亲王的亲信随侍,给鹏城递去紧急军报,而并无什么哀怜的表现,这于事情的解决是极正确的,然而军事亦是一种政治的延续,此种毫不做悲悯姿态的举动,必然引起礼亲王手下的军中小人的话柄和不满啊。尽管我也同情礼亲王,但在我付延年心里,却也是并不高看他的才干的,同情和敬佩终究是两回事,在军中,敬佩只能由真刀真枪实打实的军功树立,凭他皇子王孙,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来得到敬佩,这和面子上的阿谀逢迎,说些言官文章的赞美,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怜悯,较之敬佩爱重之情,那是全然不同的。 待晚上晡时我再去中军帐中探望礼亲王伤情时,帐中气氛更是低迷,那位侍奉汤药的医官用尽全力,却已然汤水不进。楚才双在账中一圈圈打转,见我前来,方才拉了我和大家一同在帐中坐了。眼看着礼亲王已然人事不省,汤水不进,气若游丝,我只得劝道“楚将军战后至今未曾休息,可要保重身子,才好照料王爷,不若先去用了晚饭吧。” 面含忧戚的楚才双方要开口,却见榻内侧的医官忽然叫道“王爷!王爷!” 众人赶忙上前时,却见得礼亲王眼皮动了动,微微张了张嘴,又张开了眼睛,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澄明之意,众人都有一丝喜意,急急屏住呼吸,盯着礼亲王待听他说话,整个帐中寂静如若幽暗的海底深渊,无数暗流涌动,却寂然无声。然而,张开眼睛看过了帐中每个人的礼亲王并没有如若戏文中一般,有何遗言交待,只是忽然的伸了伸右手,手中一枚贴身的玉佩滑落地上,碎裂几段,而后,便见礼亲王合上了眼睛,众人一拥而上,哀哭不已。我赶忙让哨兵前去通知冯将军,自己则也陪在一侧垂泪。待冯将军前来安排后事时,我便随手将那碎做几段的玉佩交给盛铮,盛铮见了此物,愣怔一下,方和我出了账外,待走到桃林外,方才低低道“王爷可是临终交待此物要善待?” 我见他竟也认得此物,便将礼亲王去世前后姿态描摹一边,随后一屁股坐在树下,叹了口气道“我也是犹豫,不知王爷最终是要这块玉碎,还是要保下此人,论道理,魏芙罪大恶极,早该诛杀了。当年大皇子之乱就有她魏芙一份,若非礼亲王对长公主力荐她戴罪立功,她岂有命活到今天,那天我们初用了铁链到新溟船上时所见那小校打扮之人,可不就是她么,礼亲王竟如此大事还带着她,生恐她留在鹏城出了什么事,有性命之忧,可见多半瓜葛甚重。我只是怕若留着她,又摸不彻底她的底细,会妇人之仁坏了大事,所以才趁礼亲王身边众人悲痛,悄悄取走了玉佩,到时候重换一块众人认不出意图的便是了,免得礼亲王身边的将领为了礼亲王遗愿保下此人,成了遗祸。” “付将军所言是实在话,”盛铮也缓缓坐下来,我们二人仰面躺在桃花树下草地,静静看着熏风中渺远无比的天幕和闪烁不绝的天幕。夏密岛上的火山在夜色中只隐隐看到山峰和山腰几处影影绰绰的火把,那是靖亲王在此处海防时所修的斥候缭望台,据说还给顶峰的瞭望台起了个很雅致的名字:凌密。山峰纵横绵延,一天星斗蹁跹,桃花花边飘落,盛铮的声音如若清泉“这是夏密夹竹桃花,极容易在此种雨林气候中繁茂,有医治火山疮痈之药效,却也有其毒性。付将军,你说,那魏芙既然多番与罗倭纠缠不清,我们可否反间一计,用这魏芙,网一面罗网呢?” 我想到长公主曾经在羽山岛的设计,于是深深叹了口气,将目光看向更远的天际道“你说得对,此事我们可以好好筹划一番,我今日看那樱花号人肉火龙弹时,也有很多疑窦,此物似是乃用我北溟御制的火龙出水该造而成,而火龙出水乃是我北溟机密物件,何以落入罗倭之手呢,魏芙之外,必有更要紧之人牵涉其中。盛铮,叫我付延年就好,”说完我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忽然笑了,“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了,还拘泥那些俗名,我们又不是官场中人,无需如此。” “我倒不是拘礼,”盛铮在一旁也将一只胳膊搭上了我的肩膀,轻声道“是初见你时就叫付将军,叫惯了,既然心中自在,何须挂碍何种称呼。付将军果与我不谋而合,怪道是生死之交。可惜啊,礼亲王去了,很多事我们皆要严谨细致推测论定,而后方才好定下筹谋,毕竟我们都与魏芙此人并无了解,若是有了解之人,从中便宜行事,则我确有一计可成。” 远处响起的哀乐忽然飘洒而来,那如泣如诉的紫笛悲风上下奔涌,合着山色奔腾如若鹰嘴、鹅头、骆驼、卧狮、宝马、虎头、凤尾诸多异兽齐齐纵横人间之音,通感移觉,难以名状,笛音覆盖过港边山崖,漫洒桃林,悠绝绕梁,其中呜咽之意,痛楚之情,让人不觉亦有落泪之感。 “此事我们可以慢慢计议,还是先回去参加丧仪吧。”我一拉盛铮,两人皆起了身,拍拍身上泥土,便大步走会帐中。 然而,当我们回到停灵帐中,却并不见人吹箫,只那满山盈野的紫箫声依旧满含着三山不见海沉沉,青鸟去时青云短之感,音色高亢渲染之后,皆是一腔哀怨抒情,如若秀美山峦,小桥流水,往日的宁静,星星点点散落在音符中,忘却罪恶和丑陋,憔悴一身的寸断肝肠之意越来越奔突绵延,却听得忽然又有女子唱道“当时罗帕写宫商,千山落叶岩岩瘦,悲泣皓月天上镜,百结柔肠寸寸愁。商量管弦弄团扇,一片惊心成长诀,情爱相生不尽事,空担风月病客愁,有心补天天无情,衔环来世愿双飞,万里故人关塞隔,凤翼谁写梅花弄?和泪谨封断肠词,钟鼓琴瑟两相知。思君如月何处寻,灭烛怜光长忆君” 大抵确是情之所至,这一阙歌唱的肝肠寸断,而待我与盛铮回过神来循声去找人时,却只见到了魏芙葳蕤蛾眉马前死的自缢尸身。我们将她从繁茂蓬勃,艳影绝色的夹竹桃树上放下,身后的祝映鸿年轻的声音却也飘了过来,只听他叹了叹气,轻声道,“悲风赋,我只道我娘子弹唱的此曲是最好,却不知世间还有这等奇女子,竟比我娘子唱的还要动人。可惜了,这是为礼亲王殉情而死了么?” “论才情,自然是祝夫人瑶月公主的音律更动人,只是曲艺一道,以情带声,情之所至,点石成金,魏芙一曲,情深似海,只是竟不知她和礼亲王有这样的深情?”盛铮一边与祝映鸿对话,一边看向我,我和他会心点了点头,各自无奈的摆了摆手,“葬了吧”我放下细细看过的魏芙那渐渐冷却的尸身,吩咐身后的一个将士道。 夜色在海边无边无际的铺开,直向苍穹。 ; 第五十章 夏密深处 北溟建武十九年十月四日,皇四子礼亲王方凭于夏密岛战殁。主上方均诚命辍朝一月,并着付邵相公遣法科礼部设九坛国丧制祭——自北溟建国以来,裁撤各项礼制,新政新风,这等国丧致哀还是第一次。一时间鹏城家家户户门前香案林立,青烟氤氲祭器琳琅,思念哀悼之祭文诗歌载着绵绵哀思如潮汹涌,素幛挽联盈满街巷,而同在此战中表现高尚的人道情怀和救援精神的盛铮与付延年两位将军则一战成名,在哀悼礼亲王这位民族英雄,表达滚滚哀思颂扬之余,另一种救援情怀也被官方表彰颂扬,并刊行邸报,排曲演艺于上至凤凰楼下到乡塬渔樵之所。然而,此时远在夏密岛的我们这些人,则对此并无什么深切的体会与感受,除了恩旨擢升了我与盛铮的职务外,那些颂扬讴歌之辞于我而言,远远不如万金家书的来到显得合乎将士们远行之心。 更重要的是,我在秦清的来信中,得知她已然有了两个多月身孕的事。这对我来说,算得上沉沉心坎,诸多铺排压力中,最聊以快活的事。我用不多的闲暇时光和那些已经有家有口,儿女双全的将士们聊天。在对家庭生活,粉雕玉琢的孝子贤孙围坐堂中,承欢膝下的诸多恨不得一朝白头的遥想和思念中,得到灵魂的寄托。盛铮与祝映鸿两人都喜欢下棋,而我则喜好观棋,于是三人常常挤在一处。夏密岛上还有许多当时换防前来的羽山岛水师旧人,却并不得空相聚。 军中礼亲王停灵完毕准备入葬的丧仪那日,我与盛铮却并未参加,而是奉命带领五艘鸟福船前往罗倭的凭风港东侧驻地诱敌,祝映鸿也想前来,但因为这是个危险的啃硬骨头差事,所以冯将军没有答应他同往。 夏密岛、枫岛和琉岛三岛诸多港湾中,最重要的拱心石乃是凭风港所在群岛环礁,堪称罗倭在北溟南洋上最大的后勤基地与兵站。此番前往诱敌,一来是以报仇雪恨为名,探查其驻军实力虚实,二来,则是促成对凭风港所在群岛实施伏击。三来,则是张开罗网请君入瓮的第一阵。夏密岛这个山地险峻、密林厚覆、奇峰突冗的大岛,罗倭与北溟交替攻守,争夺海贸海权的历史可以与北溟国史等身。双方都囤积了大量粮饷物资,驻兵十几万,太阳还未从群峰密林中升腾照耀大地与海洋,而清冷的月光照在船的左舷和右舷上,迎着冷清的炮筒和投机,伴着当日丧仪的哀歌,船队渐行渐远,只那歌声依旧飘荡开来: “归去来,重重渡,落日千山扑簌簌,铁马冰河来入梦,虞姬相伴也断魂。 大风歌,楚狂客,消尽愁心向碌碌,愿君关山及早出,海上天涯人同天。 低声语,离歌唱,向死而生从头路,生虽殁去爱相随,合欢永夜销魂梦……” 一句一句慷慨而歌,之后便又是那阙悲风曲,今日出征听来,虽是清唱合歌而已,却似也别有一番动容豪迈,千回百转之感: “当时罗帕写宫商,千山落叶岩岩瘦,悲泣皓月天上镜,百结柔肠寸寸愁。 商量管弦弄团扇,一片惊心成长诀,****相生不尽事,空担风月病客愁。 有心补天天无情,衔环来世愿双飞,万里故人关塞隔,凤翼谁写梅花弄? 和泪谨封断肠词,钟鼓琴瑟两相知。思君如月何处寻,灭烛怜光长忆君。” 歌声渐渐远去,和着晨雾浮在风中,暑气渐渐升腾,海的色彩越发浓烈喧然。我们并没有直接沿夏密岛走海路,而是沿着密林中的蜿蜒水道隐蔽以较小的战船行进,希望从东侧以奇兵给南部驻军的罗倭水师以袭击。 “罗倭从前的水师旗乃是太阳旗,为何忽的换成了Z字旗呢?”盛铮和我在舰桥瞭望塔站着,忽的,他回过身,对着我和旁边的瞭望执事官笑道。 “想必是因为罗倭以共享海贸利益为筹码,向色目帝国廉价购入了新式战船,而色目帝国的国旗也是太阳旗,罗倭有求于人,被迫改用了Z字旗吧?”我大口呼吸了一下空气,又看着船上为了诱敌所查边的忠贞不渝五龙水师旌旗,烈烈的风,扶摇般吹过密密丛林之后,便减了速度,却并不会因此改变它的方向。 越向蜿蜒水道中行去,便越是巨树参天,蒿草过膝,水洼星星点点,群蛙鼓噪,一片荒败景象。 “罗倭真的会因为此番我们在举行丧礼而放松警惕,让我们得手么?”一同站在舰桥上的名叫勒思静的年轻圆脸瞭望岗执事官侧过脸,向我和盛铮问道。 “不知道,”我拍拍他肩膀笑道“但是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你是第一次作战么? “嗯。”他脸上刷的绯红,旋即捏捏拳头道“但我不怕的。” 我冲他笑笑,又看向盛铮,想要活跃一下气氛,于是道“你手上的伤要紧么?别到时候拉不开弓啊。” 他也笑了,但那笑容在脸上绽开不过一瞬,他的目光便凛然起来,我也看到了那块品字形凸立的大块绵延礁石,就在离凭风港珊瑚礁脉浅水区不过四十里的地方。许是火山喷发频繁之故,这堡礁如若子岛般,却横在水道中。天色渐渐分明,盛铮立刻下令舵手“左三舷,三舵满舵,注意前方堡礁,全部半帆,瞭望”边下着命令,边对我正色道“从前我们水师的驻军不曾提起还有这堡礁啊。付将军觉得当如何?” 我凝住内息尽举目力看去,那大堡礁上似是仍有少许驻军,心中一惊,又更细细看去,谢天谢地,幸是没有烽火台和瞭望哨,许是与母港离得很近之故,罗倭驻军稍有懈怠之感。“上面有驻军,人数不多,但是怕他们观察到我们,还是将新溟船抛锚暂缓于此处,我带五百人上去探过,方不给身后留下隐患才是。” “还是我来吧,”盛铮略略看了一眼,便不容置喙的对我道“若是有事我发联络花仗给你,你们待命隐蔽。”说罢他便去后舱命令集合。我思忖着他必是觉得我乃新越故人,新越以骑兵陆战为长,不习水性,故而看轻我,可他动作着实快,不等我和他争辩,他便已经速速点了五百水兵,各自脱下外层衣甲,拿好各自武器,藤牌狼筅长刀匕首火铳,一个个如若游鱼般嗖嗖钻入海水中,顺着升潮,藤牌为舟,小心的划着水,向那堡礁潜渡而去。 我只得命令戒备暂缓行进。密林中一时落雨一时晴,云层上的雨林鸟雀犹如童话般啸叫。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湿漉漉的盛铮和一行人渐次回来,手中提着一串串割下的耳朵,我赶忙上前迎上去端了水递给他,吩咐迅速秘密接应回来的将士们,他举了茶杯一饮而尽,我一边下了命令“继续拔锚起航,半帆航速,东南方向,桨手就位。瞭望轮岗。”一边和他进了舱室,他接过毛巾,将手中的耳朵丢在一边,一边擦干了身子,一边穿上衣甲。我看了看那一大堆血涔涔的耳朵,只觉他蜂腰猿背,鹤势狼形,清隽脱俗的身形下,杀伐决断之心绝非寻常,便轻轻问道“岛上有多少人,怎么这么快就全解决了?据我所知,一个罗倭武士想要成为武士学会基本的武士刀使用技能也需要五年,一个武士多半最差也可比半个武林人士,纵然是沦为浪人的,也不至如此毫无战力才是啊”。 他却毫不在意道,“他们战力自然不弱,只是我带的这五百水兵都是靖亲王为了抵御罗倭武士专门训练多时,熟练于鸳鸯阵的老兵。此处并非他们的前线,乃是后方,关押战俘,囤积部分粮草辎重,估计乃是一处后勤小岗,人数不多,不过,若非担心打草惊蛇,我本意并不是要急于屠尽绝杀的,必要弄几条舌头好拷打逼问一番,问出个子丑寅卯也好,还要放上一把大火把他们那点粮草辎重烧个干净。可惜,为了大事,只得先不管这些,回头再来收拾!” 我却突然如若触电般头脑中闪过一道火光,轻声道“你说那里有驻军还有粮草,但是粮草辎重又不多,那是多少呢?怎么还有战俘?罗倭在这等孤悬海外之处,怎可能还留下战俘,难道是,季西胜将军?但是,你为何并未将战俘带回呢?” 盛铮又大喝了一口水,方才道“我还没来及和你说呢,那堡礁上并无多少人,有关押过战俘的痕迹,但是关押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听闻是关过级别很高的北溟将领,我也觉得可能就是季将军。” 我叉了腰在舱中走了几个来回后,方才谨慎的说“你觉得不觉得,罗倭留下在夏密岛这边的驻军很可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他们不断的自杀式袭击,为的是拖住我们,阻碍我们对羽山岛水师决战的支援可能,而他们的主力已经在暗暗撤退了呢?” 他的眼神突然变幻了一番,眉毛轻轻挑上去,又悠悠说道,“即便就是如此,我们纵然知道,也只能与他们在此处进行我们的战事啊。” 我心中翻过无数麟浪,却还是按捺住自己,摇摇头道“并非如此。如若他们以必死之心将此处立志要战成一片修罗屠场,人间炼狱,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智取,用兵家之计堂堂正正作战固然是正途,也是真正能决定胜负的实力所在,然而,尽可能减轻伤亡,则需要玩弄权术,从其内部攻陷。” “我们从东侧登陆佯攻诱敌,冯将军率主力从南侧、西侧、北侧中之一选择主攻战场,莫非算不得玩弄权术?”盛铮眼睛瞪得铜铃大,看向我道“那还要怎么玩弄法呢?如何从内部攻陷呢?”我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由叹息,怕是必定此番要有恶战了,想到我即将成为父亲,不由也有些惜命的耐心说与盛铮道“那叫兵法,兵法虽则兵不厌诈,却并非权术。权术乃是忖度人心险恶处,因势利导以使其动摇。” 见他越发凝神来听,我又继续道“据我所知,如若罗倭武士一旦必须参与必死之战,则他们的国家会以其国家神道教的名义和天皇的荣誉给予他们冠冕而不可更改的命令和讴歌。他们赴死前,会留下绝命书,将头发胡须和指甲包下,连同财物一起留作遗物交人带回本国。他们会吃最后一顿丰盛的餐食,甚至抓紧时间沐浴更衣,换上最崭新的水师战袍,临行前,会得到当地最高军官大帅和各级将帅的亲自握手鼓励和送行,并给与他们承诺,承诺他们的牌位将永远在靖边保国的神道寺庙中留下,成为军神,并享有后辈永生永世的香火和尊重。如若他们的樱花号人肉火龙弹有去无回一般,他们在行死士之事,因而必定充满了人性中的求生与挣扎之心,即便再多的讴歌、颂扬、送行,总还是有人因为阵前不愿赴死而被当做懦夫斩杀。此种行动,必定军心最难以稳定,而其督阵官的压力和监督也最为严苛。” 曙光已经渐渐照亮繁密的树林和花朵,然而天气依旧沉闷,低低的云彩似乎压在树上一般,不多时,无常的战争闪电划破让人发狂的死寂,闪电打下来了,大自然的闪电。从铁底湾方向急骤涌来大团的乌云,一下子使黄昏的天空变得黑暗,雨说来就来,开始是雨滴,旋即变成雨帘、雨幕,雨墙。天空变成一片暴风雨的海洋。一片固体的水墙,把一切东西都淹没了。 “抛锚,准备列队整军。”我看着集合上来这些年轻的将士们,明白作为诱敌之军的我们这队人,很可能在此番战事中失去生命,这些将士大都年轻,有的人尚未成婚,也有一些人已有妻小,鲜艳绚烂的青年生命,或者转瞬就要凋败埋没于异乡荒岛,伴着繁花巨树永远长眠于此,念及此处,又想到秦清,心中的酸楚深深的泛开涟漪。我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调整了语调,沉稳朗声道,“全部桨手,炮手,连弩手,赶缮战船所有战备人员各自就位,准备开火轰击,掩护全体登岛步兵将士。”说完,我又努力拥抱了盛铮,这是我从未对秦清之外任何人使用过的,作为一个新越长大的将门子弟很难接受的北溟表达,然而此刻,我觉得唯此拥抱,恰如其分,我们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背,随即松开彼此。我对他道“我带步兵将士登陆,你负责在水上支援。保重。” 盛铮用双手蹭了蹭精致的面庞,拭去了额角的汗珠,眼眶虽然似是有些微红,却仍语气中毫无做作姿态的豪然笑道“定不辱命。付将军也好好杀敌,这一站下来,我们谁杀的少了,战功小了,可要回去输掉一盘翡翠斋上好的翠玉棋盘棋子啊” 我不由笑了,和他又一击掌,拍拍他的胳膊,方才带队转身走下玄梯,走到底层甲板上准备登陆。 大雨中,逆风航行的鸟福船冲出了雨云区的边缘,巨大炮火终于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呼啸轰鸣。黑油与黄火药的气息在岛上绽放开去,如若惊天动地的流瀑,又似黑暗无边的曼陀罗花。 “带好盔甲,带好武器,茅草,板夹,准备登岛作战!”外侧的围栏已经打开,我拔出圆月弯刀,指向天空,划出出战的符号新月形,用茅草铺过泥泞浅滩的北溟将士们在号角和战鼓中,列阵冲向了凭风港东侧罗倭驻地。 ; 第五十一章 炼狱 盛铮用双手蹭了蹭精致的面庞,拭去了额角的汗珠,眼眶虽然似是有些微红,却仍语气中毫无做作姿态的豪然笑道“定不辱命。付将军也好好杀敌,这一站下来,我们谁杀的少了,战功小了,可要回去输掉一盘翡翠斋上好的翠玉棋盘棋子啊——” 我不由笑了,和他又一击掌,拍拍他的胳膊,方才带队转身走下玄梯,走到底层甲板上准备登陆。大雨中,逆风航行的鸟福船冲出了雨云区的边缘,巨大炮火终于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呼啸轰鸣。黑油与黄火药的气息在岛上绽放开去,如若惊天动地的流瀑,又似黑暗无边的曼陀罗花。 “带好盔甲,带好武器,茅草,板夹,准备登岛作战!”外侧的围栏已经打开,我拔出圆月弯刀,指向天空,划出出战的符号新月形,用茅草铺过泥泞浅滩的北溟将士们在号角和战鼓中,列阵冲向了凭风港东侧罗倭驻地。 夏密林中,到处是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融入云天,没有分支,为争取阳光,攀援植物和木质藤本植物都改变了一贯的纤细柔韧而粗如酒桶,它们相互缠绕,用卷须、弯钩吸着根盘在高大的乔木上。夏密雨林深处,阴湿浓密,赤日炎炎时亦形如黄昏。绞杀树绞死了它所附生的乔木,而自己却变成了树,在死去的大树所占据的地方贪婪的吮吸着雨露与阳光。植物间层层密密为阳光和雨露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争,在暴雨的侵袭下,更冲刷出层层的涟漪。 林中的冲杀,搅动了潮湿的空气,新鲜的年轻热血迸溅在青苔纵横,湿滑无比的绿色岩石上,顷刻间,东侧罗倭的警哨和防线显现在面前,已经登岸的将士们引起了对面火铳手和弓弩手雨打般的袭击。盛铮则趁着罗倭战船还不曾做好准备,依旧不断的在进行对陆上的炮火掩护,三段轮替的激射不断,黄色的信号令旗滑动着各式旗语。 “舵手注意,左舵五十,航速再减半!”旗语号令一下,五艘鸟福船整齐划一的调转船头,当到达凭风港东侧群礁偏东时,盛铮又下达舵令“左舵七十五,各炮手准备射击,”他站在一名炮手旁边指挥校准,“主炮以地方小山据点为基准向右偏移三刻,距离两千米,目标,山丘据点,毒弹准备——” 旁边的两名炮手迅速调整好了引信,拔掉了链弹和毒弹的安全栓,瞬间填充进去的黄火药与燃烧物被咔哒的锁合在炮管中,“开炮,放——”盛铮命令道。 传令兵同时在不断的打旗语传令开炮,鸟福船船体也随之震动。巨炮喷出长长的炫目光芒,带着死神与毒蛇的信子划出弧线,燃烧的火光连成一片。冲上案的将士们迫于距离只能选择火铳和弓弩进行攻击,然而收效不大,像是无数火关点溅入空中,一时间天地通红滚烫。在夏密岛中部铁低湾的方向,不断的有乌云卷着暴雨向着凭风港东侧群礁猛烈的浇筑着,如若在滚烫的火海浇下了沸水一般。连着打完三轮炮火后,盛铮继续命令道“无修正,各炮二十发急速射,最远射程,放——放——” 密集的弩弓和火铳让我们无法靠近,“趴下——爬行前进——”我大声命令道。树上掉下的蚂蟥和地上的蝎子,无孔不入的钻到战袍中,拼命而狂热的吸血。而我们则被如此强的火器震慑,如若钉在海滩上一般行动缓慢。忽的,一群罗倭武士推着十字火炮拿着唐刀从上面的小山丘上冲了下来。我心中一凛,在新越时常看到的罗倭冲锋战术再次浮现:密集的正面直冲,窄狭的区间、极高的冲击速度,与大的冲击动量和火器协同——就是这种战术,让新越东北到华中流血漂橹。初次见此种横冲猛冲战阵的将士,势必有很大的心里威慑,因他们自上而下,几乎转瞬就到了我们跟前。 为首的罗倭武士身上乃是蛟鲨金丝软甲,战刀双手挥着,烈烈寒光在暴雨中狰狞,他一路横冲,和身后同样的两路蛟鲨金丝软甲兵一起以雷霆速度砍杀了我们前面两排中间的藤牌手和长枪手,一个劲步向我冲杀而来,旁边的北溟火铳手向开火,却并未打中,他逼近过来,狠狠刺戳而来,我赶忙挥出弯刀抵住长刀,然而长刀劲力极大,几乎要将我单臂震木一般,正在此时,身后的弓弩手将连弩射出,直中他的面门额顶,他便瘫软倒在脚边,我踢开他,听到岸边又一阵距离的炮火,似乎已然是双方水师交火之声,然而却再无余暇去看,一批又一批的罗倭武士涌上来,挥舞战刀疯狂的砍刺,而他们身后的大炮也已然即将就位,我赶忙下令“散开,云帆阵准备”,一语毕,队伍便如如水银泻地般开始东西散落,炮火在身边炸开,卷着躯体与碎肉,残忍的将痛苦不堪的生命抛向死神。云帆阵的东西开散让山坡丛林上到处都是混战,大炮失去了作用,而滂沱大雨又让弓弩偏离准心,只能用狼筅、火铳和武士刀,长刀进行格斗。 每不到半个时辰,同样的冲击方式就再次从罗倭的防御工事上冲下来,同样的再来一次,如同蓄势一般准确的爆发,然而却让我们重新集合几乎成了不可能,列阵也因死伤和他们不断的冲击而变得异常困难。身边的将士们个个浑身溅满了血,罗倭武士的,或是自己的,又或是自己人的,还有许多人被炮火击伤了击断了手脚,甚至有人中了炮火血肉与骨骼剥离,有人胸部开了膛,脑袋中了剑,各种血液黏液倾洒在满是虫豸的夏密丛林中,情境惨不忍睹,让我甚至痛恨自己带着他们前来踏上这不归的炼狱绝境。 是的,诱敌,乃是最苦最硬损失最惨而战功最不鲜明的任务,然而硬骨头总要有人啃,如若人人都想吃肉,想捡那多的建功而少的牺牲,那么最终只能是失败。所有的战事必然有硬骨头要啃,或许这便是我们救援礼亲王的代价吧,我心中的许多疑团虽然已经渐渐得到答案,却仍然被眼前生命惨烈的牺牲与枕藉的生命抽的无比痛楚。旁边为我射了弓箭,救了命的将士也中了一枚火铳弹在腹部,肠子与血齐齐涌出来,我赶忙扯了头巾替他包上,然而于事无补,他渐渐痛死,失去了最后的气息。大雨不断冲洗腐蚀着血液。 战事,战事让政客得到或因支持,或因反对带来的谈资,让野心家得到权欲,让商人们得到无数的商机,在瓜分海贸利益,争夺海疆的故事里,将士们年轻的性命除了保家卫国一纸赞许之外,似乎轻如鸿毛,甚至得不到罗倭武士那般军神的尊重和信仰,我们只能指望命运之神的眷顾,或满载而归,或埋骨他乡,我不相信来世之说,北溟军中的绝大多数将士都不相信。我总以为,如若今生幸福,我情愿没有来世,如若今生痛苦,那么此生足矣。 然而我此刻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我知道上了战场,最怕想到的就是活,贪生畏死往往死的更快,心无旁骛的决断才是唯一的生路,于是努力屏息一边劈砍一边寻找方法。忽然,我看到旁边一株死去的绞杀藤,又看到渐渐缓和的雨势,心生一计,赶忙拉住身旁两个将士,说,砍下这颗藤,和我一起来,说完拿着弯刀就向绞杀藤砍去,随后从怀中取出燃烧物和黄火药,扒开密封层,易燃物暴露在外面,我将那些物品涂在枯死的绞杀藤上,命他们与我一起将其围起,而后用火铳发一枪引燃,那绞杀藤如同夺命锁链一般飞向冲来的罗倭武士,瞬间缠住两个,燃着火焰带着旋转将他们的血肉之躯撕碎,“成了!”身后的将士们如若大悟,纷纷去砍绞杀藤,不断投降冲来的罗倭武士,瞬间整个山坡再次陷入火海。火烫伤了皮肤,诱发的炸裂气浪过处罗倭武士纷纷身首异处,而身后是不断集结的更猛烈的袭击。 听着海岸的炮火轰鸣,不用回身也知道海上的诱敌战绝不会比此处不惨烈。到处是灰的烟,红的火,雨势渐缓,渐渐停了下来,忽的却又一个闷雷打下来,旁边的巨树被劈倒,一大片朽树与绞杀藤撞击雷倒,毫无预兆的砸死了身边两个将士,又一阵隆隆巨响爆破压倒雷声,惊心动魄。冲过来的罗倭武士多的如若遍地开了的花,和着嫣红的血液带着不死无休的气息与我们焦灼此处。这是我北溟的土地,这是我北溟的夏密。 小时候父亲曾说,对于男人,家中的女人与脚下的土地乃是我们护卫的责任与尊严。而今日我方才明白,这种说教抵不过惨烈的战事。战事是只有生,只有死,不存在为何而战就更为善战的。所有人都必须倾尽全力,不论是义,还是不义,不论是开疆拓土还是保家卫国,不论是掠夺他人还是坚持自我,都只能倾尽全力,因为除了胜利,只有死亡,全然再容不下任何升华和激励——生命就是最大的激励,打赢,战胜,杀掉面前每个敌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而活着,就是最大的激励,与之伴随的名利地位金钱,都只是活着才享有的对生命的代价所持有的微薄补偿,而真正让人奋勇的只是战胜对方,活下去,成为活到最后的人——胜利者。 就这样,在这片死亡海滩上,从日出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出,几番暗蓝色的天空和着血色变幻之后,东方映嫣红的霞光被征尘,山峰挡住,海面如若被金色罩住,当我已经感到绝望和濒于体力崩溃一万次感到要放弃又一万零一次想着坚持,在坚持时,突然的,那些冲击而下的罗倭将士陡然减少了,总攻的花仗如若天使的符号在天边散开,从铁低湾方向突袭而来的东军和海上直逼凭风港的水师主力攻上了这片滩涂。云霞灿烂透明的跃出,我却摊在地上已然无力自持,太阳光芒万丈的跃出,烟火被晨风拂散,转头看去,我竭尽目力看向不远处盛铮带领的鸟福船,此刻五艘鸟福船中四艘船体已然千疮百孔,如若失了魂魄般在水面上随着惯性飘荡着,还有一艘整艘船体有如马蜂窝,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眼。船上综合趴着的生者与逝者也都与我一样虚脱在夜色里。 然而,北溟忠贞不渝的五龙旗却终于在这里升起,鸟福船后的新溟船上,我看到了盛铮流泪踉跄的身影,感到内心不绝的悸动汹涌而来,将心抓在一处,彼此相望,心境跌宕起伏,如若万年: 在你身上,映着我求生的欲望, 在我身上,写着你情感的歌曲, 在你身上,激越我思虑的呜咽, 在我身上,感受到麻木的安宁。 在你身上,似有宇宙悠长的暗影, 在我身上,含着正在来到的黎明。 你的笑容映过流血背后微笑的繁星, 而我则依然追忆着逝水年华里我自己欢愉的恋情。 孤独绝望的苦战里,抑郁失落的情怀间, 只有生,或是只有死,却充满了渴望着和平安宁的真心。 土地裂出伤口,凝结着不幸的生命。 愿大风起兮,英灵终归故里, 渗入心头,震撼耳边…… ; 第五十二章 岐岐迷迷 许多年后的无数个梦里,我依旧梦得到自己横躺在尸堆中,看去也似一具尸体般,在夏密岛的血雨暴风,繁花密林间,雨星沫子和着血与火光四溅,而太阳在大雨过处晴艳也似渗着血一般,海面寥廓清波丹红似染。乌云密布流连于夏密岛和无忧港的火山群峰之间,不时沙沙地带来一阵骤雨,清洗激战后的痕迹,落过耸入天际的巨树、绞杀藤和夏密夹竹桃,终于啪啪哗哗地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旁边的尸体上,四处血流如注,而我十分焦渴的抬头,似乎想化作一只锦鲤鱼一般张开口向天空吮吸从鼻梁上流下的雨水,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戏文上总说,生死抉择时,人的内心会翻涌无限的高尚情怀,或者对父母妻儿深切的思念,戏文上也说,经过了征伐的残忍,从死人堆中走出来的名将们,会时常午夜梦回,回到流血漂橹之境,泣血惊醒,见到被嗜杀于刀下的亡魂索命云云。然而,我却全然没有应验这些戏文。在生死边缘时我无暇怀有任何情操,只是抱着坚持下去,活下去的信念和不放弃的努力,并非我没有那些或雄浑或痴缠的情感和情绪,而是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时间去思考。至于午夜梦回,我也并不曾做过噩梦,因为几乎日日辛苦,多半一夜鼾声,一夜无梦,便是做梦,也往往便是如今夜一般,梦见自己躺在尸身之中,又或者自己的墓碑和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刚刚离起的墓碑一起埋没于荒草之中,在这夏密岛上,和着晨曦微光泛着淡淡的蓝色,直至有一天,枯骨已朽,墓刻已坏,而海风依旧,海鸥如故翱翔于青色天际,这个梦对于我而言十分平和,以致于梦醒时只有眼眶是湿湿的,额头上都不曾因为梦渗出许多汗水。想来,对于经历过生死与战火的真正军中之人,这是个寻常的梦吧。 和着东面帘窗浮动入眼的昏暗月色,梦中醒来的我起了身,走下溽暑铺在身下那方密密斜织的文竹凉席,走到桌前,打了火折子,点亮了帐中火烛,又复重新拢上灯烛外面薄如明纸般的简单灯罩,拔下弯刀拨了拨灯芯,灯芯噼啪出声。我提起那只铜茶壶,摇一摇,却是空的,看看帐中无水,又打了帘子拜托账外的哨兵帮我打些淡水来,他提着茶壶一溜烟而去,回来提着茶壶和一只铁桶,我看了看,里面是满满的淡水和一壶茶,于是笑笑道了谢。这个小哨兵如同两三年前宁亲王账外初遇的盛铮一般笑了,圆脸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轻声道,“付将军不必客气,但凭差遣便是”。 我又谢了他,才转身回到帐中,喝过了茶,盯着灯烛芯子愣怔一会儿,我终于重新走到床边,摸出枕下的蜡丸密信打开。就着烛火读了起来。 是黄淳的密信。这封信很长,所用的是质地非常柔软的湖州素帛写就,黄淳俊逸骨秀的字迹写的很小,密密麻麻却很有美感的铺满了一张素帛。其中除了与我彼此联络各自收服的斥谍潜入罗倭之事,他收服的山冈平郎乃是目前的将军账下第一谋士黑田家的武士之一,所以颇通几分文墨,那一天前来劫营被俘时所吟的一首“一封朝奏九重天,夕照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裹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如汝远来应有意,好收我骨瘴江边。”大抵也是他心中所言,故而我们多人轮番问询皆无所获,本意杀了他了事,却不想黄淳之后拦下来救了他,本让他探听了些假消息意欲他回去之后好行反间之计,谁知偷偷故意放他走后。负责跟着他盯哨的斥候说,山冈并未回去罗倭水师,反而跑去了羽山岛旁边环礁上一处钟乳石的天然溶洞里私会自己的恋人——军妓阿通姑娘。他们在一起似模似样的拜了神,盟了誓,还准备一夜风流后双双切腹自尽。谁知最后一刻黄淳再次赶去拦下,生而入死,死而入生,几番之后,又有这等红颜知己相伴,山冈终于向黄淳投了诚。告之他,因是那次劫寨本是诱敌赴死,所以倘若不死,也是难以交待的回到罗倭水师了,于是他便一早与红颜知己阿通姑娘约定若能大难不死,但求比翼双飞于天,安排了她食物与水在此处等待,如此这般。之后又将罗倭国内的诸多派系与危机详细禀告,并且告知了羽山岛所有尚在暗处的罗倭据点。而如今,我所赶入罗倭为斥谍的柳氏一家和吴家子弟,也已然安顿,于是便要着手联合长公主在罗倭的部分斥谍势力,利用罗倭将军新得幼子,大肆杀伐功臣之际,好行些事以便引起其内部分裂,好从中渔利了。 只是此事之外,很意外的,黄淳还向我述说了许多他发现的北溟状况,比如冯文清将军,季西胜将军,宁亲王的舅父宋仲方,邢秋燕主母的兄长等人皆是海匪招安,而北溟也曾经大肆为最初积累资本而进行海上抢掠,其抢掠对象自然也包括罗倭,新越,波斯,金俄,色目等商船队,甚至还有北溟自己的一些商船,不过从北溟正式建国并颁布法令后,便转而从军的从军,经商的经商,摇身一变成了正正经经的志士君子。待我细细看过,缓缓去烧掉素帛信笺时,心中更是奇怪。黄淳个性沉稳,又深有谋略丘壑,很少有何愤世之语,也极少唏嘘此番资本积累之事,更是极少愿意与我述及新越,然而似乎此封信中,深深暗含着另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字里行间,某种触动我内心的东西在升腾,撩动的我颇为烦躁。 待最后一点残笺化为青烟飘散燃尽,我举起灯烛,将它托着缓步移到书案一边,开始给黄淳与秦清写回信,一直到天色渐明,方封好信笺。待要再小寐片刻,却听得整军号角吹的厉烈,港中刀兵声大作。我赶忙起了身,也不及披挂,便直直掀了帐帘问向哨兵道“怎么了?” “似是有罗倭突袭水师战船,就在我们无忧港外侧的棱形堡状防御工事港中,不知是何缘故。我们的人可要去驰援?” “你先找秦琼将军探消息去,”我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帐,正要直奔盛铮营帐去,却见青衣素袍,冠带飘飘,其外只裹了从罗倭武士身上取下的蛟鲨金丝软甲背心,别无庇护的盛铮已然在不远处急急跑来,于是便匆匆一同前去中军帐中。 待到了十几只大油灯暄然如昼不及熄灭于清晨的中军帐中,冯文清将军依旧并不整军,一如既往的交待计划各自十分零散,为了避免有一队人马出现问题或者细作时影响其它队,所以门外已经有哨兵二十人围城五米远的一圈,账内似正在议事,待里面的丁将军和马将军出来。时任中军副将的祝映鸿便直接名我和盛铮进账,其余人等依旧在门外待命。 “你二人带依旧带五千人,分二艘新溟船,前往琉岛接应季西胜将军。从速启程。”一进帐中,不由分说,冯文清将军便下了命令。见我二人有些疑惑,旁边的祝映鸿赶忙上前来解释道“今晨罗倭再次派了三艘风帆火炮战船带了人肉火龙弹偷袭我水师,击伤我工事内正在督修战船的兵仗司外派掌印太监一人,军匠四百多人受重伤,还死了一百余人,甚是可恨。我们还是对其据点尽快一网打尽的好。季西胜将军此前遣人来说,已然挣脱了罗倭残部的扣押,在琉岛北部据地固守待援,冯将军已有全盘规划,要将琉岛上残存可能再度对我水师发动自杀袭击的罗倭水师一网打尽,所以命你二人前往接应季西胜将军,并从左翼打击琉岛水师。”说完他看了看冯将军,用眼神询问他自己所述是否恰当。待冯将军给了他一个眼神后,他便打开胸甲的搭扣,从中取出一封信件递与我。 我打开来,正是季西胜将军所写的他所在地点与被俘及脱困经过,是一封求援信。然而想必冯将军,乃是想以此求援之机,奇正相佐,再次端掉一处琉岛上的罗倭据点。 正看时,冯文清将军掏出令信递过来道“具体的作战方案你们自行确定,但兵贵神速。本帅所以用你二人,也是因你二人当日救援礼亲王一战成名,而本帅账下不容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将,所以希望对你二人多多重用,多多磨砺,也是锤炼之意,希望你们不辜负本帅的苦心。”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向我和盛铮,我明白这便是要我们表态的意思了,方赶忙接了令牌道“末将等万死不辞。” 盛铮似有些犹豫,毕竟战况介绍的甚为粗疏,这与宁亲王或是靖亲王一向整军进行统一的大局布置的习惯有些不同,自然略有些疑虑,但见我对他递过一个眼神,便似是心下会意,也似是给我打气般道“末将等定不辱命。不知此番将军安排末将等多少人马,如何出击,还望将军示下。” “五千人,”冯文清将军坐的挺拔如松,巍然不动,也不看我们,只朗声道“但是给你们两艘新溟船,此番前去不必扬帆,遇到紧急情形务必便宜行事。本帅还要安排下一队人马,若无异议,你们便前去备战出战吧。” “末将领命。”说着我和盛铮齐齐行礼告退道。 晨曦的近山锋色暗入玄漆,远山则淡若云母,山白竹、绞杀藤、雨林榉木和夏密夹竹桃一应绚烂之色在雾气缭绕中馥郁着暑热的味道,浑然让人忘却这已是十一月的北溟初冬时节。盛铮侧过一张俊脸,公子如玉,猫一般敏锐而闪着寒芒的眼神,身上笼着晨雾,英俊的纤尘不染,声音也清越动人,却杀伐甚重的向我郁郁道:“这冯将军,实是摸不透心思的主帅啊。” 我则内心正在思忖季西胜所写信中情形,只安慰他道:“冯将军也有他的苦衷,毕竟他并非北溟的王爷,虽是主帅,但是毕竟年资也有限,加上朝廷形势难免影响军中,夏密驻军,军中派系各异,难以一时间俱各降服,所以防备些,也是好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只是……”盛铮有些面色为难道“只是我们为何忽然紧急出击呢?” “我也不知,”我摊开双手,又用一只手握了盛铮颀长的手指道,“或许是因此番偷袭之事,让冯将军突然下了决心,或是猜到罗倭暗哨忍者会探知今次偷袭之事,料想我们忙于收拾烂摊子,一时并不会有新的行动,不料冯将军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走这步棋吧。” 我看着盛铮脸上有些烦躁,不由又握了握他的手,湿热的温度在两人的掌心间绽开,他的面色渐渐舒缓下来。只苦笑了一下,道“但愿我们并不是冯将军所怀疑之人吧。” 待我们直到走到闷热的船舱中安排船只和人员完毕后,盛铮一直习惯性的在甲板上踱步思考,我则坐在斥候暗哨的探察岗哨椅上,对着海图和那封季西胜将军的信笺发呆。拔锚启航的命令已经下了,峰浪谷间颠簸,我却似是已然习惯了,浑然不觉。盛铮整完队,又巡检了一边各个岗位的轮替,和风帆,舵手的情况,方才走到我这边来。 一起进了舱中后,盛铮便打开了手上的包裹着伤口的棉布娟带,拧开舱中一瓶上次抢来的烧酒清洗因为暑热尚未全然康复的弹伤。随后又不由分说解开我后背的软甲罩和衣襟,也擦拭一番。还图上一层他所带玉瓶中带着薄荷香气的膏药,方才再次帮我包裹好伤口。“这夏密岛,天气极是暑热,一旦受了伤,颇为难好,我手下的许多伤兵,皆是死于伤口溃烂疮染,付将军自己千万在意,别以为小伤,便不仔细。” 他的声音很是柔和,从舱中的光线看去,窗外已经带着绚烂的金色。那金色扑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让我不由想起了秦清,还有还未出世的孩子。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汹涌的穿过我的胸膛,我看着眼前的盛铮,迎向他关切的目光,半响,方深深道了句“多谢。” 盛铮却皱起眉来,他手上比出嘘的姿势,迅速奔出将耳朵贴在船舷上,我也催动内力尽举所能的听去,却听得并不十分鲜明。却见盛铮比了个手势,我会意的也学着他将耳朵贴向船舷,这一下立刻听到了水下船行的声响。心中不禁一紧,双手紧紧扣在船舷之上。 ; 第五十三章 是敌是友 絮絮熏风暖阳,白云为风势吹荡而去,露出碧绿苍翠的山峰,海山交接处,海岸蜿蜒曲折,遍布各种峡湾,有的阴森诡异,有的明丽恬然,有的千回百转,有的风急浪高,还有的深不可测。前方深赭石色的琉岛比邻峡湾,雨水溪流绘入其间说不出的清澈翠绿,仿佛一块块玛瑙和绿宝石,风浪温婉,与咫尺在旁的枫琉海峡那般风急天高,处处漩涡气流全然不同。微微的风浪过处,比邻峡湾的水面掠过几丝风动,如若少女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抖动,美的摄人心脾。 然而此时,没有任何人有心思去感叹这诗意盎然的美景,因为不远处已然可望见的海天尽出,三艘形若乌龟,浑身突出着刺一般密密的刀锥,船头不断喷出雾气般烧硫磺与焰硝等毒气,周身玄色,船上风帆桅杆俱已着了火,正被身后追随的罗倭风帆火炮战船追袭情景,已然将新溟船上将士们的眼球牢牢吸引。“保持警戒,瞭望岗哨汇报方向、距离,风帆手测试风向准备升帆,舵手调整岗位准备转向,我们前往支援!”在细细看明白了情形后,我第一时间大声道。随手迅速回舱门上拽下一件甲胄批好,又递了一件与盛铮。 盛铮一边令传令兵前往传令,命令旗语打起,将身后的新溟船协同,一边也将甲胄披上。随后,他躬身向我靠近,在我耳侧轻声道“那龟船没有旗帜,似乎也听不懂看不到我军旗语,其形状更似是一艘密封的风帆火炮战船,而非我北溟所出的潜伏式暗哨‘海龟’,尚不知敌友,此时应战,是否仓促?” “我不能确定,但有八成可能此乃是济州人的龟船,”我转脸看着盛铮沉静的黑眸,拍拍他的肩道“我好读杂书,在夏密岛时曾读过一本济州人李芳所著《行录》,其描述的济州龟船与此极其相似,其长短一般在十三丈到十九丈之间,底层结构如若板屋,形若板屋战船上复又有一层铁甲船壳,其上遍布六角形玄铁甲片,甲片上俱有铁椎突出,龟船两舷设有十只桨十一炮口,船首处的释放硫硝气体用来扰乱敌水师战阵阵型,****与龟尾皆有炮口,可配重炮。据我所知,济州国乃是新越的藩属国,又因其地理位置与罗倭本州接近,常年与罗倭有攻伐。” 谁知言及此处,一向温文有礼的盛铮立时骂了一句娘,见我看他神色,方才赧然道“此乃南洋,属北溟水师地界,竟有济州战船与罗倭战船在此作战,简直不成体统,将我北溟水师置于何处?且那济州龟船,如若盲船,虽有还手之力,却全然不是适于远航之船,此番远离其本土千里而来,又不与我北溟水师知会,意欲何为?” 我见他如此,也明白虽然时候紧急,但见靠近作战尚有时候,便板下脸孔来,正色道“盛铮,我且问你,罗倭与我是敌是友?” “那还用问?两军交战,你死我活。”盛铮薄薄的双唇上下噏动道。 “那我问你,济州国与我是敌是友?”我又问道。 “这——”盛铮略略迟疑,方道“济州国乃是新越藩属国,新越与我此时算是友军,然而,便是友军,来我海域交战,也该知会我北溟水师吧?况且这济州水师才有几分实力,竟然敢冒冒然驾着盲船来千里之外的南海与罗倭交战,此事颇为诡异。加上我等此番前来乃是冯将军交待奇袭琉岛比邻湾,并接应季将军的,想必冯将军主力还有其它协同安排,倘若我等于此处援助作战,误了大事,当如何是好呢?” 我苦笑了笑,看着越来越近在眼前的济州龟船与罗倭战船,双方炮火之声已然渐渐清晰,一道火光从双方炮口闪过,夹带着浓密的黑烟和黄绿色的浓雾,在海面碧波当中发出骇人地回响,而那几艘龟船被围的如若瓮中之鳖,惨烈非常。我见盛铮虽然质疑我援助作战之事是否合乎我们所承担之任务,却仍然一边询问于我,一边协助我执行靠近战场之将令,心中感怀,于是不由分说解开袖口将季西胜将军的信掏出,递与盛铮道“你看此信,我琢磨了许久,字迹是季西胜将军的,然而放平看去却不似季西胜将军平日里字迹那般方正,有些略略不易觉察的****,而你再连读一下左斜角线上的字,便知季西胜将军写此信时,必定身不由己。” 盛铮惊诧的拿过信笺,一字字读了下去“——勿——入——琉——岛——西——,”见他神色已然迷茫,战场又离我们渐近,我赶忙道“我估摸着此龟船前来,多半也与其部分重要将领的同类信笺有关,怕不是一样为罗倭胁迫写了前来接应之信,而后来援被围的,不管怎么说,罗倭是敌,而济州国则至少可以暂做战友视之,也好一问究竟,到时再责问其为何前来我海域却敢不与我北溟水师商议之事,此时你看那三艘龟船如若强弩之末,被六七艘罗倭的风帆火炮战船围在垓心,危在旦夕,何容我等犹豫?” 见他长叹了口气,又握了握我的手,我心中知道他已然认同,便也不客气道,“你看我们应当先打那一艘,好破这个局呢?” 盛铮略略动了动耳朵,每次他思索之时,总是有这个小动作,若是平时,我总要忍俊不禁一番的,但是此刻却是大事当先,只正色看向他,等他讲出看法,见他略一停顿,便道“以龟船作战而言,原本夏枫海峡露梁湾最为适宜,然而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你看那西南两艘罗倭风帆火炮战船,此时据我射程最为相宜,我们新溟船上火炮的速射最远距离可达五千尺,而罗倭的风帆火炮战船重炮射距最多只有两千五百尺,不若下令立时扬帆射炮,保持在三千到四千尺距离,以目前战情,优势在我一方。” 我不由投以赞许目光,点了点头,盛铮便自去传令“半帆逆风三,舵手注意航速,保持距离射程,注意保持距目标三千到四千尺,重复,注意保持距目标三千到四千尺。”随即他又再次在水平仪和指南针旁边进行一番目算后,大声道“西南方向,五刻,右舷炮手准备,目标,西南五刻方向罗倭风帆战船两艘,速射准备——” 只见第一排炮手迅速调整好了方向,随即,第二排炮手上前黄火药与燃烧物被瞬间填充进炮管中只听得咔哒作响的锁合声,并顺势拔掉了链弹和毒弹的安全栓,随后第三排炮手上前做好最后校准,盛铮看过后,发令高呼“第一轮,各炮十五发急速射,最远射程,放——”传令兵随即打出旗语知会后面一艘新溟船,点燃的引信发出毒蛇版的火信,顷刻间一时齐发,炮火以阳光般绚烂的姿态雨点般密集的落在罗倭战船上,蹦出一浪高过一浪穿膛炸裂的响动,其中一艘罗倭风帆火炮战船出现了与当时礼亲王所乘新溟船同样的情境,气浪喧天,火光汹汹,后续爆破不绝于耳,隔着三千尺的距离,仍可以看到弹片所落处手脚与残肢四向和着火光落入大海的景象。 忙于围攻济州龟船的其余罗倭战船立时被此番爆破轰鸣所震动,不多时,其余四艘罗倭风帆火炮战船气势汹汹的摆出新的战阵扬帆直直向着我们这两艘新溟船前来,盛铮却兀自传令道“转舵四刻,转帆三刻,炮手,修正,目标,正西方向,重复,正西方向,罗倭旗舰及身后雁贯战船四只,左舷,各炮二十发急速射,调整射程,修正——准备——放——” 海风和着血肉凛冽,湿气水雾与硝烟一同随着双方炮火弥天而上,罗倭战船扬起全帆,为了避免中弹,以最快的速度前行移动而来,射程调整不及,多枚炮火落入罗倭战船两翼与后方,激起一阵阵喧天巨浪,如若掩护和给了罗倭战船喘息之机一般,很快,三千尺的距离被突破了,盛铮下令不断调整着射程,罗倭战船上的炮手也已然摆出三段发炮的击敌之势,开始对两艘新溟船进行校准。 我看着龟船上被火与风烧的一片残破的风帆,海面荡开的火与血在碧玉般的颜色间渗入,随之翻涌开去,血泊与硝烟气息击刺了我的心智,心中无限激怒的暗恨涌来,于是我又道“连弩手准备,火弩弓准备,目标,正西方向所有罗倭风帆战船的桅杆,风帆。重复,所有罗倭战船的桅杆,风帆。燃火,连弩射击准备,——” 站在身侧的传令兵前往传令,两船二百名连弩手和二百名调弩手不多时已然调弩备好,巨大的弩弓寒芒适宜,“连弩十三轮,放——”一时间万仞齐发,直冲敌船,火弩带着熊熊烈焰直直扑向敌船风帆桅杆,凡有中者,立时不断燃烧,如若开在炮火外疾驰中的罗倭战船上一匆匆激荡的火焰,顷刻间,罗倭战船的航速降了下来,激昂的火焰如若溪流挂在桅杆上,咆哮的火苗蔓延到风帆上,开着全帆的罗倭风帆火炮战船上一众将士纷纷前往灭火,而那裹着火油和燃烧物的火苗如若藤蔓般蔓延到前去的将士身上,一时间烧成一片,火线在风帆和桅杆上攒动,风助火势,越染越烈,而没有龟船那层壳却被燃着风帆的罗倭战船甲板上一片灭火不得的慌乱和重新集结之态势,其狼狈较之刚才被他们围攻的龟船有过之无不及。来自新溟船的炮火不断调整射程,轰鸣不已,而其身后得到喘息的龟船则迅速调整,将被新溟船打伤的两只罗倭风帆火炮战船打成筛子,立时沉没在火海炼狱中。 即便如此,前来的罗倭战船依旧依靠舵手,试图突破,他们调整角度,重新发炮,甚至也引出弓箭射来,虽然射程所限,炮火命中不多,而弓箭并非弩弓,也完全难以达到射燃新溟船战帆的愿望。他们的宁死不屈和无限英雄显得无比无力和悲惨。雷鸣般的射击和雨点般的炮火中,罗倭旗舰的舰桥起火,举目看去,前面一个跌在甲板上为一众将士搀扶难起的罗倭武士,胳膊和腹部都中了炮弹残片,他捂着肚子,终于一瘸一拐的站起身,然而,周围全是啸叫火铳弹,火弩箭和巨炮击中战船翻起的巨大气浪,它们从船底、从船边、从天空射出来,将他身侧试图帮助他的医官射成残肢,他眼中充满着痛与恨,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地而亡,他无处可躲,也懒得去躲一般,不一刻身上又中了几只火弩,却竟然兀自又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不两步,便跪下去,无神的瞳孔凝视着万里无云的灿烂阳光,向着他母国的方向,就再也不动弹了。然而,他的死并不能止息身前新溟船和身后龟船的炮火,不死无休,誓要彻底打沉罗倭战船的复仇感和护卫家国的决心如若汹汹烈焰,燃尽了琉岛附近的海域。 然而此时,海上忽然狂风骤起,海浪向着新溟船不断推动,密密麻麻的尸体被海浪和着血推到新溟船旁。有的尸体残破,衣甲上伴随着被弹火浮游烧死的无辜热带鱼,一同长眠。然而,依然有活着被推到新溟船边的罗倭武士试图登船,他们的手在半烧焦的躯体前晃动。盛铮一边下令稳定航向航速,一边问我道“飓风将至,琉岛西不能登陆,我们当去何处避风浪?因是突袭,我们只带了两日的淡水与实物,冠此飓风气旋,应当半个时辰便会将此处翻涌倾覆,全无一人可生还,我们还需早作打算,急速驰离此地才是。” 我略略思忖,道“看看龟船可有被风浪卷到附近,将龟船上一众济州水师将士接到新溟船上,以备日后询问。我们前往比邻峡湾旁北溟橫萧城最南端,那里是新填海造陆的福浮港,据此处很近,水流平缓,且可停泊大型战船。在此处西南方向,行去极近。” ; 第五十四章 牢狱之灾 福浮港的夜晚终于来临,带着诗一般的溟迷与鬼蜮森森的凄凉,死亡的气息浮在海岸上,留下天涯此时的一天明月。差不多一更时候,万籁俱寂之中,天幕下的下弦月洒下一天寒芒,鬼影幢幢,明明灭灭的照在福浮港的牢狱门前狰狞的石狮上,不多时,门开了,一位长身玉立的佳公子身着寻常棉布青衫,却浑身气质疏朗高雅,只见他右手挽着一个食篮,左手挽着一个生的粉嫩可爱的小男孩儿,并一只小猴儿一起走了进去。军中的牢狱各个狱卒皆是浑身披挂执刀,最前面一个狱卒见了三人,也并不作声,只点一盏明烛羊皮灯,引他们一行人沿着青石凛然,风灯昏黄飘摇暗影的甬道,走到最里面一间。霉变的气息在杂草中渗入,血腥味和人体的腐臭味散开去,终于,走到那间牢门口,狱典命狱卒开了那间牢狱的门。 此刻穿着囚服带着枷铐的我,这才抬起头,从铺满茅草的土堆上站起身来。看着盛铮和吴溪泽的儿子吴风,还有他的火猴“康秀将军”一起就这样进来。待那名狱卒转身离开,我方看向盛铮,盛铮苦笑了一下,打开食篮道“我带了些饭食。此番多亏吴溪泽一家相助,才寻到了门道前来看你,这孩子非要带着他的猴儿一道前来,我禁不住他央求,便带了他来。” 说话间,我的目光飘向吴风那小小的面孔,他似是比上次见长高了些,小小的白色广袖单袍在身上罩着,行动之间已经多了一份飘逸姿态,却只是在一边垂头难过的样子,半响,才道“付叔叔,我带‘康秀将军’来给你做伴”。说完,便一挥手,火猴立即扑到我怀中来,将我肩上的镣铐啃的噼啪作响。我只得双手将火猴解下,一面过去摸了摸吴风的头,一面看向盛铮道“难为你费心。” 说完又苦笑道“若是当初肯听你所言,不顾那龟船上的济州人,怕是也不至有此祸患。” “付将军别这么说,”还未等我说完,盛铮却立刻打断了我,顾盼了一下左右,方压低声音对我道“付将军此番获罪,乃是因为救上来的那名最高级别的济州军官沈允儿污蔑将军你故意袭击,致使他们十艘龟船被击沉,但末将已然私下细细查问了其他被我们救上来的将官,初时他们不说,待后来,便陆续有人透了口风,说他们此番前来,也是因为收到了沈允儿将军被俘于琉岛,已然得以脱困在琉岛西部,然后让他们前往驰援的缘故。付将军你所料不错,果然是同一诈术。” 我一听不由皱眉道“但不知他们在琉岛西部,做了什么埋伏?” “罗倭在琉岛西部数百里埋伏了‘一窝蜂’,罗倭所言‘一窝蜂’,便是我们所言的‘霹雳火球’,乃是以竹西三节,径一寸半无罐裂者,存节勿透,以薄瓷铁屑兼之火药,硫磺,黑油三四斤,裹竹为球,两头留竹寸许,球外加傅药,内置踏动机锁,一旦有人踏动机锁,则球中坠石下滚,带动钢轮转动,与其中火石继续摩擦发火而引炸。此物被罗倭在琉岛各处埋于地下,待有人靠近踩踏时,则自行引爆,无须人力。”说着,盛铮拉了我一并坐到地上茅草中,一边对吴风说,“风儿乖,你现在大声抖动‘康秀将军’玩,遮住我们的声音,明白么?”吴风对盛铮一副仰慕而言听计从的样子,依言“别跑,”“过来”吵闹起来,演的十分卖力。盛铮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表示赞许,方继续低声对我道“这群前来援救的济州将士们,便是踏上了那片地方,才死伤惨重的,之后又遭到琉岛最后一点未撤走的罗倭水师围攻,若是不遇到我们,他们必定死伤殆尽。” 我听完静静叹了口气,看着一边还在努力玩闹的吴风,心中很是感怀,却只是颓丧说道“照你这样说,我倒是明白为何这沈允儿将军恩将仇报了,他知道是自己在压力下写了信引得自己母国将士死伤惨重,必要拉上个替罪的给自己谋活路才是。可惜人心,如此自私,我与他无冤无仇,妻小远在万里之外,却要替他被两国大员审讯怀疑。” “北溟不曾怀疑过付将军,”这一次,盛铮又打断了我,他俯身拨弄了拨弄地上的柴草,捡出一根竹竿,而后在地上画起来,边画边说“若是北溟对付将军真有何怀疑,那我盛铮何以并未入狱?将军入狱后又何以毫不加刑?” 我见他在地上画了宁亲王的小字和黄淳二字,复又以脚蹭蹭旁边的土擦去,对我继续道“付将军的朋友们都在极力搭救付将军。说真的,若非济州国得了这沈允儿将军的飞鸽书信,构陷将军,竟然前往北溟递交国书吵闹不休,我们北溟的将军,便是误杀了你外人又如何?何况我们根本是救了他们,却被反咬一口,我自是将查明的情形据实八百里加急呈送了的。不过是因济州人最好党同伐异,为了自己人沆瀣一气,根本不顾礼义廉耻,友军救命之恩,他们一闹,又死活不肯说出实话,一时没有证据间,北溟这边只得先委屈将军一阵子,但是将军应当相信,您的朋友智计无双,定有法子拿出凭据来让济州那帮小人闭嘴。” 我看向他原本细腻光洁的手掌上,前次的伤虽然已是好了,却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与他如玉的面孔和颀长的手指比起来,他的手掌大约是唯一他身上一个铁血军人的见证,于是我抚了抚他的掌心,如若我们一同出战时那般,又继续道“虽是如此,然而依据济州人所言之事,怕是主上还未惩罚于我,我们自己的言官便已然纷纷前来指摘构陷我,唾骂不休,弄得主上必得惩治我了吧?” 盛铮握了我的手,紧紧握住,如若鼓劲一般对我道,“付将军放心,我们又不是新越,喜好沽名钓誉,敌我不分,大敌当前,北溟以商人和军人最为最贵,哪有文人不望风随赞的,何像那帮新越文人,一知半解就好自相残杀,对自家将军战将这些口拙笔笨的,毫无理解别人生死存亡的处境,在外不易的生存,只知拿着自己的尺子一通道德杀伐。” “照你这么说,我竟然是可以无事了?”