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洪宇劫》 第一章 学堂少年 “元气蒙鸿,混沌一片,后天地始分,肇立乾坤,启阴感阳,分布元气,乃孕生灵。先天之灵,有大能者,其能难诉,其威难测,称之为圣,又以盘古为最。无尽岁月中,盘古悟道,知己命理,乃身化万物,以合天道,遂自解其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界始方成。然盘古之灵,一化为三,其一曰:太清道德天尊,其二曰:玉清元始天尊,其三曰:上清通天至尊。感于盘古之举,天道化鸿钧,收三者为徒,以了因果。创界之后,诸圣皆有所悟,遂以界为源,开辟诸界,育后天之灵……” “怎么又睡着了,真...真...真是气死老夫也。”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哆嗦着嘴角,颤抖着指向身前蒙头大睡的少年。 “流云!流云!!流云!!!”任凭老者如何叫他,少年却仍旧沉浸于梦中,似是梦到什么,还不时砸吧砸吧嘴,口中念叨着“好吃”二字。见到此情此景,更是让台上的先生气得老脸通红。而课堂中其他学生对这幕仿佛早已见怪不怪,或者说他们内心中更希望闹得久些,这样便可以拖到下课迎来放学,所以一个个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好好听讲姿态,实则内心早乐开了花。 正在这时,有人打破了平静。 “先生,先生,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嘛。学生有法儿弄醒他。” 这说话之人正是跪坐于那睡觉少年身后的一名学生。只见其皮肤细白,体态有些肥胖,显然是油水过多的缘故,而最惹人注意的便是那双小眼睛,一直眯着,仿佛永远睁不开似得。 “好,好,子曦,难得你有心为先生分忧。”有人帮他处理这个课堂刺头,作为先生的老者自然高兴,“如此便快些唤醒他吧,哎,此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先祖圣贤之壮举,如此伟业,竟不去悉心聆听……” 没有理会先生的老生常谈,小胖子房子曦快步来到那少年身旁,在其耳旁大喊道:“开饭啦!!!” “什么,开饭了,哪呢,哪呢?”唤作“流云”的少年当即从座位上弹起,双眼放光。仔细一瞧这少年,倒是生的眉清目秀,特别是其身上有股卓尔不群却又平易近人的矛盾感,不过现在嘴角的那一串哈喇子配合打着几处补丁的校服却破坏了这份气质。擦了擦口水,又环视了一会儿四处发现哪有什么吃的,流云不由叹息一声,失望的垂下了头“真是的,什么都没嘛。”浑然不顾周遭同学怪异的眼神,以及身下被小胖子房子曦不断拉扯的衣角。 老先生见流云上课睡觉,现在醒来仍不自知,还此番作态,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剧烈波动起来,一甩手中书卷,愤然道:“流云,你给我滚出书院,今后不用再来了。” “别啊,先生,您这样做,我这英俊的脸庞非得被我姐揍得面目全非不可,这样还怎么吸引那些怀春少女啊。”话毕,全班哄堂而笑,身旁的房子曦也以手捂脸悄悄挪回了自己的地儿,一副羞与其为伍的样子。此时的流云犹自以为在梦中,听到笑声才不由自主抬起头来,而映入眼帘的便是先生那不断颤抖的身躯以及涨红的老脸,梦方初醒。 「啊,怎么办,怎么办,先前几次课上睡着,这次不仅上课睡觉还胡说八道。这老头儿最重那些什么儒教礼仪条条框框的了,这下真的要被开除了,老姐一定会很伤心的。」现在流云是真的急了,他知道姐姐供他上学不易而且对自己寄予厚望,可是每当听到那平淡的讲课语调就如听了催眠曲般昏昏欲睡。起初还能坚持下,岂料这老头儿最近“功力见长”,越说他越迷糊,越迷糊越想睡,最终就魂游天外了。 “先生,学生刚刚所说全是梦话来着。对,都是梦话。还望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一回吧。我想如先生这般德高望重、通情达理之人必定能仿效先人秉持一颗圣贤之心对我这顽劣之徒持那大毅力、大仁德施行那有教无类,教化万物……”流云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心态开始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身后的房子曦目瞪口呆,平时咋不见他说得如此顺溜儿还能学以致用,果然危机能激发人的潜能啊。 果然听了这些话,老者的脸色稍霁,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念你尚且年幼家中又清贫,便不与你多做计较。”显然这教书先生对流云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而且刚刚也是一时气言,气头一过,仔细想想也并非什么大事,于是打算原谅流云,不过这惩戒却是不可少的。 “哼,虽不用逐出学院,可是这处罚还是得有,罚你将今天的课文抄写百遍,三日后交于我。”言罢,似是对自己的处置很是满意,老者轻笑着抚了抚胡须。 “先生真乃仁慈之人,不仅原谅了学生我之前的大不敬之行为,还做出如此轻微的惩处。其谆谆之心天地皆可明鉴,其怜惜之情更是感天动地……”流云一边奉承着,一边却是暗中腹诽「老家伙,不就睡了个觉说了些胡话,用得着这么狠吗,一百遍啊,一百遍,这么多字要抄到何时啊,哼,诅咒你胡子掉光。」 “好了好了,任你说破嘴,这一百遍,一个字都不能少,还有不准让人帮忙,一旦发现,处罚加倍。”说完老者全然不管灰白化的流云继续开始讲解课文。 后排的房子曦及周围的同学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不过在为其默哀了三秒接着又回神于课堂,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老者平淡的讲课声。 …… “呼~~,终于能回去了,哎~~~,这老头儿太可恶了,还罚抄,明明都说了那么多好话,真不上道儿。” “行啦,就别抱怨啦,谁让你上课睡觉来着的。” “啊啊,房小胖,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之前不是让你在我睡着时戳醒我吗,出了事儿还不帮我说些好话,太不够兄弟了。” “哪有,我都提醒你了,是你自个儿没注意。”房子曦一脸委屈。 “怎么,是不是皮痒了,连大哥的话都敢反驳了,要我帮你松松筋骨,减减肥吗?”说着说着流云威胁似的举起了拳头,像是真的要教训房子曦一样。 见此,房子曦直接认怂“别啊,大哥,都是小弟的错,下次一定改。” “恩?你还想有下次?” “没,没,我的意思是保证不会有下次。” “我那幼小心灵的伤害可不会因为你几句保证而痊愈。” “那...最多...最多...明天我午餐给你加个鸡腿儿。” 而流云却不置可否地竖起了两手指。 “大哥,这是啥意思,是不是被我的义举所感动了。” “砰——”的一声,流云一拳敲在房子曦脑壳上,“笨蛋,那是两个的意思。” “大哥,不,我叫你大爷。大爷,一个就是极限啦,老爹可没给我那么多零花钱。” “去你大爷的,你家开的酒馆,学校伙食又是你们负责,这点小事办不了?”说罢,又举起了小拳头在房子曦眼前摇了摇。 “真的不能多了,老爹平时管得很严的。不答应你最多被揍一顿,答应的话我这层油水都得被老爹脱了不可。”房子曦这么说的同时还缩了缩脖子用双手护住脑袋往旁移了几步。他是怕再挨几下拳头,虽说不疼但掉面子啊,不过他却未曾想到这幅懦弱的样子似乎更丢脸。 “哼,房小胖,行啊,胆儿肥了啊,你大哥我的话都不听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大哥的威严。” “大哥,饶命啊,饶命啊。” 迎着夕阳,两个十二岁少年在街上肆意玩闹着…… ; 第二章“寻常”姐弟 踏在归途的路上,刚与小伙伴分别的流云显然心情不错,一边学着镇上刘员外的八字步,一边哼着小曲儿。想到回去就能吃到姐姐炒的小菜,流云不禁加快了步伐。 流云与其姐姐居住的县镇名为千乘县,位于轩武王朝(简称“武朝”)陈州清元郡。镇子不大,半个时辰便可兜遍镇中心,人口也只有千余人。县北的一处空地上,用篱笆桩子围着的一处茅屋就是两人的居所。 看到其中一间茅舍中升起的炊烟,流云知道那是姐姐在准备晚餐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篱笆桩门,穿过小菜田,急匆匆地进了厨房,只留下身后一阵鸡飞狗跳。 “姐姐,姐姐,你亲爱的弟弟回来啦。不过他可怜的小肚皮都快饿扁了。” 听到男孩活泼的话语,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少女抬起头瞥了一眼后,就继续手中的活儿了,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 流云一脸纳闷儿「姐姐今天咋的了,我又哪里得罪了她不成。没啊,最近也一个人睡了,也不赖床了,也不捉弄大黄了。看来得出绝招呀。」 “呜呼,我无比亲爱敬爱可爱的姐姐,你就犹如冬日的暖阳……” 少女不为所动。 “呜呼,姐姐你的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女什么的简直拍马难及啊……” 少女的嘴角抽了抽,动作也顿了下。 流云一看有效,正打算再接再厉时。少女却放下菜刀,解开围裙,从灶台后走了出来,然后就这么一句话不说直直地盯着流云。这时少女的全貌才得以完全展现。深绿的头巾将一头秀发束于脑后,样貌虽不说风华绝代但也算清丽耐看,一双眼眸清澈灵动,一身蓝色粗布长裙却掩盖不了那出尘的气质。少女唤作“流璃”,年芳十八,正是流云的姐姐。 被自家姐姐直勾勾地看着,饶是平时大胆的流云也不禁红了红脸「难道是自己又变帅了,肯定是这样,恩恩。」 “流云!!!”一声河东狮吼差点震晕流云,不待其清醒头脑。姐姐流璃的咆哮便如连珠炮般轰向了他。 “你说说你,这是第几次啦,就会油嘴滑舌,不好好上课还在先生面前胡言乱语。姐姐送你去私塾,不求你状元及第,但至少该学点本事,将来谋个好营生娶个媳妇儿啊……你真是太让姐姐失望了。”说完,眼角似是渗出了几滴晶莹,长袖掩面嘤嘤哭泣起来。 流云一看把姐姐弄哭了,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姐姐团团转。 要知道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他流云,据姐姐所说,他们原本是附近山中猎户的子女,母亲在生自己时难产而死,而半年后父亲与山中猛兽搏斗受了重伤,不久便也去世了。姐姐带着襁褓中的自己来投奔这儿的亲戚。表叔表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们。不幸的是,在自己两岁时表叔表婶就双双逝世了,他们膝下无子,便由姐姐与自己继承了这处房产。而为了养活自己,六岁的姐姐就开始到处奔波,幸亏县上的好心人不少,给予了很多照顾,即便如此,姐姐也受了很多苦才将自己拉扯长大。所以,在流云心中姐姐流璃就是最重要的人,不怕她骂自己,就怕她伤心。 流璃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弟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看我治不了你这小滑头。」接着泪水如决堤般越哭越起劲,根本停不下来。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流云真诚致歉。 “呜呜~~~都是...姐姐...没管教...好你。呜呜~~”流璃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不不,全是我的错,姐~~~,你真是我亲姐,能别哭了嘛。”流云一脸奔溃。 “呜呜~~~” 看到姐姐还在哭,流云心一狠,大声道:“我发誓,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不然...不然...以后饭食减半。” “泣泣,真的?” “比珍珠还真。” “好了,我原谅你了。肚子肯定饿了吧,快来吃饭吧。” 听到这,流云松了一口气,然而看到姐姐长袖掩映下干净的脸蛋儿,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只要自家姐姐大人开心,莫说一次被耍,百次千次都行,只求她能开开心心就好。哎,以后上课得头悬梁锥刺股啦,悲催。」 然而望着姐姐端着菜盘出去的靓丽背影,流云不禁微微一笑,接着跟了上去。 …… 翌日,微亮的天空唤醒了被褥中的流云。 “嗯,天亮了啊。”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流云开始穿衣,接着好似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以前都是姐姐帮我起床、穿衣、洗漱一条龙服务的,现在都要自己来还真是不习惯啊。”接着好像对自己这样颓废的状态不甚满意,流云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自我鼓励道:“啊,不行不行,流云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待穿戴整齐,流云端着木盆来到外头准备洗漱。映于眼帘的便是姐姐忙忙碌碌的身影。身姿摇曳,引人入胜。流云最喜欢的便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姐姐,在他年少的心中姐姐就是全天下最美最好的人儿了。 “看什么呢,来了就快点帮忙啊。”流璃看到弟弟懒散的样子却是不干了,自己辛辛苦苦劳心劳力,他倒好,在那杵着不动,真是弟可忍姐不可忍。 “额,姐,我还没洗漱完呢。”流云手持木盆有些尴尬。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快点啊。哎,真是令人担心,你这样以后哪个姑娘能看得上啊。”流璃摇了摇头,不再关注弟弟,弯下腰继续给小菜园施肥。 流云撇了撇嘴:“切,我才不要她们看得上呢,姐姐最好了,我要和姐姐过一辈子。” 听到弟弟直白的话语,流璃霞飞双颊,尽管对弟弟的奉承很是受用,嘴上却说:“就知道贫嘴。” “姐,我是说真的,你说弟弟一辈子陪着你好吗?” 流璃的手一抖,有些惆怅「一辈子啊,我的一辈子可不等同于你的一辈子啊,我的傻弟弟。」似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一时失态,流璃赶忙回道:“好,好。” 流云并没注意到姐姐的神态,得到肯定的回答,这让他十分开心,感觉早餐都能多吃一半了,不过这样好像会增加姐姐负担吧,念及此,流云觉得还是按照原来的饭量来好了。自己真是个体谅姐姐的好弟弟啊,流云自恋地想到。 “不是要帮忙吗?在那傻笑个什么劲儿?” 流璃的话语打断了弟弟的臆想。 “哦,哦,等会儿,马上来,马上来。” 「哎,真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些,让人少操点心。」流璃看着弟弟手忙脚乱的动作感叹着,「然而若是真的成长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功成身退了吧,那样的话,还真有些寂寞呢...不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多愁善感了,明明以前在山上不是这样的,果然是当了“姐姐”的缘故吧,这样也不错呢。」拢了拢被晨风吹起的发丝,抛开杂乱的思绪,流璃轻轻一笑,接着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未完的工作上。 此时旭日初升,为大地铺上一层红纱,温暖的阳光洒落,带来了林间的鸟鸣,清风拂过奏响了树叶的旋律,一切的一切宛如在祝福着这缤纷的世界。似心有灵犀般,姐弟两同时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一起享受这晨间的美景。「愿此刻永恒」这是两人共同的心声。 …… 一处未知的宫宇中,两名女子望着桌上的图卷,而卷中所映的画面正是流云与流璃二人。其中侍立在一旁的女子忍不住问道:“娘娘,公子由那狐媚子抚养真的好吗?”而被称为“娘娘”的女子则是轻笑出声:“彩云,转世轮回后,她已非‘她’,何必执着。”彩云不依,弱弱的争辩:“可是,娘娘,人家就是看不惯她嘛。”似是勾忆起了什么往事“娘娘”顿了顿,接着才言:“昔年我曾承诺于三妖‘助周伐商,然不可残害众生,若成,则正果可待矣’,哎,此事虽成,但三妖所行多有不义,故有死劫。只是圣人之言又岂可儿戏,遂于三妖死后,保其本源,抹其记忆,送入轮回。那九头雉鸡与玉石琵琶另有机缘,而这九尾狐狸则是要应在云儿身上。此间种种皆乃因果。”彩云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好假托明白,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娘娘,请恕彩云愚钝,多有不明。”“娘娘”笑而不语,心中却在想「天道渺渺,莫说你不明,身为圣人的我又能明白多少呢,云儿啊云儿,但愿我的决定是对的吧。」 …… ; 第三章 刘家刘显 画面流转,正值地界上午时分,可流云却并未在私塾中,这并非他有意逃课,盖因今天乃每月三日连休的第一日。往常,流云在帮完姐姐后早就携着三五小伙伴玩耍去了。然而如今,闲不下来的他却乖乖地宅在家中,这也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子想要做个安静的美少年,而是在为昨日课堂之事收拾烂摊子呢。 只见流云伏于家中唯一的八仙桌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奋笔疾书,好似自己真的是位书法宗师,不时还轻点其头,像是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一旁正研墨的流璃却是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忍无可忍,“刷”的一下来到流云身旁,一只芊芊素手对准流云的耳朵,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揪了起来。 “疼,疼,姐,你干嘛呢?”流云转过头去一手捂耳,眼中似有无限委屈。只不过他的话语好像更加激怒了姐姐流璃,使其的动作幅度愈加大了起来。然后只听“啊!!!”的一声响彻云霄,那是流云杀猪般的惨叫。看到差不多了,流璃也就将手放了下来,只留下某少年凄惨的身姿。哎,不禁使人感叹家庭暴力古来有之。 不稍片刻,流云就原地满血复活了,怕怕地来到姐姐身边,他可不知道自家姐姐大人又哪来的这么大火气,那副怯懦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见此,流璃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个活宝。流云见姐姐笑了,刚以为事有转机,准备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不料,下一刻姐姐又板起了脸,吓得他一哆嗦,赶忙低下头,作出一副耐心听训的姿态。 “你看看,抄得什么东西。”流璃抓起桌上的纸张递到流云跟前。他接了过去,仔细一瞧,随后小声地抗议道:“没有啊,这不写得挺好的吗,字走龙蛇,一气呵成,看来我还挺有天赋的。”听到弟弟的话,流璃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似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能把楷书写得如同蝌蚪文般,还能形容成“字走龙蛇”,她都不知道怎么说流云好了,一股无力感深深弥漫在流璃心头,“哎,字的好坏暂且不论,你看看,全篇文字缺章少节,纸面上还有这么多墨点。而且你罚抄就好好坐下来,正正经经地写,别整天瞎胡闹。”“没胡闹啊,我那是仿效先生呢,他就这么写字的。至于字少了,那是在把古人之言浓缩成精华。墨点的话,那叫挥毫泼墨,姐,你别不懂装懂,不然我会鄙视你的。”流云振振有词地说道。 正当流璃想矫正弟弟三观,顺便再教教他何为姐姐的威严之时,只听得外头有人在喊:“流家小姐可在?”,却是有客人来了。流璃无奈准备出门相迎,临走前瞪了流云一眼,警告了句:“在这好好抄写,哪都不准去。”流云当然满头答应。 流璃一出来,便看到有三人在外头。立于前的一男子面貌俊秀,头戴束冠,一袭锦罗白衣,腰系玉带,手执檀香扇,嘴角含笑,一副翩翩君子模样。身后跟着两个粗布衣着的仆人。而这领头的公子哥正是镇上刘员外的独子——刘显。话说这刘显之父名为刘铮,本是陈州司马,因年事已高半年前告老还乡回到了千乘县。刘显自命风流,在州府林阳城之时,虽有妻妾十三房还常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只不过其父刘铮管教较严,所以并无欺男霸女强抢之事发生。 见到来人,流璃眼中有着一丝不耐,不过被她很好的掩饰了起来。原来这刘显自从月前某次上街偶遇了流璃,便一眼相中,不过当时也未作表示,只是打了个招呼认识了下。但就在隔天,媒婆找上门来说亲,希望流璃能做刘显的妾室,流璃当然不应,莫说为妾就是做妻她都不会应承的。之后媒婆又来了几次,都被流璃推脱了。不曾想今日,刘显亲自登门到访。 “流姑娘,许久未见,近日可安好?”刘显一收折扇,作了个揖,动作潇洒自如。 “不劳刘公子挂念,小女子一切安好。”流璃不想过于得罪此人,只得回了一礼。 “见姑娘一切安康,在下心就安了。”刘显继续热情地说道。 “乡野粗鄙之人不敢劳烦公子富贵之躯挂念。”流璃此语已隐含拒绝之意。 “此言差矣,这众生平等,哪有贫富贵贱之分。若是在下所爱之人,即使身份差距巨大,在下也会怜若吾身。”刘显仿佛未听出话语中的距离感,直视着流璃,眼里不时掠过丝丝欲望。 流璃对其火辣的目光颇为不喜,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旋即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也,想必尊夫人定然很幸福。”一招以退为进想要挤兑住刘显,暗指其既有妻子,若是真心相爱,又何须另寻他欢。不过她显然低估了刘显。只见刘显深鞠一躬,作了个长揖,恭声道:“哎,自从当日得见姑娘,在下顿时惊为天人,只是怕唐突佳人,未敢多言,回去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心中所想尽是姑娘倩影。听闻姑娘已拒绝提亲,在下本不该上门叨扰,实是不堪内心折磨,厚颜来此,诚心以求良缘。倘若姑娘一日不应,在下便一日不还。”旁边俩儿小厮见状,也添枝加叶,“是啊,是啊,我家公子真是对流姑娘痴情一片。”,“流姑娘,我家公子绝对是您的良配啊。” 如果真是普通女子或许早被刘显的花言巧语所感动,但流璃并非一般人,她早观其脸色偏黄,脚步虚浮,身上混有多种胭脂水粉味,且体内阴气过剩,显然是房事过多的缘故。这等花丛老手之话又如何得以相信。而此刻,刘显正迫使她表态呢,答应自是万事皆好,不答应的话,恐怕今后多有烦心事,她自己倒无妨,可弟弟流云那……左右为难之际,一句话语打破了现状。 “哟,是谁要追求我姐姐啊,给我瞧瞧先。”却是流云在屋内听得外头这厮的话语,护姐心切,便跑了出来。 流璃不愿弟弟掺和其中,横了眼流云,佯怒道:“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写作业。” “姐,这么大的事儿,怎能不让家中唯一的男丁一起商量商量呢?”流云满不在乎。显而易见,他是铁了心要呆在这儿。 流璃刚想反驳,那边刘显却发话了,“这位就是令弟流云了吧,当真人如其名,清秀灵动,将来定是人中之龙。”原来他见流璃仍有些犹豫,故想曲线救国,有意讨好其弟流云。 “那是,我也这么认为。”流云听言志得意满,接着双手抱胸,扬了扬眉,斜了眼刘显,“就是你想当我姐夫?” “正是在下,在下乃前陈州司马刘铮长子——刘显。慕名于令姐,特来求亲。”刘显倒是直言不讳,看来是想直接表明身份来进行笼络。在他想来一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见地,“司马”、“长子”这些字眼足够拿捏他了。但他不知,流云是下定决心要搞黄此事,只要姐姐不愿意,甭说什么司马之子,皇子在这儿都不好使。而一旁的流璃从刚才开始便默不作声,她想见识下弟弟的处事能耐,反正说错了话也可归咎于童言无忌嘛。 似是要对其品头论足一番,流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刘显全身瞄了个遍,又煞有其事地绕着他走了几圈,嘴中不时啧啧出声,如同在观赏啥稀罕事物。最终站定于他身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家世倒是马马虎虎,相貌也算勉勉强强,听说你要娶我姐,是结发之妻?” “虽家中已有妻室。但在下定当对令姐关爱有加,使其后半生锦衣玉食、幸福喜乐。”在刘显心中,一山野之女作为妾室已是莫大恩赐,只不过为了抱得美人归,不得不解释一二,以显示其风度。 “我姐姐可不能给人做妾,要知道她是如此温婉和善、贤良淑德、美丽大方,况且我姐要是走了,谁来可怜孤苦无依的我啊,我还是个孩子啊。”说完,像是受了委屈似,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时,流璃也配合地上前与弟弟抱头痛哭,一副姐弟情深不忍分离的样子。刘显见无其插话之余地,知此事难成,只得留下了句“今日多有打扰,来日再来拜访”的话语,头也不回地领着二仆悻悻离开。 发现那刘显已然走远,流璃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水,站起身来,看见弟弟还在那儿抽泣,不由微微碰了下弟弟,喊道:“喂,别演了,人都走啦。”不曾想这小子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流璃心想「咦,还挺入戏的,深得我真传啊。」突然,流云猛地站起身来死死拥住姐姐,嘴里不住地念叨:“姐姐,别离开我。姐姐,别离开我。”原来流云一开始的确想撒泼耍赖赶走那个讨厌的家伙儿,可后来念及姐姐总有一天要嫁人远去,不由悲从中来,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哭。流璃无奈,轻抚弟弟后背,不断柔声安慰。良久,哭声渐息,传来阵阵有规律的呼吸声,却是流云哭累了在姐姐温暖的怀中陷入了梦乡。一声叹息,流璃缓缓将其抱起送回了房中。 ; 第四章 巧退来“客” 榻上,望着流云红肿的双眼,流璃心疼地用手来回摩挲弟弟稚嫩的脸庞,有些自责没照顾好弟弟的同时,又有些忧愁「他如此依赖于我,不知将来我若不在,他当怎样。不过现在提这事尚早,至少得等他有独立生活之能时,我才可放心离去。如今那刘显之事却是迫在眉睫,观其临走之态,不似要放弃,但愿他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倘使我弟弟因此事受牵连,我定饶他不得。」之后又呆了片刻,这才起身准备午餐去了。 …… 当流璃端着最后一盆菜来到房中时,发现弟弟早已坐在桌边等候,只是兴致不高有些恹恹的样子,要知道这小家伙往日里最是贪食,一有吃的便喜眉笑眼上蹿下跳了。「今儿个是怎么了?」流璃心中纳闷,也未作多想便坐下吃饭了。 沉闷的空气流淌于饭桌上,流云端着饭碗,闷头大吃,可是时不时抬头偷瞄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内心。流璃也不点破,她知道自个儿弟弟肯定憋不住话,甚至刻意放慢夹菜动作,等待弟弟自个儿吐露心声。 少顷,流云慢慢放下了饭碗,眼中充满了纠结,深吸一口气后,貌似以寻常口气问道:“姐,你真喜欢那个家伙吗?”,然而声音中的丝丝颤抖却显示出心中的不平静。 流璃看到弟弟这幅可爱模样,起了捉弄之心。旋即撇过头去,长袖掩面做害羞状,柔声说道:“那刘公子,家世、相貌皆不错,又如此痴情,姐姐我……”这话儿却是越说越轻直至最后细不可闻。 流云见状,身体微不可查的抖了下,兀自镇定地言语:“如果...如果...姐姐中意的话,我没意见啊,我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说罢,又似忍不住内里情感,嘴角一咧,差点又哭出来,只得快速埋头吃饭以此遮掩。 听到弟弟的话,流璃心中一暖,知道不能太过,遂嬉笑道:“嘻嘻,姐姐我自是看不上刘显那个花心郎,刚刚那是逗你玩儿呢。” 流云傻眼,敢情适才又被自家姐姐当猴耍了,霎时累觉不爱,但一想到姐姐不会离自己而去时,心情又荡漾了起来,可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转过头去嘟囔着小嘴,表示自己很生气,不想与坏蛋姐姐说话,心中则是满地打滚求安慰。流璃明白那是弟弟傲娇了,也适时上前好声好气地安慰起来。温暖的氛围充斥于两人中间。 …… 第二日晌午,流家小园子中,一少年嘴里哼着小调儿,手中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条大黄狗,此人不是流云又是谁。 “哎,今天也不能找房小胖他们玩了,下午还得继续抄,啊啊啊,诅咒那老头儿胡子掉光。”流云口中抱怨着,然而这一分神,手中的狗尾巴草便被大黄叼了去,“呀,大黄,你也欺负我,别跑。”一人一狗就围着菜园你追我赶了起来。 收拾好碗筷出来的流璃见此无奈一笑,正准备出面制止这场闹剧的时候,却观察到稍远处正有三人向她们家中走来,定睛一瞧,原是那刘显贼心不死,今日又来登门了。流璃也不好无视他们,只得向弟弟喊道:“流云,别玩了,随姐姐上前迎客。” 流云闻言,有些疑惑是谁来了,转身一瞅,撇了撇嘴,“切,这家伙儿哪能算客人啊,贼人还差不多。” “好了,别贫了,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昨天那招应该不顶用了,到时再随机应变吧。哎,不过那人始终是权贵之后,弟弟你到时切莫冲动开罪于他,不然于你将来大有妨碍啊。”流璃苦口婆心地劝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可流云对此恬不为意。 “哎。”流璃叹息一声,自知弟弟没有听进去,看来只能自个儿多担待些了。 说话间,两方已然相遇。只见对面那刘显今儿个换了身青衣,而身后的两个小厮手里也捧着几个礼盒。刘显看到来人,眼睛一亮,礼道:“劳烦令姐弟前来迎接,本该在下亲自为昨日之事登门谢罪的啊。” 旁边的流云刚要开口,却被姐姐流璃抢先一步,她可不想横生枝节。带上流云一是为表尊重,二则是即使她现在不带,等会儿指不定他就从哪蹦跶出来横插一脚,那样还不如呆在自己眼皮底下。只听流璃连忙回道:“不敢。昨日舍弟无理取闹,愿公子怜其年幼犯而勿校。”说完,又再施一礼。 刘显摆了摆手,很是大度地说:“无妨。令弟昨日所言不无道理,倒是在下思虑不周枉做了那小人。今日,在下略备薄礼,一为赔罪,二为求姻。”言罢,挥一手,俩儿小厮会意,将手中礼盒一一打开。其中一些装着珠宝首饰,另一些则是孩童玩物。 “如此贵重之物,小女子不能收。”流璃瞥了眼盒中之物,内心不屑「都是些便宜货,真当姑奶奶我没见识啊。」 “非也非也,此等身外之物又怎能抵得过在下对姑娘的仰慕之情呢。”接着,又面向流云,作了个揖,神态诚恳地说道:“流小兄弟,昨日是在下多有不是,还望见谅,这些小玩意儿希望小兄弟能满意。若是实在舍不得令姐,也可于成婚后一同住到在下家中,以圆那拳拳之情。” “这...”流璃为难了。正当她思索如何婉拒的时候。一旁伫立着的流云却滴溜溜地转起了双眼,似是有了什么鬼点子。只见他踱步来到刘显跟前,仔细打量了下,清了清嗓子才言:“咳,咳,刘公子是吧。我看你一表人才,定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吧。”流璃闻言奇怪地扫了眼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刘显听到有人赞扬自己,心中得意,可嘴上讲:“过誉了,忝有秀才之名。” “能做我姐夫的人,学识必定数倍于我,那样我才能安心。哎,并非我不信刘公子所言,只是实在担心姐姐的归宿,故有三题想考校考校刘公子,不知可否?”流云说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像个小大人似的做惆怅状。这幅作态令身边的流璃忍俊不禁。刘显也是摇头失笑,只当其是小孩子心性,未作思考就回道:“当然使得。” 流云听得他答应,暗喜「上钩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朗声道:“请听这第一题,鱼和熊掌能否兼得?” 刘显闻题一喜,心想「《孟子》曾书“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也”」,于是答:“不能。” “嘻嘻,错,找个会捕鱼的熊不就行了。”流云嬉笑道。 刘显一想,确有几分道理。虽有讨巧之嫌,但他又不能和个半大孩子分斤掰两,不得不认了。而为了不失气度,还干巴巴地称颂:“呵呵,小兄弟真是才思敏捷啊。” “恩恩,那是。”流云也不害臊,将对方的谦和之言满盘接受,接着又继续出题,“第二题了哦,两对父子买鞋,每人一双,为何最后只买了三双?” “兴许是所带钱财不够。”刘显稍作思考,给了个自认合理的答案。 流云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笑容更甚。刘显以为是自己蒙对了故而春风满面。可下一刻忽地乐极生悲了。只闻流云徐徐公布答案,“又~~~错,因为那两对父子乃是祖孙三代,一人一双,只需三双。”边说边举起三根手指在刘显面前晃悠。 刘显嘴角抽搐,感觉这脸丢大发了,还是在琉璃面前,使其都有些无地自容了,然而对方所说有理有据,难道真的是自己光顾泡妞智商下降了,刘显开始怀疑人生了。 不过流云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哎,这是最后一题了,假使刘公子还是答不上,那我怎么放心将姐姐交托于你呢,罢了罢了,这题我给你出得简单些。”说完,还摇了摇头,仿佛真的为刘显感到可惜要放他一马似的。 刘显一听,顿时打起精神,殷切道:“还请小兄弟出题,若答不出,今日在下也无颜留于此处了。”话虽如此,这刘显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只言“今日”,却未讲以后。不过流云哪里懂其中道道,即刻说:“好。请听这第三题,这镇上来来往往最多的是什么人?” 刘显吃了两次亏,这次不急着回答,而是深思熟虑起来「这街上当属贩夫走卒最多,贩夫走卒又皆是平民」,念及此便答:“百姓。” 闻听刘显的答案,流云喟然长叹,“哎~~~,还是错,这往来的既有平头百姓也有达官贵人,但皆属行走之人,当然是‘行人’最多啦。”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我本欲帮你在姐姐面前树立一个才学渊博的形象,不曾想却被你白白错过,我也爱莫能助了。”言止,抬臂拍了拍那刘显的肩膀,随后意兴阑珊地往回走去。殊不知身后的流璃瞅到这一幕,想笑而不得,香肩一耸一耸的,憋得很是辛苦。若不是碍于人还未走,她早就毫无淑女形象地捧腹大笑了。 刘显也没脸继续呆在这儿了,阴沉着脸,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他又不是真傻,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之后当然瞧出那小兔崽子是在耍他。考的皆是些旁门左道,摆明了不让他答上来,但又不好发飙,一是破坏形象,二是有言在先。最后只能乘兴而来憋屈而归,就差说出“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此等雷人之语了。不过他算是记住这小子了,以后娶了他姐姐有他好果子吃。 见人都走光了,姐弟俩相视一眼,接着爆笑出声。远远的听到笑声,刘显的脸更黑了。 ; 第五章 结怨刘显 俄而,其中一道笑声渐息,却是流璃先止了住,到底是做姐姐的,涵养比弟弟稍胜一筹。瞧见一旁的弟弟还在捶地而笑,她便莲步轻挪来到流云身侧,接着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喊道:“停,别笑了,人都跑没影了。” “姐,哈哈...我笑岔气了,哈哈哈...帮我...顺顺。”流云断断续续地求助。 “额,好,好,我来给你捋捋。”流璃一愣,有些哭笑不得,接着马上帮弟弟梳理起气息来。 一会儿,流云的气息逐渐平稳,站起身来,对流璃说:“姐,我好多了,谢谢。” 流璃嘴角含笑,俏皮地向弟弟眨了眨眼,“姐弟之间,还道什么谢。要说也是姐姐谢你才对,竟然能想出那种方法。” “姐,别小看我好吗。好歹是上过私塾的不是。”流云白了一眼姐姐。 “哟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啊。不过以后这事儿还是让姐姐来处理吧,这次就算啦,下不为例哦。”流璃望着弟弟道。 “咦,姐姐你的意思是那家伙还会来,他不都答应不来了吗?”流云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笨,那刘显方才答应你今日退走,没说以后不来啊。”流璃轻轻敲了敲弟弟的小脑壳。 “额,姐,你是说那厮骗我,都大人了还这么不要脸。不行,我要找他讨个说法。”流云鼓着脸,气呼呼地说道。 闻言,流璃莞尔,双手捏着流云的小脸儿,对他讲:“不许去,听见没。不然打你屁屁。”心中却是叹息「正因为是大人,所以脸皮才厚啊,傻弟弟。」 “呜哇,不要捏偶的脸啊。”流云小手乱挥想阻止姐姐的暴行,但他一个小孩儿哪有什么力气,只得欲哭无泪地默默承受。待流璃停手时,只剩一双泛着泪花的大眼睛在幽怨地盯着她。流璃也有些不好意思,撇过头去,讪讪道:“手感太好,一时忘乎所以了。”听到姐姐这么说,流云更幽怨了。 似是要转移注意力,流璃看向弟弟,朱唇轻启:“咳咳,好了,姐姐问你,你想过那种锦衣华服的生活吗?如果想的话,姐姐我……”未等琉璃说完,弟弟流云就打断了姐姐接下来的话,“谁稀罕,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有姐姐,有小胖,有大黄……” 弟弟纯真的童言让流璃的眼神越发温柔,但有些事还是得提点提点,“那就听姐的话,以后这些事交给姐姐我。” “凭什么,我可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怎么能绕过我呢。他若敢纠缠,我,我见他一次揍一次。”流云说完,还耀武扬威地比划了下自己的小拳头。 “就你,不被他打趴下就不错了。”流璃嘴上不屑,然而那溺爱的眼神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不过她可不愿自己可爱的弟弟出什么问题,随即作严肃状,下了定论,“长姐如母,这事就这么定了啊。”流云本想据理力争,但看到姐姐扬起的芊芊玉手,耻辱地屈服了。 …… 时间到了第三日上午,地点还是在那小菜园里。流璃挎着个竹篮,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临行前又像想到了什么,对房中的流云嘱咐道:“好好看家,姐姐上街买米去了。那家伙若是来了,直言即可。别找他麻烦,听见没!” “听到啦~~~懒散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得到弟弟肯定的回答,流璃尽管有些不放心,但还是上街去了,毕竟她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护在弟弟身边,雏鸟总要学着自己飞的。 屋内,流云经过三天的劳心劳力,终于把那该死的抄写完成了。一身轻松的他正躺在床上拨弄着胸前的那块勾玉,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据镇上的老先生所言这好像只是很普通的汉白玉来着,成色也一般,混混沌沌的。既然姐姐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那就很重要不能弄丢了。说起父母,我倒是有些羡慕房子曦那小胖子。嘻嘻,不过我也不差啊,有一个天下无双的漂亮姐姐啊……」 此时,一声声犬吠打断了流云的魂游天外。「大黄这是怎么了,这么激动?」流云疑惑。「算啦,还是出去瞧瞧吧。」流云将勾玉收入怀中,伸了个懒腰,正待出门一探究竟时,一男子的声音从外传来。 “流姑娘可在?” 「嗯?是那个讨厌的家伙儿。居然真的和姐姐说的一个样儿,哼,今天就要你知道知道我流云的厉害。」流云这么想着冲出了房门,全然将姐姐的叮咛置于脑后。 屋外,刘显见到门开了,先是一喜,但看到来人,脸色一沉,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昨天的事儿他可还没忘呢。不过一想到自己正在追求他姐姐,也就忍了下来,摆出一副笑脸,热情地说道:“原来是流小兄弟啊,不知令姐可在?” “小什么小,我很小吗?”流云不吃他这套,准备仗着自己年幼使劲儿恶心死他。 “额,不小不小。那请问大兄弟,令姐可在?”刘显想给对面留个好印象,所以也没发火。 “大什么大,我很老吗?”流云头一甩,眉头一挑,睨视着刘显。 “令姐可否在?”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刘显端的是生气了。 “令什么令,不会说人话啊。”流云似是没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满,继续磕碜。 所谓“主辱仆死”,这回不等自个儿主子发话,身旁的俩小厮却是不干了,“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就是,别给脸不要脸啊。”而居于中间的刘显也不发话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存心和他作对,而他又不知道这是不是流璃对他的考验。与其受气,还不如让家仆出面,即使出了事,也有转圜的余地。 “你什么你,你家主子都没回话,你越俎代庖个什么劲儿?还有你,和我这么纯真的小孩子过不去,不知道尊老爱幼啊?”流云见那刘显退居二线,就把火力集中到出头的那两人身上去了,反正他看三人都不顺眼。 “我...” 不待那小厮说完,流云接下的话便如怒涛般,一浪接一浪地袭向他,“我什么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却甘心给人当狗腿子。你父母若见了铁定痛心疾首,后悔生了你这么个败家东西。以后你的小孩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为啥,因为他有个禽兽父亲,好好地人不要做,偏要做狗。死后阎王爷也得嫌弃你,因为地府只收人,不收动物……”流云将街上听来的那些泼妇骂街的话儿一股脑儿地丢了上去,差点没将那小厮气晕过去。另一人见状,顿时畏畏缩缩,偃旗息鼓了。 场上,流云以一敌二还把对面杀得屁滚尿流,好不威风。后头正看戏的刘显既庆幸于适才的英明决断,又恼怒于对方的胡搅蛮缠。见闹了半天,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一甩袖,愤然而去。两小厮发现主子都走了,也灰溜溜的跟着离开了。身后还不时传来流云的“依依惜别”之声,让三人的步伐愈加快了起来。 “哼哼,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吧,看你们还敢再来烦姐姐。”流云对着远去的三人做了个鬼脸,就回到屋中了,他还合计着下午去哪玩儿呢。 …… 回刘府的路上,三人沉默地走着。忽然,一小厮气不过,对自家主子询问:“少爷,小奴想不通,那小子那么嚣张,都快骑到您头上了,您怎么还容忍他呢?” “呵呵,刘文,那只是个孩子,对,只是个孩子罢了。”说是这么说,但从刘显攥得发白的指节足以显出他的愤恨。几次三番都受阻于这穷小子,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他怎能不怒,若非他爱惜羽毛,早就发作了。 另一个小厮更懂主子的心。他来到刘显身侧,环视了圈,见四下无人,这才悄声提议:“少爷,小奴认识些地痞无赖,让他们去教训教训那小子怎样?” 刘显脑中一算计,觉得此事可为,便在他耳侧吩咐道。“刘武,做干净点,别让人知道。还有,别闹出人命。” “好嘞,小奴有分寸的。那少爷,小奴这就去了啊。”那小厮刘武脸上一喜,知立功的机会来了。走前还自鸣得意地扫了眼自己的同伴,弄得其一脸莫名。 望着那快步而去的身影,刘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老爷子管得严,不能用强,但耍些小手段还是可以的。到时再敲打敲打那流璃,软硬兼施,不愁小美人不入怀啊。」想及此,刘显一扫阴霾,意气风发。看得另一旁的小厮刘文直发愣,不禁感叹世界变化太快。 ; 第六章 围追堵截 画面转回流云身上,吃完午饭,闷了三天的他就兴冲冲地跑出了家门。现在正和房子曦两人在街上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不巧的是,那刘武也在稍远处和四个混混模样的青年交头接耳。忽地,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流云的身影,不由喜出望外,当即差遣那四人跟上去找一僻静之地办事,而自己却是先行回去等消息了。 流云两人一路出得镇外,准备去林中捕虫,浑不知有人尾随。待行至一条偏僻小径时。突然,四个手持棍棒的青年围了上来,两前两后地将流云二人夹在中间。 只见其中一人站了出来,叫嚷:“你俩儿谁是流云?哥几个找他有事,另外一个等我们办完事就可以滚了。”说着,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不停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手中的木棍也有节奏地拍打着。 事出突然,二人都有些懵然。流云倒还好些,心中紧张,面上镇定。房子曦却是吓得脸色泛白,两腿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须臾间,流云有了主意,他微微转头对房子曦附耳说道:“小胖,他们是来找我的。一会儿注意我的动作,咱们分头走。” “哦,哦。”早已六神无主的小胖子牙关都打着颤,还没想明白就脱口答应了,可旋即一愣,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可先前那人不耐烦了。 “快说,你俩谁是。不然老子不介意一起教训一顿。” 闻言,流云搓着双手,脸带谄媚之色,上前讨好:“大哥,别动气呀。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接着手一指房子曦,喊道:“他就是那流云。” 房小胖子听完瞠目结舌,心中数万头草泥马奔涌而过。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说好的分头逃跑呢?说好的兄弟情义呢?这友谊的小船翻得也忒快了吧。 果然,流云的大喝将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房子曦身上。但下一刻剧情急转直下,只听得一身高亢的惨叫,却是那之前说活的人捂着裆部应声倒地,而流云快速收起左脚,同时急切地对房子曦大喊:“还杵着干嘛,跑啊。”说完,趁另外三人不注意,扭头就跑,边逃边嘲讽:“嗨,几个孙子,小爷才是你们流爷爷呢,有种过来追啊。”另一侧地房子曦也反应了过来,马上朝反方向逃跑。而剩下的三人还未从一系列变故中回神时,两人已经冲出他们的包围。 这时刚刚倒地那人勉强道:“去追伤了我的那小子,甭管他是谁,往死里打。”说完又抱着受伤处,满地打滚。三人听话地朝着流云的方向追去。 “站住,别跑。” “你说站住我就站住啊,我又不是你们这群蠢驴。” 嘴上说得溜,流云心中还是颇为担忧和畏怯的,「姐,我好害怕啊。」毕竟还只有十二岁,猛一见这种阵势,没有哭爹喊娘已经算他胆大了。 「不行不行,我已经是男子汉了,要镇定,临危不乱方显男儿本色。」流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起现状,「跑直线的话肯定很快会被追上,怎么办,怎么办,对,利用地形。」想着便一头扎进路旁的小树林。身后三人紧追不舍,也跟着进去了。 …… 与此同时,房子曦也是不要命的夺路狂奔。直到一段距离后,发现没人追他,这才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扶着身边的一颗小树大口喘息起来。要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胖子,而不是什么“灵活的小胖子”,体力不怎么充沛,今天可以说是他第一次跑那么快那么久。 「糟了,我这边没人,肯定是去大哥那了。这该如何是好...」小胖子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是首次碰上这种事,不由心慌神乱。来回踱了几步后,似有了主意,「对,找人帮忙,这儿离老爹那不远。」 回头望了眼来路,心道「大哥你可要撑住啊。」然后以不亚于刚刚逃跑的速度朝镇上急奔而去。 …… “呼呼,这小子还真能跑,都追了这么久了还不停下。” “可恶,等会儿逮着那小兔崽子,有他好看的。” “好了,这些话抓到他再说吧。” 身后不断传来的声音没有影响到流云,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无暇考虑那些了。此刻的他很累,心神紧绷而无法休息。汗水顺着脸颊如雨点般落下,有些甚至流进了眼里,他却不管不顾,不时的回头更凸显其内心的焦躁不安。适才几次差点被捉住,他都靠着灵活的走位和树丛的障碍躲了过去。现在那三人还在背后几步远的地方,所以他不能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几时,但束手待毙可不是他流云的风格,哪怕最后还是逃不掉一顿揍,他都要拼下。 “小子,哪跑。”却是其中一人接近了流云背后,伸手去抓他的后领。流云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身子一缩,毫厘之间地躲了过去。那人一手抓空,重心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调整好步伐后,已经被流云甩了几个身位。不过流云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只见他右后方的一人,在先前两人纠缠时加速靠近流云,待得近身便举起手中的棍子往流云背上招呼。眼见躲不过去,流云只能硬抗。沉重的击打声响起,顿时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流云忍住眼角的泪水,想借着前方树木的掩护向左拐去。就在他转向之际,一人突然出现在其眼前,一脚扫向他下盘将他绊倒。原来那三人吃了几次亏,这次竟然玩起了配合,一人干扰,另一人将他逼向左方,最后一人守株待兔给予致命一击。 “嘭”的一声摔倒在地上,流云眼冒金星,头脑发蒙。还没反应过来时,拳脚棍棒已然加身,流云下意识的蜷起身子,双手护住头部。接着就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悲鸣,内腑也翻江倒海般地倒腾,最后头一歪,晕了过去。只是在晕倒前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说“有人来了,快跑”。 …… 时间倒回之前,房子曦急匆匆地赶回自家开的酒馆,正好看见自己父亲房中梁在柜台后算账,来不及休息下,就跑到他身前,断断续续地说道:“爹,快...快跟我...去...去救人。” 房中梁一开始看到自己儿子这个点就回来了有些奇怪也没多在意,可听见儿子的话时却吓了一跳,他了解自己孩子的品性,断不会开这种玩笑。于是一边帮他安稳气息,一边认真地询问:“到底何事,你且好生说说。” 房子曦缓了缓,然后迅速地讲完了经过。房中梁听完,神情有些凝重,这事可大可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流云。于是召集了几个伙计和邻里熟人,手里抄着些扫把笤帚,顺着房子曦所指的地方赶了过去。等到众人寻到流云的时候,他已经倒地不醒了。 …… 县北的那处茅屋内,流璃正在准备今晚的饭食。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喊叫,出门一看,整个人霎时呆住了,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滴答滴答”,不经意间,晶莹的泪珠不断洒落荡起点点泪花。她不相信,出门之前还好好地弟弟现在却被人用担架抬着。她还清楚地记得弟弟出门时自己叮嘱他的话语以及弟弟活泼的笑脸,记忆的画面与现实的景象间产生的强烈冲突让她有股不真实感,但面前的所有都在提醒她——那份切肤之痛。 流璃强打精神对众人一一道谢,而众人将流云搬至床上便散了去,只余下房氏父子二人对流璃解释此事。 …… 送走了他们,犹自挂着两行泪痕的流璃悄然来到弟弟身旁,青葱般的玉指划过他的肌肤。「这种揪心难过的感觉不想再度品尝了。」望着流云浑身缠着的纱布以及青紫的眼角,流璃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不争气的流淌而下。 “弟弟,你是不是很痛?”流璃芊芊素手摩挲着流云的脸颊柔声轻问,接着煞气一发而逝,“有人会比你更痛的。” …… ; 第七章 厄运临头 夜色凄凉如水,远处乌鸦嘶鸣,一座残破的庙宇坐落于县郊某处。 围着火堆,白天那四个地痞正在饮酒作乐。 “老大,这次的赏钱可真不少。”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现在那儿还疼呢。” “那小子已经被我们胖揍一顿,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的,也算是为老大报了仇。” “哈哈,也是,不谈这个了。来,我们喝酒。” 忽地,火光一明一暗,一阵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庙中,“汝等很高兴是吗?” “鬼,鬼啊!!”四人惊恐地高声尖叫,顾不得什么就纷纷往外头跑去。 “砰,砰,砰,砰”四声,却是四人全部摔倒在地,这更吓得他们骨寒毛竖。 场中,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似幽灵,似鬼影,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眸蕴含着无尽的愤怒。 见到这幕,一个胆小的已经晕了过去,剩下三人也是色若死灰,丧胆亡魂。 “吾且问汝等,今日为何横施暴行?若有所隐瞒,此处便是汝等埋骨之地。”话毕,四周阴风阵阵,似有万鬼哭嚎。 “我说,我说,请大人饶了小的们吧。是...是那刘员外家的刘武雇我们干的。” “对对,就是那刘武!” “大人,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请饶了我们吧!!” 三人皆是俯伏贴地,不断叩首以求原谅。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黑影迅速转了一圈,“咔嚓咔嚓”之音伴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今日断汝等双手以示惩戒,倘再行那蝇营狗苟之事,便是汝等死期。” 「哎,那刘府内有僻妖邪之物,倒是不便动手,只能等他们找上门来了吗。」如此想着,又睨了地上四人一眼,黑影才缓缓消散。 孤寂的破庙中只余下四人的哀号,更显此处的阴森。 …… 攀升的朝阳打破了晨间的寂静,温暖的日光拨开了昨夜的沉霭。 刘府中,今日的刘显满面春风,心情十分舒畅,因为如鲠在喉的某熊孩子终于遭了秧。从昨儿个听到确切消息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没减少过。他的君子之风都是对于窈窕佳人而言,至于其他人,呵呵。更别谈那个让他受辱的小子了,即使只是个半大孩子,他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现在的他很开心,十分开心,非常开心,重要的事要说三遍,「哈哈哈,这就是和本少爷作对的下场。明明只是个穷乡僻壤的臭小鬼,敢这么嚣张,玩不死你。」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是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刘显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爷,今日心情不错啊,是否又要给我们增加姐妹了。”服侍其更衣的第九房小妾说道。 “呵呵,小九,我还不知道你吗,又吃醋了吧。”刘显转头看向她。 “奴家哪有。”小九娇嗔不依。 看见美人撒娇的魅惑姿态,刘显眼睛都直了,不久前平息的欲火又一次燃了起来,直接扑了上去。 “爷,你不是要外出吗,耽搁了好吗?” “那不重要,小妖精,爷先把你给收拾利索了。” 女人的娇喘,男人的低吼,房中春情漫漫。 …… 折腾够了,浑身舒爽的刘显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县北的流家走去。一想到流璃,他仿佛已预见那女子屈服于自己,在自己身下予取予求。刘显念及此不禁心头火热,本就不慢的行进速度更加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痴迷于那道身影,要论姿色,自己妻妾中不乏超过她的,可流璃身上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如馥郁的花香在吸引着他这只浪蝶。 “少爷,我们到了。” 听到家仆刘武的提醒,刘显从幻想中醒来,望着近在咫尺的茅舍,刘显的笑容更甚。理了理衣衫,刘显正准备叫门,房门却是开了,一女子从中缓步而出,不是流璃又是谁。 见流璃脸色困倦,身形略显憔悴,像是整宿未眠,刘显脸露疼惜之色,欲上前搀扶。流璃却是止住了他的动作,平淡地讲道:“男女授受不亲,请公子自重。” 刘显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收回了手,惋惜道:“哎,在下今早得知令弟之事,心中忧虑,特来送上一些上等好药。”身后的两仆会意,将手中盒子打开。 “此乃人参,可养血生津;此乃鹿茸,有生精补髓之效;此乃灵芝,补气安神最是适宜……”刘显如数家珍地献着殷勤。 「哼,虚不受补,这家伙是想害死弟弟吗?」流璃心中着恼,脸上不动声色,“公子有心了,小女子替弟弟先行谢过。但昨日经郎中整治,舍弟已无大碍,所以恕小女子不能接受此等贵重之礼。” “此言差矣,即使用不着,也可暂且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啊。”却是刘显以为那只是流璃的客套之言。 “我俩非亲非故,小女子不能收此大礼。”流璃继续推辞。 “在下对姑娘之情,天地可鉴,又怎是‘非亲非故’呢?若姑娘仍旧推托,那要其何用,不如即刻将这药毁于此处!”刘显夺过仆人手中的药,作势欲摔。 “这...好吧,小女子收下便是。”流璃似迫于他态度强硬,无奈点头同意,接着又作出邀请手势,“公子远道而来看望舍弟,如若不嫌,请于寒舍一坐。” “那便叨扰了。”刘显也没多想就领着二仆跟随入内。 入得屋内,流璃望着床上的流云,有些难受,旋即眼中又露出坚定之色,「弟弟,你放心,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姐姐都不会放过的。即使有伤天和,我也在所不惜。」 一旁的刘显也见到了依然昏迷着的流云,不由得幸灾乐祸,只是碍于流璃还在,不便表现出来。又见那流璃一进门只顾着自己弟弟,心中冷哼:「哼,还是得下猛药啊!」然后像随口感叹般说道:“哎,若是令弟居于在下家中,想必定不会有此等灾祸临及。流璃姑娘不妨考虑考虑在下的提亲,不然怕是类似之患会更多啊。” 闻言,流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就怀疑这事与刘显有关,当下更是确信了。不然光凭那刘武一介家丁安敢做出这等恶事,定是有其主子的首肯。想通前因后果的她,见门已合上,便不再隐忍,当即发难:“就是你们暗害我弟弟,是也不是?” 突然的转变让主仆三人皆是一楞。刘显缓过神来,刚想解释什么,脑子就开始浑浑噩噩起来,接着里面一片空白,只觉得一定要回答对方的问话,片刻后就缓缓讲述起事情经过来。另外的两仆也是双眼无神,呈现一副痴呆状,其中刘文只是摇头称不知此事,而刘武却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两相一印证,事实浮出水面。 “好,很好,刘显!刘武!本来你们若是用正常手段,我虽感觉厌烦,却也不会多做些什么,如今却因为此事牵连我弟弟,那就休怪我出手狠毒了。”说完,流璃双目泛起幽幽紫气,心中轻念一声「离魂术」,一道紫光便自流璃处射入两人体内,两人浑身颤栗似乎在本能地抗拒什么,少顷之后,身体的挣扎才渐渐平息。 “呼呼...”施展这法决流璃自身也不轻松,她擦拭了下额头的汗珠,冷眼直视二人,口中呢喃:“中了这离魂术,三日内与常人无异,但三日一过便感觉身体每况愈下,七日后当身魂两分,一命呜呼。若非你刘显身份特殊,在这儿出事恐遭人怀疑,我才不会用这种阴毒之术,损人而不利己。要怪就怪你不该出生富贵,更不该伤害我弟弟,不除你,我与弟弟都不得安生,我还想与他在这镇上正常地生活下去...” 主要的事都已完成,流璃开始善后工作。她踱步来到三人跟前,对他们施加暗示:“今日你们来探视流云,与我聊了会儿就离开了,之后三日忙于其他事务不要再过来。现在你们走吧。”早已失去神志的三人齐头称是,然后就往门外走去,流璃也佯装送客的样子陪同左右。 待送“客”归来,流璃放轻脚步走至床边,秋水般的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榻上的弟弟。尽管找出了元凶并且做出了惩罚,可流璃心中并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喜悦,有的只是空虚与彷徨,甚至有些惶恐。她不晓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正确与否,毕竟弟弟只是受伤而那两人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不明白为何世事如此无常,自己与流云只是想安稳度日却飞来横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拥抱天真烂漫的弟弟,因为她的双手已沾染杀孽。她害怕,无助而恐惧,她怕自己身份暴露连累弟弟;她怕有朝一日弟弟知道真相而远离自己;她怕万一自己出事,弟弟伶仃孤苦无依无靠。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她流璃——不是人类,是的,她不是人类,而是一头狐妖。 想到自己的身份,流璃自怨自艾的同时又不禁回忆起了往昔…… ; 第八章 往事回眸 她原本是一只普通白狐,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生活在千乘县东南五十里外的白岭山脉中,那里道阻艰险,石峰嶙峋,人迹渺渺而野兽横行。 某日小白狐在一处峭壁中发现了株奇特的植物,独枝无花,叶开四瓣,顶端结了个小红果子,晶莹玉透,似乎对她有无穷的吸引力。在诱惑下她不顾危险攀上去采摘。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后,遍体鳞伤的她凭借惊人的毅力终于采到了那果实。既已得手,小白狐迫不及待地吞下了下去,紧接着一阵白气自其身上散发,又一条尾巴长了出来,而懵懂的脑海中不清不楚的多了些什么,原先野性的双眼也变得灵气十足,蕴含着智慧的光芒。来回走了几步,发现步履轻盈,身子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她愉悦地在山间奔跑起来。小溪、石壁、树林,处处留下了她欢快迅捷的身影。那一日,她开启了灵智。 智慧的生灵都向往自由。已经懂得了许多的白狐,腻味了山中的日子,她觉得世界这么大,自己应该出去看看。于是,她依仗着印刻在记忆中的法术,开始了自己的冒险... 她去过许多地方,名山大川、河流溪谷都留下了她的足迹。最终有处地方吸引了她,那就是人类的聚集地——名为“城市”的存在。在那儿她学到了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文化。她见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名字,内心羡慕,也想给自己取一个。叫什么好呢?她想到自己到处流浪,干脆姓“流”好了,自己又是只狐狸,那名就取“狸”字吧。“流狸”...感觉怪怪的,那就用“狸”的谐音“璃”吧,也有玉珠之意。“恩恩,流璃,流璃!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想到满意称呼的白狐,哦不,现在应该叫“流璃”,欢欣鼓舞喜不自胜。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错误的决定差点葬送了她。原来流璃体会到人世间的种种繁华,一直在暗处的她,很想光明正大地去品味这些。一日,刚刚掌握化形的她,穿着偷来的衣服就上了街,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人类对她的称呼——“妖怪”。望着周遭之人或是惊恐,或是愤怒的表情,流璃迷茫了,她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而后又看到一些人嘶吼着,拿着菜刀、锄头等器物向自己冲来,任凭自己怎么解释,他们都不闻不顾。流璃恼了,一挥手,三团蓝色的狐火向众人烧去。起先叫嚣的人们顿时抱头鼠窜,恐慌万状。流璃也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见人都退走了就收起了法术。 “孽畜,休得放肆!”突然一声大喝响起,却是一道士打扮的人,手持拂尘,急速奔袭而至,不由分说地就对流璃动起手来。流璃不敌,险些被杀,最后靠着幻术才逃出生天。她很想诘问那些人们,为何如此害怕自己?为何这么讨厌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莫非生而为妖就是错?难道不是同族就必定心有所异?尽管她很想去据理力争,可残酷的事实告诉她,那都是无用的,因为没人会听她所言。 自那之后,流璃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片群山,又在其中找了处山洞静心修炼。山中无岁月,这一下就过去了半个甲子。直至十二年前的某夜,一次不期而遇改变了她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当晚,流璃结束了每日的吐纳,来到洞外赏月。这是她闲暇时最喜欢的活动。仰头眺望,皓月当空,闲云轻抚,夜里的空气让她感觉浑身舒适。踏着轻盈的步伐,她沿着山路缓缓散步。「还是与前日相同,一尘不变的景致。」眼角扫过两旁的山石,流璃心中漠然。这时一阵嘤嘤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嗯?此处寂寥,何来啼哭之声?算了,这又关我何事...」流璃充耳不闻。可那低泣声却是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宛若滴滴水珠落入流璃心房,轻轻拨动着她尘封已久的心弦。「哎,还是去看看吧。」本不欲掺和的流璃终是败于自己的好奇心,向着声源疾步而驰。 「咦,竟是一个人类婴孩。」找到发声之源的流璃诧异。只见那婴儿被置于一堆落叶上,浑身无物遮裹,白嫩的皮肤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只有脖子上的勾玉吊坠是其唯一的随身之物。哭闹不止的婴孩见到有人来了,立即安静了下来,随后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好像在欢迎着来人。流璃见此微微皱眉,她对人类的好感早已随当初之事褪去,不过她也不是生性残忍之徒,低头思索了下就有了决定,「也罢,此处位于山顶,而四周道路难行,如果有人将他放在这儿,定是走不远的,且带他四处找找。」流璃将婴孩抱入怀中,便绕着这座山峰兜了起来。小家伙儿乖乖地躺在她怀中,不哭不闹,还时而发出“咯咯”的笑声,竟是一点也不认生。 由于久寻未果,此刻的流璃不免有些烦躁。「虎毒尚且不食子,到底是谁将他遗弃,见到了定要好好教训一通。」这样想着流璃向怀中望去,那孩童似是累了,已然睡去,只不过脸上还挂着恬静的笑容。那安详的样子如同悦耳的丝竹,抚平了流璃躁动的内心。