我想了想他所言,似也有些道理,却也知若想脱困一时怕是无望了,便想了想道“若是还要在这里呆一阵子,你可否使些银钱关系,将我转移到明亮些的牢房中,再去吴溪泽家中为我取些有趣的书籍来,好让我打发打发时光?” 盛铮见我已然和缓,要说的话又说的差不多,眼珠子一转,立时上前拉住了吴风,笑嘻嘻将他搂过怀里来道“好了,盛哥哥要和付叔叔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风儿还有没有什么要和付叔叔说呢?” 我听得与我同龄的盛铮大言不惭的让吴风叫我“叔叔,”倒要叫自己“哥哥”,不由笑道“这么说我还比你大一辈儿了啊。” 说着,我也将吴风玉色的巴掌大小手握到自己掌中摸索,那只叫“康秀将军”的火猴则每次我一摸吴风的手,便伸手来扶开我的手,反复十几次,不厌其烦。而吴风却突然变得面上有些微红起来,只垂下两只小手,绞着身上的衣襟,半刻方道“付叔叔,等你出去了,可不可以让我去和我母亲聚聚,风儿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呢。” 一语出口,他便抬起他如上好墨玉一般明澈的双眸看向我,我一时有些动容,想到自己也是幼年便失去了母亲的照顾,不免有些感伤,却因着并不知自己是否能全身而出,不愿对孩子轻易许诺,开出什么空头支票,于是只搂了搂他道“如若付叔叔可以出去,会想办法安排风儿每年能有机会见到风儿的母亲的,只是,风儿也要答应付叔叔乖,不可为此事声张吵闹,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好不好?” 吴风认真的歪头想了一想,伸出他的小手指,认真道“好,风儿一定做到。连父亲也不告诉。我们拉钩。” 我看了看他,也递上自己的手指,与他一并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忘。” 却忽然见他出现犯难的神色,舔了舔嘴唇方道“盛哥哥还没拉钩呢。”说完,他又伸出了自己另一只手的小手指,递向盛铮。 盛铮爽朗的笑了,伸手勾住他的手指也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忘。” 漆黑的牢狱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点燃一般,丝丝暖意涌上我的心头。环顾四周,三面墙壁都是一尺见方的石头堆砌而成,密不透风的石墙,身前则是一扇带了锈的铁闸门,甬道外暗影幢幢,灯火昏昏的风灯烛火脆弱而长明。密布的岗哨和带甲的狱卒在不远处来回逡巡。还有不时的呻吟声和咒骂声传来,声声入耳。心中的忐忑被盛铮和吴风的来访化解了几许。正当我要有些诗情画意时,却不妨“康秀将军”瞪着他铜铃大的火猴眼睛,目录凶光的看着我和盛铮,直到我们放开吴风的小手,方才恢复平静。 “付叔叔,把‘康秀将军’留下陪你吧,我问了狱卒叔叔们,他们说可以的。”吴风见盛铮已然将饭食移出,准备牵他离开,忽然对我道,说完,他挣脱了盛铮的手跑到我耳边,吹着孩子的热气轻声道“付叔叔吃饭前先用‘康秀将军’一一试过菜,父亲说了,这牢房里饭食容易做手脚,千万别让外人害了叔叔去,所有的人,都不可不防。”说完,他又天真的笑着,将“康秀将军”递到我怀里,这才牵了盛铮的手,乖巧的跟着离开。一步三回首的对我和“康秀将军”做鬼脸,最后,在我已然有些湿热的目光中,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出。 而我则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将自己摆在柴草上,抚着蹦跳不安的‘康秀将军’,就此昏昏然进入梦乡。 ; 第五十五章 诡谲算计 黑暗中伴随着手掌上传来的剧痛,似有什么剧烈撕扯着掌心一般。我从梦中醒来,就着牢外甬道壁上冥觅摇曳的风灯烛火,将视线移向自己的手臂下方。那唤作“康秀将军”的火猴却瞪大了两只眼睛抱着我的手掌啃噬起来,我的左手掌鲜血淋漓,待我再拖起疲惫的身子走到牢门边细看,掌心上被啃的腐烂的血肉炸开一般,血啪啪的四溅。我心中大怒,一脚踢向那只嗜血贪婪的火猴,他的身子像断线风筝一般直直撞向西侧的石壁上,而后伴随着鲜血和惨叫,狱卒的脚步和火猴的尸体一并缓缓落在我面前。 “怎么回事?”前来的一个好大一把年纪青衣皂袍的狱卒问道,他双颊深陷,胡茬灰白,潮乎乎的眼睛向下忘去,看到我那血肉模糊的手,眼神中涌出一片略带着呆滞的惊诧,挥手挠挠下巴猛地高叫道“来人啊,出事了——” …… 第二天,我便被秦琼暂时接出牢房,送到吴溪泽在岛上的府邸暂住。这处府邸建的很新,并不很大,不过三进的院子,却布置的青山秀水鸟鸣啾啾,不同于夏密岛这一带的热带场景,静谧的院落中清风摇曳,水瘦气爽,笼着特有的淡淡海雾,我坐在雕画木窗边上,左手的伤已然包扎好,身上也换了干净简单的绣边白袍陪着五羊木屐,一边看着那本吴溪泽给我拿来的《罗之史话》,一边和吴溪泽聊天。床边一阵扑棱棱的骚动起来,几十只鸽子头乌鸦尾巴的热带传信鸽一边盘旋着飞,一边喇喇叫着。我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看着书上的字迹。这本书印制的似也有些时日了,却暗合我所喜欢的那种反复摸索过的古旧书页上岁月的沧桑感,字迹很是方正,虽是罗倭文字,却并不古意晦涩:只看得上面的字迹一行行码着,空出清爽目距: ……飞鸟时期、天平时期、贞观时期、藤原时期、镰仓时期,我圣罗祖先,在伟大的本土四岛上,有感于毗邻大国若华夏之文明,若印度之佛教,兢兢业业,开创自家悠远绵长之历史,贞观年间,天皇励精图治,改革弊政,十八年后,与济州人交战,一路所向披靡。不料济州人诡诈,利用唐高宗之水师,于白村江阻我武士,我自知羽翼未丰,隐忍自强,卧薪尝胆,于花道、茶道、柔术、忍术等内向性技艺青出于蓝…… “那‘康秀将军’伤了付将军,实是为了让将军得以出来安养详查,乃是秦琼将军交待在下的,还请付将军见谅那畜生下口无情。”吴溪泽今日仍是一系青袍单衣,他拢上旁边的雕鸳鸯青铜八角小含香炉,不多时,安息香治愈般的气息冉冉开去。 “也谢你了,”我看了看他清澈的眸子和有些疲惫皱纹的眼,温言道“感谢。”接着,我又将眼光投向书上的字迹……纵观我圣罗之民族,乃天之子民,恪尽职守,励精图治,以令人炫目之速度成长自强。我圣罗之商贾,乃色目之资本之家,我圣罗之武士,乃卫国护神之军神。我圣罗之勤勉、刻苦、不屈不挠、讲究认真,富于集体性和献身精神、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传统,但凡灌注到一粒种子上,便可开花结果,威慑千里……看到此处,我心中暗道,还真是开了毒花,结出恶果,化为恶魔,祸害千里,难以遏制啊。 吴溪泽听得外面的小厮通传,便让我自己休息,他前往前堂待客。不多时,秦琼风尘仆仆、燕额虎须的身影后已然跟着一个玉面儒巾的斯文青年。我见了不仅面露喜色,迎上前去道“秦将军辛苦啊,黄淳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说着,吴溪泽和我已经将两人进来。待安排我三人各自贴着一侧落座,又让小厮上了茶点后,吴溪泽便自行退了出去。不及我们客套,行动间很是洒脱。我见黄淳和秦琼两人都神色端然,也便不好再拿那闲书起来,又不想他们太过伤感,便戏谑道“此番是我失策了,多谢大舅哥和小淳子你们相救。” 谁知“小淳子”的称呼一出,秦琼刚含入口中的茶便一口喷出来,且因他还穿着战衣,袍袖口处皆有软甲,擦拭不便,于是他翻了我一个白眼道“还有心思不正经,济州使者告到鹏城那边,可把我妹子急坏了。怕你在牢里受苦楚,我才想出个这等苦肉计先救你出来,虽是计策笨了些,好在主上原本让你先下狱也只是姿态,心中也不是糊涂的,只是此事牵涉济州人,济州人又是新越的藩属国,如今北溟新越协同作战,少不得得给新越几分薄面,所以才做难。” “是啊,”我听得一向寡言的秦琼所讲,又想到秦清,心中也颇有些抑郁酸楚之感,不禁唇边泛起苦笑道“我也琢磨着,这济州国使者竟然前来责难,莫非他们不知此乃我北溟海疆,他们未语即入,解救自己的战俘却不与我北溟通力合作,本就活该讨打,何况他们乃是罗倭‘一窝蜂’和水师埋伏所伤,我北溟救人,还反被反咬一口,真真是蛮夷难以理喻。” “哎,这事,站在那济州将领沈允儿角度,站在那帮他们获救生还的下属角度,那自然是承认因为他们的大将沈允儿自己畏惧受刑的写了信诱使自己的伤亡等同于承认自己的罪责,必然回去要受到责难,照实说,他沈允儿自己脑袋保不保得住怕是依着军法难说。至于那些下面的人,军中下级服从上级,日后还要在其手下混,自然也不会有人为了我一个曾经救起过他们的北溟将领死活,而放掉自己的前程,说句真话了。”我略略将左手重新摆了一摆,方缓缓道“怪我后知后觉,才想到这些关节,自陷此境。但不知琉岛西面他们登陆炸死的尸首可否请两国仵作共同验尸说明其死因,或者在当日大旋风出没一带沉没的龟船废墟片上能否令兵仗司的匠人验出其船毁原由,来做个说法呢?” 秦琼略略咬了咬唇道“能不能都得试试,我这就秉明了冯文清将军,好差人去查。” “慢——”一直静静坐在一边神色严肃的黄淳忽的开口道“此事并非只是这沈允儿将军和底下这帮获救生还下属的问题,”说着,他将脸转向我道“付延年,你想,在军中,一个国家自己的将领写了信诱使自己的人大量入了圈套伤亡,之后他还想继续带兵作战,或者说济州国还需要他继续带兵作战,那他还有脸面么?他的国家还有何脸面呢?但是,据我所知,这沈允儿乃是济州国中的指挥人才翘楚,不然,也不会派如此多船只来接应他了。” “你是说?”我陡然心中一惊,颓然的轻叹,和他对视一眼,他冲我点点头。 “行了,什么时候了,别打哑谜了。”旁边的秦琼道,“你出来了,可是盛铮可是替你关进去了呢,此事还是早些想出对策的好,若是盛铮受点皮肉之苦之类的,盛铮乃是我们的朋友,为人义气甚笃,为给你上书言明事实,还受了济州国一通攀咬,且宁亲王新下了聘的未婚妻,未来咱们的宁王妃娘娘可是盛铮的亲妹妹,于公于私,也得早些挪他出来。解决此事呢。” “什么?盛铮替我关进去了?”我大惊失色道“这怎么行。我自己便是在里面,无非是黑乎乎睡个几天,并没有什么人对我用刑,饭食等我乃是暗哨武校出身,防备下毒等容易,可盛铮乃是水师学堂出身,他哪里提防得了那些,这不行,”我说着就要起身向外走,“我得换回来他。” “哎呀,好了,坐下”黄淳皱了皱眉,忽的一声道“他是因为你出来了,需要有个交待,所以进去的,但是名义上并不是替你,而是他的上书言明事实,我们着人前往找了获救的军士和那个沈允儿将军,人家自然一口抵赖不认,还说他诬告,他一时激愤,打了使者一只眼尽是乌青,还把一个随从的济州士卒用他那刀鞘敲断了腿骨,这才入狱的……行了,不说这些了,我说付延年,你是嫌事情还不够乱是不是?如今之计,尽快解决这件事才是上策。” 我听得此言,一甩衣袖,一屁股坐回椅子,有些任性的掷气道“那你说如何办呢?既然此事最关键的环节并非真相能否物证,而是能否保全双方的关系不当众撕破脸面,那难道是要忍下这口气?” “当然不是,”黄淳无奈的斜了斜眉毛,拿起手边桌上的茶饮了一口道“便是你愿意忍这口气,当这个替罪羊,北溟也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啊。” “就是,他们跑到我们的地盘来就该生死由命,本就是他们理亏,回头救了人还成了害了人,这农夫和蛇的事儿,太窝火,”秦琼双拳紧握站起身来,一手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扑簌簌的灰尘落下来,又行到黄淳身边道“黄拽文的,你也别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吊上我的胃口,你就说,那咋样行呢?现在要咋办?付延年要在此禁闭养伤,我听你吩咐便是。” 黄淳忽的转身向着我一看,又看向秦琼,戏谑道“真是成了一家人,不一样啊,秦将军何时有听我黄某吩咐的雅量了呢?” 这一逗,直说的我和秦琼皆是面红而笑,我用右手打了一拳在黄淳胸口,又道“你小子,行了,别卖关子了,说说你的打算。” “这件事,自然是不能吃哑巴亏的,但也不能明面上就将案子翻开,济州国自是不用多理睬的,但是给新越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黄淳摇头晃脑,云淡风轻的分析了一番道“我的意思是,证据是要确凿的查清楚,说分明的,而且,还要将这证据原原本本为表达我北溟善意的寄去给新越友国,但是,却不用公然对外这般宣称,我们给新越一个台阶下,新越自然也得收拾一下他们这个不听话的藩属国这些投机取巧、推脱责任的娇兵悍将,好歹,也得让那沈允儿来给我们使唤一阵,让他戴罪立功,至于在对付罗倭的战事上怎么用他,我看,成全他战死沙场,通杀罗倭一番,成全他一世功名,又为我北溟决战助力,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如此通透,却又如此彻底有力的回应,让我和秦琼都愣怔了一下,心中不免生畏,又不免敬服。而他则只是羽扇纶巾谈笑间的样子,全然不负他小诸葛之名的缓缓继续交待了行事细节,如此如此,听得秦琼连连应是。 ; 第五十六章 重归鹏城 北溟建武十九年末,轰动一时的北溟爱国将领付延年为保卫北溟海域袭击济州龟船沈允儿及其部署,致使其全军覆没的传闻,因其社会影响广布,引发了北溟、新越及及其藩属国济州国的多方关注,北溟主上方均诚与相国付邵商议决定,于鹏城法事部海权司,邀请新越三法司诸位主事代表及济州总兵李龙臣将军,协同会审。涉案一应人员全部现身鹏城会审,并将会审案卷刊印各国。 从终年酷暑的夏密归来,鹏城的冬天冷的料峭冰霜,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只是手上的伤在这样的天气里好了许多,也好的极快。 “还是鹏城适于居住啊,那夏密可是把人热出两身痱子来。”秦琼一边用小银勺蘸了鎏金粉在帮着秦清的两个贴身大丫头锦屏、翠墨描补那各式桌椅磨了去的边角钩花,一边抬首看向这边。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颇有些显怀福态的秦清今日装裹的十分严实:身上穿着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兔绒里子,里外出着风毛的的褂子,头上戴着紫云呈祥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儿,直直坐在临窗大炕的梅花式洋漆小几旁边。许是穿的多的缘故,在室内又拥着炭火,秦清的一张脸粉扑扑的能掐出水来,团团可爱。她对面也围着小几坐在对设的锦褥上一人乃是我们的嫂子,秦琼的娣妻繆氏,挽着一只新式内造的挂珠钗在圆髻上,容长脸蛋,顾盼神飞,两弯新月般不喜也笑的眼睛里满含着一种温和神色,穿着莲青斗纹的窄祲小袖掩衿银鼠短袄,又套了个似乎大了一个码数的石青刻丝银鼠卦,下面是绣金雀多罗呢对襟棉裙,并不带什么玉佩丝绦的装饰物件,只和秦清二人一同摆弄着剪刀斧凿着一盆长得嶙峋奇怪的盆栽。几上的文王鼎墟炉中冉冉飘着梅花香。 秦清似是嫌热,弄着弄着,便要去脱褂子,却被繆氏温言劝道“天气入了冬,随未曾下雪,却因北溟气候湿润,愈发的有些霜寒,你如今有了身子,须得自己多加注意。况且延年这边的官司还要些周折,你也诸多繁琐事,还是保重身子,仔细病了。” 秦清却有些不耐烦的将那大貂鼠风领儿扯得松褪,而后看了正在东北边桌上用好着的右手打着算盘,又看着账本,不时还看向她们笑的我一眼,只道“横竖有锦屏、翠墨帮着付延年料理一下年下的备办,我正乐得清闲,也叫这能惹三惹四的大爷主儿看看他这一件官司,我与哥哥嫂嫂单是要将他给挪出监牢少吃些苦头,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门子,看了多少脸子。更叫他这甩手掌柜的看看日常家计开销可能不打算不?好让他知我也是不易。” 我见嫂子与她说着穿衣裳的事儿,她倒引发到我身上,不由失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道“是,娘子内外张罗不易,如今还要带着我们孩儿替我东奔西跑,张罗内外,我今后必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说着,做出一副惫赖神情。那边的锦屏、翠墨都禁不住笑了。 只秦琼抬了头,用有些蹭了鎏金粉的袖口揩一揩额上的汗珠子,又看向秦清,带着些申斥却又关切温言道“越发没规矩了,人前人后的数落什么,你看你嫂子与我成婚多年,何曾人前外道这些家计营生的话,哥哥教你多少次了,夫妻间当彼此敬重,给多方在外多些面子才是。” 秦清却不迭的回嘴嘟嘟道“还敢给他留面子,那****去看盛铮,盛家妹妹和我学说,盛铮劝都劝不住他,硬要揽着这摊事,别个将军见着不相干的外事皆知自己的本分,只我家这男人似个孩子,总凭着一腔热血办事,回头全家替他收拾烂摊子,如今有家有小了,怎得不叫我急恼?”说时,额上又渗出许多汗来。 繆氏见状,忙两面劝慰,一边拿出一方湖绿帕子给秦清拭汗,一面半嗔半笑看向秦琼与我这边道“清儿的心思,你们这些男子不懂。若非我一个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无何立足之能,无以自立于外,这才少不得对你们男子那些荒唐自大事忍着些,清儿文武全才,真心相助,本就与你们平等一坐,少不得你们过了度,便要劝劝的,我们这里哪里又有外人了,怎会是外道呢?今儿我也与你们说说,延年,你可知你哥哥秦琼与我成婚三年,在家几日呢?便是家里孩子见着他,也是生疏的。便是这几日,还总生出些事由来,有时我竟浑然觉得还不若不见的好呢。” 此言一出,秦琼登时面上羞了大红,锦屏却是个心思机巧的,上前道“秦将军,您别描了,我和翠墨来吧,您先洗洗,坐坐吃吃茶。”随即唤了小丫头端水上来给他洗洗,又有小厮送上茶来。秦琼洗了脸,却和我道“黄淳那边都安排好了,正巧此时罗倭那边来了使者,说是议和,主上将宁亲王也召回来大婚,你只到了会审那天,照着黄淳安排的说便是了,那份私密的照实供词你写的甚好,具体详切,黄淳去拜托了付相公,已经和一应证据一起不日将直送新越帝处了。” 我听了,连连称是。又继续打起算盘来。却听得繆氏的声音问道“说起来,那吴溪泽家的火猴怎会忽的咬了你呢?我们繆家做的乃是动物马匹的生意,听闻这火猴也与马儿,狗儿一样,乃是通灵性懂人情之物,倒不意你们用的什么法子,让它发了狂咬了你,好以病之名,让你在外休养呢?” 不等我回答,秦琼便抢着一手拿着茶碗,一边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秦清与繆氏所在的大炕边蹭着繆氏的身侧坐下,又举手搂住繆氏的腰身,一副亲昵的样子说道“再通灵,不过是个畜生,人若是想让个畜生循规蹈矩的办事,那得费不少的心思功夫,又有不少的驾驭之术,可是想让个畜生咬人,多的是法子。” 不意繆氏却不以为意,只是回身温柔的接过秦琼的空茶碗,又抿了抿嘴拉开了他那盘踞在她腰际的手,幽幽笑道“万物皆有灵,人也不过是畜生中的一类,何苦贬低那畜生呢,要让一个人做好人做好事,是要经过理智教化,自我修养,法律约束种种进化的,但若要一个人作恶堕落,却本就并不需这许多的法子呢。” …… 会审前几日宁亲王大婚,我却未得空前往,只是封了一份礼,秦清又着意添了给宁亲王侧室的幼子一份新年礼物,也就罢了,毕竟官司未决,大家都不甚欢愉,虽然我百般抚慰调笑,秦清却并不甚欢喜,却也不再抱怨于我,只兀自磨了一方罗倭竹剑,照着那罗倭剑道的册子演练些击刺之术,浑然没把自己当做个有身子的人,弄得前来照顾她的繆氏前劝后劝,最后只得讪讪作罢。 …… 待会审那日一早天还没有蒙蒙亮,便有一辆很是不起眼的篷布骡车来府中后院西南角门接了我,待上车后,方见到盛铮已然如松坐在里侧,待我打了帘进去,车子便徐徐行动直至北溟法科监狱后侧门,我与盛铮皆是狱卒服色,拿了令牌与门口的狱卒,狱卒便会意带我们前往一处值房,里面早备好了囚衣镣铐,我们各自换好了,那领班的鹤发狱卒看过,又给我两个面上拍了不少尘土,将头上的发髻和着尘土一径拨弄捣腾的乱七八糟,还生恐不够效果一般,又和了泥巴将我们的衣服打的狼狈不堪。方才转了几圈打量完我们,让另一队制式狱卒官袍崭新,马刀金甲铮亮的光线狱卒带着我们从大门出去,大门前早有木质的厚重囚车候在一边,我们各自上了一辆,终狱卒一起将其一辆辆拉至宽处,驾上驯骡,方才出了巷子,穿过街道,迎着两侧已然渐渐聚集看热闹的人群一路东行到鹏城法事部海权司。 海权司的法事审讯部门前有两只北溟忠贞不渝水师战旗上的石刻盘龙,气势如虹的坐落在四面盎然的黑色大门口,门前十六名带甲卫士分作四班,皆肃然站立在门堂外。待我们下了囚车便引了我们进了门,顺着超手游廊穿过三间值房,绕到正堂大院中,于一侧角房中等待候审。 过不多时,门外喧哗声渐渐,各色人等也逐一到了司中,一时间寒暄之境车水马龙,及至午时用了饭后方才渐渐忽的静默无声起来,过不多时,我与盛铮被引入司中正堂的审讯堂前,在沈允儿等人对侧站好。堂前一面黑漆金子大匾上乃是岳武穆的拓印再塑金字“精忠报国”,下面是一面海上风帆的水墨巨幅长卷,其前面东西北三侧分别是三张青石长桌长椅,北溟主审恒思齐居中,新越与济州国的会审人员分别落座两侧。待三声金鸣钟声响过,恒思齐便高声宣读了主上方均诚的手诏,并向东致礼后,告知开始问询。 两侧拥立的一应人等在外敲了升堂鼓,又将各国的民众代表请入落座观审。 第一个被问询的是沈允儿,恒思齐撩了撩他的北溟三品文官官服侍,青墨色的袍袖过处挥过,旁边的贴身书吏开始准备转为叙述双方语言,身后案几上的书吏也开始研磨录书。 只见得恒思齐打开铺了一桌簿册,又一捋长髯道“沈允儿将军是么?” 身后的转译官赶忙将此言转译给堂上之人。 “是。”沈允儿红着一双眼睛,兀自站的两脚开立,沉稳的回道。转移官又转译开去。“你说,于上个月十五日,在北溟夏密海域的枫琉海峡遭遇付延年和盛铮将军所携水师将士突然围攻袭击,致使你们丧失十艘龟船,是否?” “是。” “那本官问你,你既然知道此乃北溟海域,为何带如此多战船前来而无国书通知?你们又是为何而来?”恒思齐仍旧如若一个儒生老者般摇头晃脑,缓缓说道。 “因我不意为罗倭诱捕挟制于此,侥幸逃脱,遂发飞鸽传说与济州本国求援,因事情紧迫,时间紧急,方才先行前来,本想着回去之后,再发国书致以歉意,未料到在回程时便遇到了付延年和盛铮将军的水师,遭到对敌人般的袭击与重创。” 沈允儿一脸真挚无比,愤慨无比的样子,一众济州国使者也慷慨激昂的如若事实如此一般。“无耻。”身侧的盛铮轻声啐了一句道。 “那本官再问你,你说为罗倭诱捕至此,是至于何处?可有人证证明此事并非你切词编造?” “乃是琉岛上罗倭的牢狱”沈允儿轻轻的转了一转眼珠子道“有新越和北溟的几位将军与我同样关押在此处。季西胜将军可以证明。” “哦?”恒思齐看向他,又问道“那么琉岛上的罗倭牢狱位于何处,请将军为本官在地图上仔细标识。”说完挥了挥手,一个胥吏捧过一只长方形黑漆托盘,上面是一张海图。并一方朱砂色颜料和两只湖笔,一只墨砚上已然渗出了墨色。 ; 第五十七章 会审之事 沈允儿伸手接过,便在图上画了圈。 不待来者将地图捧回去,恒思齐却又道“也请沈允儿将军将遇袭所在海域的具体方位在图上勾绘出来,用另一种颜色。”沈允儿有些犹豫,却仍旧依言照办了。胥吏方才接过,又捧了图呈于恒思齐案上。 恒思齐却并不接图,只指向我与盛铮,命胥吏将托盘托着的海图直接呈递到我与盛铮面前,说道“请付延年将军与盛铮将军在海图上确认一下据二位将军所言,当日见出现漩涡和飓风覆灭无数龟船,并拯救了沈允儿将军及其下属五十八人的地点。也将其描画出来。” 我与盛铮看了图后,彼此对视一眼,又思量好了,方一起拱手道“正是沈允儿将军所言遇到袭击之处。” 那胥吏略一犹豫,看向已然有些嘈杂纷纷的前面堂上,却见恒思齐一记醒堂木拍下石桌肃静了场面,又点头让他呈上去。 “带证人”恒思齐眼神略略飘一瓢那方地图的标注,随后凛然道。 一阵脚步之后,带甲执刀的侍卫领了两名北溟水师将领雄赳赳上前站定了,行了拜礼。 恒思齐微微扬手,又拍了醒堂木,方道“堂下二位将军,报上名来。” “末将冯文清。” “末将季西胜。” 我环视观察间,身侧的盛铮见季西胜已然被冯文清救出带来,喜上眉梢,而对面未料到季西胜能够前来作证的沈允儿则面色略略泛白,虽则故作的神态自若,却眼神间不断的瞟向济州总兵李龙臣那边,神色颇为恍惚。 “沈允儿将军,你可认得季西胜将军?他可是和你一同关押于罗倭在你所画琉岛西部和风牢狱中的那位季将军?”恒思齐仍旧神态悠然,缓缓说道。 转译官一字一字转与他听过。 “这,”沈允儿的双手在身侧袍袖外捏来捏去,犹犹豫豫道“当日在狱中光线昏暗,衣衫褴褛,不很确定是否此人。” “那你如何得知与你同为关押的事季西胜将军?” “乃是罗倭刑讯时所称呼的。我方知道有此一人也在此处。” 恒思齐脸上神色依然如万古冰峰一般,巍然不动,只看向堂下两位道:“冯文清将军,烦你陈述一下情况。” “是,”冯文清立得很是端然,连头盔上的白色羽毛都纹丝不动,许是因有外人在侧的缘故,他并不看任何人,只直直看着恒思齐陈述道“上月十一日,我接飞鸽传书收到付将军出示的那封信,乃是季将军所书,后经我北溟诸位将领研读,发现季将军于信中藏有我北溟水师暗号,‘——勿——入——琉——岛——西——’,经我们多番议定,则遣付延年与盛铮将军前往诱敌,而我则携大部队由琉岛北部攻入琉岛罗倭据点。后于十五日夜,我们接到付将军与盛将军的书信,称遇到飓风,并见到济州龟船水师在飓风中覆灭,因新越乃我北溟友国,而济州国乃新越藩属国,故而付、盛二位将军认为,即便济州龟船突然出现在我北溟海域并非理之所在,然而事情紧急,所以他们未及向我北溟夏密水师总部通传,便施以援手,救起沈允儿将军及其下属五十八人,并将所求人员之名册与军中供职情况造册向我呈报。”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旁边的胥吏赶忙上前去取,并奉于恒思齐书案上。 恒思齐捋了捋胡须,看过了信,方又看向季西胜道“那么敢问季将军,当时琉岛罗倭据点的情形如何呢?既然你尚未脱困,为何要写这封信,又加之密语呢?” 季西胜那边早已等的十分着急,听得问到此处,赶忙上前道“当时罗倭诸将正欲对我北溟水师进行樱花人肉火龙弹袭击,我被诱入圈套后关押于琉岛西部和风牢狱,后为罗倭胁迫写信将我北溟水师诱入罗倭已然下了埋伏的琉岛西,于是便以我罗倭夏密水师暗语写了明暗两种解读的信笺。我在关押处见过沈允儿将军,但并不知沈允儿将军如何脱困而出之事。也并不知沈允儿将军如何能孤身写下使济州国龟船水师前来救援之信笺并偷到罗倭的信鸽送往本国,更不清楚援救沈允儿将军的济州水师是从何种航海线路上驶往琉岛,并从哪个角度得以驰援解救沈允儿将军的,还望沈允儿将军指教此事。” 恒思齐闻言,命转译官将此转译于沈允儿,并使其做出解释。 济州总兵李龙臣那边的神色越发带着冷笑与怒气了,双手拳头握的很紧,直看向沈允儿,却目光中含义百感交集,辨不出真味。 “这……”沈允儿有些口干般舔了舔唇道“这,我乃是趁着罗倭内看守刑讯我时打昏了他,换下他的衣衫逃脱的,那鸽子,乃是恰巧所得。我们济州水师乃是从琉岛东侧青峰火山支脉翻山前来援救的。” “也就是说,您得救后,从东侧海域,放弃东侧平缓和前往济州更为直接的航道,绕行到西侧海域,又专门选择风急浪高,水势不稳,飓风漩涡频繁的枫琉海峡回师,终于遇到了前往诱敌的两位北溟将军,对么?”恒思齐并不去挑拣他口中的重重漏洞,他的意思,显然只是要点明白给大家看。 那沈允儿的头上已经密密麻麻渗出汗水,饶是他神态依然不动,却不由的汗水涔涔,寒冬天气,堂中又无地龙炭盆之类的,饶是前来观审的百姓也瞧出了其中的诡诈,纷纷议论,何况于那边的李龙臣? “是。我们本想,绕道前往,顺道将前来北溟海域之事告知北溟的。”这沈允儿的狡辩之才,也是相当的有模有样。 “哦,那么,敢问沈允儿将军,你们的海龟风帆火炮战船有几艘,配有多少火力呢?”恒思齐眯了眯眼睛,翻一翻卷宗道“不知你可看见,向你们开炮攻击的北溟船只又是怎样情形呢?” “我们有龟船十艘,每艘有二十二重炮口,加之船首尾部共有二十四重炮口,共二百四十重炮,射程在三千尺左右,载员二千人。对方是两艘新溟船,仓促之间,我不曾看清楚他们的炮火装备情形。” “没——看——清?”恒思齐撇撇嘴,引得底下有些发笑,他又拍了一次醒堂木,方才安静下来,听得他又问道“双方激战了多久?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沈将军可还记得?” “这,约半个多时辰。具体时候,记不得了,在海上,又在夏密海域,暑热难当,昼长夜短,难以确切记得时辰。”沈允儿含着怨毒的眼神看向我与盛铮道。 “照你的说法,十艘总共二百四十重炮,周身铁甲的龟船,半个时辰,就为我北溟水师两艘新溟船击的片帆不留了?”恒思齐又开始使用他的语调跌宕引起大家对其中关节的注意,接着他又道“这样说来,我北溟新溟船的炮火,付、盛二位将军的指挥,堪比一场飓风海啸啊。但是,敢问既然付、盛二位将军这般赶尽杀绝之势,又为何救起你呢?沈允儿将军可否讲述一下自己如何获救,又如何与贵国取得通信的呢?” “这,我假意受伤失忆,故而获救,待同去福浮岛后,是付将军给我们安排的信鸽传书去国内的。”沈允儿越编越自己也有些无法坚定的自我欺骗了一般,宗师频频看向李龙臣处,李龙臣却不看他,只撇嘴将手放在腮边顺胡子,左手一只小指头不意的指着天。 恒思齐看向我,有些歉意的勉励了一下,方道“付将军,你怎么说?” “那日或者有些误会吧。”此时我依了之前黄淳所言的面上之词,向沈允儿道“当时飓风即将来临,我等何有那个时间管将军乃是何人,是否失忆,只道是救上来罢了,之后我便尽可能提供好的食宿照料友军,并帮助他们提供其通信。后来不知怎得,竟成了我新溟船袭击其战船了。” 恒思齐又看向盛铮,又问“盛将军的说法呢?” 盛铮却不肯妥协,铁骨铮铮道“那是付将军客气之词。我们赶到时,只看见三艘龟船被罗倭风帆火炮战船合围,我们便出手相救,谁知突然飓风将至,我们只尽力救得五十多人,之后便让他们坐着我们的新溟船一同前往福浮岛,还对他们以礼相待,谁知他们竟然睁眼成瞎,说了一番鬼话。” 一语说罢,满座又是一阵喧哗。恒思齐这次却不制止,直到大家都平静下来,方看了看身侧胥吏,继续道“带上来吧。” 上前来的是一名新越仵作官与一名北溟兵仗司的主事,两人也行了礼,恒思齐方又挥了挥手,让人将打捞的龟船残片和从琉岛西死去的济州水师将士衣甲上脱下的残甲呈上给二人,又向新越与济州的二位审官道“此乃在事发的海域和琉岛陆地所遗留的一些证物,还请二位双方的专才专事人员,来共同鉴定一二,此乃何物,因何而伤。” 两人打开各自随身的物件对着两件东西忙了有大半个时辰,方各自写了文书呈上,恒思齐传于两边石桌上陪审的两国使者人员看过,方自己又确认道“请各自再在堂上,为大家简单述说一下。” 两人皆称是,随后,左侧的北溟主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右侧新越的使者见自己年纪较轻,便先上前回到“这一件战甲乃李氏王朝从业三年所铸之济州水师战甲,其上所受炮火伤痕,乃是罗倭‘一窝蜂’炮所伤。这一件龟船残片从瓦解程度看,似是经飓风瓦解所致,并非炮火所能形成之瞬间分崩解体出的残片。” “微臣也是同样看法。且由于‘一窝蜂’火炮较为特殊的结构,其战甲的内巾出所连之皮肉中仍有无法剥落的竹片弹屑,诸位大人请看,”北溟的兵仗司主事也随之更为详尽述说道“由于我北溟兵仗司所产的新式炮弹封存方法中并不取用竹木之材料,所以此衣甲上的炮火伤痕,应当并非我北溟炮火所致。” 堂下渐渐安静,众人看着我与盛铮的眼神越发怜悯,而那沈允儿已然整个人强撑着一般,缩着内心似的,此时,方听得一直静静听案的新越三法司主事领衔一人起身对沈允儿肃然道:“沈允儿将军,本官协助恒思齐大人,审问你最后一次,希望你确是想清楚了的回答。”说着,努了努嘴,传译官便开始传译。只听得他一字一字问道“沈允儿将军,你是否确定所看见覆没龟船之敌人,乃是北溟新溟船?” 一时周遭寂然无声,沈允儿背后的衣襟虽是冬天,一层层裹着,却已然渗出碗大的汗渍于外袍上,如若脱了水一般的出汗,只听得他愣了一刻钟,又看了看李龙臣神色,终于强自大声道“或是因为不远处新溟船在与罗倭水师交战,而飓风又起势十分突然,所以一时间以为乃是新溟船之炮火所致,恐怕是末将误会了二位将军,还请二位见谅。”说着,他走到我们身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只是抬起头来,那迷茫中依然有难以言喻的怨毒神色。 “此言不可轻谈,还请沈将军对此写下手书,画押,便于我等结案才是。”说着,新越的三法司领衔主事便挥挥手,命胥吏拿来笔墨官文,沈允儿揩了揩额上的汗珠,长吁短叹一番,方才躬身将笔墨摊开,签字画了押。 …… 依着主上方均诚的要求,很快,此番会审庭记发送各处,似乎有命运牵动一般,我与盛铮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与一种拯救光环中,得到了嘉奖。这一次,我被升任从三品督阵总指挥使。如若一夜间天堂地狱的跳动,着实令人烦扰。 换过囚服回到家,锦屏已然陪着繆氏与一应小厮丫头站在门口迎候,繆氏与秦琼一道前来府上照顾秦清,也顺道一起置办过年之事,还特特接了秦义将军过来,所以这一阵子府上人丁兴旺的紧。今日穿着掐金挖云紫色羊皮小靴,罩着青金闪绿的棉斗篷,依旧挽着圆髻的繆氏先上前来道“可回来了,你可去劝劝吧,清儿又在那里舞刀弄剑呢。”旁边的锦屏接过我脱去的斗篷,跟着一起向院中行去道“爷,小姐志向甚高,总抱怨为了育儿管家,她不得去战场杀伐,赢得生前身后名呢,您可千万别和小姐在这事儿上对上,毕竟看在咱付府未来小少爷份上,您也哄着她高兴点才是。” 我见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想不出秦清是怎么在院中练武的,一时心意烦乱,跑向后院,才刚穿过挂好了灯笼的游廊,走到一个粉油影壁前,便听得“砰”“嘶啦”“咣当”之声,循声看去,着实让我睁圆了两眼。只见得后院一片“奇景”。 ; 第五十八章 情有独钟 我方看时,但见整个院落的各式佳树翠木皆被斧凿精心披沥成那一日秦清和繆氏摆弄的盆栽样式,原先的一带粉垣,数楹修舍前千百竿翠竹也正在经历秦清手中一柄随意削成的木剑斧凿,噼啪咣当之声不绝于耳。 秦清穿着崭新的藕色绫袄,金边回纹的青缎掐牙坎肩,下面搭着月白色撒花收脚绫裤,锦边弹墨袜,绛底小鹿靴,背着紫雕弓,手中拿着那柄木剑来回穿梭,胯下还有一匹高头骏马。 这马儿明眸大眼,头颈高挑,灵敏的小耳,肩高过人,四肢紧致有力,在如此小的院落中前后转圜,毫不费力,灵巧非常,兼之通体赤黑,细毛光滑闪耀,骏熠挺拔的高傲姿态如若传说中的汗血宝驹一般。十分夺人眼球。此刻却只温驯的在秦清娇小的身姿之下,任她驱驰,马蹄哒哒掷地有声,速度又着实很快,闪身腾跃转弯之间亦是风驰电掣,吓得旁边的一干小厮丫头一溜烟躲在抄手游廊的小抱厦厅前面,见我前来,如若一群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纷纷围上来行礼,接着便是七嘴八舌的诉委屈。 专注于以其剑道击刺,马上奔驰之术开展园丁事业的秦清,此刻方才注意到这边,却仍是兴致高昂。只见她左手一拉缰绳,那马儿开怀长嘶一声,端的如若跑出了兴奋劲儿,前蹄离地向天,近乎直立的摆了个帅气的亮相姿态,众人又是一齐惊呼。连我也不禁心下一紧。 秦清却恍若未闻似的,至将背后雕弓弦弹开,将那马儿一套,自己牢牢抓着时送时紧,饶是那好马皆有内心野性的好战基因,竟叫她一番力道和巧劲儿弄得每每行动皆被她看穿一般,借力使力,稳稳在马上杂耍一般。秦清又顺势驭得马儿竖时,于高处斧凿雕塑了一下她身侧的枯枝,木剑挑、砍、击、刺、割、勾、抹、挂、销一系列动作间行云流水,轻巧如若天女下花一般。随即只见她将弓弦移开,那马儿四蹄落地,鼻翼哼哼几声,随即就安静下来,低眉垂目如若方才。秦清只在他臀部轻轻拍了拍道,“干得好,付二。” 马儿如若得到心上人的夸赞一般,得意的又挺了挺身子,鼻子歪过去,就着秦清靠近他一侧的手舔来舔去,亲昵非常。 “过去吧,付二”秦清轻轻抹了抹额头的香汗,抚了抚那被她唤作“付二”的马儿,马儿善解人意的踏着俊逸的小碎步款款跑过来。秦清便随即下马。早有一大堆丫头婆子迎上去扶她。管马的小厮也赶忙接过“付二”的缰绳,带到一边去。临走,“付二”毫不忘记与秦清秀恩爱一般又蹭一蹭头,恋恋不舍的几步一回守,那场面,端的让我感到了甚为夫君的压力。 “娘子——,”我见秦清无事,一脸神清气爽的快意样子,也便不忍此时出言相劝,坏了她的兴致,就只是走上前半玩笑半认真道,“娘子何处寻到这么一匹宝贝马儿?” “好热,”秦清解下汗巾子,又唤了锦屏过来道“给我备些热水,我好沐浴更衣。”锦屏一连声应了,又用眼神直指了指秦清,示意我上前哄她开怀,我会意一笑,锦屏方才退下去准备。 “娘子给这马儿赐名,这名儿,”我嘿嘿坏笑着,一边搂过秦清一同行走道“这名儿很是,很是有趣。不知将来我们儿子出世了,娘子待要给他起个什么‘芳名’?” “不好么?”秦清将汗巾子一甩,凤目万种风情的飘来一瞥,又兀自道“我只道是方便叫来着。从前我家中也有过几匹马儿,你可知他们叫什么名字?” “秦大,秦二,秦三……”我故作聪明的搂住她的腰,嘻嘻笑道。 “不,白马,叫大白,黑马,叫大黑,棕马,叫——”她看向我,一抹坏笑道,叫“再棕。” “阿弥陀佛,幸而不叫‘祖棕’,善哉善哉,”我接着话茬不仅贫嘴,又问道,“为何不叫大棕?” “父亲的大棕当年战死了,”秦清道“所以这批棕马叫再棕。” “那为何这匹不叫‘再黑’,而叫‘付二’?”我又问道。 “这个么,”说话间,我们已然穿过了后院玄关,又过了一道里外分阁的粉釉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走到正堂寝屋,我忙扶了秦清跨过门槛,见她就着昭君榻边上的银红撒花锦褥坐下,这才絮絮说给我听道“付二,是我赐他的尊号,这些大家子里,都有将贴身得利的人起个自家姓氏的简单名字,因着我从来不曾给下人起什么名字,于是我便赐了他这个名字。” “敢情这还是个头彩,”我不禁故意促狭她般摇了摇头,方又挨着一侧金钱蟒纹样椅搭的椅子坐下,努嘴道“此马得娘子厚爱,幸甚至哉,无以为报,又不能以身相许,真是遗憾了。” 正是时,锦屏便匆匆踏了进来,见了礼后便吩咐两个小厮将一只五六尺长短的圆形大香樟木桶并着热水一径抬了进来,又两个小厮抬了一张密密绣着璇玑的紫檀架子大屏风进来,后面跟着的小丫头则捧了鲜花瓣,浴盐,拂尘,铜壶,擦身的棉布帕子,换洗的衣裳等等。小厮们在屋中空处将屏风架好,另两个放下浴桶,几个小丫头调试了水温,又将一应物品,衣裳搭在衣服搭子上,其它的皆是托盘托放在东边的茶桌上。锦屏自己伸了玉手进去调过水温,方对秦清道“小姐可以沐浴了。” 几个小丫头正要上前来帮着秦清更衣,我便伸了伸手制止道“你们先退下吧。” 一时众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向我,我却只故作出一副大义凛然之态正色道“本将军今天亲自服侍夫人和腹中小公子沐浴,你等门外候着便是。” 锦屏还掌着,其余丫头都要笑出声了,只齐齐说一声阴阳怪调的“是——”便退了出去。 门刚刚关上,秦清便红着一张脸向我道“还没生呢,你怎知是男是女?况且,亏你还是新越培养出来的人,怎么如此白话,倒叫我害臊。” 我拉过她,将脑袋贴上她的腹部,轻轻道“男女我都欢喜。清儿,我知道亏欠你许多,但我答应你,等有天战火消散了,我便腻在你身边,我们一家子人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秦清并不说什么,只将头依偎在我胸前,我们彼此解开了袍袖,一同跨入浴桶中,水中溅起的浪花欢快的拂过额角,我打开她的鬓发,拿起篦子,轻手轻脚也笨手笨脚的梳起来。 “清儿,文人说的举案齐眉之好,梳头画眉之乐,我也觉得甚好,不若我们一一的也做起来,你觉得可好?” 秦清的肩膀浮在水面上,白皙的皮肤和清癯的锁骨让我禁不住吻上去,她湿润低垂的睫毛上盈盈的水珠,红扑扑的脸儿格外可爱,只见得她低头点了点,又说道“人并不必强行分出个类来,从前我也道文武殊途,近些时候时常听得睿亲王对主上提起他的谋士荊金水,倒觉得文官心中未必没有天资纵横能帷幄决胜千里之人,而我将门弟子也未必罕见无能无才无以继承家风之人,色色人物中,皆有不俗者,各种职业里,均有庸碌者,也不好一概而论。” “便是那个设计缴了农民军据点,却从未露面,一直暗授机宜的谋士么?“说起此人,我也颇为好奇,于是一边继续拿过篦子给秦清梳头,一边和她聊道。 “是呢,”秦清转了脸道“我也不知详情,只知似乎他设了计谋,才让现在罗倭康秀将军账下四大家佬中第一人德川将军偷偷派来使臣,商定康秀将军身后,他们一旦与石田家那些淀姬一系的人发生内战,我北溟如若能够提供便利的军械弹药买办,他们事成之后,便与我北溟称臣纳供之事。” 外面隐隐的曲乐之声飘来,唱的似是“长醉之后方何妨,不醒之时有甚思?糟杂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事……” 我边听着曲子,思量这当是白朴《寄生草》中的一支,名唤《劝饮》,又想到这荊金水缘何和我与黄淳一直在做的铺排安顿如此类似,莫非是人心思同,如此默契么?倒是让这位抢了先机。心中如此想着,却只是和秦清叹道“国与国之间的事,能有谁知呢?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最好了。” “西院的何大人府上买了十数个戏子,皆很是会唱,曲艺也通达,经常演绎些曲调唱和,前二日唱一出张文潜张夫子的《红绣鞋》,听得人百转柔肠,‘孤雁叫人怎睡,一声声叫的孤凄,向月明中和影一双飞。你云中歌,歌彻空碧声嘹亮,我枕上泪双垂,雁儿,我你争个甚的?’”说完她壁上眼睛,长长的黛眉和长长的睫毛微微的抖动。悬窗外明亮的光线照着,一情一态,脉脉含情。 我放下梳子,将身子移到她端正面一侧,双手捧了她的脸蛋,对着她的单唇轻轻一记长吻,随后,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张文潜最爱写这些闺怨孤寂之曲,你听得快活也是好的,可是千万别当真伤感就好了。” 她点点头,又道“你一说倒是真的是了,他的另一支《闺中闻杜鹃》也时常唱起,……”正说着,忽然顿了顿,我侧耳听去,可不是正在唱这一出,吹吹打打的檀板声,琵琶声,喝着唱词声声入耳“…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藍边,雕檐外,花楼西,把春唤起,又将晓梦惊回,无明夜,几曾离,这绣罗帷?狂客江南正着迷…” 渐渐的随着笙歌缓停下去,一阵嘈杂脚步匆忙而过。 我亮起嗓子忙向外问道“什么事?” 锦屏在外面的声音匆匆响起,回说“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外头下大雨了,在各自拾掇着。” 我和秦清相视一眼,她对我道“我们擦身更衣出去吧。” 我便先起身自擦了身,穿上里衣外衣,又并倭锻夹袄,滚边北溟窄袖棉袍,又扶了秦清出来,为她擦拭包裹好,更了衣。方命锦屏叫人进来收拾。 谁知锦屏刚刚应声推门进来,便是“啊”的一声。 ; 第五十九章 阴雨霏霏 听得锦屏叫嚷,我和秦清忙不迭绕出屏风去外面套间看,只见她身上穿着玫红绣夕颜花儿的掐牙背心,手中的红漆雕海棠花攒盒里还放着梅花酥、云片糕、雪玉囊、山楂糕、莲子糕等小食点心并盐津乌梅,酸枣等蜜饯果子,纤纤素手上带着一只通透莹润的粉色玉髓镯子,眼神却只是无奈的向着下面看去。 只见因着西面的两扇雕画窗棂未曾关了,一时和着雨竟刷刷打入房中,地下的水演着椅子腿儿,四处汪着水。 锦屏因是第一个进来,未防备得身下碧瑶棉裙和那蜀锦金丝绣鞋已然被漫进来的水浸了个湿,连外面半截滚边金丝白棉袜的袜颈也湿了个透,弄得她不由叫了一声。随后只见她赶忙嘱咐身后的丫头唤了小厮来扫了堂中的水,自己则赶忙的把捧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招呼了我们,便行个礼赶忙跑去自己房中更换湿了的衣裙。 我和秦清见状,皆有些莞尔,彼此相视一眼。 待小厮关了窗子,打扫好堂中积水,又将堂中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着旁边的小铁铣将火盆中熟炭埋了一埋,方又捻上两块速香放了,仍旧罩了。 我们这才走到堂中坐下,一面饮茶,一面吃那锦屏端来的零食果子。 “这几****在凤凰阁留了用饭的牌子,大约后天,便打算请那些前后为你帮忙周全了官司的朋友们前往吃顿饭。”秦清两指捻起一只山楂糕,边往口中送,边同我道。 “怎么定在哪里?别家酒肆不好么?”我因想着那凤凰阁到处是暗哨女校的精锐,前往指不准那句不妨便落了麻烦,便问说。 “我哪里去劳那个神了,是我打发翠墨去办,翠墨说前去大功坊酒肆路上正巧遇到了付家邢主母,主母一打听下事情,便先做了主意替我们定下了凤凰阁。”秦清漫不经心道,又端起茶盏来饮了一口,方道“凤凰阁到了这年前时候,哪里是寻常定的下的,我平日又不大出去张罗,倒是难为邢主母费心。” 我自知自己有些大惊小怪,自打明白了邢秋燕的新越斥谍身份便多有防备,却并不便和秦清言明,只得讷讷赔笑道“也是,付彧,付霜他们都还好么?我也很久不曾见了,怕是又要长高了好些呢。” 秦清又举起一块梅花酥,樱唇轻轻咗了一口,便递到我口边,我啊呜一下吃了,又忍不住对着她递过来的手掌亲了一口。 “晚上嫂子都安排好了,我们一家子人一同热闹一下,难得你与哥哥都回来鹏城。自打嫂子来了,我的日子过得甚是逍遥呢。” 秦清将手上的精致的福缦围锦铜制汤婆子手炉上面的小筏子打开,缓缓加了热水,方又合上,扣好,裹上绣金丝鸟的蜀锦套儿,合了缝,方又笑道,“说起来待晚上吃了饭,我还要带你去见个人呢。” “什么人啊?”我故作死皮赖脸的探着身子到她脸边极近的地方,说话间哈出的白气在她秀丽的俏脸边萦绕。 她的一只手立时推开了我的脸,只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离我远些,你哈的气哈在我脸上好痒呢。” “痒么?”我递过一个古怪笑容,随即直直将两只手挠向她的咯吱窝,她只咯咯笑起来。我便猛不迭将她搂入怀中。 …… 带吃了晚饭,大家又说了会字话,时候已然很是晚了,外面的雨却仍是如泣如诉自顾自的下着,如若苍天受了许多委屈终于得了个便宜机会一般,没完没了。待和秦义将军及秦琼繆氏各自告了别,各自回到屋中,秦清早备好了两双雨天的隔靴沙棠屐,又为我备了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狸皮袄子,外面罩着海龙小鹰风毛褂子,她自己则裹了半新靠色三厢领袖秋香色鸳鸯百合滚边窄裉小袖掩衿灰鼠短袄子,短短的梨花白妆缎狐肷褶子,腰子改束了一条翡翠坠蝴蝶结子长穗宫绦,下面是桃红百花刻丝锦绣棉裙,头上还是方才我给挽的简单圆髻,只插了一只纺海棠花的锦云攒珠轻纱宫花簪子。 两人一同打了青绸油纸伞,叫了两个小丫头在前面掌着羊皮防水的琉璃灯,一径出了垂花门出去。 外面值房里久侯了的婆子赶忙也打起伞来,将椅子放到马车边上,扶了秦清上去。我也跟着钻进马车。外面放下了帘子,又将隔雨的油布顶子铺罩好,方才命车夫驾上了骡马,向外缓缓行去。 马车里座位上铺好的月白色狐狸绒摊子和垫褥子将鹏城的湿气隔绝了不少。我拉起秦清的手,摸着有些冰凉,便将那双手方到口边哈了哈气。秦清转脸侧坐着,为我拢着鬓边有些为雨丝撒乱的头发。行不多时,便到了熟悉的院落门口。 依旧是值夜的婆子扶着下了马车,前面的丫头打着灯,秦清示意前面的婆子为大家推开了秦琼将军府的角门,一行人徐徐进去,穿过两道游廊,转到西侧一径客房边,对着其中正亮的一间,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应声开了门,只见邢秋燕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立在桌边。 桌前一个二十出头的清雅少妇挽着盘桓髻,罩着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右腕正悬提一支蘸了广花色的小着色笔,对着桌头毡子上铺好的雪浪纸,一身诗书气息。 待她与这边前来开门的眉目俊朗,披着貂劾满襟暖袄的宇文琛彼此秋波互送的一递眼色,便也悠悠然将笔搁下,轻巧的见了个礼。 “外头冷,快进来把门关上,清儿有身子的人,别迎着风这么站着,快坐,坐哈”邢秋燕毫不尴尬,如若女主人一般语笑盈盈,一边拉了秦清进来,一边嘱咐门外的小厮上点紫姜茶给我们驱寒。 我见秦清进去了,自己也便跟了进去,就着外侧灰鼠搭的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只看向宇文琛。昏黄的三盏油灯透过笼着的五美图明纸灯罩摇曳着,影影绰绰。 宇文琛也就着我身侧一张椅子坐下,方笑笑向我道“多亏了邢嫂子和嫂子留我,不然,我可便和思赋两人成了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了呢。” 说罢他招招手,那一身书卷气息的秀雅女子盈盈上前,和宇文琛立在一处,两人一同给我们行了个大礼。 秦清原本坐去了桌前去看那思赋姑娘的画作,此时见他们二人如此,也赶忙上前来道“不必如此的。”又满眼含笑看向我,并不说话,只等我表态。 我见已是如此了,还能如何表态去?便只得笑道“你小子不用给我玩这些虚礼了,你不会是把你家二嫂给拐了出来,怕为新越不容,于是来北溟避风头的吧?” 宇文琛尚未说话,那思赋姑娘早羞得一脸绯红。却见宇文琛那小子没脸没皮的将自己的臂膀一张把思赋姑娘搂了搂,放放开,向我似笑非笑道“付将军料事如神啊,小弟岂敢相瞒呢?” 我的眼中却不时闪现出宇文勇憨厚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又看向那思赋姑娘道“宇文勇将军也是个正人君子,怎的就非要这般至情至性的跑出来,方才显得你二人真情么?” 一语既出,大家面色皆有些凝重,秦清移了步子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角。大家也都各自并不说话,只是讷讷的,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凝重,又十分宁静,静的有些寒意。 外面漫天的冬雨打在树梢上,瓦片上,石子路上,噼啪作响,和着房中火盆银炭的哔哔啵啵之声,红红的炭火罩着,厚厚的窗纸上一层雾气蔓延开去。 “哎,情感的事,外人何能妄言的。侄儿你也不要穷究了,”邢秋燕先出了声。 外面轻轻两声扣门后,小丫头给每人上了一盏耳壶银盏的乳酪茶暖身,随即退了出去。 那思赋姑娘却忽的想起什么一般,拿了几案边凸出的一个铜钩上架着的火钳,将火盆里埋着的略略有一面有些烤过了的芋头和红薯一一挟起来,放在桌上一只托盘上。 秦清因又坐回了桌子那边,离得最近,便直直伸了手便拿去一只芋头,便嚷着烫便剥皮。 我见得此状,便不由心生怜惜,变向桌边走去边道“你个馋猫,还是我来吧。”说着接过秦清手中的芋头,就着桌上的灯火剥起皮来。 因着这桌上两盏油灯立着,最是明亮,我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刚才这位思赋姑娘正在上色的一张雪夜山水楼阁图引了去。见那金碧山水,钩染的山阆石纹,楼阁红梅,二三花鸟,便是在这并不容易烘,也不甚托色的寻常雪浪纸上,也见得十分精致,秀色朱楼为风雪覆盖,梅花怒放,傲骨凌风,如若实景一般。 我不仅有些赞赏之意,频频点头。一边将拨好的芋头递了给秦清,一边将目光投向桌上,见桌上颜料并不齐全,风炉子没有备好,也的淘澄飞跌等工艺细细做出料来,排笔,蟹爪,着色笔,细笔坛等等都颇不齐全,做这等工笔画,着实是材料十分勉强,况且所用纸张又是日常繆氏随意画两笔山水写意的雪浪纸,而非工笔所要的临江纸——前者禁得托墨,皱染,后者则更禁得托色,烘描。 然而尽管种种不具备,不得不说,这位思赋姑娘的手笔十分高明,官黄配了一点金粉描出人物花鸟的底子,因所绘乃是雪中图,一点广云胶晕开青金配了石青色脱出层次。再以墨色细细点绘出惟妙惟肖的人物形态,眼神中空灵孤标之感跃然纸上。 忽的,我不由将目光停在那方只斜斜放在一边,但尚未盖上的青金石篆章上,一字字看过,如若要将字看透一般,又一眼转望向身侧的宇文琛,许久,方悠悠叹道“这是谁的名章,如何得来,可否让姑娘与我略述一二?”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趁着夜的黑,趁着夜的湿。厚厚的里屋棉布帘子,挡着雨的密密外间帘子一时隔着门板打出唏嘘响声。声声入耳。 正在吃一只红薯的宇文琛忽的听我此言,双眉微微上挑,轻轻笑道“本就是思赋姑娘的”。 我却啪一声扬手拍了桌子,那烛火被我也震的抖了几下,复又跳起来,而我颇有几分怒意看向他道“你胡说!” ; 第六十章 风雨欲来 我并步上前,将那方青金石篆章拿在掌中,四面已然磨得十分温润的棱角暖在掌心,绵延的凌云纹样刻边,其中“脉脉含秋”四个柳笔篆字那样熟悉。而我的心也飘向了那更遥远的童年,心底熟悉的乳香和母亲翩然的乌发在那种无可追寻的无法记忆而澎湃出复杂情感,深沉忧伤与苦闷为乌云和大雨在一方篆章下被重压碾碎又复聚合。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当如何言辞。 一屋子的人都被我的奇怪表现弄得似有些惊异。 秦清也只得丢下手头的吃食,走来接过我手里的篆章,待看过上面的字,立时神色里有了一些明了。 凌——默——秋——,那是我母亲的名讳。 “敢问思赋姑娘贵姓,祖上何人呢?”半响,我方坐下来。一面归还了篆章,一面叹气道。 宇文琛正要应答,却见那思赋姑娘盈盈一礼,看了看那篆章,便清雅坦然道“家父凌静。付将军所看那是我姑母凌氏的名章,一直在京城中祖父家收着,直到这二年爹爹调任翰林院,祖父见我文墨通达,才赏了我好好珍藏。不知付将军是否觉得有何不妥?” 秦清听了,眼光一下子温柔起来,和我相顾一眼,却并不说话。 我则偷偷打量了那思赋姑娘,因着我父亲当年一直在外任官,也是后来才调入京中,而我离开之时,舅舅凌静尚未返京,只听过外公偶尔提起过早年便替舅舅家表妹定过一门亲事,也是许了将门弟子,所以偶尔他与父亲谈起,我才略有些记忆。而当这样一个表妹以这样一种方式站在我面前时,我却是彻底只剩下无奈而已。 如今我已然不能再是凌默秋的儿子,那等亲人相认、抱头痛哭的场面对于我等素未谋面过的人而言,原本就是一种交浅言深的渲染,渲染着新越崇尚的伦理宗祖的意义,然而,这是北溟,然而,我已然不能是她哥哥。况且,她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一时间,为心底感情所干扰的我竟然未能看到,也未曾想到旁边的邢秋燕原本就是从头至尾了解一切的,而她协助宇文琛带着自己的二嫂凌思赋这般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可惜,人,终是容易为情感干扰了冷静的吧。 只有秦清默默握住我的那只温暖的小手,让我感到了一种别样的眷恋。 回程的路上我们双手相携静静坐着。 默无一语,却彼此心领神会。 大抵,这便是相伴之情,夫妻之爱。 