仿佛被其感染,流璃嘴角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小家伙,你倒是好睡,可苦了姐姐我了。”说完,又再度扩大范围寻觅了起来。 一宿的时光过去,却是没什么进展,附近别说是人了,连个鬼都没有。眼见就要天明,流璃犯了难。她环视了下四周,又看了看沉睡的婴孩,脑海中天人交战:「要不把他放回原处?不行不行,那样他不是等死吗。自己养着,额,还是算了。该怎么办呢?苍天啊,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啊,能不能场外求助什么的...」不经意间流璃却是没发现,自己这一晚上的情绪起伏,比那三十年修炼时光中加起来还要多。 苦思良久,她有了办法,那就是将人类的孩子还给人类自己抚养。换而言之,将他交给别人。能想出这种绝妙的主意,流璃立刻感觉自己智商上线。想到这,她向五十里外的千乘县跑去。至于为什么选择那里,是因为人少的村落她不放心,人多的城镇自己兴许会被勘破真身,那千乘县却介于两者之间,正巧合适。 瞧见不远处的人烟袅袅,流璃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孩,这时的孩子身上已经披了层兽皮,却是流璃怕他着凉,给他加上去的。“小家伙,就要分别了啊。”一晚上的相处,让此刻的流璃有些不舍,“以后要好好的哦,不要像那些人,一天到晚对妖怪喊打喊杀的。要知道,你的命可是姐姐我救的哦,而我呢又是狐妖,所以说呢这妖也是有好妖的,不能一棒子打死一船妖呀...”似是有了倾诉的对象,流璃这一讲就停不下来了。宛若被吵醒般,小家伙肉肉的嫩手揉揉了自己的小眼,睁开眼,瞅见面前的流璃,又是“咯咯”直笑。 “还笑,没良心的小鬼。姐姐等会儿就把你送出去。”流璃一瞪眼,吓唬道。 像是听懂了流璃的话,婴孩马上变了脸,由笑转哭。搞得她是一个头两个大,使出浑身解数才将他安抚了,至少之前她是没想到过,狐火还能用来哄孩子的。 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怀中抱着个小祖宗,流璃来回观察了下,最终选定了一户县北的人家,那处人不多,那户也没有小孩儿,十分适合。给自己施了个幻形术,场中,一个怀抱婴孩的五六岁女童就这么出现了。怀里的小家伙似是对于这一出大变活人很是感兴趣,小手胡乱挥舞着,这碰碰那摸摸。“小祖宗,别闹。”流璃一把拍掉了他的手,没想到这下小家伙又闹腾了起来。无奈的她只能再出绝招,一声“狐火”,三簇火苗就出现在婴孩眼前,并且有规律地旋转着。每次小家伙想要触碰,火苗就像有生命似的避开他。果然,小家伙被成功转移注意力。 一会儿,等婴孩玩累了,流璃才收起法术。想到即将分离,她心中愈发不好受。这个小家伙着实给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虽然很麻烦,但这种有人相伴的感觉却令她流连。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想法排除,流璃抱着婴孩向选定的人家走去。 “哟,这是谁家的丫头和孩子,长得真水灵。”在菜地里忙活儿的妇女发现俩儿小孩在自家栅栏外边,不禁出口问道。 “我们是你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来投奔你,让我们进屋去。” 听见流璃的话后,一开始还有些惊讶的妇女像是着了魔似的,一边口中复述着刚才的话,一边将二人领进屋内。 待得房门关上,流璃接着施展催眠术,“现在你要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 “我要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妇女呆板地盯着流璃怀中的婴孩,脸上露出慈爱之色。 “呼~~~”见到法术成功,流璃长吁一口气,将婴孩交于那妇女手中,最后又似留恋般地回了回眸,这才毅然决然地准备转身离开。「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小家伙你是人,我是妖,各行其道吧。」 怀中的小家伙有些不解,歪了歪头,但看到流璃不断远去的背影,“哇哇”的大哭起来,口中“咿呀咿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流璃的脚步顿了下,然后又继续前行。短短的一段距离,却让她走了好久。是犹豫吗?是不舍吗?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若是再呆片刻,便回不去了,因为那时她的心不会允许。 “结...结...”,忽地,含糊不清地话语犹如一道惊雷,震得流璃双耳发聩,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是啊,何必拘泥那么多,率性而为一次不好吗?」她想通了,决定不走了,自己就任性一回,当这孩子的姐姐。流璃跑到妇女身旁,将婴孩抱回,笑骂:“是你哭天喊地求我当你姐姐的,以后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话虽如此,眼角处止不住的泪水却道出了她的真实心声。 发泄了一下心中情绪,流璃将小家伙高高举起,左看看右看看,臻首微点,接着说道:“既然你都是我弟弟了,那总得有个名字吧。恩,随我姓‘流’好了,名取‘云’之一字吧,你就像那天上的云朵,来去无踪。流云,流云,姐姐起的名儿不错吧。”闻言,小家伙发出清脆的笑声,似是真的听得懂。流璃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那一日,流云有了姐姐,流璃也有了弟弟。 …… ; 第九章 徽玉真人 “咳...咳...水,我要水...”突然的声响打破了回忆的画面,流璃听到弟弟的声音,忙不迭地将他扶起,同时一碗水送至他唇边。 “咕,咕,咳咳咳...”却是流云饮得太快,呛到了。 “又没人和你抢,喝那么急干嘛。”流璃嗔怪道。 “姐,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扑到自己姐姐怀中,流云失声痛哭,想要将之前的委屈、害怕全都发泄出来。 流璃搂着怀中的弟弟,来回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温柔的声音不断传出,“好了,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好言安慰弟弟的同时,她还细心感知了下弟弟的身体状况。内伤已经被自己治愈了,只剩一些外围的淤青,为了不引人注目而保留下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流璃隐隐有些自责,说到底此事还是因自己而起,弟弟只是受了无妄之灾罢了。「我真的适合继续呆在他身边吗?」流璃扪心自问。心有灵犀般,哭成了个大花脸的弟弟抬起头来。两目对视,霎时,记忆中那婴孩的哭颜与现在的他重叠在了一起。流璃神情有些恍惚,不禁伸出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庞。流云也将自己小小的手掌盖在姐姐的柔荑上。两人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情。 …… “喂喂,哥们,你听说了吗?那刘府的事。” “哦?有啥趣事说来乐呵乐呵。”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嘿嘿,家里婆娘管得严。” “懂得懂得。既然你不知道,那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愿闻其详。” “那刘家公子刘显,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啊,他咋啦?” “他得了一种怪病,现在卧床不起已经两天了,镇上的大夫全去看过了,没用。现在刘员外已经贴榜了,承诺谁若治好他儿子,酬谢百两黄金。附近几个县的人都听到风声赶了过来。” “百两!黄金!!这么多。哎,可惜我不懂那些,不然也去试试。” “是啊,我们也就图个热闹,不知道那酬金会被谁拿了去。” “……” 正在街上买菜的流璃听着身旁传来的对话,内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在她心中那刘显已是个死人了,因为自那过后已经度过了六日,而此术只有在前三日还有的救,三日一过神仙难治。流璃很快就将此事揭过,提着菜篮子踏上回去的归途,在她看来与其考虑那刘显如何,莫不如快些回去做饭。如果刘显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还比不上一顿饭,不知会作何感想。 …… 与此同时,千乘县南边的刘府中,愁云惨淡。一伛偻的老者在厅堂中来回踱步,神情急切,不时望向内院的方向,似是在等待什么。在其旁边莺莺燕燕的跪了一排女子,不时有抽泣声传来。 “哭哭哭,你们就知道哭,人还没死呢。”老者心烦意乱,不禁迁怒于周围的人。 “爹,相公他会没事的吧...”其中一名领头的女子比较镇定,只是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安。 “哎~~~但愿吧。”老者喟然一叹,背影更显苍老。 这时,一中年男子背着药箱来到他们面前。只见他抱了抱拳,脸露为难之色,最后还是一咬牙对众人说道:“刘员外,恕李某人无能为力,刘公子已回天乏术。” “这...先生,您已是此地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了,难道也治不好犬子吗?”原来那老者就是刘显的父亲——刘铮,而周边的那些女子全是刘显的妻妾。听到大夫所说的话,众人心急如焚。 “某已尽力,实是无法可医,刘员外,恕某先行告退。”言罢,李大夫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非真是天亡吾儿...”刘铮老泪纵横,身旁的众女也哭得梨花带雨。 这时,一家仆跑来禀告:“老爷,老爷,门外来了俩道士。有一人说认的老爷您,并且他们说可以给少爷医治。” “什么,还不快带过来。不了,还是老朽亲自出门相迎。”刘铮听闻有人可以医治自己儿子,尽管心中不抱希望,却还是不愿放弃。 刘铮出得门外,只见两人身穿蓝色布袍,头戴葛巾,背后各负一把宝剑。其中那中年男子,眼眉细长,颧骨高耸,留着一撮山羊胡,手上执一拂尘,神态淡然自若,颇有些仙风道骨。另一年青人约二十出头,额头宽厚,下巴方正,浓眉大眼,身材壮实,而且他身上隐约的有种让刘铮熟悉之感。 “二位道长,请随老朽入内,犬子就在内院中。”顾不得多礼,刘铮领着二人就要入内。 中年道士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那青年道士却是知道自己师父有些不喜,遂出声提醒:“刘司马,莫非认不得在下了?” 刘铮闻言本不想理会,但想到之后还要倚赖他们,于是回身仔细盯着他看了会儿,随后指着他颤声道:“阁下莫非是林宰辅次子——林煜林公子。” “正是。我与家师回京路上偶听闻此事,特前来拜访。”林煜说着又介绍了身边之人,“此乃家师——徽玉真人。” “真人有礼了,刚刚是老朽礼数不周,还望海涵。”知道了那青年道人的身份后,刘铮内心急切却只能先按照礼数来以免得罪他们。 “无妨,方外之人不重俗礼。”徽玉真人一甩拂尘,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那就有劳两位为犬子诊断了。”刘铮见对方并无怪罪,松了口气,便领着二人来到刘铮房内。 房中,望见床上的刘显,徽玉真人皱了皱眉,来到床边把了一下他的脉门,接着左手捏了一剑指,在双眼前划过,同时口中轻喝“开眼”二字,又在虚空中连点几下。忽地,似是知道了什么,徽玉真人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厉声道:“孽障,安敢!” 刘铮看得云里雾里,又不好打扰,正要询问身旁的林煜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他,见那徽玉真人已然停手,赶忙上前询问情况,“真人,犬子如何了?” 徽玉真人平复了余怒才回道:“令郎并非身体有恙,而是被人下了妖术。” “这...”刘铮却是不大相信,又不好反驳。 徽玉真人见他不信,冷哼一声,问:“哼,府中是否有一名仆人唤作刘武也是相同症兆?” “真人如何得知?”刘铮一惊,心想莫非真如这道长所言。 “此乃令郎亲口所言。”徽玉真人直言。 “这这,犬子不能开口如何言语?”刘铮感觉有些糊涂。 徽玉真人组织了一下话语,“贫道适才用道术直接与令郎的魂魄做的交流。” “竟有如此奇事,并非老朽不信,实是...”刘铮犹豫地道。 这时,林煜插话了,“家师术法精湛,断不会欺骗于刘老你。” 虽有林煜的保证,刘铮还是半信半疑,只得先行抛开这个问题,向徽玉真人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那犬子是否还有救。” “身魂两分,只余阳寿一日。”徽玉真人淡淡地讲。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刘铮一个不稳就要摔倒,还是旁边的林煜扶着才没让他倒下。 似还不死心,刘铮继续问:“真的没法子了?显儿是我刘家三代单传,如今还未留后,便要老朽这白发人送黑发人,苍天何其残忍!!” 听完,徽玉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顿了下才说:“若是找到那施术之人,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真的...”刘铮现在头脑一片混乱,连那先前不信的说法,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是自然,并且那施术之人贫道已知晓,现在便要去为民除害,阁下可带些人手与贫道一同前去,诛除此獠!”徽玉真人如此说,只是为了让那刘铮带些人手当作炮灰罢了。从刘显的话中结合自己的分析,他对流璃有了一个大概判断,实力与他应该在伯仲之间,那些人没准可以在两人激斗时让她分分心什么的。 一旁的刘铮不知道徽玉真人所想,得到肯定回答的他不由大喜,立即说道:“待老朽召集齐人手,便和真人一同前去。现在,还请二位移步客厅稍等片刻。”为了自己的独生子,刘铮只能赌上一切可能了。 望着刘铮的背影,徽玉真人露出一抹不可察觉的笑容,「那妖丹,我要定了。」 ; 第十章 身份暴露 人手到位后,众人由徽玉真人带领前往流璃的住地。而看到气势汹汹的一帮子人,一些爱看热闹的百姓也是闻风远远跟随。 另一侧,正在切菜的流璃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这种感觉让她显得有些烦躁,几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忽地她听到到门外来了许多人,顿时一惊,她的修为不算高,但百米之内的风吹草动还是能知道的,居然被摸到了家门口而浑不自知,即使自己大意了也不可能漏掉十几个人吧。忽地,又有几十人出现在感知中,这次没错,在百米左右感觉到的。一连串的事情让流璃秀眉紧蹙,她决定出去看看,可有一人比她速度更快,那就是她的弟弟流云。 当时,流云正在屋中等待开饭,听到门外有人声,好奇的他马上就跑了出去。 瞧见一群人来势汹涌,而且当头两人很是怪异,身上穿着没见过的服饰,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手拿一枚黄纸符,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念叨什么。而他身后的那些人手中也提溜着棍棒。正待出声询问时,一道话语先声夺人。 “此子与妖魔为伍,定非善类,将其拿下!”徽玉真人指挥道。 闻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就向着流云走去。他们都是刘府护院,临行前老爷吩咐他们万事听从那道长所言,如今自是不敢有所违背,所以即使觉得几个人欺负一孩子很不光彩,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突然,场中风云突变。“我看谁敢!!”一声厉喝响起,那几个大汉便被打飞出去,而一女子闪现在他们面前,不是流璃又是谁。 徽玉真人见到来人,眼露精光,同样一声大喝:“妖孽,还不现形。”同时双手捏了几个道决,一道青光便射向了流璃。 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只见流璃的身姿一阵模糊,就化作白气消散了,接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呈现在众人面前,皎若朝霞,灼似芙蕖,冰肌藏玉骨,瓠犀发皓齿,螓首淡双蛾,三千银丝随风动,琥珀双眸勾人眼。见到如此佳人,他们只痴迷了一瞬便恐慌了起来。银发金眸,一对狐耳,三条尾巴,这哪是人啊,分明是妖怪。只有几人与众不同:面上无喜无悲的徽玉,眼里掠过亵光的林煜,茫然不知所措的流云。 见自己的伪装被破除,流璃俏脸一片霜寒,心中却百味交杂,既有对身前之人的愤恨,也有真相败露后的恐惧。她不敢回头去观察弟弟的神态,她怕,她怕看到弟弟那疏远害怕的眼神,所以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道士,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且那道士,她也回想了起来,甚至可以说印象深刻,正是昔年伤过她的那人。 “哟,我道是谁呢,这不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徽玉老儿吗?怎么,过去这么年,修为一点没有精进啊,是否伤天害理的事做多的缘故?”声如莺啭,沁人心脾,但所说的话尽是嘲讽之言。 这话却是点中了徽玉真人的死穴。要知道他看上去像是中年,其实已经百岁有余,而金丹期的他享寿一百五十载,剩下的时间若不能再做突破,那便是等死了,这让自视甚高的他如何能接受,所以他堕落了。昔年徽玉也曾立誓除魔卫道,如今却是为了一己私欲,用妖丹去换取别的修士手中的天材地宝。同样,收下林煜这个弟子和他一起回京,也是为了能得到林府的供养。 恼羞成怒的徽玉真人大吼:“妖女,昔年不慎让你逃脱,今日我便要斩杀了你,以匡扶天地正道!”其大义凛然之态,言之凿凿之语,倒真有几分那么回事。 “颠倒是非,不分黑白,最讨厌你们这种虚伪嘴脸了。要打便打,何须多言。”流璃嘴中不屑,心中有些凝重,「那老家伙与我修为相仿,逃是没问题,但弟弟怎么办?」 一旁的刘铮回过神来,发现两方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他可不管什么正邪之争,只想知道自己儿子能否救回,于是高声道:“流姑娘,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放过犬子。若行,老朽便不再为难于你,甚至可以将他们劝回。” 尽管流璃有些同情那垂垂老矣的刘铮,但这法术已覆水难收,于是直言相告:“自作孽,不可活。若不是他雇凶伤人,又岂会有此一劫。老者,你可以准备后事了。” “妖言惑众,分明是你勾引刘公子不成,暗害于他,现在却倒打一耙。刘员外,与贫道一起诛杀此獠,也算是为令郎报仇了。”徽玉真人急忙说道,他可不想这个“盟友”半途退缩。 刘铮本来万念俱灰,准备打道回府,可一听那徽玉所言,眼里顿时燃起仇恨的火焰。他已经不考虑谁对谁错了,只想让那害了他儿子的女人陪葬,旋即一点头,恨声道:“好,但凭真人吩咐。” 闻言流云不干了,争辩道:“你们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呢,明明是那刘显做错事遭了报应,姐姐一点错都没有。要说你们应该找我才对,要不是因为我,姐姐才不会伤他呢。”刚刚的那段时间里,流云想到了很多。他想到了与姐姐一同欢笑的画面;想到了姐姐绷着脸教训自己的画面;想到了自己伤心时姐姐柔声安慰的画面。那许多的记忆终化成了两个字——“信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姐姐。他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一点,无论外貌怎么变,那都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姐姐。 听到自己弟弟出言相助,流璃感动万分,眼含晶莹,但为了不连累他,还是向众人作出解释:“这一切都是我的独断专行,与流云无关,他也是受我蒙骗,还请你们不要为难他这个小孩子。” “哼,他与你这妖女生活在一起,必定也是妖邪。”徽玉睁眼说瞎话,以他的道行当然看得出流云是人,只不过瞧见那流璃十分护着他,为了让其投鼠忌器,这才想将流云给拖下水。说完,也不给流璃辩驳的机会,抽出背后的宝剑,挺剑直刺。流璃见状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出招抵挡。 两人于流家小菜园中,你来我往,气劲翻腾,好不热闹。流璃顾及周边之人特别是身后流云的安全,想转移战场去别处打,可那徽玉真人着实阴险,他早已洞察流璃的意图,每次都朝着流云那方向出剑,这让流璃咬牙切齿的同时也颇为无奈,只能和他在此处相斗。两人的修为相差不远,徽玉百无禁忌,流璃瞻前顾后,此消彼长之下,流璃自是落入下风。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的伤痕也渐渐多了起来。 流云瞅见自己姐姐身上的血痕,不由大急,想要上前帮忙,又怕拖累姐姐,只得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他看着远处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们,一个个或是厌恶,或是忌惮,或是冷漠,就是没有一人肯上前帮他们说一句话。年少的他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时热情的邻里要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就因为姐姐是他们口中的“妖”吗?忍不住的流云爆发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叫:“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没做什么坏事。谁能来帮帮姐姐啊!!” “大哥,流璃姐,我们来助你。”突然,远处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是房子曦与他父亲房中梁领着一些人往场中赶来。患难见真情,小胖子的义气之举感动了流云渐渐冰冷的内心,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流云感激地呜咽着:“房叔,房小胖,谢谢,谢谢你们。” 徽玉真人怕事有变数,见流璃被他缠住,于是大声吩咐道:“徒儿,你且带人擒下那小贼。刘员外,你派些人拦住外头那些捣乱者。”两人会意,林煜带着几名护院,绕过正在激斗的两人去捉拿流云,而刘铮则领着仆人挡住房氏父子。 流璃见状心急如焚但又无能为力,她长叹一声,一边示意双方停手,一边妥协地对徽玉说:“我若自刎于此,可否放过流云。” 闻言,徽玉真人停下手,狭长的双眼一眯,思量了片刻才道:“可以,将你的妖丹交出,贫道便放过你们。”同时一挥手示意林煜他们停下。 “以三清之名起誓,这样我就把妖丹给你。”流璃不信他的话语,逼他立下誓言。 “哼,你有资格谈条件吗?”徽玉冷哼不屑,他答应,只是怕那流璃鱼死网破罢了,而且他心中还另有算计。 “你不答应,我就自爆妖丹,谁也别想好过。”流璃威胁道。 徽玉真人皱了皱眉,接着三指并拢向天,脸色肃穆地说道:“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徽玉在此起誓,若得此狐的妖丹,就饶过其与其弟,否则身死道消。” “不!不要啊!!姐姐,我不要你死!!!”听见她俩对话的流云哭喊着向流璃跑去。 “别过来,流云,别过来!”流璃大声呵斥。可流云不管不顾,跑过来抱住姐姐的腰,嘴里不住地恳求着:“姐姐,你别死...姐姐,你别死...”流璃见状无奈,轻轻地在他头上一抚,流云就晕了过去。望着犹自挂着泪珠嘴里呢喃着什么的弟弟,流璃眼中露出疼爱之色。随后身子一震,嘴角溢出丝丝鲜血,一颗泛着紫光的珠子就从她的檀口中飞出,落到了徽玉真人手中。“我已经切断了与妖丹的心神联系,可以放过我们了吧。”流璃转过头,冷视着徽玉。 “放过?对,我只会将你们擒住,然后让别人动手。”徽玉真人狞笑着说道,话中含义竟是连流云也不想放过。 似是料到了这种情况,流璃并没有愤慨对方的不讲信用,甚至轻笑出声。美人一笑百媚生,而徽玉真人却是从头凉到了脚,赶紧催动全身真气制住手中妖丹,可那妖丹先行一步脱离,重重地撞在他胸口。“噗”,猛地喷出一口血,徽玉真人脸上闪过狠厉之色,全力一剑杀向流璃姐弟,竟是宁玉碎,勿瓦全。一剑刺入全无利器入肉之感。“哼,又是幻术。不过你也别想好过。”徽玉真人改刺为撩,一剑斩在要逃逸的妖丹上。“咔嚓”,妖丹上出现了一丝裂缝,飞行速度慢了下来。“哼,不够吗。”徽玉真人强自催动真气,泄愤般连砍数次,妖丹化为片片碎屑。吐出一口浊气,徽玉真人马上盘坐在地上调息。 ; 第十一章 狐妖姐姐 流璃正沿着山林狂奔,忽地,心神震颤,一大口血随之从嘴中喷出。没有停下调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妖丹破碎她的生命已经步入倒计时了。紧了紧怀抱,她继续朝着选定的方向跑着。 月上柳梢,受了重伤又赶了上百里路的流璃终于支撑不住,抱着弟弟跌坐在一棵树下。望着弟弟,流璃柔肠百转。其实白天那会儿,若是弟弟顺从自己不过来的话,凭借幻术和那下偷袭,她还是能与那道士周旋,甚至打败他。而流云一来,她便没了把握,只能选择逃走,没想到那徽玉老儿如此硬气,拼着元气大损也要毁了自己的妖丹。「这就是命吧。」流璃感慨道。至于把弟弟留在那,不可能!不说徽玉老儿会怎么待他,那刘铮显然不会让他好过,还有镇上的人知道消息也会疏远他,所以流璃选择带着他一起逃。转头俯视着山下远方的点点火光,流璃笑了,「下面是个人类的村落,那弟弟应该会没事的吧。」 “姐姐,不要离开我!!!”却是怀中的流云醒了。流云现在很是惊慌、恐惧,他做了个噩梦,发现自己的姐姐离自己远去,哪里都找不着她。就在他到处寻找的时候,梦醒了。看到搂着他的流璃,他长舒一口气,亲昵地在她怀中蹭着,“太好了!姐姐你还在,哪都没去。” 见到弟弟醒来,流璃非常无奈,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在施术弄晕他了。本想自己安安静静地消散在这片天地间,弟弟若是醒来寻觅不到自己,也可以保留一丝希望,可现在却是不行了。「不知道我若不在了,这小家伙当如何自处。」流璃心中忧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安慰:“姐姐怎么会走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恩,我也会一直陪着姐姐的。”流云信誓旦旦地说。 “是吗,那真好。”流璃欣慰一笑,“你没有什么要问姐姐的吗?” 闻言,流云抬起自己的小脑袋,望着早已变样的姐姐,摇了摇头,“姐姐若是能告诉我,一定会和我说的,姐姐对我最好了。” 弟弟的信任让流璃心中一颤,眼神愈发温柔和善,“那姐姐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随着流璃缓缓地叙述,那一幕幕画面仿佛展现在流云眼前一般。他没有插嘴询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姐姐的话语。清幽的月光播撒在二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银纱。 讲完了往事,流璃直视着弟弟的双目,琥珀色的妖异竖瞳与纯黑的清澈眼眸相对,流璃伸手轻轻抚弄着弟弟的头发,柔声问道:“弟弟,你怨我吗?若不是我的缘故,咱们也不用远走他乡,你也可以在镇上继续安稳地生活...” 流云使劲地摇着头,“不怨,而且怎么能怪姐姐呢,都是那个可恶的家伙毁了我们的生活。” “姐姐我是妖呀,你就没有半分嫌弃和畏惧?”流璃又问。 “我不明白,是妖又怎么了,姐姐就是姐姐啊。而且现在的姐姐好漂亮,噢,不是,姐姐你原来就很好看,如今更好看了。” 弟弟毫无掺杂的纯真之语抚平了流璃内心的点点不安,她最害怕的便是弟弟的畏惧与疏远,多少个夜晚她都梦到过这样的情景:弟弟在发现自己真身后,吓得哇哇大哭远远跑开。那畏怯的眼神,每每想起都会让她心痛,所幸那都是梦罢了。「时间好像不多了呢。」流璃感觉了下体内状况,现在的她说话都费力。不过为了稳住弟弟的情绪,她还是强撑着,勉强保持正常语气和弟弟交谈。 “姐姐给你唱首歌怎么样?是你最喜欢听的那首。”流璃嘴角噙着笑容,轻声询问。 “好啊好啊,有段时间没听姐姐唱歌了,姐姐唱的歌最好听啦。”流云拍手赞成,接着又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流璃怀中。小时候他就是这么坐在姐姐怀里听她唱歌的。 “呵呵,就你嘴甜。”流璃宠溺地望着弟弟,朱唇轻启,优美的歌声徐徐传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 “姐姐,怎么不继续唱了呢?”听得如痴如醉的流云疑惑地仰起头,见到点点白光从姐姐身上发出,继而飘散于空中,配合姐姐温暖的笑容,构成一幅凄美的画卷。如果起初,流云是在欣赏的话,那么现在则是无助、惶恐、惊惧了。随着那白光的消散,姐姐的身姿也越来越稀薄。即使不懂,他也知道这绝非什么好事,他拼命地用自己的小手去捕捉那些光点,企图将它们回归原处,但那些光点在碰到他手掌的时候,纷纷穿透而过。他疯狂地尝试,却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败。抱着姐姐愈来愈轻的身子,流云泪如泉涌悲痛欲绝。这时,脸上传来柔软熟悉的触感,流云晓得那是姐姐在安抚自己。可惜眼中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努力想拭去眼中的泪水,看清姐姐的面容,泪水却不听使唤地加倍涌出。 轻柔地摩挲着弟弟的小脸,琉璃美目一片依依不舍之色,她很想出言慰藉下弟弟,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弟弟,你知道吗?姐姐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语要和你诉说,还有数之不尽的嘱咐要和你叮咛。姐姐还想看着你茁壮成长,看着你事业有成,看着你结婚生子。想和你一同嬉笑怒骂,一同感受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如今这些却是做不到了。要好好活下去哦,你这么机灵,没有姐姐的照顾肯定也没问题的吧。」最后似留恋的望了弟弟一眼,流璃感觉自己的意识越发薄弱不清。「能当你的姐姐,真好。」这是流璃最后的想法。 “不!姐姐!!不要离开我!!!”流云撕心裂肺地大喊。往昔的回忆纷至沓来,姐姐的音容相貌,姐姐的温柔美丽,姐姐的喜怒哀乐,自己从懂事起所有的记忆都离不开那名女子的倩影。“不行的,没有姐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会乖乖的,无论姐姐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所以姐姐,不要走!!”声声哀呼如同杜鹃啼血,最后像是受不了打击,流云头一歪竟是晕了过去。 这时,一直挂在流云脖子上的勾玉发出莹莹白光,随后脱离了挂绳浮到空中快速转动起来,渐渐形成一个阴阳鱼的图案照在流云身上。也有一部分威能溢散到流璃透明的娇躯上。本来快要消失的身体逐渐缩小凝实,变成了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狐狸。完成了任务的勾玉又飘回原处,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凉风吹拂,似是感觉到寒冷,小白狐将身子往流云怀中靠去,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成一团。感到怀中有异物的流云,下意识地将其搂住。夜空中,皎洁的银月默默地守望着他们。 …… 还是那处未知的宫宇中,依旧是那两名女子注视着图卷中的流云他们。望见姐弟情深、生离死别的一幕,彩云心有不忍,出声问道:“娘娘,不能直接帮助公子吗?”叹息一声,“娘娘”解释道:“哎,并非我冷血无情,而是这其中牵扯良多,我若出手,那便是前功尽弃,于他并无半分好处。”彩云不清楚其中利害,但她相信“娘娘”是不会害流云的,所以她沉默了。「哎,此路难行,云儿,且行且珍重吧。」“娘娘”心中默念。 …… ; 第十二章 猎户石磊 流云晕厥后,仿佛于迷蒙间,来到一处奇异的地方。整个空间中没有任何光源,但并不显得昏暗,天空纯蓝无瑕,偶有几朵白云舒卷而过。脚下并非土地,而是片一望无际的碧波,清澈的水面能倒映出天空中的一切。远处则是无限延伸的海天一线,除此之外,这儿再没有其他事物存在。 “姐姐,你在哪里?”流云向着四周颤声大喊,水珠不断从泪腺涌出。在意识切断之前,他见到的是姐姐缓缓消散的画面,这让他如何不焦急,如何不悲痛。他很想证明自己之前看到的都是梦,所以他希望姐姐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能如从前般嗔怪的站在他面前。没有关注此地的怪异,少年怀着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不断奔跑着、大喊着,圈圈涟漪在其脚步后接连浮现,形成一道清丽的水迹之路。 不知就这样过去了多久,泪水似乎都已干涸,喉咙也嘶哑难鸣,流云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水面上,暖洋洋的温度从身下泽润着他。「好想就这么睡过去,那样大概就能见到姐姐了吧。」流云意识朦胧地想着,涣散的眼神望着没有尽头的彼方。这时一道模糊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迷迷蒙蒙,分不清是“他”还是“她”,那就暂且定义为“他”吧。他漂浮在水面上,盘腿而坐,身形渺渺茫茫,似远非远,若近非近,难以捉摸又确实存在。道道经文从他那儿传出,虽没有任何音波的震动,却能让人感受得到是在诵经。 