密密卷着寒风的雨珠子噼噼啪啪打在马车的油纸幔帐外,遮不住的寒意不时卷起鸦青夹棉的排风车帘,拉车的马儿与随护的人们无助的在雨中缓缓前行,如若茫茫渺远的宇宙中一只孤独的游鱼。 行过大功坊一带,却听得骤然前来的嗒嗒马蹄,那马蹄声甚为熟悉,即便在雨中,伴着那节奏我也能够听得出乃是长公主栖霞阁的栖霞骁骑,因着马蹄下皆有防止轻易踩踏扎马蹄的金脚踏,故而声音极有特色。只听得马车猛地一震,一下停住了。 “宣付延年将军即刻前往栖霞阁中议事,不得延误。”一个尖细匆忙的声音在雨中发出有些刺耳却很是紧迫的叫喊。 我与秦清相视一眼,皆有一丝惊异之色,却听她很快道“去吧,怕是有要事,我自己先回去就行了。”说着,将斗笠和避雨的蓑衣递给给我。 我三下两下披带上,又紧紧握了秦清的手,也道“我尽快回去。雨这么大,你走路要小心。” 她轻轻点了头。又鸡啄米一般在我唇边匆匆吻了一下。 意犹未尽。 然而我只能赶忙掀了帘子答应着,奔上随行的马匹,跟着内侍们朝着栖霞阁一路奔去。 天已然黑透了,凄风苦雨绵绵密密将栖霞阁外繁密的花木和阁上的琉璃瓦片打的噼啪有声,各处宫殿已然修葺过,各自上了灯,虽已是午夜,却仍能远远看到稀稀疏疏的灯光。光透着帘子一般的雨片筛子一般折射出姽婳色彩。 随着内侍们入了栖霞阁中,阁前殿门的宿卫正在更值,佩刀与斗笠撕啦脱换声一声声划过墨色荏苒的天际。一路跑来,慌不择路,虽穿着隔靴沙棠屐,靴底子却也湿了个透。 待随着内侍进了栖霞阁正殿,迎面的炭火暖暖一哄,直教人有些瞌睡。 除了长公主和随侍的宫女,还有王缙、王庚和黄淳三人,皆静静立在一侧。 长公主背面向外,正向中间行走,还穿着绣着百鸟朝凤福寿纹样的大红羽缎斗篷,似乎也刚刚出了门才入内一般。但见她行到一侧坐塌,便脱了斗篷,露出里面青蓝隔碧的妆花百蝠缎袍,袖口出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轻轻软软的飘拂在珐琅铜手炉上。 王缙、王庚和黄淳三人皆着制式官袍,然而各自朝靴下也是湿渍斑斑。见长公主进来,三人一同起了身,而我则恰不正好的跟着长公主的脚进了正殿,于是和他们一同见了礼。 长公主抬了头一一看过我们,我从未看见她如此血丝满含的狼狈神色,料想着一定是有何紧急要事了。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便挥手道“不要拘礼了,都坐吧。” 不似寻常,长公主全然无意唤旁边服侍的宫女上茶招呼,如若心不在焉忘记了此事一般,只直奔主题道“诸位,羽山岛递来紧急军情,靖亲王病发危重,本宫唤你们来,是属意你们前去换防,以及安排靖亲王归来治疗之事。” 一语未必,我的心便似跳到太阳穴一般,感到额顶的青筋突突的爆。心中一片茫然。旁边的黄淳习惯性的与我交换眼神,我却全然无意接住那眼神。头脑中只浮现出婚前在湘水楼清风阁中邢秋燕的一番话“待北溟政局变乱之时,便是我新越一统之日……”“…你并非杀不了靖亲王,而是你不想杀他…”“…此事非我所能,但我新越自有人受命安排好行事…” 那一句句话都似一种云雾,从我的第六感中喷薄而出,无法抑制的和眼前长公主的交待,黄淳他们的询问之声融为一体,眼前的一切如若飘在烟纶中一般,半响,我方才努力克制自己,从一种半瞌睡半惊心,云里雾里和紧张矛盾的感觉里抽身出来。 只是王爷患病要求我们前往接应换防而已,或许并非新越斥谍的什么谋杀活动,不要吓唬自己,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却听长公主忽的转向我,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看向我,忽的说道“付延年,本宫知道这即将过年的时候,秦清又快要生产,你对此时换防之事有所犹豫,” 我这才凝聚起精神,努力看向长公主,听得她继续说道“但是,宁亲王刚刚大婚,而其侧妃所出的幼子又新丧,诸事缠身,无法前去。而这几年征战,也只培养得几个新人,老将耄耋之年还在上阵杀敌,主上对你们委以重任,望你们不要心中有所怨怼才好。” “是。末将不敢。末将一定竭尽所能。”我站起身抱拳行了礼。努力将自己的神态和目光以最真诚的方式迎上长公主透彻的双目,心中略略有些担忧她是否看穿了我更加不能让人知晓的心思,听她既然如此说,我便干脆借坡下驴,权当方才的恍惚间,是因为自己的儿女情长好了。 “长公主,”忽然,黄淳看了我一眼,便从旁边的椅中站起身一礼上前,略略沉吟着说“微臣以为,我辈不足以服众,若宁亲王此时无法抽身,可否让睿亲王带为前往监军,我等则配合前往,而由付将军负责接应靖亲王回来呢?” 长公主放下手炉,斜着眼睛瞟了黄淳一眼,又看了看王缙。 王缙便上前对黄淳道“你有所不知,此番睿亲王还要留在此处协同与罗倭来使进行谈判磋商。况且——,”王缙略略低了低声音,又看了四周并无外人,方说道“况且,长公主的意思,还是不要让睿亲王掌兵的好。” 而黄淳却不卑不亢道“此言正是大义,然而——,这与罗倭使者议和之事,也是大功一件啊,无论哪个王爷出面,议成了这件事,怕其威望,并不见得小于掌一掌兵,练一练手的。这只是微臣的一点小见识——,且靖亲王正值盛年,虽则病患凶险,当不至,当不至如何,必能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一番话说完,大家又陷入一阵沉默。 凭心而论,黄淳所言是很有道理的。如若由宁亲王代替议和这件事情的主导人睿亲王达成和议之事,那也是极大的一种威望。而兵权方面,只要有靖亲王在,便是让睿亲王前往主持一二年作战,也应当不至旁落。只是,我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萦绕的太过细密了,几乎有一种靖亲王定然要出事了一般不祥的预感,而我实在没有办法把靖亲王的突然暴病自欺欺人的理解为毫无新越斥谍所谓的偶然事件。 一旦靖亲王有事呢?如今主上身体日渐沉疴深重,一旦一朝去世,储位空悬,那么睿亲王如若掌了水师兵权,岂非可以与宁亲王分庭抗礼,到那时,是不是就是邢秋燕所言的新越趁机之时呢? …… 屋外的雨声越发大了,如若瓢泼在屋顶上一般,没有了清冷的冬月,也不能见到暖阳。只堂中的蜡烛和灯火,在夜间哗啦的大雨中长明。 我的心思却只兀自千回百转着。 直到听得长公主沉吟半响,终于悠悠然一叹,递出两只三寸玄色镶金边军中令牌,只堪堪正色向我与黄淳道“付延年、黄淳,你二人即刻出发前往接应靖亲王回来医治,其它的本宫自会安排。” “是。”我和黄淳肃然接了令牌。 雨已然铺天盖地的下,天色渐渐由墨色向着晨曦,然而仍然晦暗无比,铅云低垂,身上的斗笠袍服飒飒轻响,雨点和风而动,又密又急。已然依稀可辨的拂晓微光中,远远近近的鹏城楼阁为雨水冲刷的颜色艳丽,风和着雨打在脸上,略略的痛。 “梦里不知身是客,反认他乡是故乡。”黄淳与我并马在雨中前行,抹一抹面上的雨水,唇边开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 “你什么意思?”我却没有心情幽默,心虚烦乱间不意就向他发了脾气,语气颇不平和。 “也不知是不是你觉得我是最好欺负的呢?”黄淳仍是那般略略带着嘲讽,却平和自然的说道“我看你平时待人气量颇大,唯独是对我黄某,特别喜好动怒。付延年,你倒是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较软好捏的一个?” 我思忖了一下,亦自觉有些惭愧,便转了脸色,扬起马鞭甩出一道雨线,方叹道“我是担心靖亲王的病,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惊肉跳,难以安然,但愿是我想多了吧。方才唐突了你,对不住啊。” 黄淳也打了马,道“此番去兵部调人马前往接应。你担心的话,我们加紧便是了。” 两人分作前后,一起扬鞭驱驰,繁密的大雨中倏然如若乘风,凛冽的寒意铺开在两侧,雨水冲刷过北溟街巷拼贴无缝的大青砖光洁如镜,直让马蹄打着滑。鹏城,便是雨中,这一砖一柱,一花一木,皆是眷恋,皆是心痛。而想到秦清和孩子,我的心中更是无比荒乱驳杂,如若踏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中,囚徒之困。 ; 第六十一章 樊影疑风 长江于樊影城樊港奔流入伶仃洋,经此暴风骤雨天气,江海倾翻,雨珠直落而下,北风气势磅礴,原本幽深清秀,妩媚秀丽的樊港景象却为连日来瀑布般的雨刷成一片俨然有决堤风险的危城。 隆冬时候,这样的狂风暴雨绵延不绝,乃是我生平从未再见过的。钦天监所言的天象中之冰河时代,大抵也便是此时开始轰轰烈烈的向天地张开了狰狞的爪牙。 身侧往来不断的工部河运司河工和民夫们在雨中奔忙,堤上的群众已然疏散,因着天气恶劣,泊船也并不像往常那样多。 我和黄淳连同两百名禁卫军士各自披着北溟五羊青禾蓑,戴了遮雨的斗笠,也不打伞,只在樊港静静等候送来靖亲王的艨艟舰船和用以虚予委蛇的一艘色目商船,一艘新溟画舫船——事实上,我们也并不知道靖亲王在哪一艘船上。 因新溟船太大,不便于内河航运,所以此番护航也是依着常例选了艨艟战船,以寻常姿态护航,希望并不会引起罗倭和新越方面的关注。 然而,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只那铺天盖地的密雨如若珠帘垂落,皎皎飘舞,层层叠叠,聚而复散,海面上亦是冻僵了人的寒风卷着泛白发青的浪头,一阵阵卷起,一阵阵落下,却依旧没有看到前来送回靖亲王的船只。 我不由的又发了急,抬脚出了大家等待的驿馆,直奔上那耸着的岗哨,将轮值的一个小军士推向一侧,努力极目远眺,向着海天更远的地方搜寻着归来的船只。 一天过去了,直到入了夜,依旧没等得到送回靖亲王的船只…… 身后的风被人阻住了一般渐渐小下去,黄淳的步子和体温一同来到身前,他举着厚厚遮了三层的油纸伞,裹着流云蝙蝠棉袍大氅,灰色的兔毛被狂风打湿了,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在风毛外立着。 “先去吃饭,暖和暖和吧,”黄淳拉了拉我,我挪挪脚步,方才发现全身已然冻的有些僵,有些不好意思的踉跄一下,方和他彼此搀扶着一同下去了。驿馆里的炭盆烧的火红,见我进来,在旁边烤火的将士已然有人起身让出个位子给我,黄淳默默在另一侧坐了。 我伸出手脚,放在炭盆的笼罩上暖一暖,刚才让了我座位的圆脸禁卫军士捧过一只热气腾腾的海碗和一双筷子递给我,热气在眼前忽闪忽闪的馥郁开去。 我接了碗,说了声“谢谢。” “野鸡崽子汤泡饭,浸上两块咸津津的腊肉,兄弟们都说味道不错。付将军快吃吧。”他笑了,年轻的脸孔,笑起来牙齿很好看。 黄淳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馆驿中的小油灯昏昏暗暗,影影重重。时间随着风一般散去。暖洋洋吃了泡饭,我便去拨弄炭火。 黄淳却忽然起了身,对着驿馆的差驿说道“烦劳带大家先去安排休息一晚吧,明天我们再做计较。” 看着天窗外漫天雨幕,我听到自己发出沙哑的声音,“排好更值班次,轮流戒备。其余人休息。”说完看向黄淳,黄淳笑笑称是,又拉了我向楼上厢房走去。 “我们睡一铺吧,上面没有火盆,这样暖和些,将士们三十人一间大通铺,棉被俱全,应当也是无碍,这样便省下值夜看火的人,只留下值夜警戒的人,让大家也都休息一下才是。”黄淳边和我说着,边拿了一盏油灯和我一同上楼,打开了最东首的一间角房,房间简单干净,只一床一桌一椅,他放下灯,也不多说,便在旁边的瓮中用一个瓢池向铜盆里舀了水,在里面绞了帕子递给我揩脸,自己则铺开床上的石青棉被,放下条枕压了,然后又将另一床被子盖在上面,就开始一层层脱解开了身上的外袍,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里衣嗖的一声钻进被子里。 我见他如此,不由又感到如若回到从前暗哨武校的同窗时光一般,只将揩完脸的帕子扔在铜盆中,脱去双手反交叉着做作向胸前一靠,逗他道“你想怎样?我可是节烈男儿。” 他一把将条枕砸向我,有些无奈笑道,“你快上来睡吧,谁有空和你闹呢,还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呢,早些歇了,万一半夜到了,也好打起精神来接应王爷,也不知王爷怎样了?是何急症?怎个情境?长公主不吩咐,我等也不便问。” 我也脱去了外面大氅和袍褂,又将湿了的金丝线棉袜搭在脚踏上,方也钻进被子去。 “黄淳?” “嗯?” “为何你让我揩了脸,你自己却不擦洗便来睡啊。” “我又没有自己神叨叨的跑到大风大雨的岗哨上站大半天。” “黄淳,你有小字么?” “有是有,但北溟不讲究这个。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睡吧,有两日没歇了。” 呼噜声此起彼伏。 “砰”一声,是箭射在隔板上的声音,玄色发绿的箭头刺破了窗棂卡住,只露出一个头来。门外的糟杂叫嚷和弓弩箭戟声又大又响。“嗖嗖”的放箭声裹挟着“砰”“噗”的物品坠地声,接着,一声火铳声响起,许多火光开始在馆驿里四处飞窜。 我和黄淳慌忙跳出被子来穿衣带甲而出,只见楼下的将士已然和一群黑衣唐刀的刺客打成一片,对方的弓弩手站在楼上的四角向下放箭,不过一刻钟已然射得屋中一个个人若刺猬。更值的军士却忽的从外向内飞报道“看见船回——”一语未必,便被门边的唐刀刺中背心,只直勾勾不可思议的表情,便唇边涌出血来软软摊倒下去。 几只箭矢直直向我背心射来,我挥了圆月弯刀挡了。那边黄淳已然也搭了雷霆弓去射,却不意脚下一片踏板忽然被火铳洞穿,我慌忙间拉住了他,两人一边挡住箭雨,一边退回屋子关了门。 “这些是什么人啊?”我一边打开后窗,一边问黄淳道。 黄淳会意跳了出去,我也跟着翻身跃入雨中,二人直奔西南角烽火台而去。那台子却也已然为刺客所占,摆开一带弓弩,流矢射个不停,无法靠近。 “看着尽是杀招,我们只能向海上求援了。”黄淳向我道。 我点头随着他隐在大雨和一侧影壁旁前行,摸索到马厩,马儿皆并未被毒被捉了去,看来不是劫财山贼,我心中忽然疑窦丛生,直向黄淳问道“他们不毒马,似乎以他们的人手,我们逃出来有些轻松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要我们引了靖亲王的人来,方便他们偷袭下手呢?” 大雨哗哗的将我的声音掩的很弱。 但黄淳却仍然惊异而苍白的转脸看我,略略沉吟道“若是要偷袭王爷,应当是等船到了,彼此接应时再下手,方才是最佳时机,岂有先夜袭了这点儿接应人马,不等主力来到就先打草惊蛇的道理呢?” 我的头脑不知哪里忽然有些慢慢的清晰起来,又道“那是冲着我们来的?可那样的话,他们便应当先毒倒了马,再包围了馆驿,而后一举拿下才是,又怎会如此布置,叫我们走脱呢?” 黄淳只牵了马骑出去,和我一同向海岸边飞奔,一边说道“是很蹊跷,然而此刻还是先早些通报了王爷才是。” “会不会我们这支接应队伍只是一招虚晃,王爷并不在此登岸呢?”我的声音似乎被风雨完全吞没了,黄淳没有再回答我。 因为就在我们眼前,登岸的水师将士已经保护着两只马车,和又一大片黑衣刺客战在一处。将士们摆开了雁贯阵,黑衣刺客则在中间和两翼密集冲锋,我与黄淳从侧翼向马车边处靠近,却突破艰难,雨水,血水,泥水,海水,天地陷入了一种晦暗不明的混战中。 “看,那边烽火台升起烽火了,应该是我们的人有人拿下了烽火台点燃了烽火。”黄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那喜悦那么真实,隔着重重雨雾浓稠化不开的瀑帘仍然历历在目。 这边的水师将士也逐渐围着马车变幻着阵型努力想将那帮刺客围杀在垓心。 没有旌旗,没有鼓角,不知敌人是何人,也不知所为是何事。虽有地利,虽是主场,却是庙算先失,不知对方欲以何为,如若盲人摸象一般,无头苍蝇的在作战。 两只马车被分开来,黑衣刺客们围住一只不断向岸边退去,而另一只马车则在水师将士手中,将士们努力进攻试图将那一只马车也夺下来,却一直徒劳。雨幕重重中只感到黄淳将我身后盔甲重重塞了什么进去,而后我们便继续与水师带队的蒲将军向一处会和去。 “再坚持一刻,坚持一下,应该很快援军就会过来的。”黄淳对蒲将军道。 “王爷治病要紧,”我一把拉过在水师将士这边的马车帘子,见其中只有二十四色锦带包裹堆做一处,却并不是靖亲王,便不由失色道“王爷在他们手里?” ; 第六十二章 护心诛心 右侧一道飞驰而过的黑影在雨中疾跃而过,直向黄淳袭去。 狂风卷着密雨,海岸边一时愣怔的商船与护航艨艟战船的人们,皆是呆呆看向岸边的激战,浑然不知身侧罗倭的五艘风帆火炮战船已然雁贯行来,隔着密雨狂风,天空晦暗的孤愁难以名状。 “那不是王爷,是王爷的随军医生,这是随之带来的药草和脉案,”蒲将军将脸上顺着他的胡子虬髯落落滑入口中的雨水挥袖抹去,便疾驰着去援黄淳。我也急急甩了一鞭,跟着奔袭过去。却听得犀角声一记长鸣,紧接着,海岸边上震耳欲聋的炮声便声声入耳而来。战线越拉越长,风雨中越来越打得毫无章法,一片和着血液的混战场面。 艨艟战船已然烧成火球,幸而多数将士已然登陆护送参与作战,不然,真不知死伤要到如何地步了。 而这边那个身着绿色甲胄,头盔如若竖了两只犀牛角般的罗倭武士将领则从后背当胸抵住了黄淳,又一手抛上唐刀当空舞出八字绕过黄淳两周齐胸接住,一时黄淳竟避无可避,而那倭将则忽的一转以持长枪姿态倏然扫过战阵,径自从马上掠了黄淳,便指挥着罗倭战阵向岸边风帆火炮战船上奔撤而去。 我见状大急,无法再有丝毫考虑和转折,我挡过身侧罗倭士族,倾身奔腾直向那罗倭怪异盔甲的武士掠着黄淳正在奔驰的战马上,身侧的罗倭武士纷纷向我刺挑,一列列刀柄的寒芒如若喷着火舌一般,闪着死神般耀目的光。 或者当时,谁也并不曾注意到的是附身趴在倭将坐骑上的黄淳嘴唇踽踽嗫嗫,似与那倭将有所问答。 “弓弩手,准备,放箭——”身后的蒲将军以长剑为号,立刻指挥转了队伍,命令进行掩护。两列盔甲端然的弓弩手从中步出,开始发箭。 这蒲将军历来是主管辎重粮草的大将,因着也有了些年纪,又是蒲妃娘娘的长兄,平日里并不常亲临战场,此时倒也颇有大将之风,从容之中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仪。可惜终是压不住阵仗,又因大雨滂沱,视线难见,我心中思忖着,已然渐渐靠近倭将与黄淳的坐骑。 我飞身一跃,滚上那倭将坐骑,将黄淳推甩出去。 随着身后一声被唐刀击中巨大的震动,我的五脏深感剧烈震颤,回身便夺了身侧的武士唐刀反手一掷扎中一个武士。顷刻间,我又加一力,将黄淳推向我的坐骑,“快走——” 黄淳哀婉犹豫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举起他的两把长柄云山斧,“刺”“嚓”之声砍过一片,疾驰而出。 而身后的罗倭武士却早已准备好了一掌劈来。顷刻间,我便被劈昏过去,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汪洋之中。身侧的烈火汹汹与弩箭连连都不再有知觉。 …… 醒来时,我和被抓住的那位一直为靖亲王看诊的军医官一起,被五花大绑关在一个黑魆魆不见天日的舱底,只有随着海浪起起伏伏的感觉,告诉着我们,我们在船上。 我醒来时,那名医官还睡着。舱中如若永夜一般黑暗的色调适应后,我渐渐看到他的脸,只见得他脸色煞白,身体下面还有一滩鲜血。 我立时十分着急,然而双手反绑着,动弹不得,于是我扭动身子,扭到船垣一侧,用舱门的锁钩勾上双手的绳索——好险,幸而不是铁索,只是一条麻绳。我反复扭动身子将手上的麻绳磨开,便赶忙奔向那医官身侧查看。 然而,他身上上上下下都是伤口,和着碎屑的铁铅粉末卷着血肉模糊的伤口难以辨认。我伸手一摸脉细,已然十分微弱。我努力唤醒他,他却仍然睡着,容貌安详的似乎已然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伸手掐他的人中,摇晃他,却似乎都是枉然,我所能做的一切似乎只有眼睁睁的等着他在安然的梦境中去那永无战火硝烟的地方。 那医官的样貌似有五十岁,长髯上已经溅满了血液,花白的胡须与暗红的血液在胸前绽开,他或许还有许多的情感无处寄托,或许还有许多的梦想无处安放,或许还有许多的爱恨没有倾吐,然而,一切却都已然结束。在这个狭小闭塞的永夜舱室中,在着巨浪颠簸的路途中,在这无法得知自己所为真正将为何方所用,是否真能死得其所的世界里。 不知为何,在他的呼吸安然结束的刹那,我忽然如若一个压抑已久的孩子,如若已然亲眼见到靖亲王的死一般,跌坐在血泊与黑暗里,难以抑制的失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再次醒来。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和一具安然辞世的尸身,旁边,还有一只装着淡水可以用脑袋引颈去饮水的黑色瓦陶大瓮。 我回身摸了摸已然被刺破了的后背甲胄,触手间忽然摸出了身后一片护心镜。恍然间,我忽的想起黄淳在我身后塞过什么的场景,心里微微有了一股暖流,想来这东西终究还是救了我的命。 随即将那枚护心镜摘下来捧在手里,手掌摸索而过那镂刻着的花纹,暖流与笑容一瞬间僵住,而内心无边无际的寒意倏然的窜上心头。 我手忙脚乱的再次摸了几次,又看了许久那护心镜背面的纹样,那棱角鲜明而并不起眼的缺角铁锚雕刻在荒芜的心底印开去…… 在我离开新越的前一夜于薛家宗祠的密谈里,父亲曾说,倘若我能够在北溟站稳脚跟,有所助益,将有人以此记号通知我开始配合行动,在此之前,我必须保持一切行为的中立,甚至一生…… 恍然间,靠着墙壁的身子如若失了骨鲠般软软跌落下去,我的心顷刻间在汪洋里飘飘荡荡,不知所之。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的问自己。 我以为我至少可以置身事外,我以为这残酷的一天不会到来,然而,我果然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少年罢了。 但更让我觉得胆寒的是,黄淳,是黄淳,他才是父亲安排在新越的那个自己人生最得意的弟子。是了,黄淳,拆开名字,荊金水……是了,黄淳,一开始就……可是,当我发现邢秋燕时,我轻易的转了所有注意,却忽略了邢秋燕必是新越帝的人,而非父亲为新越帝安排的人。黄淳—— 若是黄淳运筹,靖亲王断无生理,为何,为何会是黄淳? 付延年啊付延年,你的心思究竟在哪里? 我兀自喃喃自语,一时哭,一时笑,生平未曾有过的惶惑,犹豫,绝望与从未有过的清醒,激昂,希望,两种情感在我内心如若天人交战一般。我回顾了从头至尾的诸多人,诸多事,在地上画了画几个名字,又抹去,最后彻底瘫倒在地面上,仰面向天。 原来如此。 无可奈何。 …… 一阵震动之中,船靠岸了。我被黑布蒙住了眼睛,随着身侧诸多的军械挪动与脚步声一起,送入了一处地方。眼前的黑布被摘开去,我已然置身在一个古朴优雅四面水墨丹青悬壁,东西两次摆了锦色屏风的厢房中。靠着一只榻榻米米坐垫,面前的案几上是简单的鳕鱼汤和鱼籽寿司,乘在绘着浮屠画的白瓷碗上浮着的碧绿荷叶杯中,旁边的均山色青瓷碗中飘着翡翠元宵,颗颗精巧细小,边侧一只双耳矮瓷碗中有一碗白米饭。东西寻常,却很是干净清爽。 我苦笑了一下,不由坐下来,拿起那摆在右侧褐色筷住和倭帕上的汤匙与筷子,一口口吃了起来。 樊影明纸梨花旋木的倭式推拉门“哗”的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深蓝配碧蓝条格扎染的宽袍广袖,挂着倭刀和火石,个子矮小,肢体健硕,血气旺盛,红光满面的罗倭武士推了门进来,又关上门,在对面一侧坐下,用嘶哑的声音,操着一口略略有些蹩脚的新越语说道:“荆先生,一路前来委屈先生了。我家主公也是不得已,将军对我家主公疑心甚深,此番派遣使者前往北溟议和已然露了踪迹,少不得全部灭口。主公只得‘请’了先生来,我等从长计议。” 我一边听着,一边用旁边黑漆红木的杯盏中的茶水漱了口,又擦了擦手,看了看对方,上下打量,意味深长的样子。良久,才点了点头,勉强的笑了笑。 “主公为先生准备好了衣冠和浴汤,请先生用了饭后可以沐浴更衣。但恐事不密,主公还请先生在此院中,不要随意出去。”他春风和煦的眯起眼睛,那本就不大的眼睛随着两撇上扬的小胡子摆出一样的四条弧度,对我边说话,边用力点点头以示礼貌道。 我又苦笑一下,也重重点了头。 他随即一礼,便走出门去。 听得他行到门口,便操着浓重萨摩藩口音,毫无避讳我听到的意思,大模大样的交待院中仆婢和武士说“看住他,若是有异动,杀。” “嗨!”答应的声音干脆有力。 而后便是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 表里不一,时倨时恭的样子让我心中颇觉得此人有些滑稽,然而心头巨石仍在,我确是丝毫笑不出来。 他称我荆先生,便是以为我是荊金水了,那么,那位前去虏人的罗倭武士将领难道没有将虏黄淳——也就是荊金水未遂,虏错了人的事情诚实交待么? 黄淳这时将令牌翻出来,意味着我必须依着他的属意行事,那是意味着我将替代他荊金水这个身份,与罗倭的野心家四大佬之首的德川将军偷偷议和么? 我满腹狐疑,却也不好多问,只得用罗倭语唤了门外婢子前来。 木门推开,那婢子便施施进来一礼。她看去不过十三四岁,一双丹凤眼,乌黑的头发里露出绯色的圆润耳垂,身着五彩团花簇新倭和服,领口露出的白皙的脖颈,圆圆的肩头滑滑搭着一条帕子,样子很是活泼天真,说话也是干脆利落,柔顺的笑容后隐藏着坚强和机敏,只听得她略略娇笑一下,便低手倾身行了礼,轻轻操着正宗的京都罗倭强调道:“先生可是要沐浴更衣,请随我来。” 我回了礼,起身跟了她出去。 穿过两边曲折的游廊矮墙,行到后面一个开阔的院落,便可看到两三件连成一排的凤翼式罗倭传统样子的小抱厦,一带疏竹环翠,流水潺潺,轻风过处,已然有了一丝春意。 一色建筑皆是京都风情,廊前檐下红色的椭圆形掐丝褶皱灯笼上大大的御守字随着海风飘飘摇摇,绘着鱼儿嘴的凭风转在院中招展。曲廊墙垣两边影壁上一页页“乘风破浪会有时”的海天渔歌挂画一色是新越水墨底子,只两三色与新越水墨不同的底料,但觉得香气胶染熏的浓郁非常。 园中树木此时还没有抽芽,只是一列列矮矮繁密的枝桠,院中着着木屐的婢子拖着含情脉脉又峥嵘有声的小碎步,远处还有“舟经大岛船歌咽,想是艄公也怀人?茫茫大海舟迷路,苦恋斯人何处寻”的源氏歌者唱着堪堪曲目,让人不禁思绪飞在暗夜般的船舱中行过的筑前金御崎海峡中那风波险恶,又不禁怀念秦清和孩子,还有那温暖恍若隔世的家庭生活。 ; 第六十三章 藤花末叶 进了抱厦褪去衣袍,又裹了大蓝布袍挂上木屐一路从穿堂步出,来到一方大理石砌就,旁边四个葫芦纹样的出水柱子,方圆皆是十二丈,热气腾腾的池子中沐浴。虽是未到春季,仍在料峭之时,却皆是户外,其上只一六角亭盖,所着袍服也甚是单薄。 好在池中乃是温泉地热水,置身其中,不由得暖意盎然。 沐浴出来。就见被众人唤作花子的圆脸女婢,与引我前来的被唤作梨美的女婢,两人取了取了捻线绸料,灰绿色葫芦形纹绣图样的和服与我换上。外面又加穿了上下袄褂棉袍,倒也并不寒冷。 休息的房门上挂着墨蓝色幕布,两侧经年长青的芥草排列延展,正殿的道路旁是三百对小柏树常绿灌木,正中甬道上是一色油光可见的木地板,两侧则石阶极极,入门则脱换鞋子由木板而入,出门则穿鞋自石阶而出。 堂正中高出一块须弥铜坛,一侧四尺见方围起因有葫芦家徽的藩幔。堂中被静静翩然的香火轻烟袅袅婷婷和火红的明灯花颜映的宁静可爱。 院中的仆婢似是都十分热衷干活与劳作,每日跪在席子与地面上擦拭不休,对干净的执着绵延在每个角落,无处不是井然有序之感,不见一个怠惰不作之辈,倒让我隐隐感到自己似是有些不和谐了。 正巧这日梨美和花子同两个小厮在院中趴在一张大席子上扎风筝。 我看得手痒,便蹑手蹑脚上前去,从那平面螺钿细背八角绘色卡上取过两只湖笔,又两只大染,从旁侧红漆描金小几上拿过一方风筝纸,捉摸着要画什么之间,便见款款前来烹茶的丫头,端着填漆戗金的茶盘,上面是一色****定窑茶盏,仪态甚如画中之人。 于是便乜斜眼睛盯了她,依着样子在纸上打出底子,再以淡淡浅绛色做浮彩,一层层晕开,散点做透,晕染身姿,再以工笔描金绘出人物意态肌理,刻画姿容纹样。看有了几人凑过来看,便下了心思更是认真,将那丝丝墨发都要缭绕绘出个姿态意趣,无一笔懈怠。 一众婢子小厮围着我看我画完那风筝纸。梨美便不由道“真是有趣精致。只是如何能扎到风筝架上呢,”说完,便急急叫小厮去取竹篾片好定架子,缠棉线,不亦乐乎。 “哎呀,还是飞不上去啊,怎么搞的呢?”梨美嘟起嘴巴,对着旁边小厮道,一边用眼神瞟向我,一副挑战的样子。 我并步上去,直接收了那风筝,三下两下的改了篾片的形状,做成一个圆拱四角,又重新围上画好的风筝纸,之后又挽了两边铁丝,拖上一方燃脂,渐渐那热气便拖住那如灯罩子一般的风筝悠悠然向天上飘去。 一直在旁边看着,只抿嘴笑的奉茶婢女忽的用倭语道“先生画的很美呢。”而后放下手中那套重重叠叠的器皿,搬了风炉,便就着一只大琉璃瓶中采的清泉水缓缓打了火烧起来,花子赶忙过去拿了一柄蒲扇对着风炉口扇起来,梨美依旧趴了回去糊风筝。 我细细看去,精巧的桃木风炉架旁搭着一个同色小茶几,平底拖上一个明铁铸的小风炉下面搭着汉砖,其上煮水的紫砂钵,钵与盖浑然一体,盖子如若一片荷叶。茶几上摆着一套小而精致的水斗,茶杓,茶蔑,茶罐,茶宠,皆是罗倭新风竹的质地。 旁侧放着龙纹炭斗,其中装得并不是如今新越和北溟常用的兽炭,而是松枝,因而有些许烟气。待得水开了,那奉茶婢女却悠悠打开盖子,侧手用竹水斗舀了冷泉水又加进去,不一时又开了,一共三次,方才捧处碧云绿玉高颈瓷壶,旋开其中的盖子和瓷球,将茶罐打开,把闻过去似是龙井的茶叶放进去,旋紧盖子,洗了一遍茶,之后又换了新的一壶,方才将茶叶与几片樱花柳叶一同放入。沁入滚水,点出十几盏,皆乘在粉彩茶盏中,分与大家品尝。 那边扎风筝的婢女小厮一时也都聚起来,七嘴八舌的品评起来,这个说“今日怎不用那套兰花盖碗的茶盅,那个雅致些”,那个说“紫檀的那套茶碟配上茶托最好”,还有一个说“今日这是个什么花样,怎的加入樱花柳条的呢?” 那奉茶女婢则含笑一一答过,又一边继续筛茶,一边拿出抹茶粉,用篾片在路边击打,边打着抹茶,边笑着哼一口京都腔调道“把你们这些蹄子越发惯得没样子了,姐姐是茶水上的用人么?” 那梨美早猴着蹭到奉茶女婢旁边,嘻嘻笑道“好姐姐,告诉我们今日这个叫什么?” 我见她们活泼可爱,虽则心中戒备依旧,却也不由投入其中,笑着试试学了她们一样的京都腔调罗倭语道“这在我们新越,叫做‘蒸春’,姑娘的煮茶技法练得很考究,便是在新越的大户人家里,也不见手艺这样好的人许多。” 那奉茶女婢手中已然加了速度力道,却仍然娴熟,一道抹茶被和着牛乳打的馥郁非常,润滑香醇。她边手中不停,边向我笑道,“怎么先生是新越人?”说完挺了手,将抹茶一并筛了,灌入青瓷粉套的一套茶盏中,又捧了一碗给我道“我们这里,叫‘藤花末叶’,乃是紫式部先生书中所传,怎么会与新越煮茶有所暗合?” 我心中犹自哼了一声,心道,您们那个紫式部先生的古书,不也是依着新越的古典演绎出的。只是我向来不好做这牙酸与人争论之语,便只是心中暗暗下了心思,必要给她们露个几手,好让这没见过的有个新见识。想到这里,便施施然举起杯盏,饮到一半,但要赞其手法之时,忽的看见杯盏中隐隐的纸条浮沉,我看向那奉茶女子,她却并不理会我。我只得趁着饮茶时偷偷隐下了纸条,待到无人处方才展开,只见横竖端正的新越汉字浮现纸面“子时三刻西角门三门处议事” 我看看天空,日头仍然不太振作的样子斜斜挂在一侧。心中思忖了思忖,便将那纸条捏做灰烬。 待入了夜,我却仍并不打算理会那字条的事,只和梨美花子两人一起在木榻上笼上薰笼,大大小小,然后便将白天做好的九连环递给她二人拆开做戏,我心下明白,如若要使得德川亲自来做定此事,便不可冒冒然和其它人接头串尾,虽然靖亲王的生死若一块大石时刻压在心上,我却还是只能镇定自若的一副怡然自得之态。 后面几天,依然并不见什么人物出现,而我则也大略了解了现在我们所居住的,乃是一处曾经的神庙后来被战火毁坏,又因地处偏远,为德川看中,买做私宅。此一处现在还有两个牌位供奉着,虽是低调,少与外间接触,却所供奉之人非比寻常,乃是德川的长子和原配妻子。当年因着康秀将军忌讳德川的妻儿手中权柄势力对德川如虎添翼,故下令命德川手刃妻儿,德川竟也下手做了。只是他总思忖着情非得已,心中暗恨频频,便在此处私下祭拜。于此一道看去,德川此人,却非寻常人等,如若做个忍者,却也是非常。 熄了灯之后,时常会想到依着日子,是否该是新越北溟的新年时候了,是否已然家家户户烹饪备办酒席待客,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了,而秦清是否即将临盆,孩子又是男是女呢? 想着想着,随即念头又转向那些故人,熊老将军能放下成见答应洛儿与孔立飞的婚事么?宁亲王的幼子夭亡了,又刚大婚,红白事由一起,不知他心中何种思量呢?黄淳,他会如何设计靖亲王,而我,又是否还能见得到靖亲王最后一面呢? 正想间,一道银色的光影掠过,直冲面门而来,忽然间我侧身翻了一个打挺,穿过身时一摸腰间,却觉出腰间弯刀早已在来时路上便被缴械,而眼前一尺多长,手指粗细的短剑则闪着寒芒从一只玉笛中传出,直逼我的咽喉。我反手掠过刀锋与之相抗,她则从后方再次穿向我的咽喉。我闻着她身上的气息,略略察觉了来者,便边躲闪边轻声道“梨美,你别玩了,要做什么,就说吧。” 她微微送了口气,我趁机晃到一侧打出火褶亮了灯。只见油灯明盏晃晃下,梨美穿着章茶女子的衣衫,鬓发散乱的立在床前。兀自不服气的受了短刀到那玉笛中,嘟嘴走到榻上,与我道“你怎知是我?” 我不看她,只说“你可知有句新越古话,山人自有妙计?” 她却脱去衣袍,直愣愣拿过我放在金钱蟒枕头搭上的棉褂的披在身上,轻声对外面说道“姐姐出来吧,他发现我了。”说着,又拿出一纸深紫色的锦缎,递给我,上面用描金留影写了字,但必要浸于水中润了,才能看见字样。 我见那奉茶的女婢从外而来,便叫她道“打一盆水进来。” 她并不争辩什么,只轻轻打了水进来。几人一道把锦缎浸入盆中,几行倭字一一浮现出来。下面仍是横竖端正的汉字“子时三刻西角门三门处议事”。 “这是什么意思?何人所写?”我向她们俩询问道。 “外面角门通传的,我不清楚,前两****也收到过,只是递与你了,并不知何人所写。”那章茶婢女一脸无辜的说道。 我心中略略摸得大概,又思忖半刻,方道“你们两人晚上前来,不知是为了试试我的功夫,再传传这样东西而已吧?” 说话间,外面的门厅已然传出一声笑,那笑声恍若银铃,在这夜晚倒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个人影施施饶进门中,穿着和我身上一般寻常家臣武士服色,带了风帽,批了外套,黑色的鸭子毛弹了线打成络子黑花花浮在外套上,似是一件夜行衣一般。虽然此人貌不惊人,却一路行来,这些如若初级忍者的婢子们眼中满含恐惧,自带摄人心神的既视感让我不由又多注意了他一分。 ; 第六十四章 托迹北政 天色朦胧向晓,霜华愈发深重,庭燎熄灭,千宵一长,松原上缓缓行过一队车辆。驯骡抬着脚步,晓风残月轻抚行者裙裾帘脚,继续岑寂之感在冬日木棉盈野的山坡飘荡。 身边的武士卸下朴素的黑袍,露出淡紫色扎染的衿袖衣阙,马车里的小几上,沉香木锁春盘中摆着长方形的素色长州小盘,上面覆着青宝蓝色帕子,那武士则手中拿着我的圆月弯刀,把玩一番,复又递与我道“用不惯,太过繁琐,刀锋太小,工巧太多,不若唐刀用着趁手。” 我笑笑接过,拿着面前的青宝蓝色帕子轻轻擦拭着,温柔的看向那一寸寸延展着的锋芒,便向他道“武艺训练方法不同,自然趁手的东西也不尽相同的。” 说话间,便轻轻不意的按动了弯刀的机关,一道白练如梭般向夕雾平八郎飞去,猝不及防之间,他的眼睛乜成一弯新月,和胡子一起由上弦月摆成了下弦月,似是生气的样子躲过。 “多谢夕雾君不夺人之美。”我收了刀柄合页入鞘,挂上腰间。 他却来了兴致,依约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道“在下生平也喜爱奇门遁甲之术,可否让在下再做细看?” 我瞥了瞥嘴,给他扎了扎眼道“不可。东西,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放心些。” 他无奈的拱了拱手。 外间隐隐下了微雨,身着松绿色竹节纹样棉袍俳褂的茶仙和梨美在外面行走,宽大的和风袍服与身后松林的绿色相混淆,高数上的松涛一浪接一浪的行过眼前,杨桐的枝桠趁着丘陵,木棉花吐着枝桠,一切安然如梦,层林浸染,幽雅娴静的如若室外桃源。 只有两旁各色装饰和插头花边的烈烈唐刀,上面狰狞的寒芒,方才将人拉回现实。 行了数十里,夕雾又道,“绕过离居松南山,我们在朱雀院休憩用午膳,再向城中十数里,便是北政所夫人的居处了。将军病重,忙于安排近江公主那边的事,夫人之处反而最为妥当。” 我乜斜眼睛瞟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是你家主公伶俐的过了吧。如今偷偷把我这么个奸细藏在北政所夫人那里,便是将来夫人悔了心思不愿再与他合作,也覆水难收了,你们到时乐意将私通敌国的罪名放给谁便放给谁,横竖都是人赃俱获。” 夕雾直了直身子方道“松原美景,诗情画意,不谈那些,不谈那些。” 我也不答话,只看向窗外茶仙雪白的脖颈,上下颠簸间别有一种柔情,心道,是我先谈的么?你当我真是荊金水呢? 夕雾见我不说话,似是觉得自己既然接待,便要将职责尽到一般,忽的攀谈道“未曾请教荆先生此番为何乐意现身。我家主公也是颇为意外。” 这话一说,我更加无奈了,心中早已将黄淳那家伙抽了无数耳光,若非他说了何种暗示罗倭那位牛角顶尖武士我才是荊金水的话,若非他如此时候突然掏出新越密谍的令牌,令我不得不协同其行径,我怎肯卷入这等事情? 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不得不扮好自己的角色道“睿亲王既然愿意与德川将军合作,共谋各自大事,自然应有荆某体现诚意,只是你们那场劫持的戏码,为免演的太真,死伤了双方诸多无辜将士。” 夕雾的罗倭语,算得是毫无方言感,丝毫听不出其出身何方的,我端详他的样貌形容,思忖着此人必是世代贵胄出身,教养也非寻常倭人武士所能及的,又能派去秘密之处接应我,诸多事由都十分清楚,兼之一应女忍应答谈吐,皆可比拟新越大家丫头,又各自身怀武艺,灵活机变,柔韧无比,却对其毕恭毕敬,想来其身份也非同一般。 “成大事者,岂能如此念及小节?此番计划,睿亲王与蒲将军亦有参与,又怎能怨我主公呢?虽则确是比荆先生拟定的死伤多了一些。”夕雾连连摆首道,连翘一般的小胡子上下挑动,让我顿时有想去撕一撕胡子的感受。 一应马车行经朱雀院前挺了步,堂前景色顿时大与季节相异。 六条院落优美的庭园中佳木葱茏,春运叆叇,樱花胜芳吐艳,柳梢带着鹅黄,两扇环拱的柏木卫门并不高,却顾首衔笑成趣。更奇的是,柏木卫门督率然的领着一径武士脱了外罩棉袍,扎着短衫短裤,与一众束了绑腿的院内小僧各自成队蹴鞠。 为首一人样貌颇似那日打昏我劫持我前来的绿甲牛角武士,此时这番打扮看去,容貌颇为年轻清丽,姿态秀美矜重。于院前葱茏草坪蹴鞠场上,力争环旋,奔驰突袭,却不竟夸个人脚力才能,颇有排兵布阵的大将气质。 我与夕雾一并步前看去,却见他身上扎着一件雪青面红底里子的礼服,袍袖角皆被随意的扎起,露出半截匀称白皙肌肉健美的小腿,一阵奔驰中樱花如雪般散落而下,落在那张年轻清秀又落拓不羁的脸上。 “坂本君,山崎君”夕雾在后面摆手向他们道,两边的蹴鞠诸人都闻声挺了下来,只柏木卫门督还官袍不整的趁机进了最后一球,方才作罢。 那位被唤作坂本君的年轻清秀的牛角武士见这边一席人,忽然有些羞涩之意一般,将扎起的袍角皆速速放开,里面层层叠叠的衣服浓浓淡淡的迎出来,如若五羊锦缎的彩墨晕出的水墨。 他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双济州皂靴换掉了蹴鞠靴子,并不穿寻常木屐,便挺胸昂首的向这边殷勤走来。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茶仙白皙的玉容和高挑的天鹅颈在他的目光中放出五彩爱心般的光泽韵调,微微的雨意和浓浓的霜华在他们中间映出一道如若鹊桥仙一般的意味。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暮暮朝朝,”这大抵是所有的将士与妻子最真诚的写照吧。 待他随着柏木卫门督一众人走进时,似乎他也发现了我,面上浮现出一抹唯有观微方才能够甄别的得意与飞扬神色。 我心中也不由有些郁闷,想来我的武艺,却是比不上面前这个并不比我大的年轻武士的,于是不免来了精神胜利的念想。 暗暗悉数了我的观微才能,斥谍战绩,水师诱敌,奇袭拯救,书法画技,过目不忘诸多才能,又比较了一番身后的茶仙女婢和秦清,想着秦清在茶艺打磨和饮食雕绘上绝不逊色,武艺更在此女之上,于是瞬间得到了一种“就算我打不过你,我媳妇儿却打得过你媳妇儿,况且我们多才多艺”的莫名胜利。 夕雾大将却丝毫不为我和坂本,坂本和茶仙,几人多番回合,来来去去的眼神所动,只不绝和柏木卫门督笑谈着时辰赶路和摆上午膳之事。 一众人等沿着西厢院落穿过中堂林台,又移步转到一套势若枭鸟的四合院罗中,当中已然布好广扇长桌,灵台青席,并许多灰鼠貂毛打出的蒲团一起,零零然在院中铺开。 不多时,大家已然从东面朝南依着各自身份各自成列,夕雾大将则拉我插到其中一处位置,两人并一张长几便捡了蒲团坐下。 东南面首位的乃是朱雀院所有人萤兵部卿亲王,他生的矮小瘦弱,却骨架清奇,朗朗身形中透着武士自由培养的端然姿态。 见他挥手示意,柏木卫门督便拍手三声。 随即,一众各式彩绘扎染,长发白帽的神庙舞女和巫女乐姬扭动腰肢各自捧着彩绣雕工的各式食盒,层层排成圆阵,又层层铺开为大家布菜。 待打开眼前重叠而精致的攒心梅林雕花沉香木三层食盒后,我却险些笑出了声,这买椟还珠的风味,真是罗倭特有的亮丽风景。 那美轮美奂层层叠叠的食盒之中,乃是再寻常没有的椿饼,栗子糕,秋刀鱼小鱼干,和风鱼籽寿司,每个都摆在雕绘紫衣云纹的倭窑官盘中,如若将一大叠葱油大饼摆在上好珐琅彩掐丝雕画的钧窑碗碟里,又放在御制百福迎详的香木套盒里一样,让人忍俊不禁。 见一众人皆并不举箸,我也入乡随俗,但听得院中一声神祇新钟,诸人皆以手指心,又念声一句,这方才各自对着碗中食物道“我要开动了。”而后便举箸抬手,各自取食。 我在自己碗中倒了一杯琉璃杯中的杨梅清酒,嘬了一口,感到此酒随无甚酒味,倒也口味不错,便兀自斟饮起来。 夕雾大将见我喜好此物,如若见到知己般对我道“主公家中武士,皆不爱饮此酿,唯我觉得风味甚佳,原来荆先生与我乃是同好,失敬失敬。” 我抿嘴不语,只笑笑也举起杯子饮了。一众人用过了饭,方才各自安置。 我与夕雾大将又登了来时那只车,相与谈话。 我见正值隆冬,朱雀院中却樱花胜放,便问夕雾道“可是此处以火山温泉水催花木繁茂么?” 夕雾捏捏胡子,神采飞扬道“是啊,乃是石田将军的夫人所创的主意呢。如此这般,便可在春尽之日,仍能看樱花落如霰雪,取晚来风急落红满境之意态翩跹。” “倒也听闻过当今你罗倭将军与皇上的吟诗作对,记得似正是一首因着皇上正在赏樱,将军时任关白前往议事,却不忍打扰雅兴,径自退出,得到贵皇之赐诗,于是唱和之作。”我依旧看着窗外,手却按在腰间佩刀上。故作轻松的与夕雾攀谈。 不多时,便进了城,城门虽较之新越西京略略矮数尺,却比新越西京的外城内城砖厚三分,其上雉堞和岗哨也是皆有把守。 夕雾行到西门,便掏出令牌,一径马车随从便依次通过外城,踏上大块青石板砖铺就的城中道路。 转到北政所西角门偏殿,院内已有一排五个持刀武士并两个婢子在仪门外接应。其中后院则正在赛射,列作两班,一径弓弩,一径火铳,夕雾见状,顿时兴奋对我道“你现在身上乃是寻常的仆从装扮,若是前去赛一赛,或许还能得些彩头。” 我不由摇头,并不说话,心中却道“你家主公是唯恐天下不知还是想检验一下北溟将领的准头,”又暗暗有了自己的盘算。 却又听他高声叫好,对着火铳一列的为首一人高声道“髯黑大将——” “夕雾大将,你回来了,一路辛苦。”那虬髯深目被唤做髯黑大将的武士挽着袖子,挥手示意道“等下比步弓,你可带坂本来了?” “不曾,另有差事。”夕雾在一边朗声笑道。 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我顺着抄手游廊向假山后曲栏玄关走去。 过了玄关,忽的一道金色的光影从脚边飘过,顺着琴音方向掠去。细看时,乃是一只小黄色虎斑小猫,大大的眼睛很是讨人欢喜,滴溜溜的转。 “是铜壶女御从三公主那里取来送给夫人的,漂亮吧”夕雾随后道。茶仙与梨美一应人则凛声屏气跟在后面依依而行。那猫儿不时从大家的衣裾袍角掠过,一时打滚戏耍,一时抱腿撒欢,又一时跑到厢房边的雕画窗棂上将身子横着一躺,晒太阳,偶尔“喵喵”几声,软软糯糯,乖巧非常。 “先生现在西厢院落安置,待在下前去安排好,再等北政所夫人于合适的时候传唤。”夕雾彬彬有礼道。 我望着天边依依落下的斜阳,东边传来的唐乐与风浪声响应唱和。 院落中生长在有限范围内的茵茵芳草和鲜花以蓬勃的生命力将厢房外点缀的跃然生辉。不同于雍容华贵的新越古意,其铺翠叠锦,婀娜多姿皆带着一种迎风灵动的秀美和清雅。 胜似红衣仙女的新越高山百合在这里的院落被养的小了两圈,叶茎由地下蜷曲向上。 稀有的倒根草,宛如金色耳环的高山菊,小巧玲珑的长白龙胆和据称乃是为夫人贺寿所献的黑色曼陀罗花,松毛翠等,皆是一种甸伏着矮小身躯,以坚毅顽强生命力,编织着锦绣风河的姿态。 ; 第六十五章 暗度解语 日子不知不觉便到了年末最后一月,正是罗倭宫中祭祀,民间观灯的时候。北政所内处处花烛新语,月明辉映,纱灯崭新,新换了玄色剪绒珊瑚顶帽儿的一众小厮在院落内忙来忙去。为家中武士所备的年结下鱼干熏肉,长衣短袄;为家臣交际所备的金鼎玉壶,彩缎明刀;为上下夫人所备的年货赏物,玉笺倭裙种种,皆是北政所夫人一人的操持。 我自在自己的厢房内把玩一柄罗倭七弦琴,这琴凤形鲛尾,弦株张弛,且与新越琴曲弹奏之宫商角徵羽之道有暗暗相和之处,略略琢磨,琴谱并不甚难解,于是便让茶仙去借了一柄琵琶挑了和音,又渐渐学着“由”与“按”的各式技法。 十多天下来,便可略略和着明月照过积雪的清光,弹奏罗倭的仿唐之《长恨歌》所做,抒写唐明皇与杨贵妃之悲剧爱情的曲目《高妙歌》。庭前的梅花渐渐盛开,花信亦皆含苞,不时雪云迷离叆叇。 因着卿亲王与康秀家相交甚厚,又奉了旨意选择各武士贵族家样貌齐整俊俏,备以做盛会神巫舞艺学童的神殿童子,因而时常前来北政院落,也不时与我讲习讲习曲乐之道。 而夕雾大将我则自那日起再未曾见过,我思忖着,想来是淀姬与近江公主那一系嫡子继承之事随着康秀将军病重,正紧锣密鼓步步铺排,而这北政院落,则成了德川家培养自己势力,准备安排的地方。 我置身事外,未曾有人前来叫我商议,身边也只偶尔与茶仙调琴通曲时说一二件事。 “修琴之道,凡四季变化,手法与适应季节寒暖变化的种种技法,共有四十七种,调琴如调兵,粗中有细。”茶仙站在梅边,映着月色和雪意,带着斗笠披挂,和我说道。 “我明白,”我点头看了看她,打开了罩着琴与琵琶的藏青色套袋,将其中那柄琵琶取了递给她,又将石凳上的积雪拂去,在上面垫上两个厚厚的蒲团,在她含笑落座时,凑近她的耳边轻道“子时三刻西角门三门处议事,我明白的。” “谢谢”她嘴角轻轻露出笑容,挽了倭髻的乌发隔着月光勾勒出一圈清冷唯美的轮廓,带着一抹哀婉的色彩,让人生出怜惜。 只见她抱起琵琶,复又靠近我这一侧道“此事凶险,先生可需要帮忙?”这一次,她用了从不曾使用的字正腔圆的汉语。 我心中一颗巨石落了地,确定自己是猜对了“子时三刻西角门三门处议事”这句的真意,这才放了心,便继续用倭语与她调侃音律道“今日天寒,喝一杯暖酒,我们也不多奏了,只讲那《惊梦》一折再演一遍,弹出些波澜壮阔的风情就好。” 她巧笑点头,琵琶拨动声如裂帛,四弦排开,慢捻轻挑之间似在无波古井水底,百节秋竹竿稍,飓风掠过,惊变夜风。 我心中暗暗赞许了一句“巾帼之气,方有此势”,却并不复言语,心中氤氲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与秦清初见时的恍然,在卫羽城中行刺时的一眼万年,于清雪中红袖添香的幸福,成亲时的擀面杖击节迎亲舞,还有现在无可知悉情状的忐忑与伤怀…… 平时里不曾表达的心意随着手中七弦琴带着半生不熟的罗倭曲风依依送出,与那绝响一般妖娆的琵琶曲合作一处,如若两只上下翩跹飞舞的灵物,跃上厢房之侧。 “善哉乎鼓琴,缠绵乎别离,”茶仙看我一眼,边拨弄琵琶,边吟出一句。 我心领神会的笑了笑,也沉入茶仙的琴音中听那火花绚烂的声音中暗藏的机锋,“古人名位心原淡,绛灌何能复长生。琴头无涯人不解,庸言为许做公卿。” 她斗篷内系着倭裙打着绛彩丝绦的红色双飞汗巾与一方云龙饕鬄纹样的云山润玉佩被风从袍服中吹拂开来,她却似是沉浸曲调,并不抬首,只闭眼感受着风一般。琵琶声变得绵延幽深,缓缓如若流入清泉的凌瀑,奔腾过后的疏淡渐渐开去。 “善哉乎鼓琴,悠然做期盼。”她抬了头,又看我一眼,道。 说着,便一声惊响,断了手中琴弦。 木屐踏在雪上沙沙之声传来,只听得一个柔中轻缓的京都罗倭声音飘向我们道“二位好是风雅,竟如若古书所言,伯牙子期呢。” 我抬头转身看时,却见到身上套着双衽凸花大红仙鹤绣外衣,白面汉诊里衣,淡紫色锦织罗衬袄,外罩北溟绫罗百褶裙,青瓷色斗篷风帽的一位中年妇人,正坐在一定小舆轿上,身侧陪着两个淡紫色锦绣松节色衣阙,头上各自别着一只荻芦枯枝的丫头,背后是排出两队,举了旗子的带刀武士。 身后的茶仙早已俯身相拜,我见行此大礼,料着这必是北政所夫人本人了,待她下了轿,便也上前抱拳行了礼。 她笑了笑,面上略略浮肿的样子,身形发福,只一双眼里满是凌厉的光芒。头上的银丝很自然,并不上乌发膏子,发髻别致,上面是一只嫩沉香箍子插梳,别无花朵。 “先生来这里也许多日了,何以不前来相见?”她笑笑转身,示意身侧武士引着我跟向她的步行方向。 “因见府上繁忙,未敢造次前往。”我一面跟着行走,一面回到。 “北溟古言讲究,做客必要先做个招呼,先生何以行事如此意外?”她边走着,边以严肃挑怂的口吻道。 “行大事者,不论小节。”我被她这个无意义的询问和顽固的礼仪坚持问住了,只得东拉西扯起来。 行过池塘,并没有上冻,月色清辉撒在上面,迎着塘外略略落了一层薄薄白雪的景色更添几分寒意。 绕到了正厅,边上的侍女服侍她脱了斗篷高鞋,只着两条金边缫丝棉袜踏上席子,在悬着销金彩绣倭字两列屏风一侧坐下,又指另一侧对我扬手示意道,“荆先生请。” 我点头做了一个礼貌的姿态,便也依样拖了鞋走上席子在另一侧坐下。 两边的武士刷一声推上了门合页,堂中顿时一片寂然。 我看向两侧,房中的纸隔扇尽行撤去,然各处但用帷屏遮隔,中央的主君位依着罗倭古意的男尊女卑被刻意的留出来,而北政所夫人那略略肥胖的身体只直直跪坐在主一侧陪位。室内铺着茵褥,东边的一列沉香木架子上拜访了各色暗器,对首西侧则是一列金丝绣带的竹书。 北政所夫人一直沉着脸,许久,方开口道“小侄早川琴草,据闻乃是先生所杀,可有此事?” 许久不曾想起的曹钦那张灵秀病弱的脸浮现面前,我又看了看眼前浮肿的北政所夫人,不由摇摇头,心中难免不犯了男人以貌取人的寻常路数,想道,曹钦这般人物,竟喜好这色女子,真是倭人之审美不可忖度。 “非也。我与早川君无仇无怨,他又已然投诚我长公主,我有何理由杀他?”我撇撇嘴笑道“倒是你们罗倭的人,如何灭口的也说不定。” “一派胡言。”北政所夫人面上不动,口吻却无比冰寒刺骨。手上前面的娟帕上拧出丝丝血迹,一切都让我看在眼里。 “忍者向死而生,死乃是光明,这不正是你们宣扬和期望的么?莫非夫人你托付曹钦——阿不,你们的早川琴草,前往我国行忍者事,折腾的北溟鹏城大乱,提前应战,流血盈野,民力匮乏的时候,不曾想到他的结局?此时来问罪,夫人不觉得自己的虚伪与自私,只是好归咎他人之罪么?他本就是夫人您害死的。”我毫不挂怀她的感受,只兀自冷冷道。 一种愤怒的绯红浮上了北政所夫人浮肿的脸颊,她眼里难以掩饰的悲哀和痛苦让我内心暗暗替曹钦说了一句,她对你并非无情啊,只是你的生命敌不过权力欲望对她的诱惑罢了。 薄纱绘着浮世绘画的烟笼灯和旁边同色锦缎挥罩的雾横灯中粗粗的长明烛闪烁,横木地板上的长席纤尘不染,却也一无所有,如若北政所夫人如今怆然的内心吧? “你来,便是想证明新越将支持德川家政变,是么?德川家答应与你们议和,是么?”她长了长口,一字一字的问道。 “政变与否,我毫不知情,我自然希望促成彼此和平,互不侵犯的暗约,若是康秀家与我此刻订下约定,我也毫不反对。”我也一字一字缓缓的对她讲出来。 她上下打量我,先是愤怒,后来逐渐转为嘲弄,又笑道“你一个新越人,却投靠北溟,为北溟与罗倭的和议如此殒身不恤,莫非你不知晓,一旦罗倭与北溟议和,对新越意味着什么?” 我瞥了瞥她,向嘴边哼了一声,又转身换了一个姿势,方道“你们待客连奉茶都没有么?我口渴了。” 她不意我突然这么说,沉吟片刻,方不忿的对窗外道“青木君,让茶仙奉茶。” 窗外一声冷冷的“嗨”应允着。 她又看向我,我却并不看她,只冷冷从广袖袍服内拖出两方娟帕,又扯了案上罩着的竹篾席子上两片席子,和着灯油晕开了烟灰,在上面写了两份新越汉字与罗倭文书的东西。挥挥手甩到她一边。 “这是北溟与罗倭的议和条件。”我目光盯着她的双手,见她拿起娟帕在读,方继续道“羽山岛,枫岛,琉岛等诸岛皆属我北溟所有,任何罗倭战船不得在我海域内未经朝廷批文便自通行——包括一切补给新越和济州陆上战事的补给船只,皆属我北溟不准不得通行之列。” 笃笃扣门声响,她轻道“进来。” 便见茶仙拖着小碎步,身着色彩艳丽层层托染的罗倭常礼服,携着一股浓浓的梅花熏香,行了礼,先跪向北政所夫人一侧几案,又跪向我一侧,将两盏青花瓷套色茶壶同茶盏各自从玫瑰木托盘上取下,双手奉到几上东首横三尺半,纵一尺半的便宜取用一侧,又行礼退出,合上了门。 我举起杯子,摸到杯子下面的蜡丸,藏入掌中,又将茶盏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北政所夫人突然大笑起来,她握着那两片锦帕,如若深仇大恨一般揉搓着手,根本不看桌上的茶盏,只喉头上下活动,又舒了两口气,方道“你以为,没有海上补给,我们便不可在新越境内新罗肥沃之地,招兵取粮,与新越战到最后么? 荆先生既然聪慧,睿亲王既然也有志于皇位,何不与我联手,彼此共享新越之地呢?这般议和,对北溟,对睿亲王,未必是最佳和议之策吧?想来定是荆先生自己的私心,不定是新越,还是北溟呢?” 我心中猛不丁窜出一丝想掐死眼前这个胖女人的感受,却转瞬即逝。不得不承认她确是俱有慧眼,一语中的,并非寻常女子所能做的见地。尤其是在此刻她的丈夫垂危,她的死敌手握唯一的继承人在近江一系做大,她不得不寄托于与德川家的约定以自保的时候,却仍然如此冷静。 她猜的不错,所以黄淳设了如此复杂的局面,并将我推到这个议和一线上,最根本的缘故只是因为我们一方面要促成议和,一方面绝不能让北溟有机会为罗倭利诱,与之结成一线,以损了我新越之利。 冷静,我的大脑给自己下了直领,顷刻间我面上浮出更加不在意的神色道“没有海上补给,战至最后,仅仅依靠以新越降臣自我攻打么?你以为,睿亲王会傻到以为你罗倭一旦登上了新越大陆,会放弃北溟这块肥肉?北溟虽则并非以诗书立国,但还不至不懂唇亡齿寒,更不至不知你罗倭野心。” 我见她如此仇恨那两方议和锦帕,却仍然并未扔入火盆烧毁,心中料定她必定挣扎。而搅乱罗倭,使她在主战的康秀本家与主和的德川家摇摆不定,方能让罗倭乱的更久,也让北溟得到更有利的和议筹码。 ; 第六十六章 猎雁之盟 许久,北政所夫人突然起了身,移步走到我身前跪坐下来,又紧盯着我的双眼,带着一种摄人的威仪和悲凉的空虚。 她伸出食指,轻轻蘸了我身前小几上的那盏茶,在桌上缓缓写下“秀爱”二字,那是如今康秀将军唯一的襁褓幼子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和她相视一眼。 便听她压低声音,忍住了其中一丝嫉妒与悲惨,努力平静而轻若不闻的问我道:“真的是琴草与淀姬私会所出吗?” 说完,她又缓缓从宽大临风的衿袖里取出了一只兰草樱花绣罗倭小字的香囊。 我也看向她,眼前闪过了耿嬷嬷,曹钦,长公主,许多过往的画面,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香囊,微微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道“夫人,这是您的家事,我怎会得知?” 她却怆然笑了,“罢,罢——”面上竟不意落下一行泪,却极快的背身拭去。 我心中想着,或许她自己也并不想真的知道是与不是吧,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此一生中与她纠缠最深,爱恋最深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与恨不得让她死去的敌人之间,不明不白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想自己的目光中是带着哀怜和慈悲的。 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跪坐下,方又回到刚见时那个百般威仪的女人,对我道“荆先生今日早些歇息,明天德川将军前往打猎,夕雾大将会带先生前往会合,先生想达成的事,到时便可落定的了。” 我起了身,双拳抱拳向她行了礼,走到门边,早有武士自外面推开了门,我穿鞋走出去,看到不远处梅树下的茶仙,眼神相交,却并没有过去,只径自随着身前武士的导引回了自己的房中。 第二日方才卯时,月色还有些朦胧,夕雾便喊了我,只我与他二人,又备了两匹矮脚马儿,各自骑上,便向三河奔去。 天空被淡淡的流云遮蔽,暖暖的南风从海边吹来,海岛密树成林,风移影动,春色早发,西郡到吉良,一带皆是放鹰捕猎的好地界。 “主公一行人离开滨松,去往三河。名义上,此次乃是去吉良放鹰狩猎。”夕雾大将驱着身下的棕髯矮脚马,挺身侧过对着我,又拍一拍两只马儿马袋里的箭矢和干粮,笑着说。 我见他心情颇佳,便不由打趣道“夕雾可是钟情狩猎?如此开怀。” “看来是我得意忘形了,”夕雾瞥了瞥我,半真半假道“见到自己的主公,自然是高兴的。” 我见他如此说,方故意又逗他道,“是啊,夕雾大将,要不要再添一句‘吾天国之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真不知真话假话。” 夕雾却立刻面色一沉,肃容道“先生的国度,是以此为玩笑的么?” 我忽的想到罗倭的神道教信仰,心理略略有些抱歉玩笑过了度,便从箭袋子里取了两捆塞到他的马儿袋子里,方笑道“对不住,算是赔罪了。” 他见状撇了撇嘴,就此一路各自欣赏风景,彼此无话。 行到赤坂附近,天已大亮,冬天的日头虽然朦胧不胜,却也在平原上煞有介事的照耀。没有绚烂的光芒,却也照出了远处一行人等。 想来因是打猎,并非行军,人马又只是带了八十名步卒的关系,队伍里只稀疏的几色旗帜,边缘皆是红色,当中黄、蓝、绿、白,几色不等。前面三人,各自盔甲晃眼的环着当中软甲附身,鹤毛顶子头盔的一人,稳稳行来。 身边的夕雾已然率先扬了鞭子,马儿唇角噏动两下,摇一摇头,便奔上前去迎接,我也跟着打马上前去。 待到五十步处,夕雾却停了身,抽出马袋中两只小红旗子,画了一个旗语,对面的武士也回了一个旗语,这方才继续向前奔去。 其时青天白日,阳光能见度全然可以看到彼此的样子,然而双方依旧依着程序一丝不苟的做完了整套交接仪式,这方才会和。 行到德川马前,夕雾滚鞍下马,径自单膝跪在德川马前,双手抱拳,噤声道“主公,左卫门督卫夕雾九郎,携荊金水次郎先生,前来相陪主公狩猎。” 德川身材短矮,体格健硕,白面银丝边里衬短袄外直接搭着金鲛缂丝软甲,外面则罩着广袍灰兔毛大氅,牛皮镶金护膝,但见他缓缓一笑,示意夕雾免礼。 我则兀自不爽的想,为何“荊金水到了这里竟然改了名字成了荊金水次郎,还真是客随主便的紧,这夕雾,巴结承欢也是一把好手。” 正思想间,对面德川身后的三位也倏地下了马,各自一一抱拳,躬身四十五度向夕雾道“本多弥八郎正信”,“阿部善右卫门正胜”,“牧野半右卫门康成”,接着,三人同时一倾,向夕雾行了礼。 德川也下了马,笑笑走到我身边,身后几人霎时并做一队,身后步卒跟随着。 “荆先生,前来一路上,可有收货?”他的声音很是宏亮,笑的却很内敛,整个人身上并无什么杀气,很难和杀人盈野,被迫手刃过妻儿的康秀手下第一大佬,也是最大威胁的德川联系起来。 “并没有,倒是夕雾大将猎了两只雁,武艺不俗。”我端然肃穆的进入了黄淳安排给我的荊金水角色中,恪尽职守的不显山露水道。 谁知德川却回身乜斜眼睛瞪了一眼夕雾,夕雾则不由低了头有些羞赧的样子,只听德川道“执行任务时私自射猎?” 那边夕雾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也自悔有些失言,场面顿时有点尴尬。 谁知德川忽的又转了脸色,笑着背向后面,伸出左手,张开五只粗壮的手指,哈哈道“猎物拿来,我也射了三只哩,午间一同煮了汤。” 夕雾顿时转而喜笑颜开,屁颠颠跑着将两只绑了脚的大雁挂到德川的坐骑上,又挠挠头盔,跑回去。 两侧的弥八郎,正胜和康成三人也是一色挤眉弄眼的发笑。 “康秀将军似是好不了了,我们的事也应快些谈妥才是。”德川开口便直截了当道,丝毫不避身侧诸人,只是声音很轻,便是听得到,也是极靠近的一二人等,想必都是心腹了。 我一边一同走着,一边点头,心中讶异的紧他的开门见山。习惯了绕来绕去,迂回前进,一时间竟被他说的略略有些愣怔。于是也轻声道,“是。王爷遣我来,也是此意。只是王爷有些疑问,贵国一向是从色目诸国进口火器,其火器也确是有其过人处,怎得王爷忽愿从我北溟取得?莫非康秀将军管制如此严厉么?” 德川仍往前走,任我细致观微,亦看不出其心中所思所想,但见其波澜不惊,心思深沉,笑容满面,对我一脸诚恳道“你以为呢?罗倭虽小,确是已然为康秀将军管制的丝毫没有缝隙自行采购的。” 说着,德川便起身上了马,身后几人如临大敌般也倏的一声纷纷上马,我于是也随之上马,听得他道“我们向本城去吧。” 话音一落,大家便纷纷扬鞭跟随,此时我方才注意道,他们的马鞭皆是许多柔韧柳枝编织而成,并不用麻绳缠裹,以爱惜马匹。 天色虽明暗不定,但亦不时有大雁成群飞过。 众人纷纷弯弓射雁,好不热闹。 我也拉开了弓,心想如若丝毫不露武艺,想来也难以得到这群骄兵悍将以武威为先的武士们几许尊重,于是将箭搭好,闭了左眼,一只眼紧紧盯着斜侧正正飞过的雁群,待其变队转向之时,三只大雁并作一线之机会,对准目标,开弓满月,屏息放箭。 但听得嗖的一声,那罗倭弓箭远比我想象的更为轻巧、精准、锐利的射向天空,三只雁儿一箭洞穿,并身殒命落下,如若一串巨大的烤雁串形状。 我见射中,心中甚是欢喜,却兀自淡定如故,只待德川等人夸奖。 果然,众人都很是欢喜的看了我一眼,而后却并不似北溟如此常情中的彼此称赞,而是七嘴八舌的对德川说道: “荆先生是趁大雁转弯时射的,主公,” “主公也试试,等会儿还有雁群飞过,” 最让我不意的是,那康成竟道, “是趁一字型变人字形时左舷三舵变位的” 一语说完,我便开始盯向他的脸,努力回想着这必是水师倭将,而我似乎如何从记忆中搜索,都未曾与之交手过。 正当我寻思自己的时候,德川的反射弧似乎回过神一般冲我鼓起掌来。众人也都十分配合而划一的停止技术分析如何实现“一石三鸟”的射猎步骤,转而向我致以掌声。 我只得回到刚才的剧本,谦逊的笑笑。 德川却很是欢喜的对我道“北溟果然卧虎藏龙,我以前只道是外交军事之道,虚虚实实,新越北溟,最好吹牛大话,如今看来,一介军师文臣的荆先生,也有如此武艺,确是不俗。” 我又只得笑笑,道“承蒙看得起。” 便这般边行马边射猎,德川边一一与我将暗暗议定的和议细节彼此妥帖了一番。待这般边行边射猎,到了本城城下,已近黄昏时分。许是城上将士皆十分熟悉德川的旗帜与马匹,将士,一路奔骑畅行无阻。 至城东南,便见到本城大宅,宅邸中央对称,斗橼拱柱,飞檐纵横,对称的四翼扬起上挺,形成简洁的山墙和素雅的曲线,正殿面阔五间,南北立面各自向内微微凹入,门廊上雕绘炫彩浮图花,槽口线和塬墙齐齐整整合比例严丝合缝,卷飞凤翼团花抱柱推出的厅门秀雅肃穆。 一行人各自下了马,里间迎上来的仆从由康成指挥着前去炖汤,喂马,其余人等一径随着芥兰花绵延的石子小径前往侧间更衣。 其间伺候的侍女们各自穿着竹叶斑斑绣染的常礼服,开展袍袖为各位换衣。 夕雾最先换了衣襟,便侧坐在石涛风竹入松的屏风隔开后的床前矮几边上,摊开齐整的新越纸与纹理细致的高丽纸,润了笔,又有侍女为他放下卷着的帘幕,点上烛火,罩了纱罩,又挪了炭火烤晕开墨里浸润着的上好丝绵,方才退出来。 其余人等也纷纷先行退了出去,只余夕雾,德川与我三人在室中。 德川细细对镜整理着衣襟,不时瞟来一眼。 我则坐在夕雾对面勾着前襟的两列松褪开的衣带。 夕雾坐在那里,略略凝神思索,方一条条将一路上密约详沉写好,待递给德川看了点头,才在海蓝色的薛涛笺上誊抄两份。 又递了德川看了,方递给我看。 我细看时,内容详实简约,并不似新越大夫的那般流利动人,但一笔书法却是极好,迎着灯烛细看下,我方才发现这并非我新越常用的薛涛笺,而是罗倭自己借鉴了新越笺纸自己制作的彩色纸屋纸,色泽艳丽莹润,兼之夕雾的草体字迹带着一种挥洒的妩媚动人,别有一种风味。 待我二人都看过,又各自引了手印,夕雾便将两册文书各自封好,上面烤了胶印,递给我一份,又自己收着另一份。 窗外的浓汤香味与罗倭古歌之声已然渐渐散开,德川笑笑道,出去吧。 院中长案四合上已然座无虚席,正信已然在上手留了坐,我与夕雾方随着德川入了坐。 “各位久等了,”德川轻松招呼着,命康成立即把酒肴端上来“我向本城的各位敬酒,来,由由有乐先生开始,我向各位敬酒,聊表让各位久等的歉意。” ; 第六十七章 生死离局 黄昏时分,天色幽幽暗暗,堂前为春华吹送绽放的花儿不可胜数,色彩浓艳搭配调和,夕暮的色彩晕染的一派诗情画意,宁静柔美,淡泊飘逸。 且说那天我得了密约,晚上便从速返了北政所居住,将密约真真假假依着样式弄了三份。反复琢磨了胶泥烤制之后,确信外观完全一样后,方才将真假密约一并收起。 其中一份,自是与茶仙交接,由茶仙经由自己的渠道转交。另一份,则在准备启程的前一日,交给了前来北政所院落上缴上等倭缎的潜伏斥谍——原柳氏织造的吴夫人柳氏,因着初来时我借扎风筝的由头,在那美人图风筝上做了手脚,放飞了带着绘有接头信号的火灯,所以柳氏此来也正是时接应。还有一份我自是贴身收着的。 因着德川安排我乘商船归去,而北溟那边又早有“子时三刻西角门三门处议事”这个即便被跟踪也不会失了大事的撤退路线,故而我告知德川,我需要从北溟西面的橫萧城登陆,那一面安排有睿亲王的人接应,为了掩人耳目,最好是在夜间抵达,烦劳他安排我搭乘可以在该地区夜间上岸的商船。 不出所料,由于双方战事其间贸易限制,这项任务如若一个壳,看似漫不经心,最终却选定了倭缎贸易的商船,这船上大抵有数十家压货的镖师和三掌柜,我混在其中,倒也并不显眼。 茶仙与我同行,各自都穿好了草编织笄笄鞋、商贾斗笠,裹了商人裹头,穿了倭缎扎染最好的青袍——毕竟是倭缎贸易商,若非最佳的倭缎在身,看也不像,但也只能用青袍,若是出海行商还穿那些复杂纹绣的倭缎俳褂,倒也是不中用的。 我看了看两人的打扮,心道应当没有什么大错。 待夜色渐渐来临,我和茶仙便摸着黑上了船,路程行过大半,船翁突然捧了大批白袍白帽依次分发与我等众人,见众人皆不吃惊的样子,我也只得接了。 心中不祥的预感升腾跳跃,我侧脸看向在一边灯烛下的茶仙,终于还是开口问她道“这白袍白帽,可是为上岸后准备的?” 茶仙摆弄着面前的灯烛,明暗色调在她端丽的面上变幻不定,她睁了睁眼睛,又开门顾盼一番,确认她这厢房的四周无人,方才用一种吃惊的语调压低声音,用新越汉语对我轻声道“你不知道么?北溟靖亲王殡天了,依着规制还在停灵,所以一干行商人等被要求必须白衣白帽入境,同北溟子民一样致哀,想是等大殓下葬完毕七七四十九天后,方才能撤销这等装束的。” 听到此言,我只感到眼前一阵恍然。 虽是意料之中,心中痛楚也曾在来使途中一哭释放不少,此刻,却仍感到心中一片刺痛。 好容易压住自己的情绪回了神,见茶仙正在观察我的样子,我只得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曾得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多月前了,”茶仙平淡对答和审视我的神色让我心中明白,至少从表面看,她是新越在罗倭安插的人。 也就是说,我的真假秘议书柳氏的一份会去长公主手上,茶仙的一份会去新越,而我的一份,则会交给睿亲王。 茶仙拆了头上丝带,自己在那里拢了拢头,见我一直发呆,她忽的开口道“此番跟着靖亲王殉难的人儿,也是不少。” 这一句说的我更是惊了,因着陪葬殉难这种事不要说北溟,便是新越,也已经废除多年了,没理由靖亲王身后竟然如此,于是忙道“这怎么说?” 茶仙将手前一套半新不旧略略有些灰尘的紫砂壶碗儿冲了一冲,方又道了两盏水,推到我前面一盏,她也饮了水,方才道“说来话长。睿亲王因病回了北溟调养,本传闻说病的甚重,可竟调养了几周就见大好了,正此时前往议和的使者非要靖亲王参与和议的最后签署,于是靖亲王便去了” 她说着,看向我,我心中一只巨大的窟窿如若破了一般寒寒的渗开,只道“我在听。” “你也知道的,议和的事已经被康秀将军发现了,于是便谴人暗杀,寻找一网打尽的机会,最后便寻到了和议签署这个机会,然后,便不意刺杀中有些伤到了靖亲王……” 我眯着眼睛,心中如若月色照在雪地上一样分明的亮。 我心只道,是康秀将军派人刺杀,还是德川将军为了灭口弑杀,你以为如何宣称,便是如何么?——至少目前看来,能够周旋到让杀手正正好的在和议签署的机会上刺杀,能周旋的由罗倭使者提出靖亲王签署的建议,又能周旋的使北溟朝廷最终让靖亲王前往签署,还能突破防线真正刺杀成功——这必定得是罗倭与北溟内部双方势力共同促成,甚至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睿亲王冒着将来可能被反戈一击的危险,与德川将军私下达成转售武器的条约中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借彼此外人之手,除彼此心腹之患,果然毒计。 然而我又能如何呢?此番回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睿亲王的荆先生了吧?而真正操纵着这些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的利益较量的黄淳,却是一干二净的,甚至于没有任何人有任何证据说他与这一切阴诡之事有何关联。 云淡风轻的谦谦君子,邪恶不胜的生死契约,究竟这个世界能让人相信什么? 想到这里,我又长叹了一声,直直横躺到舱中的小榻上,连男女大防都一时忘记了,只又问道“然后呢?” “靖亲王旧患新伤一起,病的就难免有些沉重,苦苦将养着撑到月初,什么法子都用了,北溟主上方均诚为了靖亲王的病能够得到老天垂怜,多年鼓吹的反对迷信僧道之事全然踩在脚下,如若打脸一般,竟听了长公主推荐方士的进言,说是效仿周公旦为武王‘戴璧秉圭’的事,寻了个生辰八字方方面面最合靖亲王的人儿做了替身,然后做道场生祭了此人,说是就此代替靖亲王去服侍天神,求天留下靖亲王一条命,就如此,也没得挽回什么。”她的嘴唇微微撇着,露出一种不屑的神色。 我心中大为震惊,心想这绝无可能的吧,尤其是长公主,莫非——莫非长公主是发现了黄淳,又不想动摇人心,便找如此个法子,将他生殉了,以解心头只恨?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有些颤抖了,心中又开始寻思黄淳的生辰八字,那一种心底撕裂一般的剧痛,更较之对靖亲王的悲痛煎熬两分,原来我是如此的珍惜黄淳这个人,即便他是那般将一切玩弄于掌心,即便我也是他设计中的一枚棋子。我却仍然那般相信他的本心和理想,没有理由的直觉。 不知是不是我的表现显得太过惊愕,茶仙竟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头,却仍然语态平静道“你猜到了?长公主的旨意上说是多番由钦天监测算,又请了方外高人扶乩算定了乃是相国付邵家的邢秋燕主母,为此人殉之事,自然,对此事付相公极是不情愿,他提拔的一排官员都具本力陈此事荒唐,乃是有违北溟精神的打脸之举——然而,最终还是让邢主母殉了葬。” 我的心又是一沉,心道此事必定是有些失民心的,但恐怕真事原本是长公主彻底发现了邢秋燕的斥谍身份,却又顾念着付邵一家,于是借此事如此残忍的殉了邢秋燕以敲打北溟斥谍,也解了恨,又同时不必因其斥谍身份的公诸于众而引发对付邵一家的牵连弹劾吧? 这便是斥谍战场,血泪牺牲和说不清的故事,都如若寻常。 即便梦那么远,即便梦那么近。 想来我那时的脸色定是一时数变不成样子的。 而饱受历练的茶仙,却始终宠辱不惊的样子,看不出她的意态。想来也只有这般更为稳定的人,方才能成为外刺官被派往罗倭多年吧。 第七日日落前,我与茶仙并肩站在船头甲板上。我已然换了全套白衣白帽,而茶仙因会直接随船返回,也因着她还有利用坂本和她的情感在罗倭的战事中发挥重大作用的任务在肩上,故而此番一别,也便是不知相见何期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远方的橫萧城渡鹤频繁,山明水媚,九点芙蓉,堕淼茫茫,群山蜿蜒,清秀婀娜,连峰如画,佳处缥缈,于此烟霞舒卷间,远在天边,波光潋滟。 今夜子时三刻,我便会在号称北溟西角门的橫萧城三门处交接使命,顺利的话,明日此时,我便可以回到秦清和孩子身边。 想到这里,顿时在白衣白帽的苍凉中感到一种夕阳温暖的蕴藉之感。 远处仍有依依的渔舟唱晚: 最美不过夕阳晚啊, 黄昏这个美人儿天仙一般, 从覆盖云彩的天空啊, 缓缓降临,千古人间。 光明和黑暗是她美丽丰盈的唇, 墨色如洗的长发啊如瀑, 悄然无声,寂静安宁。 有一颗闪耀的星星啊, 在向它心上的爱人致敬。 黄昏它蔓延啊, 如若长着柔嫩花蕾的倦怠蔓藤, 从天穹下降到大地啊, 象阴影一样, 手中没有琴弦, 深情的曲调啊,也难鸣。 平静的伶仃洋啊,清澈的莲花冰, 高傲的河流胸怀宽阔啊, 剧烈的呼啸如若海疆的优伶。 饮下这黄昏的琼浆玉液吧, 疲乏的大地生灵, 进入那甜美的梦,享用那夜半的寂静。 …… ; 第六十八章 橫萧漫溯 横萧城地处茂密山林,重叠的长碧柏树林繁枝围绕。四月春风微微吹拂时,林中枝桓绿蔓摇曳宛若流动的墨绿翡翠。江心沁水,岸上生竹,竹边伫石,石旁有一门楼,上书“横萧鹤渡”,夜色重重之中依稀可见。 隔着闪闪烁烁的两排渐次开去的火把,瑰丽的烟火信号和我手中的信号在天空交叠成一处,又迸射开去的灿烂烟火。待靠近看时,正中间驻马翘首以待的孔立飞挺拔肃然的披着雪白的兔毛围锦白色斗篷,上面加着银色白色交接的络子,内罩银丝软甲,神情依稀盼然,他身后两列将士皆是一色白衣白甲,并不举旌旗,只有二三只令旗打信号之用。 待我和身后一列马车走进些,孔立飞立时看到了我,原本疏懒疲惫的神情中蓦的有了精神和几分喜色,他驱马向我奔来,我则眼明神会的如若在暗哨武校时一般,待他的马儿靠近,便一手侧拉马鞍,一手就势拉了他的手,直直飞坐到他身后,两人哈哈一笑,方一同乘马前行。 身后一行人等见了,也便跟着向横萧城的馆驿行去。 我心中急着见到秦清和孩子,又急着要去与黄淳论出个道理,便在马上问孔立飞道“还是不必在此歇息了,直接回鹏城吧。” 孔立飞侧了脸,看了我一眼,却只叹道“若是我做得主,自也是这般为你安排,只是馆驿中还有正主等你的。” 我心中隐隐一惊,便不做声。 驿馆门外远远就见得灯火照耀显出与平常全然不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人声鼎沸,虽已然是深夜,仍然被火把照的亮如白昼,待与孔立飞下了马,顺着被夜晚的海雾扑打的湿漉漉的碎石板子路缓步行去,前面赫然立着的是秦琼等将领,连同当中眉黑发青,面白无须的睿亲王。 显然今天不止是睿亲王的人前来迎接。他已然是有心要将这“荊金水”先生的面具揭开,唯恐天下不知一般。 想到此处,我不由的握住了袖中的双拳。 待再走的近些,随睿亲王的近卫已然朗声道“恭喜荆先生和议归来。” 然后诸将一应将武器矛戟在地上戳出烈烈声响,在夜空中都能听到一般,暄然欢迎之声不绝。 而我从被黄淳拿出那片新越密谍的记号护心镜时便已然无可回头,只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拳行了礼,又从贴身里衣中抽出那份和议信,对着睿亲王躬身道“末将付延年已然完成使命,请王爷过目。” 睿亲王身旁的副将一路小跑下来,直从我手中抽了信,又递与睿亲王。他拿起,撕了胶印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笺读过,略略皱了皱眉后,又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请荆先生——不,付将军在馆驿歇息一日,本王需与父主商议此事,便不在此奉陪了。将军可与孔将军一路在此稍事歇息,再做返程。” 说罢,并不看我,一干人等直是风风火火的上了马,只见得一应白衣白甲,在垂着穗子一般的火把和灯烛光芒之中渐行渐远,如若不滴不漏,无声无息,汇入深沉夜色。 我与孔立飞彼此相视无言,只是彼此相让着进了驿馆,驿馆厅堂内适才或是专为睿亲王所备的酒香和快要燃尽的薰炉里飘出的檀香气息仍在缭绕。 进了厅中的十余将领似是已然送走了大佛一般,彼此再不拘谨,只或坐或里,围着当中一张梨木雕花嵌大理石的圆桌说笑。 孔立飞将我让进厅堂东西两侧四套相同的屏风各间中的一间,但见窗棂边台几上山石盆景,悬琴列鼎,数盆古梅仍在吐蕊,为这精致小间平添几分江南雅韵。 我只将身侧一应物品抛解开一遍,便向那软榻上一靠,浑身如若解了锁烤一般,松松倚着打瞌睡。 孔立飞却端起桌边的一只双儿银壶,开了盖子闻一闻,叹道“真是好酒,应当是方才招呼睿亲王才舍得拿出来的东西,”说着,放下那银壶,又四顾看一看这小间,道“这般香韵,也是沾了睿亲王的福气,你我今日且在这里安置,待明天睡到个三竿,再赶路回鹏城不迟。” 我在榻上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听得他此言,却道“不成,明儿还要早起,我得早些回去看看秦清和孩子。你何时跟了睿亲王?洛儿知道么?你和洛儿的事如何了?” 孔立飞却就着桌子边晶莹的水晶杯盘坐下来,面前五六个青花瓷摆盘里是鸡丝香笋,火腿云吞,锅塌鹿脯,象眼小馒头,和几色鲜艳欲滴的西式糕饼。他提着银壶向一只没有用过的杯中倒了一杯,又自顾自捏起一块糕饼,只对我道“没事,秦清和孩子很好,是个女孩子,秦老将军已经赐了名,叫‘付盈幽’。”随后又面色黯然,自嘲的苦笑道“怕是没指望了,熊老将军心中怕是另有贵婿,我哪里是对手?” 我方才解开身上的外袍丢在榻上,也自上去尝了尝吃食,在这边地驿馆,仍能有如此菜色,也是不俗,只是我心不在此处,只尝了尝便提了酒壶,又回到榻上,道“怎至于此的?那洛儿自己的意思呢?” 孔立飞见我拿走了酒壶,一面露出孩子般的笑,一面又难掩其中落魄憔悴之情,只撇了撇嘴,看着桌上,用两只筷子将那几盘菜拨来拨去,口中叹道“若是洛儿自己能够做得准此事,哪里还有这许多话呢。” 说着,便也丢了筷子,直直走到到另一侧榻上,踢了脚下的鞋子,只露出弹墨边的白棉布袜子,又接了身上的银甲,长长叹了口气,便又不说话了。 我很有些惊异,但见他不说话,却也不便多说,只是将小屋中窗棂打开,月色和着柔顺的风习习飘进来。窗外绵延散射的,长长的光柱玉色交叠,影影绰绰,神秘安然,窗棂上的帘幕竹篾片卷起,在光影之间穿插出竹帘穿起时上面斜斜打过的络子纹样。 我看了看手中银酒壶,迎着月光十分澄新发亮,上面绘着的草书“绿云”二字乃是董其昌书法的体式,虽不似真品那般挥洒自如,也已然有了八九成功力。 待将那酒壶略略咂了几口,和月而卧,躺在窗棂下那张老人榻上,不多时候之间,便生出几许酒意,如若飘到另一个世界一般。绵绵软软,飘飘欲仙,酣然入梦的绵延和酥软从身体三百六十个毛孔渗出来,骨髓中都似是酥麻了一般。 “黄淳住进靖亲王府上了。”猛地,孔立飞的声音飘入耳朵,将我拉回了地面。 “哦?为什么?”半梦半醒间我嚅动嘴唇问了一句。 “靖亲王大行,主上命靖亲王世子袭了爵位,黄淳被名为世子少师,在王府中供职住宿。” 我见窗棂下仍有当值的侍卫和兵士们,兼之孔立飞对各种斥谍事由并不清楚,于是也不便多言,便只说“不料一去成了永诀,再不得见靖亲王一面了。” “是啊,自古大约就是如此,过慧易夭,情深不寿。”孔立飞说到这两句,又觉得似是有些不妥铁一般,喏喏又说了两句什么。 我想了又想,却仍旧不知说什么,兼之疲惫,不胜酒力,便兀自越发的入了梦。 孔立飞也似是合了衣,那边榻上齁声渐起。 第二日,我们一应人等登了船,随着船顺流向鹏城前行,只消一日功夫而已。 沿途的各式官商船只,画舫艨艟,皆一色挂了白色麻布,远远望去太阳光洒在一色的山河两岸,印出一种悲怆的结局。那参天的古松和新抽了枝子的柳树上也挂着白幡,当真是山河同悲,一时间,白卷白绫白缎子怕是要“洛阳纸贵”了。 待到府时,天边红火的晚霞只成一线,天色暮暗不明,暖烘烘的风吹着街道边初绿的小草,仪门外远山含烟笼翠,两个大大的白灯笼和一径白娟缠在泥金门头匾额上,掌灯时分,屋外廊下,几个手持长轩的小厮垂了四面点了白蜡的白灯笼盏,方重新将它高高挂在廊檐下。门外两只石狮子的脖子上也各自挂着白色的丝绦花儿,临风摆动。 府间依稀紫萧声送,如是一曲《霸王别姬》的凤翼版,带了江南水乡的侬本多情和乡音曲调,更将那悲壮之情吹出三分萧然哀婉之意,叫人不由的添了几分相思。 又听得一个有些陌生的女音色隐隐唱着“烈烈风中,绵绵心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笑谈中。” 又另一个音色唱道“红尘孽债皆自惹,何必留伤痕?互相拖欠,三生不换,九曲重重……” 我暗自看看孔立飞,不意皱了皱眉,毕竟国丧期间,便是壮怀激烈之曲乐,在府上响起,终是不好。 孔立飞却面色如常,很知情识趣的全然似是听不见一般。 府门口一众丫头小厮早已迎出来,只是全是白衣白袍白衫墨色靴子,一时间男女不辨。 “家去一起用晚饭吧。”我对孔立飞说。 “你好容易回来,我今日就不凑热闹了,改明天卷了包袱来你府上长住。”孔立飞挥挥手,面有倦色道。 我见如此,也不便强留,只道“那改日来了定要多坐坐。” 一应仆从小厮见我走上台阶,各自喜悦的迎上来。翠墨也迎在门口,穿着月季色交领双衽褂,下面系一条白裙子,头上挽了圆髻,两鬓各插两朵白绢花,忙忙的向屋里道“老爷回来了。” ; 第六十九章 国丧举哀 我踏进府内,见府中已然满目翠色,草纤纤而娟秀,花媚媚而娇妍,照壁墙根,榄外阶前,皆是绿意萦怀。 一带粉垣,数楹修舍前千百竿曾经为秦清乘着“付二”修剪得傻里傻气的翠竹也各自抽了新芽,垂柳绵密的新芽与垂髫如若垂垂而下的美人长发,后院的一池春水溶溶碧波,和着院中时高时低的清歌,显出别一种精神来。 “年年岁岁春光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我心中不由暗暗叹道。 待走过玄关,在里外分阁的粉釉影壁靠抄手游廊边上,锦屏正从正堂寝屋里端了一只铜盆出来,见了我,连连见了礼,便向里间呼唤道:“老爷回来了,”又抬头向我道“小姐在暖阁里呢。” 我对她笑笑点了点头,她方端着盆朝后院那边去了。 我见院中老枝干上,都悬了灯,又挂了白绡,时近黄昏,越发显得花草翠色与莹白的绫绸相映,踏入正堂,又绕到西侧暖阁中。 铜钩上吊着蓝色洒花软帘,铺着金丝绣线的坐褥,旁边摆着一个带着盖子的银丝小漱盒。秦清带着家常月中的紫貂昭君套儿,身上是天蓝色洒花袄儿,石青刻丝的银边滚边比甲,手里抱着一个白绒锦缎小袍子罩着,面色如花蕾般盈润可爱,双眼又黑又亮似黑曜石般迎出天外星子光彩的小婴孩儿。 我心头一热,却听那小婴孩儿嘤嘤的猫哭一声,长着两只小手,直向床边哼哼唧唧。那方向正对着拿着紫萧,挽着反绾圆髻,头戴新颖的宫纱白绢花,一身密合色袄儿,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坎肩,葱黄缎子百褶裙,淡雅不胜的凌思赋。 凌思赋随即放下紫萧,坐去床边对着孩子继续唱起歌儿来“烈烈风中,绵绵心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 沿着旁一侧守着茗碗火炉的宇文琛见了,忙对我笑笑,解释道:“幽幽喜欢这个歌儿,正巧嫂子也喜欢,思赋便唱几句。” 我却立在那里,只看秦清,两人目光相对,一眼万年。 她一脸浅浅的粉红色,如若涂过胭脂飞霞一般,眉间和两鬓贴着指甲盖大的圆圆玄色绫膏儿,俏丽娇美。见她含嗔带喜,脉脉含情的流转眼波,我的心亦不由的抛却世间烦扰。 但听得她说道“你快来抱抱孩子,这是我们幽幽,父亲和主上讨的一个赐名儿,叫付盈幽。” 她身后一侧一直斜趴在床边的乳母一时将孩子抱起来,和着锦褥递到我怀中。我看时,那小女孩儿还没有长头发,只轻轻软软的一点点重量,皮肤白皙匀净,如若透着光儿一般,眼睛似一只小猫儿般狡黠的冲着我上下打量,小小的鼻翼一点点翘的弧度,小唇儿长着,嘴角沾了一点点奶渍。 身后的宇文琛不由一通笑,道“瞧这女孩儿,这眼神多像付将军,都说女孩儿像娘,我看幽幽倒是更像爹呢。” 我抱着孩子,带着一种虔敬的忐忑和无法言语的喜悦,我稍稍用力将她往身上贴一贴时,小人儿自己倒也主动将身子向我怀里紧一紧,这轻轻的一下互动,竟让我一时快活的似乎心乘着棉花云在天上周游了许多圈,真想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抱住。 但因着乳母的一直指导着姿势,兼之旁边的凌思赋与宇文琛为何在此处存着些疑问,只抱了半个时辰不到,秦清便让我先将孩子递还了乳母抱下去好好休息。宇文琛和付盈幽也各自领会告辞下去。 不多时,锦屏进来掌了灯,一盏盏莹白的灯亮了,摇曳跳动,让人的心砰砰跳。翠墨也跟着进来,叫了几个丫头捧了漱盂铜盆和锦盒吃食,并枸杞红枣粥,燕窝米酒一类滋补的盅子摆上床上小几。我拉过一张美人靠递给锦屏,锦屏塞在秦清身后靠了,又递去筷子,两人方面对面吃起来。 “邢秋燕主母出了事,哥哥和父亲又各自回了府,我思忖着这宅子上毕竟没什么大的涉密之事,所以将凌思赋和宇文琛安排在这里暂住,主上和长公主那边我去讨了示下,他们也还没拿定主意对宇文琛是招揽还是如何,于是也是这个主意。”秦清看出了我进门时的目光和疑惑,见大家都退开了,方对我缓缓道。 我举起手上的银箸从食盒里挑出一只鹅掌来,放在秦清身边的摆盘里,又夹了一只递到嘴里,“炸的酥脆可口,”我点头道,“只我更想着那黄羊腿子肉和烤猪肝,你不知道,罗倭人至今并不多吃猪肉一类,只好吃鱼虾海鲜,久了,也没个趣味。” 秦清用手边的帕子拭了拭嘴,略略调整一下身子,嘴角微微翘一翘方道“和你说正经事呢。你只打岔子。你什么时候做了荊金水,倒连我也瞒了。” 我见她葱白的手指移过来,不由得心神荡漾,兼之不想让她产后操心,于是排开一应不快话题,只嬉皮笑脸亲吻一下她白皙的手腕,看着上面的银色双扣镯子,笑道“可是想死我了。以后,得叫你幽幽娘,而我是幽幽爹了。” 听得提起女儿来,秦清的脸上立刻洋溢出幸福的光彩,那略略丰满的面颊上带着一种炫彩的光芒,只微微笑了,道“家事虽是顺遂,国事却是动荡。如今靖亲王殁了,未来真不知向何方了。再过几日就是靖亲王出殡的时候了,哎。” 我踩着身侧脚踏起身,转向秦清的方向,扶着她,抽出她身后的美人靠和软枕,自己给她靠着,两手将她轻轻拥在怀里,柔声道“世事无常,方让我们分外想念,清儿,真想每一天都不再与你别离。” …… 北溟建武二十年五月初五,国丧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满,靖亲王被封靖国忠勇贤肃端慧文荣烈仁太子,依着太子大行之礼,于是日五更五分,于太和敬天殿中读诏出殡下葬。 殿前道场上设着生死玄坛,广五丈,坛上又立重坛,广三丈,周遭四下围栏十枚八角对立,如若八卦,重坛中央的安息长灯长九尺,每尺层叠一灯,外围四周素白娟灯三十六盏,参参差差,重重叠叠围绕。祭案以五案放五方纯银枚重二两到五两的纹缯随方,匹数合六六归元之数。 待钟声齐鸣,道士们一一进入到场中,大法师、法师、都讲、监戒,侍经,侍香,侍灯,侍上各自就位。一片诵经声响起,道场上立时青烟袅袅,旗幡飒飒,经声朗朗,大法师手执桃棒,脚踏云靴,口中念念有词,沿着地上二十八星宿罡单行走,念念有词。 待半个多时辰诵经完毕,又焚化了几道明黄色的咒符,一时金钟玉罄响动,一众吏部维持秩序的官员个个凛肃列在两侧。待最后一道巨幅蟠龙符烧过,几个扎染的栩栩如生的纸人宫舍等也被一并投入燃着的火盆中。 接着,炮仗声响,道士们依次退开,铺天盖地的白色节、幢、旌、旗、麾、扇各式五种,举在前方,随后一对黄曲柄伞后乃是主上方均诚、各位妃嫔娘娘和亲王世子们的皇亲车架,再接着是两排带刀侍卫各自披麻戴孝,举着莲花伞跟在后面。 付邵、祝映鸿等携文武百官,在素帷垂地,两庑皆白的殿中躬身礼拜,睿亲王、宁亲王等诸位皇子亲自扶了陵车,沿着银色白娟铺就的白玉青石甬道,向阴山墓园浩浩荡荡前进。 队伍的最后是五十匹顶盔冠甲的宝马,鞍首各自明珠装点,雕着龙纹,鞍后数十三花形珍珠雕鞍上驮着靖亲王生前的一应枕头器皿随身物件。一行队伍千里旌旗招展,如若一道游龙,从俯身的两侧民众夹道中渐行渐远。 我一直跟在付邵身后,看他原本俊秀精神无比的脸上突然的如若遭到了岁月的沧桑,我无法想象邢秋燕被迫殉葬后相府的样子,也不知付邵的内心有多少煎熬与挣扎,阳光一挣一挣跃上天边,撒出无限的光彩,照在付邵原本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出悲凉心境的一夜斑白两鬓上。 遥遥前队的号哭与悲鸣和着鼓声和炮声,在猎猎白衣炮白旌帐中绵延开去。 未正时分,队伍抵达阴山侧皇陵,一应宝马香案,金壶金盘,罗绮金珠,锦绣雕鞍,皆被抛入一个巨大的火港中焚烧出刺目而浪费的光芒,梓宫周遭哀哭不停,年幼的靖亲王世子跟着主上方均诚一应乘着素幔步辇,身着黑段丧服,容色惨白,彼此扶持着,身后泪如雨下哭晕过去的宋贵妃被急急的抬上了侧面的车架。 宏大的国丧之哀,并不能换回生命的轮回,我侧了眼睛,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黄淳,他一样披麻戴孝,白衣白帽,虔敬哀伤的姿态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言情绪,半晌,方听得司天官一声“时辰到——下葬——哀——”随后两个太监,再下四个太监,一轮轮传递着宏亮的声音: “下葬——哀——” 烟花炮仗频频响动,铺天盖地的号哭声声震阴山,惊起一列列鸥鹭雀鸟,飞起落下。 ; 第七十章 人心异议 阴山皇陵南对阴山少室,北据长江天险,东边群山绵亘,西为鬼蜮丛林,暗通凤翼城,因着水深土厚,被视为“山高水来”的龙脉吉祥之地,虽则风水堪舆之说已然并不十分时兴,却因其与地形的影响而依旧显着作用。 靖亲王的大殓陵区称为兆域,待入陵入土后,便将四周种植棘枳,斗形的陵台如若展翅欲飞的雄鹰,下有玄宫,陵前一队精致雕刻的黄宗篆家石刻宫人,顺之而下,前为献殿,四周筑夯土围墙的上宫中辟神门,四隅筑角阙,前有神道,两侧皆为早已修葺好的石刻八骏,皆是依着靖亲王坐骑的身材所刻,神道南端两侧乳台,再南是鹊台。神门、角阙、乳台、鹊台之下夯筑土台,外有砖台,上部楼观恢宏而悲怆的旗帜烈烈招展。 正式安葬完毕后,一行车马浩荡前往行辕。 残阳如血,那光芒在天际似是点燃了的火苗渐渐舔蚀着阳光,夕阳一寸一寸一缕一缕火焰吞噬,终于似是灰烬了一般,一队队为夕阳晚照拖得长长的影子也不见了,寂静的院落里,满地的春光再也觅不到痕迹。 “大殓完后,仍要行守灵之礼,这次是睿亲王奉旨前往羽山岛监军驻防,宁亲王在此代为守灵一年,”付邵穿着墨色西洋布直裰,外套丧服,负手立在阴山侧面陵园行宫的北三院一间厢房里,对着手下一众人等说道。 说着,又将眼神轻轻看向我身侧椅子上坐着的孔立飞,道,“长公主有旨意下来,孔立飞你留在鹏城继续兵仗司的执事,主公和长公主对你的想法很是看重。” 孔立飞多日没有理过胡子,如今看来竟有些憔悴邋遢的神色,但听得付邵如此说,自是站起抱拳,强勉笑道“是。” 原本兵仗司并非政事机构,但因着孔立飞如今监理着几项政事,故而付邵召集手下郭攸之,齐思源,魏浩,白易坤,刘广京等一应重臣议事,便也命孔立飞在下首坐着同议。至于我,大抵是因着付邵族侄的身份,在此处列席长些见识,并因着自己的记忆力,当个记录文书之类的差事吧。 我正思忖间,只见付邵就着上首一张椅子,扶着椅把手,施施然坐下身子。这方又看向下面的一众人等,忽而正色道“对老夫意欲荐举付延年总管外事,出任外相一职之事,大家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我立时尴尬非常,不由起身道“如此,依制,末将先行回避。” 付邵锐利的目光看过我,微微笑笑,点头示意。我方缓缓退了出去。 我出了厢房,并不意应向何处去,于是就着院门口的石级往下走。 不过百十步就行到山腰,只见一个就着石块凿成的龙头,龙口中含着一刻夜光石球,泉流倒挂,上面的流瀑经过龙口的石球向下喷发而出,冲击的石球翻滚不息,下面则汇聚一池春水,两旁青青碧草,柔软如丝。两边汉白玉的栏杆乃是行人坐着小憩与垂钓之用,前方立一短碑,上书“镜中瀑”三字,气势暄然。 虽已是春光无限的五月天气,阴山之中因着山势地势,却仍是冷的非常。我行到此处,也觉得身侧有几许寒意,心道不如此时前去看看黄淳,也看看是否便于彼此敞开一探究竟。正要挪脚时,却隐隐听得不远处有人声低低交谈。 我静下心来,举目力与耳力去见之闻之,才发现约两三里外有一岗哨凉亭,夜间仍有两个顶盔冠甲的将士在当值。那交谈便是那边传来,因着夜深人静,寻常人又没有如此好的耳力,所以并不容易觉察。周遭宽敞无人,倒也是个耳语私话的地方。 “北溟这些年来宣扬什么死后万事成空,什么实用,富国强兵,一切为民,原来也是个噱头。到这些皇亲国戚高官大将头上,原是一声响儿,说说而已。” “可不是,昨儿大丢纸,那和新越那时候的丧葬可不是一样,多少雕金绘银的用具,多少宝刀香案,白花花的银钱,都是一径丢到那烧的滚烫的大缸里焚了。” “主上先失了皇后,这又失了太子,恨不能把整个北溟给陪葬了去。说是死后成空,一切从简,都是给我们小民百姓小兵小卒的一个德行牌坊,到了上头,哼哼” “靖亲王当年确是军中得人心的,但也经不住主上这般大操大办的海浪,这一番祭奠的,倒让十个里七八个人倒了胃口。文人墨客叫这个什么来着?” “过什么的过吧?” “过犹不及,你个文盲。” “别瞎说,不是号称着咱北溟没得文盲,都是新越那等穷地方的特产嘛?” “臭小子。你今夜值到几刻?” “寅正二刻,你呢,可是比我早换防?” “我是广夜,要值到最冷的辰时才换防呢。” “……” 我听得耳边有些嗡嗡作响,却又知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轻轻抬脚回去。沿着另一侧九曲朱栏板桥,向靖亲王世子和黄淳那些人歇着的鹊御院行去。这一路两边皆是梧桐树,偶尔清风吹来,叶子便飘飘摇摇落到栏板桥下的千丈深渊和雾霭中去,寂寂然没有光亮中,我只得取了圆月弯刀,用上面光彩耀目的东珠做光,照着向前行去。 待渐渐靠近鹊御院和旁边主上及各位夫人休息的驿宫,周围的灯火便渐渐明亮起来,当值的侍卫也更是五步一处,十步一处。我拿着代表自己身份的腰牌,收好了弯刀,每到一处先说明身份和来意,这方才通过前面的朝房,执事房,长廊,红莲殿和雪柳林,来到鹊御院厢房。 “黄大人在侧面便殿等将军,将军您请吧。”引导前来的值夜小太监笑对我道。 我点头谢过,方才踩着极高的青石阶梯上了便殿,待到便殿门上,只见大门两把长四五寸的游鱼纹样铜套九连环锁子锁着,窗棂里却有盈盈的晕黄色灯光,应是有人的。 我绕了便殿一圈,细细推了每一处紫檀雕绘的轩窗,皆是锁着的,又见并无其他侧门,顶上的琉璃瓦片儿也毫无破绽,心道还是回去解了黄淳出给我的那道题目吧,于是绕回前面的大门,对着那副锁子,先解了一套九连环,然后依着九连环的回路拔了头上的簪子拨弄弹片,前面一步步似是都很顺利,却只最后一步欠了一点功夫。 反复确认了三次后,我叹了口气,解开胸前的白色大氅,露出里面的褡裢,又掀开上面细细绣着兰芷皋草的荷包,取出一粒极小的蜡丸——正是那一日茶仙在我与北政所夫人密谈时,偷偷在茶盏下递与我的蜡丸,那是新越密谍执行任务遇到突发状况收不了酷刑时可以藏在牙间咬破自尽的剧毒物品—— 我将那蜡丸塞入钥匙空中,又走了一套九连环通路,那锁儿咔哒一声便意料中开了。我取了锁进去。 黄淳正盘腿坐在一个正中丹凤朝阳地毯上一个灰鼠蒲团上,正对着面前供奉的“福寿禄”三座星官立像。立像上面悬着泥金匾额,上书“福寿禄”三个大字。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两边的五福捧寿白蜡烛台和西番串枝莲花瓷瓶摆在供桌条案两侧,当中分作三层,一层上摆着一应铜胎珐琅器皿,当中供着鲜果糕点牺牲等祭品,第二排是金银交错的象尊和犀牛望月宝镜,第三层最靠下,摆着仿古嵌金花斛蟠龙纹鼎,上面供奉着玉檀香。 屋中央砖地上摆着烧的正旺的大铜火盆,两边左右是两排椅子,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子,看不出新旧。 我进去又掩上门,只将那锁儿只手撂在黄淳面前的丹凤朝阳地毯上,又取了椅子上一只蒲团在黄淳旁边盘腿坐下,轻叹了口气,又看一看上面的“福寿禄”三星官供奉,讽他道“莫不是这三位就是你黄某人的所求?” 说着,又道“你以为收了那粒蜡丸,便没了任何证据,说明你的身份和瓜葛了么?亏得你为了这个,竟指挥人把你锁起来同我顽,真是国士,哼” 黄淳眼神并不看我,只看向那一跳跳的烛火,他轻轻捡了那锁,良久,方向我道“多谢。” 这两个字如若都头冷水,浇的我一时不知所措,只纳闷道“我有何值得你谢的?” 黄淳转了脸,仍是冷静的样子,看向我,轻轻道“谢你为了救我,踏入局中,谢你为了故国,深陷局中。” 我一时语塞,原本一腔怒火,却竟不知应对谁而发,半响,方叹道“你也不用如此含糊其次。我知道,你是荊金水,也是故国斥谍”说着,我在空中划着笔画,道“黄者,金也,淳者,于北溟写法中乃是一个京字一个水字,你这般命名竟不为所查,只能说是北溟西学未进,中学已退了。” 黄淳瞥了瞥嘴,皱皱眉,眉间一个川子浮在白皙方正的脸上,这张脸是如此安详,这与他那惊人的心计谋略、算无遗策相配合,又是如此的浑然天成。 “靖亲王是局中的第几个?”我直直看向面前的供奉,那些虚幻的供奉在两个盘腿而坐,毫无所信的无神观念者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不如此刻可以用来照亮的几根灯烛来的有意义。 黄淳仍然纹丝不动,只轻声道“还有多少个?” 我心中烦躁的火焰又一次开始向上攒开,却强自压着,道:“魏芙死前所吹的箫还在我府上,上面刻着你的表字,她的真心不知何时竟被你扭过去,那礼亲王的死必和你脱不了干系。靖亲王更是你百般设局借着罗倭的手除去的。还有邢秋燕,她虽是新越斥谍,却并非那个在北溟中主事的人,被当做靶子,杀鸡儆猴的残忍焚死祭天殉葬,一切,只是掩护了你所有的谋划和作为……还有,还有多少我知道,不知道的事,都是你黄淳的手笔,你究竟想要怎样?!” 黄淳夺过我的话头,低压着嗓子道“那都是你的想法,还请你注意身份,说话谨慎些!”,他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量大的惊人,一双眼睛中也瞪的通红,绽着从来不曾见过的血光,接着,但见他长叹一声,一把丢开我的手,方又平静道“我想要怎样?我想要的,何不正是你想要的,莫非你会认为,以我黄淳,只是想要福寿禄这等事,还用得着费尽如此的心力去经营?” 我被他的神色震撼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好,我站起身来,走到炭火盆边,用铁甲和铜斗将灰换了,露出红炭来,又从旁边的炭篓中夹出新炭添上,烧的热热的,然后抓了一把檀香灰撒进去,袅袅的烟浮上来,一时间整个堂中都沾上一点半点的香气。 黄淳转了身看着我,又看看两边墙壁上挂着的《广寒图》和《望月图》,那清逸隽永的笔调和疏淡的紫檀摆在这“福寿禄”三圣殿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待我再次坐到黄淳身边时,他的呼吸已然和我来时一样平和,他抓了我的手,只叹道“前路漫漫,只能信着自己。” 我也不由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叹道“或者被‘荊金水’了之后,再没有人会信我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自嘲和伤感,“我曾对宁亲王说,如若那番他保秦清平安,我便誓死追随,如今我却成了礼亲王账下的谋士,宁亲王固然会感叹我的言辞毫无可信可靠,礼亲王一样会觉得我反复无常难以捉摸。黄淳啊,你终是信不过我的,所以不愿我再于军中得到什么信赖罢了。” 谁知黄淳却握了握我的手,道“但你此番促成了大事,外相迟早是你囊中之物,兼之你与付邵性情相投,意气相合,必能跟随其在政事外事上有所助益,虽是失了军中东隅,却于政事上得之桑榆,你若不愿深陷,自可自拔自脱,你若愿为贡献,也必有的放矢,这难道不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我一时语塞,却默默推开了他的手,对他的狡辩我无力求索什么,我甚至捉不住自己的一颗心,也安定不了自己的一颗心,或许,尽可能的置身局外,得不到太多的信任,对我,却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窗外的月光隔着漏花的雕窗上薄薄的明纸透进来,一缕缕散落在地上,映出窗棂上梅花络子的形状,静的如若一片化境,我几乎能听到这安静清冷的夜里自己和黄淳砰然的心跳声。 昏黄的光衬在白色的丧服上,似是一色前途莫测的诡异明暗调,一切竟有些类似我离开新越那一晚时,在薛家宗祠中的样子。一晃数年过去,昨夜星辰昨夜风,皆是一色惘然不可知的惆怅。 我起了身,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却难以抑制的问出口来:“黄淳,你是我父亲的弟子么?” 黄淳却一动不动仍然坐着,只叹道“夜深寒凉,回去休息吧,我也该去看看小世子了,你总会知道的,又何必急于此时?”说完别过脸去,再不看我。 ; 第七十一章 顾家之念 旖旎绚烂的春光照的人身上苏苏的,明日就是除守灵的宁亲王一应人等外,大队返回的时候。本想提笔写个折子,拈起搁在笔格上的鼠毫玉官墨笔,舔了墨,却犹自犹豫不决,只一波三折的落笔先写些寒暄。 听得门外声响,忍不住又想推门出去。反复半天,直到孔立飞蒙头蒙脑推了门,方才将笔撂下。 “今后要做了文官,可是从此之后就要和这笔墨长伴了,看你这抓耳挠腮的,定是那道推辞外相的折子犯难了吧?”孔立飞进来便直直在堂上四张大椅中的一张松散一坐,便冲我笑,便目指着案头道。 “不多说话你会死啊,”我直冲他翻白眼,却并步走下了桌案,坐到他手边一张椅子上,叹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外头都在做什么呢,声响倒不小。” “主上在给小世子选骑射师父呢,大伙儿都在那边演武呢,你去是不是?”孔立飞撇撇嘴道,“虽则论骑射你怕是夺不下头筹的,但总好过在这里浪费大好春光咬文咂字不是?”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的去墙上摘下我的弓弩,塞一个扳指在我手里,一边拉着我向那无边明媚的春光里走出去。 演武场在紫岩崖旁,中有溪水婵娟如若长霓,草木在湿润的午后阳光升腾起的雾气中略略有些凄迷之色,竹里竹外,溪东溪西,青红紫翠,云深略寒,待顺着溪流水势行不多远,就见溪流曲折转流,分为三怜,南怜向下,漫漫无边;北怜向上,意态谪仙;中怜泉水则在中间一个水曲之下,旁边还有婉若游龙的三子“中怜泉”立有石碑。 绕过石碑,便见得到方圆百里的演武场,泉边开塘种植荷菱,又筑土堤,兼之种柳万株以抵流瀑冲击,此时小荷初崭,柳荷相映,端的秀丽非常。 我抬眼看时,便见池旁有一八角亭,双层立在,直径二三十尺,有题牌“鉴亭”于其上,主上方均诚,宋贵妃娘娘,蒲妃娘娘,小世子等人皆在亭中端坐观武。 “那鉴亭,是取以水为镜,以泉为鉴之意。亭中石桌石凳,本是供游人小憩,十分风凉幽雅,”见我看时,孔立飞已然先做起介绍来,随之又指着亭旁池北,演武场边建有的两层楼房一座,说道“那是茶室,环境幽静,林荫覆护,风景清雅,听闻此番不便见外的诰命们都在楼上雅座观摩。” 我见他欲言又止,思虑万千的样子,心中明了,于是问道,“莫不是洛儿也在那边。可她是将门女子,兼之又是翠微侯的身份,本不需要回避啊?” 孔立飞待要回答时,却见一只带着炫目银光的寒芒向我们射来,待我们分身躲过时,那寒芒正落着一只小巧的雀儿将雀翅膀钉在地上。 身侧一阵叫好之后,便见一人一马率先突出靠近,来取战利品。那人骑一高头带髯白马,马上配着银嵌猫眼儿鞍络头,一身白色孝袍扎紧了袖口裤脚,越发显得英姿飒爽。他束着银冠,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目若点漆,眉如墨画,只手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方才看得出武将的峥嵘之感。 “盛铮,”那边的孔立飞已经打起招呼,我也跟着迎上去,盛铮也看见我们两,忙忙下马笑道“竟是才见到你们。” 三人一边彼此退让着,一边由盛铮领着一路带入演武场各个竞技项目旁边,西南边的火铳场最是烟斜雾横,缭绕一片,目力所及,武将环绕,竞争看去很是激烈。中部是几个长刀和矛戟的演武场,再之后便是骑射场。 待随盛铮返回骑射场时,便看见场中为亲兵环绕的宁亲王和身边“八骏”,那八骏是当年靖亲王亲自挑选贡呈进来的八匹“云驹”,八匹的高矮,肥瘠,口条,毛色,光泽,脸庞,甚至于蹄形都十分类似,兼之刻意的打扮修饰,更如若一模一样。 “真是物在人亡了。”我不意怎的,忽然嘴边溜出了这一句,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不料孔立飞和盛铮却浑然觉得十分正常,纷纷接言道“是啊,这八骏还是当年靖亲王在世时亲自挑选,喂养,赐名的,每只都以‘雪’字为名,‘雪骊’‘雪骢’‘雪骉’‘雪骑’‘雪驿’‘雪骥’‘雪駍’‘雪驹’。” 见宁亲王和缓的目光掠过我们几人,又毫无表情的依旧亲昵的抚拍着八骏的臀部,我们便赶忙上前见了礼。 宁亲王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却并不多看我们几人。仍旧将目光凝在前方骑射场中,那一寸寸蔓延到远处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却也并无什么哀怨,只是充满了莫测的沉重,还有那与生俱来的严肃感。 太阳光洒在宁亲王年轻的面庞上,却让我隐隐和深切的感到,这已然不是从前初见的那心思深沉,善良隐忍的少年了,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经过了战事与生离死别,甚至经过了许多的背叛与伤害,他的面上隐隐有了一种难言的复杂和成熟。 宁亲王对我们仍然很是礼貌,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区别,只是我心中明了,我们之间已然隔了一层不会戳破却因此更为坚实的障壁,彼此都在包裹,彼此都在防备,曾经的同窗之谊,如若一叶漂泊在漩涡与风浪中的小船,在现实的风雨摧折和生命的波涛汹涌中片帆难余,只留下那面上微薄的一张涵养的纸张,苍白的让人悲哀。 “盛铮,你把四叶雀儿捕到了么?”宁亲王向盛铮道。 盛铮这方才将我和孔立飞放在一边,上前抱拳献上那雀儿,雀儿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宁亲王,宁亲王也温柔如故的将那雀儿在手上抚摸着,轻缓和煦的风在他的双手边掠过,却忽然一转而下,那雀儿直直被拧做两端,碾身手中,干净利落的几乎没有眨眼功夫,就被抛弃在地上,摊开不多的血迹。 旁边的亲兵忙递上手帕,宁亲王仍然目光和煦的擦了擦手,又淡然道:“大家都上场试试身手吧,舒活舒活筋骨也好,本王在此观战。” 说着,但见他将那擦拭过血迹的手帕向地下一扔,示意亲兵牵了两匹马,将马鞭交到我与孔立飞手上。 “是。”我和孔立飞领了命,孔立飞却忽的笑道“回王爷,不必两匹马,我与付延年共乘一匹,便可为王爷献技”,说着,冲我会心一笑。 回忆如若荡涤污浊,除去锈斑的溶剂,将当年友谊的齿轮带着转动起来,我放开自己那匹马儿,只手拉着孔立飞,二人默契共乘一马,随同盛铮一起,卷入骑射的人群和滚滚烟尘中。 “将军三箭定天山,” “壮士长歌入汉关。”我与孔立飞各自接句,随后我便扎紧袍袖,又扎拾了孔立飞的袍袖,搭起身后的西番竹牛角犷悍弓,孔立飞一边控马,一边抬了左手,将自己身后的弓搭上我绷着的左脚上,冲我道“左舷三位置,二百步外,驯鹿角儿,左右,校准,” 我会意摆好姿势,打了两人空弦几下,方才将箭搭好,两人一并扭身,闪电般的从前胸移到背后,一左一右,一正一反,对着前面奔驰的驯鹿角儿,嗖嗖射去。不多时,便有欢呼声起,白箭翎儿飘在两只鹿角上。 “好默契!”盛铮在身旁称赞道,忽的顷刻间,从马鞍上箭筒中抽出一支扁平箭镞的凿子白绫儿箭,双脚立上马匹,腰身后倾,转手一声“中!”,便见他那只箭儿直直从我们两箭的末端刷过去,齐齐断了两箭的箭头与箭身,打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在众人的欢呼中,他方才一跃而下,又牢牢夹住马儿,眯着眼睛笑笑,挑战般的示意我们继续。 我与孔立飞相对一眼,方又彼此钩手换了姿势,如若双燕飞驰,拉弓同射,我笑道“三百步处,燕雀尾巴,双心连环。” 说着,二人并肩翻上,拉开弓箭,一先一后,两人的两只羽箭沿着如若同一的路径连续穿过一只雀儿的尾巴上两次,将那雀儿击落在地。 身后又是一阵喝彩。我和孔立飞则重新前后乘马,悠然返回,并不继续争胜,盛铮则意犹未尽,仍在马上马腹下继续与诸将比试。 是日夜里,我与孔立飞仍在一处休息,都歇在我的卧房里。待到三更,却听得敲门声笃笃。 我见孔立飞睡的香甜,便也不叫他,披衣掌灯,又将手边合了页的一柄旧屏风打开挡了他,方才开了门出去。待看时,却是盛铮引着一人,那人玄色衣衫,在夜色中看不清样貌。 听得盛铮说是奉了宁亲王的旨意,行方便带来一个家中人,告之家中有事。我赶忙迎他们进了屋。 还不待我倒茶,便见那身后黑衣人扯下头上黑纱帘儿,露出一张俊美不在盛铮之下的面孔。 “宇文琛?”我不禁心下生疑,手边却仍然给他们二人都倒了茶,又点好了两只羊角灯,方才坐下问道“怎么是你?是什么家事?” 宇文琛也并不打埋伏,只一抬手喝了一盏茶,便干脆道,“幽幽前儿晚上开始发热,虽是请了大夫,却一直不见褪热,急的清嫂子直骂人,现在眼见着有些搐风的来头,嫂子心中害怕,只叫我来请付将军告假早归。” 