晦涩难懂的文字如同魔音灌脑,不由分说地涌入流云的脑海,直让其头脑发胀,疼痛欲裂。流云难受地抱着头,满地打滚,“啊,啊,啊,从我脑袋里滚出去啊!!!”沙哑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似没看到流云的状况,那道身影依旧我行我素,一遍又一遍连绵不绝地灌输着经文。良久,流云停止了哀嚎,双目无神地仰躺着,靠近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嘴唇在一张一翕地开合着,像是在讲着些什么。仔细一听,正是那段不知名的经文,“鸿蒙混沌,道初即存,太极无极,始而为一,一分阴阳,两仪流转,四象分明……” 按理说,流云的学识不足以让他明白那么生涩的词句,可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就是能知道些其中的含义,但要是让他具体解释,又说不上来,颇有几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 机械般地重复念叨着那些话语,内心中的焦躁、悲伤都似乎离自己远去。流云忘却了自我,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一切,只有那经文深深镌刻于心。天空中白云静静地流淌着,而那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消失,只余下流云一人在这片天地间感悟大道。 蓦地,一阵吸力传来,流云眼前一黑,再次睁开双目时,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房顶。 “这是哪儿?刚刚又是怎么回事?”流云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忽然似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惊,弹起了身子,慌忙地四处张望,“姐姐呢?” 流云的动作惊醒了熟睡中的小白狐,她跳到一旁,歪了歪小脑袋,纳闷儿地盯着那倍感亲切的身影。这时,流云也注意到了有只白色的小狐狸在边上看着他。「姐姐曾经讲过她是狐狸变的,那是不是...」想到这,他激动地将小白狐抱在怀中,不停地问道:“姐姐,是你吗?姐姐,是你吗?”小白狐不明所以,只是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流云的脸颊。见她没有回答自己,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流云不免有些失望。但是从那小白狐狸身上传来的熟悉感让他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姐姐,或者说他宁愿相信姐姐又变回了狐狸,也不想承认姐姐会离开自己。 “姐姐,嗯?现在这么叫好像不大合适。”流云却是被之前众人捉妖的事给吓到了,为了避免暴露姐姐的身份,他留了个心眼,毕竟叫一只狐狸姐姐,不仅自己感觉怪怪的,也容易遭人怀疑啊。 “那姐姐,以后就叫你‘小璃’,怎么样?”抚摸着小白狐柔顺的皮毛,流云轻声说道。小白狐毛茸茸的双耳灵动地抖了抖,接着亲昵地在流云身上蹭着。 “太好了,看来姐姐你很中意这个名字呢。”流云见此高兴地抱着她在房中转着圈儿,“小璃,小璃!嘻嘻。”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喜不自胜。 这时,突然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房中欢乐的气氛。流云紧了紧怀中的小璃,有些警惕地望着来人。由于姐姐的事儿,现在的他对外界充满着不信任感。 只见这入内之人,约三十岁,身高近八尺,皮肤黝黑,额宽唇厚,外头套着件兽皮袄子,露出的双臂强壮虬实,给人以野性的感觉。将背后的竹弓和腰间的皮质箭袋放好,那人才来到流云面前。整个过程中,流云没有出声,只是戒备地盯着他。 “小子,还挺警觉的啊。”那人似笑非笑地说。 “你是谁?这儿是哪?把我抓来干嘛?”流云的问题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停停,别急啊,问题得一个一个来。”大汉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后讲道:“俺是石磊,可以叫俺老黑。俺是一猎户,这儿呢,是俺住的村子。”顿了一顿,石磊继续道:“今早上山的时候,俺瞅见你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狐狸,呆在那儿哪成啊,没准被野兽给叼了去,俺就把你搬了回来。”说完,又望了下流云怀中的小璃,“你这狐狸,毛皮不错,定暖和。” 本想道谢的流云听见最后一句话,霎时火了,“她是我家人,你敢打她主意,我要跟你拼命。”说着,将小璃快速地放下,拎着小拳头就冲了上来。 “哎呀哎呀,小家伙还挺冲,那是你的东西,俺可不会动。”石磊一只手抵住流云额头,流云就不得寸进了。 “可恶,她不是东西,呸呸,讲错了,她不是货物,她是我家人,家人!!”流云嚷嚷着,小拳头不断落在石磊粗壮的手臂上。 石磊无奈,见流云小孩子脾气发作,只能顺着他,“好,好,是俺说错了,俺给你道歉好了吧。” 流云原来并非蛮不讲理的人,然而姐姐的事让他有些敏感,所以稍有触动,他就当场爆发了。不过见对面道歉,流云也收回了手,只是还有些余怒未消,气哼哼地鼓着脸。 沉默的空气回荡在房中。 一会儿,石磊郁闷地说道:“俺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俺救了你,你还给俺臭着一张脸。” 闻言,流云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弱弱地嘀咕着:“对不起。” “啊,你说啥,俺听不清。”石磊其实听见了,只不过想逗逗这小子。 “对不起。”流云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啥,俺耳朵不好,讲响点。”石磊掏着耳窝,装作那儿不好使的样子。 “啊,啊,我说,对!不!起!”却是流云瞧出石磊在戏耍他,跑到他耳边大叫道。 石磊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无辜地看着流云,“你说就说嘛,这么大声干嘛,震得俺耳朵嗡嗡的。”那搞怪的模样让流云忍俊不禁。不过这么一闹,两人的气氛倒是融洽了起来。 闹完了之后,流云率先问起:“我说,老黑,这是哪?” “刚不都说了吗,俺村子啊。”石磊不解。 “额,我的意思是具体些。比如村名啊,属于哪个州什么的。”这个问题流云很是在意,他当时昏迷着,不知道姐姐抱着自己逃到哪里。如果还在陈州境内,也许会有麻烦,那刘铮终归是前陈州司马,关系肯定不少。经过这些事,流云的思考明显更成熟了。 石磊听完也不多想,憨厚地回道:“哦哦,你说这啊,俺听村长说起过,好像是许州,啥玩意儿来着的。俺们村叫牛屎坳,很好记吧。” “噗嗤”,流云差点笑喷,“‘牛屎坳’,好记,确实好记。”知道了这儿不是陈州,他舒了口气,心情更是轻松不少。 “那啥,你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石磊又郁闷了。 “哈哈,哈哈哈哈。”流云闻言,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见到流云这么高兴,白狐小璃也欢快地围着他跑了起来。 笑够了的流云,抱起小璃,这才郑重地鞠了一躬,对石磊道:“谢谢。” 石磊吓了一跳,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讪讪地说:“甭谢了,都是俺该做的。” “咕~~~”的一声,却是从流云腹中传出。这回轮到他感到害羞了。 “哈哈,小子,一天没吃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石磊爽朗地大笑。 “我不叫‘小子’。流云,这是我的名字。”又指了指怀中的小白狐,“她是小璃。” “好好,流小子,俺们村都是大伙一起吃的,一起去吧。” “流云,不是流小子。” “都一样,你这么一丢丢,不是‘小子’,还是‘老子’啊” “啊,我不小了!!” “……” 两人一狐笑闹着出了门。 ; 第十三章 山中村落 石磊领着流云来到村中央。几口大锅在空地上架着,热气滚滚的,香味不断散发,不禁勾起了流云胃里的馋虫。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地儿,不能太丢脸,流云咽了咽唾沫,努力保持风度。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环视了下四周,空地上三三两两的还有些人,他们都好奇地在打量着自己,不时有人露出善意的微笑,见此流云也一一点头回应。远处,群山围绕,这村子竟是建在山谷中,这让流云有些惊讶,不知道他们平时都是怎么生活的。 “嘭——”流云一个踉跄差点栽更头,他没好气地回头,“老黑,你干嘛呢?” 石磊却是哈哈大笑着,“瞧你那小身板,都禁不止俺那么轻轻一碰。” “轻轻一碰?那是‘轻轻’吗?”流云嘴角抽搐。 石磊尴尬地说:“俺就是想着,这不还没开饭不是,先带你先去见见村长。”说着就领着他向着一人走去。 见状流云也跟了上去。据石磊所说,这村长是他们这儿见识最广的人,所以有些事儿流云想再问问。 到得村长跟前,流云仔细地打量了下,那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岁月的年轮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沟壑。老者见到有来人找他,慈善地一笑,“磊子,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小家伙。” “对撒,就是他。”石磊重重地拍了拍流云的肩膀。 “咳咳”,流云瞪了下石磊,才对那老者恭声问好:“老先生有礼了。” “小家伙,不必多礼。这没外面那么多繁文缛节。”老者谦和地说道,“老朽是这牛屎坳的村长,姓范,称呼老朽为村长即可。” “恩,小子流云。请问老村长可知这离陈州有多远?”流云适才也问过石磊,但是石磊知道的有限,故有此一问。 范老凝神回忆了会儿,才回道:“人老了,记性不灵光了。还好这问题老朽还能想起。这陈州毗邻我们许州,中间隔了白岭山脉,因此尽管接壤,可商贸往来并不多。” “那老村长可知道陈州的清元郡?”流云又问。 “这...”皱了皱眉,范老认真思索了下,发现自己印象中并没有这个地名,只得无奈地说道:“不好意思,老朽不知。” 闻言,流云稍显失望,不过还是谢道:“多谢老村长解惑。”实际上,流云的内心很是矛盾,既不愿回到伤心地,又有些想念家乡,特别是房子曦等好友。不过他也明白现在回去毫无意义,很可能会辜负姐姐的良苦用心。「哎,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想到自己如今乃无根浮萍,流云心中不免有些迷茫和担忧。 阅历丰富的范老自是看出些什么,和善地提议:“小家伙,你若是不嫌弃这穷乡僻壤的,便在这安心住下。” “是啊是啊,看你也没处去,不如和俺们住一起。俺教你打猎。”石磊也在一旁帮腔。 流云有些感动,想到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什么谋生手段,于是没有忸怩作态,当即表示:“那就麻烦你们了。” “无妨,安心住下便可。今日你就同磊子挤一挤吧,明儿个在为你建间屋。”范老笑着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能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我...”流云有些犹豫。 话还没说完,石磊就插话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互帮互助嘛,要是你过意不去,以后再帮回来不就成了。”说着又想拍流云肩膀,却是被他躲了过去。 “那好吧。”架不住他们热情的流云点头答应。 这时范老提醒:“饭好了,去吃吧。” 流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这句话顿时如蒙大赦,向着食物而奔去。石磊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范老看着这幕,慈爱之色更甚。 空地上,流云正狼吞虎咽地大吃特吃,但有件事让他挺郁闷的,就是小璃的伙食问题。他本想将自己的饭食分一半给她的,不料小璃竟然不吃肉食,这让他疑惑「以前也没见姐姐不吃肉啊。」他却是不知,流璃以前确实不食荤腥,只是为了迁就弟弟才勉强下咽的。无奈的流云只能讨要了些果蔬喂给小璃,还好她对素食倒是来者不拒,这让流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多少体会到当初姐姐照顾自己的不易。 晚饭过后,众人围着篝火坐着,而处于正中的就是范老和流云了。原来这是村长范老为了欢迎流云的加入而特意安排的。一双双眼睛盯着流云,这让一向大方的他也有些拘谨,低着头抱着小璃,竟是有些腼腆。 “咳,各位,这是流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范老大声宣布道,随后轻轻碰了碰身侧的流云示意他说两句。 流云给自己鼓了下劲儿,踏前一步,自我介绍:“我叫流云,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讲完,又鞠了一躬。 “小子长得挺俊儿,以后可以和我家那丫头多往来往来。” “哈哈,张姐,就你家那闺女,别吓着人家就好。” “就是就是,流云你别听他们瞎讲,今后有空来我那坐坐。” “……” 众人的热诚让前不久见识过人性冷漠的流云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不住地点头回敬,模样煞是真诚。 在与众人的交谈中,流云对此处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村子的祖上是一群躲避战事的流民,无意中找到这里,发现这儿有山有水适宜生活,于是落户于此。因为饱受战争摧残,所以他们厌恶外面的世界,在能自给自足后便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并且警示后人莫要离开。这里又十分偏僻难寻,久而久之的,外界也也遗忘了此处。 代代更迭,到了他们这代,村中还有二十来户人家,总共不过百人。而老村长能有那些见识都是源于年轻时的冒险情怀,当时他对外界很是好奇,不顾村民的反对一意孤行地穿过群山去了外头,不过没过几年又回来了,期间发生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如先祖般同样告诫村民们不要外出,而因为他的知识丰富后来推举为村长。至于老黑则是这范老带大的,同时还是下任村长,这倒是让流云有些意外。 闹腾了会儿,众人也就各自退去了。流云和他们告别后,跟着石磊回到了他的住宅。石磊用一些兽皮打了个地铺,硬是把床留给了流云。套用他的话就是“你小子别跟个娘们似的,再啰嗦俺将你绑床上。”流云心中感激,却是没表现在面儿上,只是乖乖地躺到了床上。流云睡床,小璃当然也跟他一起了,以小璃的体型根本不占地方。 躺在床上,流云辗转反侧无心睡眠,一部分是因为石磊的如雷鼾声,这让他更加下定决心要快些弄好自己的屋子然后一个人睡。而另一部分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他在思考人生。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家姐姐的事,不过关于这方面想了也是白想。其次就是那处神秘空间中所遇到的事,他清楚那并非梦,或者说不是单纯的梦,脑海中铭刻的经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事情的真实性。 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流云脑中的经文不经意闪现而出,「曜日之华,阳气之精,乃炼晨曦,星月之华,阴气之精,乃炼中天。」这意思便是阳气的精华在于朝阳初升的时候,阴气的精华则是在半夜的时候,要吸收天地精华的话这两个时间最好。能直接明白经文含义的同时,流云脑中还多了些吐纳吸收天地灵气的方法,也都是经文中自带的。 「要不要根据那上面的做呢?」眼见快到子时了,流云有些犹豫不决,但一想到姐姐与那徽玉交手的时候,自己一点儿也帮不上忙,霎时,他有了决意。 由于是和衣而睡,因此也无需穿衣,流云悄悄地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到了外头他才松了口气,「还好没吵醒老黑,不然解释起来很麻烦,估计只能用上厕所之类的搪塞了。」 这时小腿处传来某种软软的触感,差点吓得流云惊叫出声,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璃跟着他一起出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小璃抱了起来,有些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小璃却是没有自觉地在他怀中蹭着。见此流云也无奈了,他又不可能真的责怪小璃,只能任着她了。 选了一处合适的地方,流云把小璃放到身旁,接着盘膝而坐,挺直腰身,左右两手做出不同的姿势,其中左手呈拈花状,手心朝上置于胸前紫宫穴三寸处,右手握拳,拳心向内置于腹部气海穴处,然后沉寂心神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吸收夜晚的阴气精华。 起初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不过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终于在他的耐心快要消磨殆净的时候,一丝阴凉的气息顺着毛孔进入体内。那道气息一入内,流云便觉得一阵清凉,舒爽无比,简直透心凉心飞扬。然而马上他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喜悦和兴奋,按照一条人体经脉路线将它引导至气海处。 由于不能看见身体内的情况,也就是所谓的不能“内视”,流云只能凭借着感觉来。在那道气息进入气海后,他明显觉察到小腹处似乎多了些什么,不过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若是有行家在,就知道这是在开辟下丹田,只不过一般的武功心法或是修道功法可没那么厉害,能吸收这种天地灵气的精华,他们都是吸收天地间的普通灵气来完成这项工作的。 有了之前成功的经验,流云吸收得越来越熟练,吸收得量也渐渐增多,专心致志的他却是没发现,在他吸收阴气精华的时候有一小部份溢散到了小璃身上,小璃只是觉得那种气息让自己非常舒服,本能地就开始吸收起来。 待得子时一过,明显感觉阴气减少的流云才停止了运功。长舒一口气,流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子,长时间的盘坐让他很是辛苦,如果不是那种吸收天地精华的畅快感和对于实力的渴望,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一个动作这么久。流云查看了下一晚上的成果,感觉身体也没怎么增强啊,不由得失落了起来。「算了,先练着吧。」竟是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若是有修士知晓内情,肯定大骂他暴殄天物。 有些乏了的流云抱起小璃,又偷偷溜了回去。然后他又失眠了,原因嘛,自是某大汉的打鼾声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流云躺在床上欲哭无泪。 ; 第十四章 新的开始 一夜无眠,自然也谈不上早睡早起之类的。流云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来到昨日那处地方。小璃尝到了昨晚的甜头,现在更是不离左右,流云去哪她就去哪,而流云也没管,只是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竭力打起精神。 「好想睡,但是决定了的事还是不要半途而废的好。」如此想着,他摆好昨晚的姿势开始打坐。 此时已是卯时,青色的天边浮现出一抹浅红,须臾后逐渐扩散,朝霞之色也随之由浅入深,忽地,金色的曙光拨开柔软的云层,一轮旭日从中显出它的身形。 那一瞬的霞光照射在流云身上,使其顿觉暖洋洋的,仿佛一宿没睡的疲劳都缓解了不少。这当然是因为那一丝阳气精华的缘故。若说阴气之华是使人心神宁静体内清凉的话,那阳气之华就是让人精神振奋细胞活跃啦。 感受着腹部的异样,流云知道那是阳气入内的缘故,这让他对自己脑海中的功法又有了些信心,起码不是自己头脑错乱时随便臆想出来的。至于哪来的那就别管了,这也不是光靠猜就能了解的,与其费那脑经枉做无用功,莫不如顺其自然来得好。 流云能有这种思想境界,一是平日里姐姐的教导,要知道流璃虽然不愿也没有能力让他踏上修炼之路,但一些暗合天道的话语还是能说给他听的。二则是那部无名经文的缘故,上面阐述的都是大道至理,流云尽管只是明白了很小一部分,却也是受益无穷了。 缓缓收了功,流云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流云练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强健了一分。这正是阴阳和合的缘故,只是流云不明所以罢了。 抱起小璃,流云环视了下四周的树木,便动身离开了。他之前跟石磊打过招呼要到这片林中溜达,而石磊也只当他是小孩子的新奇,告诫了下不要跑远之后也就随他去了,毕竟村落附近的几里地还是很安全的。 流云回到石磊屋前,看见一个大汉精赤着上身,双手各拎着个石墩子,在那呼呼喝喝地动作着,汗水顺着他隆起的肌肉不断淌下,那人不是石磊又是谁。 感觉有趣的流云立马出声:“老黑,你这是在玩什么?” “玩?”石磊一头黑线,接着解释道,“流小子,俺这是在锻炼身体,懂不。” 流云闻言摇了摇头,千乘县里他可没见过这幅光景。 在他面前吃了几次亏的石磊,顿时有了某种优越感,神色倨然地讲道:“哼哼,流小子,这男人啊就是要威武霸气,这练肌肉就是提升男子气概的方式。”话毕,还摆了几个秀身材的姿势。 “那怎么不见有姑娘喜欢你啊,还男子气概呢,连个老婆都没。”流云的话直中靶心,石磊被一击击沉。 “为啥子要揭俺的伤疤,俺也不想做条单身狗的,长得丑是俺的错吗,那都是世界的错...”石磊放下锻炼器具,在一旁自怨自艾起来。 没有理会在角落里画圈圈的石磊,流云放下小璃,走到那石墩子旁,右手用力握住手把子,使劲一提,却是纹丝不动。流云不信邪,猛吸一口气,竟是双管齐下两只手一起上。不一会儿,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可那石墩子就像盘了根的老树深深扎在地面上,任凭流云如何竭尽全力也是分毫未动。 见此,觉得找回了场子的石磊仰天大笑,“哈哈,流小子,别白费力气了。那玩意儿可有四十斤重呢,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别被它弄折了就不错了。” 流云无可奈何,不得不放弃。“呼呼,什么鬼东西,这么重。”语气里尽是抱怨。 “流小子,现在你还‘玩’不?”石磊挤眉弄眼地嘲讽着。 “哼”的一声,流云转过头去不予理睬。学着他的样儿,小璃也撇过头去。 这副画面让石磊更乐呵了,“你小子也有吃瘪的时候,哈哈哈。” 笑了会儿,石磊就停下来了,以一种认真的口气说着:“流小子,若是真想锻炼身子,那可得循序渐进,一口气可吃不成胖子。俺那有些轻的,都是以前用的没舍得扔,你要不?” 闻言,流云回头望向石磊,提出了疑问,“老黑,练这个有用吗?” “咋没用呢,身子骨壮,你就能力气更大,跑得更快,耐力更好...”石磊一一解释道。 “哦。”思考了下,流云觉得还是蛮适宜自己的。对于能提升自己实力的方法,他还是颇感兴趣的。心中有了决定,于是流云对石磊说:“那你得教我怎么练。” “好好,没问题。不过俺都教你了,是不是喊声师父听听。”石磊满口答应,只是面上的揶揄之色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 流云眨巴着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端详了片刻,最终说了句让石磊泪流满面的话,“老黑...” …… 刚结束完锻炼,流云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小心脏也怦怦地跳个不停,就差没蹦出嗓子眼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优雅地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小璃。瞧见她那悠哉的样子,流云也想仰面躺下。 “停,别躺。”石磊出声制止了流云下意识的动作,接着指导道:“来回走走,这样恢复得更快。” 虽然平时爱和这傻大个儿开玩笑,可对于正事流云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几步,又站着歇了会,流云觉得好多了,甚至因为出了身汗,有种畅快淋漓的感受。「累是累了点,不过也挺不错的。」流云默默地想道。 “好了,流小子,等会儿就要召集人手帮你建房了,你瞅瞅哪里合适。或是说你舍不得俺,想和俺一起住。没关系,俺不介意的。”石磊的话让感慨中的流云回了神。 “去,去,谁和你一起住。昨晚吵得我都没睡好,不,是根本没睡。”流云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那表情像是看到什么污浊之物一般。 “俺有那么不招你待见吗?”石磊很受伤,感觉不会再爱了。那幽怨的小眼神看得流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家伙不会有龙阳之癖吧。」流云恶意地猜想着,然后离他更远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回到正题上。流云其实昨晚就有了设想,那就是把房子建在靠近他练功的小树林处,这样比较方便。他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石磊,石磊本来以为他会选择村子中心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偏。不过他看流云态度坚决,也没说什么就和村子中的人商量去了。流云将他的行为尽收眼底,表面上没显露什么,心里却是记下了他的好。 由于快到饭点,众人讨论了个大概,就决定先填饱肚子下午再开工。流云也带着小璃和大家一起进食,他已经有些喜欢上这种热闹的氛围了。以前与姐姐一直都是两人吃的饭,而在私塾里又有先生看着,像现在这样众人围在一起,一边谈天论地,一边扒拉着饭菜倒是没有过。昨日尚且有些不习惯,今儿个却感觉挺舒心的。 吃完了饭,众人便开始忙碌了起来,除草的除草,锯木的锯木,夯地的夯地。流云看见大家都在忙碌,就自己在原地“鹤立鸡群”,脸上挂不住,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起了帮忙的念头。 “流云啊,除草不是拔草,这活儿你不会,还是呆在旁边,让你王叔来吧。” “按照你这么个进度,到了晚上也砍不了几棵树,一边好好看着就成。” “这是在夯实地面,不是在松土,流云你一边玩儿去,别捣乱。” “建房屋不是搭积木,流小子,别闹。” 以上就是流云的劳动成果,换而言之就是,尽帮倒忙被人赶了出来。垂头丧气的他在不甘心的同时只能表示:没学过,怪我咯? …… 众人拾柴火焰高,群众的力量果然强大,日落前茅屋已经初具其形。剩下的就是一些装饰和屋内摆设了,这就需要流云以后自己搞定了。 晚上,凉风习习,璀璨的星光点缀着夜空。在村中的多数人已然进入梦乡之时,流云却翻来覆去难以入寐。徐徐地抚摸着小璃柔顺而温暖的皮毛,流云不由追忆起了往昔的时光。 印象中那一位温婉的女子,嘴里哼着歌谣,手上合着韵律轻轻拍抚着床上的男孩。男孩神态安详似是睡着,可惜不时睁开的眼缝儿让他露了馅儿。女子只是包容着男孩的顽皮,像没发现般继续哄着他。那记忆中的场面是如此温馨,而如今...想着想着,泪水无意间划过脸庞,迷蒙了双眼,沾湿了床单。这时柔和的触感传来,一如曾经般,流云不禁有些恍惚,定睛一瞧,却是小璃在轻舐着他的泪水。他一把搂住小璃,紧紧地置于胸前。嘤嘤低泣回荡在空旷的房中。 “姐姐,从今往后我们就要住在这里了。”流云似是在对怀中的小璃诉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姐姐你也会一直陪着我的,不是吗?” 晚风轻吟,树影婆娑,今夜能否入眠? …… ; 第十五章 一瞬三年 这是流云来到这儿的第五天,前几天都花在串门上了,而今天有了新的任务。 在结束了晨间的吐纳和上午的锻炼后,现在的流云身穿皮衣正跟着石磊在山林中穿行。想起前几天的遭遇,四个字足以概括——不堪回首。仿佛回忆起什么,流云打了个冷颤。 小璃这回没跟着流云,被他搁在了家中。同时他也发现,小璃虽然不能口吐人言,可是非常聪颖有灵性,对一些简单的话语还是能明白的。于是怕山中有危险的流云就将小璃留在了家中,怕她饿着还留了些果蔬。即使如此,流云还是有些担忧:「不知道小璃现在怎么样了。」 “嘶~~”流云呲了下牙,刚才一分心,被山上的荆棘拉了条口子。 “流小子,集中点。这里还好,山势平坦,也没有猛兽。到了深点的地方,不仅山开始陡了,也会有野兽出没。”石磊在前开着路的同时提醒了句。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进深山吗?”流云心中有点畏怯,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那咋成呢,流小子你就是个拖累,这儿还能带你转转,更深的地方俺也护不了你。”石磊看似鄙夷实则关心地说道。 “哼,那你还带我进来。”流云心里不高兴,不美丽,不惬意了。 “那啥,看你菜带带你。”石磊风骚地讲。 “你...”不待流云说完,“嘘”的一声从石磊口中发出,一下让流云息了声。 只见石磊一边瞪大双目聚精会神地扫视前方,一边快速取下背后的竹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蓦地,瞅准一处,指尖一松,“咻”的一箭没入前方草丛中。 石磊放出箭矢后立刻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溜着一只暗褐色的獐子。 “哈哈,今晚有口福了。”石磊眉开眼笑。这獐子肉味道鲜美,是难得的美味,而且极其少见,没先到今天被他逮着一个。晃了晃手中的猎物,石磊炫耀道:“怎么样,流小子。俺这手不错吧。” 看着犹在抽搐的獐子,流云内心多多少少有些不忍。平时他吃过肉却从没杀过生,陡然一见,自是不大适应。更何况自家姐姐就是只狐狸,这使他更加难以直视这幅画面了,所以流云沉默了。 石磊粗中有细,从流云的表情以及默不作声的态度中瞧出了些东西,语重心长地讲道:“这狼吃羊,羊吃草,就是那么回事,别往心里去。” “那样不残忍吗?”流云语气有些低迷,他甚至想起了以前吃过的肉,霎时觉得有些反胃。「是不是以后改吃素比较好」流云心想。 “屁,你小子没吃过肉?俺见你前些日子吃得挺欢啊,怎么现在跟个小娘们似的。虚伪。”石磊有些急了,他最讨厌别人矫情了。 仿佛是被石磊的话刺激到了,流云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经文:「地衍万物,各有其责,草木润地,素食者抑,啖肉之者,复还于地,因果循环,天理自顺。」 这段经文一出,流云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无论吃肉还是食素都是这片天地循环的一部分,既然这样又何须有心理负担。况且姐姐是妖,和这些未开灵智的动物不同。对于成为口中之食的它们来说,心怀敬意,不肆意捕杀便可。这也是顺应了自然吧...」 而身旁的石磊可不知道流云这是咋了,还以为这小子心软,使出浑身解数开导他,为此不知道死掉了多少脑细胞。他却不知道这些努力可算是打了水漂。 “嗯?老黑,你在那儿手舞足蹈的干嘛呢?”望着举止怪异的石磊,回过神的流云满头问号。 “额,流小子,俺说了这么久,浪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你一句都没听进去?”石磊那叫个郁闷,敢情这小子刚在那儿神游天外呢。 “那什么,接下来干嘛?”流云顾左右而言他。 “你小子,别想岔开话题。”石磊不依不饶地说道。 “没事的话就回村了吧,我先走了。”流云见势不好就想开溜。刚一迈步,就被石磊抓着后领拎了回来。 “放手啊,我不跑得了吧。”流云挣扎着喊道。 “不行,你小子贼溜的很。俺一松手,你准得跑。”石磊眼里透着浓浓的怀疑。 “哪有,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流云争辩道。 石磊思索了会儿,觉着一直提着这小子也不是回事儿啊,于是就将他放开。 流云一落地,顿时如同脱了困的笼中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他可不想听石磊的满腹牢骚。 “流小子,你耍赖!!”石磊生气地朝着流云逃跑的方向大吼。 “哈哈,那是小孩子的特权...”远远的,石磊听见了流云的话回荡在山中。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此时正值午夜时分,月上中天,薄雾遮地,一少年盘坐于林间的空处,身旁趴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纯白色狐狸。仔细一瞧,那少年生得俊秀异常,其面似秋月,色如桃瓣,鼻如悬胆,凝玉白肤,竹簪束发,虽身着兽皮之衣亦难掩其如玉之姿,任谁见了也得称赞一句:好一位翩翩美少年。 “应该就是今晚了吧。”感觉了下丹田中的气息,少年喃喃自语,声如清泉,煞是好听。 “来了!”少年暗自嘀咕了句,便开始凝神静气准备接下来的事。 这少年便是流云,他身旁的自然是小璃了。三年来他每日风雨无阻地修炼,起初那段时间也曾有倦怠的时候,可每每看着化为原形的姐姐,他的内心就忍不住一痛,修炼之心愈加坚定。长此以往,便习惯成自然了。