我听闻自己的宝贝女儿有病,一颗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却仍然心下疑惑不定,心道家中仆从众多,为何偏偏遣这宇文琛前来告之,又为何是宁亲王遣人带来,兼之明天便要回程,急于此时便匆匆回去,是否不便,诸多犹疑。 却听得宇文琛忽的冷笑一声道,“我也和嫂子说,此去时候早晚不过是一半天,付将军在外惯了,军中习气已久,哪里体会得母亲心怀急迫,纵然遣人去叫,也必是叫不回来的,不若自行处置。谁知嫂子却让我将这番话原封不动说与你听,把这差事派给了我。” 我听得他此言,虽心中知他激我,却因着挂心和惭愧,被扯着心怀说中了,于是一时间只看向盛铮,面露询问之色。 谁知盛铮却不看我,只做木头桩。 我想着此时前去告假叫人,怕多是不便,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烦劳二位在此稍后,我前去向付邵相公告假,不时便回。” 两人都点点头。 一夜奔袭,待到晨曦时候,霞光涂满了鹏城的建筑,映得错落暄然,远远便看见府门外一个娉婷的影子,弱柳扶风的穿着玉色罗群,白色窄袖圆领衣衫,披一顶高领绣云纹月白色云肩,浓黑的秀发高高盘在顶上,如玉的面庞上透着焦急,在门外与一众仆从一同等待着。 “思赋,”身旁的宇文琛已然快马前去,一边叫道“去和嫂子说,付将军回来了。” 我也赶忙滚鞍下马,大步踏入府中,直奔卧房而去,秦清正抱着孩子前前后后踱步,身后跟着奶娘焦急的来来回回,待我抱过孩子看时。 只见碧色百子图襁褓绸被儿裹着的孩儿,面色趣青,眉间紧锁,鼻翼蹙着,艰难些微的噏动,一模额头,果然滚烫。再看秦清时,已然在一旁哭的一个泪人儿一般。 我从未见过秦清如此,一时竟有些慌了手脚。 ; 第七十二章 儿女之情 却听得身旁奶娘和凌思赋一同忽的嚷起来,道:“抽起来了。” 我再看手中婴孩儿时,却见孩子全身紧紧绷着,面色越发青紫,鼻翼似是有抽不动的感觉,秦清直扑上来哭,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住秦清,心中如若一万只蚂蚁嗜咬而过一般,脚下身上竟觉没有一丝力气,更不知应当做什么了。 却见凌思赋将额顶一支赤金葵花瑞兽纹的发釵利落取下,又拆下桌上灯烛的锦屏纱罩子,直把那发钗尖儿放上去烤一下,就直直向我手中抱着的付盈幽而来。 我未及多想,便见她已然对着孩子的人中穴将釵刺下去,一时血珠子渗出来,渗的锦被儿边上一团团如若春天里开艳到极处的樱桃花朵。 孩子在手中微微一颤,似是要回过气儿一般,却仍是没有动。 一旁的宇文琛见状,皱眉道:“了不得,付将军,还是赶快送去医馆灸几针缓过气儿来才是。” 我这才回过神来,秦清也忙从襟怀的团花玉扣儿上扯下一方帕子拭了泪,急急吩咐翠墨去打发小厮备马,把付二牵出来。 一行人急匆匆从屋中奔出去,行至花园,见孩子已然面色透黑,秦清则泪珠子一面拭一面落,哭的我心中愈发纷乱,宇文琛跑去牵了付二,走到我跟前,似是看出我的心神不宁,只道“时候紧急,怕是只抱着孩子骑上马而去方能最快的。付将军自己抱孩子去还是在下代劳?” 谁知他正说话间,付二已然用马嘴儿拱开了抱着孩子的碧色百子图襁褓绸被儿后面一角,因着他一直极通人性,秦清视为家人,也并不带什么嘴套儿,既不随意长嘶长啸,更不要说啃咬人了,故一时间大家都未在意。 却忽听得怀中一直抽风着难以呼吸的孩子“哇——”的一声大哭,终于喘过了最要紧的一口气,再看时,那付二竟从拱开的锦被外对孩子的小脚咬了一口,却也因这一口,真真救了孩子的命。 谁知此时付二忽的又一声长嘶,声音十分凄然烦躁,定睛看时,凌思赋那支赤金葵花瑞兽纹的发釵已然戳在马腹上。秦清见状大怒,直直对着凌思赋,神色俱厉道:“你干什么?付二是要救孩子。” 一旁的宇文琛早拦住了,连胜陪着不是道:“思赋未在军中生活过,不知马儿本意,误伤了马儿,还望嫂子容量,既然孩子已然缓过来,我这就去叫大夫前来看诊褪热。” 秦清却仍抚摸着付二,又掉下泪来,付二也很是痛苦而亲昵的把鼻子贴在秦清的额上,只听秦清道“也快叫个给付二诊治的大夫,若是付二有事,”说着她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向凌思赋,用一种厌恶的神色,一字字说道“就——请——你——滚——” 我见秦清着急动情,只得一边遣人去请大夫为孩子和马儿诊治,一边安慰秦清,那凌思赋确实是好意帮忙,却只因着全然不通马儿的性情,只待马儿为畜生,方做出此等恩将仇报的举动,大凡与马儿没有多少感情的人,多半皆是此等无知。 我心中虽也恼她伤了马儿,却或许因着那血缘的关系,领着她的好意,只得两方面安慰一番,孩子已然交给奶娘抱着回屋床上躺下,又细细用热水擦身清洗了伤口,安顿妥当不到半刻,便自门外人回:“大夫来了。” 我和宇文琛这里照应着大夫诊脉,奶娘照应着孩子,秦清等人坐到外间。 大夫在床榻旁一只梨花木椅子上坐了,便打开医箱,掏出一只引枕垫着孩子的小手儿诊了一回脉。方又取出针灸包儿,细细行了一套针。这方才起身出来,和大家回道:“孩子伤风内热,又有些淤积,外感内滞,惊了风,方才抽起来。刚才已然行了针,再用一剂发散风痰,凝神顺气的药,再佐两剂疏散疏散,便得好的。” 秦清忙道:“既如此,还请先生开方,我们好去抓药。托赖先生了。” 大夫拱手退出,在园门小厮的班房中开了方,宇文琛一路跟出去抓药。 这边为付二诊治的军中兽医也来了,秦清与此人似是甚为熟悉,于是也不客套,直向马房而去。独我、奶娘、凌思赋三人守着孩子。 阳光已然悄无声息的爬上窗棂,散散的透过明纸,透过窗纱,透过雕栏的窗格子透入屋内的青石地面,一道道暖在人身上,暖的几分困意忽的一阵阵袭来。 此时我方才想到自己昨夜三更与宇文琛奔袭回来,一直忙到现在,我自是还能坐在这里,宇文琛更是还未得一刻歇脚,且他自昨晚奔袭而去,便没有睡过,定然已是乏累到极处。想来他与我并非同窗之谊,也不是至交好友,更无什么血缘之亲,却如此仗义相助,虽也是回报秦清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庇护照应之情,但也于这人情飘零之世道,也却是不易了。 不多时,外面便取了药来。翠墨与凌思赋一起,将一包包冰片、珍珠、板蓝、鱼腥草、芍药,牛黄等用戳子按方称了,就着小风炉吊着银銱子将药煎上。咕嘟咕嘟的药香飘在屋里,升腾着白晃晃的热气。 秦清和宇文琛从外间进来,两人皆是面上疲惫至极,我看着阳光将金色的披风披在两人身上,闪闪的,又见秦清忙忙的走到床边坐下,又去看视孩子,见孩子面色转了些,心下稍安,待药煎好,便不辞劳苦的和奶娘一起一勺勺给孩子喂药,又换下了尿布子,让翠墨拿出去,锦屏则捧了水来给她净手。 我看向宇文琛,又看一眼凌思赋,感激道:“真是麻烦二位了,付某此时只有感谢二字,想来大家都乏了,这里我们轮番守着便是了。宇文将军昨天千里奔袭多次,今日又一直忙到这早晚,实在劳苦。” 说着又看了看锦屏道:“吩咐小厨房给大家做好早点,为宇文将军和凌姑娘备热水洗了,各自早点送到各人房中,大家都歇一刻,你让轮值的签房将人点换好才是。” 秦清也向这边看看,虽是对凌思赋仍然面上很是清冷,却是温言对宇文琛道:“劳苦了,还请二位先去休息用饭。” 宇文琛笑笑,叹道:“不谢。我去看看付二,便自去休息了。”说着牵了凌思赋的手,温存的与她笑笑,那笑容如若冬日里融化的第一池春水般和煦,透着一种香气一般,荡漾在空气之中。 这边见孩子的面色好了不少,呼吸也均匀了些,摸着似是热度褪了些,大家稍稍安心。 翠墨带了几个小丫头,捧了暖暖的早饭来,大家相对吃了,又盥面漱洗了一番。 秦清让奶娘自去休息两个时辰再来抱孩子,奶娘这几日来也甚为劳累,自是连连答应着下去了。 待一切停当,我与秦清便都趴在孩子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两人交握了双手,迎着洒进来的阳光,说着话。 “付二怎么样了?”我问道。 “包扎好了,希望不会有后遗症吧。”秦清边说边捋一捋鬓边秀发。 金色的阳光在她光洁的额顶和鼻翼两侧,睫毛边上跳动,让我不由的上前抱住她的脑袋,吻一吻她的额头。 “我知你见凌思赋对待付二如若对待畜生,犯了你与爱马之间如若一体的忌讳,只是,只是看在她好意份上,你却不要与她计较这个,好吗?”我轻声的,努力不含任何指责语气的与秦清商量道。 她却只是微微嘴边上扬的笑了笑,又侧过身子对着小小的,熟睡的付盈幽,充满爱意的亲了一亲孩子的额头,又把孩子包好的小脚和扎过的嘴上一一轻轻吻了一边。 那一刻我竟有一丝涩涩的失落感,这才是秦清最珍而重之的宝贝啊,于是轻声打趣道:“我也要,你有没有也吻了付二的伤口啊。” 她并不答言,许是累乏极了,只是将脑袋搭到我的胸膛上,暖暖苏苏的发辫隔着衣袍挠得我懒懒的。我吻了吻她的头发,也一起沉沉的睡着了。 这一梦睡的极是香甜。 梦里似是付盈幽已经长大一般,我带着她来到童年在新越故国的瓷乡剑门,去细细的选过手柄,选过泥窑,选过剑房,手把手的在公孙大娘的古剑作坊里自己为她打制精巧的小剑。盈幽长得很美,很像她母亲的样子,双眉间一股英气,两靥却又娇花照水一般动人。 梦里又似是渐霜风,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的新越广塬大地,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我拉着女儿,却生出无限悲凉的景象。孩子扬起小脸,迎着风问我“妈妈呢?妈妈呢?” 是啊,清儿呢?我这方才想到,怎能少了这样重要的一个人呢?于是抬头四下荒原,风吹草地,似是远处有女子穿着艳丽的绸衣,款款徐来。 “清儿——”我一边叫着,一边牵了女儿迎上去,正奔跑间,却被什么绊住一般。 见那女子长发如瀑,绸衣一片片如雪中渗出血来一般,飘洒开去,在灰黑浑然的尘沙与天镜之中如若飞花,如若哀歌“篆烟微袅竹窗明,细数闲愁合泪倾。“乍见穿帘双燕侣,遽怜孤客一身轻。离魂不断江南梦,密绪空求并蒂盟。听罢杜鹃声彻耳,携锄悄自葬残英……秋来何事最关情,残照西风落叶声。静对婵娟怜素影,藉题芳菊托丹诚。孤鸿久渺乡关信,檐马无因向夜鸣。怅抱幽怀谁共诉,隔墙风送笛声清……”,带着一种绚烂和悲壮的光影变幻的漫天霓裳与清歌…… 忽然,一切似乎蓦地消失了,只留下那哀怨凄艳的眼神,如若烙在我心里一般,惊得我浑身上下一种无声的痛。 “怎么了?醒醒——”旁边似是有人推我一般,我感到秦清的手握着我的手,忙忙的抓住,这方才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般,长吁一口气道“原来是梦,只是——” 秦清一边捧了一碗茶来给我,一边问道“什么梦啊?” 我想着梦中不祥,那婉约之境,迷幻凄美之态,为何会在此时入梦?但又不愿将此荒诞之事说与秦清,便只是反手抱过她的腰肢,将那茶碗放到岸边小几上,正要压倒她吻下去,却听得旁边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叫嚷着,醒来了,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似是缓过了神一般狡黠的打转,声音似哭非哭的,两只小脚丫踢着被子,小手在空里乱乱的舞动,可爱极了。 外间的乳母忙忙的跑进来道“幽幽可是饿了。” 我只得与秦清正衿坐好,乳母行了个礼,这方才将小家伙抱起来到偏房中去喂奶。 窗外晒进来的日头由东已然落到了西,也不知是睡了几个时辰了,直是春眠不绝,酣然花下之感。秦清唤了锦屏进来,又问了时辰,方道:“第二剂药也是时候煎了,让人进来伺候梳洗吧。”浑然不觉我的意犹未尽,便径自起身前去安排事情了。 我只得憨憨目视她忙碌,又如若孔立飞平常的标志动作一般,以手挠了挠头,自嘲笑了。 窗外无限好的夕阳铺成的金色和大片大片的茶荼花绚烂在春日的尽头,那样绵长,那样香醇。 ; 第七十三章 乱点鸳鸯 是年红叶如锦时,我正式入职了外务之事。外相一任,最终落在了王缙之子,我的同窗王庚身上。彼时王庚已然因着其生母长公主的助益,封了天宁郡王,只是在不知其中的人眼里,未免又八卦出王庚乃是长公主面首的诸多故事来,此一类故事最合了大家寻常无事的八卦脾胃,故而传播广泛。 因着外务司乃是新置衙门,起先一直是付邵管理,并未详细区分出职能岗位,薪酬采办等种种,所以也是筹备了颇有一阵,最终择了七夕的日子,在修葺一新的三林院中,正式启用,人员就位。 七夕那日,卯时刚过,便有司礼执事携了道士、喇嘛前去三林院暖场,焚过七道四海归心的大法香。外面的喇嘛吹起呜呜长鸣的大法号,打出花冷凝促的大法鼓,一时间恢弘之气随着喧腾的法号、法鼓与不绝其间的诵经之声若万马奔腾流沙滚石般奔涌而出。 早有执了各色彩旌旗与明黄倚仗的带刀侍卫侍立两边,只等吉时一到,便迎上方均诚等人前来。鸿胪寺的宣赞并殿前内监着了袍服,遥遥指着身后两列流光溢彩的队伍分出两班,抬出编罄、编钟、陶笙、玉铃、箫管、古琴、古瑟等齐备金、木、水、火、土五行的乐器,奏乐声悠悠飘入三林院内如锦的红叶和窗明几净之中,显得格外清丽,渗出几多追昔怅然之感。 入职的官员皆列了队,依着各自官职着了簇新的北溟文官补袍,王庚走在前面,原本就倾城之色的面庞上带了几许凝重,更引得多少女儿为之青目。他带了外相新制的风帽,前后以五彩缫贯以赤、白、青三色玉珠七颗,合作一簇拥上冠顶,再以一只白玉仙鹤压住。青衣织做三章,两肩各用粉玉髓一颗引二藻宗彝,素纱质地的重担配上仙鹤补子,金钩玉佩四彩小绶,并三色小绶编结悬挂玉环的大绶系了玉带字,行走间一任风流挥洒,翩然之态宛若谪仙。 宣礼即毕,革器、鼓声与鞭炮齐鸣,每位入职官员皆前往拜授职引,方均诚将那方玉印递与我时,不意间背后的长公主嫣然一笑,比出一个手势,直让我惊疑不定。待大家不注意继续典礼时,我便依着长公主授意神色,独自寻了出小恭的由头,绕过前厅,直向西边行去。 行不多远,已有长公主随侍太监等候引领。于是我随着他过了青玉堂,谨风院和问政坞,直来到临花园后一径抱厦中。 这抱厦虽是有些偏僻,却因过了那片红于二月繁花的枫林苑,只显得白云撩绕、绿荫环抱,门前溪流成塘,塘口大而浅,椭圆平底,稀疏矮小的岳桦植于其畔,行路间皆是黑色和紫色的浮石,那样子好像刚烧过的炉渣,踏上去却光滑平缓。塘边假山上堆叠的大小山石若纺锤游丝、若百鸟朝凤、若晨起间所吃的大麻花,又若工匠手中的九连环。 “还看什么,还不快进来?”隔着软烟罗的窗纱,长公主已然在内慈蔼唤道。 我忙进去行了礼。抬头再看长公主时,忽然觉得这一年时光似是风刀霜剑摧残过她的容颜一般,她眼尾有了鱼尾纹,显出几分老去的意思,举手投足间虽还是杀伐决断的气场,却平添了几分慈祥之感。 “本宫这里时候不多,只是嘱咐你些要紧的。你且坐下。”长公主轻声道。 我看了看堂中,尚有四把灰鼠搭楠木椅子在堂下,于是就着一张椅子坐了。只道“长公主请吩咐。” 长公主却略略顿了一顿,只待手边婢子仆从皆恭肃退到门外,方道“你知道郡王爷是本宫的孩子吧?”说着,她只轻轻看我一眼,却似并不需要我回答,便道:“他在这个位置上,还要你努力协助才是。” 我只得又站起,恭敬道“辅助郡王爷乃是末将应尽的本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待话说完,却看见自己身上的文官补服,一时有些发觉失了言,幸而不是在新越,对答失言并非天大的过错,这才稍稍安心。 长公主却也起了身,如若一个母亲一般,帮我将里衣的革领摆正扶好,她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上金罗蹙鸾的衣袍拂过我的身侧,一阵似有似无的梨花香依稀飘来,又渐渐随着她坐回去的身影飘回榻上:“你不忘自己的本分,这很好。你虽是名义上安排在这里办些外务差事,事实上,你却仍然行你的斥谍之职。” “这怎么说?”我心下迷惑,不由询问道。 长公主摇摇头,笑了笑,从袍袖里取出一方玉珮递与我。我双手接过一看,这方青龙偃月关帝黄玉珮触手温润,色彩极为艳丽,带着金黄色,红色,还有一些淡蓝色,玉体本身便是难得的上品,兼之将红色部分巧妙雕出了关二爷的红面,淡蓝色则雕做关公长袍和刀锋,其余之处正是帝黄玉雕出,人物与天然玉体浑然一体,栩栩如生又瑟瑟临风,背面则因着以花果体书刻的“巍然正气若栖霞”几个字,与长公主通关印信一式字体。可不就是当年派我去追查鹏城之乱时,所派的那一方珮?心中顿时回忆起当时之事,虽不过短短几年,但竟让人觉得沧海桑田之感,一时不由唏嘘。 “北溟近几年的事,我总觉难料,许是本宫老了,主上也老了吧,”她忽的开了口,自嘲般笑了,刹那间,眼角又泛出泪光来,只幽幽道“外事上,最近在与新越、罗倭商议议和的事,你自当出些力才是。” 我听得心下有些微微发凉,但仍只能肃然道:“是。” 听得长公主半响不再言语,我只得追问一句“但不知需要末将如何出力呢?” 长公主仍旧没有说话,只闭了眼睛,那一刹那,我似乎能感到她身上升腾起的雷霆杀气扑面而来,毫无预兆,却十分厉辣,然而,下一刻,几乎我要怀疑自己上一刻的直觉了,她只是平平静静道:“你若有心出力,总是能够出力的。你是个聪明人,自会领悟” 说着,她并不给我什么时候回答,便轻咳一声。外面的人闻声前来,一群人拥着她的舆轿去了。我一个人在后行礼,目送车舆而去,渐渐没了人影,便立发了好一时呆,心中浮现许多人事,却仍理不出个头绪,只缓缓走回前堂去,和大家一同应酬觥筹。 及至傍晚,典仪完毕,却在大功坊路口遇到孔立飞,他自任着许多机密军件的设计改良,兼之性格原本内向,越发在夕阳芳草的黄昏里显得形单影只。胡子总是半理不理的,两身制式衣袍终年如斯。我见他一副疲惫样子,便不由拉他一起道:“去我府上一道吃吧,秦老将军如今不大理事,在府里终日逗弄幽幽,你这个帮我选弄宅子的幽幽儿干爹,还未去过呢。” 谁知刚说到过去的选宅子一事,孔立飞脸上便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孤绝之态,喉结上下略略一动,便从他两片薄薄的唇边,挤出几个字来,“延年,陪我去凤凰阁喝酒吧。” 我微微一愣,却听得他又道一句:“洛儿被主上赐婚黄淳了。” 我心中如若被击中了一般,一时间似是许多铙钹钟罄俱响,咣当铛轰隆隆呜呜啦啦,许有一刻功夫,方才略略静了静心,探问道:“这,可是熊老将军的主意?” 见他点头。我更不由想到第一次前去凤凰阁时,熊老将军便属意招黄淳为婿,在暗哨武校授课时,亦早对黄淳青目有加,这确是毫不稀奇的事。只是黄淳与洛儿向来并无多少彼此青睐之意,莫非两人也皆不推辞? 想到此处,我又不由问道“那黄淳怎么说?他难道没有法子转圜此事?” 孔立飞眼圈微红,片刻间有些怒意,又片刻间垂下脑袋去,只摇了摇头,道:“黄淳此番回来之后,便托词不再见我,此事出了,更不会相见了。同窗之谊,延年,我似乎也只有你了。” 我鼻子一阵酸涩,半响,方拉过孔立飞的手,道:“怎会?我陪你喝酒,只是你今日心境不佳,不宜去凤凰阁那等斥谍丛丛的地方,万一说话有个不慎,倒平白的给自己惹下无限烦恼事。不若去我府上,我府上书房极是清净,又做了暗阁处理,言谈便宜些。” 见他仍在犹豫,我不由带点夸张之色的故作和盘托出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清儿,我是大丈夫惧内啊,清儿要是知道我去凤凰阁喝酒,管是什么事,多半又是一顿练家子。”说着,又努力做出一个无奈的鬼脸。 孔立飞也勉强笑了,只道:“也好,虽我是个没甚时运的人,但也去与幽幽玩一玩,延年,你终还是有福气的,不像我…”说着,竟又低下头去。 我心中暗暗叹息,又生出许多对黄淳的烦恼气氛,盘算着等这边安慰了孔立飞,便去问问黄淳,看他怎么说,此事能否再有什么转圜,又是否还有背后更多的深意和故事。一时间一边心下计议,一边与孔立飞并马向府中奔驰而去。 秋风晚阳,远远便映得府门前齐齐整整新摆上的两列白菊上涟漪泛着金光,悠悠映出新紫一片氤氲其上,待近些,已看见凌思赋和秦清两个正指点着小厮们搬弄摆放,那白菊映着紫色的雾霭从外到内铺成一片。凌思赋与秦清皆背对着大门外向内指挥,两人凑到一处时,身后的钗鬟裙裾皆为菊色秋意与晚阳渲染出一瓢不胜风的娇羞,风流楚楚之姿,娉婷婀娜之态,我正微微陶醉之际,却听得孔立飞在耳边轻声笑道: “‘浅绿当年秋菊小,谁知能变紫红花。庭中锦幕前朝赐,不是寻常红叶秋’这是罗倭的紫仙菊啊,好多盆,定是何人送与你的。” 我微微有些诧异,只答道:“就是源氏笔下那‘菊可变作层云紫,遥望青天仰景星’的紫仙菊?这可怪了,我也猜不出呢。” 说话间,那边秦清已然回身看见我们两个,直向我们招手而笑,相让孔立飞进去。 ; 第七十四章 铺排祸福 翠微侯府东面的积香炉槛内,黄淳穿一套淡青色纱罩常服,头戴一顶素锦冠,腰间系一条锦鲤镂玉头钩无忧式嵌玉织带,脚下一双半新不旧白梆乌面小朝靴,周身素净。衣冠上滚边、织花、刺绣一概全无,只手中摩挲着旁边三寸乌木匣子里的棋子,对一副残局发呆。 那残局也已摆了许多时候,此时映着微微的夕阳黄昏,逆着光的晕轮儿,愈发的显出蒙上淡淡的一层灰,倒好似罩一层烟雾般的,恍惚间别有一般味道。 旁边侧坐的少女鹅蛋脸儿,身材颀长,柳叶似的眉儿映得一双明眸灵动异常,如菱的唇线勾出一只微微上翘的红唇,旁边两个小梨涡儿显得十分俏丽。抛家髻子双翻松松挽就,用一支檀木箜篌簪束住了,身上月白的云雁细锦衣,只一只胳膊空空荡荡的,另一只手儿却在灵活的抽着手中五色丝线弄“抽猴儿”。 两人皆看不见悲喜,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儿。夕阳斜斜散落过来,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拖的长长的。许久,忽见黄淳起了身,转到另一侧,开始继续推演那残局。 熊洛儿在一旁看一眼,又寻思一回,方怯生生道:“师兄,你可真是有把握吗?家父一生漂泊,临老却被你引上这条路,如今我也应了,但心中终是忐忑。” 黄淳并不看她,语气却很是温厚,只幽幽答道:“随不能说十分,却也应有七八分把握,但而今,必要先激起来付延年,方能摆出一副势均力敌的格局。” 洛儿低下了头,将手中“抽猴儿”撩在一边,只轻轻叹道:“虽是为了大事,到底辜负了孔立飞,心中禁不住仍是酸。师兄,定要如此去伤了立飞,激惹付将军吗?” 黄淳终于下了决定一般下出一枚棋子,又站起身来,四下活动一下胳膊,轻道:“我做事,一向不树无谓之敌的,何况原本便彼此并无利害冲突。只是为了期待的新世界,少不得要将付延年那心中只有燕雀安乐的家伙,揪出他的世界看一看世态炎凉,而他本就最爱在同窗同袍中间充当圣母,我也是顺势而为罢了。况且,老将军的托付,你我也不能不从啊。” 洛儿面上一红,又低了头,寻思一回,没继续说话。 却听黄淳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才是。付延年府上那两位,你寻思得机会,务必提醒告知他们,秦清如今所知,或已疑了他们,方才奉命将他们留在府上。付延年虽然原本是个聪明人,却碍于亲缘限制之故,怕是不见得疑心了他们,可秦清毕竟是多年的斥谍,所以还是让他们行事尽可能无为为先。” 洛儿站起身子,眼中带着一丝倾慕,又一丝敬畏道:“我明白。” 黄淳拍拍洛儿的肩膀,又将旁边的披风给她披上,方道:“还是原路,你先去,我夜里再离开,一路仔细。另外,你嘱咐思赋,一旦见了付延年前来寻我理论,必要寻个由头引秦清来看,到时我自有计较。” 洛儿点点头,略略拉一拉领边,拱手作别,脚步匆匆,裙裾依依的,那纱色的背影直踏着变染枫叶的台阶,一步一步,一径一径,消失在夕阳霞光烘成无限绮丽的天际边。 …… 孔立飞随了秦清与我两个进了府门,秦清便热情招呼道:“怎么这么久不来了。你小子只是官升的快,忙的混不见个影儿嘛。” 孔立飞不意秦清打趣,便也自嘲道:“您二位你侬我侬,相聚时日又不多,我来了也不过白干瞪两只眼睛,有什么趣儿?嫂子如今也嘴皮子利了,倒派说我的不是。” 秦清仍是军中态度,于男女大防上浑不在意,只一记粉拳轻轻挥到孔立飞肩头,道:“尽说嘴,我与他有什么浓的淡的你便来不得了,你就是来了,三人一处也是一样的,他那个面皮,直比城墙拐弯还厚些,当着一众朋友,也是一样当说便说,当搂便搂,又怎得你来了就不便了。” 孔立飞向我笑一笑,又道:“这方是大丈夫本性。我最厌烦那等子表面文章的人,付延年是你夫君,与你便是说笑搂抱,又有何不可,他若是对别人眉来眼去,自是脸皮厚的,但是对你,倒只能说是真情流露,不做半点新越士大夫那等假惺惺的样子,正是我北溟军中儿郎的性子。” 秦清心中本就十分自豪于丈夫对自己的疼爱和夸耀,对孔立飞一番话深以为然,于是也便不继续说这个,直向我道:“对了,罗倭那边的柳氏送了许多紫仙菊来,还付了一封信,我放去你书房桌上了,我忖度着,怕不是想要做些这个菊啊花草的贸易。” 我未及深思,只随意问道:“这可怪了,我又不在商贸海事那边供职的,这事怎的求来我这里呢?”未及问完,心中忽的想到新溟船那适宜载物的宽阔平坦舱底,和即将到来的和议,略略有了些头绪,于是也不再问。 三人说话间已然到了秦老将军所居的三间堂屋,待进去时,却见老将军坐在一侧张开一双胳臂引付盈幽爬去,乳母则摊开双手四面护着,只恐榻上爬得欢腾的付盈幽跌下来,三人如同小鸡捉老鹰一般。 秦老将军怕是也被幽幽折腾了好一会子,里衣中单的袍服皆是被拉扯的七扭八歪,白花花的长髯打了几个结一般散乱,倒像是和敌人相扑过一般。秦清见状不由“扑哧”一声笑了,上前道:“爹,孔立飞来玩,先来给您行礼呢。” 秦义这方才回过神来,略略理一理衣衫,仍是一副高兴的样子,笑道:“小家伙真是个小妖精,磨人的紧,比清儿小时候还要淘气三分。” 秦清接口道:“我小时候,皆是母亲带大,爹长年在外征战,哪里就知道我的淘气了,真是混比。” 孔立飞只是陪笑见过了,那边锦屏早打发人捧了茶进来。乳母将幽幽抱起来去了西面偏厅,几人这才各自就着椅子坐下,说了一会子话。待掌灯时候,又一起吃了饭。 饭后这方才偷了空,我与孔立飞二人只说是议些公事,便一同一路向书房行去。 家中四处廊下的灯早已上了,暖黄光儿铺在连廊,院中月光如水,清风徐来,竹影婆娑,淡淡的雾,轻轻的风,显得一径安然。书房门口的凌霄花儿开的如火如荼,直隔着游廊两边伸出来,摆得似是两枝迎接的姿态,温和可爱。 与孔立飞进了书房,两人掌了灯,四壁亮起来。我一眼便看见书桌上的信,于是便收在衣服里。这方才敲敲后面紫檀木书架上的西洋机关,走下暗格去,将底下暗格中藏着的酒坛搬上来一坛。又取了两只描着马蹄月牙的自饮盏,两只浅粉填彩的银柄自斟壶,这方才从暗格中上来。合了暗格。 待上来时,正看见孔立飞手中取了我书架上几本书,我看时,是《逢门射法》、《李将军射法》、《魏氏射法》,便笑道:“怎得忽然想做后羿了?你若想看,便拿去看,看完了还回来便是。” 孔立飞这才看见我上来,接了我手中的酒盏,直笑道:“你倒大方的紧。” 我取了两个蒲团,铺一方紫绒席子在地上,随手扔给孔立飞一只蒲团,又取了酒壶,自己就着地上蒲团坐下,先自斟自饮一杯,方道:“我们就这样说说话,饮饮酒,便觉得似是回到了暗哨武校的岁月似的。” 孔立飞却笑道:“清儿还是单纯,你一句公事,便阻着她不能随之前来。我原本有话要和你们白嘱咐一句,如今你这么一来,倒要我说两次。” 我努努嘴,将孔立飞手边的酒盏直对着孔立飞灌下去一杯,方道:“有媳妇儿在毕竟不便,我不是你,倒说不得有那般痴情透明,只是会哄清儿开心罢了。我们这许多人,真真论做人夫君,倒真是除了你,再没一个更好的。只不知哪一个有造化的,能得了你这个过日子的妙人。” 说着,不由伸手在孔立飞面上捏了一把。 孔立飞直推手把我的手推开,却自是一杯杯饮起来,道:“你惯会给人伤口撒盐。明知洛儿已经赐婚了黄淳,我一时就是打蔫了的茄子,却还说嘴这个。” 我因着多喝了几杯,又是老实话,就脱口而出道:“你看我是奉承讨好的人么?便是是,我讨好你,又于我有什么好处?你与我们这些五大三粗不肯细细用心的男子不同,是个真懂得体贴人的,单你为洛儿做的那些,我何曾为清儿做过一件半件的?我倒觉得,若是我得不到清儿,自是我没造化,可你若得不到洛儿,未必就不是她没造化。” 孔立飞被我夸得红了脸,只笑道:“你说我比你能体贴女子,倒也罢了,但如何我就定然比得了黄淳。你是对黄淳一直有瑜亮之情,所以自然他十分的好,在你眼里却只剩下七分,殊不知那黄淳,若是他不肯用心,也便罢了,若是他肯用心,又怎会体贴不了女子呢。” 听他说出这等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我直是恨铁不成钢道:“我倒是为你说话,倒招的你这通肺腑之言,连带把我也比下去,”说着,又笑道“但我并不是因着黄淳比我强,方才说出这等推重你的话。立飞,你真是将自己看小了,若我是个女子,在我们几人中,定是选你的。黄淳再好,王庚再俊,我付延年再有副将之称,却都是不会对妻子坦率无疑的,我们都是红尘里打滚的,哪里还有那等赤诚一片的心和百分百的感情可言?唯有你不同,你不会瞒你的爱人,也不会有自己的千万般打算,唯有你,才做得到一秉至公,你虽则看着你不似我们这般门庭热闹,却是存着真的人,而我们这些人,真只是须眉拙物,混得家小罢了。” 孔立飞听了,心中似有所动,却不答言,只又兀自饮酒。 我却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便问道:“你方才说,有什么事是要嘱咐我和秦清两个人的?” 孔立飞已然半卧半靠在地上,只看向那哔啵作响的灯花,方撑手坐回我旁边,轻声对我道:“付二的伤,你说乃是凌思赋姑娘伤的,那凌思赋姑娘,是诗书之家,并无一点武功的,是么?”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引得有些耳酣脸热的我似是都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心下猛地一想,已经寻思到不对,看他眼神,只见他会意,微微点了点头,又说道:“我看了付二马腹下的伤口,那并不是毫无功夫的人瞬间就可以用女子的发簪造成的,怕是有些功夫底子,才能让付二受这样的伤,若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只知诗书琴棋的女子,怕是簪子决绝不可能在瞬间戳得整个没入马腹那样深。更何况,是付二那样品类名贵,反应敏捷,深通人性的马。” 我心下一一寻思宇文琛与凌思赋的种种,心中又蒙上一层灰灰的荫翳。 却听得孔立飞道:“不过不知她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功夫,但据你说的,她也定是一时急躁,露了行迹,只是我很奇怪,你与秦清,都竟不曾察觉么?” 我忽的想到秦清那一日的反应,心中一震,丹田的气息慢慢沉下去,心只仍扑扑跳动。我知道不能也不必要对孔立飞解释我的身世,毕竟比起孔立飞,我牵涉的终是太多,却又深深第一次感到秦清于我也是有所隐瞒的一种辛酸,即便,这是如此合理,即便,这是生活的必然而已。 待我寻思一圈,却见孔立飞已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我道:“我也喝的差不多了,夜深了,再饮我可是自己不能骑马回家了,你也对秦清不好交待,怎得谈公事谈的这样饮起酒来。” 我见他语气果决,就只得也不客气劝解,便叫了人一并送出府去。自己则去取了当时从魏芙尸身上取来,如今放在屋中,凌思赋常常吹奏的那支紫萧,思忖着明天趁着集日,前去与黄淳问一问究竟。 送走孔立飞折回院中,又去马厩查看一回付二的伤口。这方在院子里定定站住,凝神思一回事,又看过了柳氏那封信,方就着廊下灯烛的火光将信焚了,一缕缕一陌陌的灰与烟,飘洒在夜凉如水的风间,紫仙菊的花瓣香,凌霄花的扶栏动,梧桐树的飞絮撩撩绕绕的落,一只大圆月亮挂在蓝的发墨的天际上,像是帷幔拉好,绘上去的一般,只那游丝软系的拂拂翻飞,上下恍然间拨弄人的面颊鼻翼,痒苏苏的,懒洋洋的,似是千重的细细风怀,万般的脉脉情丝,皆在一处凝着,又荡开去,去向那远不可及的未来。 ; 第七十五章 激将攻心 这一日正是一周一次的集上时候,因着北溟规矩每到此日,鹏城中东西木头市俱各自通宵达旦开放,茶楼,酒肆,花市,草药市,木匠集,乐胡器皿,文物书画,膏药药膳,兼之诸多早早从城外赶来的车马商户,熙来攘往,游人如织,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巡防的羽林郎和禁卫军一队队衣甲光鲜,熏风驰荡。全城都似动了一般,宝马香车,珠环翠绕,花团锦簇,天不多早晚,城中交通已经相当凝滞。夜里还有更热闹的鹏城,凤翼城,嘉谷城,五羊城,卫羽城,五城灯市,此时已然在来雀巷一带设置灯棚,以备晚上争奇斗巧,吸引来客,使人熟知自家商号字号,取得名头美誉,好发一年的利市。 黄淳自晋封了世子少师后,便一直随同靖亲王世子在王府居住。王府开四门,因着只做拜访黄淳之念,我径自来到明德门方向,渐近王府时,便有两只描金灰泥匾额立在两侧,指示慢行,下马,踏脚等,再往前行去,早有王府的侍卫前来查问。 为首一人面如满月,目似朗星,唇不画而红,眉不点而翠,风流姿态虽与王庚那等倾城殊色相比尚略有不及,却也是好个标志人物,兼之一身行头配的威武庄重,头上戴的是珊瑚红缨武官帽,身上穿的是北溟制式四品物官补服,脚上踏着挖云双梁软底朝靴,配一条玉搔头嵌金丝滚边玉带,衣裤袖角各自以金丝络子依制扎好,更显利落洒脱。 我一边回答是来拜访世子少师大人,并递上那支紫箫和拜帖;一边心下感叹,果然宰相门前四品官,好个俊美人物,威严架势。 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便很快拱手道:“这位可是付延年付将军?” 我倒很是纳罕,只笑道:“阁下怎知?正是在下。” 他又笑笑,一面将拜帖与紫箫命人前去记档,一面左手一揖,做一个请的姿势,道:“末将原是黄少师身边护卫亲兵队中的时长,蒙黄少师抬爱拔擢,至此当差,因当年在卫羽城中得见过付将军数面,只因皆行色匆匆,所以不曾有幸认识。” 我心道,原来是黄淳挑出来的人,难怪,黄淳此人最好美男子,当年在暗哨武校便因此与王庚闹出许多断袖传闻,如今依旧口味不改,连拔擢的侍卫,都要长得如此,真也是一种特殊之口味了。 一边想着,一边与那俊美侍卫寒暄客气,就这样踏进外门里。经过一排长长的值房,便看到明德门的门廊,这门乃是卷棚歇山顶子,内置五间,前后丹陛分作三出,两列顺山耳房面阔五间,东西哥列罩子门一间,边上两派白皮凤翼松树,树后则是一台高过一台铺排开去的花廊,凡是那没有花的坛子上,皆是用泥封着。摆成千秋菊宴样式。 院中仆从丫头,各自洒扫忙碌,面上皆是一本正经的态度,少有交头接耳,园中叶落花开之声疏疏落落,咳嗽却并不曾闻得一声,虽是内院,倒也似一个军营一般,落叶落花但凡落在青石板砖路上,片刻功夫便被扫的干净,全不见何人感春悲秋,是故也不留半点秋意铺地之色。 从东边进去,又穿过两列回廊,一径池塘,才来到黄淳所在西席翰墨宫门口,前面皆是磨砖对缝的大照壁,四周琉璃瓦嵌沿,中间镶着“彩彻曲明”四个字,也是湖水绿琉璃样式。 仪门内,过了两列班房,便来到二门,二门做出一道月亮门,抄手游廊两边皆是红黄枫树,此时满树红叶,莹莹的透出一个扇面的光,似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再向前行去,仍旧幽静的怕人。燕翅样式大门两侧排开,门上两个亮闪闪的黄铜大圆钉,门扉上雕金嵌玉的镂刻出松鹿长春,鹤寿千年的图样,斑斓在太阳光里,明晃晃的。进了房,又通过两个小角门,穿过一个跨院,这才来到正房里。 待引了我进来,那俊美侍卫便请安退出去,只留我一人在正房中等候。我四下打量,见着屋子倒是寻常的样子,正面墙上有四个字横幅,乃是付邵手书“宵衣旰食”。墙边是黄杨木条几案子,几上两只小小的铜炉,皆是梅花喜神纹样的镂刻,炉内燃着檀香,昼夜不息。 东南面开着窗子,五叶开合,也是黄杨木雕栏纹样,窗外浮云散尽,日上三竿,有了些炽烈光景的太阳光束子照在窗外小小假山池塘上,琳琳然如若天花落雨,光芒散射之间,如若金丝鸟雀翩芊飞舞,连山石头都显得剔透起来。 “今天吹什么风儿,你来看我,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戏谑儒雅的声音。 我转过身子,便看见黄淳腰络丝绦,头戴风帽,淡青烟雨色交领袍子陪着同色锦缎佩带,脚下也是寻常的纱玄踏墨靴子,袍子上没有什么图样,只领边袖口浅浅的冒了一圈秀色界限边儿。他简单随意的说着,又简单随意的坐下,手上拿一挂看不出质地的香串,只抿着嘴向我笑。 我却并没有什么心思笑,只见他进来,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他旁边一张椅子上,全不客气的正色道:“你这样聪明人,当然知道我的来意。” 他不置可否地捻着掌中的珠子,略略一顿,又笑了笑,那笑容极是讽刺的样子,直笑得我冒火,却听他的声音道:“你来的不巧,我那边还有几个客人,一起好容易得空一起摸麻雀牌,似乎不是谈事的时候。再者,你所说的事,乃是主上的意思,我没有什么法子违逆的。” 我见他竟如此漠然,不由更添了三分怒意,却仍压着怒火,只向他尽可能好言商量道:“你何必过谦?我想你自是有法子的。况且孔立飞与洛儿两人本有情意,你何苦横插其间呢?以你的聪明,总是有法子让主上和熊老将军觉得立飞比你更为合适此番婚事的。” 黄淳挑一挑眉毛,一手支着头,一手在旁边桌几上画着圈,并不看我,只继续笑道:“我并不能,抱歉得紧。便是我能,我又为何要如此呢?” 我听他这样说,似是露了一丝意思的样子,不由也将脑袋凑近,带着半讨好半威胁的强调,顺口道:“以荆金水的名义请求你,可以吗?少师大人?” …… 因着集日这天,秦清不用公干,所以就只在家和乳母一起带着付盈幽。 百日抓周时,付盈幽抓了一柄小小的桃木剑,秦义将军与秦清都是大喜,无论是否与僧道之事相关,他们却也只一径向那“剑”上想去,总觉得幽幽将来定也是巾帼风度,于是时长就将那小小的木剑与她摆弄。 天光大亮,锦屏和翠墨将屋中的灯烛都熄了,只留下一盏西洋金盏油灯,点在壁橱里,壁橱子嵌在墙里,外面罩着淡烟青色琉璃,隔着透出光来,柔和恬静的紧。 却听外面忽然有脚步进来,那步子似有些急促,秦清听着,似是有事的样子,便将手中付盈幽交给乳母,自己则来前厅看,只见宇文琛匆匆过来,神色肃然道:“靖亲王府那边的当值侍卫长来了,说是付将军与世子少师黄淳黄大人打起来了,请你过去呢。” 秦清不由啊了一声,心道,难道是因为孔立飞与熊洛儿的婚事未果,又去与黄淳掷气了? 可昨晚回来不是两人都好好的么?况且纵然打架,也不应当去王府那边啊?连个帮手都没有,打起来也只是输,这等无胜算的牺牲,怕并不是付延年的风格才是。 心下略略踌躇,又向宇文琛脸上望一望,见他不紧不慢,只是例行公事的样子。再接着想到付延年一向常与黄淳弄得欢喜冤家一般,总要斗个一斗,况且这种事,谅宇文琛不敢空口白舌瞎扯的,于是道:“你先去前面招呼王府的人,回说我去换了衣服,马上就来。” 宇文琛听了这话,略略双手一拱,这便领命出去。 秦清换了衣服,跟着王府的俊俏侍卫长出得门去,手中见面礼似的又用缫丝麻布绳子缠了两盆紫仙菊,一径架在马上,方随之前往王府。 待下了马,提着紫仙菊被那侍卫长引着进了内院,便觉得一种凄清幽深之感穿过五脏六腑,周身寒津津的。 行到正厅门口,已然听得付延年与黄淳的说话声,却并不像是动手的样子,心下稍安,刚要让侍卫通传,却竟不见那侍卫长的身影。忽地明白,如此怕是黄淳有意让自己来听的,于是也不出声,只静静立在门外细听去。 “荆金水这个身份,并非我强加与你的,那一天本是要将我劫去罗倭的,只因你自己不顾妻子临产在即,冲上前来,将整个计划打乱,才被错劫了去。你既然对我有如此感情,我自然也回报你,将整个促成和议的大功劳一并加在你身上。就此便是两清,又何来再为孔立飞一事,卖你人情出手之说?”是黄淳的声音。 一语听完,秦清已然有些发懵,心中万千往事,百转千回而过,时光缭绕在心里,只化作一团乱麻,丝丝入扣的缠绕,绞的五脏六腑发着寒意。 “都是同窗一场,何以要搞得大家心中结下疙瘩?孔立飞说,你一直躲着不见他,难道你黄淳为了一个女人,竟要躲他一辈子,两人见面不识吗?” 丈夫的声音一字字都清晰入耳,订在秦清心里,似乎心里的某种东西顷刻间坍塌了,又似在心中被泼上了一把浓硫酸一般,字字句句打着旋下沉着。 “赐婚之事,我黄淳并未参与促成一分一毫,这一点,你心中清楚。所以此事虽然对孔立飞造成伤害,但也并非我黄淳的过错,我不见他,是不愿伤他的自尊而已。” “但你可以帮他们一把的,你只需要在熊老将军面前做出你不适宜为人夫婿的样子,或是故作心中另有所属的样子,在北溟,是多半没有人会强求你的。”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只为了成全孔立飞么?洛儿是个不错的姑娘,我并不认为接受赐婚对我有何不可。她纵然对孔立飞有几分感情,但也并不反感与我成亲,若非她自己并不抗拒,你以为老将军就会强迫么?” “黄淳!”里面的声音有些急了起来,忙忙的说,“接受于你无害,拒绝于你难道就有害么?据我所知,倾慕你愿意嫁你的女子并不少,你也并非非要洛儿不能达成婚姻,你退一步,却给了孔立飞一片天空,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强,我有人可以娶,我就应该主动承担麻烦,主动做出牺牲么?这是什么逻辑。”黄淳的声音也有些不好,听上去彼此虽然克制着,但终是不协的,只听得黄淳又道“付延年,你够了。我知道你是圣母,你在乎同袍间的情感,同窗间的友谊,你可以为了我这样一个你终日论战不休的同袍,本能的选择放弃守在妻子身边看着孩子降生,你也可以为了孔立飞不惜自己牺牲,你同情弱者,但是并不是强者便有义务自我牺牲去成全弱者。” 略略顿了一顿,又听得黄淳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讥诮,道:“你既然如此想促成此事,那为何你自己不用手段,让熊老将军质疑我黄淳非一个良人可托付女儿?你让我来做圈套抹黑自己,你疯了吗?你的心愿,却要我来实现,这现实吗?” 付延年的声音越发火了,只听得他啪嗒一声似是拍了桌子,又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是不愿意做那等阴暗诡谲的事情,用那种手腕黑你。我顾及我们的感情,来低声下气求你,你不念旧情就算了,却说出这等话来。” “你不愿玩手段黑我,所以来用旧情求着我,让我自己玩手段黑自己,”黄淳的声音高高低低悬在空气里,满是讥笑与嘲弄,却听得他继续道“你倒是干净,你只在我这里打感情牌,回头玩弄手段,处心积虑的都是我黄淳,是吗?这就是你重感情吗?可笑。” 秦清听到此处,再也不愿听下去,只讲那两盆紫仙菊轻轻放在门外,扭头就走,周遭一切变幻景致,全似毫不在意。 …… 门外一声放东西的声音虽然轻巧,却足以让我的敏感的六识从激动中清醒出来,几乎不到一刻钟的精心细听,我便已然感到门外的是秦清。 于是飞奔到门口,打开门来,却不见一丝人影,周遭一切如若她从未来过一般,只门栏上放着的那两盆紫仙菊,让我恍然感到了自己再次落入黄淳环环相扣的揭露和诱导中,完全夸大的伤害了秦清。 我回头再看黄淳时,他仍然安安静静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一手拿着串珠,一手在桌上画圈圈,身体语言中那种端然的一切尽在掌握让我一时心中浮躁。 想到秦清怕是已然听到了前翻对话,定要认定我的薄情了,心中又不由的又急又痛,抬脚便要追出去,却仍然不曾忘记狠狠剜了黄淳一眼,心中下定决心,此番开始,便自己经营起来,面上却只匆匆抱拳道“告辞”,以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风度。这方径自跨门夺院,追寻而去。 ; 第七十六章 两小无猜 王庚等人好容易逮到一个休假,齐齐聚到黄淳这里打麻雀牌,却听得黄淳突然说是有事便去前厅会客了。 这边的麻雀牌搭子早急了,大家闹一番,王庚便起身说是去看看黄淳什么情形,也向前厅走过去了。这一去不打紧,正直直看见秦清从那边面色发白的冲出来。王庚自幼便是与秦清一处长大的一帮孩子,这些孩子,随便两个拉出来,都算得上青梅竹马了。虽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有情人,但也别有一番情分在。于是也便忘了要叫黄淳的事。只跟着秦清,看她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秦清直是不走寻常路,只径自绕了同乐坊,凌烟阁,从西南边的崇文门出去,一路上走的飞快,脚不沾地的,既不回去拉马,也不避人,更不与人打招呼,十足失神的模样。这边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天边一簇簇的光芒绕着红云,一丝一缕的舔着地平线,而明亮夺目的五城灯市也似从另一个方向带着幽幽的香气飘洒散射过来,无限好的夕阳和着。 那璀璨到熄灭的光束舔在秦清清癯单薄的轮廓上,不知为何,竟是那样显得可怜。王庚跟着看着,不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又见秦清就那样晃晃悠悠如若一根羽毛一般飘入热闹的人群里,被周遭的人流和车马涌来挤去,更生出许多感伤。 王庚如此想着,忍不住便跟着挤过去,就那样当街的牵了秦清的一只手,用秀气颀长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还不等她回过神来,便直拉着她道:“跟我来。” 说着,二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的牵着,从街巷的集市中穿来穿去。远处密密细细织就的灯影如同幻术一般,蒙在迷离的夕阳晚殇与一天绚烂斑斓的华彩香烛花火中,如若上了许多层的图层濛版,又似织染着锦瑟霓裳,却专为这尤物绝色的人儿开出一条道路似的,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秦清方才听了黄淳与付延年的一番对话,心中但觉得四肢百骸一种空荡荡的寒意,人生那一口气生生被抽痛似的,浑身软绵绵的,却又不知所之。和付延年相识,相遇,相知,成婚,缠绵,思念,冲突,一幕幕清冽如水,辛辣似酒的回忆似在软香风里浮动,说不尽多少前尘过往,金戈铁马,喊杀震天,然而繁华落尽,旋身回眸,眼底可有情丝缕缕,错愕难舍?那些疏疏密密的温情与缠绵,莫非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随即又想着,明知这是黄淳刻意让自己听到的,以自己对丈夫的了解,他并非无心,而是粗心,同龄的男孩子与女孩子比起来,又哪里能够相较心中的柔情与对生活情感的成熟与深刻呢?再强大的女子,情感依旧是天大的事,对国,对家,对亲友,对爱人,皆是情之一字系着,偏偏男子的心,总在那现实与理想种种的事上系着,唯有对这情之一字的体悟,非有沧海桑田的彻心彻骨而不能领会的。若是真的天生情种,那怕也并不是一个铁骨铮铮值得托付的好男儿了。 她只反复的转着千百个念头,一时觉得此情终是错付了人,一时又觉得本不至于那样的,心意烦乱之下,又难免将付延年平时里处事未能顾及妻儿家小的错处多念了一番,此时见王庚牵着自己在灯集中穿梭,竟也多了一重难得恣意纵性的念头,只将那目光看向热闹繁华的集市上去。 但见五城灯棚争奇斗巧,花样层出不穷,冰鲛灯、皑靈灯、鳌山灯,撒花灯,转宁灯,百子千孙灯,火树银花不夜天,各家的曲乐班子,笙管笛箫,腰鼓云锣,吹拉弹打,于滚滚红尘,不夜灯火中此起彼伏,其间各式精巧物件,更是让不大出来闲逛的秦清目不暇接。 遇到一处店面,外面先是打号,里面一层层铺陈了抬筐和会笼,笼中筐中都是又肥又大的鲜活大闸蟹,一只只用大鳌爪子钳的笼子筐子哔哔啵啵的作响,店面用描画彩绸和做了民用的军帐篷扎出长棚子,里面已有不少观灯累了的人们在那里要一坛绍兴黄酒,配上新鲜的大闸蟹,饮酒作诗,观灯取乐。 王庚见秦清这副吃货走不动的架势,又见她面色渐渐转圜,心中自是感叹,虽然因着他的姿色卓绝,在外饮食常常遭遇男子女子的注目礼,所以一直并不喜好热闹,但今天见到秦清这般,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个内心和功夫一样强悍的女孩子如此可怜可爱,不由也便想屈意承欢,以博佳人一笑。 于是略略一摆手中才子扇,衣带香风的牵了秦清走进去,随意在一处可以看到街市盛景的地方坐了,便对应声前来招呼的小二放了一块五两的银子,彬彬有礼的嘱咐道:“来二斤大闸蟹,配上拨蟹八样,酱醋二碟,绍兴黄酒先温一壶好的。” 那小二见他和秦清皆是衣冠楚楚,风流洒脱的姿态,自是忙不迭答应着,这便置办去了。 那边的秦清却噗嗤一声笑了,用手取过王庚手中的才子扇,半真半假笑道:“和你一起吃点东西真是太拉风了,没看见多少人在向这里看么?” 王庚左手忽的回转,趁秦清不备又夺回了扇子,一开一合道:“那就让他们多看看,只要付将军看不着就行。”说着,从扇子开合的时候猛地一抽,就变出戏法一般抽出一串粉、蓝、白、青、紫的绫子缎面抽猴儿小荷包串子,双手一碰,身子微微一低,笑对秦清道“送给你。” 秦清接过来一看,不由叹道:“好新鲜活计,”只见那串小荷包每个都只指甲盖儿大小,上面却用细细的丝线绣过滚边,内中各有寂月、芥蓝、并蒂、姊妹、荷叶等花草绣着,提溜成一串,上面一个掐金丝珐琅的小扣儿正正合着领扣儿,带上可爱极了,秦清看了,不由就带在身上,双手一拱,笑道“多谢,今日你突然这般热情款待我,可教我怎么谢你才好呢?” 说话间那热腾腾的黄酒、肥妹的螃蟹,精巧的吃蟹八样,同碟碗儿都一一呈上来,王庚接了,一一摆好,又教着秦清用那吃蟹八样儿去拨开螃蟹壳子,如何取蟹膏,取蟹黄,如何分那腿子上的肉儿,细细的手把手,拨出来的蟹肉又大都入了秦清的肚子,自己只在旁边陪酒,那份别致的体贴和卓尔俊俏,越发将秦清都看的有了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微醺感受。 “怎么谢我,这可是个好问题,”王庚一面拨着蟹,递给秦清,一面笑道“在我看来,就欠着吧,我最喜欢女孩子欠我的人情了,欠多了我的人情,受多了我的体贴,指不定哪一天便想以身相许了。”秦清直将手中的蟹黄塞到王庚嘴里,又痛饮了一杯酒,方笑道:“撕你的嘴,叫你胡说八道。你看我这有夫之妇的架势,可是经得住你这俊俏卓然风流美少年激惹的。本就长个妖精祸害样儿,偏生的还好胡说八道这些情话,自是给自己招惹祸事。” 说着,又将一杯酒给王庚斟好,用一只手捧了,随意的伸到他唇边。灯火哔哔啵啵的炸开声伴着斜斜的光影,越发趁的王庚容色如玉,那好看的侧颜和上翘的鼻翼微微向上噏动,轻轻一笑,手中却并不去接那酒,只将嘴唇递到酒杯边,就着秦清的手势一饮而尽。方笑道:“也是多年没与你这般了,你自是持重的紧,早不与我这等风流小厮厮混了,只是今时月亮又从西边出来了么?” 秦清却将那只空杯子砰的一声,向桌子上重重一摆,引得众人又多向这边看了几眼,她却毫不在意道:“此间乐,不思蜀。休得再提他。”说着,又提起手边的铜色双儿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说话间,又一拨灯火窜天而上,“北海鳌山灯”王庚一面拨蟹,一面笑道“今年又添了新花样呢。” 秦清看向天际,那迸射出的花团火焰,雀跃跃的如若一座冰鳌山上安放了万只灯盏一般,先显影在天际上,随即四面火光如雨,四周如雪般一层层一色色开去,开到最后,每一片雪花与雨点都开出一幅盛放的红莲样子,似是燃尽生命一般,绚丽的不可方物,灿烂的瑶池仙品一般,而后渐渐的散了,淡了,如同一场绚烂过后的寂寥一般,再之后,又是周而复始的新生与新火,漫出一天的紫气,取其“紫气东来”的祥瑞兆头。 五放过后,远处锣鼓喧天,人笑声,车马声,叫声,吆喝声,吹打声,买卖声,声声入耳,不过半刻功夫,天际又放出一出“白鸟投林”,那烟火先跌跌撞撞曲折的蹿上天际,瞬间幻化成万千火点,霓裳般的浮在天上,接着每处火点子都化作花鸟样子,麻雀,喜鹊,乌鸦,凤凰,金雀,大雁,小燕,栩栩如生,嫣然天际,装点的一天绚烂,再而后,百鸟又都收束到一处,绚烂的投林之感如若夜天里最亮丽最美的光环一般。 “而今这烟火,花灯,也是越做越真了,真真像是战场上那火海喧天的作势。”秦清笑着看这天烟火,内心似乎又浮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凄然。 王庚却微微有些面色不快,他自然是知道这些烟火商的军方背景和确实如秦清所言,这花炮烟火是一年比一年真了的话真是不假的。随即转头向街角的当值御林军看去,全然也是虚应文章,各自都是站着看灯看火,只门口依然照着规章堆着水桶,挠钩,云梯,水枪等等以防万一“走水”,或是人流太过密集彼此挤倒的排险物件。 秦清却似是看出了王庚的心思,只笑了笑,道“人之常情,节下集日,难免如此,若无那些商贾军方大鳄的取利,将灯火炮仗做的如此危险,倒也并不至太过苛责下面人的。” 王庚倾城俊朗的面容上微微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顿一顿,又举起杯对秦清,一饮而尽,方道:“此间乐,不思蜀,我们今朝有酒今朝醉,且不论不管那些。” 付延年自追着秦清出来,却沿着原路去追,不想和秦清走岔了路。待回了府一问,却知道秦清并不曾回来,在家自觉有些坐不住,想一想,便又提了二斤酒,两盆紫仙菊,一路向付邵的相府那边而去。 ; 第七十七章 人面何处 暮色四合,远远近近并不明晰的一点星光与灯火迷迷离离的洒在“付相国府”的匾额和门头一对憨态可掬的石狮子上,洒落的一天星辉明明灭灭的一滴滴影子,带着远离闹市的寒幽,直渗到人心里面,透的周身毛孔有一丝微微张开的寒意。 门口候着的一列护卫中,李吉的身影清淡的透出来,院内鉄簧,洞箫丝竹之声依稀可辨,带着一种清冷气息。 我下了马,解下东西,将马儿拴在门外的拴马墩子上,片刻功夫,李吉已经看见是我,便照例并不通传,如若待自家人一般引我进了府。 月色四合,如巨大的溶溶的雾霭色纱罩,将相府四厢叠加正两厢式构建,回廊彼此呼应,水池相连的佛意趁的更为浓郁,屏风和门扇上画着的极乐世界旖旎风光,梁、枋、角门,垂拱楼阁上细细雕刻的宝相花、卷草、连珠等繁花密叶依旧如若初见时光景,花纹饱满流动,栩栩如生,只似一夜风过就能将其摧残一般。 我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这如今安静的有些萧然,只那丝竹声兀自呜咽的回廊,九曲盘桓之间,却不再有邢秋燕热络的笑脸和殷勤的张罗,心下百感交集,但仍能够清晰辨认出那真诚的忧伤。 我曾以为自己是不屑邢秋燕这样的女人的,自幼在军中长大的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庸俗奢华却没有让我看不懂的高雅品味,只堆叠些欲望和金钱的罗网在身上,办事看人下菜却又心机深沉,爱抛头露脸长袖善舞的女人。 如今想来,却全然只是因着自己当年太过年轻的缘故,太轻易的用一个定势标注了别人。在二十来岁的年纪光景,和我所有的生活经历中,女人的可爱,要么是单纯、柔弱、烂漫、顽皮,如若我已故的母亲,甚至如若凌思赋,这样通身是我们男子没有的女孩子气息,似沉在自己世界的清泉,却绵延柔弱的用诗情画意装点着,让人疼惜,总那样依恋,觉得可怜可爱;要么是坚韧,聪慧,独立,清高,坚强,美好,率直,如若秦清,立在那里,自有一种外刚内柔,千年不朽的沉香杨树气质,以行为为生活做注解,不蔓不枝,有着不可亵玩的高贵和显明的人生态度,爱恨都那般浓郁,直要将人沉醉其间一般,让人倾慕,欲罢不能。 可是其实,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多面体,我们往往看到的,只是对方与自己相处的层面,殊不知对于别人,或许她远非如此呢? 如若失去了邢秋燕的相府,这还是那一个相府,却也全然不是那一个相府了。 镂刻着“坐片刻无分尔我,吃一盏各自东西。”楹联的门厅在眼前,似有一层淡淡的灰尘。又似隔了一层淡淡的人世。 那极乐世界的酴醾花绘的那样好,那样活色生香,想必已然回到极乐世界的邢秋燕,也会得到那永生永世的美好吧?还是在那里,她依然会牵挂她的丈夫和孩子,依然会坚持她的复国理想,依然那样周身澎湃着激情和执念呢? 付霜的小手过来拉我,一声声“延年哥哥”,将我直从思绪与回忆中拉回来。 我低头看看付霜,虽然只是几年,但孩子的长大,总是特别快。 付霜的脸上已经有青春期男孩子的棱角,比起更像付邵,儒雅安静,柔和腼腆的付彧,付霜更像他的母亲邢秋燕,从性情到外表。他喜欢热闹,又迷恋武侠,是秦清的忠实小跟班,也特别爱往我府上跑,于是自然越过了他哥哥,当仁不让的先跑出来招呼我。 我牵了他的手走到内间,付彧已经含笑在那边招呼,方才因着我看惯了武官装束,并未觉得如何,现在把手边的付霜和付彧一比较,我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付霜并没有穿寻常装扮,而是特特的将头上带了武将校尉所戴缕金额交角幞头的将巾,那将巾有模有样的依着制式以尺帛裹头,又缀片帛于后,其末下垂扎好,装饰系结并垂两只东珠在上面,光彩夺目用紫金丝绦扎就。身上小小的交领常服道袍露出颈部缀白的护领,白纱中单外袍衣开两衩,身上坠饰了五彩织金云肩,通绣膝澜云飞鱼蟒纹样,窄窄的箭袖也用同样花色的丝线绣了边,配上足下的墨碧色镶边云头小靴,配搭的齐整整的。 “谁给你整这一身儿的?”我不由蹲下来,捧起他的小脸蛋笑问道。 谁知这孩子到了青春期,就觉得自己是大小伙子了,倒推开了我的手,一副长大了别动我的抗拒样子,却仍然昂着脸,得意道“我问清嫂子要的。” “这大热天的在家里全副打扮上,你不热啊?”我一边问,一边奇怪秦清什么时候关心这些穿戴的事了,竟会专门的弄这样一身给他。 “热啊,但是你家幽幽妹子才一个小婴儿,都全身扮上,还配一把罗倭剑道木剑呢,我自然要比她更威风些。” 听他说完,我直是想笑,心道,是了,大约是秦老将军让凌思赋给幽幽做那些武将样式的小衣服,给他看见了,他也央着做一套,倒也好看。于是也不多说,只看向那边一脸笑容,年长付霜三岁的付彧,笑问道:“你们父亲呢?” “午后和吏部、法科的两位伯伯去办差,回来一道饮酒吹箫,父亲不胜酒力,先醉了,回房中休息了,两位伯伯还在月下赛曲子呢。”付彧答得很从容,莹莹的面色和淡然的神情像极了他父亲。 我起了身,摸一摸付霜的头,道:“这样啊,那霜儿领着哥哥去看看你们父亲吧。” 付霜抬头和付彧彼此张望一眼,付彧对他点点头,付霜就小大人的伸手做一个“请”的姿势,向后面内院引路而去。 …… 王庚和秦清吃蟹观灯已罢,许是多喝了两杯酒的缘故,秦清的两颊微微飞出一点红云,在腮边带开去,如若春天一片片不意翩然而落的桃花瓣。 王庚在一边看着,不禁秀眉微蹙,似笑非笑,眉目间竟有一丝含情脉脉的错愕,却仍自叫了马车,直问秦清道:“一起去祝映鸿那里吧,我们这帮一起长大的不少今天都在他那里聚呢。不知付将军准不准你酣畅淋漓和我们玩一遭呢?” 秦清却爽朗的笑了,那笑容像是一穗灯花,伴着迷离的醉影,剪成一抹灿烂的过往,飘飘拂拂掠过王庚的心尖。却听她仍然是理智的声音,灿烂如千阳一般的轻轻说道:“你小子不用激我,我自是河东君,付延年的功夫,却还管我不住,不过是一晚不回去照看幽幽儿,倒叫我想念的紧。也罢,今天正好不想回去,再找个地方乐一乐也好。” 说完便轻轻一挥手中马鞭,将马车帘子掀起,鎏金宝纽的玻璃碧色裘皮靴子一点,整个人轻盈如若一抹烟霞,跃然上了马车,方又转脸笑颜如水般脉脉看向王庚,调皮戏谑道:“你还不来,到时去了咱们驸马爷祝映鸿那里,瑶月公主可要被我们闹腾到半夜了吧。” 王庚也一笑跃上马车,前面的车夫轻轻扬鞭,马车稳稳的在街上动起来。他饮了酒,自是多了几分放肆,更显得绝色容颜有种倾国倾城的架势,却就那般目不转晴瞧着秦清,四下里鸦雀无声,隐隐约约只听见马车轱辘压过严丝合缝的青石砖地碌碌的车声,被风吹着叮铛叮铛清冷的四只铃铛坠角儿,和着一种若隐若现的丹桂醇香。 秦清是话不多的性子,只将一柄有夜光木剑柄的软剑抽出来,从王庚的紫金冠上取下一支斜插的东珠簪子,用那夜光木剑柄两相一照之间,马车中雪亮宣明,光芒在夜天里晕的寂然的马车中一色韶光之感。 王庚心下微微动了,良久,忽然开口问道:“或许冒昧,但,你今天从王府出来是怎么了?” 秦清并不答话,只愣了一会儿,却听王庚接着说道:“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为伊人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你可是心仪黄淳?我看你从他那里出来,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或是,宁亲王托他向你带了何物么?” 秦清听着这误会越听越听不下去,华丽丽向无厘头八卦层面跃进,于是只得实话实说道:“你胡想什么,是付延年在黄淳那里呢,黄淳设计让我听了付延年些心事,我方才略略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哪里失魂落魄了?” 王庚正是为了让她对自己说真心话,故意说了那些,如今看着自己得逞,于是又不迭做出半信半疑的样子,想再套她些话,道“瞧瞧,啧啧,你看你这谎撒的,失魂落魄就是失魂落魄,倒把自己都骗过去的真诚和我扭捏那些个辞藻了。你纵然另有情愫,难道我还会告诉别人不成?” 秦清被他用言语挤兑的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想想也并没什么不可说的,于是便瞪他一眼,和他缓缓将当时情形删繁就简的讲了一遍。 ; 第七十八章 烈焰迷思 祝映鸿与瑶月公主的府邸并不大,门口两丛四季常青的天堑松树顶上,私有似无总绕着薄薄一层白白的雾气。 五城灯会的繁华喧嚣与绚烂烟火从树梢迷迷蒙蒙的枝丫里,隐隐约约呆头呆脑的冒出来,斜斜的铺散在白雾冥迷之中,泛出几丝若隐若现,单薄的淡紫。 一对秋斑鸠隼,蓬松着羽毛,像两只门神一般,紧紧的挤在松树干上发呆。只待那徐徐而过的夜风一吹,淡紫的风就这般轻轻从松针上洒落而下。 府邸中的热闹人声,丝竹阵阵,在马车里也听得依稀可辨。 本是极热闹的日子,又难得逢一众竹马青梅的发小们齐聚于此,门外两盏新添就得大红灯笼外三七金丝线绣出忠贞不渝的北溟水师五龙图样,笼着红烛火投向远远的外面,更是极喜庆的式样。 可不知怎得,秦清却莫名的感到这府邸高墙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仿若让人什么也看不见的空了心神,湿气却兀自一阵阵浮上来,中间夹杂着烛火与松叶的香,流淌的心中悸动阵阵。 “怎么,还在想方才的事?”王庚俊美的面孔一跃而下,掀起车帘,只轻轻侧过身姿,笑靥萦然的看向秦清道“我们自己进去就是了,这里我常来,他们都在里面呢。” 一语未毕,秦清已然轻巧跃下,与王庚并肩向院中行去。 待到了大堂,只见祝映鸿等一众人早在一起喝酒笑闹,斗些新鲜武器。见王庚与秦清进来,纷纷招呼落座,两人自然也不客气,就着空处坐下。 “秦将军是稀客啊,多久不与我们厮混了?”清冽的女声伴着款款莲步从外间跨过门槛,瑶月公主的贴身丫头溪然便大大方方一边笑着,一边引着身后一众小厮上菜上酒。又特特命小厮牵过一只紫檀八角椅子,陪坐在秦清身边,提起手中如意蜜蜡玉壶,就要劝酒。 却见王庚笑盈盈站起身子,打趣道:“这一杯可要先与我喝了才是,溪然姐姐怎得如此厚此薄彼?” 溪然抬头来看他,黑澄静明的眸子,眸光如霜如梦,仿佛木偶点了睛,有一点璨然的光火从眸底点燃,却笑得那般好看,只轻轻抬手,拂过淡紫色滚了白边的袖口,就将那新斟满的酒杯放在了王庚唇边。 王庚微微侧颜,唇角含一抹讥诮的浅笑,一饮而尽。方才又问道:“公主可是醉了,让溪然姐姐前来陪我们么?” 溪然缓缓收了手,那娇笑依然凝在唇边,又抬眸看一眼祝映鸿,两人会心一笑,复将目光缓缓划过王庚的面庞,又看向秦清的眼眉,方道:“惭愧的很,是靖亲王小世子今儿个来府上看他公主姑姑,这会子公主还陪着世子在后院呢,因着防卫的森严,驸马爷才将聚会挪到前厅。” 秦清也不由看了看王庚,想着王庚方才马车中闲聊,说起齐聚王府和黄淳等人打麻雀牌,又不由转了笑,心中暗忖,这黄淳,必是支走了自家小主子,方好在王府里给自己偷个浮生半日闲了,便也与祝映鸿一众人欢会闹腾起来。 …… 自打邢秋燕殉葬后,付相国府的月色便如若黯然失了华彩一般,凭着后院的曲栏翠竹从中看去,门只是虚掩着,付邵也似是歪在床榻上有了醉意似的睡着。 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穿过曲廊,那一抹抹翠竹深处,藏匿在新嫩青翠的绿叶中,不易发觉的枯败的叶并不曾细细甄别修剪,又看床榻上和衣而眠,两鬓成霜的付邵,不由心上染了一层层伤感: 或许,越是看着青翠一片,越是不易寻出来枯黄残叶来,如若说那些应当修剪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大抵都是爱钻缝隙的,那么修剪过了,便可以坦荡荡晒在阳光下么?都说心自无私天地宽,可是肉体凡胎,再无私的人,面对结发妻子的殉葬,真的可以一丝一毫恨与怨,都没有么? 我走进卧室中,又轻轻将付邵的身子挪好,盖上锦被,却不意他窄袖中一卷鹅黄色的帛书悠悠然飘落在柏木地板上,和着窗边月色,映的上面烟墨的字迹黑白分明。 我不由屈膝捡了起来,目光为上面的字迹吸引,明知或者有心或者无意,看得太多终不见得是好事,却移不开凝眸一般,只在那浓黑乌亮的隽秀字迹下一目十行的读下去。 那帛书上竟是一个对新世界的构想。 那个新的世界中没有了绝对的君王与等级,至少在形式上,似是没有的,那个新的世界在我所接受的所有教导中似乎于一切格格不入,然而,这大逆不道的逆天之想,竟被细细的规划过,勾勒过,从组织到细节,都有了理论的述说。 我难掩心中的惊叹,也难掩心中的恐惧。 因为——那帛书上的字迹,那帛书的署名,竟是——水之荆金。 不知过了多久,我方才默然地坐到窗边的梨花书案前,整理一次又一次被拖下水却心甘情愿的动机,找不到自我,却唯有继续的走下去。 无论有心,或者无意,怕是这卷东西,若非落在付邵手中,我早已是坟头青草苍茫了吧?这是逆天谋国的大罪啊,那史无前例的新世界,黄淳,新越,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那么为何,付邵会拦下这东西,难道?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似是要从胸腔奔涌而出了一般。 正当我如若溺水在这无尽夜色中一般,百转千回转动九曲回肠之时,却听得城东方向剧烈的震动,接着,高过半天的烈焰就那样如血的驰荡开去,照的整个夜空一片片炫目的橙赤。 付邵亦为这巨响所惊醒,顾不得与我多言,便赶忙唤了管家叫了鹏城巡防御林军管事言大人前来探问。 过不多时,管家先径自匆匆而来,身后却并不是言大人,而是其副将柯伯梁,他走来行色匆匆的打了千,便抱拳禀道: “付相公,是瑶月公主府走水了。这会子因着五城灯市,怕走水,当值御林军连同救火用的水桶,挠钩,云梯,水枪等等以防万一走水在灯市那边预备着。 谁知公主府邸突然走水,听着竟有爆破之势,而因着五城灯市人流太过密集,为免发生挤压踩踏等事,几位大人皆前去疏散指挥,我家大人也正在安排召回非当值的御林军前去救火…… 因着,因着公主府中诸多要员,情形紧急,我家大人无法抽身前来亲自向相公禀明,特命我先行前来说明,免得相公忧心,待情况稍安,我家大人再亲自前来与相公回禀。” 付邵听完这番话,面色已然有些发白,却仍是极有条理的询问:“公主府中现下情形如何?都有何人?可曾查明是何处起火?是何缘由?” 柯伯梁扁了扁嘴,身子略略晃了晃,方才咬牙抬起眼眸看向付邵,却噗通一声跪倒,带着隐隐的哭腔回道:“小世子——靖亲王世子,和,瑶月公主,都困在火里了……并不知是何缘由起了火,似是后院的厨房剧烈爆破燃起来了,整个府院火势…火势不小…” 他略略喘了气息,又迎上付邵惨白如雪的面色和严厉询问的眼神,捏着嗓子道:“不过相公也可稍安,因着起火时前院的一众将军们皆平安撤离,只是受了些伤,不碍性命,所以皆在努力援救后院受困的世子和公主及一干人等,小的方才来时……” 说话间,他忽然抬了眼,向我脸上看了一看,复又惶恐地垂下头去,更低了几分声调道:“小的方才来时,祝将军与秦将军已然先行扑入后院救人了……” 几乎一刹那,我便明白了他的眼神,却如若失了神一般,心中似洪荒之力无法控制,只直直扯了柯伯梁的衣襟,带着撕裂声将他从地板上拎起来,直勾勾瞪着他问道:“哪个秦将军?” 他眼神中却并没有怨恨的神色,只是带着那种无限的理解与怜悯,如若利剑般更深的钝钝插入我的心房,让我四肢百骸似是游离起来一般,内心一口气摒在胸前,只等着他说出“秦清秦将军”几个字后,就似再也动弹不得,沉入大海一般,彻心彻骨的恐惧感将我贯穿。 清儿…… 我意识不到自己的失分寸,便兀自不管不顾的打马向公主府奔去。 我并不知道,身后的付邵摒退了左右,又将桌上的那册“水之荆金”所书的大逆帛书扔进了火盆中,看着火焰一寸寸扑上来,舔尽了那最后的残卷,方才起身安排车马,前往主公方均诚处。 月光在半卷赤橙滴血的夜色中蔓延,公主府的后院已然滚满了火与油,小厨房早已炸做灰烬,那灰烬并不是寻常的灰黑色,而如若银浆一般又滚向了院子,一粒粒露珠子上都随着那银浆炸裂的噼噼啪啪,被烧的凄哑惨厉的人声,马声,秋虫声灌着窒息的浓稠绝望蔓延了整个院落。 焰火泫然如若流瀑,玉石俱焚的再度炸裂着,奔腾翻腾带着死亡的魂魄游荡,顷刻赤练千丈、火油从天飞落、燃的如若人间炼狱。 ; 第七十九章 秋锁离魂 缺月梧桐,年年如旧,也曾仗剑对仇雠。 金戈狼烟,恬然峥嵘,华堂总羡翠微侯。 女儿志气,丈夫情怀,此清千古不言愁。 樊梨瑾枪,岂让须眉,徒留儿郎独登楼。 ——《北溟史诗·忆秦清》 街巷中,因着五城灯会而聚集,又因着接连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而受惊的人群如若随山崩泥沙俱下的泥石流一般,整个街巷中混乱踩踏,推推桑桑,匆匆维持秩序的御林军首尾失顾。 我自听那第一声炸裂声起,心中便疑虑重重,那声音实在是我太熟悉的,以至于如若说是烟火炮仗的不幸点燃或者家中物件的意外走水,在我的判断中毫无可能。 那正是水师为新溟船添置的黄汞火油炸裂之声,因着无数次见证了这种新火油的威力,我实在不敢想,秦清那里,现在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不是付邵一样一直高高在上的文官领袖,看尽了太多的伎俩和敷衍,几乎在柯伯梁还说着一些避重就轻的说辞时,我就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看估计一切的现实。 依着当时炸裂发生的巨响和能够轰动全城的光焰,我实在无法相信,那炸裂发生的后院将是怎样的情境,而前院中所谓“大都安全撤离”的水师众人,王府众人,我也丝毫不怀疑大家的伤势和现在的惨状。 北溟以法令立国,依着法令,出了这样的事,死伤数目的界限将决定事故的性质,和直接责任人言善长,柯伯梁等人即将受到何种处罚。 依着一贯的处理,立场不同的官员自会就着自己的立场选择奏折的陈词: 事故责任相关的,为了避免责任和惩罚,只要并非当场死亡坐实的,皆绝不会启禀作为死亡数字,甚至为了减少死亡数字,将已死去的尸首扔入火中算做失踪; 而负责善后处理的官员,则会大肆渲染财物的损失,一方面尽可能压低对受灾平民的抚慰金额,一方面叫苦连天求取更多的财物发放,从中渔利; 自然,也有少数泼皮无赖的平民,四处宣扬补偿的不足,家人的伤痛,而目的,却只在于向善后官员讨价还价,套取更多的赔偿。 而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善良又不会闹事的寻常百姓,则在任何时候都似乎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们的血泪生命换来舆论与同情,然后,又喂饱那些善后官员和泼皮无赖的背囊…… 我并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青年,在我无力改变的事情上,我从不做无谓的牢骚,然而,此刻我却实在忧心秦清的性命。 我的理智太鲜明的告诉我,如若已然有炸裂的黄汞火油,那么炸裂必然还会有反复和延续,而其炸裂所释放的,本是用于与罗倭战场上你死我活消耗更多可用人力的各种有害甚至致命的灰烬与气体,更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刃。 马早已无法使用,在集市的熙熙攘攘中努力分开人群向前挤去的我,生恐耳边又一声炸裂,那声音一声声如若震在我的心房上,催动我全身的气力,又吮吸我全身的气力。 徐徐移动间,一只胳膊拉住我,将我全力拽出了人群,溜着一边墙角站定下来,隔着月色与漫天的灯火烟霞,我看见黄淳的脸,不待我问,他就直直拉我向“春和楼”的门内走去。 “要救人最好先叫醒孔立飞,”他并不解释多余的无谓闲话,只和我一字字清晰的大声陈述道,“听着似是黄汞火油,一般的扑救工具不行的,孔立飞管着兵仗司的所有要紧物件,黄汞火油又是他负责监造督办的,只有他最清楚用什么扑救最有效用,横竖封了街之前很难行走,不若先想办法给孔立飞醒酒。” 我一边跟着他,踏过“春和楼”厚厚的锦毯,走上柏木楼梯,一边心中细细思量他的话,无可奈何之际,便已然看见在翠鸟雕金嵌波斯玫瑰木的圆桌边醉倒的孔立飞。 “这么大的响动,他竟还醉着,这得是怎样的喝法?”我一面扶起孔立飞的头靠过来,又接过黄淳手中的泥金珐琅彩鼻烟壶,将鼻烟壶放在孔立飞鼻翼下,不断摇晃挥发其中的气味,一面问黄淳“你怎么出府了,又怎么会知道孔立飞在这里的?” 黄淳迎着我狐疑甚至有些厌恶的神色,一脸无奈的说:“还不是托你的福,去我那里闹一场,把我的牌搭子打散了,王庚不知去了哪里,偏生他又给长公主说了去我那里。 这会子,爆裂的半城轰动,长公主能不派人出来找人么?可巧不巧,我道是来找王庚,却正看见孔立飞竟醉的满楼的客人都跑光了,仍一个人在这里呢。 隔着这二楼的窗户,又看见你,看你那神色,必是准备去瑶月公主府那边救火的,我不过好心嘱咐你一句,免叫你走了弯路,于我又有何好处。” 我听到这里,不由又想指责他:若不是你黄淳横刀夺爱,孔立飞这样一个人,又何至于把自己灌醉成这样?况且你黄淳这样的阴诡谋臣的话能信几分,又想做什么,岂是我付延年一届武将能推断的? 可一想到那卷所谓荆金之水写出的逆书,那闻所未闻号称是“共和”之说的帛书,即便不是黄淳恶意嫁祸,也与他的联系早已千丝万缕,他处心积虑的想拖我下水也非一天两天了。 他年少气盛心怀什么家国天下的大理想,可我却拖家带口只想过自己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岂能轻易趟这趟浑水呢,纵然那想法再好,终是渺远无可求索的星星之火罢了,还是少些招惹于黄淳为是。 想到这里,我便咽下了无谓的话,只是指着他身前桌面上的定窑茶盏道:“他似是有些反应了,你倒杯水来。” 黄淳全不介意我的种种面色,只径直过去倒了水,送到孔立飞身前,和我一起扶了孔立飞缓过神来,又给他喂了些水,这才开始说今天种种大事,当下种种情形。 孔立飞虽是面色惨白,到底也很快明白了事情根由,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手足在空中挥了两下,几欲跌倒,而黄淳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他面上露出百种复杂纠结的神态,又看了看黄淳,轻轻道了声谢谢,这才对我说:“事不宜迟,我去兵仗司领取凝风水和细油车,连同人一起带去,你们先去公主府看看秦清那边的情形如何。” 我心下感激,却又不忍看他的面色,于是道:“这样吧,劳烦黄淳扶你一同前往兵仗司,我心下念着清儿,就先去公主府那边,” 说完,又看了看黄淳,鞠躬道:“拜托了。” 黄淳却并没有什么为难我的意思,只点头应允。三人一行跌跌撞撞行到街口处,方才各奔东西而去。 …… 秦清与祝映鸿眼见方才还一同喝酒的人们一个个撤出皆是浑身血水,王庚更是被呛到昏迷,侥幸逃出的仆从无不是难以起身站立。 火势却汹涌不息,绵延到背风的两条街巷,炸裂更似是引燃了战场所用的黄汞火油一般,形势间不容发,只得两人各自拖下外衫打湿,又一层层裹了口鼻,一人拽一只水龙管冲入后院寻找瑶月公主与靖亲王世子。 隔着辣眼刺鼻的紫色烟雾,很快两人便寻不到对方的方向,待摸到后院,几乎全然一片火海,如何能够踏足?巨大的光耀过来,秦清周身一紧,匍匐着还想向内寻找,却隐隐感到身下剧烈的沸腾般的气浪,将她整个人掀入云端高处。 似是下起了细小的雨珠?还是那是若晚霞花瓣般纷纷跌落身边的血雨,火光在意识跌落的深处似要用甘醇的气息将她包裹。黑暗落寞的巨石如若棉花围上来,上面是绚烂的光芒,接连的炸裂声渐渐的远了一般,还是她的听觉有些迟滞了呢? 她似乎在更高更远的天空外,轻微细糯的风声在耳畔,仍是初遇时青涩的样子,他与她,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那泪珠子似是心上窒息的最后一记跳动。 她知道他会很难过。 她也是。 她不知道他会难过一辈子。 火光与黑暗终于吞噬了她。 她也成了那一夜烈火中“失踪”的一个名字。 灰飞烟灭,苍天不仁。 …… 朱雀台虽是鹏城之乱后重建,但仍旧繁华锦绣,任现实拨弄沧桑,永恒的冷眼旁观。 后半夜落了雨,却并不是大雨,只那样滴滴点点,疏疏落落,寂寥的无法遮蔽灰烬后的公主府及其相连长街的焦土。 簇拥着的辂伞冠盖,在濛濛细雨中隐约可见,那是宋贵妃娘娘的銮驾,有凤来仪的图案用了精心的缂丝双绣,夹杂着灼灼的罗倭贡品萤丝线闪了点点斑斑,如泪如雨的微茫,一行人笼在这江南烟雨中一步一步,直至走到那废墟与灰烬深处。 而朱雀楼台边上长虹卧波,凌然高耸的占星台上,方均诚痛极了的红肿双目如若喷出血来。 他一只手狠狠握住旁边付邵的胳膊,似是恨自己,又似是恨别人,一时只觉有东西硬生生从胸口迸裂一般,周身血液上涌,狠狠拼命喘了气,好容易压住内心的一切,方才回头说出一句:“随我来。” 付邵低垂了双目,只应了声“是”,便缓缓亦步亦趋的跟随在方均诚身后,天生的安然与温和似有一种神奇的治愈感,似乎他在这里,便对于方均诚周遭惴惴不安,面面相觑,生恐一个行差当错就落了罪的宫女和侍卫们来说,是极大的安抚和镇定一般。 待到了军务处,大殿内外,已然灯火通明。外殿廊上廊下,皆是一排带兽环的大鎏金珐琅铜香炉,映着朦胧雨雾,红光压着蓝色的烟火熔熔欲滴,不多时,西北角的自鸣钟链条哗哗作响,槅门扣启,不足三寸的小人偶盈盈挪出,屈膝行李,又在沙盘上写了问安的吉句,方才退回,自鸣钟打出三响,丑过寅初,余韵深深。 随着钟鸣,言善长带着孔立飞,连同未及净面一身狼藉的王庚,一同进前行礼。 三人低着头,谁都没有先开口,只听得方均诚气息与喉头呼噜呼噜的痰液声,一声声在这夜色里分明。 半晌,付邵看一看几人,又看一看方均诚,用眼神讨了方均诚眼中一抹默许后,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紧张和关切,开口问询道:“现场如何?人可都还好吗?” 说着,又轻轻看过王庚那为烟尘染过的怒容,这怒容本是极不妥当的,但偏偏放在他绝色倾城的面庞上,竟只显出一种赤子之心的忠诚与天真。 言善长努力镇定了自己,身后的二品补服褂子早已为汗水湿透,贴在背脊上,一阵阵的发凉发烫,他鼓起勇气一般,递过一本已然列好的奏章在付邵面前。 付邵温和接过,并没有看,只双手呈递到方均诚面前。 半响,方均诚才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接过奏章,目光过处,凌厉的恨意似是抹去了一切的生气,终于,他无法克制的将那奏章直直砸下去,整个人如若一只扑闪而下的飞鹰,正正倒下去…… ; 第八十章 关情难断 御医施针了大半个时辰,蒲妃娘娘,睿亲王,长公主统统被生恐出事的身边侍奉们通了气叫来殿中,以至于方均诚幽幽醒转后,看到的,是一群圆乎乎的熟悉脑袋围绕在自己的面部上方。 他的目光似是有些空茫,却终于还是穿过人群。 付邵,言善长,孔立飞三人依旧立在下面,只有王庚因着长公主的缘故被叫到身侧侍奉。 “扶我起来。”方均诚对蒲妃娘娘淡淡说了一句。 随即上前的睿亲王与蒲妃娘娘便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他侧过脸,目光一一在身旁和殿前的人面上划过,看不出心中的情绪,却有种凝重摄人的气场。 最后,他终于看向了付邵,又看了看长公主,示意他们两人上前: “付相,皇妹,此事,务必彻查,” 随即顿了一顿,又加重了口吻看向付邵那慈悲宽厚的面庞,带着一种恨意嘱咐道:“彻查,宁错杀三千,不得放过一个!凡有关联者,一律拿办,交皇妹严审。” “臣遵旨。”付邵行礼领了旨意,朱唇微微抖动,眼神和方均诚接上,似是心中犹豫不决,却仍然不初衷的回禀道: “只是,只是我北溟乃是以法令立国,倘若主上对法令程序有所不满,或觉得无法应对此时特殊形势所需,太过僵化,那么, ——那么至少明面上,也需由臣依照主上所需拟定变更事由,先交三法司斟酌条陈,进行集体动议,再公示于各城征询意见,而后方可变更。” 迎着方均诚和长公主等人凌厉的眼神,付邵仍继续进谏道: “臣并非不能理解主上屡屡痛失亲人的锥心之痛,臣感同身受,亦深恨自己不能为主上分忧。 但倘若一味滥抓用刑,高压乱抓,恐并不利于案情水落石出,反而让真凶逍遥法外,再者,违背法令信条的事,也会令民心动摇,还请主上三思……” “付相……”长公主从前面莲步款款挪到付邵身侧,那双棕黑色的眸子里直映着付邵儒雅的姿态,她绕着付邵转了三圈,忽地唇边带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察觉的冷笑,方站定在付邵身侧,问道: “付相是说本宫会滥抓施压,滥用私刑的意思吗?” 付邵连连拱手,方叹气对上长公主的双眸,又拱手对方均诚行了一礼,方道:“微臣绝无此意,微臣只是说,至少在形式上,在明面上,我们应当让北溟百姓觉得法令之下人人平等。你我贫民失去儿女,孙儿,与高门巨商甚至主上王孙失去亲人,在法令追讨的程序和惩戒上,没有绝对的差别。” 说着又略略以努力争取理解的诚挚眼神看向方均诚,又垂首道:“微臣斗胆,微臣只是,在意民心。民心乃政治,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愤怒,还望主上不要冲动。” “微臣也觉得付相所言有其道理,还望长公主与主上,不要怪罪。”王庚见此时母亲与付邵有些尴尬,连忙上前委婉圆场。 长公主眯起凤目,略略瞟了王庚一眼,却也干脆道:“怎会?付相公对北溟殚精竭虑,赤胆忠心,主上又怎会怪罪? 但若不彻查,何以挖出是何等人物,能够如此瞒天过海,将秘密售卖与罗倭以供其内战的火药与水师的剧毒黄汞火油,移去了公主府? 又何以有手段引得即将即位皇太孙的靖亲王世子前往时引爆,害了瑶月公主,靖亲王世子,令我水师的诸位大将伤亡失踪,进入救火的御林军更是有去无回?” 说着,长公主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向蒲妃娘娘,又瞥了一眼睿亲王,方道:“不过一二年功夫,某些人连销代打,勾结外敌,玩的好手段,又岂是付相的菩萨心肠,宽和手段,就能查得出的呢? 随即又看一眼方均诚,字字掷地有声道:“皇兄,更改法令之事牵涉人手太多,时间太久,证据必定多有遗失,又恐日久生变,诸多泄露,不利彻查。” 九龙盘金朱漆御座上的方均诚半晌不语,良久,方道:“面上的事付相委任现下在场的人去秘密处理即可,其余人等都不必知晓了,彻查的事,付相务必配合长公主行事。” 随即又唤了睿亲王过去,道:“澈儿,你也尽快将你九弟从皇陵那边换回才是,如今他的母亲宋贵妃失去了嵩儿,又失去了瑶月,还失去了孙儿,实实在在不能再让他不在身边承欢,还是你去守灵吧。” 睿亲王面色如常,更添了几分真挚道:“是,儿子明白。”言毕,漫不经心的目光似是无意,掠向御座旁一脸娴熟慈爱的蒲妃,又收了回来。 “主上也累了,不若让他们各自就此去办吧,臣妾与御医来为主上安枕,可好?”蒲妃看着方均诚的面色,带着担忧和怜惜的轻轻建议着。 “好吧。那就有劳皇妹与付相了。”方均诚交待了一句。 下面侍立的诸人皆行礼告退,一一退出殿外。 注定是不眠的夜。 …… 宋贵妃亲自驾临现场,带了宋仲方手下的兵仗燃爆专员,又急忙的传唤了黄淳等一众世子伴读,太师太傅们,齐齐赶到公主府门外。 现场已然为救援的御林军重重封了,眼见着火势渐渐控制下去,我不待多言,趁着一众均是迎驾宋贵妃的时候,便跃入了那断壁残垣的后墙。 浓稠的紫色烟瘴为江南烟雨和晚秋的熏风吹淡,飘摇掠夺着更远更广处纯净的天空和溪流。 一夜之间,连原本只是长在门外那两排粗大壮硕的长青松树,亦为这烈火摧残,一个个躯干都如若挨了千刀万剐一般,可怕的仳离结痂,大半爿大半爿的死去。剩下黝黑朽烂的枝丫木蕨,艰难的扭曲着,挣扎着坐不起身子一般。枯萎的瘦骨,嶙峋的残躯,无不昭示着它们曾经目睹过怎样的惨状。 后院的一切,毫无侥幸的在一次次炸裂的毒火和喧天的燃烧中尸骨无存,不见一草一木,唯有如若山崩地裂过后巨大的坍塌,和劈裂开一般一道道裂痕的深坑,连泥土,都显得是如此奢侈的存留一般,难以寻觅。 踏过焦土毒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甚至于前院的断壁残垣,都似是一种奇迹的存留。 无论怎样寻找,我都找不到我的清儿了。 秋风激荡,红粉钗簟,巾帼软甲,又或是衣炔飘飘,珠玉琳琅,都在那一场纷扬的烈焰飞溅中碧落黄泉,重重难见了么? 许是绝望,许是吸了太久的烟瘴,身旁奉命彻查的人们来来往往,于我却毫无意义。 我枯坐在那片焦土之外,垂下眼皮,四肢百骸都早已似是不再能动弹,如若木泥雕塑,直愣愣无思无语亦无泪。我并不知道我盯着哪里,只觉失神的空茫和从前胸直过后背的风,掠过似乎已然不存在的心脏。 秦清不会死了吧?她不会死的。她只是不见了罢了。 这样的惶恐,这样的绝望,只觉得仿佛世间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 她一定是生气了我说的那些话,可是为什么她会来到这死地,是我害死了她吗?还是她真的那般生气,躲起来了呢? 清儿,你在哪里啊? 头脑似放大了一般的轻飘,云里雾里,眼中的一切惺忪的像浓稠的米汤。 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还要等多久。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冒险当英雄是世界上最傻的事,我知道舍弃一身安危是世界上最傻的事,我以后都不会了,我会把秦清和孩子放在心上,我会珍惜我自己,珍惜清儿和幽幽,珍惜那过眼时光缝隙里偷来的一般的幸福。 你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么?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当英雄?为什么要用同样方式,让我明白我曾经错的多么离谱,让我明白我从小到大在军中接受的教育与洗脑,在现实里对亲人爱人是多么残忍? 新越如何?北溟又如何?哪怕为罗倭占领,做一个低眉顺眼,苟且偷生的懦夫,在这乱世中,守着自己那份小幸福,难道就不行么? 秦清你回来吧,你就是生气我,你又怎么能舍得下幽幽,舍得下秦老将军和你哥哥嫂嫂? 这是一场梦么,这是一场噩梦么? …… 手下皆被长公主叫去问话,付邵一个人无奈的拖着疲乏的步子向前走。 车夫唤他上马车,他却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不用,只那样茕茕孑立的一个人,在大而亮的圆月光影里一步步走着,走着。 原来豁达如他,也会有心力交瘁的感受。 还记得那一夜,也是这样冷肃的微雨之夜,却也有这样大而亮的月影。 那一夜,主上遣长公主召他密谈,她证据确凿的指出了他的枕边人,多年的结发夫妻邢秋燕,乃是新越斥谍,小舅子邢元亮,更是如假包换的新越血滴子。 他并不深觉得意外,只是不愿明白。 可当长公主说靖亲王之死必是新越斥谍策划,必要以邢家的血来震慑新越时,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明白。 长公主和主上顾念他和父亲多年的扶持效忠,不愿驳他的面子,也不想质疑他的忠心,于是他们说,以殉葬之名处理。 他遵旨了,甚至没有说一句话挽回什么,或是求告什么。 尽管在他的心里,殉葬这样的事,与他一心一意扶持宣传教导的北溟立国之原则,格格不入,愚昧不堪;尽管在他的心里,对结发妻子,对邢家,有着深刻的情感。 他亦同样明白,任何求告,在这等赤谍之事败露的行为下,在任何国家或者地方,只要再无用处,便是唯死而已。 甚至他有那样的感觉,感觉种种的面子与成全,保全付家,保全他的脸面和孩子的未来,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他是极少从这样阴暗的一面去看问题的人,然而不知怎得,那一夜,他便是深深觉得如是。 他想到唯一可以救妻子的方式,就是做出顺从的模样,然后趁回家与她最后话别的时候,依靠多年的人脉,打通关节,想办法帮她逃走。 可等他回家时,邢秋燕和她相关的一切,除了孩子之外,统统都被带走了,一片手绢,一件衣衫头饰,或是一件笔墨,只言片语,书信书籍,只要涉及她的,全都一丝不落的被带走。消失干净的如若这十几年的结发恩爱都不曾发生一般。 府门外,号称“保护”他的暗哨从未放松过,多年如若一日。 哪里有他逃开的可能? 从前他不在乎,总觉得问心无愧就好,从不介意这样处处保留的信任,觉得那亦是执掌天下之人必然都有脸酸心狠。 然而那一夜,他真的疑惑,自己全身心去报效的一切,真的值得么? 哪怕只是一夜。哪怕他明白,一切也都是各自立场上不得已的做法,不可苛求他人。 而今天,当面对切身的伤痛与国家大局人心的抉择时,主上又一次让他失望,也让他明白,他原本,就不是被那样信任的,他的理念和理想,在这样君王至上之中,如若飘摇在大海的摇撸,任由浮沉。 他并不是一个不可以接受和光同尘的人。 他甚至也可以让他理想中的施政理念,只是在表面上,在明面上,让老百姓看到希望,他可以接受路途的遥远,可以接受变数与挫折。 也因此,他宽和的有时分不清界限,他温润光明的全然不似一个政客,一个文臣领袖。他愿意设身处地的,不违背底线的考虑每一个人共赢的希望。 他知道言善长为了避祸谎报了死亡数目与失踪数目,或许也避重就轻了伤亡的惨烈,但他也知道此事绝非言善长所为,甚至卷入此事的铺排策划,都是言善长的立场绝不可能做的,或许言善长是个庸吏,太过无能。 以他的想法,他会在此时彻查办理之后,依照法令追究言善长等人的责任,并绝不再委用。但他并不想让长公主带走他,以暗哨刑讯罗倭赤谍或者叛国之人的手段,折磨得他有去无回,有死无生。 在他看来,将死去的人说是失踪,这虽然是违背法令应当惩治的行为,但或许对于死者的亲人也是一种有麻醉作用的欺骗安慰,至少,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消化突如其来的死亡,突如其来的诀别…… 这或许,就是他付邵身上的软弱与妥协。 他是新越传统士大夫文化中美好的一面教导长大的人,从小他便以学会妥协与容忍为一堂必修课,他也因此受到身边人的敬重爱戴,只是,他也是那般坦然的承认,正因自己这般的软弱妥协,自己的理想如若空中楼阁一般,镜花水月,虽则美好,却遥不可及。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在那无人的街巷缓缓前行,他的影子那样忧伤,那样寂寞,像是蒙在烟雨中一道无可追寻的幻影。 而在路的尽头,他的身后,一个身影闯入了月色,突如其来,轻轻缓缓,步态从容的就那样跟上了付邵,跟上了他寂寥的步伐… ; 第八十一章 春归谁见 夕阳晚照,琳琳碎碎的金浪,映在曾经辉煌的靖亲王府横匾上,徐徐渗入半天云霞的胭脂红。冷木黑漆包以鎏金点蓝的楹联,在玫瑰紫酿染中更趁出一片残阳如血的悲哀。 屋檐上啁啾营巢的一双燕子,叽叽喳喳诉说着新火新茶的时节。碧蓝的天,斑斓落樱如雨扑簌簌凝着华光。直待月亮温柔的面庞,与夜色无边的眷顾,缱绻漫下。 黄淳放慢了脚步,悄然走进王府的东偏院,自世子去世后,王府中只留下了几位少师,名为守院致哀,实为拘禁刑囚,府内自是无碍的,只是与世隔绝,外人不得入内,而他们也不得外出半步。 御林军和禁卫军各自抽掉了人手,替换了王府原先的卫队,将整个王府围得铁桶一般,直让他们这些曾为储君授业的人们尴尬自嘲。 事发已然有半年多功夫,院内直是萧瑟,出了东偏院门外,向南一拐,便走进了更深更幽暗的备弄中。 长长的备弄从后殿穿堂一路伸展向前门,两侧皆是一色高出屋脊的琉璃碧彩瓦****墙,正正把王府的前后院落一爿爿疏隔开来。每不十、五步,便路过一个漏窗,窗外翩然可见清凉殿和前院高堂华彩的亭轩花树。 尽管此时府中仍有十数人,然而大家幽禁半年,早已各怀心事,兼之这条备弄,本是做巡夜和防火之用的,故而十分幽静,极少人来往,如今更是也不上灯,无人巡夜,一路走过,不见一个人影,黄淳只听见自己的足音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回响,又听得前门门板轻叩。 他静心数着,听完了暗号,又以足音扣出回响,待外面再度陷入平静,他方才转身四下看看,又容色不改的向回走去。 过不多时,一驾宝蓝色,八角坠着马踏飞燕填彩灯的马车,悠悠然停在王府门口。 当值的侍卫挡住马车,依着规矩前去探问。 车帘轻轻掀起,王庚如玉出尘的绝色容颜露出一抹笑意,随即一手取出长公主的令牌,递给当值的侍卫道:“长公主名我前来探访,还请行个方便。” 侍卫行了一礼,又将令牌递与身后为首的一人确认之后,方才缓缓让出一条小道,陪笑道:“郡王爷可要末将等随着进去保护?” 王庚微微一撩袍角,轻轻跃下马车,又打开手上的一柄折扇,顺手挥动玉穗子转动的烈烈生风,一边旁若无人的向内间行去,轻巧道:“不必了。不过是友人叙旧,何必如临大敌?” 侍卫们听得这诡异的态度,不由冷汗涔涔。因着风闻这王庚乃是长公主的面首,其父王缙亦是长公主心腹,虽则关系混乱,但终归谣言无凭,又事涉皇家,只消知道这王庚乃是长公主的人这一点,又有令牌在手,其它亦不便多问,只得彼此眼神无奈,静静的看他洒脱飘去内院的身影。 王庚穿过花木扶疏的后院,刚走到月洞门前,便看见窗下黄淳捧着一只瓷瓶,对着月色与锦绣朦胧的灯火,细细调匀了釉下青料,正一笔笔绘出花纹轮廓,晚风吹过,仿佛身旁的落樱吹起一层层细粉,夹着一丝温热与腥咸,轻轻潮潮掠过唇边。 他大步走去,边走边笑道:“你倒是会娱情养心,枉我成日里怕你紧闭在此处无趣,好容易找到由头来寻你,你倒又找了新的乐子。” 黄淳抬头见是他,放下手边的瓷瓶与釉彩,就迎了出来,笑道:“苦中作乐罢了,怎么是你?快进来。” 王庚进了门,向窗外门外四处望了望,才抬首做一个嘘的姿势,轻声笑道:“我可是偷了令牌才能来瞧你的。老大的不容易呢。” 黄淳叹了口气,将靠门内侧八仙桌上,一只银霜雪魄自斟壶抬起,又取一个新的仿成化斗彩葡萄纹茶盅,为王庚倒了茶,方才坐在另一侧道:“难为你有心呢。我在这里,也是日日挂念你们可都还好。” 温柔的月色清辉映在王庚的面庞,他呷了一口手中的茶,顽皮道:“是兰雪茶的味道,怕是你冲泡时还打了松罗叶进去,茉莉花香方才这般香醇。从前我是极不喜所谓花茶的,花是花,茶是茶,吃茶便是吃茶,却非要以花饼子谎说做茶,又加蜂糖冰片的,更有加什么牛乳酥酪的,真真是弄得四不像,坏了吃茶的风雅。” 说着却又眨眨眼,只轻轻的一抹促狭,在他俊秀不可方物的容颜上,便显现出熠熠生辉的绚烂光彩。只听他又说道:“但而今是你在这样的窘境下,如此费心烹煮的,虽是花茶,我却只觉得芳香甘醇,分外风雅迷人。” 黄淳微微摇头,又看向王庚,暗叹月白绒缎面别无花样的简单道袍穿在王庚身上,却这般姿容谪仙,他收了调笑的姿态,简单道:“不是境遇的问题,毕竟国丧刚过,就谈这些风雅,到底是有些太没心肠。” 王庚却瘪了瘪嘴,刹那神伤道:“所以才要做些有用的事,如若付延年,现在成日里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枯坐,不言不语,也不笑,虽是难过,到底也要揪出幕后黑手才是,如此不振作,怎能告慰逝者?”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中突然飘出一丝清凉的风,展颜对黄淳耳语,如此如此,可好? 黄淳略略有些惊讶的神色,随即带着一丝动容的感怀,看向王庚,良久,方道:“于我,倒是无碍,可你,怕是要受些委屈。” 王庚却浑不在意道:“若是能让故人沉冤得雪,一点委屈又如何?况且——”说到这里,他的眉目间略略带出不忍的悲悯,“况且,那天秦清是我带去公主府的,她和祝映鸿皆丢了性命,我们一众从小长大的情分,总是放不下,不甘心就此过去的。长公主虽则查了这半年多,抓的人心慌慌,也追到不少证据,但依旧有许多谜团,若不求你,我真不知还可以求何人帮我完了这个心愿。” 黄淳看了看他,用力点了点头,两人双手向空中一握,目光流转中彼此心领神会。 …… 日子如若流水一般倏然过去,转眼间幽幽已然可以淘气的奔跑扑蝶,庭前花谢花开,偏西的早春阳光,透过窗外竹树丛的间隙,将那斑斑驳驳的倒影,铺撒在梅花结络的暖帘上,映在花梨木书桌边上。 我每天都在努力平静的面对幽幽的询问妈妈,面对付二吃草时左顾右盼的寻找和靠在我脸上求索的追寻,似乎孩子和马儿都那样的有灵性,直觉的不安让它们时常需要我的抚慰。 院子里的樱花树上不知不觉开满了花,红的似雪,粉的若霞,只等着再两场春雨,便该是果实挂满枝头的时候,密密的青萝蔓枝叶下流撒出月光,月亮那样大,那样美。 正是去年月亮最美的时候,秦清离开了,而我,只能空对着一天月色,饮下岁月离分的苦酒。回想我们曾经美好的过往,我那样自然而然地享用了秦清一切的好,我不曾像孔立飞那样一波三折的追求,不曾有生活的后顾之忧,虽则成了婚,我却更多时候如若一个人一般心无挂碍的征战在外,此时我方才明白,是秦清舍弃了太多小儿女都会求索的情愫,包容担当了太多的生活。 每念及此,心中皆是无法喘息的钝痛,逃不开,放不下。 如今她离开了,一切生活的无奈与家人的情绪都重新回到我的身上,我才懂得她担当了多少。 对我来说,去安慰照顾孩子,去抚慰宽和老人,去经营家中的一切,纵然有锦屏与翠墨帮衬,依然是繁琐的,迷茫的。 我奔忙在琐屑事端,几乎与世隔绝一般全然遗忘了其它一切,不记得多久不曾出去与人相聚,直到有一天,孔立飞又来探望我。 “我要和洛儿成婚了,”李子树下,带着一丝腼腆与尴尬的孔立飞对我说“主上正式赐婚,也定了吉日,我与洛儿,这个月十五,便要成亲了,你会来吧,付延年?” “当然,”我毫不犹豫道,随即犹豫的问他“可是,当时不是赐婚黄淳与洛儿的旨意已经下了么?” 他的面色更显得有些羞赧地兴奋,四下看看,见院中并无他人,方才对我轻声道:“听闻,听闻王庚在黄淳幽禁其间,多次偷偷前往王府中,后来,后来被侍卫发现他与黄淳,似是有,似是有,断袖之情,传说似是说两人被发现赤身露体的相拥而眠,兼之在暗哨武校时就有些八卦风头,所以谣言越传越香艳…… 长公主为了保全王庚的体面,就将黄淳和那批知情的侍卫统统远调去羽山岛了,熊将军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加上,加上我也求了黄淳此事,所以,黄淳那次婚事便没有作成,熊将军请主上重新赐了婚。” 这事听着蹊跷的紧,我不由蹙眉,总觉得不似那般简单,却又久不关心赤谍之事,不愿深思。只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虽是听着云山雾绕,总归遂了你的心意,也是好的。你与洛儿,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立飞,我真心为你高兴。” 孔立飞发上的丝带飘在风中,划过美好的弧度,飘过我的指尖。 他笑了笑,带着一种期盼的神色,眸子里映出姣好的月色,虔诚道:“宁亲王,黄淳,王庚他们这些人,我都发了帖子请的,若是大家重逢,过往的一切就都过去吧。” 这话似是对我说的,也似是对他自己说的,我兀自疑惑,亦不愿多思量,只还是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一天风露,如若银霜,映的窗前明月,分外动人。 凤翼城外金沙寺内,须发皆白的空寂道人静静看着手边的残局,听着缺月更漏,梧桐熏风,静静捻着手上的棋子,静静等待他的客人。 身旁俯身斟茶的女孩子不过十六七岁样子,生的娇小玲珑,一头缎子式的乌发,椭圆形白净异常的面庞,顾盼含情的双眸中含着一丝桀骜不驯的决绝。 “师傅,师兄会来么?”她并不抬眼,只是随口一问的轻声细语。 “怎么,耐不住性子么?”空寂道人微微颔首,又长吁一口气道:“嵇笑,嵇玄老先生将你交给为师,为师自当好生看护你。如今为师年事已高,将来,你师兄必定终有一天要替为师照应你的。” “笑儿不用。”女孩子撇撇嘴,那不驯又俏丽的形体曼丽的摆动到一侧。 半晌,她似是忍不住一般,终于开口问道:“师傅,为何要答应师兄放弃与熊师姐的婚事,却来迎娶笑儿呢?笑儿与师兄半分感情也没有,这又是何苦呢?” “莫非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笑儿还想着有情饮水饱么?”空寂道人慈爱的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叹道:“我们既已立志进入师门,儿女之情便不是行为取舍的理由了。你与你师兄彼此并无私情,难道你以为,你熊师姐与师兄就有何私情么?” “这……”嵇笑樱唇轻蹙,狐疑看着面前师傅的脸。 “孔立飞等一干人,熟悉水师各类新式兵仗技艺,乃是我们需要笼络的人。至于你的出嫁,一来,也是为师希望你能跟随你师兄历练的一番心意,再来,也是为了平息不必要的非议,能让你师兄早日重回鹏城的办法。笑儿,若你觉得委屈,为师不会强求。” “不是那样……”嵇笑正要开口回话,听得窗外细微的响动,不由一凛,起身向窗外走去。 ; 第八十二章 共和之教 这金沙寺乃是唐天宝年间所修建的一所古寺,初名沧澜寺,南宋年间因官家迁都,江南一带处处重修,沧澜寺也不例外,遂更了名。 较之新越塞北风情,于黄河涛涛,山峦叠嶂入云的恢弘巨制,这金沙寺如若一抹园林间半掩羞颜的瑰丽梵宇。 寺前两棵高大粗壮的百年溟鸽树上攀着紫藤花,一片片花瓣开的如若婵娟。 付邵自寺门前落了轿,步出教门,嘱咐身侧的随身侍卫两人几句耳语,便兀自一人,缓缓挪步进入寺中,应景一般,先到正殿敬了高香三柱,香案边上侍立的两个蓝道袍小沙弥正要在敬香时依着礼仪敲动钟磬,付邵却略略一抬衣袖,压住左边小沙弥的手,并示意右边的小沙弥不必。 随即孤身一人,直绕向北路的香客厢房而去。 几乎是在嵇笑刚刚将小小的身形,和那娇小的身形为月亮的光影映照的影子一同,不落痕迹的隐逸在窗边之时,脚步渐渐靠近了这间金沙寺香客厢房的小小门槛。 空寂道人师徒此番前来,行迹十分低调,料想并不应轻易为人所查,但听来者的脚步,却并未依着与黄淳所约之暗号与步伐步点。 夜色四合,薄薄的透明的月光将四周苍翠如黛的峰峦映的略略有些肃杀。 “故人拜访,可否一见?”来人的声音一如平静的海洋一般,温柔而暗藏着汹涌。 空寂道人微微身子一颤,却很快淡然苦笑一下,略略整了整身上扶风凝碧终南道袍的衣襟,竟起身亲自前去,打开了厢房的门。 隔着清晰的月色,来者的浓眉大眼,与一身温润的光泽,虽然掩映在一身寻常的宝蓝倭缎长衫之下,却是风采迷人。 来者身后,空寂目力所及处,空无一人。 山风过处,葱茏的薄雾渐渐褪去,夜凉如水,夜静如冰。 “相爷百忙之中,竟得余暇来空寂处叙旧,实是不胜荣幸。”空寂看向面前的付邵,言语中一面略带嘲讽的暗示付邵时时活在监视之下,竟然可以找到机会只身前来凤翼城,一面拱手相迎,大方道:“请——” 付邵也轻轻回了一礼,走进门去。 空寂再次以目力向四处确认一遍无人,又轻叩门扉,命嵇笑即刻以信号示意黄淳不必前来,随即自行撤离,这方才徐徐合上门。 付邵已经老不客气的从坐榻上牵过一只麻绳打出的蒲团,轻撩长袍,一屁股坐了下去。 空寂见状也笑笑,将粉饰身份的道长袍服提起,坐在了另一侧。 “多年不见,道长,风采依旧啊”付邵似是随意的问道,略略扭头,目光掠过前方朦胧的烛火看向对面峨冠博带,鹤发童颜的空寂。 颀长的手指指尖在面前摆着的黑白两色残局棋盘上摸索,略略触动着棋子,棋子与棋盘之间轻轻的沙沙擦磨声如若蝉鸣。 那摩擦的暗语,对面的空寂自然是入耳即明: 你可能已经被北溟暗哨怀疑,你来是为你家新越的主子,还是为共和教中之事?务必坦诚相告,以谋对策。 “哪里,依稀记得空寂初见付相时,付相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已然两鬓风霜,”空寂深邃的眸子,似有两道洞穿世事的光芒,他一面用寻常的叙话口吻说着,一面起身将身边笼屉内一只蓝田暖玉药引枕铺在付邵手边,“相爷面色不佳,不若空寂为您诊诊脉。” “道长记挂,敢不从命。”付邵将手腕放在引枕上,空寂将两只指头搭上去,用着同样的摩擦暗语: 罗倭将退,新越北溟势成对峙,一切关乎新越之事,恕老夫无法相告。我共和教旨在渗透传播共和之理想,平等之价值,与政局并无相干。 “付相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内外似有失调之症,容老夫再诊”说着,他又将两指压上了付邵的手腕,摩擦暗语:所谓危机,怀疑,是何事?如若方便,可否相告。 “是啊,时光如梭,这几年诸多风浪,终是催人老去啊,确是不若从前硬朗。”说着,付邵抬眉哈哈笑起来,那笑声疏朗温暖,在那笑声之下,指尖继续于棋盘上沙沙摩擦:共和教众是否已然开始渗入北溟政局?此番行事恐有泄露,还望务必从速撤离。 两人相对而坐,目光流转,一室之内,静默了片刻。 “付相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疲劳了些,还应以五禽之戏时常演练,”说着,他又走到窗边的黄花梨五斗桌边,用一只湖笔舔了墨,沙沙写了许久,方将那页纸片写好,捧到付邵身前,双手奉上道:“空寂为您开两剂药疏散疏散,或更可强身健体。” 付邵刚刚接过那片纸笺,随即为纸笺下面一个硬硬的小四方块触到手心,他会意的将那小四方块握在手心,缓缓溜入窄袖的袖囊之中,随即准备将纸笺看看。 忽的,指尖如风略过般,一支不过五寸,周身闪亮的银箭,便从他指尖划过,勾着那页手中的纸笺,直直穿透了它,携着巨大的惯性,“叮”一声穿过墙边装饰的碧纱笼画卷,连同那纸笺,画卷一同,牢牢钉在雪白的墙面。 刹那间,门窗为如蝗的箭雨穿破,墙头砖瓦一片片被撞击,碎落的如若倒了筛子的粉面,又仿佛那本就是不堪一击的一堆浮沙而已。 空寂乃是习武多年,内力浑厚,此时虽身无寸剑,却身法极是轻盈敏捷,丝毫不见老态。他轻飘飘一个鹘纵翻上,继而躬身,消去身旁箭支冲势,单膝落稳后顺势抬手,摆动身外道袍,以棋盘道袍交错遮挡自己与付邵,浑厚的内力将衣衫舞成钢刀般的白练,斩落一地箭矢。 付邵只觉耳边皆是呼呼飕飕的风,四面如若流星般的火弩替代了寻常的箭矢,嗖嗖划破寂寥的夜,划破金沙寺慈悲的廊檐,而空寂却掩护着他,用一只破散的棋盘和一片袍服,努力格挡开格挡灭掉那些火弩。 然而,那些火弩依旧穿过四周,点在厢房四壁,火油星子如若噼啪落在羊毛毡摊上一般,带着焦酥的气息,密密麻麻撞的周边一切刹那间燃成火焰。 空寂的肩膀已然中了两只火弩,鲜血与焦糊四溢,眼见久战下去必定不支,一个反手挥动棋盘将棋子一盘打出,最前一排身着夜色软甲的御林军弓弩手应声倒下,似是略略一乱,空寂便与付邵奔出房间。 然而,院子中的包围圈,已然密密麻麻,没有任何高手,能够全身而退。 千军万马之中,人的力量与武艺,不过是比沧海一粟更不值一提的存在。 这情形,空寂明白,付邵亦明白。 对面门栏上,一个墨玉般美目脉脉含情的男子,身上穿着溟鲛软甲,闪亮的金腰带,身旁两人皆是一色夜行衣,却是自己随身侍卫的身形。 一支北溟轻连弩弓已然在墨玉眼儿男子身前架好,正不断调整着方向。 墨玉眼儿男子面上虽覆着黑纱,然而只那眸子中凌厉时亦含情脉脉的风姿,顷刻间,便让付邵认出了他。 付邵的手指轻轻在空寂手边摸索暗语:以我为质,求生,方才的火弩与箭雨,除第一支为打落你递来的纸笺之外,其余皆不向我射来。 小小的庭院,三面弓弩手上下包围,三人一纵队,前两排上下呈弓式高低,第三人换箭,密密麻麻的冷光如若繁星,身后,小小的厢房已然熊熊点燃。 空寂忽的将血浸的湿透的外袍一个胡旋勒住付邵脖颈,以他的内力,稍一使力,付邵便是身首异处了。 一刹那的恍惚间,箭雨齐收,门栏上的墨玉眼男子出声道:“放了相爷,自废武功,随我走,可饶你不死。” “大丈夫死即死矣,只是法寂因何非死不可,且要如此阵仗,还要请教。” 空寂说话间,手中使了力,付邵面色青紫,口眼张开,眼见着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空气凝滞的如若死去一般,安静的听得见草丛中小虫的簌簌声,还有那驰荡的山风,丝丝缕缕,寒的彻骨。 说时迟那时快,毫无犹豫和让人反应的余地,一串连弩竟直直向付邵面门射去,空寂大惊,急收手中衣衫去格挡,已然来不及。 “嘶”一声,连弩的利刃划过付邵衣袖,眼见着就要直射付邵胸膛时,空寂生生用身子卷住了付邵,向下落去。 那一串连弩“嘶嘶”自空中飘落,在夜空中划过流星般的句点,只第二支,洞穿了空寂的胸膛,落在只距付邵寸许的地方。 付邵躺在地面,空寂银白的胡须从他的面上落下去,唇角的血,背脊的血,如若从付邵心头流过。 付邵看到空寂死时那鼓鼓的胸膛,知他为了这劲力极大的连弩不将自己一同洞穿,在被射中的一刻,催动了所有内力去抵抗那凛冽的惯性。 空寂的指尖似还想写什么,但却再也写不动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一队御林军士奔向付邵,尤以方才相助王庚调整连弩的两个付邵的贴身侍卫冲在最前面,他们粗暴的将空寂的身子刨开,将付邵扶起来,眼神里全是炽热的担忧:“付相,您没事吧?”“没事吧?” 付邵对上王庚绝美的墨玉眼眸,将所有的泪水吞回腹中,半响,缓缓道:“没事。”王庚略略面露歉意道:“付相,事出有因,不得不偷偷尾随付相您来捉到此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付相容量。” 说着,他抬抬手,扶住付邵一只胳膊,以一种安慰的口吻轻声说道:“付相若是还想在金沙寺进香,我们自会安排保护周全,若是付相觉得受惊不适,我们也可护送您回府。” 付邵停下踉跄地步子,轻轻抬手摘下了王庚的面纱,似是不认识一般,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滑过他绝色倾城的眉眼,又回头看着浑身是血再无生命的空寂,只轻轻叹一声“回府吧。” 