而且在不断吸收日月精华的同时,他的体质也逐步增强着,配合往日里的身体锻炼,一年前的他便可以独自和山中猛兽周旋了,也正是那次后,石磊就放任他一人进山了。 现在历经三年的积累,流云腹部气海穴的丹田近乎盈满了阴阳二气,今日就是根据无名经文中所描述的手段,将这些天地元气分散全身,进一步锤炼身体,使身体发生根本性的提升。这便是修真中所说的筑基。 感受着最后一丝气息汇入丹田中,流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天地之精,集于气海,盈而分之,引以淬身,锻骨炼经,体轻灵升,乃有所成。」依着经文所述,前面几步流云已然完成,只剩后面的用天地灵气来淬炼身体了。具体是将丹田内储藏的灵气一分为四,分别沿着任督二脉流向四肢,最后流转一圈汇于头顶的百会穴。整个过程中不能有丝毫分心,不然轻则功败垂成,重则经络受损,手足残废。 流云小心翼翼地将丹田中的灵气分为四份,接着一心四用,每份心神关注着一道灵气,引导他们穿过经脉的同时分散出一些淬肌炼骨。 如果问流云现在的感受是什么,首先就是痒,奇痒无比。不单是肌肤,骨骼、肌肉、经脉无处不痒,如同数万只小虫在其中穿行。关键是还不能去抓挠,只能默默忍受。其次,则是疼痛,灵气淬炼身体的方式就是先破坏再修复,有些痛苦是必然的,只不过痒的感觉太过于明显,反倒不觉得如何疼了。 流云眉头紧皱,脸色涨红,既有心神消耗的缘故,更有瘙痒难耐的原因。还好三年的修炼让他的定力增长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憋得十分辛苦,不断滴落地面的汗珠就是最好的证据。见状,小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焦躁不安地呆在原地。 随着灵气的不断深入,流云的体表排出不少的黑色东西,这些都是人体内的杂质,在灵气淬体的时候被挤了出来。没有管身上的异样,流云正全神贯注地指引体内的灵气按预定轨迹运动。忽地,一个不小心,一道灵气偏离了预定的方向,还好偏移得不是很多,在流云及时的修正下又回到了原来的路线。尽管只是个细微的失误,也让流云收了伤,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修行之事果真凶险无比,一有不慎就可能身死道消,泯灭于天地间。这也是当初流璃没有让他修炼的原因之一,与其步步惊心,莫不如做个市井小民,无忧无虑度过一生。若是流璃现在恢复神智,不知当如何想,毕竟流云踏上这条道路最大的诱因就是流璃她自己。 目光回到流云身上,此刻正是四道灵气重新汇聚的关键之时。而流云的精神已快濒临极限,神智都有了些模糊,只剩一股信念在支撑这他。 「一定要坚持住啊,流云,你可不能让姐姐失望啊。」 “姐姐”一词正是他心中最强的执念。凭着这股信念,流云咬牙挺了过来,四道灵气成功聚集。流云感觉浑身一轻,轻飘飘的,只不过他当下已精疲力竭,没空详细体会自己的现状。而那四道灵气汇合后,便从头顶飘散而出,回归天地了。 “呼~~呼~~”躺在地上,流云贪婪地掠夺着空气中的氧份。 “我成功了吗?”流云仍旧如置梦中,实在是被折磨得狠了,让他现在还有些恍惚。“头一次感觉躺着是件如此舒服的事。”流云不禁这么感慨着。小璃本想凑过来的,不过流云身上的味儿实在太重了,她只能退避三舍了。 “什么东西这么臭?”休息了片刻的流云疑惑道。四处张望了下,才发现气味的源头是自己。他连忙赶到最近的溪水边,一寸一寸地清理身体上的污渍。 良久,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又出现了。端详着手中的兽皮,流云有些无奈,“看来这件以后是不能穿了。”随后仔细感受了下现在的身体,流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总算是没白遭一次罪。」然而低头望见正在溪边玩耍的小璃时,眼神中复而闪过些许担忧,「姐姐还是老样子,难道是我认错了吗?不,她一定得是姐姐,不然我努力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来差不多该离开了,妖的事情还是得问妖啊...」 溪水倒映着一人一狐的身姿,天空中,一轮明月空悬于此。 …… ; 第十六章 三载变化 红霞漫天,朝阳初升。流云神态自若地盘腿坐于老地方,这是他成功筑基后第一次打坐吐纳。 因为筑基之故,阳气吸收的速度以及数量都有了显著的提高。那种徐徐涌入的温润之感,宛若浸泡于温泉中,舒适得差点让他呻吟出来。回了回神,流云将吸进的灵气引入胸口的檀中穴,与开辟下丹田时感觉类似,酥酥麻麻的,并且伴随着轻微的痛感。然而与昨晚相较,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待那道灵气在檀中穴处运转一周,中丹田算是成了。 “蕴灵气海,筑体之基,储灵檀中,养气安精,二脉合一,以通泥丸,凝气炼神,魂海方成。”流云口中低颂着经文,其中所述便是他接下来的修炼安排。 「完成筑基,开辟好檀中,然后就是在这两处存满灵气,凝炼神魂了吗...」流云思索着的同时也全力吸收着晨曦间的阳气精华。昨晚只是大略感知了下身体状况,此时他才蓦然发现,下丹田气海穴比之以往扩大了不少,心中不由叹道:「看来要储满这两处,需花费不少时间啊」。 小半个时辰后,流云才缓缓收功。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多打坐一会儿,不过发现没什么大用,于是就放弃了。之后就一直按照经中所言,在半夜子时和晨间卯时吸收天地灵气。其实,他并不知道这篇经文中的功法是量身为其定做的,与一般的修道功法相距甚远。不过没有参照,流云自是不晓得其中种种。 “小璃,该回去了。”拍了下身旁缩成一团的“毛球”,流云温柔地说道。 “啾~~啾~~”小璃抬起明亮的琥珀色双瞳,高兴地叫了两声,接着轻车熟路地蹦到流云肩上,围着他的脖子蜷了起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狐皮围脖。这也是流云身子成长了,若是三年前,小璃只能呆在他的怀中。 轻轻地抚了抚小璃的额头,流云起身回去。 “秋天了。”看着四周有些发黄的枝丫,流云发出了感叹,“是在这儿的第三个秋天了吧。” 随手捻起一片枯叶,流云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有怀念,有不舍,也有坚定,“刚来那会儿还是夏天来着的,转眼几度春秋逝去。”而后又仰头微微一叹:“哎,不知如何与大家讲,我若说要走,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挽留吧,该怎么办呢?” 澄净的天空中唯有几朵白云在悠闲地飘荡,它们可回答不了流云的疑问。自嘲地摇了摇头,让手中的落叶回归大地,流云踏向熟悉的归途。 …… “哟,流小子你回来了啊。”这是每日坚持锻炼的石磊向流云打着招呼。不过现在的他依旧是个单身汉,看来所谓的“男子气概”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啊。想起那时的玩笑话,流云就不禁莞尔,「老黑人是挺好,就是木讷了些,村里的乔燕每次见他捕猎回来,都会殷切地问东问西。这老黑楞当她是妹妹对哥哥的崇拜,这情商也是没救了。」不过他也是恶趣味,看破不说破,然而村中众人尽是如此,知而不言,流云也美其名曰的“入乡随俗”啦。 抛开头脑中的那些想法,流云爽朗地朝石磊回道:“恩,我回来啦。” “哈哈,好小子,等会儿俺们哥俩再掰掰手腕儿。没想到你小子看上去不壮,劲儿还挺大。”石磊想起前些天和这小子心血来潮的比试,平手的结果让他各种不服。 “没问题。”流云利索地答应了。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力量究竟提升到何种程度,石磊就是个不错的参照对象。 碰了碰脖子上的小璃,示意她下来。流云准备开始早间的锻炼。 待得小璃跳到一旁,流云活动开身子后,一个空翻,双手撑地,两腿朝天绷直,竟是做起了倒立俯卧撑。接连做了几个,似是不满意般,流云撤了一只手,改用单手支撑。见单手也不怎么费力,他更是使用手指作为支点。从开始的五指逐渐减少为一指,又从拇指一一尝试至小指,再从小指逐个回到拇指。期间上下的来回运动,流畅自如,居然没有半分滞塞感。若是放在街边表演这出,定会博得满堂喝彩与不少赏钱。 左右两手各完成百余下撑卧,流云一个翻腾,稳稳立于地面。只有那红润的脸蛋和微微的喘息证明适才的景象并非幻觉。同在附近的石磊看得舌桥不下,内心疑惑:「咋一天不见,这小子厉害了那么多?」 没有去管石磊的惊异,流云开始了接下来的锻炼:举石墩,变速跑,深蹲…… 一套完整的下来,只渗出了微末的汗渍,更谈不上如何疲劳了。之前做完这些,哪次不是大汗淋漓,今天仿佛没什么感觉,这让流云很是欣喜,直赞这筑基后就是不同凡响。 石磊早已结束了自己的锻炼,一直在旁观看,瞧得流云停了下来,巴巴地凑了上去,挠了挠脑袋,似是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那啥,流小子,你是不是有啥秘方啊?教教俺老黑呗。” “你想知道~~~”流云吊起了石磊的胃口。 “恩恩。”石磊使劲儿点头。 “就是...”流云说得越来越轻。 石磊听不见,就将耳朵偏了过去,嘴上还不停问:“就是啥?” “就是~~~不告诉你!!”流云“先抑后扬”,突然加大音量,震得石磊脑袋那是嗡嗡作响,耳鸣不已。 “干!你小子又诈俺!!”石磊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耳朵,一边大吼出声,在稍微恢复后,就朝着跑远的流云追去。 远处的大家见到这幕,会心一笑,这两个活宝的日常就是如此,都见怪不怪了。 溜号的流云倒不是不想教石磊,只是不知道如何做。那功法自己明白,可表述不出来啊,他又有什么办法。况且经历过昨晚的事,流云也多少意识到修炼的危险。综合这两点,流云也只能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糊弄过去。 “流云,早安。”一声甜美的问候从耳边传来。 不用想,流云就知道是谁了,村中张妈的女儿——苗小容。 名字有个“小”,个头着实不小,抵得过两个半流云,并且还有逐年增加的趋势。这不是关键,流云可不会因为体型就歧视别人,他的好友房子曦不也是肉嘟嘟的吗。要命的是这小妞自从三年前见到他,就对他一见钟情,缠着不放。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就差倒贴献身了。满脑子帮助姐姐恢复的流云,可没闲情逸致去谈情说爱,敬谢不敏地多次拒绝,甚至他喜欢呆在山林中也有这部分原因。不过对面的毅力也是惊人,屡战屡败,仍屡败屡战,搞得流云无法又无奈。 “啊,早安。”迅速回了句,流云一百八十度折返,同时对着前方喊道:“老黑,不是要比试腕力吗,我这就来。”说完飞也般的逃走,身后扬起了一阵灰尘。 “呀,他还是那么帅气,雷厉风行的,我喜欢。”苗小容望着远去的背影,捧着双颊,面泛花痴之色。 “咦?你小子咋又回来了?不跑了?”石磊莫名其妙。 “来,我们去掰手腕。”流云拉着石磊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哦,哦”石磊愣愣地回应。 两人跑到一处平滑的石台前。流云擦了擦流淌的汗水。早晨那么剧烈的运动,他都没怎么出汗,现在却被苗小容吓成这样,不由让人感叹“女子猛于虎”啊。 “流小子,不是要比试吗?来啊。”石磊也是神经大条,之前被流云开涮,丝毫不影响他的心情。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想弄明白流云变化的原因,谁没个秘密不是,那话也仅仅抱着玩乐的心态罢了。 白了石磊一眼,流云心道:「怪不得找不着对象。」接着将手肘置于石台上,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石磊也不拖沓,马上在对过的位置摆好手臂。 两相一碰,角力开始。石磊了解对面那小子的厉害,深憋一口气,手臂肌肉于一瞬间猛然胀开,甚至能清楚地观察到道道青筋密布其上,竟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流云。反观流云,只见他脸色平静,任凭石磊如何发力,手臂依旧纹丝未动,显得轻松自如游刃有余,颇有几分“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之意。 “唔~~~”石磊使出吃奶的劲儿,脸色涨得通红,还是奈何不了对面分毫。他觉着,这哪是在和人比力道,根本是在掰那石柱子,还是特粗的那种。如果不是手上传来的温度,他都要怀疑那小子是不是人了。 哼哧了半天,石磊无奈地举起另一只手认了输。 “呼~~呼~~你小子...怎么...这么大...劲儿?”石磊喘着粗气地问道。 “你想知道?”流云玩味地盯着他看了会儿。 想起先前经历的石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赶忙回答:“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哦?告诉你也无妨。”流云轻笑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快说啊。”石磊催促道,看来之前所说皆是情不愿、意不真啊。 “实话说了吧,那就是本小爷我,天生丽质,天养之才,天赋异禀,天下无双,天降大任,天命所归,天惊石破,天地不容,呸呸,最后那个不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因为我就是我,所以我才这么生猛。明白了吗?”说着,流云还臭屁地甩了甩头。 一通话绕得石磊那是头昏脑涨,只得傻傻回道:“虽不明白,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很好,孺子可教也。”拍了拍石磊的肩膀以示鼓励,流云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俺是不是又被那小子耍了?”良久之后,石磊纳闷的声音回荡在这里。 …… ; 第十七章 变故突生 秋日的午后,阳光洒落,映衬着斑驳的树影,风儿轻抚,发出“沙沙”的响声。寂静的树从间,一少年郎行走于其中,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不正是流云吗。 与众人享受完午间饭食,流云安顿好小璃,便一人进了山中。朝夕打坐,午前锻炼,午后入山,这便是他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每日活动了。 放轻脚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都是石磊教会流云的,只不过因着修炼的优势,现在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忽地,流云的左耳微不可查地动了下,紧接着,便如那离弦之箭,飞快地朝着声源奔去。 熟练地避开树木,流云追着眼前的猎物不放。仔细一瞧,在他身前的是一只灰色的野兔,此时正惊慌失措地逃跑着。但它的速度比起流云相差实在太远,没几步就被流云追上了。 流云右手成爪,抓向野兔的后颈。野兔似有所感,在流云的手快要临身之际,后腿发力一蹬,来了个小角度地转折,这也是它一直仰赖的逃命手段,然而今天它可没那么好运了。 在野兔转向跳起来的一瞬间,流云的另一只手迅速探出,一把掐住它的脖颈。心中默叹一声:「安息」,流云手上一发力,“咔嚓”之声响起,野兔蹬了几下腿,便没了气息。 要说起初之时,流云也是学着用陷阱来捕猎的,而后随着身体能力的徐徐增强,就直接徒手上了。弓箭那玩意儿他也会用,不过没石磊那么熟练,而且比起远程射击,他更喜欢这种面对面的较量。 抽出腰间的树皮绳,将野兔绑好,挂在皮带上,流云继续在山中溜达。其实一只野兔已经够了,现在,他只是想再多看看这儿的景色和朋友,因为他已经决定,几天后就出发离开这儿,寻找帮姐姐恢复的法子。 行至一处,流云的脚步停下了,扫了眼身后,口中低喝一声:“出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黑影疾速从草丛中跃出扑向流云。流云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再一瞧,场中出现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体长丈许有余,四肢粗壮,身躯健硕。此时的它微微下蹲,口中低吼,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流云见状也是双脚左右岔开,两手前后分错置于胸前,做出搏击之态。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了地面的黄叶。如同得到开始信号般,老虎猛地朝前冲去,接着人立而起,锋利的虎爪呼啸着拍向流云的脑袋。流云也不躲,伸手截住它的前臂,使它不得寸进。见奈何不了对面的人类,老虎一声怒啸,竟是直接后腿发力,张开利齿咬向流云。流云甚至能闻到那口中的腥臭之气,不过他可没兴趣给这个大家伙检查口腔卫生,一个膝撞顶向老虎的下巴。“嗷呜~”老虎吃痛一声,向后退去。 这时,流云却是笑了,“怎么,大花,见到老朋友就是这么对待的吗?” 而先前还威武雄壮的老虎听得这句,立马温顺得如同家猫,跑过来靠在流云脚边轻蹭。原来它就是流云想要见的“朋友”。 一年前,流云与石磊一同进入深山捕猎,不料被一只猛虎袭击。本来以两人之力要围杀它并不困难,可流云提出要独自一人试试。在他强硬的态度下,石磊只能依他所愿。流云借着灵活的步伐与那只老虎缠斗,期间险象环生,身上都被划开了好几条口子。良久,兴许是认为得不偿失,那只老虎最终退走了。 那之后,石磊也允许流云一人行动了。而流云几次入得深山,都遇见了这头老虎,两人搏斗数次。流云从开始的处于下风,到不分轩轾,再到稍胜一筹,最终力压对面,一人一虎竟打出了感情,以至于流云最后打败它的时候也没下杀手,反而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大花”。 此处便是大花经常活动的区域,流云来这就是为了见见老朋友的。 …… 夕阳西下,为山丘镀上一层金色。流云与大花叙完旧,正踏在归途上。只是观他的表情似有些惆怅,也是,都要离开这片令他倍感温暖的土地了,能开心起来才怪呢。想到再过两座山就是村子了,他的愁思又重了几分。 “咦?怎么有焦味?远处好像还有呼喊声。”流云可不认为这是错觉。要知道他筑基之后,感官敏锐了许多,对环境的变化也更能察觉了。 「该不会是村子出事了吧!」流云心中一惊,竭力向着村中奔去。 当流云赶到村中时,燃烧的房屋,惊慌的妇孺,抗争的男人,眼前的一幕幕让他勃然大怒。这里可是他第二个家,家园被毁,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惊。望见自个儿的屋子离出事地点较远,松了口气的他便冲了上去,与那些入侵者交起手来。 …… 时间倒回之前,那时流云还在山中,村中也平静如同往日。 屋顶上,石磊正在敲敲补补,他今天下午没有去打猎,而是在修葺房屋。忽然传来的叫嚣声让专心作业的他一愣,探出脑袋一瞅,村边来了十几个脸生的大汉,在那呼呼喝喝的。见此,他迅速下了房顶,进屋装备好弓箭后,这才跑过去查看原委。 与此同时,村中其他的人也发现了异状,不免有些慌乱。老村长见识广博,知道事有不妙,安抚众人后,先组织妇孺集中起来远离那处,随后又带领村中的青壮男子抄着家伙和石磊汇合。 两方相遇,只见那十几个大汉各个身带血腥,凶神恶煞,或是手持大刀,或是腰揣匕首。除了神态有些疲惫外,一看便是不好惹的货色。 其领头一男子更是彪悍,脸型粗犷,侧脸有着一道伤疤,配合面上的血迹更显狰狞。再观他身上,套着件虎皮大衣,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其上还有浓密的胸毛。此时的他晃着手里泛着寒光的精铁大刀,一脸蔑视之色。 “老朽乃这儿的村长,不知几位有何要事?若是想讨些水喝,老朽可送你们些,并且指明出山之路。”范老说着,有些警惕地望着来人。 “啧啧,讨水喝?你当我们臭要饭的!知道这是谁不?许州寅虎堂的老大——雷虎,江湖人称夺命虎刀。见了我们老大,还不快快将村中值钱的事物与年轻的女子双手奉上。”其中一人叫嚷道。 话说这寅虎堂乃是一伙响马,活动于许州境内。由于其首领雷虎武功不错,他们行动又比较迅捷,屡屡靠着地利逃脱官兵的追捕。可他们贪心不足,竟然劫了官银,这可捅了马蜂窝了,他们抢的那可是上供国库用的银两,许州刺史当即下令全力追剿。 寅虎堂的好日子这下到了头,不仅赃物全数被缴,成员也死了大半,雷虎勉强带着剩余的手下躲入白岭山脉中。而许州刺史见供银缴回,也就没下令搜捕雷虎他们,只是发出了通缉令,毕竟白岭太大又连接多个州不方便搜寻。而雷虎等人没有退路,只能企图翻越白岭山脉,到达别的州,以图东山再起。然而在行进过程中竟然发现了个村子,这让雷虎一行人大喜过望。 「如果有了这处作为根据地,以后就不用怕官兵了。」雷虎心中已有抢夺之意,不过出于保存仅剩的实力,他决定还是先观察下再说。这就有了先前一幕。 另一边,村中众人听得对面的嚣张之语,不由大怒,还是在范老的压制下才没动手。范老直直地盯着那伙响马,讲道:“诸位若是想在这儿稍作歇息,老朽自会好生招待。可若是不速之客,也休怪老朽闭门谢客了。”平淡的语气中所蕴含的愤怒却是谁都感受得出的。 雷虎那手下还想说什么,却被雷虎制止了,粗哑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老丈,我雷虎想借你这地一用,可否?”话虽说得漂亮,但眼中的寒芒透露着浓浓的威胁之色。 “诸位真的不愿放过我等山野贫民?这里可没有什么财宝器物。”范老也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但若是真的逃不过,他也不会苟活安生,而是会带领众人奋起反抗。这亦是他的性格,不然当初也不会罔顾危险去到外头。而且他也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答应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么说,你是不愿借咯?”雷虎加重了语气,说着一对豹眼又扫向了身后的那些人,沉声问道:“你们呢?也和这老头一样?” “我们都听村长的。” “对对,你们就是群强盗,土匪。” “想抢就明说,真当我们怕你。” “……” 范老没有阻止村民们的群情激昂,显然是准备抗争到底了。而那些选出来的村民,可都是经常在山中与野兽纠缠的老手,自然不会太过惧怕对面的匪徒。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我们上。男人老人都杀了,女人孩子留下。”眼中嗜血神色一闪,雷虎毫不犹豫地下了残忍的命令。 忽然,“咻”的一声,只见一支利箭插在寅虎堂其中一人的脑袋上,竟是一击毙命。回头一看,原来是石磊在对面还没反应过来前,先声夺人,把对面拿弓的家伙干掉了。 雷虎见了,火冒三丈,自己的手下本就不多,如今又少了个。瞧得对面那黑炭又要搭弓,连忙抽刀向他扑去。寅虎堂其余众人见状也一齐冲向对面,更有人点燃火把丢向村中。 顾不及救火,村民们奋起反抗,其中居然还有范老的身影,真是老当益壮啊。 火星迸溅,厮杀叫喊,山谷的宁静被打破了…… ; 第十八章 初沾血腥 视线回到流云这儿。当他赶到时,正值双方刚起冲突不久。远远地确认了自己居所的安全后,流云急速冲进战场。而他选的正是雷虎与石磊的方向。 方才他瞧见石磊不敌对方,节节败退。对面之人显然是那群人中最强的,很有可能就是领头的,擒贼先擒王,流云打算抓住他,迫使他们停手。即使不行,也能让石磊空出手对付别人。石磊箭术之精湛,他可是知道的。 看清局势,流云冲了上来,右臂格挡住雷虎的手腕,使他砍向石磊的刀不得寸进,同时大声对石磊喊道:“这我来,去帮别人!” 石磊感激地望了眼流云,便脱身而去,他相信流云的实力,况且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多做犹豫,别的地方更需要他。 见石磊跑开,流云开始专心对敌。第一次与人交手,他的内心不免有些紧张。用力握了下拳头,拉开架势,流云将不必要的情感抛去,恢复了平静,期间口中低语着:“手要利落,心中火热,头脑冷静。”这是石磊教他打猎时所说的,他一贯也是这么做的。 「打猎和打架应该差不多吧。」流云不确定地想道。 对面的雷虎在流云切入之时便感觉到了,只是不想理会罢了,一个少年能有什么作为,可之后的事却让他心中震撼。他收起轻视之心,与对方拉开距离。 「刚才那一击若是对准肋部...」雷虎不敢去想那后果。可一见对方的架势,明显是野路子,这让他稍微放心,不由自我安慰道:「没准只是力气大罢了。」 雷虎压下不安,先下手为强,一个箭步跨出,持刀之手奋力劈下,刀势疾如闪电,正是他雷虎的成名绝技——《虎贲刀》中的一式。可这速度在流云那还不够看,稍微偏转了下身子就闪了过去。趁对方还来不及变招,流云左手迅速探出捏住刀身。 雷虎没想到对方不仅力量大,身形还如此敏捷,见抽不回手中的刀,连忙一脚撩向对面的下体,没想到却被流云一下擒住了踢出去的腿。 流云左手制住雷虎的刀,右手握住他的小腿,往回一拉,雷虎当即失去平衡。无奈的他只能弃刀,借着流云回拉的力道,腰一扭,另一只脚飞踹向流云胸口。 流云松开左手的刀,立刻回防。雷虎趁机猛地一蹬,借力抽离被捉住的腿。而流云则被一脚踢的重心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雷虎一落地,马山拾起地上的刀,又见对面脚步不稳,保持着蹲姿,一刀扫向流云下盘。流云见状,后脚用力一蹬,凭借这一跳,堪堪躲过。又在空中调整好姿态,一个下劈腿攻向起身的雷虎。雷虎来不及收刀防御,只能以左手抵挡。 “砰”的一声,雷虎被这下压得跪了下来,但他经验老道,右手反手一刀,砍向流云的支撑腿。流云只能跳起闪躲。雷虎瞬间感觉左手一轻,赶忙一个拍手撑地,直立而起,同时右手的刀一个回掠,逼退流云。场中两人又似回到了开头对峙之时。 刚才的交手让雷虎冷汗涔涔,若不是对面经验不足,恐怕他马上就得输啊,现在他的左手和双膝还在发麻呢。如果他知晓,流云想擒下他而没有动用全力,不知会否吓得立刻转头就逃。 “小兄弟,刚才多有得罪,雷某在此赔罪了。”雷虎反手握住刀柄,抱了抱拳,顿了会儿又说,”小兄弟有如此资质,不若跟随我一起。那时,荣华富贵,美女佳人,何愁没有!”雷虎见武力拼不过,改换策略,准备拉拢流云。 “哼,烧了我们的村子,还好意思说这些。还是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伤。”流云对雷虎的提议不为所动,对他来说那些都是浮云。若是他真的对金银之物感兴趣,当初他就劝姐姐嫁给刘显那厮了,然而他并没那么做。对现在的他而言,那些真情才是他所重视的。 “小子,别不知好歹,若是真的拼起命来,对大家都没好处。何必为一些外人,赔上自己呢?”雷虎继续劝诱。 “呵,对你来说是‘外人’,对我来说是家人。”流云怒目而视。他和那雷虎可不是一路人,当然谈不拢。 见对面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流云抢先出手,身形快若疾风。雷虎的眼睛只能勉强跟上他的动作,甚至出现了略微的残影,心下惊骇的同时,只能根据之前的运动轨迹,来判断出流云的攻击目标,一横刀,用刀身挡住对面势大力沉的一拳。 “登登登”三下沉闷的踏地声响起,却是雷虎退了三步才卸下力道,来不及惊愕,他就瞧见流云已然近身,又是一拳轰向自己。细微地调整了下刀身角度,雷虎防御下第二拳,这次退得更远了。然而不等他回神,却是感觉右手吃痛,“哐当”一声,大刀掉落在地。他暗道不好,没有了刀,自己根本不敢硬接对面的攻击。还不待多想,他的两条胳膊就被流云捉住,扭到了身后。 上身被制住,武器也失去了,雷虎到了穷途末路,只能求饶:“小兄弟,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嘛。” “叫那些人住手!”流云冷声讲道。 “好,好,你先将我松开,我就让他们停手。反正你这么厉害,也不用怕我耍诈。”雷虎这么说着,眼中却闪现寒光。 “哼,我又没掐着你脖子,就这样讲。”流云冷哼,手中继续钳制住他。 “小兄弟有所不知,我的那些部下若是见我被生擒,反而会激发他们凶性,鱼死网破。小兄弟你武艺高强,自是不怕,但那些人呢?”雷虎不愧是老江湖,一眼看出对面软肋。要知道,另一边即使有石磊加入,也只是堪堪成分庭抗礼之势,毕竟那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匪。 “这...”流云闻言犹豫了,思索了会儿,威胁道:“好,我放手,你若敢有异动,别怪我下手不留情。”话虽如此,流云也不是真想杀人,他还没那样的觉悟,只是嘴上讲得狠而已。 “那便多谢小兄弟啦。”雷虎感到身后一松,看似感激地回身鞠躬一礼。 “废话少说。快点!”流云皱了皱眉,催促道。 “那是...”雷虎抬起身子,话至一半,突施冷箭。“咻”的一声,一枚暗器从他口中吐出,射向流云的左眼。 望着逐渐放大的飞针,流云汗毛竖起,脊梁发冷,他甚至感觉周遭的时间都变缓了。“扑通扑通”,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动啊!给我动啊!!」流云焦急地在心中怒吼。如同慢动作般,流云艰难地挪动着头部,一寸又一寸,最终于毫厘之间避开了致命一击。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流云,额头、背部都浸满了冷汗。反应过来的他惊怒交加,含恨一掌,拍向雷虎还未完全抬起的头颅。 “嘭”,宛如西瓜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流云一身。黏糊糊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流云呆呆地望着前方血腥的场景。 「这是我做的?」流云脸色苍白,犹自有些不可置信,颤抖的视线不停来回晃动于沾血的手与面前的无头之人。 “不!不!!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流云大叫的同时,用另一只手使劲擦着血迹,然而这下却使得两手都染上了那罪孽的深红。 “为什么?为什么擦不干净?”流云慌乱得语无伦次,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少顷,粘稠的血腥味和残酷的场景,终于让他忍受不了,蹲在地上不住地干呕,像是要把所有的脏腑都吐出来一般。 「明镜拂尘,不染尘埃,心如冰清,抱元守一,无我无相,灵台澄净。」正在这时,无名经文自动在流云的脑中流淌而过,仿佛一汪清泉,滋润着他受创的心灵,使他无神的双眼稍微有了点光亮。 强压心中的不适,流云撑起有些虚弱的身子,步履蹒跚地向附近的交战位置走去... 雷虎的那些手下正在各自打斗,突然听见流云的大叫,不由分神瞟了一眼,却见到死相凄惨的老大,顿时一愣。而这一瞬的破绽就让其中一人丧了命,一支箭矢准确地命中了他的咽喉,不用问,村里有此等箭术的唯有石磊。 而寅虎堂的其余人,在主心骨的雷虎死后,士气大降。觉得胜利无望的他们四散而逃,在丢下几具尸体后,只剩六七人逃出生天。众人也没有去追击,比起那个,疗伤、救火显得更为重要,而且无人带领,进入那白岭山脉就是九死一生。 另一边,流云也只是打退了自己的对手,在那人逃走后,也没有去追。他的内心还在因为之前的画面恍惚着。也得亏和他交手之人实力低微,若是像雷虎那样的好手,这种状态的流云很可能会送命。 村中那些人中也有杀了人的,心中同样不好受,不过他们都是成年人,心智比较成熟,而且经常外出捕猎,难过一阵也就好了,其中数石磊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最厉害,心神仅动摇了片刻就恢复了。但流云不同,从小生活在姐姐的羽翼下,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即使如今独自进山捕猎,也是采取较为温柔的手段。心地善良的他,乍一经历这种血淋淋的事件,怎能不忧郁?怎能不痛苦?怎能不恐惧? 没有和众人打招呼,流云清洗了下身子,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石磊本想去开导开导他的,却被范老阻止了,“现在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 第十九章 心结难解 拖着身心俱疲的躯体,流云缓缓地推开了房门。一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小璃焦急的身影。她感觉到之前外面的混乱,正烦躁地在屋内到处乱跑。 听到开门的声响,小璃转过身来,发现是流云回来了,立马兴奋地迈着小步子蹦跶了过来,一下窜到他的肩上,不停磨蹭着他的脸庞。 看见小璃欢快的样子,流云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些。刚想抬起手来,像往常一般抚摸她的皮毛,可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望着半空中白净的手,流云双眸颤动,呼吸急促,口中呢喃着:“为什么?明明洗得如此干净,可为何还看得见血?” 流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鼻间仿佛依然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不时闪过的残破画面更是历历在目。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眼神略显空洞地直视着前方。 像是想安慰精神萎靡的流云,小璃伸出小舌头,殷勤地舔着他的脸颊。似有所觉,流云略微地扭动了下头,黯淡无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小璃。 良久,一滴泪珠划过,落在了床上,无声地渗了进去。 为何而落泪?流云不知道,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却又难以诉说。那份沉甸甸的罪恶感压在他身上,让他感觉窒息。他不敢闭目休息,一旦合上双眼,鲜血淋漓的景象便会浮现眼前。 流云将自己关在了房中整整一宿,饭也没去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床上,睁着无聚焦的双眼望着前方。今晚是他第一次中断了修炼,纷乱的思绪充满脑海,使他无心去做任何事。小璃见流云没有休息,也趴在他身上陪了他一整晚。 破晓的曙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微暗的室内,点点晨曦洒落在流云身上,让他寒凉的躯体有了一丝暖意。