随即在自己贴身侍卫的搀扶下,坐入轿中。 轿帘放下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落泪,回首不见来时路。 这些天来的一幕一幕,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又冒出来。 那一夜,孔立飞追上自己,透露长公主对共和教的怀疑和恨意,其后,一次次的,他向自己透露长公主的疑心… …直到昨夜,他前来冒险告知自己,长公主证据确凿的知道了共和教领袖空寂,实乃是新越赤谍谋臣之首,虽身在江湖,却实则与庙堂瓜葛千丝万缕,并且运用其共和教领袖的身份,发展大批志同道合者于两国谍战之中左右局势,因其在北溟的诸多祸端中扮演的角色极重大,故而已然设局诱其入瓮,只待瓮中捉鳖… 如今看来,原来自己,是那招投石问路的引子,他们纵然知道空寂的角色,可若非自己——这个唤空寂一声师叔的共和教弟子,如何能够捉到空寂。若非自己,又如何能够杀了空寂。是他轻信了孔立飞,还是孔立飞轻信了长公主刻意露出的情报…… 堂堂七尺男儿,一国相爷,竟有这一刻的泪落如雨。 凭心而论,付邵与这位空寂师叔相交不过数面,彼此虽皆是教之中的翘楚人物,但付邵的温和改良,与空寂的铁血用间,全然并非一种路数。 可是竟连北溟的暗哨人物,都料得到:如若透露诱捕空寂的计划给付邵,付邵必千方百计与之相会以通消息,而如若将箭射向付邵,空寂必以身相护。 后知后觉,自己的软弱与慈善,换来的是什么? 真的错了么,莫非除却以血换血,不会再有更好的结局了么? …… 奉命尾随逃走女子的暗哨前来回复,他在王庚耳畔耳语几句,不料王庚竟整个脸面涨的通红,良久,方道:“本王自去审讯。带路。” 夜深千丈,山风一更更,露重一脉脉。 一行人行至金沙寺脚边的蓝枫桥畔。此地,巢湖与纵横交错的江河沟渠水水贯通,彼此吐纳,其源远至英、霍二山,湖面有金沙河、杭埠河等来汇,湖水东经裕溪河奔流入江,湖中有山,山中有水,水旁有寺,若是白天看去,定是波光帆影,景色妩媚。 然而夜里,水上逢秋,总生得几许悲凉。 桥边一只四合如意纹加十字纹构件进行卯榫连接,尽管外观低调,细看做工精致的马车停着,蓝布帘子半开,旁边皆是暗哨侍卫。 王庚加快了脚步走向马车,车内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果真是黄淳和一名女子。 擎着一只火把,王庚照着那位女子的面庞。 那女子的外袍撕烂,隐隐透出里面的薄罗衫子,挽着的凌虚髻子已然松落,披散了一些发丝,垂在皙白的锁骨上,面庞娇小俏丽,云鬓额黄,颇有苏子捧心式的妩媚动人。 而旁边的黄淳靴带尽褪,宽了军中夜行的黑溟纱缎服,武冠扔到一旁,白色单衣上依稀受了伤一般,现出偌大一片血迹。 王庚又撇二人一眼,冷着脸向手下问道,“你们可跟好了,今夜就是她从金沙寺溜出来么?” “是。她下山出寺后遇到此人,并一同上了马车。属下生恐是接头之人,故而依律一并扣下。”旁边的暗哨侍卫回禀道。 “做得好。”王庚口中夸奖,面色却冷的全不似他平常的样子,周身仅是冷冽之气。 “把那女子带走,细细查问,核实身份后交给长公主。这里交给我。”王庚说着,便一掀帘子跃上马车。 “带走可以,还请千万不要用刑,微臣自会受押前往,向长公主禀明情势。”是黄淳的声音,他靠近跃上马车的王庚,用恳求的声调耳语道:“她是为我北溟赤谍潜伏于新越多年的嵇玄老先生唯一的孙女,还,还是我的未婚妻。” 王庚的音调更冷了,良久,方对外面的人道:“给她沐浴更衣,好生照顾着送回去,不可轻慢。” 奉命押人的一队暗哨侍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马车里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咚,霹雳啪嗒咚咚咚,啊哎呦咕咚咚的震颤声响起,将那马车摇晃的歪歪斜斜。 一众侍卫纷纷进入浮想连天的无奈中,猜测着坊间八卦的王黄二人之香艳故事,恐慌着自己倒霉的遇这一桩差事,弄不好就要被发配去羽山岛或是哪个海岛了,却仍各自强秉着严肃神态,安静侍立在动荡的马车周围。 月色如冰壶耀玉,朵朵阴霾雾霭环云,本是极凉寒的夜,极凉寒的山风,却蓦的生出许多晨曦的霞光,膛川浩荡,自烟云氨氯中顺流而过,岸柳拖烟,古树荫给,莺声鸟语,不异笙簧。曦微晨光,映得一带水光微艳,山色空蒙,清新秀逸。而晨风拂过人的面庞,更有几分凭虚御风,飘然羽化之感,半醉半醒,半明半暗,共卧于水光岩影之间。 月色与晨曦,在那一刻交汇。 ; 第八十三章 鞭辟入里 褪了溟鲛软甲,闪亮的金腰带摘下丢在一边,王庚抬手就挥了拳头向黄淳,脖子、腿肚子、胸前、大腿根儿上哃哃哃擂了十几下,整个马车直被这噼噼啪啪的响动震得左摇右晃。 看着黄淳背部的伤口,气喘吁吁的王庚方才软了心,将身上被汗湿透的石青色纱罩暗团如意外袍三下两下脱了,丢在一边,脉脉含着冷意的眸子紧紧盯向黄淳苍白的脸——宽额、隆准、阔口、目光湛湛澄澈,清亮如水。 沉寂的晨曦,千言万语,千头万绪,终归还是要开口问知。 “你为何在此处?”王庚终还是长叹了一声,缓缓问出这句话。 黄淳却答得坦然而正当,斩钉截铁道“回去参加孔立飞的婚事,顺道奉师命,接我未婚妻。” 王庚忍不住又想挥动拳头,双手握了又握,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一条条爆出来,满面皆是汗珠,“你,你师傅是?莫非你也是?” 黄淳却伸出手,伏在王庚只穿了薄薄里衣中单的背上,摸索抚慰着什么似的,温言道“是,我是空寂道人的徒弟,共和教人,但那又如何呢?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住北溟的事,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你?”王庚似是被黄淳的抚慰温暖过来一般,一时语塞,万种疑虑齐齐涌上心头,一口气秉着,脸色涨的通红,终只是冷笑一声,又长长叹息一声,方问道:“长公主到时问起,你也这般交待么?” “你担心我?”黄淳慢慢将自己的头发束好,带上武冠,束了点翠蓝的玉笄子,又扳过王庚的身子,慢慢替他重新整理好发冠。 “别担心,我已经依着你给我的证据,搞清楚了当晚公主府火事的始末,相信比起区区何种教派,长公主一定更需要这个。劳你驾,给我些水,帮我把背后的创口清理一下,这可是你手下暗哨的金错刀伤的。”说着,黄淳竟给了王庚一个俏皮的笑脸,那笑容如若晨曦般暖,直暖的王庚微微发怔。 “司马鹤——”王庚向着车外的暗哨侍卫喊了一句,“把本王的水袋取来。” 片刻,一个方面圆目一身黑绸夜行衣短打打扮的暗哨侍卫掀起半个轿帘,递过一只琵琶形状的雕金牛皮水袋。 王庚抬手拔开水袋上的橡皮塞子,先与黄淳各自饮了水,又将黄淳的一层层干涸了血迹的衣衫用清水轻轻晕开,缓缓地褪下。 黄淳整个身子上精壮的肌肉和可爱的线条映在王庚面前,王庚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丝怜惜与说不清的情愫,用清水细细清洗过黄淳后背的刀伤。随后从自己的溟鲛软甲贴后心的暗袋子里解开褡裢,将里面的金疮药细细撒过黄淳的伤口,又扯了自己中衣前胸最干净的一片素帛,为黄淳包扎好伤口。 “纵然你有无双的智计,能彻查到公主府那场劫难各路关节的始末,”王庚轻轻将唇靠近黄淳的耳畔,轻轻带着温热的气息,徐徐耳语道,“但你并不了解长公主的处事,我怕——” “不用怕,”黄淳反手将王庚的手握住,又用手上的帕子轻轻揩了揩他额上的汗珠子,“或许在别的事上,我不够了解长公主,但在一件事上,我绝对了解她。”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王庚绝美的容颜上,也在他耳边耳语温然道:“长公主是你的生母,你也是她唯一的孩子,从你加封郡王开始,她就在为你筹谋。无论何种情形,她为你筹谋的心,是真诚的,而一切可能有利于促成她眼中你美好前程和未来的机会,她都绝不会放弃。” 王庚的眼中划过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半晌,方幽幽叹息:“可惜她眼中我美好的前程,在我眼中,却是桎梏和毫无所谓的。” “这你并不能怪她,原先靖亲王在世时,众望所归,加上宋贵妃娘娘宠冠三宫,宋仲方宋家的商业势力和军事实力也是一时无两,她只消按部就班的辅佐好暗哨的事,就能够让你当一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一生无忧无虑。”黄淳说着,目光似看向几年前的过去,那最初于暗哨武校相遇的岁月。 “但现在,情况全然不同了,”黄淳的目光又回到王庚身侧,“第一次,老梁山一派引发的农民军鹏城之乱里,宋贵妃娘娘因为了解了主上对皇后娘娘一生求之不得的痴心,与主上再不复昔日,更是深恶先皇后,而她同样也得知了你的母亲长公主,多年来与她貌似亲密无间,其实竟是先皇后当年嫁与梁山时的贴身丫鬟,多年来对先皇后明里暗里,垂怜保全。从此心结愈深。 第二次,靖亲王也就是先太子离世,与此同时,一向不为人重视的蒲妃娘娘和睿亲王因着与罗倭的和议之事成就大功,扶摇直上。而宋家势力仍在,一直也经过战火多番历练的靖亲王胞弟宁亲王同样是重要的均势要素。也正因为这二位王爷的均势,使主上担忧,所以主上才决心选择靖亲王世子预备册立皇太孙,以化解可能出现的内斗,和干戈。 第三次,也就是这次公主府的巨大灾祸,未来的皇太孙没有了,局势再度焦灼,此时,长公主却因着暗哨的力量得到了查案的权柄,这无疑是个机会。这大半年来,长公主引而不发,并非没有摸清楚此事之后究竟有几股势力谋算,而是她尚未能找到最好的契机——” 说着,黄淳再次看向王庚,缓缓补完最后一番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她为自己儿子谋到极好的一次机会。而倘若你不去争取,以长公主长年执掌暗哨女校、甚至掠夺了宁亲王手中的暗哨势力,于赤谍暗哨网络上这些年来越发的独霸北溟一方,一旦主上崩逝,恐怕…后事难料…” 王庚听得心凉,却不意黄淳用结实的臂膀拢过他,暖意从他的皮肤体贴到他的心里。 他说的或许不错,只是让人心乱如麻,只想逃开,又或许,事已如此,多想何用? 阳光缓缓地撒过来,烘的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酸涩与甜蜜绽放在不大的尺寸之间。隔着锦蓝的轿帘,薄薄透透的一抹浅蓝的色彩,映的整个轿中如梦如幻。手指滑过肌肤的温存,痒痒的,似有千万只蚂蚁从心上整齐排着队伍,叫着昂扬的口令,一二一的路过去,路过去。 一个是面若芙蕖,俊逸出群,浓纤合度,顾盼神飞,墨玉眸中顾盼含情,丰采如若粉红糅碧中牡丹一朵一般,如玉容颜全不似须眉男儿,倒秀雅的如若吴下女子一般。 一个是蜂腰猿背,鹤势狼形,宽额玉面,眼尾眉间含着瞧不透的深邃,宽阔平展的脊背,流畅洒脱的线条,胸怀百万甲兵,肚量可使舟行的敛就霸气深藏不露好先生。 目光相互交融之间,心神动摇,似远似近,却又含着一种近在咫尺的思念,恨不能相知与共的心酸。相握的手,感到彼此年轻的血脉在指尖穿梭流动,贴近的胸膛,彼此的心在腔子里怦怦跳动,如若共振一般。 “和我说说,共和教是什么吧?”王庚替黄淳轻轻重新披上衣衫,看向黄淳漆黑的眉,迎着那撩人的燃烧着说不清什么的眼,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过这一句。 …… 孔立飞婚事将近,我与凌思赋、宇文琛几人一同前去帮手,因着请好了伶人班子,特特要前一日就前来走位,所以拾掇出梨花院西南角一间三楹屋子,供伶官儿们休息化妆预备。 “熊老将军喜欢《大闹天宫》《十床笏》这等热闹戏,有劳班主了,可要将场面演的活泛才好。”凌思赋最是心细,器皿、茶上、厨下、司礼官、司仪官,露台,种种皆是她前前后后细细妥帖周旋,难为她虽生的温存娇柔,一身书香气息,却不失新越世代簪缨的大家女子,自幼为预备为人正妻所养成的掌事才能与决断风度。 圆圆的日影照在东面的粉油影壁上,红的深深浅浅,又向上移过半寸。一个浅浅淡淡,拉的略略有些长的身影从影壁边上一闪而过。凌思赋晶莹的双眼瞬间眯出好看的弧度,犹如一弯新月,聪颖狡黠,笑容绽放在唇边,露出珍珠般洁白的贝齿,桃花般的面庞上浮出甜醉的笑。 宇文琛从檐阶下来,绕过影壁,直向我嬉皮笑脸道“好兄弟,我来帮思赋忙这边的事,你去前厅那边看看可好?” 我见他如此,只得抬手笑道:“好,怎得不好呢。”言及此处,看他们恩爱如此,不由心头又掠过秦清的身影,微微的刺痛在心上,只一下,便下意识的自我压住了。 凌思赋却垂下粉面,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嗔怪宇文琛道:“半天不见罢了,哪里就这样急着在一处了,都老夫老妻了……”说着,却略略自悔失言。毕竟她乃是宇文琛二哥宇文勇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如今抛却一切与宇文琛为了一份明知不当有的情感,从新越叛逃到北溟。 搬花的商户正赶着车进来,我见孔伯母正在记账张罗,随即跟着一同前往帮忙,那车盆栽花儿是为新房新院购置的,待摆好,端的是满目姹紫嫣红,芳香气息引得彩蝶纷飞,蜜蜂嗡嗡: 洁白一簇簇开的娇俏,点缀在其间的是寒潭印月;粉红扇子样儿如若美人面,围出小小轮圈的是锦帐芙蓉;银红色姿容高挑儿,左右各自摆过四圈的是贵妃春睡;还有紫色灵光闪底,一前一后凸显在四面的十盆紫仙菊;更多的是围在粉墙青石边上点缀,绛红参差的珊瑚映日;和正中盛放的,满满新婚情意的送子石榴花儿。 满园烟柳,烂漫红霞,山石溪水都似沁染了一层轻轻的喜悦。 待帮着孔伯母张罗好花卉盆栽,我便盘算着要径自一人前往前厅,想着看看孔立飞何时准备选那婚酒,我也好帮他品鉴品鉴。却因着孔伯母相邀在小花厅一同用饭,盛情难却,于是便跟着进了花厅。 孔伯母身旁一个蓝布比夹水绿色马面裙子,挽着堕马髻的丫头侍奉着摆了饭,而我则与孔伯母寒暄客气之余,只打量这间精致的小花厅。 长条案子上摆了两盆悠然春,方荷叶屏风乃是江南风格的水墨迷离春江绣,有趣的是可自行转动两页,同一种画面,正面烟斜雾横,反过来却是子陵霞光,排列亦可自动变幻,分外灵动。花梨木的窗扇和挂落皆用了孔立飞精湛设计的自动机关,随风自然开合之间,一抹抹梨花香从雕镂着喜鹊闹梅图样的漏窗中飘洒而来。孔伯母笑得浓郁,眼尾的鱼尾纹亦不能遮掩一份喜悦的甜蜜,或许在长辈眼里,儿女的婚嫁,方才意味着终于长大成人,其中的不舍与骄傲,幸福与疲惫,都如若那梨花白的酒香,恬淡酣醇吧。 午饭并不繁复,因着孔立飞等人皆在各自张罗忙碌处用饭,只我陪着孔伯母一同在花厅用过。紫檀食盒与梨花白酒放上桌子,立时香飘得我食指大动。用了水晶包,鸡茸虾仁酥饺,和着容盛斋的蒜蓉酱牛肉,芝麻肉松馅饼,又饮了几盅梨花白,方才施施然与伯母告辞出来。 绕过花园南边的月洞门,便看见青石依着墙根向外,疏疏莽莽的散开,有的偃卧着,显得疏懒惬意,有的直立着,露出峥嵘之姿。经冬后愈发显得墨绿的松柏间,探出银杏和青桐树今春的新芽儿,高高在墙头探头探脑的摆动。 清溪飘过三不五支花瓣,曲折萦回,潺潺流淌之间如若一个引路的仙子,穿过玲珑石山,绕过古朴草亭,直至伤心桥下汇入波前池畔,波前池水默默凝成镜子一般,亭台楼阁,尽在其中。而那伤心桥畔,两个并步向前的身影,可不正是孔立飞和盛铮? 我一时促狭心起,弯腰自池边捡了一块小小的鹅卵石,“啪”一声丢到二人身前的水影儿上,只听得“噗”“噗”“噗”连着几声,那石头在水面横着掠过,飘起一个接一个水漂儿。 ; 第八十四章 断案断心 栖霞殿外,正是青翠满目时候,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岚肆意摇曳,那绿色便如若要随风沁出来一般。待到了申时,日头便渐渐的偏西下去,夕阳灿烂的光束所过之处,无论金黄色的琉璃瓦片,朱红色的高高宫墙,或是白玉色的砌阶雕栏,青铜色的麒麟门环,黄花梨的门扇窗棂,皆点上一层属于时光的色彩。 黄淳全身制式袍服的侍立在殿外,内里单衣白如初雪,衬出干净的脖颈肌肤,外面的从二品太子少师文官补服亦是干干净净,仿佛没有一丝被押解回鹏城的风尘仆仆,亦没有一丝授业恩师死于非命,未婚妻子生死未卜的忐忑。 他总是能将自己的内外情感控制到变态一般的程度,这一点,当年在暗哨武校那么多生死疲劳之中,在与罗倭交战,在新越北溟的种种赤谍周旋之中,从来都是他用多少夜内心泣血的痛,练就的伪装。 等了数个时辰后,一个小火者终于前来,“长公主传唤。” 他从容拱手应了声是,便随着那小火者,穿过前殿,穿过两边皆是新碧色春草的汉白玉御道,跨过栖霞殿正殿门槛,一片寂静中,他对着正铺开了一桌扎花样子,斜斜靠在塌上小桌边的长公主行礼:“微臣参见长公主。” 整个大殿里安静极了,虽则相隔尚有一段距离,却连彼此呼吸的鼻息交错都隐隐听得见回音似的。显是长公主已然遣开了周遭人等,有意与之密谈的意思。 长公主并不看黄淳,只微微颔首示意他免礼,仍然捻着手边桌上的花样子扎花儿,“这扎花的本事,在这后宫之中,本宫是头一份儿,便是绣房里最巧的绣娘,也越不过本宫去。” 似是很得意自己的作品似的,长公主将手边一只精致的红绒花冠放在眼前玩赏着,“本宫与哥哥皆是平民出身,这扎花儿虽则不入那些高门大户,足以穿金戴银的人眼里去,可在民间,那就是普通人家女孩子最能展现一番的首饰。 每年,以扎花为业的匠户做出千万朵花儿,染绢为芙蓉,捻蜡为凌藕,丝线结成花蕊,簪出最时鲜的样子,再做到发簪、冠梳、钗环、领抹子上面,沿街叫买一路过处,女孩子们斗草玩花,好不热闹。” 黄淳在下面安静听着,不时颔首,以示倾听之意。 “罢了,”长公主忽的似从回忆中醒来一般,自嘲一笑,“本宫老了,最怀念的,总是那些小时候的事儿,可惜,人,是终回不去的。” 黄淳看着面前这个威严的女子,灯笼锦丝袍外面尽是华贵的东珠盘口,比例适宜的金银丝线秀出典雅的云纹样式,高高梳着的把头中插戴满了翠玉金银,绢花压鬓,更显得光鲜夺目,虽是年华老去,却平生一种端肃气质。 长公主仔细端详着黄淳的目光,却从那目光中发觉了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怜悯,这怜悯刺的她肺腑生寒,忽的将一番心事勾起,“你可知道,本宫不杀你,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 “微臣知道。”黄淳的语气不卑不亢。 长公主挑了挑两弯黑亮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射出威慑的光,“但你那所谓未婚妻的性命,可与本宫的儿子毫无瓜葛。” “是。”黄淳似是仍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长公主略略有些烦躁,轻轻呷一口手边的茶,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仍看向黄淳,“那就说说,你的想法。” “微臣尊旨。微臣得蒙天宁郡王爷,”说到此处,黄淳忽然抬头看一看长公主,见她对于自己如此称呼王庚面色平缓,方继续道“微臣寻常寒微之人,蒙天宁郡王爷垂青,核查瑶月公主府大难之案数月,终于水落石出,故将本案所涉之案情,依照北溟法科制式,写成一本,以呈长公主凤目。” 说着,他从袖筒中取出折子,上前几步,双手奉于长公主身前,待长公主接过折子,方才退回原处站定,“奏本中所言各中证人与证词,皆已交由天宁郡王处羁押、核查。” 长公主看过奏本,鼻翼微微抽动,神色中似是丧失了暖意,只那张轮廓鲜明的唇,一开一合,语带讥讽前前后后翻看,一条一条边读边品评询问着: “‘公主府火事一案,有三个至关重要的疑点,解开这三点,则可顺藤摸瓜,彻查此案根由—— 第一,是当天炸裂的爆破物品,经查证,乃是我北溟售卖或预售卖与罗倭的武器中一部分。关于这一部分的记档,核查过海事进出货品,以及我方与罗倭所签署之协议,应属于已售出之部分,然则,何以已售出之军用危险品,会出现在瑶月公主与祝映鸿将军的府邸呢?’是啊,为什么呢?” 说着,她看向黄淳,示意他自行解说他查证过的结论。 黄淳略略拱手,施了一礼,方回禀道:“回长公主,微臣经过多方探查,又经由求证化名荆金水的付延年将军,知其在睿亲王的首肯下,我方与罗倭所签署之协议,分为名义约定与实际约定两种。 在实际约定之中,所售出的低价军用品中的三成,将作为睿亲王相助降低了军用品均值报价的酬劳,反哺于睿亲王帐下。又因罗倭正处于内战之中,所以,这批物品直接在海事部门登记作为‘漂没’的部分,并不曾运送出海,而是囤积在睿亲王统管的几处仓储之中,并由付将军登记过账。 微臣又核对了原本的仓储数目和所过账目,发现在目前的两次出货中,所有未出货品皆不曾出售,却有部分缺失,而并无相关任何说明,缺失部分的仓储管理又非常严格,守卫森严,基本可以排除失窃的情况, 随后,微臣刑讯了当日公主府幸存下来的几名在前院伺候的仆从,并从瑶月公主的贴身丫头溪然口中,得知睿亲王多次赠送祝映鸿将军成车物品,但府中却未曾见过这成车物品乃是何物,所以微臣斗胆推断,这成车的物品,便是缺失部分的炸药等物品。 所以公主的贴身丫头都未曾见过那几车物品,是因这些物品不便让公主得知其中详情。想必祝映鸿将军出于想留些私房钱也好,出于不想让公主及宋家人得知睿亲王的交易中取利之事也罢,又或者是出于某些朋友或官场上的人际往来——就暂且留下了这些物品,又因一时并未有机会脱手这些物品,而这些物品性质又非常稳定,皆有保险链环,非寻常火焰之类可以引燃,所以祝将军就暂时将这些物品存放在了偏僻后院的地下暗仓中。 但最终,祝将军自己竟也因为拼死援救公主和小世子而葬身火海,从这个事实结局看来,祝将军绝未想到这点之外的情形,实属无心,而赠与他此物之人的心思,则不可确知。” 长公主一边听他叙述,一边看他奏本上对此一点的陈词,眉心紧紧蹙着,良久,又道,这一条,倒是与本宫所思相差不多,你且说你的第二点,说着,又将奏本翻回去: “‘第二,是何以最后的火势炸裂中夹杂黄汞火油的烟毒。黄汞火油,乃是北溟水师专门为应对罗倭黄火药所制成的,一种带有大量毒气的禁用品。在本国,除却战事之外,任何有关黄贡火油的交易都属禁绝,更不必说是售卖他国了。 本国的黄汞火油存放都属一级绝密,又因其制作皆是分别制作,最终的合成,与其开发,存储一样,所能掌握的人极其有限,祝将军与瑶月公主府中众人,皆并无可能与此物品有何接触,那么后院中加剧炸裂并引发恶性中毒的黄汞火油,是从何而来呢?’” 这一段再看下去,长公主的面色更是乌云盖顶。 黄淳却恍若未见,只接着回禀陈述道:“微臣记得,当日小世子坚持一定要离府去寻瑶月公主和祝将军玩耍,是说因得了一件稀罕物品,而自己无法解开。微臣失职,当时以为是小孩子玩耍,兼之小世子原本一个人成长就很是寂寞,常常前往公主府玩耍,所以当时,微臣并未深思小世子究竟是得了何物。 直到此番彻查此事,当日陪伴护送小世子的贴身侍卫统统罹难殒命,只有在外等候的车夫燕九幸免一死,据他回忆,当日小世子一路从集市和灯会逛到公主府,如从前出门一样,随身所有侍卫的银钱都被掏光,用于购买路过遇到的,小世子所喜欢的各类新奇民间玩意儿,最后路过一个冰糖葫芦摊子跟前,又没有银两了,小世子硬说不便贪占小民便宜,就打开了自己喜悦抱着的一只小匣子,从中取出一包药粉,与那摊主换了一只糖葫芦。 微臣随即又依照燕九所述,糖葫芦摊主的体貌特征,前去询问,确认确有此事,并从其手中购回了这包小世子所谓的新奇“药粉””黄淳说着,从里衣褡裢中小心取出那包物证,再次奉于长公主。 “微臣又前往兵仗司,兵工部等处,着多名精湛掌事细细探查了此物,确证此物乃是黄汞火油粉。因微量黄汞火油粉不以爆裂催动时,若仅仅在空中飞扬赏玩,可能产生如若漫天萤火虫一般五彩斑斓的情景,且光彩耀目,白天也可见到,所以很可能,将这匣违禁黄汞火油粉赠与小世子的人,就是捉住这一点特性,吸引小孩子的注意,从而的手的。 至于究竟是何人赠与小世子的,因此类物品不在日常世子府来往登记之中,往往皆是贴身侍婢或是侍卫,也可能是与小世子交好的府内人所赠,因为外物进入世子府邸,都要进行查验登记,只有这批由长公主您亲手选拔的贴身侍从,以及由主上和宋贵妃娘娘亲自选任的世子师傅们,才有可能做到。” 话说到这里,长公主更是怒不可遏,直将折子扔到黄淳面前,怒斥道:“那第三点呢,你所谓的前两者性质通常情形下都较为稳定,必须有足够的燃烧量和燃烧点才会引燃,释放巨大的破坏,那么公主府邸的后院里,不过是烧锅做饭的火,何以能有如此的引燃物,又是何人不想活了?第一点是有人利用祝将军不小心的存放,第二点是有人利用小世子童心未泯的带入,第三点呢?你总不会说,是有人利用了瑶月公主,又做了什么吧?” “长公主息怒。关于这引燃物一事,微臣并非确证,只是推断而已,”黄淳躬身蹲下,捡起被仍在脚边的奏本,合上,略略抚了抚上面的灰尘,拱手一礼,却又接着回禀道“瑶月公主府的侍从仆从,都是宋家千挑万选,沾亲带故,利害一体的人物,何况如此惊天的事情。微臣倒倾向判断,当日厨房的爆炸,虽是引燃一切的导火索,但却并非侍从何人所为。” “哦,那何以厨房会突然如此炸裂?”长公主又眯起了长长的眼。 “这种厨房突然炸裂的事情,微臣身边倒是有过那么一次,”说着,他看向长公主,微微含笑“长公主可曾知道这么一个笑话,当年翠微侯府,有人在厨房钻研可以自动添柴吹火的工具,但因一时未能看顾,就将翠微侯府的厨房炸了。倘若如法炮制,有这样一件装置,以同样的方式,帮助长公主府的仆从们添柴吹火,而正在此时,长公主府因为各种事情繁多,厨房的仆从都被引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那么,会是什么情形呢?” 长公主终于沉不住气起来,掷了手中茶盏,茶盏直直摔在大理石砖地面上,碎了一地,几乎是与此同时的一刹那,暗哨的两列刀斧手齐齐奔出。 …… 孔立飞禁不住盛铮调侃,领着我二人前往他当年号称是为洛儿送一份礼物的厨房鉴赏。 待走进那厨房一看,我与孔立飞不禁一同哈哈大笑。 盛铮一只肩膀微转搭在孔立飞左肩头上,啧啧道:“喜气,真喜气,够红火啊”“可不是么?”我看着这满是红光的厨房:灯烛、墙壁、桌椅、甚至擀面板子和擀面杖上皆贴着喜气洋洋的红喜字,北边靠墙,东边有一套似是当年那套“自动添柴”的烧火灶头装置升级版的同款厨灶,只是在火头边上有一只漏出双喜图样的椅子,那椅子与厨灶是成套固定的,开合装置不甚方便,要经过一套九连环解锁,想必是怕婢子们烧火时有了这个,一时溜闪走了水,方找出这么个磨人的法子。 一张长长的工作台桌子上,长长短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擀面杖,下面的贮藏间内,各种菜品的准备也渐渐齐活儿了,我和盛铮讨了喜宴当天的菜单子来看: 龙凤双喜,燕窝双喜,双喜金银鸭,双喜鲑鱼,四喜丸子…… 酱爆猪叉,生烤羊叉,牛肚切片,八仙过海,叫花鸡…… 枇杷酒酿,水蜜园子,冬菇肘花,桂圆芋头羹…… “怎么样?有没有补充?”孔立飞笑嘻嘻趴在我与盛铮肩头问道。 “没有,”我转向他,非常严肃庄严以及严谨的说“绝对代表了双喜派新郎,硬菜派新娘子,以及甜蜜派长辈的不同饮食口味。” 笑声顿时满溢了整间屋子。 孔立飞与熊洛儿成婚那天,天气极给面子的灿烂晴好,是风日晴朗的淡紫色天空,朝阳涂抹在街巷的砖瓦上,全不似我与秦清成婚时那般大雪难行,虽似是少了几许那样雪中红妆的美轮美奂,但难得一应亲朋好友都一个赛过一个的早,尤其是宁亲王与黄淳两个,竟是比我还要去的早。 许久不曾这样热闹,又目睹这样甜蜜的场面,我的心思渐渐变得有些恍惚,许是喝了几杯的缘故,心底那些汩汩流淌的思念让一切场景都变得恍惚起来,恍惚之中新郎抱过新娘,恍惚之中孔伯母亲手将极贵重的传家双风牡丹点翠头面,整整齐齐插戴在新娘子绾好的青丝上,恍惚之中交杯酒,同心结,拜天地,诉衷情……我为孔立飞高兴,可不知为何,我的胸口又满溢着苦涩的悲哀与烦恼…… ; 第八十五章 去国还乡 夜色渐渐的深了,丝丝袅袅的缠绵在寂寂然落寞的栖霞殿徐徐摊开。 一只葫芦丝的曲子,竟也吹的却那样的清浅淡然。 “我是最要强不过的性子,倒难为你,这么些年了,依旧是那般自由洒脱的调子,我看庚儿的性子,十足十像你。”长公主抬起略略有些凄清憔悴的面庞,一天温存的月色正映得她眸子漆黑深邃。 淡淡的透明月光,还有那更为悠远浅淡的一天星子洒落下的点滴清辉,透过雕栏玉砌的漏窗,铺撒出一种隐藏在阴影之下的平静。 王缙笑笑,放下手中的葫芦丝,轻轻摸一摸自己长及胸前的美髯,说不出那一种温柔,他抬起臂膀,常服的广袖徐徐拢过长公主的肩头。又微微替她抿一抿额前微微送开的青丝,拆了那把头上珠翠的头面,将手中那一丝一缕的青丝用篦子细细的篦着。 隔着幽然月影下青菱的妆台镜,长公主只看到身后的人满眼的温存,心忽的送了又紧,却听身后他一如昔日的规劝:“所以,为了庚儿,也不可如此冲动。” 长公主眉心微微一动,却见身后的爱侣将她乌云环鬓的青丝一束束盘起,盘做北溟民间温婉怡人的朝云近香鬓,于是依旧柔顺坐着,任他继续一如从前的絮絮叨叨规劝。 “黄淳的折子我和庚儿都看过,甚合情理,至于,你疑心共和教人从北溟现下的局面中利用操纵,生出变乱,”王缙边说着,边去过一袭素白锦缎裘袄,披在长公主肩头。 月色凝静,每个窗棂的雕栏和线条都那样清晰。 “不是我说你,此事一来,不过是你的疑心,半分证据不曾有;再来,你不也杀了共和教的空寂道人么? 你知道这黄淳乃是庚儿的至交好友,又确是个难得人才。 先下,一切尚不明瞭,你也别怪我阻拦了你。你何必一时冲动伤了母子情份呢,况且,也不合付相所求的依着法令处理啊。” 王缙侧坐在长公主边上,领边的折痕让长公主忍不住上前为他拉扯平展。 没有仆从的打扰,没有案牍的劳形,如若一对寻常夫妇,这应当是王缙最大的期盼吧?只是他并不知道,长公主又何尝不想呢? 母子情分,她怎会不顾,一切依制,她又何尝不愿? 只是这共和教人,尤是这黄淳,实在太令她无法放心。 许是多年暗哨赤谍的直觉,许是黄淳对整个情形如此清晰的展现,她实在觉得此人身上,有那种隐隐的力量,那力量似是星星之火,却会燎原万里。 她本能的觉得,那利用一切达成这场灾祸的,或许不是那虎狼在侧的新越,而是那看不透的共和之教。 利用北溟的萧墙之乱,利用各方势力不同的心思,将一切卷入一场漩涡之中。 她不知如何对王缙言明这一切,毕竟,最让她愤怒的,乃是那黄淳推测的炸裂导火索——自动厨灶,乃是她授意暗哨女校的干将熊洛儿,为拉拢单纯的瑶月公主,从其口中多多少少套取情报,才特特送去给瑶月公主府安装的。 连她都被一同算计在其中,而那始作俑者,却始终藏在背后,十指不沾污泥血水,兵不血刃的完胜,毫无一丝证据与把柄。 她想了很久,望着窗前的飞燕草,唐菖蒲,她想到她故乡的府院,也是那样灵秀动人。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知道,”她终于还是叹了又叹,长吁一口气,锦边袍袖略略的宽褪,一条玉臂挽上王缙的脖子,另一只手,却似一个小女孩一般,绕住王缙的长髯去痒痒他的面庞。 “可是,如若,那黄淳,先利用睿亲王在与宁亲王争夺储位一事上,军中地位不足的劣势,用某种途径献策于睿亲王,使之为拉拢军中部分要员,私下赠与炸药等物;再行用自己当时世子少师的身份,将黄汞火油粉教给小世子带入公主府,随后……” 说道这里,长公主不由有些迟疑,她想了想,方道“随后,又利用长公主府有那自动填柴吹风厨灶这等一旦离人太久,就可轻易利用之引导物,酿出这起祸端……”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的面庞贴着的那具身子,那宽宽的胸肩,已然略略抖动的发出笑声,然后,她自己思忖一下,也实在觉得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太过多心,于是,便只是静静依偎着王缙,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王缙忽的又笑了,将她的脸双手捧在自己面前,笑嘻嘻道:“说起这般异想天开的可爱劲儿,庚儿倒是与你更似呢。” 说着,他一把打横抱起她,与她一起相依偎着坐在床边西墙的贵妃榻上。 “庚儿竟和我说,如今睿亲王与宁亲王,管是谁坐稳储位,未来都不见得好相与,不若我们从早筹谋,前往羽山岛,用手中的暗哨力量,利用新越北溟对峙,谁也不敢轻动的机会,把羽山岛变成我们的安乐窝,到时候,我们一家便在那里,过桃花源一般的日子。” 长公主听了,竟也难得的笑了,“庚儿竟有这个见识,倒也不容易。” 月色中,两人的欢颜都那般真实自然,明眸之中流转的期盼,对家庭温情的渴慕,压抑住了长公主对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斩尽杀绝的最后一丝念头。 不错,这也是长公主想过的,对儿子最好的筹谋。 也是能够争取铺排的最好道路。 眼前一切鹏城繁华美景,不过过眼云烟。 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暗哨势力大权独揽的她,都是一个隐患,而一直仰仗她庇护的王庚王缙,则一样面临困境。 与其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早作筹谋,进退有据。 ; 第八十六章 焕然冰释 付邵多喝了几杯,见到这般热闹喜庆场景,不由想到邢秋燕生前,有她在的时候,里里外外,哪一处不去张罗照应,哪一家不去帮忙。 她是因着本心就那般喜爱着热闹,是因着天生就是热情好张罗操心的人,还是因着她新越外刺赤谍的职责? 念及此处,付邵不由微微一叹,或者,自己也无法说清道明这一切吧。 天边略略地一蒙蒙浊云,似是一张巨大的帆幔,漂移悬浮着,一阵阵路过太阳。 森严壁垒,深沟高墙,炮火绵延的日子过去了,就能天下太平,从此鲜衣怒马,诗酒风流,歌舞蹁跹么? 还是那永不休止的风,永不停息的雾与霾,会吞没一切呢? 心口微微的热,搁不住酒气的浮躁,他略略和身边的刘广京打了招呼,就径自起身,想着去后院散散酒气方好。 孔立飞家的院落没有重檐斗拱、大肆铺张的宫阙高宅堵了视野,也不做许多的高大影壁重重叠叠掩映,更多的,处处是颇有匠心的小桥曲沼,草坪花树,和建构曲折的回廊穿堂。 屋宅广厦,皆一经隐隐隐居在常青的乔木阔叶林中,不仔细甄别分辨,近乎有一种迷失桃花源的沉醉感。 伤心桥边,可不是早有伤心人在那边“醉卧君莫笑”了么? 付邵依着碎石子小路走到桥边,细看去,却看见付延年抱着一只梅花银自斟壶,一副五迷三道的滑稽样子,不禁想到秦清的事,又不禁莞尔他的囧态。 忙不迭唤了小厮前来,取了醒酒石与热毛巾给他。 付延年虽只似是微醺入梦之感,却也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付邵惯是体贴他人心意的人,摒退了小厮,又也做出几许醉意陪着付延年,两个失去妻子的男人,竟就这般靠在一起,在竹林风微微吹拂之间,站在下风口处,轻轻悄悄,说起私房话来。 …… “那天那卷共和构想的册子,我已经替你烧了……”付邵不知何故,忽而想到了这个话题。 付延年心中一时复杂情结,他并不想告诉付邵自己并非荆金水这件事,不想带给付邵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何故,并不似王庚那般姿态谪仙的出尘,而是浓眉大眼充满尘世君子朝气的付邵,却让他觉得那般出尘而不可玷污。他总觉得,付邵这般表里如一的君子,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那一点点亮光,若是他也有了许多不可见光的灰暗,那这时间,或许真的再无至清之水了吧? 但他同样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会把这样大逆大胆的构想写成宣言,还这般大模大样的递到付邵手中,当真是赌徒一般的危险之人啊。 正当他左右为难着问与不问时,却听付邵又缓缓轻声说道:“那卷册子中的共和构想,你以为如何?” 付延年的酒意这时候算是全醒了。 他几乎要用自己多年斥谍的职业操守,才能压住自己心中的惊诧和猜测,定着心神,努力如常的看了看付邵,不可置信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一阵,他才缓过神来,开口问付邵:“付叔叔,我是否能够了解一下,此物从何而来?” “当然,”付邵的眸子清澈,那种真诚与坦荡,实在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有异,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又一双眼睛直视着付延年,坦然道,“是你邢伯母走前,寄放在秦清那里,后来由凌思赋姑娘交给我的。” 不是黄淳,是新越。如是想着,付延年心下一块巨石倏然落地。 却听见付邵叹了口气,无奈笑笑,又问道:“你只是关心此物的来历?那么此物之中所写那些内容,你可有什么看法?” “这——”付延年有些迟疑了,毕竟是大逆的言论,谨慎避过也就是了,原本已经是摊上“荆金水”这样暧昧尴尬的身份,倘若再多言语,终是难免陷入更多…… 他迟疑着,半响没有出声。 “你啊,太过独善其身的性子。罢了,酒也醒了,我们也回去吧,等下用了饭,闹洞房的乐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少得了一份。”付邵虽说的很淡然宽和,但其中略略地失望感,仍旧搅得付延年一丝丝心痛。 行回前堂时,已然看见司礼在吊一只苹果,孔立飞和洛儿两边对着啃吃。偏生两人都是有功夫的,一不留神,没有起到意想之中啃苹果秒变啃嘴巴的情趣,倒是在一起梯里哐当连连撞头。 不知是不是因着付邵方才的一番话,解了付延年的心结,他不由将目光看向站在新郎身侧的黄淳。 黄淳今儿个,穿着青红无领的蓝衫袍,外罩着镶边暗蝙蝠纹样的烟色褂子,对襟胸前以绦随意系着,斜插一支沾沾喜气的小红花儿,花儿摇头晃脑的随风轻抚之间,恁是可爱的紧。 他身后是含笑举杯的宁亲王,身前则是在迎宾榻上对面而坐的两位新人。 正在付延年看向黄淳的时候,黄淳抬了眼,正正和付延年的眼眸间流波婉转相对。 心中竟有些扑通扑通的跳。 黄淳向他微微颔首,又以目光示意,付延年意会,两人慢慢一同退出人群之外。 廊檐之下。日头有些微微的刺了眼,有些发白的样子。 黄淳并不多说什么,谈笑间,从胸前掏出一册奏折递给付延年。 那奏折竟是用付延年左手的笔记——也就是荆金水的笔体写出来的。 那是一本彻查了整个当日公主府爆炸火势幕后情形的奏折。 付延年将奏折捏在手中,一字字读下去,手中涔涔的出汗,想到秦清的枉死,更是心中焦煎如针毡,如火烧,彻心彻肺。 黄淳则在一边静静看他读完,看他那用力要将奏折捏碎一般的气力渐渐自我平息安然,方才将手轻轻放到付延年肩膀上拍拍,以示安慰。 “你是说,由我秘奏结果,这是为何?”付延年不解的问,“毕竟荆金水是睿亲王谋士的身份,睿亲王也牵涉其间,由荆金水奏明,合适么?” “但你更是秦清的丈夫,不是么?而秦清,是这场多方心术较量中无辜的死者,更是你付延年的爱妻,秦义将军的女儿。 所以,由你来揭开这种种明争暗斗真正的伤害,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况且,如今,秦义将军也是唯一能越过长公主,向主上奏报实情的人。”黄淳说的很寻常。 只是听在付延年耳中,依旧有许多刺耳刺心的难过。 “岳父年事已高,幽幽年幼丧母,我纵然深恨这些,却不愿再牵涉卷入其间了,黄淳——”付延年抬起脸,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迟郁的疲惫,眼睑缓缓垂下,一滴清泪竟顺着眼角落到脚边。 “那,好吧。”黄淳见状,也实是不便勉强,他递过帕子,又将那奏折塞到付延年袖筒中收好,“这个,你留着吧,于我,奏明与否,都只是心意罢了。所以如此费心力的彻查,也是王庚对秦清想尽的一番心思。” “王庚?清儿?这怎么说?”付延年抬了头,接过帕子,疑惑再一次在他的眉间浮现。 黄淳俯下身子,忽然鞠了一躬,方又挺起身子,坐到廊檐下的栏杆边上,轻声道:“也是我自己的一番心意。那天你来找我谈孔立飞的事,我是有心激你,兼之想告诫你万事要靠自己促成的意思,才引了秦清来听,可我也是真半点不曾想到,秦清听完之后,竟没有直接暴打你一顿……” “…你…”(╯□╰)付延年一脸懵比,心中大面积的阴影囧囧的散开。 “真心话,我也没想到正巧那天王庚在这里遇到了秦清,而他又忽然临时起意,想安慰秦清,于是,他竟带秦清一同去了瑶月公主和祝映鸿将军的府邸,因着那天,他们这些北溟老粱山一派武将子女在那里聚会…结果,哎,王庚和我,也是伤心…”黄淳的一番话,说的也是真诚。 付延年不由也侧坐到了廊檐下的曲栏边上,他的目光散开去,一圈圈的涟漪。 院内来喜宴的孩子们在前厅画风筝,扎线儿,放纸鸢,丝线沙沙的摩擦掌心,愉快的顺着指尖溜上蔚蓝的天,纸鸢在空中越飞越高,看住了人们的视线,引着人们的注目,一同融入那青冥浩荡之中的一片瓷蓝。 蓦的就让人不免想到李长吉的“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辖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付延年将心神从那纸鸢上收回来,定定看在黄淳脸上,又看看规中绳墨,笔直不见尽头的中道,那通向外界的大门。 “你知道我会去的。”付延年的目光依然远远近近,却很是坚定的口吻。 他渐渐的把目光又看向黄淳,端详着他的面孔,忽的轻叹道“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别人的命运,鹏城的神经,各方的归宿,稍一松弛,稍不小心,就会为你所用呢?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席话,说的黄淳略略有些尴尬。 付彧却说话间冒冒失失向这边跑过来,一脸的兴奋和不服气道:“快随我们来,我们遇到高手了。” 说着,不由分说拉了付延年衣袖就往前面跑,黄淳颔首笑着,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群众即视感,亦步亦趋的也尾随而去。 ; 第八十七章 谍影重重 付延年与黄淳随了付彧跨进花园,跳跃纷乱的色彩晃花了双眼,原本就已然摆放层层叠叠的花香让园子里盘旋着轻漾漾的暖云。 一张张笑靥此时正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投向庭中两拨人身上。 两边都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上面叠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彼此在以人为马,玩一手小蹴鞠,竟把花坛子堆出了球门。 只见那个和付霜对阵的红脸男孩儿,在方寸之间若无其事的以头、肩、背、胸、膝、腿、脚一套完整的动作,与下方的男孩儿配合默契的传了球,那下面的男孩儿双腿发力,对着花坛子球门轻轻勾送。 众人看的摒神敛气,直到花坛子被球的劲力击出一阵阵碎裂之声。 孩子们犹在喝彩,只付延年和黄淳,随着那紫仙菊花盆子的炸裂,随着那如若漫天萤火虫一般五彩斑斓的情景一起,刹那变了脸色。 付延年看向黄淳,黄淳的目光也对向他,二人的神情中一样的难以置信。 “黄汞火油粉?”付延年细语。 黄淳点点头,不动声色道:“看过去似是紫仙菊盆中所藏。此处不甚稳妥,我去找宁亲王商议,找由头尽快结束婚礼仪式,好彻查此处。” 说罢,脚不沾地的离开了。 留下付延年一人,呆立在喧闹的孩子之中,思绪缭绕的整理过往。 难道? 怎么会? 可是? 真的只是新越和北溟,或者罗倭,几方在博弈和争斗么? 会不会有另一种力量,另一种因果呢? 那边付霜输了阵,气鼓鼓的甩手不玩,跑到旁边的一池碧水前,看着凌思赋在旁边摆好的素绢扇面上泼墨。 丹青墨汁,色彩在水中幻化出斑斓碧驳,变幻无穷,凌思赋玉腕轻悬,毫管在水面上点染勾勒,挥泼自如,白绢扇面如云一般无声晕染,片刻间,古松怪石,树木亭阁,跃然扇面,浓淡相宜。 待搁了笔,凌思赋抬起头,正对上气呼呼的付霜,和那边有些发愣的付延年,还有身后一脸懵比的付彧。 她用眼神询问一下付彧,付彧则回一个更迷茫的眼神,又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解何故。 凌思赋思忖着,这也奇了,怎么突然这样起来? 说话间,那边却已经有孔伯母打发了贴身丫头出来,那丫头向凌思赋行了礼,又急急忙忙道:“老夫人说,长公主忽有要事传见少爷,这边的事还烦劳凌姑娘帮忙安排周全一下。” 凌思赋抿嘴思忖一下,回说“我知道了。那么这般就将院中的孩子们先引去堂中用饭,然后就做个结束,可好?” 那丫头又回了一礼,方道:“老夫人嘱咐婢子听姑娘安排着办就好。那婢子这就去准备饭食。” 付延年安静立在一侧,待后院人群渐渐散去,才一步步走向那些紫仙菊旁。 他忽然有些冲动的开始拨弄几个没有被球击碎的盆子,忽然,如若触到了什么一般,他从中握出一把把夹杂着黄汞火油粉的泥土。 啪的一声,他难以抑制的将那盆子砸的粉碎,甚至有一种骂人的冲动。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默默的抽泣起来。 随后而来的黄淳示意仆从退开,只一个人走到付延年身边。 他轻轻的蹲下身子,将他的头搂进自己的怀里,努力遮挡着周遭的视线,任付延年的泪水在他怀里一滴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没事的,没事的,”黄淳如若哄孩子一般,将唇放在付延年耳畔,安慰道。 付延年却忽的涨红了脸,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点点爆出来,两只眼睛里含着说不出的绝望,带着一种难言的情感,抓紧了黄淳的胳膊,压低嘶哑的嗓子,问道: “黄淳,那害死了秦清的黄汞火油粉,难道是通过我的关系,从罗倭转运进来的那批紫仙菊里,是我和秦清送去各位朋友府上的——” “不会的,不会的,”黄淳从上到下,抚摸着付延年的脖颈,后背,一直滑下去,又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再次安慰道:“我查明的不都写了么,是小世子自己带去的,你别多想,不会的——” 付延年的面色渐渐暗沉下去,他依靠着黄淳,脆弱的如同一个孩子,良久,那晦暗的眸子里才闪过一丝光亮,轻声道: “黄淳,你查过海禁口的检查过程么?倘若是这批紫仙菊有大量暗藏私货,那么何以没有查出来呢?难道——” 他的眼神再次聚焦到黄淳的面庞上。 黄淳一面侧身坐在地上,继续抚摸着他,安慰着他,一面诚挚的对他道: “我答应你,我去查,不论如何,现在我们先要告知长公主此事,然后由她对所有入境的紫仙菊进行排查,这事必须你自己去说,还要递引咎请罪的折子—— 这事,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可你也要坚强振作起来,只有你自己,才能帮你自己,想想秦老将军和幽幽啊,若你被构陷入罪,他们如何呢?” 付延年拉着黄淳的手愈发的紧了,他似乎是一个被命运折磨的人,逃不开,留不住,放不下,除了面对,只有面对。 秋风扑簌簌吹落黄叶,马蹄声踏着院门而入。 “付二?” 是宇文琛骑着付二疾驰而来,付二身上还有一个锦团包袱,扑打扑打打着马背。 宇文琛不待付二站定,就滚鞍下马,急忙对付延年与黄淳道:“长公主那边来府上抓人了,说是要彻查紫仙菊之事,老将军让我来知会您一声,先避一避吧。” “什么是避一避?岳父大人他,这是何意?”付延年哑着嗓子问道。 ; 第八十八章 星星之火 黄淳眉头紧锁,心中迷惑不下于付延年。 二人都是明白人,若是这时候走,岂非与畏罪潜逃无异? 岂非是背下了勾结罗倭商贾,将黄汞火油粉藏在紫仙菊中,意图不轨的罪过? 但,这既是秦老将军的无奈嘱托,那是不是,事情此时已经不由分说? 倘若不此时先行避开,留得青山,日后再做打算,会有更大祸端? 这也是不好妄言的事。 黄淳看向身前的付延年,他面色惨白,一字剑眉的眉心心微微蹙着,薄如刀削的唇角微微颤动,深不见底的星眸中,为命运摆布的迷茫之痛洒在如霜的瞳仁中,那般孤单,那般寂寥。 曾几何时,那么骄傲的男子汉,也有这样的脆弱,实在令他心中不忍。 秋风刷刷,自面上吹过,滑落到每个人心里。那冥冥中比生命更久长的点滴更漏,漏过时间的流逝,洒下无声的叹息,刹那苍老了心怀。 正当黄淳想上前,为付延年多问宇文琛两句时,耳边却响起地面的轻叩声 ——那是共和教人的暗码。 说的是,宇文琛是新越暗哨,他来北溟的目的你不知道么? 他抬起头,目光侧侧斜向宇文琛和付二之后。 凌思赋一袭秋香色滚边袅晴丝湘秀马面罗裙下,一双被遮挡着的玉足轻点青砖,嗒嗒发出暗码。 然而,凌思赋那白皙无暇的脸上,则毫无疑问的,显现出一个资深的暗哨应有的伪装技能。她表现出和宇文琛一般无二的焦急、压力和催促。 黄淳自是明白,和自己一样,兼任新越暗哨,和共和教机要的凌思赋,此时在做的权衡。 略略犹豫,黄淳松开了紧紧拉着付延年袖口的手。只是坚定的看向付延年,一双眸子如瀚海星辰,点满希望的星火: “你避一避,相信我,让我去为你查明此事。那份奏本你给我,我拿去给秦老将军。” 付延年发丝微微的凌乱,面色却自然渐渐恢复,只那一抹凄然之色,在俊秀的眉宇间隐隐的跳动。 他把手伸进袖筒中,将黄淳早前塞给他的查案奏本交到黄淳手上。 两只手掌的体温接触,奏本浮在那体温之上,摸索传递交接。 而黄淳手上微微的暖意,浮在一件玉珏触感的东西上,将那东西顺道推到了付延年掌心。 付延年看着黄淳,心领神会的点了头,又看看宇文琛和他身后的凌思赋,看看付二身上的锦缎包袱,微微拱手,径自踏马而去。 …… 宇治运河的支流,一弯碧莹莹的、闪烁着柔腻波光的流水,绵延绕过沿河两岸幢幢精致的河房。房子皆是一番独家院落的风貌,雕栏画栈,珠帘锁窗,凿池立树,垒石植花。 一间并不突出的河房,窗棂轻轻掩了半扇,一个绰约灵动的身影,斜斜倚靠着,猫儿一般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却实是警惕的看向窗外。 黄淳眯着眼,懒懒倚在雕花木椅上。 风韵雅致、质地细腻的浅青色罗绸外袍略略有些褶皱,罗绸上纱空透影依稀透出雪白的素绫内衬,袖口领口绣着银灰色繁复暗纹的滚边略略摩擦的有些褪了线。 旁边穿着鹅黄衫子,挽着男装髻子的熊洛儿就着八仙桌,坐在一只寻常材质,不曾雕花的木质圆凳上。一边摆放好八仙桌上的吃食,一边向着靠窗戒备外面的嵇笑道: “师妹过来坐坐吧,我去看看,你也累了吧。” 嵇笑猫儿眼微微一动,并不笑,平静无波的客气道:“无事,凌师姐来了。” 黄淳闻言睁开疲惫的眼睛,起身走到门边戒备,待听得暗号确认是凌思赋,方才开门让她进来。 凌思赋依旧巧笑倩兮,先向熊洛儿道了恭贺新婚之喜的话。 接着又看向窗边的嵇笑,也客气道:“笑儿师妹的婚事也要近了,恭喜啊。” 嵇笑却仍然板着面孔,不坐,亦不回话。 黄淳心中虽也对凌思赋前日的举动有些不悦,却不便如此尴尬,于是让了凌思赋与熊洛儿一同坐下,又看向嵇笑,满眼温存的含情点一点头。 八仙桌上摆出一桌茶点:两把宜兴茶壶,分别泡着重新换过的毛尖、岕片,三只极细的成窑杯子,在桌上摆成了品字形,当中是七八个小碟子——水饺、烧卖、猫耳朵、韭盒子、春叶卷、红豆糕摆了一桌。 早先嵇笑与熊洛儿都用了茶点,此时就只黄淳招呼凌思赋用一点。 凌思赋将将把一只烧卖塞到口中,就听得黄淳道: “前日的事,思赋你太鲁莽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借着新越那边刻意要将付延年与北溟对立起来这个心思,推波助澜,让付延年明白现实残酷,从而发展他成为我共和的人。 你的心意虽不坏,可你做的不妥。” 凌思赋以为黄淳是觉得自己有落井下石之嫌,兼之她也知道付延年乃是自己的表哥薛久道,虽然没有一处相处过,彼此也并不知晓对方已然得知其身份,但是毕竟也是表亲,未免有些绝情。 略略思忖一下,只赧然一笑,“抱歉,我也知道,只是,盼着他加入我们的心太急了些。”黄淳听得此言,心中也一时就软下来,将心比心,凌思赋也有自己的考量,于是宽和道: “不是责备你的意思。而是你可知道,你发暗码这类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真的瞒过付延年的?你太低估你这位表哥了。” 凌思赋微微有些诧异,她看向熊洛儿,熊洛儿也看了看她,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眼神。 “你知道为何要花如此大的功夫,去做付延年的工作?”黄淳抿了一口茶,问道。 “嗯,他是极好的赤谍暗哨人才,又是个好人。”凌思赋回答。 “是,那你可知道,以付延年的赤谍天分和六识感知力,你那发暗码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黄淳又看向她,同时渐渐走到窗边,代替嵇笑向外监视。 嵇笑则挥了挥衣袖,走到桌边,依旧冰着一张玉容,接言道:“我去接应安排付延年时,他已经知道这场情形的刻意,但从言谈间听去,他似是更多疑心你与宇文琛一样,乃是新越的暗哨。” 嵇笑将钩首雕出螭龙的软剑“啪”一声放在桌边,剪裁得体的武者裙衫裹着娇小俏丽的曲线,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凌思赋明眸轻寒,略略扁嘴思忖,双腮略略有些微红,但依然很有涵养的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她站起身,向大家鞠躬道:“对不起,是我顾虑不周。” 黄淳和熊洛儿原本就不甚深责于她,如今她既然明白,也是难为她了,于是都向她宽和笑笑。 嵇笑却犹自生气着什么,忽的冷哼一声道: “你们这些簪缨诗书世家出来的人,最是不合于暗哨赤谍的职责,你,付邵,都是一样,若不是付邵,师傅又怎会枉死?” 这一席话说的凌思赋有些突兀,连黄淳也免不了陷入沉思。 师傅,黄淳的心忽的飘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师傅死去的夜晚。 当他看到嵇笑放出的撤退信号时,这边尾随的北溟赤谍已然行动。 他没办法舍下师傅和师妹,独身一人离开,于是他放信号找到了嵇笑,假装和她幽会为北溟赤谍所查的样子,又凭借和王庚的情义,对长公主把柄的拿捏,这才保全下师妹…… 可是师傅,却永远离开了他们,只留下一盘残局,留给他担当…… 夜那样黑,那样安静,庭院中翠竹如屏,流泉暗涌,明月当空。 付延年双目紧闭,双腮绯红,通体散发着高热,似欲喷出火来。 嵇笑在大铜盆中绞了帕子,递给黄淳,黄淳接过,一遍遍给他擦身褪热。 他胸前的肌肤细嫩雪白,宛如新剥的嫩藕,平和的肩胛之下滚烫的温度一会子就将帕子煨热。 ; 第八十九章 何为同志 太短的时间,太多的打击,永夜一碧如洗。寒光返照,冷风临窗袭来,掀动床边的帐幔。 付延年发着高热,梦境一个接一个的浮现,他梦见依稀还是童年时候,骑一匹高丽产的矮脚枣红马,在荒嵩丛丛的郊野踏滚滚黄尘,放纵追逐着毛色驳杂灰黄的猎犬。 在鞍鞯上的速度感;向后闪过去不时划破脸颊的荆棘丛莽;透过云罅不断在眼前晕染、迸射、烂漫如若烟霞的阳光;忽左忽右迅疾摆动倾斜的地平线,恍若置身一场异常残酷的战斗后,愉快而亢奋的追逐…… 前面忽然转头的,那是秦清的面容么?