经过了昨夜的缓和,流云的情绪平息了不少,只不过眼中密布的血丝显出了他的困乏。 感觉着身上的温度,流云不禁想道:「我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还有好多的事要去做,姐姐的事,报仇的事,回家的事...」心中的信念让他重新振作了几分,只是心底的那一抹阴影却是挥之不去的。 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流云拉开门扉,踱步来到外头,眺望起远处天边的旭日。 “有多久没好好看过朝阳了?”拨弄着小璃柔顺的白毛,流云喃喃自语。 此时,霞云漫天,晨风吹拂,朝晖洒落,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 “以前也一起欣赏过这样的美景呢,你说是吗,姐姐?”流云轻声询问着。可惜如今的流璃早已失了神智,无法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了。 “哎~~~”一声叹息,包含良多。 似是为了缓解种种苦闷,流云慢慢散起步来。 在空地上锻炼的石磊瞧见流云的身影,担忧之色一闪。他用以往的口气打着招呼:“流小子,早啊。不过你今儿个起得真晚。” “恩,早安。”流云明显兴致不高,有些沉闷。 “流小子,要是昨儿没有你的话,恐怕不仅是俺,整个村子都危险了。俺老黑在这谢谢你了。”石磊放下手中的石墩子,真诚地对流云说道,同时也存了给他鼓劲的心思。 “昨天...”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流云脸色一变,继而恢复正常,牵强地笑了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瞅着流云的样子,石磊有些急了。他来到流云身旁,抓着他的两肩,使劲摇了摇,然后大声地讲道:“流小子,振作些,不就杀了个杂碎吗。那种人,没必要为他伤神。瞧俺,回去照样呼呼大睡。” 流云还没回话,小憩的小璃倒是被吵醒了,忿忿地瞪了眼石磊,随后缩了缩身子,继续休息起来,一夜没睡可累坏了她。 见状,石磊脸露讪讪之色,三年的接触,他对小璃也很熟悉,知道这小家伙聪明着呢。这时,流云的声音传来。 “谢谢,我没事的。”语气平淡,不过其中蕴含着些许疲惫。 石磊也不懂怎么开解他,只得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多的俺也不晓得怎么讲,反正俺、村长、村里的大伙儿,都会支持你的。” 轻轻地点了点头,流云示意他都明白。石磊也没再多言,鼓励似的拍了下他的后背,便回去锻炼了。 别过了石磊,流云接着在村中走着。遇到的村民都会热情地和他问候。环视着那熟悉的人,熟悉的景象,流云也不知自己在想着些什么,只是任由自己的心领着自己的双腿,毫无目的地到处溜达。 “流云!”一道女子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流云转身望去,却是苗小容出声叫住了他。 “苗姑娘,早安。”尽管觉着是个大麻烦,可流云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流云,你也早啊。”说完,苗小容双颊泛红,羞涩地瞥了眼流云,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若那里有着什么稀罕事物一样。 流云的眼皮跳了跳,无论看到多少次,他都习惯不了对方那含情脉脉的神态。急于摆脱的他马上说道:“若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啊。” “唉?这么急,不陪人家多呆一会儿吗?流云,你知道吗,昨天的你好英勇,就像那天神下凡,看得人家...”苗小容边说边抬起头来,可面前哪还有流云的身影,早就鸿飞冥冥了。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只不过以她的吨位,那一脚下去,地面好像都震了震。 “呼~~”感觉逃过一劫的流云,长吁一口气。 “呵呵”,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闲逛。 「前面就是老村长的住所了吧。」望着不远处的茅屋,流云想道。 巧的是,这时村长范老也走出了屋子。见到流云,范老露出祥和的笑容。 “老村长,早安。”流云先一步问好,他可是十分尊重面前这位老人的。 “呵呵,小家伙,你也早啊。”范老和蔼地回道。 流云对那个“小家伙”的称呼一直很蛋疼。三年前这么叫,无可厚非,可现在都长大了,还这么叫,这就让他无语了。不过他也不好反驳,毕竟人家岁数摆在那呢。 见对方半响没有说话,范老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小家伙,陪老朽唠唠嗑如何?” “求之不得。”流云微笑颔首,欣然同意。 “小家伙,在老朽面前就不用勉强自己了。老朽看得出,你其实挺低落的吧。”范老人老成精,一双浑浊的双眼似包含无尽的智慧,将流云瞧了个通透。 “额,老村长如何知晓?”被人看穿是在强颜欢笑,流云低头摸了摸鼻尖,颇为不好意思。 “呵呵,小家伙,当你也活到老朽这个岁数,自然能看清许多人、许多事。”范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远目天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翻黄的褶子映衬着朝日的光辉,那是逝去的似水年华... 往事不可追,稍作缅怀后,范老便回了神。而一旁的流云也未作打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朝晖下那道苍老却依旧卓立的身影。 “人老了就是爱回忆过去,莫要见怪。”范老淡然一笑。 见范老恢复常态,流云问出了困扰自己一天的问题:“老村长,人命究竟为何?我知那人并非善类,可...” “可心中总是感觉不好受是吧?老朽亦不晓得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因为你这小家伙的缘故,我等的村子得以保存,那些无辜的村民也得了救。小家伙,不妨试想一下,若是你被那雷虎所杀,那这个村子,这些村民又会落得个何等凄惨的下场?男人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而女人,则会成为他们的泄欲玩物!所以对于这些人渣又何须同情,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 范老的一席话掷地有声,让流云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先前他也不是没想到过这茬,不过并没考虑得那么深远而已。如今被范老这么一提点,他再一思索,确实觉得雷虎这人死不足惜,自己不应在此事上多耗费心神。可印入灵魂的记忆当真是如此轻易就能忘却的吗? 自以为心结已解的流云深施一礼,诚恳地道着谢:“多谢老村长为小子解惑。” “勿需多礼,真要说还是老朽该感谢你。”范老言毕,竟是想对流云鞠躬致谢,不过被流云阻止了,他可受不起这一拜。 之后两人相谈甚欢,过了会儿才分别。 在外兜兜转转了一圈,流云又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他觉得心情轻松不少,特别是范老的话对他影响深远,让他对自己身怀的力量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握了握自己的双拳,流云轻声自语:“‘善者为善,恶者为恶,因果循环,终有其道。’经文中所述的便是如此吧,那雷虎和他的手下也是坏事做绝才遭了报应。以此为戒,自己这份力量切不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不然我就是下一个雷虎了吧。”想到雷虎的下场,流云打了个冷颤,对于天道,对于因果更为敬畏了。 …… ; 第二十章 离开村落 晚上,天空阴沉,月儿与星儿不知躲去了哪儿,只余下寂寥的穹庐。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凉风,流云盘坐在屋顶之上,视线来回地环顾于四周。小璃围着他的脖子,紧缩成一团,夜风拂过,荡起她松软而洁白的毛发。 距响马袭击那日已过了月余,因为担心村子会遭那些逃走之人的报复,村长组织了些人手,每晚放哨。而今夜就是流云守上半夜。原本他不日便要离开,可同样担忧村子情况的他,还是在这又呆了一个月。 “今晚也没事,看来他们不会去而复返了。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认真的目光到处扫视着,流云嘴里嘀咕。 “不过,那个梦...”一想到梦境中的事物,流云英挺的眉毛向中间挤了挤,白皙的眉间拧了起来。自从双手染上血腥那日起,他的梦中就频繁地出现那幅骇人的画面,如魇魔般纠缠不休,每每让他从中惊醒,冷汗盈背。纵使默念经文能缓解一时,可隔天又会梦到。不过最近几日倒是好了些。果然,有些事即使脑中想明白了,可心中还是会有道坎。 “哎,只能交给时间来抚平了吗。”无奈的叹息声响起,流云脸露怅然之色。他觉得自己很是没用,连这件事都跨不过去,那还怎么帮姐姐恢复原态,怎么找那徽玉报仇... 收敛起心绪,流云继续着守夜的工作。夜晚还长着呢... …… 翌日午后,流云一人来到范老屋前。他不打算跟大家说自己要离开的事,但未免他们忧虑,他决定跟老村长通个气。 “咚咚”,流云敲响了房门,继而出声:“老村长可在?” “咯吱”一声,木门打开,正是精神矍铄的范老开了门。见到来人,范老亲切地问道:“原来是小家伙你啊,有何事找我这个老头子?” “恩,确有些事,能否入内交谈。”流云恭敬地答道。 “呵呵,自是无妨。”范老摆手一笑,随后便将流云领了进去。 屋内,二人分坐于一张木桌前。流云还是第一次来村长家中,进来时就发现,房中十分整洁,摆设也非常简单,除了些基本的生活用具和床桌椅等家具,竟是没别的饰物了。 范老看流云有些踌躇不定的样子,笑眯眯地先行发问:“说吧,小家伙,到底有何事?” 闻言,流云终下决心,明亮的瞳仁中射出坚定的神采,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老村长,我要去外面。” “噢?没想到如今你才提出来,老朽本以为会更早一些的。”范老听到流云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诧异之色,居然早有预料。 “真是瞒不住您啊。不过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流云修长的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头,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朽不知别人是否看出,可在老朽眼中却是洞若观火,一目了然。”自信的言语郎朗传出,此时的范老不似个花甲老人,倒像一位明鉴人心的智者。 顿了顿,范老继续讲:“从小家伙你出现在老朽面前,老朽便看出你心中有所牵挂,碍于客观原因,不得不居于此。而且以你之资,将来定是要龙腾千里的,我们这处小水湾可留不住你。” “哪有,老村长太过抬举我了。”流云被范老最后一句夸得有些飘飘然,口中说着谦言,嘴角却泛着傻笑。 “呵呵”,范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流云的表现不予置评。 过了会儿,似觉得这样很丢人,流云轻咳两声,做出一副严肃的态势,同时以正经的口气询问:“老村长可否为我保密,等我走了再告诉大家。” 范老思索了片刻,才回应:“可以。” “如此便多谢老村长了。那么,我先告辞了。”流云作势欲走。 “小家伙,先等等!”范老叫住了一只腿已经迈开的流云,望着对面不解的神情,他慢慢地问道:“你可知如何离开?” 流云一愣,之前光考虑何时走,怎么与众人讲,却把这最重要的给忘了。要知道,这白岭山脉横向便有上百里,纵向更不知几何,胡乱走没准一辈子都出不去。 「自己是不知道出去的路,眼前不是有位“过来人”吗?」想到这,流云讪然地坐回原处,随后睁着会说话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瞧着面前的范老。 “你这小家伙,真是...”范老对于眼前这一幕啼笑皆非,摇了摇头,才道:“先听老朽讲个故事吧。听完你就明白如何走了。” 流云哪敢不答应,连忙点头称是。范老见状又是无奈地一笑,然后便开始讲述往事。 随着范老平静的声音响起,流云本来有些浮躁的心也沉寂了下来,渐渐地融入了进去。 故事中,有名男子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中,他心怀热血,充满着叛逆与冒险精神。不甘平凡的他,怀揣着对外界的向往,罔顾村里人的劝阻,只身一人去穿越那片阻断了他们的群山。 他一路向着东方前行,期间有着无数危险,他都依靠着丰富的山中打猎经验从而化险为夷。在四十多次日升日落后,他终于走出了山林。 外头的世界很精彩,使他流连忘返。而遗憾的是,纯良的他并不清楚“人心险恶”四字,他被自己出来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给骗了。 签了卖身契的他,被迫在一富贾家当牛做马。若是这样也勉强可以接受,可那户人家对他很是不好,动辄打骂,而且还有人时时看管着,无奈的他只能在那默默忍受欺凌。 就这样,那名男子在“囚笼”中艰难度日。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趁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此刻,他已充分知晓外界的美丽与残酷,他知道自己不适合呆在这儿,于是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与出来时不同,历经几年折磨的他,身体比之以往孱弱了不少。曾经也只是能勉强穿行的山林,如今对他来说,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所以,他倒下了,倒在了离村子仅有几里的山上。 “咦?人类。”隐约中,男子听见了如清泉般美妙的声音,接着就晕了过去。只是醒来之时,喉咙中似有水润之感,身旁还放着几块石头,摆成箭头的形状,指着某个方向。他知道那正是村子的所在的方位。男子认为是仙女救了他,不住叩头拜谢。回到村中,他就告诫众人不要出去。而之后,他便一直呆在了村子里... 范老讲完,昏花的双眼古井无波,不过略微颤抖的双手表明,他不似外观上那般淡然。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那时救了他的正是流璃。在山中修炼的她,偶尔会到处逛逛。一日,她无意中看到有人趴在地上,虽然对人类没什么好感,可也做不到见死不救。用树叶给那人喂了些水,又指了条路,觉得仁至义尽的流璃就潇洒离开了。而三年前,流璃选择逃到这里,也是因为知道这儿有个人迹罕至的村子。 这流璃救了范老,范老又收容了他们姐弟,而流云反过头又救了村子。这一啄一饮中岂非天数? 流云当然不知道其中种种,怎么出去才是他所关心的。听完了故事,得到了答案,这次是真正的起身告辞了。范老也未出言劝阻,只是将他送出门外,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至看不清楚,才幽幽一叹回到屋中。 从村长那出来,流云缓步而行,将四周的景色都收于眼底。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将这些景象都深深印刻于心中一般。然而这段路总会有走完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村边自己的那栋小屋已近在咫尺。 推开房门,流云驻足望着里面的一切,这儿的一桌一椅都是他亲手砍树制作的,包含着他的心血,想到就要分离了,也怪舍不得。将愁思抛开,流云来到窗边,徐徐地合上窗户,又细致地将屋里的东西都摆放整齐。看着洁净的屋子,流云凝视了会儿,随后招呼小璃过来,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刚走出没几步,石磊粗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流小子,你忘东西了。” 流云闻言转过头来,却见一把刀连着鞘向他抛来,吓了他一跳,立马伸手握住刀柄,将刀稳了下来。 “老黑,你干嘛呢?”流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哈哈,流小子,这是那群杂碎的刀。山路不好走,即使你很厉害,有把刀终归好些。”石磊爽朗地笑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流云,里面有着不舍,更有着祝福。 流云耍了耍手中的刀,低着头,没敢看向石磊。他怕自己眼中的湿润被他瞧见,只是沉声道了句:“谢啦。”说完,转身远去,留下一个看似洒脱的背影。 “记住啦,你是俺们牛屎坳出来的,到了外头可别丢了人。”洪亮地喊声传入流云耳中。他没说什么,仅仅向背后的石磊挥了挥手。少顷,他的身姿就消失在树林间了。 石磊刚毅的身躯矗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 第二十一章 路见不平 “呼~~”望着前方平坦的土地,流云长舒一口气。 这一周,流云都生活在深山密林间,白天赶路,晚上睡树,渴了饮山泉,饿了摘果子,完全过着山中野人的生活。若不是一旁还有小璃陪着,他都觉得自己会这么疯掉。还好,如今这样的日子终于到了头。 “小璃,外面的空气很不错吧?”流云说着,低头看向了在自己脚边的小璃。 “啾啾~~”小璃愉悦地吱了声,飞快地窜到流云肩上,找着老地方安顿了下来。在山林中走了这么久,现在能搭顺风车,她当然高兴啦。 “嘻嘻”,流云嬉笑着用手指逗弄着小璃。能从阴暗的密林中走出,迎来温暖的阳光,他也是心情畅快,眉飞眼笑。 一人一狐欢闹了片刻才停了下来。流云站在旷野前,心里有些迷茫:「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抬头眺望了下太阳的方位,流云有了决定:「继续朝着东边走。不停向前的话,总能遇到人的吧。」 湛蓝的天空中,片片白云翻涌。日光披洒在流云与小璃身上,留下一道暖心的身影。 …… “岳昌”,一少年郎打量着身前的城门,口中低语着城市的名字。 周围进出的人都怪异地盯着他看,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二百。没办法,那少年不仅相貌俊俏,身材英挺,穿着更是特立独行,一袭深黄的兽皮外衣,颈项间是纯白的狐皮围脖,腰间还揣着把大刀。这身行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然而成为人群中心的少年,好像对此毫无自知,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城门。 那少年不是流云又是谁。 流云来到的地方名为岳昌城,位于许州林峰郡。这岳昌城背靠白岭山脉,而白岭山脉盛产一些名贵药材和珍奇异种。借此岳昌城逐渐从一个小村庄发展为一座中型城市,人口也增长到现在的五万余。 “卖冰糖葫芦嘞,五文钱一串。” “好吃好玩的糖人,都来看看啊。” “神算卜挂,看相取名,只收一两。” “……” 流云一进城中,喧闹的各种声响便充萦在他的耳边。顺着目光望去,两旁鳞次栉比地竖立着不少店铺,街上小贩正卖力地叫喊着,不时擦肩而过的人群更为此处增添了不少生气。 第一次看到如此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流云不免有些激动和新奇,从小到大他可是从没来过城市的。那副东瞅瞅、西瞧瞧的样子,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而脖子上的小璃则是安静地蜷缩着,做着流云的“围脖”。比起城市的喧闹,她更喜欢山林的寂静。 这时,一阵骚动传来。流云望向事发地点,却见有人在光天化日下调戏民女,这一幕让他义愤填膺,不假思索地上前阻止了对方。 “这少年是谁啊?竟敢管罗公子的事。” “不知道啊。看那打扮,应该是外乡人吧。” “哎,得罪了罗公子,那少年不会好过了。” “没办法,谁让那厮是本城罗知府的儿子呢。” “嘘!小声点,要被那罗昀听见可就糟了。” “……” 要说这罗昀,可谓是这里的一霸。他身为岳昌城知府的儿子,含着金钥匙出生。可是他却不学无术,反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而其父罗昕又忙于政务没空管教他。久而久之,他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经常仗着自己父亲的名头,欺男霸女,鱼肉乡民,百姓们是敢怒不敢言。即使有人告状,也会被他压下,传不到罗昕耳中。 今天的罗昀十分开心,因为他在街上发现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调戏了几下,正准备摸摸那粉嫩的小脸,突然有一只白皙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胳膊,这让他一惊,然后一喜,自恋地想道:「难道有姑娘看上本公子,想来个自荐枕席?」 罗昀贪婪地注视着那细腻的皮肤,一边看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啧啧称赞:“真白!真嫩!” 随着视线的不断上移,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美丽娇颜,而是一张帅气的脸庞。眨巴了几下眼皮,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的心情顿时由晴转阴,冷冷地说了句:“放手!” 流云见他起初的样子,好像要把自己的手拿去舔一样,立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由猜测:「他不会男女通吃吧。」然而看到他现在阴沉的脸色,他才感觉舒服多了。他情愿面对雷虎那样的悍匪,也不想招惹一个变态。不过对方都已经发话了,他也不好不“回礼”啊。 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流云回道:“好啊,那我就放手咯。”说完,手用力往前一推,同时松开了罗昀的胳膊。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流云好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拍了拍手,转身向那姑娘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不过她的语气却中充满了恐慌与害怕。 这时,流云也有空仔细观察眼前的年轻女子。眼眉秀丽,琼鼻樱唇,身着布衣,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看到她,流云不禁有些恍惚,记忆中姐姐的身影和面前之人重叠在一起,她们的气质是如此相似,使他不禁怀念起了以往。而这更让他坚定了帮忙的心思。 忽地,身后传来“诶呦”一声,却是罗昀被推得重心不稳,屁股与地面零距离亲密接触。 而见到这一幕,围观的群众迅速与他们拉开距离,竟没有一人嘲笑出声。 场中,罗昀在身后家丁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只不过,那不停揉搓两股的动作显得分外滑稽。早已被酒色掏空了的他,身子骨脆弱着呢,就那一摔,他都感觉自己屁股要裂成两半了。 疼痛稍缓,罗昀恨恨地瞪着背过身的流云,之后阴狠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小子,多管闲事的人一般活不久。” 闻言,流云转过身来,玩味地扫视着罗昀,针锋相对地说道:“哦?我怎么听说是行恶之人一般活不久呢。” 罗昀这时反倒不生气了。他漠然地望着对面,如同在看死人一般,随后平静的话语传出:“那本少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活得久些。都给我上!”似嫌下的命令不够清晰,又淡淡地补了句:“打断那小子的四肢,扔到城门口。” 罗昀身后的四个家丁听到主子的命令,马上狞笑着向流云扑去,他们可不认为这小子能有什么作为。带着把刀就以为自己是侠客了,他们见多了这种“绣花枕头”。 而罗昀仿佛预见到结局般,没有关注场中的流云,倒是把注意力放在之前调戏过的小娘子身上。他正思考着等会儿怎么在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怒火呢。 但,“砰,砰,砰,砰”四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将他从幻想中拉了回来。定睛一看,却见自己的四个家丁,全部哀嚎着倒地不起,而那小子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着。 “你,你别过来!”罗昀神情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流云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由于刘显的缘故,他最讨厌那些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了。而且比起那刘显,这罗昀显然更加恶劣。 “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爹可是罗昕,这岳昌城的知府!你敢动我,就死定了!”罗昀边后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 这次流云出声了,“你爹是天王老子都没用。”与此同时,一个白嫩的拳头在罗昀眼中渐渐放大。 “啊!啊!”几声惨叫过后,罗昀与那些家丁躺在了一起,甚至因为流云的重点照顾,他的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周围的人见罗昀被揍,躲得更远了,只不过神情中的幸灾乐祸却是藏不住的。 做完这一切,流云头一甩,一个潇洒回身,来到那姑娘身前,微微一笑,说道:“好了,这位姑娘,事情解决了。” 对面的女子没说任何感激的话,反而抓起流云的手腕转身就跑。流云有些不明所以,搞不清状况的他只得跟着面前的女子走了。 二人一路跑进一处偏僻的小巷中,那女子有些气喘,单手撑着墙壁,胸口不断起伏着。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还有只手一直握着流云的手腕,不由脸上飘起两朵红霞,立即放了开来。待调整好呼吸,她才对流云深施一礼,谢道:“小女子名为关玲,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我叫流云。此乃小事,不用多谢。”流云出言,示意关玲不用多礼。可她一直躬着身子,任凭流云如何说,都没有起来的意思。流云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尴尬地转移话题,“对了,关姑娘,刚才为何要拉着我走呢?” 果然,关玲听到他的话,抬起身来,望着那玉树临风的身影,不由闪过害羞之色,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不用说杀伤力巨大的英雄救美桥段了。不过这时她像想到些什么,急忙地快语道:“流公子,你快离开岳昌。那姓罗的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行,我走了,那你怎么办?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罗昀的事,我会解决的。”流云先前热血上涌,没想后果就打了上去。此刻清醒了些,想通其中利害的他,知道刚才自己有些冲动了。他自己是不怕,甚至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自己走了,找不到元凶的罗昀,还不得拿关玲这个弱女子撒气。那自己无异于害了她。所以在解决完后顾之忧之前,他都不会一走了之的。 关玲以为他要去杀那罗昀,面露焦急,赶忙规劝:“流公子,小女子知你功夫了得。可,这民不与官斗,那罗昀更是知府之子,公子切莫冲动啊!” “关姑娘,你误会了,我可没说要把他怎么着。”流云看她似是误解了什么,即刻解释道。接着灵动地双眼转了转,像是有了什么主意,问道:“对了,关姑娘,你有白色麻布吗?最能好大一些。” “额,有。”关玲有些愕然,不知他要这个干嘛。 “呵呵,自有妙用。”流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 第二十二章 装神扮鬼 月黑风高杀人夜,古刹寒鸦鬼泣时。当然,流云可不是要去杀人,若是那罗昀真的死了,事情不是更麻烦吗。不过,这“鬼”呢,倒是可以有。 此刻,流云正背着个大白布包,观察着面前的宅子,而与他形影不离的小璃则是托付给了关玲。 之前,流云根据关玲所说的地方,来到了这罗昀所住的宅院。不过查看了片刻,现在的他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不住在他老爹的地儿,反而自己住呢?」 然而流云不知道的是,这罗昀为了自己“办事”方便,早于几年前就搬出了罗府,还美其名曰“自力更生”。而因着他的恶行昭彰,这处地方反而比知府衙门更有“威名”。 「算了,不想那么多。那厮自己住对我来说更有利。也不知他在不在?」这么想着的同时,流云找着一处隐蔽的空地,腿部一用力,轻松一跃便翻过了外面的围墙。 轻轻落地后,流云警戒地扫视了下四周,舒了一口气,「还好,没什么人发现。」 确认四下无人后,流云猫着腰,靠着假山、树木的阴影前进。捕猎的时候也时常用这些技巧,所以对他来说,这种简单的潜入可谓是得心应手。正当他想寻找罗昀是否在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交谈声,而且还越来越近。他马上跑到一座假山后面,蹲下身子,偷听了起来。 “少爷的药都换好了?” “恩,已经弄好了。” “少爷这回可伤得不清啊。” “是啊,脸都肿了。可是少爷为何不通知老爷呢?” “你笨啊,这种事怎么能和老爷讲。一个不小心,少爷的那些光荣事迹岂不是都暴露了。” “说的也是,怪不得少爷吩咐我们不要声张,只是暗中去找那人。” “……” 流云躲在后头,将两仆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现在确认了两点,一是这罗昀就在府中,二则是这事没有惊动官府。这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先前他还疑惑,自己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吧,怎么没官兵上街搜查或是贴个通缉令什么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恩,既然他们刚换好药出来,说明那罗昀的住所就在这个方向咯。」流云暗道。随后沿着那两仆人出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前行。 不一会儿,一间烛光未熄的房屋出现在流云眼前,而房间四周正好没什么人。 「位于宅子中心,又是最大的,应该是那厮的住处了。」流云推断。不过为了确定下,他还是低着身子穿过窗台,来到门边听起了墙角。 俄而,流云暗自点头:「恩,交谈声和喊痛声,应该无误了。」 想着,他又穿了回去,找了个阴暗角落将背上的布包放下,解了开来。顿时,一块宽大的白色麻布现了出来,正是他日间向关玲讨要的东西。 流云将麻布披在身上,又在眼睛处撑开了两个细微的小缝,用来保持视野。完工后,还左跳跳,右蹦蹦,测试了下这玩意儿的情况。最后似是满意了,流云的嘴角挂起了笑容,「嘻嘻,看小爷怎么整得你不要不要的。」 房中,罗昀正躺在床上,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有眼睛与嘴巴露在外面。现在的他无比愤怒和阴郁,即使过了半天,心情也丝毫没有好转。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那不是疼痛,而是耻辱。他发誓一定要那个小子十倍、百倍、千倍的偿还。 一旁的婢女怕怕地侍立于身侧,她今天已经被少爷迁怒好多次了。她很想离开,可是却不能,她只希冀少爷快点睡去,这样她可以少遭些罪。 这时,房间的窗户突然打开,阵阵寒风瞬间涌入,紧接着室内的烛光忽地熄灭,阴暗的房中给人以阴森恐怖之感。 “啊!”婢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床上的罗昀也好不了多少,只不过为了维持少爷的尊严,他支起身子勉强呵斥:“叫什么叫,还不快合上窗子,点燃烛灯。”说罢,似是触到伤处,赶忙捂住脸部。 婢女听完正要行动,一阵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汝,罗昀,多行不义,阳寿已尽,随吾走吧。”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窗前飘过,无声无息似鬼影,悄然若无像幽魂。 房中的两人见到这诡异的一幕,皆是寒毛直竖,浑身哆嗦。 一会儿,罗昀率先回过神,颤抖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你...你是人...是鬼...”旁边的侍女则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不要说出声了。 “吾奉命来勾汝之魂魄,时辰已到,还不快来。”伴随着阴沉的声音,房门突然打开,白影的身姿飘荡在门前,配合幽暗的天空,呼啸的阴风,更显恐怖。 “不...不...”罗昀闻言,惶恐不已,身子不断往里侧缩去。而床边的婢女早已经吓得晕倒在地。 “汝是否胸腔疼痛,这便说明汝之寿命已尽。”那平淡的语调,仿佛是在陈述不容反抗的客观事实一般。 “我...我...”罗昀这次更为惊恐交加了,他确实感觉胸口有些疼痛。「难道这都是真的,我的寿命...」