她冷冷的挥着长枪,横枪立马,如若一座冰雕玉琢、弥漫沁骨寒意的雕像,她不认识自己了么? 付延年拼命的追上去,有意数次从她面前掠过,可她觎若无物,毫无知觉,眼睫都不曾闪动一下,“清儿,回来~~~”,他只眼睁睁看着秦清向一面千仞的悬崖奔去,喉头梗作一处,却死命发不出声响。 …… 黄淳与嵇笑备好了浴桶,浴桶中升起袅袅白雾,床边的桌台上放着一只瓷瓶,和一只托着帕子的盘子,旁边还有一叠干净衣衫。 嵇笑轻轻关紧了四面窗棂,从桌台上取了瓷瓶,倾了下瓶口,倒出一掌心浓重药香的药粉,撒入水中,又用手轻轻试了温度,方转脸向黄淳道: “可以了,师兄。” 黄淳疲惫的点点头,略带歉意的对嵇笑道:“付延年高热不褪,着实看着不好,没法子,也只能是你我多操劳些,但终归将来,大家都是同志,危机关头,也顾不得这许多大妨。” “同志?”嵇笑略略拢一拢鬓边的发丝,疑惑说道:“什么是同志?” 黄淳也笑了,一边将付延年从床上托起来,一边帮他褪去里衣,与嵇笑一起将他放入浴桶。药浴褪热。 “同志,顾名思义,就是志同道合之人。我们同为共和理想而奋斗,今后,不是同一师门的有识之士也会逐渐发展,成为一起行走的人,也就是,我们的同志。”黄淳尽可能用嵇笑熟悉的词汇,为她解释道。 再看嵇笑时,却发现她的脸颊微微泛了红晕,毕竟男女不便,嵇笑一个姑娘家,让她理解现代观念,理解生死关头男子女子的大妨实在很扯这件事,恐怕并不容易。 虽说他可以举例,若是同志正在流血,正面临死亡,难道因为对方的性别,或者对方的受伤部位等不可描述之涉嫌,又或者碍于礼教,就袖手不救么? 套路上的包扎伤口也罢,疗伤止疼也好,都可以隔着衣服完成,可毕竟生活里那样操作,是会感染的啊。 但话虽如此,黄淳终究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于是善解人意的对嵇笑道:“这样吧,笑儿,你去再烧些热水,我帮付延年药浴,若是需要帮手,我再叫你。” 嵇笑闻言更有些害羞,但还是点点头,轻轻开了很小的门缝,生恐招了风凉着了付延年这位“同志”,迅速了合了门出去。 …… 付延年扔昏睡在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梦的碎片如若一种无声的解析,一片片碎片在多维空间中崩裂,破碎,重组。 荆金之水的共和宣言帛书,付邵的重重诱导,黄淳的多方筹谋……记忆像一条河流,呼呼地流淌,你虽不知它奔向何方,潜意识中的线索,却会牵动着追寻的脉络,带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世界…… 不是多方博弈,而是藏匿着各方内在的变量,那些星星之火点点滴滴的凝聚,因势利导,而自己,或许早已是命中注定投入这星火之中的先驱者…… 黄淳是谁?他为何会有那样的能量,将共和教的教义全然改造成了共和国的宣言,他的年纪,他的经历……难道,有超越自己所能理解的变数,或者能量,影响了黄淳? 接下来要怎么做?焦渴,迷离,融化在苍芒之中。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他在梦境中嗫嚅着,喃喃自语,“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占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似是累了一般,他又酣然入梦。 …… 黄淳给付延年药浴好,为他换了北溟素白软缎的里衣,披了挂式栀子香绉天蓝外袍,又将他抱到床榻上睡下,盖了金边点枫色的被子。 拽了拽被角,自己也很是乏了。于是靠在床榻外侧,合衣而眠。 待嵇笑烧好了热水,推开门进来时,已然听到黄淳的齁声,还有付延年时断时续的絮叨低吟,此起彼伏。 嵇笑放下乘着热水的大铜壶,无奈笑了,男人啊,到老都是这般粗心,药浴竟也是比一块萝卜洗掉泥还要神速的节奏。方才还说着什么同志之间的大义,却竟是如此含糊做完了事。 秋意已深,夜凉如水,见黄淳和衣而眠,嵇笑不免摇摇头,轻轻走到床边,为他解开外袍,又将他也盖进了那床金边点枫色的被子里,褪了发冠,吹了灯火,这才合门自行去旁边一间屋子休息。 晨曦的阳光透着窗子的明纸,散射洒满屋子里,从东墙边上,红的深了几分,又向上移上几寸。 睁开眼睛的付延年惊讶的看着裹在一床被子里,只穿件贴身的月白绸衬褂,唇边的胡渣都几乎近在眼前的黄淳,惊疑的一把掐了掐自己,吃痛,竟不是梦。 黄淳被他一动也睁开了眼,同样,他舒展的身子一下子紧绷了,又转了转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付延年的额头,这才收回手,又兀自闭了眼,道:“终于褪热了,可把我累死了。” 付延年却毫不领情的推他一把,道:“你怎么这般节约被子,干嘛专门钻我被子里,仔细我踢你出去。” 黄淳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向付延年,“还不是昨晚担心你出事,才在你这里睡着的。这么冷的天气,总不好让我不盖被子吧。 看你能这般死没良心的和我贫,我也就放心再眯一会儿了。” 付延年却不领情,硬是将黄淳翻过身来,自己也披上了外袍,坐起来倚靠在榻上。 虽是声音还有几丝沙哑虚弱,精神气却足,“我饿了,你不饿么?” 黄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讽刺看看他:“臭小子,真想让你自己看看你前几天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虽如此说,却已经起了身,穿起外面的中衣和外袍,蹬上靴子,预备去寻吃的。 还未走到门口,却已听得外间敲门声,黄淳应了声。 嵇笑已经捧了食盒进来。 黄淳和付延年心中皆是一阵温暖,有个女人在,真是好啊。 看向嵇笑,特别是她手中那个寻常的八角三层食盒的眼神,也是格外的饥渴。 嵇笑略略推开了窗棂一角,阳光迎着她娇小的身子洒在食盒上。 里面那几样寻常的糕饼,稀饭,此时都显得格外香气馥郁。 见他二人这般,嵇笑终于忍不住笑了,将几盘糕饼,两碗和了松仁梅英的瘦肉粥,一一递到他二人身前一只茶桌上。 二人衣冠不整,发髻歪斜,吃相狰狞的挤在一处,呼啦啦吃起来,吃的极是香甜。 “嵇笑姑娘真是贤惠,”付延年一边吃粥,一边拍马屁,他眼珠一溜溜转到黄淳身上,又转到嵇笑身上: “你们定下成婚的好日子了么?只是眼下,我可是流亡在外,沉冤待雪的人,若是在你们婚事前,没能洗清这一身污水,怕是就没办法前往观礼了呢。” 黄淳噗一声笑了,“你敢不敢逼我给你办事逼的这般赤果果,再赤果果一些啊——” ; 第九十章 利益之网 北溟建武二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突然,只一夜落雪,天公便似是彻底倒了面粉袋子,扑簌簌不停点的下了整整两周,装扮世界的速度,快的让人措手不及。 离开了家人,依靠着黄淳递过来的那块玉珏,付延年在共和教的这所小型秘密联络点中,已然呆了一个多月。 屋外滴水成冰,屋里却温暖和煦。房中脚下两只铜火盆,上面雕着兽炭形状,从兽嘴儿里发出阵阵热气。 从前的种种事件一一被抽离开去,反而显现出更分明的骨骼和血脉。 付延年心中明白,无论主动接受时事的挑战,还是随波逐流,被动接受帮助,自己的下半生,都将与这共和教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是放下了对命运的被动,许是理智于现下的形式,又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心那一丝蠢蠢欲动的向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付延年正值盛年,怎可自暴自弃,就此一蹶不振,岂不辜负九泉之下的妻子,辜负父亲与岳父的栽培,更无力保全年少的幽幽么? 付延年接受了黄淳的安排,细细的去阅读和了解眼前案几上,摊开的这一卷《共和宣言》。 火盆里的炉火哔哔剥剥作响,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明亮雪意趁着大好读书时光。 “共和教,顾名思义,乃向往共和之人团结以成之教派。共和乃是目的,而实行则有步骤,有手段,有方法。”黄淳所仿的那手荆金水的字体,一字字在匀净细腻的绢帛上伸展,似乎要引人去到另一个世界。 绢帛侧面三寸宽窄的留白处,蝇头小楷一行娟秀的小字,有人添上一行批注。 “现阶段,我共和实力尚弱,当以厚积薄发,韬光养晦。 一方面,引导各方矛盾冲突的爆发,从爆发中寻找契机,引导走向我们的道路。 另一方面,加强骨干人员的发展,培养,健全基层组织的建设。” 这字体看着十分面熟,却并不是黄淳的,付延年一时想不起,只是笑笑,继续向下看去。 …… 罗倭渐退的一年里,凤凰阁的气氛,比从前轻松了许多,虽仍然是各方赤谍势力交错的战场,却多了几分歌舞升平的奢靡,纸醉金迷的绚烂。 二层的雪松阁内,水师辎重主事将军,当今蒲妃娘娘的亲兄弟蒲鉴之穿着寻常白裘皮袄子,前襟纽扣微微散开。 旁边的女子一袭窄袖演武衫,红绸束腰,曲线曼妙汹涌,寻常的青玉案图样雕刀横在手中,零零碎碎如若舞蹈的对着一方木花门补雕花样子,发出哼哼的轻响。 蒲鉴之四十许人,一张四方脸上,虽本是带着一种略略烦躁的表情,但不知怎得,配上那高高的颧骨和平广的鼻梁,趁着深陷的眼睛,倒显出几分率真气息。 他的唇形很讨喜,中间突出,两边向下微微垂着,面上的肌肉形成的线条和沟纹亲切而和善,薄薄的胡须两侧,向两个括号般略略围绕中央。 忽的,他双唇向后缩了缩,露出粉色的上牙床和一排齐整的牙齿。 来人拱手微笑,随手解开了身上的狐皮披风,略略落了雪的风毛抖簌簌的俏皮。 “抱歉啊蒲兄,我来迟了。”黄淳的调子有些裂开,声带变幻的高低音显得真诚而抱歉。 “不妨事,雪天,拥堵也是有的。”蒲鉴之引了黄淳坐到榻上,面上的焦躁更退了几分,只显得十分热情。 黄淳看向补雕花门的那位女子,一头乌鸦鸦的头发,看不清她的面貌,身段却很是风情,他微微摇摇头,却笑向蒲鉴之道: “凤凰阁可是生意做老了的,怎么给蒲将军安排正在翻修的阁子。倒也难为这姑娘,雕的古色古香,看样子,手艺有些年头了。” 蒲鉴之双唇又缩了缩,哈哈笑道:“翠墨,还不转过身来。” 说话间,那女孩子已然走到黄淳面前,微微一拜,道“黄少师可还记得婢子?婢子是付将军府上的——” 还要说时,黄淳已然含笑会意,做一个请的姿势,让翠墨稍安,先坐下。 翠墨略略有些局促的拣最角落的一张椅子坐了。 蒲鉴之却又哈哈笑起来,“总是离得七八丈远,付延年家这个丫头,也甚是有趣。” 黄淳抿了一口手边的枫露茶,清清嗓子,看向翠墨道:“怎么样,秦老将军那边可好?幽幽可好?” 翠墨起身微微展颜,“都好,请黄少师让我家将军放心。东西婢子已经交给老将军了,老将军也打发婢子来说一声,让姑爷放心。” “劳烦姑娘了。”黄淳眉心若蹙,轻轻点了点头。 翠墨还了礼,又重新拿起那方青玉案图样雕刀,起身向外掩上了门。 蒲鉴之微微疑惑,看向黄淳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不是帮忙安排这姑娘来报个平安么?黄少师,还有别的事?” 黄淳默然不语,只淡淡看向蒲鉴之,从怀中掏出一只五寸的精巧槐花木雕贝母小匣子,轻轻放在身前的桌子上,微微用力一滑,那匣子便稳稳推到蒲鉴之面前。 蒲鉴之略略迟疑,借过那匣子,轻拨铜锁扣,只听得咔哒一声,锁扣弹开去。 一叠同福宝钞的汇票齐齐整整的码放着,最下面,是一只干去的紫仙菊花瓣。 一时间,雪松阁内静默无声,略略带着一丝尴尬的诉求和交易的意味。 良久,蒲鉴之方道,如何会找到我这里的? 黄淳站起身来,坐到蒲鉴之身侧,神态安然道: “我自有我的法子。你有你的苦衷,从前如何,何必那般计较挂怀,只是付延年好歹也是同袍不是?何苦将他撂在当中,落的不清白。” 蒲鉴之并不做声,心底略略浮现了当时在羽山岛时,水师将士团结一心的袍泽情感,可惜,时移事易,终归有分道扬镳的时候,又能奈何。 黄淳见他面色变化,并不言语,心中更明白了三五分,他进一步劝说道: “蒲兄,我看此事,有法子大家一起发财,又何必让谁出来挡灾?” “你的意思是?”蒲鉴之突然抬了目光与他相对,“你有法子说服长公主,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成把握吧,”黄淳并没有将自己已然做通长公主的思想工作,劝其为自己筹谋聚敛钱财,以备日后出逃之事掀到明面。 只轻轻打开面前杯盖,轻点杯中茶水,在桌上画出两个数字。 “如此,你们与长公主合作,共享收益,可好?” 蒲鉴之目光闪烁不定,犹豫之色浮在面上,“这个,恐怕在下无法独自决定,可否容在下回去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蒲鉴之说着,将那只匣子咔哒一声关了,轻轻推回给黄淳。 黄淳看也不看,只一挥袖子,就将匣子抛到蒲鉴之怀中: “自然依着蒲兄的意思办,只是这番心意,你若推却了,倒让我不安了不是?” 黄淳前世做了无数思想工作,很了解时机节奏的把握,人心尺度的忖度,看情形,心中已然知道妥当了七八分,于是笑道: “既然来此凤凰阁,怎可不畅叙幽情?今天特特早订了馥芬娘子的唱段,蒲兄可赏脸一同观赏?” 那蒲鉴之本就是个戏迷,兼之又与黄淳,付延年等人是战场回来的交情。 原本就只是夹带私货,走私些辎重的利事,谁知闹出了黄汞火油粉这等幺蛾子,白白带累了付延年一家子,又得罪秦老将军,只是怕长公主那一关的事。 如今长公主竟要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自然也是另一重保全。想必妹妹未必会拒绝。 如此一想,心中倒觉得舒畅,于是大咧咧向后一靠,收起匣子,垫在脑后,半躺半坐道: “黄淳啊黄淳,数你最是人精。好啊,就让我看看你有何手段,能邀到馥芬娘子亲至。” 说话间,小厮端上一盆汤来,是翠色萝卜鲫鱼汤。 此前已经上了雪蛤蒸鱼唇,桂花烘扇丝,凤凰狮子头,酒酿醉鸭板,香酱羊蹄五道热菜,中间这一道汤,名唤“爽口汤”,其意在用腻了口味,以一道清爽的淮扬口味汤羹涮一涮吃钝的舌根。 慢火煨出的鱼汤最是醇香,直饮两碗,便觉既不上火,又可解腻,十分舒爽。 ; 第九十一章 截胡 日近薄暮,一乘二人抬小轿匆匆抬过关公祠,沿着汲河堤岸一路向南行去。 过了长亭街,街东首的铜人巷中高墙深院,气象森严。巷口处几株褪的光秃秃的垂柳,倚着斜阳冬天的余晖,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柳枝一条条干枯着,微风过处,扑扑簌簌的。 巷口一户人家,两扇黑漆铜门缓缓打开,一个俊秀的中年男子从门走出,缓缓的迎着轿中的人一并入府。 这男子便是王缙,他穿一件宽袖元青缫丝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碧色玉带,虽是家常打扮,却也有些贵气。 轿中走下来的长公主貂皮大氅下裹着手炉,犹自不停点的搓搓手,两人一并踏上青苔成冰的砖径,走到上书“安适园”三个狂草大字的园中。 “安适园”有大小十几个院落,大大小小,由回廊、月门、圆石小径和别院隔开,平日里宁静异常。只有王缙、王庚两父子居住。 自打王庚前年封了郡王爷,长公主又张罗了一处新宅子,又不断在为王庚物色郡王妃,这“安适园”中,就更冷清了几分,仆从人等一概不用,行在其中,恍如与世隔绝。 长公主此番前来,也只带了两个侍卫守在外面,另一个贴身丫头打着灯笼行在前方。 空空的院落中回音和灯笼的光影微微的寂寥。 王缙快走几步,扶过长公主的右手,靠近她耳边,轻声道:“宁亲王和秦老将军来了,庚儿正在陪他们。” 长公主微微颔首,看一眼院中凋枯的一盆一花,潸然点点头。 秦义将军带来了付延年的幼女付盈幽。 小女孩儿正坐在秦将军怀里,笑嘻嘻拨弄佛手,天真无邪的笑容,乌溜溜大眼睛从密密的睫毛下看过来,那笑容真是让人心都化了。 长公主一面和众人寒暄,一面笑着落座:“秦将军好福气,幽幽长得,竟比她母亲还俊些。” 王庚看看王缙,又看看身侧一众人,清清嗓子,方嬉皮笑脸道: “快年下了,这不是,大家的来意,长公主也是很明了的吧,不过是那件事上,付将军虽有疏忽,却也是无心之失,罪不至此。看着秦老将军和宁亲王爷面上,不若长公主您就——”他尚未说完,就看见母亲狠狠得瞪他过来,于是只得诺诺然收声吞下了后半句。 长公主这方温颜道:“王爷和老将军的来意,可是庚儿所言的这般?” “正是。”秦老将军将胡子从怀里的小萝莉手中抽出来,方道:“不知长公主以为,此番小婿的事可否大事化小?” 长公主轻轻挑一挑掌中手炉子里面的紫龙炭火,扣上搭子,又拢到袖子里,一抬头,笑意阑珊: “其实本宫原也只是要付将军前来问个究竟,谁知他竟一心逃亡而去,不顾老将军和小幽幽,难道是本宫平日里手段厉辣到吓人么?此番的事,他倘若回来,也不过本宫多问他几句,便是了。” 她如此轻易的松口,倒让秦义将军和宁亲王有些惊奇了。 …… 天寒地冻,付延年这边的共和教宅院内,黄淳趴在火盆前,拿一支炭笔描工样稿子,画的那一个水榭歌台,画栋雕梁,楼阁重重,回廊道道。 付延年趴在他身后,一边撇着他的画稿样子,一边笑道:“你和长公主做了什么交易,怎会如此有把握?这共和教又不开票号,亦不姓钱,如何来得这样大一笔开支?” 黄淳并不转脸,只一面答复他,一面继续描自己的画稿样子:“你说呢?若是你呢?” 付延年看看天空,太阳渐渐的更低,更低一些,他喃喃道:“听闻主上今冬又中风了一次。” “嗯。” “情势不大好呢……” “嗯。” “你不会是想撺掇帮衬长公主敛财逃窜,从此孤岛自重,一方诸侯吧?说说,来说说怎么敛财的。” “嗯。” “你是让蒲妃娘娘的倒卖军火生意,和长公主达成了利益联盟吗?” “嗯。” “我去,别嗯啊,说点要紧的,接下来,你会从这笔生意里取利,来做共和教的经费吗?” 黄淳忽的停了手,将手中的炭笔丢到一边,转身认真的看向付延年,将脸靠的与他极近,方道:“先说说你吧,你知道的这些,太多了,我会以为,你已经是我共和教的人。” “我在共和教这里这么久,我何时不是共和教的人了?”付延年不卑不亢,以退为进道。 黄淳哑然失笑,用手指给了付延年脑门上一个崩儿,笑道:“入我共和教,三年考验,一年锻炼,介绍人,誓约仪式,一个不得少的。” “呵呵,”付延年白他一眼道“明明是你千方百计想要我加入,这会子,倒说得要三媒六聘,像娶娘子一般。你这个共和教啊,也有几分女子的意味。” 黄淳表示不想说话并向他砸出一只鞋。 “好了,好了,别闹了。”付延年连连摆手道: “就当是我入教之后第一次布置吧。我看,这蒲家和长公主的大生意,甜几次,还得有点苦,让我给我们共和教积累第一批军械吧,一年为期,如何?” 黄淳嘴角笑意情缠,薄薄的胡须都在欢欣鼓舞,却故作淡然道:“考虑考虑吧。你需要什么配合?” “这是后话,先说这个——”付延年递过去那卷《共和宣言》,指着旁边备注上娟秀的字体,带着古怪笑意,问道: “我想知道,这是凌思赋,还是付邵的手笔?” 黄淳不意他忽然这样说,一下子略略有些怔忡,半晌,才笑眯眯转过脸去。 …… 齐思源兴奋了一夜,两只红红的眼睛看着窗纸上一直闪到天明的火光,听着窗外时而惶乱时而齐整的脚步声,一夜未眠。 这是齐思源跟着付邵进入共和教之后,第一次出任务,身为北溟庞大商业系统重要的主事人员,大风大浪他见得很多,但为共和教干私活儿,这还是头一遭。天未亮,熊洛儿就披挂带队与他会和。 齐思源第一次见到行军途中一路沿途起灶的场景,觉得十分新奇,好似兵法书中减少土灶迷惑敌人的故事一下子如在眼前。 兵士们在粘土中造灶,掏挖堆砌的黄泥灶有棱有角。牛腿和干饼就着火在土灶里烹煮熟,散发出阵阵的香。 偏西的日照里,峡口一片隐逸天空,遮蔽日月的密林中,熊洛儿和身边共和教的判官,参军,裨将一起,商议最后的细节。 熊洛儿将泥呼呼还沾着牛腿油的手指向地图,在一个地方轻轻画圆,点出一个圆圆的泥油点子。 “东西过关之后,上船之前,要途径幕州一线,你们看,佛西、北田处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青石峪,长三里,宽十二丈,高六十余丈,乃是设伏极好的所在。” 身边的共和将领们,看着那张山川、河流、家巷、甚至于每一口井,是否枯井,可否饮用,都描绘的极其细致的勘察图,啧啧称奇。 嘈嘈切切的议论,如若微风掠过水面。熊洛儿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一哨一哨布置任务。 她身后的斥候前哨嵇笑,一双猫眼幽幽然盯着她,如若夜空里有些惊悚的鬼火,良久,她轻蔑一笑,心中冷哼:“还道CW侯是个巾帼英雄,竟然用罗倭探子的地图。”。 但转念又想到黄淳一直教育自己的话,大是大非面前,不拘小节。和光同尘,团结一心,才是长久之道。 再看那张抢来后重新勘察过,一笔笔细致入微的勘察图,倒也顺眼了很多 “从现在起,我们全部偃旗而行,蹑手蹑足,裹上马蹄。” “青石峪是必经之路,不怕他们不进入。” “但是倘若他们改为西行呢?以防万一,还是末将领一哨人在那边晃悠罗倭海贼旗帜,扰敌惑敌的好。” “再遣一二个熟悉当地情形的斥候,让他们扮作打渔的老乡,截住去路就是了。” “末将去吧。”嵇笑终于找了一个自己可以担当的差事,生恐落于人后道。 熊洛儿微笑点头,又继续吩咐道。 “伏击时,多备火箭,滚木,柴草,火油,弓矢打深沟也是必备。盛将军,”她看向盛铮,嘱咐道:“切记监督到位,沿途不举旗帜,不露兵刃。” “是。” 午后,青峪劈立的岩壁上,起落的宿鸟和奔袭的獐麋野兔,早被惊得无影无踪,尘世的炊烟在前方,隐隐的烟尘,浮动的水雾。 矮小隐蔽着草色的油布帐篷里,熊洛儿独臂而坐,细细看着手中看似寻常无奇的十五石弓,旁边的齐思源定下心神一贴一贴写字。 外面,一个青衣裹头小校钻进帐篷,见礼秉告道: ; 第九十二章 红五星 “当家的,豺狼虎豹已就位。” “检查各自换装,不得有丝毫懈怠。”熊洛儿低低说了一句,那小校一个躬身,领命而去。 青石峪位于樊影城樊港侧面,樊港作为天然避风的深水港湾,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这里每天都有来自高丽,罗倭,琉球,南阳,阿拉伯,天竺,欧洲的大量商船往来,南北货物在此转运后,会途径青石峪,而后回到各自的发货收货港湾。 此番共和教的奇袭目的,是这批长公主与蒲贵妃走私而出军械,待经过海关口,由商事齐思源盖印转手之后,就会转交罗倭接洽商队。 熊洛儿派人安顿好齐思源回来,远远的,就看见大槐树下的盛铮踱着步子,来来回回,一见她过来,立即小跑上前,向她询问。 “CW将军,”盛铮看着熊洛儿溜圆的促狭眼眸,忽而又转了调子,道: “洛儿,虽是不当问,到底还是想问一句,付延年确定这般让罗倭吃了哑巴亏,罗倭那边不会大闹?虽则这点东西,多不多——” “可少也不少啊,在北溟地界遭了劫,那边还不闹个不休?”盛铮一脸迷茫的将旁边炭灰,在面上抹了两把,噤声道。 熊洛儿溜溜圆的眼睛转了转,想到付延年的嘱咐,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青袍小校转身时,身后的衣袍上,是大大的篆书“新越”二字。 再一看周遭,身旁的各位将士,也皆是一色新越袍服。 …… 共和教第一座暗哨里,付延年与黄淳缠斗多时,两人大片大片的衣袍皆渗出汗渍,三九天里,哈出一阵阵白气。 演武场并不曾煨火,黄淳一个突然变招,起势甚急,手中荆禁水剑春风化雨,剑势状如江南烟雨,连连绵绵不绝,润物无声,暗中却又裹挟着劲力,自付延年两肋下呼转而来。 锋锐剑芒带起凄厉的风声和寒光,仰天划出一道曼妙的姿容,与付延年手中的圆月弯刀峥嵘相触,刀刃剑尖相触,气似涓涓细流。 付延年后翻而起,直直跃上,插向黄淳背心,又在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五指收拢,将圆月弯刀反向机关合口,刀锋入鞘。 两人各自向后一步,溅起岑岑灰尘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尘中飞舞起落,如若暗夜里跳跃的萤火虫。 一阵哈哈大笑,两人各自以一种葛优瘫的姿态,一屁股靠在房中的两只花梨木宋时椅上。 “论武艺,到底还是你好些。”黄淳笑的很大气,随手将贴身小衣上一根褡裢连着的锈带解开,取一只小片,反手一抛。 付延年自空中接住,摊开手掌,一枚寸许的金制珐琅彩红色五角星,带着黄淳掌心的余温,躺在自己掌心。他拿起来,抬头看向黄淳,随即拿一根天蚕丝系在颈上,贴着小衣藏了。随即将询问的目光递向黄淳。 黄淳含笑点头道:“是的,是我共和教人的标印。” 说着,他又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五角星,摊在自己掌心,迎着太阳,兀自笑意阑珊的端详道:“做这个,费了我不少功夫琢磨,好在最后还是烧制出来了。” 付延年从未看过黄淳这样的笑容,这笑容似是面对一个久未谋面,埋没尘埃的老朋友,又似是见到了隔世的亲人一般,流淌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与温暖,却又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幸福与怀念,让他不忍打断。 良久,才听黄淳似是回到现实一般,轻言慢语道:“你说是此番设计,去截长公主与蒲贵妃走私的货,可我想着,你怕是打算等他们交手后,去青石峪截罗倭的货吧?” 付延年轻翻一个白眼,一边擦拭合拢自己的圆月弯刀,检查机关中的火药和迷.药,一面悻悻道:“何以见得?” 黄淳看着付延年那死皮赖脸的神情,心里觉得可爱,却还是以前辈上司的姿态,摆出循循善诱的样子,稳重说道:“柳氏。以柳氏和你,和长公主的交情,还有她的夫君孩子家眷统统在你们手上这点,想必如若罗倭少收一些军械,柳氏自会从中周全。” “长公主与蒲家那边,既然是背着主上和宋家,在发这趟国难财,那么想必并不会多事干涉,而你,就可以假扮山贼,每次从中取利,总之就是要过青石峪,留下买路钱。是也不是?”黄淳继续问着。 付延年抬手提起黄淳的荆水剑,一面推出鞘来细细赏玩,一面乜斜眼睛看向黄淳,施施然道:“说一半留一半就没意思了,你自然不是向我确定这些的,说到底,你质疑我的,不过是我为何要让大家扮作新越军,而没有扮作更无牵涉的山贼。” 黄淳笑了,舒展的笑容带着一连串酷炫的动作,勾、提、拆、散、抽、挑、接,从付延年手中拆过剑。 付延年手一摊,一面再把剑扯过去,一面笑道:“真不是我不想办成更无牵涉的山贼,而是,哎,我们共和教第一批发展进入组织的人员结构—— 许是因着你我的缘故,现有的人员大都本身皆是北溟官军,操练到作战,皆有定势,一时半会儿,扮作新越军,远比扮作山贼,对大家的压力小一些。” “那你就不怕,连累新越?”黄淳鼻翼略略上扬,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调侃之色。 “想来罗倭自己,并不会那样蠢,自会探查,只是如今他们忙于内战,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那个闲工夫来管这些的了。放心吧,妥妥的。”付延年说着,一只手已然勾上了黄淳肩膀。 …… 青石峪这边的情形,却并不似付延年想象那般妥妥的。 ; 第九十三章 枝节生变 齐思源在青石峪的蒿草丛生中穿行着,在驿舍中,静听那沉闷的号角,整齐的晨操步调。这一切,对于从未经历过军戎生活的他,都是那般让人壮怀激烈,仿佛为生命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 三更时分,一阵雷霆之声震醒了他,他睁开粘滞的眼皮,看看东窗映着的忽不定赤彤的烽火,一声声刀枪剑戟搏击声铿锵,和人马嘶喊混做一片,连张弓拔弦的铮鸣都清晰可闻,那带着羽翎箭簇,撕裂空气的尖厉哨音,杂杳的脚步,震得他心房怦怦攒动,无法安卧。 天空中,乌云横翻乱滚着,时而张牙舞爪的怒卷,时而无可奈何的奔跑,耀眼的闪电无声的闪灭,笼罩着一片惨白。 他盖完通关印信已然有十个时辰,然而,近在咫尺的军械争夺战竟还未结束,大量的蒙汗药竟然丝毫未曾影响押运的罗倭武士们的战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嵇笑呆呆僵立着,一支箭镞向她带着急速快厉的风忽闪袭来,她不由大叫一声,向后翻腾而去,这个对于她寻常的动作,此刻却一阵阵的眩晕。 她看看天上,依旧漂浮着已然偏移的星汉,四野一切,依旧笼罩在一片暗夜之中,只有草虫唧唧鸣吟, 疾风劲草,喳喳作响,星星点点的萤火,贴着地面毫无目的的游走,熊洛儿眼见嵇笑向后倒下,忙忙一个箭步奔突向前扶住。她击石取火,燃起一炬松明,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走着。 脚边正正躺着一颗颗箭镞,这些箭镞渍着人肉与血水,铜锈斑驳,黑的地方像漆,白的地方则如骨粉,红似丹砂,箭末端的羽翎和竹制的箭杆被风雨侵蚀,久已烂尽。 “用如此陈旧腐烂的兵器?”洛儿扶着嵇笑,一边试探她的鼻息,看她周身并没有致命伤口,脉象也还强,心中稍安,这才定下心神寻思今天的一切。 “轰隆隆,轰隆隆!”青石峪上空滚动着纷纷扬扬的灰尘,杂沓的人马撞击空寂的深谷。上面的伏兵,下面的火海,皆带着一种失控的架势。 “烧马队里的辎重牛车马车,将尾巴卷起,避免走水燃烧后,牛马四处奔突。”盛铮是个细心人,一面加紧安排,一面向洛儿靠近,保护她与嵇笑。 “失控了,怕是此番只抢劫军械,不涉人命的事儿,要落空了。”他一面伸手摸一把脸上的血水,一面萌萌的看向熊洛儿。 熊洛儿点点头,暗自长叹一声。心道,岂止付延年低估了北溟将士对罗倭的恨意,就连自己,也忘记了刚刚过去的仇雠敌战之时,双方早已怎样的血海深仇—— 何可能因着政治上所谓“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样的理性任知,就让将士们只抢军械便可。 盛铮一面看着熊洛儿和她搂在怀中的嵇笑,一面担忧道:“洛儿,要不要立军令,只得抢劫军械?” 熊洛儿看向山谷,方才还讪笑着,面容黄瘦显得忠厚,和北溟军没有什么区别的罗倭武士面庞,这会儿都已然撕裂扭曲了。血浆从他们的头盔下、脸颊上溅出,从他们烧焦的须眉和手足间滴滴嗒嗒淌下来。 滚木在簇拥着军械的镖师镖头和海盗海贼中,和着滚烫的火油迸射开去,惊出一阵阵惊悸的号啕。牵拉的罗倭矮脚马,扬起铁铸的四蹄,漫无目的的向狼奔刍突的人群踏去。 扮成新越黑骑军的北溟水师共和教将士们,沉着熟练的张弓搭箭,不慌不忙的将箭矢准确的插入那些设计各异,幻彩斑斓的罗倭甲胄罅缝,或直奔面门。翻腾的烟雾,飞溅的粉状血沫子,烧焦的面孔和残肢,徒劳的在陡峭的岩壁上,砰砰撞击。 一个倒挂在马磴子的金嵌边上,被炸伤惊逃的马匹,四处拖走,哀嚎着天皇万岁的罗倭武士;一个被挑在牛角上不断甩动,四肢在虚空中乱挠的士兵;一个脑浆散在一边被箭矢正中美心,带着长长的箭杆子到处乱撞的罗倭海贼,他们的哀嚎一声声伴着埋伏的水师将士复仇般的狂笑…… “你射那个躲在马腹地下的孬将。” “你射那个簪缨如斗的傻叉。” “等下割耳朵,说不定还是头领呢……” …不必熊洛儿指挥,杀红了眼停不下来的水师共和教将士们,已然自行分配着任务,将谷中杀成一片娑婆地狱… 熊洛儿看着周遭,努力将嵇笑打横抱住,抱回营帐中。 一面让盛铮快点去向付延年,黄淳等人回报情形超出预期,一面招呼旁边的哨兵派遣军医,来为熊洛儿诊脉。 身着青袍,头上却带着一顶保命钢盔的军医很快前来,见了礼之后,将两只手指,搭上了嵇笑的脉门,捋一捋胡须,一脸凝重。 良久,又顶着盛铮与熊洛儿不耐烦的神色,再次换了手,确认了又确认,这才拱手施礼。 …… 共和教的飞鸽很快带了书信前来暗哨,门口的荆二接了鸽子腿上的书信,片刻不敢耽误,直直奔到院内,寻到黄淳,这才喘着粗气交给他。 黄淳正打算为付延年打点日常物饰,送他回去,这一看,却停了手,呆呆看着手上一喜一忧两件急递。 付延年见他神色古怪,不由凑上去,接过那急递看后,面色也不由变幻,良久,方再次瘫坐在一侧的榻上,无奈道:“罢了,出了这等事,少不得我去暗哨诏狱里受些苦楚,到还要恭喜兄台,嵇笑嫂子有孕,要当爹了啊——” 黄淳面色略略有些尴尬,却依旧上前拍拍付延年的肩膀道:“不,我不会让你去诏狱受刑,便是失控,我也自由法子处置周旋。” 付延年忽然眉头一簇,带着化不开的伤感道:“不,你已然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不可为我犯险,若不然,你置嵇笑嫂子与孩子于何地?” 说着,又更显得有些悲意道:“当年我不也是为了救你,在秦清即将生产幽幽的时候,远赴罗倭千里,至今幽幽两岁多了,我却与女儿少有几分天伦可言,如今我已是破家之人,再没有心肠让你也体会苦楚的道理。” 说着,他闭上眼睛,任由眼里的泪水落入心底,那样苦涩。 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莫非就是如么?文人墨客总说,乱世英杰辈出。可英杰背后,多少家破人亡,多少骨肉离散,又有何人知呢? 黄淳看着付延年的样子,也不由感伤,只是紧紧握了他的手。 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这是共和教暗哨,何人会来? 莫不是,他? 黄淳和付延年各自屏住呼吸,暗暗细听着那步点,远远近近而来。 ; 第九十四章 雷霆 凌思赋全身短打男装,点过暗码之后,得到黄淳回应,随即一个纵身跃入院中,也顾不得更多的寒暄,就直直对着付延年道:“付将军,不好了,付邵相公今日早朝触怒了主上,如今被收押在诏狱了。” 付延年和黄淳皆是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付延年探问道:“可知是什么事,竟让主上如此雷霆震怒?” 凌思赋叹了叹气,手中帕子轻轻握着,依旧是大家闺秀的高贵端雅,却将那帕子轻轻双手递给了付延年。 付延年接过帕子,那帕子已经有了些年岁,白色的娟面和针脚都略略发了黄,但中间付彦的印信却依然清晰可见。 黄淳瞥了眼那帕子,心中已然亮如白雪。 这是付彦请相助付邵脱困的意思。然而付邵究竟为何获罪,这真是相当离奇了。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付邵毕竟是那样君子有节,万事缜密的性子,何至于此? 所谓的君上之人,脸酸心狠,多半寡恩,大抵真是如此吧? 在一旁的付延年却思索的远比这个多,摸索过很久针脚,他已然领会了付邵何以获罪的原因。 那是他母亲的绣给自己的手帕交——付彦家二小姐的帕子,此时付彦让带了这方帕子来,或者,就是意在揭开此事与母亲的关联。 可是究竟是何关联呢?是自己身份的疏漏?——不对,付邵说起过,他的身份偷换等等事宜,皆是主上恩准,之后妥当执行的。 那,难道是? 付延年忽然想到父亲曾说起的,母亲曾与付彦家二小姐一同探讨过所谓“共和之说”“为君王立宪法”之论,登时心中一时冷,一时热,不知从何处说起才好。 黄淳见付延年这般难以决断,心下不忍,于是上前道:“不若我先前去探问宁亲王和长公主那边的口风,你回府寻秦老将军,请秦老将军相助探问,至少,一时半刻间,别让付相公受些无谓的苦头。” 付延年点点头,凌思赋却兀自拦住了付延年,压低声音道: “听闻,听闻此番青石峪的截击做过了头,引得新越那边大为不满,在边境横生事端,怕是此时秦老将军正在气头上,不会管这档子事。不若付将军还是回去,以温情入手,陪伴小女,侍奉老将军,待恰当机会,再做计较。” 黄淳眼中含了赞许之意,轻轻看向凌思赋,她却只一拱手,又起身一跃而出,惊鸿照影之姿,全然没有半分和她那端雅袅娜的弱质女流伪装,一丝一毫的重合之态。 “事不宜迟,我们各自行动吧。” “好。” “红五星中有联络花仗,如遇到生死攸关之时,记得捏住点燃,等待后援。” 两人一番寒暄,这才各自打点,潜行回到各自府邸,再去行事。 黄淳手中捏着一打药粉,又割开手边蜡丸,将其中微不可见的粉末和进去,细细撵成了一对寻常无奇的烛火,而后,裹在袖中,打马,向宁亲王府邸中奔袭而去。 ……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着鱼肚白。 吏部的刘广京提了一只食盒,身着一身狱卒装扮,打点了各方关节,半个多月了,这方才得到一次机会,去探望一下诏狱中的付邵。 刘广京随着同样衣衫,推着饭食的狱卒,穿过回廊,不熟门亦不熟路地往诏深处,关押大员的牢房走去。 他虽是文臣,但毕竟年轻,甚是耳聪目明,还未走进牢房,便听到堂内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那声音让他心中一阵阵的发寒,不由加快了脚步。 “喀!滋!” 赤红火烫的烙铁,直直印在犯人白嫩的背上,刺鼻的烧焦味,带着特质的青色气息,瞬间在皮肤上皲裂的皮开肉绽,血迹狰狞的张牙舞爪,让人不忍直视。。 “放饭了——” 二人轻轻推车放饭,待到了付邵那一间时,刘广京终于看到已然瘦脱了形的付邵,心下苦涩难忍,却依然将饭食递进去,并用手轻轻捏着付邵的胳膊,用暗语打了点。 付邵咬紧了唇,痛苦难耐的说了声谢,前额满布密密麻麻的薄汗,白净的身子摇摇欲坠,囚衣上的鲜血更是历历可见。 他感受到刘广京的暗语:坚持一下,共和教不能没有你,很快,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付邵的唇边泛出一丝苦笑。是的,只怪他自己太过天真,只怪他自己太过仁善。 他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共和,他渴望君王自己的觉悟,觉悟到永恒的权利只是通往死亡的一柄利刃罢了,再强的王朝家族,不过百年寿数,唯有立法,唯有权力的制约,权力的限制,方才是万世不易之基业。 奈何,他也知道,这立宪之词,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此时不说,终究是做最后一次努力都不曾了。 那一夜大雨滂沱,天气恶劣,他在频繁摇晃的船上,见到了荆金之水——竟是黄淳。 他也曾怀疑过荆金水并非付延年,却并未深思其人,直到空寂去世,荆金水接管共和教,开始逐步强化管理,并树立起了“铁血革命出政权”的目标,纵横捭阖,因势利导,堪称谍战无敌之势…… 他是最不赞同杀罚太重的人,年轻的孩子们总笑他痴傻的仁让,或许,他真的是痴傻了吧,痴傻到会向君王进言立宪。 他本以为,内忧外患,储位不稳之际,提出来,总归能让主上看着多年付家的效忠,看着未来的长远,顾虑一二。 可他又错了,人性贪婪,人性短视,并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狱门外狱卒打牌的吵闹声,讪笑声,用刑的烧焦味弥漫在骇人的空气中…… …… 黄淳回到自己的府邸,因着嵇笑有了身孕,两人睡得很早。谁知,一躺下身子,前世的历史洪流似乎正尖叫着向他扑过来,要把他撕成碎片一般。 穿越者的眼睛融入夜色,看透了历史的迷雾与尘埃,他似乎置身云端,看着上一世年少无畏,意气风发的自己,第一次站在那红五星旗帜下的岁月。 抗日战场的多方间谍背面战,解放战争的策反分化战,新中国建立时那数万激动人心的身影…… 不过顷刻间,就化作气势汹汹的红卫兵,揪斗游街为叛徒内奸的谩骂,点点滴滴似利剑抹着他的咽喉,让他整个人一个寒噤,惊出一身冷汗。 迎着月色,他的心似霜雪一般冰冷。 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何如此清晰。如果上一世真有这样的过往,呕心沥血换来屈辱受尽,倾尽所有唯留下残破的记忆,那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热血与爱,终究是会冷的吗?还是,海棠依旧? 四更天里,一声声极是刺耳的马蹄声划破夜空。不多时,府外已然有长公主派人急忙来寻。 黄淳急忙穿了衣服起来,一面安抚嵇笑继续休息,一面侧耳细听。 听得外面应声而来通传的小火者身手敏捷,显是暗哨的人,这才急忙招呼了嵇笑之后迅速批了大氅,行到外间招待。 嵇笑温存的目光一直看着他,仿佛预料到了一般。 前来的暗哨小火者见黄淳出来,急忙道:“少师大人,不好了,主上又中风了,说是此时不好呢。长公主命你速速前往准备。” 说着,又躬身向前道:“宁亲王,蒲妃娘娘和秦义将军已经在伴驾了。长公主的意思,少师大人速速去寻了付延年将军同往,方为上策。” 黄淳闻言蹙眉,夜色昏暗的烛火,映得他气色更加灰败。他挥挥手,很寥落的叹了口气道,:“事出突然,还是我先随你前往,再让内人慢慢寻付将军前去吧。” ; 第九十五章 雪意 付延年回府那天,已是隆冬天气,付府的后院渐渐上了冻,浮出一层淡淡的冰霜。 虽则已然有了下雪的意思,但院子里拿着扫帚、铲子、擀面杖跑来跑去的一群小萝莉们,却把整个院落烘的极暖。 因着秦老将军今儿个没来,院子里几乎成了幽幽一人说了算的天下。自打幽幽渐渐长大,锦屏、翠墨也为她选了一干小萝莉丫头陪伴着伺候她。 所以今儿个付延年回来,就看到这幅奇景。 四个小厮在地下站着,上面叠了三个小厮,四个小萝莉丫头在旁边拿着扫帚,威风凛凛的守着,一个总角的小厮在院门口鬼鬼祟祟的放风。 而幽幽则探着小身子,伸的老高的让小厮举着她去竹林梢头掏鸟窝。 那憨态可掬的小模样,竟让付延年一分钟出了戏。 时光恍若回到几年前,那时候,秦清也是在这里,驾着付二,去老高的树顶上修剪散心,那时候,她的肚子里正怀着幽幽。 付延年想到此处,内心一阵痛的麻木的酸涩,直有些想落泪的冲动。 但他还是绷住了父亲的威严,又恐声音大了吓着那些小厮,一个不好反而让幽幽有什么闪失,于是只是用寻常口吻,对幽幽笑道: “想捕小鸟儿,冬天最便宜了,何用这等笨法子,让阿爹来教你,幽幽,你先下来。” 一句话说完,那些小厮如若得到大赦一般,赶忙七手八脚的将幽幽抱着一个个递下来,自己也麻溜的翻滚下来,一时七手八脚跪了一地。 付延年没有多说什么,只一摆手,让大家都散了。随即撩起衣服,撅着屁股在后院的地面上挖小洞,挖好后,再往里面丢一点点米粒和肉末,然后轻轻悄悄地带着小盈幽躲在一棵柏树后面。 小萝莉幽幽扑闪扑闪两只大大的眼睛,樱桃一般的小红唇轻轻趴在老爹付延年耳朵边,生怕鸟儿听见了似的,道,:“爹爹,这样真的有鸟儿会来吃么?” 付延年许久不在家,也不知道这鹏城地方鸟雀是不是和自己当年的家乡一样那般多,但又不好扫了女儿兴致,于是两只大手把女儿举在肩膀上,一摇一晃的小腿儿搭在他的肩上,那肉肉的小身子,让人好生幸福。 “家里玩这些鸟雀,不过瘾,爹爹带幽幽出去玩吧。”他抬抬头,笑咪咪看向肩头上苹果脸蛋的小女儿。 幽幽正要点头。锦屏却紧跟着上来道:“爷,这天气似是要降暴雪了,时气不好呢,万一变天,困在外面,反而不好,不若奴婢做些准备,我们在后院子里烤火吃肉,可好?” 这一下,不等付延年反应,幽幽赶忙的拍着小手,笑眯眯道:“好耶好耶,烤火,烤火肉肉哈~~~” 付延年见女儿欢喜,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叫了旁边的小厮,轻声嘱咐了几句,小厮领命下去,锦屏也接过幽幽去洗手。 付延年趁着女儿不在,三下五除二的在满院子奔袭寻找鸟雀,见一个逮一个,然后将鸟雀头朝下,一个个栽进自己刚才当着女儿面挖的小陷阱里。 亏得锦屏心有灵犀,为幽幽洗手更衣等等竟然磨蹭了一个多时辰之久,给付延年留了充足的时间准备。 待幽幽穿着一件二色穿花百蝶大红箭袖,蜜色起花出毛的蜀锦面儿排穗袄儿,外面又结结实实批了小小的大氅,再抱出来时,付延年已然将鸟雀等塞好。 小幽幽欢乐的在院子里四处奔跑,提起一只傻鸟,露出开怀的笑,那崇拜的目光,真是把老爸付延年感动了个结结实实。 翠墨接过被捆好的鸟雀,自去厨房收拾干净了,又将她们一一串到木棍子上。 火堆在后院升了起来,点点的小雪飘着,煨着暖酒的香气,格外馥郁。 火儿哄得那些鸡鸭鸟雀一只只先冒出水滴,接着晕出一滴滴的油滴子,雪白细嫩的肉质渐渐变成焦黄色。 付延年喝一口暖酒,又转一圈木拆,将上面烤熟的几只小雀儿撕下来一些腿子,放在翠墨摆好的青花瓷小碗碟子里面。又将碟子里的几只饼儿一并串好,放到火上烤。 锦屏则将一些孜然花椒的调料粉撒上去,用如玉的手指试一试温度,随即撕下一点点来,喂给身边的幽幽。 幽幽砸吧着小嘴儿,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付延年身旁暖酒。 付延年被她桑眼期盼的可爱小眼神求得不行,于是递过去,对她说,只准舔一点点喝。 幽幽点点头,双手接过琵琶形的酒皮囊,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立刻开始花式做鬼脸,用以表达被爹坑了一般的难喝感受。 一面做鬼脸,一面继续将小嘴巴直直啃到锦屏手上,撒好了调料的鸡腿上面去。 这一回,鸡腿上撕下的那片肉儿似是有些烫,幽幽飞快的将肉扔进嘴里,一面吸着凉气,一面对着缓缓飘落下的雪花哈着热气。 那憨态可掬的样子,直把众人都逗得乐不可支。 众人一番大嚼,翠墨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略略有些黯然,却犹自忍不住的说道:“要是小姐还在,一准是最爱这般行事的,可惜,这一失踪,生死不知,倒可怜了小幽幽和付将军——” 话未说话,锦屏已然忙忙塞一只鸡腿到她口中。 翠墨吞下鸡腿,直嚷烧心,急慌慌喝了好些酒,这方才平息平息。 锦屏一面吃,一面看向翠墨道:“你这妮子,最近也好久不动马头琴了,这样雪天,劳你大驾动一动,去把琴捧出来给咱们弹唱一段才好。” 翠墨一面用帕子擦手,一面轻颦浅笑道:“我才烤火烤的舒坦着,你又要我生出些故事,罢了罢了,若是我弹唱的不好,你们可不要怪我的亲声让你们三月吃不下肉去才好。” 说着,向付延年微微拱手,就引了一个小厮自去安排。 不多久时候,天边迎着月色和飘然而至的雪花,马头琴一声声而来,如若某种诉说,幽幽怨怨之外更多许多向豁达的往。 轻转低吟,跌宕起伏的旋律如若让人置身无边无际的草原中,梳着辫子的小女孩,淡淡的花香与草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透明而纯净,绵长而单纯。忽而转调,愈发的深沉粗犷,激昂的长调音中搬着悠远的歌声,五声音阶的小调式主调,一个个音域宽广,拖着绵长的尾音。 翠墨抱着琴出来,一边弹唱,一边对着火坐下。熊熊的火光温暖明亮,照的她姣好的容颜十分动人。 付延年兀自看着她手中的马头琴,头、琴杆、弦轴、琴马、琴弦、琴弓,琴箱框板皆用一色红松木制成,用料十分讲究,琴箱正背两面蒙以羊皮,皮面上绘制着彩绘民族图案。琴头是微微向前弯曲的方柱形状,造型雕刻成奔马的马头,弦槽后开,多有槽盖子,两边两个弦轴是黄杨木的料子。 整体前平后圆,正面为按弦指板,上端设有山口,下端装入琴箱上下框板的通孔中。皮面中央置木制桥形琴马。张两条马尾弦,两弦分别用40根(里弦)和60根(外弦)左右长马尾合成,两端用细丝弦结住,上端缠于弦轴,下端系于琴底的尾柱上。琴弓用藤条或木料制作弓杆,两端拴以马尾为弓毛。 翠墨右手推拉琴弓,左手变换各种复杂指法,揉、弹、拨、滑,技艺轻巧娴熟,流水般的琴音中诉说着一个个渺远不知的故事。忽的一个低把位安弦,食指中指指尖轻点顶弦,以虎口夹住弓柄,食指、中指放在弓杆上,无名指和小指控制弓毛,长弓、半弓、短弓、跳弓、连弓、连跳弓、顿弓、击弓、碎弓,抖弓皆是十分自如,颤指、滑音、双音、拨弦、揉弦和泛音亦不在话下。 付延年觉得追着这调子,仿佛心底开阔了不少,而幽幽却已然开始打着呵欠,锦屏见状,就要接过幽幽抱回屋中,付延年却挥挥手,自己接过幽幽,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感受着那温存与幸福,一步步走到里间卧室去。 …… 方均诚的寝殿里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太医来来回回的问脉、行针,四下里人来人往。 黄淳身侧两只三尺多高的青铜鎏金、镂空作梅花纹四足熏炉,加足了沉香,缓缓的散着热气。 长公主身前,则是两盏白纱笼的掐丝珐琅明灯,点亮两侧的四盏紫檀框梅花立式灯旁边皆站着人,屋顶还有九盏大的长信宫灯照着,整个寝殿暄如白昼。 宫女们悄悄的侍立,蒲妃则在一侧焚香祝悼。所有的神佛都被不伦不类的请在殿上,而蒲妃娘娘慈悲虔诚的样子,亦是让人不免颇有些动容。 宁亲王接过汤药,亲自坐到御榻旁边,用汤匙将药水送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缓缓的将药水递到仍在昏迷的主上唇边。 寝殿里寂静的只能听到蜡烛芯子的哔剥炸响声,还有梅花熏炉内银炭清脆的燃烧声。 外面的落雪渐渐的飘洒的大了,到了后半夜,一片片,鹅毛似的飘下来,飘下来。 ; 第九十六章 付邵之死 第二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整个白茫茫真干净的大地,涂上一层让人心醉又沉重的暗红。 睿亲王止住下人通报,迈步进了西苑殿,转过石雕影壁,穿月台,过前殿,悄无声息的空寂感,和两侧乌鸦鸦跪着的人群,给他平添了许许多多的紧张和寒意。 他年轻的脸上不见悲喜,很多时刻,很多事,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迎上来的蒲妃娘娘比原先也是清减了许多,她见儿子前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 轮流侍寝的病榻之外,无论长公主的栖霞阁,还是宋贵妃的朱雀台,都是同样的紧绷之态。 于长公主而言,主上的这场中风无疑来得太突然,她尚未铺排好一切进退,却已然仓促的卷入未知的战局。想她这一辈子,也算的是一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女诸葛”,如今却茫然不知是巧合,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就这样陷下去。 想到这里,她捏紧了衣角,又抿一抿嘴唇。目送刚刚与她商谈过诸事安排的几人离去。 孔立飞走在最后,脚步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踏着落下的雪,靴子上已经有了潮湿冰冷的气息,那寒意渗入骨髓,直扑的他心中更加寒冷。 远处幽幽暗暗的马头琴声震的响亮,铿铿锵锵,清越奋速,慷慨激昂,仿佛天边雷暴,头顶狂风,暴风雨即将来临,接着,又婉转起来,悲痛欲绝的哭泣,呜呜咽咽,若断若续,一种难以演绎的悲决之态铺天盖地。 前面的付延年没有回头看他,亦没有约他同行,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然隔了一层厚障壁了。 孔立飞明白,自己,终究是要随长公主一干人等,奔逃羽山岛的人,他终究是因为帮助长公主聚敛钱财,转移暗哨实力,双手沾上了罗倭的黑钱,秦清的性命,甚至,还要再一次去一步步逼着曾经一手栽培他的付邵,走最后一程的小人。 他也同样明白,以付延年的聪明,自紫仙菊走私军火的黑锅,明明白白砸过去那时候起,对方就已经彻底看透了他的行事,而他,也失去了这个最好的朋友。 现在,和付延年并肩而行的那个人,是黄淳,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那个人,也是黄淳。 而他孔立飞唯一拥有的,只是希望能够为自己和洛儿,在未来的桃源生活中,寻一个安乐窝。哪怕双手染尽鲜血,在所不惜。 哪怕他明白,入了共和教的洛儿,或许也正身陷两难。 “爷,上马车吧,风雪天,仔细湿了鞋袜,染风寒。”洛儿打发来接他的马车夫对着他轻声道。 “去北辅街茶楼吧。”孔立飞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车夫没有多说话,乖巧的打了车帘子,将孔立飞送到茶楼。随即在门外的偏堂烤火等候。 孔立飞这一趟,去了很久。 他从茶楼里,买了付邵最喜欢的几样小菜和酱牛肉。随即转出后门,到张三哥的酒铺子,打了五斤上好的剑南白,装了五个酒葫芦。 那些并不重的东西,提在手中,却很沉,很沉。 在越来越大的风雪里,他感到身子很重,一步一步,终于,还是来到了诏狱门外。 门外的牢头和管事,都是长公主安排好的人,他只将手中“巍然正气若栖霞”的玉石牌子递过去,对方就点头让他进去。 孔立飞将手中一只酒葫芦递过去,又抵了一包吃食,对牢头道:“辛苦了,伙计,风雪大,暖暖身子,不成敬意。” 那二人自是知道规矩的,并未推辞,却也不敢在当值的当口吃喝,生恐事出有变。 为首一人道:“孔大人客气了,时气不好,里面湿冷,大人也小心。” 接着,他又凑到孔立飞身前,轻轻说出一句话,那热气化作寒冰一般凝在孔立飞耳畔:“早点完了事,我们都好交差不是。” 孔立飞叹息一声,推开了诏狱的门。 暗的看不到边际的一排排牢房,在孔立飞身前铺开,他看不到里面的人,只是径直走到付邵的牢房门外。 付邵一夜灰白了头发,他再也不是当时那样的俊采星驰。行止之间,他如若一个病人般垂着头,形销骨立,虽未带枷锁镣铐,但步子拖得极是沉重。 然而,从那散乱的鬓发下抬起头来时,他的双眼里,竟仍然带着一种自信的神采和坚定的情怀。 孔立飞命牢头打开了诏狱大门,直直将手中的东西打开,自己拾了柴草,坐在一侧,又打开酒葫芦,为付邵斟酒。 “主上下旨,要取我性命了么?”如此问着,付邵已然将一只酒葫芦拿在手上,并不要孔立飞陪他,就毫不存疑的大口喝下,又用那酒洗了洗两只脏手,儒雅讲究的用两只棍子将牛肉一一划开,递给孔立飞。 用筷子喂对方吃的动作,在这个环境下,竟然如此正常,而身为囚徒的付邵,竟把如此不寻常的场面,依旧做的如他一生一般,那样讲究,那样得体。 孔立飞用嘴接住了那片牛肉,他觉得脸上好凉,好凉。 伸手去擦脸上的泪,却越流越多,只得顺手提起一只酒葫芦,与付邵对饮起来。 他无法回答付邵的话,他不是善于说谎的人,这一点,尽管对于一个资深的斥候谍探而言,简直是笑话,但是,对于所有顶尖的特工而言,有真有假,半隐半含,大片经过筛选的真实,再加上一小撮致命的假,才是真正的王道。 对付邵,他利用了他的信赖太多,他辜负了他太多,可是,孔立飞觉得他自己没有办法。 不要说他身为一个技术型的臣子,对于长公主这等强势无力抗拒,只说如若没有长公主的各方安排,默许了王庚与黄淳的流言蜚语等等,才使得他与洛儿得以成婚——这一件事,就已然是注定他只能为长公主所用。 然而此刻,付邵却豁达的与他谈天说地,相与甚欢。 他知道,付邵会的。 他没有告诉付邵主上从未有过杀他的旨意,只是主上快不行了,有太多人,容不得付邵了。 这一夜,狂风暴雪,滴水成冰。 这一夜,他真的醉了,付邵也醉了。 在一场狂醉中,付邵被牢头拖到雪堆中,而他,则逃避一般的大醉,被牢头送回了自己的府上。 北溟武威国号的最后一年,就在主上方均诚驾崩前夜,一生致力为北溟开新法的一代贤相付邵去世。 他静静的躺在雪中,冻成了冰封的尸身。 漫天的洁白,所有人由衷的悲悯和惋惜,就是仅有的一切。 只是,无人知道,他的死,乃是明朝雪崩惊天的祸患捏在手中的一纸最锋利的,宣传讨伐****的刀。 他的死,是多方默许的,他的人,原本就不属于权利争斗的世界。 十里长街,是无声的送别。 大雪无痕。 你不会走,你从未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