罗昀越想越惊惧,越想越害怕,最后竟是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地倒了下去。 “不是吧,这么脆弱,接下去的戏码还没演呢。”这白影自是流云扮的,他本想扮鬼吓唬吓唬罗昀,接着根据情况决定后续发展。没想到这罗昀居然这么不中用,让他刚酝酿好的情感都打了水漂。流云对此表示鄙夷。至于他怎么知道罗昀胸口疼痛,那是他自己打的,能不知道吗。 似是为了确认什么,流云走近前去,探了下罗昀的鼻息,然后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吓死。” 望着床上的那坨,流云有些犯嘀咕,不知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之际,他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这下没得选了,风紧,扯呼,他迅捷地消失在黑暗中。而宅院中却随着流云的离开热闹了起来,灯火通明,锣鼓敲震。 对于身后的那些事,流云自然不予理会,更不会傻愣愣地站出来解释。此刻,他正借着夜色,飞快地在街道中行进。又拐了几个弯,流云确保没人发现,这才回到了落脚点。而所谓的落脚点就是关玲家中...的柴房。这当然不是关玲一家故意刁难,而是事出有因。 关玲家并不富裕,总共也只有两间睡人的房间,一间是她的闺房,一间是她父母的屋子。本来二老闻听流云救了他们女儿,很是感激,想腾出一间屋子给流云住。身无分文的流云有免费食宿当然觉得好了,不过在知道了她们家的情况后,他说什么也不答应。 之后,流云想了想也没处去,就提出在柴房将就一下,他来岳昌也只是想弄明白回千乘老家的路罢了,并不需长住,柴房也就够了,至少比露宿好多了。而关玲一家拗不过他,就收拾了下柴房,作为他的落脚之处了。 流云回来时,见天色不早,不想惊动关玲一家,于是翻着墙就进来了。他悄声走到今晚暂住的柴房前,发现里面有烛光,觉得不解。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里面?」疑惑的同时,他推开了门,却见关玲正在里面焦急地来回踱步。自从流云将小璃交托给她,独自一人去找那罗昀后,她就没停止过担忧,一直在这等流云回归。 听见开门声,关玲转过身来。发现是流云回来了,顿时紧蹙的柳眉舒展了开来,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她刚想上前问问情况,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旁快速奔了过去,一下窜到流云身上。这当然是小璃了,她早就闻到了门外流云的气息。待流云一进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他身上了。 流云一边抚摸着小璃,一边向关玲问道:“关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关玲有些羞恼地白了他一眼,她当然不能直说是因为担心流云的缘故,那样太不矜持了。 流云被她弄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讪讪直笑,天晓得她在想些什么。 这时,关玲也察觉这样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提出了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流公子,你把那罗昀如何了?” “呵呵,没怎么啊。就是小小地吓了他一下。”流云每想到那罗昀的怂样,就不经想开怀大笑。 关玲不明所以,又不好细问。见天色已晚,流云也回来了,那她一女子自是不方便再呆下去,于是辞别流云,回了自己房间。 流云虽然还有些事想问,但也不急于一时,便笑着与关玲道了别,然后去享受他的柴房之夜了。 …… ; 第二十三章 餐桌闲谈 深夜,完成例行吐纳的流云在地铺上睡着了。不过入眠前安逸的脸庞,此刻却因恐惧而显得有些扭曲,可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依旧紧闭。没错,他是在做梦,而且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梦中,流云来到一处迷蒙的地方,周围全是厚重的浓雾,只有脚下几尺见方的深褐色土地是如此的显眼。整个空间阴冷、黑暗,没有一丝光照。远处,隐隐的好像能听见凄厉的哭喊声,更让人不寒而栗。 流云正暗自疑惑,突然一声怒吼自背后响起。 “流云,还我命来!!”狠毒、嘶哑的声音中饱含着无穷无尽的怨恨。 流云听得那恐怖而又熟悉的声音惊疑不定,马上转过身来,却见后面是一个没有头颅的壮汉,浓稠的血液从断颈中不断向外喷溅,其中不少顺着他的脖子汩汩流淌,似是永远不会干涸。 壮汉蹒跚地向流云行来,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间中,是如此的清晰。他身上的血液不断地滴落,在后头留下一道深红的轨迹。 那壮汉,流云认识,不,应该说记忆深刻得忘都忘不了,正是那雷虎。 “不,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颤抖而不可置信的话语自流云喉中喊出。梦中的他脱去了平日的坚强,惶恐的表情更似这个年纪该有的。 “流云,还我命来!!”雷虎像是没有神智,只知一味地重复这句话语。 望着步步紧逼的雷虎,流云不自禁地想往后退。忽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无论他如何竭力反抗,都指挥不了自己沉寂的身子。 流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虎拖着他那无头的躯体,一点一点向自己走来。而自己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耳畔。 流云的瞳孔在骇然中渐渐放大,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只猩红的手掌,以及自己无头的身躯。 …… “呼~~呼~~呼~~”,双目猛地张开,流云喘着粗气的醒了过来。 他慌忙掀开被子,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脸上犹自有些惊魂未定。良久,明白了现状的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长吁一口气,呐呐自语:“又是那个梦吗。” 这时,沉睡中的小璃被流云突然的动作惊了起来。她抬起小脑袋,左右观望了下,这还没到起床时间啊,不知道流云又发什么疯,一个多月来好几次扰狐清梦。愤愤地瞥了眼身旁的流云,小璃又继续缩成一团,安眠起来。 流云此刻可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小璃身上,他正闭合双目端坐于地,口中念叨着:“明镜拂尘,不染尘埃,心如冰清,抱元守一,无我无相,灵台澄净...” 这段经文当初就压制了流云因杀人而剧烈波动的情绪,现如今更是被他用来平复自己动荡的心境。 事实证明,这还是挺有效的。至少片刻过后,流云略显苍白的面孔恢复了血色,心跳和呼吸也平稳如初。待自身情况缓和后,流云又钻进了被褥中。这样的情况自从杀了雷虎那日起就时有发生,现在他已经能较为从容地应对了,只不过心中那道结还是没有完全解开罢了。 …… 清晨,感受着窗外播撒进来的阳光,流云缓缓收了功。这里毕竟是城中,人多眼杂,他没有合适的地方修炼,只能在柴房中凑合了。不过从他并不满意的神色中就可以得知,效果不怎么好。 一边的小璃也在为待遇减少“吱吱”地抗议着。流云见状呵呵一笑,温和地揉着她的小脑袋,以此抚平她那小性子。 “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后一道柔美的女声传来:“流公子,你醒了吗?” “醒啦。有事吗?我来开门。”流云一边迅速地回应,一边麻利地整理着身上的衣服。 “不用麻烦了。只是来通知你早饭做好了,一起过来吃吧。”关玲知会完就离开了,然而她脸上的羞赧流云隔着门是观赏不到的。 “哦,好的。”这一声回答却是没人能听见了。流云也没在意,将小璃留在柴房,自己一人前去。 待流云来到餐桌前,关玲一家已经在此等候了。桌上的食物都没有动过,看来是想等流云一起吃。 流云见此颇为不好意思,赶忙说道:“你们快吃吧,没必要等我的。” 一位长相敦厚的中年男子闻言笑道:“流公子,你可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们哪能撇下你独自开饭啊。”这男子便是关玲的父亲——关成。 “是啊,是啊。流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说话之人是坐在关成身边的一位中年女子,嘴角含笑,神态温和,虽然因上了年纪脸上多了些皱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必是一位貌美的女子。而这位女子就是关玲的母亲——蔡雯。 “二老不必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肯借宿于我呢。”流云摆着手,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所坐之处,正好挨着关玲不远。 关玲自流云过来后,就一直没有吱声,微微低着头,不晓得在思索些什么。此时,瞥见流云就坐在自己身旁,不由心跳加速,耳根子都有些发红。 关玲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昨天流云救下她起,她就感觉越来越难以直面对方,如今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早上也是,直接就走了,他不会因此有意见吧。情窦初开的少女坐立不安。 关玲的父母是过来人,昨日就发现了些端倪,今日一瞧更是认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他们自然乐的女儿能找到意中人,况且这流公子相貌、人品皆属上乘,实乃良配。就连今天这个座位也是二人精心布置的,剩下的就看女儿能否把握得住了。 餐桌上,流云与众人见礼后,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大吃特吃起来。要知道在山林里的伙食可不咋的,当前即使是稀饭加咸菜也让他觉得是人间饕餮。 本想和他攀谈的关玲父母见状,无奈一笑。而关玲则是一直沉默着,不时偷瞄一眼流云,又垂下头去,继续埋首吃饭。整个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之声。 “呼,好饱。”流云吃饱喝足,懒散地坐在凳子上,脸上露出惬意之色。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人,轻咳一声,摆正了身子,做出一副端庄之态。 关成瞧出流云在他们面前有些放不开,和蔼地对他说:“流公子,不用拘束,把这儿当作自家就好。” “那好吧,不过你们也不要叫我什么公子了,怪不习惯的。直接称呼我名字就行。”流云爽快地回应。他本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主儿,听到关玲父亲的话,不管对方是不是客气之语,权当事实接受。 “这...好吧。”关成两口子起初有些犹豫,毕竟流云对他们家有恩,当然需要好生礼遇。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拉近彼此距离的好方式,也就答应了。 流云看他们没有意见,便提出了自己最为关切的问题:“伯父伯母,你们可知,如何去往陈州?”他现在没有帮助姐姐复原的线索,只能先放一放。而寻仇的事则须回到千乘县询问那徽玉的来历,正好与返乡的意图不谋而合,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到老家。 关成虽不知流云此问用意何在,但对于恩人的提问,凡是他知晓的,他都会如实相告,便答:“这陈州尽管与我们许州接壤,可中间隔着宽广险峻的白岭山脉,并没有直接往来之路,都是绕行允、清二州。” “伯父可清楚具体路线?”流云继续追问,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是急切。 “这我便不知了。”关成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些许愧色。 “伯父不必在意,我也就随便问问。”流云直爽一笑,示意关成不必介怀。 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关玲臻首轻抬,小嘴微启,低声插了句:“我知道。” 闻言,流云转过头去,有些激动地看着关玲,嘴中急促地问道:“关姐姐,快说与我听听。” 这声“关姐姐”却将关玲羞得面红耳赤,刚提起的胆子又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低下头,不敢与流云对视。 流云可不清楚女儿家的心思,见关玲半天不回他的话,心中着急但又不好做些什么,只得催了句:“好姐姐,你倒是说啊。” 这左一声姐姐,右一句姐姐,使得关玲有些如置云中,脑袋晕晕乎乎的,将流云的问题全然抛于身后,陷入了自己的少女情怀中。 “咳咳,玲儿,人家问你话呢。”关玲的母亲蔡雯见女儿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摇头失笑,只得伸手碰了下让她回回神。 “哦,哦,流公子,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关玲赧然地柔声致歉,只不过一直低着眼眉不与流云直视。 “没事,没事。不过我都叫你姐姐了,是不是也称呼我一声弟弟啊。”流云调侃地说道。经那么一弄,他反倒不急了,见关玲今日如此腼腆,反而起了调笑的心思。他若是知道人家那是喜欢上他了,恐怕就不会如此大大咧咧、肆无忌惮了。 关玲听得这话,脸上的红晕更甚,连忙以袖掩面,嘴里轻声呢喃着:“云...弟弟...” “好了好了,玲儿,快将你知道的告于流云吧。”关成出声将话题带了回去。他是瞧不下去了,这小子,虽然自己很看好他,但也不能如此调戏自己闺女吧。等会儿得好好和闺女说道说道,免得将来被欺负。 得到父亲的提醒,关玲将那些心思暂且压下,细声细气地解释道:“并非我本人知道,而是有人知晓。城里有经常东奔西走的商队,他们应该最为清楚不过。” 声音很是悦耳,就是太轻了些,若不是流云听觉发达,大概是听不清楚了。然而他可不管这些,有答案就行,心满意足的他喜上眉梢,当即谢道:“多谢关姐姐解惑了。” “不用谢,云...弟弟。”关玲羞涩地应声,只是后面那句“云弟弟”却是太轻了,纵使以流云的耳朵都听不真切。 “对了,伯父,你们有果蔬吗?我要给我的同伴,就是那只小白狐狸。”流云见关玲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有些无语,便向关成询问。他可没忘记小璃在柴房里还挨着饿呢。 “有的,你等等,我去拿。”关成立刻回道。 “行,那就多谢伯父了。”流云也不扭捏,直接道谢。 片刻后,流云端着一盘果蔬向柴房走去。饭桌旁,只余下关玲父母在谆谆叮嘱着关玲些什么,而关玲的神情却越来越羞涩了... ; 第二十四章 恶少遭报 流云解决了小璃的伙食后,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又回到了客厅。此时,厅里只剩关玲一人在那打扫,她的父母都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关姐姐,只你一人?”流云并不清楚关玲父母的情况,因此看到关玲一人在家便有些不解。 “呀,是流云你啊。”关玲听到背后的声音转过身来,见是流云,有些惊喜地说道。然而那“云弟弟”的称呼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以姓名称谓了。 流云当然不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接着询问:“二老人呢?” “爹娘他们都出去做活了。流云你是不是有事啊?”关玲柔声问道。她心思细腻,从流云的表情上察觉了些端倪。 不过只是盯着流云看了会,关玲的脸颊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头,不让他发现。一想到刚才父母的嘱咐,心中如小鹿乱撞,羞意更甚。 由于适才餐桌上关玲的举动,流云已经认定这姑娘面皮薄,对于她当下的表现早已见怪不怪了。他听得对方的反问,不假思索地回答:“哦,我本来想找关成伯父借身衣裳的,毕竟我身上这套有些醒目。如今人不在,却是借不成了。”说完,表情有些懊恼,似是后悔没有吃饭时提起这茬。 “你可是要上街?爹爹的衣服我可以做主予你穿的。”关玲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能够帮上流云的忙,她心中格外开心。 “那就谢谢关姐姐啦。我正想上街打探下那姓罗的消息,顺带去问问商队的事。”流云脸上洋溢着清朗的笑容。原先得知关成不在,他还有些郁闷,现在事有转机,自是觉得高兴。 “没事,比起你的恩德,这都算不了什么。”关玲每每想起昨日的景象就感觉甜蜜万分。她当时真的是无助绝望到了极点,而正值此时,流云却如天降神兵,将她从囹圄中解救而出。那之后,少女青涩的心灵中就种下了某人的身影。 “啊哈哈,普通的见义勇为罢了。”流云摸着鼻子,尴尬地回应。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自己的英雄事迹,饶是他脸皮再厚,面上也挂不住啊。 “流云,在你心中这或许是件小事,可对于我来说却是毕生难忘。”关玲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双眼定定地望着身前咫尺之距的流云,美眸中蕴含的情愫浓郁得化都化不开。 这下即使流云有些神经大条也发觉了些什么,因为这种眼神他在苗小容那就常常遇到。他有些头疼:「怎么这妮子也来这套啊。看来长得帅也是种罪过啊。」 将头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丢掉,流云微微扭过头去不与关玲直视,嘴上转移话题般的说道:“关姐姐快些去拿衣服吧。” “恩。”关玲低低地应了声,眉宇间略带失落地走了。她知道流云有意避开自己的情意,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看着关玲婀娜的背影离去,流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现在的他确实没做好准备去接受爱情,一是自己还有诸多要事待完成,二则是没遇上心仪的女子。关玲尽管各方面都不错,可惜流云于她,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此,他也只能暗道一声抱歉了。 换好衣服,流云上了街。想起之前拿衣服时,两人间沉默的氛围,他就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逃也似的出来了。 「反正也不急,到处瞅瞅再说。」流云望着街道两旁热闹的商铺如此想着。说起来,这才是流云真正意义上的认真游览这座城市。当初一来就碰到罗昀那码事,他还没好好逛过呢。 流云在街上这看看,那摸摸,玩得不亦乐乎。到底是少年心性,他对于新奇的事物抱有十二万分的兴趣。 就在他忙于嬉戏,差点忘乎所以的时候,附近两人的谈话让他收起了玩心,耐心地关注了起来。 “知道吗,罗昀那家伙疯掉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我是听隔壁赵婶讲的,她儿子的朋友的三叔不是城里著名的大夫吗,今早外出急诊,就是为了那罗昀。经他诊断,是得了失心疯。” “噢?要是属实,我回去得放鞭炮庆祝了。” “那还有假。据说,之后陆陆续续去了不少大夫,都没用。” “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得赶快回去告诉左邻右舍。” “……” 流云没有继续听下去,得知这条消息,他想去探探虚实。毕竟这事牵连到关玲,他可不想自己惹下的麻烦要别人承担后果,所以必须慎而重之。 他首先去了罗昀的住宅,然而里面并没有罗昀的身影。流云猜想他可能是在他老爹罗昕那儿,于是,在找了个人问清路后,便出发前往岳昌城的城府衙门了。 到得衙门口,流云发现那儿人山人海,这么说可能夸张了些,但确有不少的百姓聚集在一起。如果不是有衙役维持秩序,怕是要将衙门的门槛给踏烂喽。 流云刚想找人问问情况,一个中年男人从府衙中走了出来。他脸型削瘦,头戴乌纱,身着青袍,袍上绣一鹭鸶,观其穿戴应该就是这岳昌城的知府罗昕了。 不待底下的人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那罗昕居然当众下跪,不管周围的衙役如何劝阻,都不肯起身。只见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地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置于地面,随后仰天长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说着,泪水顺着他横生皱纹的眼角不断洒落。 顿了会儿,罗昕神情悲戚地继续道:“我,罗昕,未能管教好小儿,使其染上种种恶习。之后,他更是犯下不少滔天大错,其累累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为人父,我有愧。” “罗昀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我却不曾察觉,听信底下佞言,导致民怨沸腾而不自知。为官吏,我有失。” “我罗某人辜负了父老乡亲的信任,更有负圣上的托付,已无颜再面对各位,不日便辞官归去。在此之前,小儿所犯之罪,但凡属实,罗某人定严惩不贷,以正我朝律法!!” 话毕,罗昕伏地叩首,每下都“咚咚”作响,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徐徐流下,地上的血印随着他的磕头逐渐加深、扩散。最后还是周围之人竭力阻止才让他停下。 流云远远瞧见这幅光景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去管背后众人如何群情沸腾,如何出言挽留罗昕,也没有去关注这件事情的结果如何。对他来说,那罗昀已经不可能再出来作恶了,这就行了。 另外则是,流云对于官吏有了很大的改观。原本因为刘显与罗昀的事,他很是讨厌那些当权之人,认为大多都是些仗势欺人之辈,今儿个算是开了眼界。可见,这人有好人,官也有好官,不能一概而论啊。 “‘乾坤万物,善恶有分,皂非全乌,素非皆白,清浊之别,尽源于心’。经上所言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吧。不能以偏概全,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非曲折,还得依人依事细细分辨才是。”走在街上,适才的一幕幕划过脑中,流云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慨叹过后,流云没忘记自己出来的另一个目的:寻找商队。 “听那卖糖人的大叔说,就是这里了吧。”流云望着一辆辆马车以及忙碌着的人们,觉着自己应该找对了地方。 “该找谁问问好呢?有了,就那个人吧,头上有顶六合帽,身上又是一袭蓝色锦衣,看上去挺有身份的。”流云找准一人,打算打听下情况。 正巧他所选的那人刚结束与一工人的谈话,此时没什么事。流云径直来到那人面前,直接道出了自己的问题:“这位大叔,请问你可否清楚商队之事?” “大叔...”那人听完眉毛一挑。他也只有三十来岁,此前还从未被人这么称呼过,这里谁见了他不得叫声“贾老板”,今儿怎么来了个不谙世事的雏儿。不过商人的气量可没有这么小,因此一愣之后便笑呵呵地回道:“小兄弟,鄙人姓贾名丰,你可称我为贾老板。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啊?” “额,贾老板,你好,我叫流云。”刚才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了,流云都忘了自我介绍这回事,这下被人提起不免有些尴尬。 “呵呵,流小兄弟可是要问这商队之事?”贾丰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反而觉得面前的少年很是直率。 “是的。我想知道这儿有没有到陈州的队伍。”流云快速地回道,语气中有着些许急迫。 “通往陈州?那倒是没有。”贾丰同样很快地给予了答案。闻言流云有些失望,然而贾丰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只见贾丰顿了顿,似在思索什么,随后又道:“不过,却是有到清州洛水郡的,那里毗邻陈州。” “当真!那,那个队伍我能加入吗?”流云清澈的双眸中透露着热切。 “流小兄弟,商路难行,时有劫掠之事,你可要三思啊。”贾丰对于面前的少年比较有好感,故语重心长地提醒他。 “没事,贾老板,我厉害着呢。”流云说着,头一扬,鼻孔朝天,一副我是高手的样子,差点没逗笑那贾丰。 见他态度坚决,贾丰也不再多劝,只言:“西边那个马队便是,其中那瘦小灰衣之人名为韦平,乃是领队,你寻他即可。到时可报上鄙人的名讳,他会同意的。”说完又拍了拍流云的肩膀,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多谢了啊,贾老板。”流云赶忙道谢。 真诚的话音很快便被车水马龙之声盖住,也不知是否传到贾丰耳中,然而流云可顾不上这些,转身就朝着西边的车队奔去... ; 第二十五章 离开岳昌 流云根据贾丰的指点,来到了西边。此时,一个个工人正卖力地往马车上装载,看来车队临行不远了。 流云找到众人之中的韦平,说是找也不尽然,那韦平的体貌特征太容易辨认了,身材矮小不到六尺,还驼着个背,尖瘦的脸上长着一对细小的眼睛,其整体形象让人不禁联想到一种动物——老鼠。如此“鸡立鹤群”的人,流云想寻不到也难。 打量着眼前的韦平,流云有些想笑,但还是憋住了,一是对人不尊重,二是自己还得靠他回家。他调整好心态,礼貌地问道:“这位可是韦平领队?我叫流云,是贾老板介绍而来的,可否跟随贵商队一起?” “哦?贾老板介绍的,那自然没问题。但是让你白白搭乘可不行,五两纹银,便许你同我们一道。”韦平精明的小眼转了转,市侩地说道。 “这...”流云可谓是囊中羞涩,身无分文。关玲一家曾赠与他一些钱财却被他“高风亮节”地推辞了,如今想来他真想抽那时的自己两巴掌,没事学什么做好人不求回报,现在傻眼了吧。话虽如此,但恐怕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拒不接受,因为这才是他流云的性格。 “没钱免谈!”韦平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有些不耐烦,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可以帮工的,这样也不行吗?”流云想不出去哪里快速挣钱,又不愿向关玲她们讨要,便提出了出卖劳力的方法。 韦平闻言,斜了他一眼,略带鄙夷地说:“就你那细胳膊细腿能做什么?好了,别打扰我工作了。” 流云一听又急又气,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说服韦平。左右环顾了下,见周围有些个沙袋,心中有了主意,便跑了过去。 韦平见他走了,也没多想,转身接着做事去了。而这时,流云风风火火地奔驰而回,同时嘴里高声喊着:“韦平领队,这样可行?” 这一声高呼将附近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韦平也不例外。待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却使所有人都惊愕得合不拢嘴。 只见一少年郎单臂举着两个沙袋,神态还格外轻松。要知道那沙袋可有四十斤重,两个就是八十斤。一个年富力强的壮汉搬起一袋都不轻松,莫说两袋了,而且还是单手。这番景象怎能不让人瞠目结舌。 在周围倒吸一口凉气的震惊神情中,流云由疾变缓,淡然地来到韦平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平静地话语自他口中传出:“现在可否?” “可以,可以。”韦平呆若木鸡,只知一个劲儿地点头。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却是流云毫不费力地将两袋沙子甩到地上。 见此,韦平明白自己算是看走眼了,这哪是个长得秀气的穷酸小子,而是位深藏不漏的高手啊。回想起自己刚才多有冒犯,肯定得罪了他,连忙摆出一副讨好的脸孔,亡羊补牢般地赞叹:“真不愧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流小兄弟,不,流少侠,我韦某人适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多多包涵。” “哼哼,知道小爷厉害了吧。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便原谅你这回了。”流云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类型,别人一夸他,他很容易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此刻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说明。 “那是,那是。流少侠最是英明神武了,您的胸襟比海阔,您的肚中能撑船...”韦平也算是见风使舵的极品了,充分发挥了不要脸的拍马屁精神,一套套说辞把流云捧得找不着东南西北。 一会儿后,见流云没有找自己的麻烦,韦平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那不是吓得,而是被自己臊的,就连他自己夸到后头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是他平常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然还真做不出这种前倨后恭的事。 将之前的事揭过,韦平眼露诚恳地看着流云,恭声道:“流少侠,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的队伍。路上食宿全包,到达洛水郡后还付您十两纹银,只希冀您在行程中能为我等保驾护航,您意下如何?” 原来韦平见流云天赋异禀,便起了请他当护卫的心思。从许州到清州这一路可不太平,时而会遇见匪盗之徒,所以每次行商运货,队伍中都得雇佣一些护卫。倘若货物贵重还会聘请专门的镖师,不过那样成本太高,得不偿失,所以一般只是请些普通护卫。 韦平这趟除了流云外,还雇了十人,加上队伍中原有的二十来人,纵使遇到小股山贼也可安然通过。如今再加上个流云,那便更有保障了。韦平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另一边,流云听到韦平的提议,颇为心动,可是一想起他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就有些不爽,即使他一通马屁乱拍也没法消除那恶劣的第一印象。 「既然你这么爱财,这次就让你多出出血。」流云这么想着的同时,脸上挂着一个阳光百分百的笑容,竖起了两根手指,笑呵呵地抬价:“二十两,否则免谈!” “这...二十两确实太多了,您看少点可以不?”韦平搓着手,一副为难的神态。 “嗯?你的意思是我不值二十两咯?”流云抬高了语调,还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没,没,物超所值,不,是奇货可居。”韦平不停地点头哈腰。他可没忘了,就是那只白嫩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托起了八十斤重的沙袋。这一下要是落到自己那小身板上,怕是得直接去地府报道了。 “把人比作商品,这可不好。不过看在你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流云皱了皱清秀的眉毛,佯装不满意又勉为其难接受的样子。 “那便多谢流少侠体谅了。”韦平满脸堆笑,尽显谄媚之能。接着拱了拱手,恭贺:“祝我们合作愉快。” “恩,合作愉快。”流云也淡淡地回了句。其实心中早乐开了花,这回不仅达到了当初的目的,还坑了那讨厌的韦平二十两,顿时感觉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而对面的韦平是否真的在强颜欢笑呢?答案是否,一开始的十两便是他压的价,他雇佣那些护卫最低的也得十五两,二十两真不算高,不如说只花了二十两便找来了流云这样的猛人,他还觉得赚了呢。 看见流云转身欲走,韦平赶紧喊道:“流少侠,我们下午未时出发,午时在这集合,莫要忘了啊!” “放心,我有数的。”流云背着身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了解。之后他的身姿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了。 望着他的背影,韦平摇了摇头,又继续他的事了。 …… 流云回到关玲家中,望着爬满青苔的墙壁,一时间百感交集:「没想到在这呆了两日不到便得走了。」 这时,关玲从房中走出,正好遇见了回来的流云,一时间两人都有些默然。关玲是颔着首看不清表情,而流云则是两眼乱飘,神情窘迫。 半晌,却是关玲率先开了口,她轻声道了句:“午饭做好了。”言罢便走了,只给流云留下了个靓丽的身影。 流云见状,抚了抚自己的鼻间,尴尬地跟了上去,他的肚子也着实饿了。 而后的午餐也都是在这种令人抑郁的气氛中度过。对此,流云也不懂怎么调动氛围,只能沉默是金了。 饭后,伊人已走,流云看着桌上那盘果蔬,不由暗赞这关玲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然而遗憾的是自己做不了她的良人。 叹息一声,把这些惆怅摒弃,流云端着食物回到了柴房... 待小璃吃完,流云将刀揣上,携着小璃离开了柴房。边走边考虑要不要和关玲打个招呼。想了会儿,决定还是告知一声。 “咚咚”,流云敲响了她的房门。 “来了。”宛转的女声传来,继而一副姣好的面容出现在流云眼前。 见来人是流云,关玲神色略显不自然,淡淡地问道:“有事吗?” “额,我的那身兽皮衣服太引人注目,就拿来换身上这套吧。”流云本想直言,但一见那近在咫尺的玉颜,到了嘴边的话就转了个弯。 “哦,这衣服赠与你也无妨。若是无事,我便歇息了。”关玲讲完便想闭门谢客。 “等等。”流云伸手撑住房门,立即又接了句:“我要走了...” 闻言,关玲娇躯一震,低声问道:“什么时候?” “...马上。”流云沉吟了会儿,还是如实回答了。 “这么快...”关玲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预想过流云终有一天会远离,只是没想到这时日会来得如此之快。 流云看着伤心的关玲,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轻声回了句:“恩。” 关玲没有接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流云,心中戚然:「你果真如同你的名字般,变幻莫测又遥不可及。难道这份恋情还没开花便要枯萎了吗?罢了罢了,像他这般的男子是不会为我停留的。只是在这最后,我要让你记得曾有那么一个女子喜欢过你,云弟弟...」 努力不让泪珠滑落,关玲展现了一生中最为美丽的微笑。那一瞬的风情如同百花齐放,令人炫目。此刻的她是如此美丽,使得这片天地都为之失色。她不求对方能突然接受自己,只想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在他心中。 而对面的流云观赏到这一幕,也不禁陶醉了片刻。回过神来的他,也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作为回应。 微风拂过,撩起了发丝,迷蒙了双眸,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儿,关玲终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丹唇,不让一丝低泣发出。她只想让对方铭记自己的笑容,而不愿他听到哭声回首瞧见自己的泪颜。 风未止,影渐息,关玲却不愿回房,只是痴痴地伫立于原地... ; 第二十六章 寻衅滋事 流云此刻已随着商队离开了岳昌城。他坐在马车上,眺望着那越来越小的城池,心中思绪万千:「大概以后都没机会再来了吧。」 “唔,好酒~~”充满醉意的话语自旁边响起。流云收回伤感,看向车内。 不宽大的空间中连着他总共有四人,里侧是一位花甲老者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老者怀中,眨着纯真的大眼睛,带着好奇与畏怯探究着周围的一切。 流云向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老者还以微笑,小女孩则是害羞地把脸埋在老者胸前。对此,流云不禁莞尔,随后又将视线由里侧转向外侧。 近车门处,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穿着破旧的青布衫,半躺半卧地瘫在边上,手里还抓着一个牛皮酒袋,不时仰头灌上几口。而刚才发声的便是这人。 整个车厢内,除了中年男子的饮酒声与偶尔的醉语,只剩下马车滚滚前行的响动。流云坐在其中,也没什么交谈的兴致,于是开始闭目养神起来。小璃也安静地呆在他身上,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条围脖呢。 时间缓缓流动着,转眼已是日斜西山了。这时,“吁~~”的一声吆喝,一直以来的颠簸感逐渐消失,马车徐徐地停了下来。 “各位,准备扎营了,下来吧。”车厢外头的马夫喊道。 闻言,流云睁开双眼,首先下了车。旁边的中年男子跟着也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那踉跄的身姿,让人不禁怀疑他下一刻会否摔倒。 流云看不过去,想上前扶他,却被对方伸手阻止了。 “嗝~~,小兄弟...没事...嗝~~,我自己...能行...”中年男子显然是喝醉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断断续续地讲着。说完,像要证明似的,忽然从车门口跳下,落地虽然有些不稳,但好歹也是下来了。到得地上,他晃着身子,找了棵就近的大树靠着,继续在那饮酒。 既然那人不需要流云搭把手,他也犯不着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没有管那酒鬼,流云去帮老者与小女孩下车…… 老者从流云手中接过小女孩,感激地说道:“多谢小兄弟了。老朽唤作张汉生,这是孙女,张芸。”言罢,又轻碰了下身边的小女孩,道:“芸儿啊,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谢...”小女孩张芸听到爷爷的话,羞答答地讲了句,接着便躲到了自己爷爷身后,探出半个小脑瓜观察着对面的流云。她对这个温和的大哥哥很是有好感,只是还有些怕生而已。 流云见状对着她微微一笑,小女孩脸一红,藏在爷爷后头就不出来了。流云不由摇头失笑,而后看向张汉生,礼道:“老丈客气了。小子流云,适才都是顺手而为罢了。” “呵呵,能与小兄弟这样谦逊有礼的人搭乘一辆车,是老朽爷孙俩的福气啊。”张汉生苍老的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口中赞叹着。 流云摸了摸鼻子,颇为不好意思。谦逊有礼?他可不觉得自己哪里符合了,野蛮无礼的时候可能更多些。 正待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你就是流云?传闻你可以单手举起八十斤,瞧你那细皮嫩肉的,不会是做了假吧。” 流云回身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略带轻蔑地打量着他,身后还跟着八九个人。 仿佛是要迎合这说话的壮汉,他身后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聒噪了起来。 “头儿,我就说吧,传闻不可信。” “嘿嘿,没准这小子是那韦平开后门放进来的,随便找了个说辞糊弄大伙儿。” “有可能。小娃娃,还是快回家喝奶去吧,哈哈哈。” “……” 他们十个人正是韦平聘请的另一些护卫。而带头的男子叫做郑钺,是他们这伙人的首领。 作为护卫,他们出发时才和队伍汇合,所以并没看见流云的大显神威,更不知道临时又多了一个护卫,还是上路前韦平告诉他们的。对此,郑钺他们没多说什么,只是感到有些不悦罢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叫流云的这么娇气,竟然乘在马车上。这下更让他们不爽了,他们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地骑着马保护着车队,只有那小子在车里享受着。如果是那些付钱搭车的倒也正常,可那小子不是护卫吗,怎么也跟个没事人似的呆在车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流云并不会骑马,所以选择了坐上马车,而这也是韦平同意的。可不明缘由的众人心里不平衡啊,当然就来找流云麻烦,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流云也不晓得自己招谁惹谁了,怎么凭空出现这么些人来找他的茬儿。 不过,年轻气盛的他可不懂何为“隐忍”二字。见对面语气不善,旋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挑衅般的回应:“你们想知道我的斤两?自己试试不就得了。” 众人瞧得流云这幅有恃无恐的张狂态度,刚要躁动,就被他们的首领郑钺压了下来。 “哦?你对自己很有信心?”郑钺一双虎目盯着流云,语气中含着几分玩味。 “你对自己没把握?”流云眉头一挑,双手叉胸,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 “哼,敢不敢手上见真章。”郑钺没有去逞口舌之利,打算用事实来证明。 “好啊,怎么比,划下道来。”流云巍然不惧地回答。 “画出一个圈子,你我赤手相搏,谁先出去或是谁先倒地就算输,如何?”郑钺提出了比试方法。 流云“好”之一字还未说出,就被身后的张汉生阻止了。 “小兄弟,听老朽一言,这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要鲁莽行事啊。”老人神态焦急,他可不觉得流云那副瘦弱的身躯能打赢对面的大汉,因此出言相阻。 “呵呵,老丈不必担忧,我有分寸的。”对于张汉生的善意提醒,流云浅浅一笑,表示感谢的同时也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可不认为自己会败。 见张汉生似要继续劝他,流云抢先一步对郑钺说道:“就依你所言。” 郑钺刚才一直平静地关注着对面,没有发声,似是在等待流云的答复。此时收到肯定的回应,他的脸上有了几分笑容。 「至少不是个孬种。」他欣慰地想着。之后又看了一眼流云,便开始去准备了。 一旁的张汉生见已成定局,只能喟然一叹。他身后的小丫头倒是伸出了小脑袋,弱弱地喊了句:“大哥哥,加油。”说完又缩了回去。 这可爱的举动让流云的心情愉悦不少,被无故找茬的郁闷也随之缓解了些。他朝着小丫头的方向胸有成竹地道:“放心吧,小芸儿,大哥哥肯定会赢的。” “恩。”小丫头呆在爷爷身后,嘴里轻轻地应着声。 而这时郑钺那边也完成了,正在招呼流云过去。 流云闻言将小璃放在了地上,朝着那边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去。 顷刻之后,流云与郑钺站在附近空地的圈中,圈子不大,直径约莫五尺。二人相隔两尺之距,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会周遭的嘈杂,只是凝视着前方的对手。郑钺一向信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并不会因为流云年少而松懈。而流云则是捕猎时养成的习惯,一进入状况就会自然而然的聚精会神起来。 陡然,场中的一人动了起来。却是郑钺按捺不住,先行出手了。 只见郑钺一个虎扑,双手抓向流云的双肩,打算直接制服他。 流云不闪也不躲。他后发先至,两手分别扣住对方的手腕,紧接着左右一分。郑钺只感到一股巨力作用在自己的双臂上,让他无从抵抗,只能乖乖地顺着那力道。心中骇然的同时,郑钺迅速反应过来,一脚扫向流云的小腿。 流云察觉对面的意图,伸腿拦截,双方小腿在空中激撞在一起。 “唔”,郑钺闷哼一声,腿上吃痛,快速收回了踢击。郑钺知道这次九成赢不了,可输人不输阵,只有被打趴下的他,没有站着认输的他。怒吼一声,郑钺双脚发力身子向前顶去,企图奋力一搏将流云撞出圈外。 流云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借力打力,借助他的前冲,一个侧转挪肩,双手一带,以肩膀为支点,一记过肩摔,将郑钺弄得七荤八素的。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倒在地上了,也就说,他,输了。 远远地瞧见这幕,树下独自饮酒的中年醉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不过额间散乱的垂发掩盖了他的目光。似不在意般,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食物的香味早前便传到了他的鼻中,既然看完了戏,那就可以去填饱肚子了。 而周围的护卫们见到自己的首领三下两下就被撂倒,各个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先前的叫嚣显得是如此讽刺,让他们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根本没有颜面继续呆在这里,要不是郑钺还在,恐怕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与他们感觉完全相反的则是张汉生爷孙俩,老者原本并不抱希望,不曾想结局出乎意料,这让他惊喜的同时,对流云更加高看一眼。 他身后的小丫头张芸,在刚刚两人相搏时就走了出来,一手攥着爷爷的衣角,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其中一道俊俏的身影。见自己心目中的温柔哥哥大放异彩,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对流云更加崇拜了。 场上,郑钺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他没有耍赖反悔,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抱了抱拳,郑钺向流云表了表歉意和敬意。 流云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对于先前的事也是有意揭过。 两人相视片刻,皆是面露笑容,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此时,不远处韦平的声音传来:“各位,开饭了啊,都快来吧。” 他早就发现郑钺带人前去找流云,只不过没拦阻罢了。韦平知道,不让他们见识下流云的实力,他们是不会安分的,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现在见情形良好,便打算趁热打铁,在吃饭时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 郑钺手下的人听见开饭,皆是如蒙大赦,疾步而走。张汉生也拉着孙女找位子去了。树下的中年醉汉之前就离开了,现在已经呆在一口大锅旁边了。 流云向小璃招了招手,小璃会意地窜回他身上。接着他望向郑钺,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钺哈哈一笑,爽直的性格让他不会心怀芥蒂,大手拍了下流云的肩膀,示意一同前往。流云自是欣然同意。 夕阳下,两人联袂的影子越拉越长... ; 第二十七章 夜幕篝火 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线,西边的彩霞逐渐消散,换来的是夜幕的降临。暗淡的星辰开始闪烁,那是雀鸟归家的讯号。空旷的平野上摇曳着点点光亮,这是商队升起的炊火。 众人不分座次的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温暖了彼此的心灵,而不时传来的欢笑冲淡了下午的尴尬。 “哈哈,流小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拔山扛鼎之力,真是少年英才啊。” 明朗的笑声传来,听声音,正是那郑钺无误。没想到一会儿时间他已经与流云称兄道弟起来,心胸当真宽大。不过也是由于他这种豁达的性格,才让那些人甘愿追随他,奉他为首领。 而身旁的流云听到郑钺的夸赞,立刻心花怒放、眉飞色舞,嘴里忙不迭地道:“哪有,哪有,天生的,天生的。”那副鼻孔朝天的神态,就差把大写的“骄傲”二字写在脸上了。 “那也是神力天生。来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啊。”说话的是韦平,这种奉承讨好的话,他最是擅长。 左一句称扬,右一句巴结,使得流云不免有些飘飘然,就差飞上天了。小璃趴在他的腿上,有些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又继续伏下了小脑袋。她胃口不大,已经吃饱了。 众人虽然从下午起就有些奇异于小璃的灵性,不过也只当她是流云的宠物,走南闯北的他们不会过多在意。相较而言,结交一位少年俊彦显得更为重要。 那些护卫们起初确实拉不下脸,然而在郑钺的带头下,一个个放下了心中包袱,与流云互相介绍起来。众人间的氛围愈加融洽... 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边上,与流云同乘一辆马车的中年男子、张汉生爷孙都在这儿。 张芸坐在爷爷身侧,不时回头望向流云那儿,看来小丫头是很想和她的大哥哥呆在一起。 张汉生见孙女这副模样,老脸上有几分无奈,直叹这帅哥就是比他这糟老头子有魅力,这才多久啊,就把自己小孙女的心给拐走了。还好芸儿的年龄小,自己不用太担心那男女大防。 那邋遢的中年男子在张汉生爷俩的对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吃好了饭,便抓着那牛皮酒袋斜卧于地,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旁边的人瞧他一身酒气,纷纷挪动了自己的位置,与他拉开些距离。如果是商队中的人员这副表现,他们或许会告诫一番。可像中年男子、张汉生爷孙这样的“乘客”,他们一般不会过多干涉。 视线回到流云这儿,一顿晚餐吃得大伙儿尽皆欢畅。 这时,郑钺起身环视了一圈,大声提议:“今儿个能结识流小弟,真是太高兴了,不若大家喝些小酒助兴,如何?”说完又看向韦平,道:“韦领队,此处并非匪盗猖獗之地,稍微喝点没什么问题,你看怎样?” 这韦平虽然人长得猥琐,性格更是见钱眼开、看风使舵,但他怎么说也是领队,而且双方合作次数不少,郑钺当然得顾及他的想法。 韦平听到郑钺的提议,确实有些担忧,毕竟饮酒误事的例子不少,他可不想货物出任何问题。然而,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毕竟之后的路途还得大力仰仗面前这些人。 心思电转间,韦平有了决定。他眯着小眼睛,乐呵呵地回道:“当然无妨,郑兄请自便。” “好,韦领队是个明白人。”郑钺笑容满面,对于韦平的答复颇为满意。接着他又向手下吩咐:“谷子,拿酒来!” 不消片刻,一位精瘦的汉子拎着好几个牛皮酒袋回到篝火旁。 “将剩下这些分给兄弟们,这个我要了。”郑钺说着,拿起其中一个酒袋,递给了流云。 流云见对方盛情难却,推辞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了。把小璃抱到地上,他站起身来,接过酒袋。 低头望向手中的东西,流云的心中有着几分好奇。从小到大他都没喝过酒,小时候是姐姐不允许,在山村里则是根本没有。头一次接触的他,睁着清澈的眸子,细细地端详着手里的牛皮酒袋,想瞧出个究竟来。 “怎么了,流小弟?”郑钺出声询问。他见流云半晌没动静,只是盯着那酒袋傻看,十分不解。 “没,没什么。”流云可不想说自己之前没喝过酒,感觉怪丢人的。说完又抬头一看,发现一双双眼睛都关注着自己。容不得多想,他即刻拔出木塞,仰头闷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口腔灌入喉咙,没有经验的流云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而周围的人见状起哄般的笑闹,暗道下午的场子算是找回来了。郑钺也是哈哈一笑,拍着流云的背部,待他缓解些才道:“流小弟可是第一次喝酒?味道如何?” “咳,咳,什么东西啊,这么辣,难喝死了。”流云又咳了两下,擦了擦嘴边溢出的酒液,眉头直皱。他发誓再也不碰这破东西了。 “难喝?哈哈,对于男儿,这可是天底下顶好的。”言罢,郑钺一把夺过流云手里的酒袋,“咕咕”灌了起来。 “头儿好酒量啊!” “头儿,好样的,武力咱们拼不过这小子,可论到喝酒能甩他八条街。” “对对,让他瞧瞧咱们的气概。” “……” 郑钺的手下见郑钺如此豪放,助威的同时也跟着喝了起来。整个场面一片欢腾。 流云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反正短时间他是不会考虑去喝那东西了。环顾着周遭的人们,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山村里的日子,那时也是众人围坐一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嬉闹... “哈哈,真痛快。”一声爽朗的笑声让流云回了神。他转头望去,只见郑钺干完这口,将酒袋往地上一扔,仰头朝天,神情豪迈。那种狂放不羁,让流云都不由受其影响,心湖激荡,有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感觉。 郑钺抒发完心中豪气,发觉流云正看向他,大手一揽,搂着流云的肩头,问道:“怎样?” “什么怎么样?”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流云有些不适应,而对面的问题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酒了。要不要来些,包你神清气爽,浑身舒坦。”郑钺回道。 “还是算了吧。”流云摇了摇头,直接拒绝,那种呛鼻辣眼的滋味他可不想二度尝试了。 “哈哈,流小弟,你以后会喜欢上的。”郑钺闻言毫不在意。他看得出对方是真不愿意,那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强迫,况且自己也打不过啊。 携着流云,郑钺走到手下那些人面前,高声说道:“来,兄弟们唱一曲。算是正式欢迎流小弟的加入。我来起个头啊,纵马江湖道,唱!” “纵马江湖道 今生任逍遥 英雄不为红颜折腰 豪情比天高 一身冷傲骨天地来打造 剑荡群魔鬼神惊 男儿正侠少。 手握残阳沥血剑 心有冷月凝霜刀 绝顶一览众山小 男儿世间走一遭 ……” 参差不齐的声音随着郑钺的带头缓缓响起,歌声并不优美,乃至可以说是粗陋,可其中蕴含着的那份万丈豪情,却是深深感染了流云,使他不由自主地随着唱了起来。 那种仗剑天涯、浪迹江湖的侠客情怀,哪个少年不曾梦想过?流云亦不例外,甚至由于修炼之故,这些对他来讲是完全可能实现的,但眼下有两件事才是当务之急,一天不解决,那种生活对他来说也就只是个梦罢了。 别看流云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这两件事萦绕在他心头,一刻不曾忘怀。 首先就是帮助姐姐复原。流璃尽管不是他的亲生姐姐,但对他恩重如山。两人一块生活的那段日子,正是流云心中最为温暖的色彩。那无数个日月轮转,十二载春夏交替,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直到如今,这份思念也在支撑着他。他想再一次听见姐姐的唠叨,想再一次品尝姐姐炒的小菜,想再一次扑到姐姐怀里撒娇,想…… 然而对于如今的姐姐,也就是小璃的情况,他真的是束手无策,他也想寻妖问问,但又有哪个妖会光明正大地在外头活动,他也没什么消息来源,无奈的他只能先着眼于另外一件事。 而这另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徽玉真人,而寻找的线索则是在千乘老家。同时,离开三年多,他也有些想家了。这些综合起来构成了他出现在商队中的原由。 其实流云并不清楚姐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具体原因,但料想肯定和徽玉有关。而且若非那徽玉,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所以少年心中最为厌憎的就是这徽玉真人。要不是姐姐还有复原的希望,他大概早已堕入仇恨的深渊了,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保持着少年应有的心性。 甩了甩头,流云将脑海中的种种暂且放于一旁。环视着周围那些亢声高歌的汉子,他觉得当下还是尽情地享受这种氛围就好,毕竟忧愁、烦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星光点缀着夜空,歌声笼罩着大地,今晚的欢闹还将持续... ; 第二十八章 遭遇山匪 晴朗的秋空万里无云,阳光的温暖传于大地。感受着划过脸颊的缕缕清风,流云跨坐在马背上稳速前行。 这是商队上路的一个月后,如今已是离开了许州,到达了允州境内。而这马术则是上路几天后,从郑钺那学会的。 “还要两个月才能到达清州洛水郡啊,真久。”无聊地扫视着周遭低矮的丘陵,流云喃喃自语。此时只有他一人在马背上,小璃被他安置在了马车里,正好张芸那小丫头很是喜欢小璃,就让她俩凑一块了。 “停!”,突然传来的声响将流云的视线移了过去,只见到前头的郑钺调转了马头往回而来,同时嘴里喊道:“韦领队,流小弟,还有各位护卫,都过来下。” 待到众人集合完毕,郑钺神色严肃地讲道:“谷子前去侦查,一个时辰了还未归,恐怕是要出事。” “什么,怪不得刚才都没见着他。” “头儿,不行,我得去看看。” “是啊,得去瞧下,万一只是有事耽搁了呢?” “……” 得知这个消息,底下的人乱了起来,他们相互之间非常熟悉,可以说亲如手足,现在其中一个可能有危险,他们当然激动了。 “都闭嘴!”郑钺一声大喝将周围的声音压下。 “就你们急,老子不急?谷子也是我兄弟,我也心如火焚啊。但是急有个屁用,万一前面有埋伏,那不是自投罗网?”郑钺吼道。 平复了一下气息,他继续说:“现在保护商队最重要,但谷子的情况也要去探查。这样,你们在原地做好防御的准备。我和流小弟功夫最好,一起去看看。流小弟,你觉着呢?”说着的同时,有神的双目望向流云,眼里流露着几分急切。 “当然行了。”流云爽快地应下了。他本来就打算自告奋勇的,这下被点名,自是不会拒绝。他在这一个月中,和郑钺他们都处的不错,此刻有事,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了。 “好。韦领队,你也去安排手下的人,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清楚。”见护卫这边没问题,郑钺又望向了韦平。 “恩,我知道的。”韦平心中暗骂晦气,但当下该做什么,经验丰富的他还是了解的。 看到一切事宜基本安排妥当,郑钺向流云一点头。 流云会意,正准备回身上马,突然耳朵微微动了下,接着立刻说道:“等下,有人来了,数量还不少。” “真的?”郑钺微微皱眉,并非不相信流云的话,而是这样的话,情况可能会比预料的更糟。 “恩。”流云表情认真的点了点头。 不待郑钺再问些具体的,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听到那些声音,有经验的人皆是面色一变。因为据马蹄声判断,往这儿赶来的起码有四十人,而整个商队才多少人?三十人朝上,而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商队人员,难堪大用。况且这边刚有一人下落不明,没过多久,就从那方向涌来一群人,这如何使人不忧心,不焦虑? “别慌!”郑钺出声安定下众人的情绪,随后,环视了圈表情不一的众人,接着道:“眼下对方来意不明,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按照对方的速度,很快就会和我们相遇,避是避不开的,只能让所有人都先做好准备了。”说完,又暗自一叹:「但愿一切都是个巧合吧。」 猜到现状的韦平此刻有些六神无主。他虽然没听声辨数的本事,可察言观色是他强项啊。那些护卫的神色都被他收于眼底,再结合之前那些言语,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结论。这让他直呼不幸,以前也就遭遇些小山贼,这次没准能见识下“大场面”,只不过他一点也不想有这种见识。 这时,流云忽然出声:“我去探探情况。”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有底气,单挑什么的他是不惧,可一对多,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他也不是没这么考虑过带着小璃逃走,可这念头仅仅出现一瞬,就被否决了,他的内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们,豪爽的郑钺、纯真的张芸、慈祥的张汉生、……都是他愿意倾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一旁的郑钺听到流云要一人前去,赶忙按住他的双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同时认真地劝道:“流小弟,我知道你很厉害,比我都强得多。可对面不是几个人啊,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流云闻言沉默了。他也有些无语,自己还没行动就被阻止了。对方的好意让他感动,但自己也不是全无把握啊,怎么搞得英勇就义似的,他可不打算去送死啊。不过这些话即使说了,郑钺也不会允许他一人去的。历经了一个月的共同生活,他对郑钺的脾性还是有些清楚的,所以干脆闭口不言。 郑钺以为流云被自己说服,接着指挥具体工作,只不过他的手一直按着流云。看来就像流云了解他,他也摸清了些流云的性格,不瞧好他,没准下一刻就不见了。 在紧张、忐忑、不安中,众人等待着对方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稍远方的山弯处一片尘土飞扬,四十多匹健马奔腾于并不宽阔的山道上。 “吁~~”,随着领头男子的一声吆喝,他身后的人纷纷开始减速,在距离商队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马虽停下,可那股慑人的气势却是遥遥地散发着。 而商队这边观察到前方的情况,不少人已经面无血色,浑身战栗了。对面之人并非官兵或是同行,而是实打实的一副山匪打扮。穿着不一却各个凶神恶煞,每人或手持利器,或身背弓箭。他们倒不是被对面的外貌吓着了,而是惊恐于双方的战力差,要是两边冲突起来,那...小命焉在? 同样骑上马匹的郑钺瞧见面前的阵势,也有些心惊肉跳。但一惊过后,发现对方好像没有直接动手的意图,这让他心安不少,至少说明双方还有的谈。要是直接开打,自己还真没信心。 收回思绪,郑钺回头瞧了眼韦平,想让他与自己一同上前交涉,没想到这夯货早就躲到后面去了。暗骂了声胆小鬼,郑钺无奈的独自驱马上前几步,高声道:“对面的各位好汉,不知此番所为何事?” 听到郑钺的问话,对面那群人一片哄笑。紧接着,其中一个小眼睛,鹰钩鼻的男子用他那破锣般的嗓音反问:“你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这...若是不嫌,本人愿赠送二百两纹银,以结交诸位朋友。”郑钺虽恼怒于对方的轻视,但沉吟了下,决定还是破财消灾。反正这钱也是从韦平那边出的,他也不心疼。 “二百两,真是不少啊。”温和的嗓音不似先前那人,仔细一瞧,却是一位长相颇为儒雅的男子含笑出声。然而不待众人高兴,下一刻,他又话锋突转,“可,既然能全盘吃下,又何苦只取分文呢?”言罢,细长的双眼还玩味地打量了会儿整个商队。 郑钺闻言瞳孔缩了缩,对面的话语中隐含强取之意,这可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了。他有些不死心,咬了咬牙,继续问道:“若是予以四百两,诸位是否愿意?” 藏在自己马车里的韦平听到要出四百两,别提多肉痛了。这钱,那郑钺肯定要从自己兜里拿,而自己跑这一次也就赚个五六百两,再减去商队人员和护卫的薪酬以及杂七杂八的费用,自己最后也就得个百两左右。这次可是要大出血了。不过比起那些钱财,他更看重自己的性命,所以也没敢出去拦阻。 另一边,对面那些山匪可不知道韦平的怨念。他们听得四百两之数,一双双眼眸如同那饿狼般,紧紧地盯着前方的商队,仿佛要吞而食之似的。 郑钺见了,暗道不好,赶紧说道:“我们这边也有三十多人,双方交起手来,贵方怕是也会有所损失啊。”言语中好像是在为对方考虑,其实是在暗指:鱼死网破对彼此都没好处。 “三十多人?三十多具尸体罢了。”平淡的话语回应了郑钺的委曲求全,而这说话的就是一开始的领头之人。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郑钺,只有那仅存的独眼中流露着贪婪与嗜血。 “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大话谁不会,我也行啊。”流云忍不住反唇相讥,接着又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对面的神态语气,惟妙惟肖地讲道:“四十多人?四十多条狗罢了。”说完,自个儿捧腹大笑,仿佛一点没把对面放在眼里。 郑钺不禁以手捂脸,起初还怕他冲动坏菜,特意叮嘱他缄口不言,一切交给自己来处理,现在... 「算了,反正都撕破脸皮了,无所谓了。」想着,郑钺的神情愈发坚定。 而对过的独眼男子见流云这幅肆无忌惮之态,目闪戾色,嘴角开咧,狰狞之态尽显。他死盯着流云,冷冷地道:“小子,你死定了。” “噜~~小爷福大命大,哪里那么容易死。”流云吐了吐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没见对方之前,流云还有着担忧,可一碰了面反而怡然自若起来,完全不复起初的紧张。 “哼,敢惹我独枭的,都进了坟墓!”话语中狠厉之色尽显。那独眼男子这回是真的动了怒意。他,独枭,率领黑鹰寨纵横于允州多时。性格阴鸷的他最容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撒野,流云可谓是犯了他的大忌。 独枭刚想下令攻击,郑钺的话语却打断了他。 “先前,你们可否遇到一骑马的精瘦男子?”低沉的声音自他的喉咙发出,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说那人?嘴还挺硬来着。书生,他最后怎么样了?”那鹰钩鼻男子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一边看向身旁。 “野鸭啊,你是知道的,我最近记性不太好,且容我想想。”被称为“书生”的儒雅男子闻言,轻皱眉头似在回忆,随后眉间一舒,笑眯眯地说:“哦,想起来了,好像是随便活埋了吧。” “怎么就给埋了呢?我还想留着玩些别的花样啊。”鹰钩鼻男子,也就是野鸭,不满地抱怨。 “这里不是有很多素材吗?不用担心。”书生嘴角上扬,说出了残忍的话语。 “说的也是。”野鸭听完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 独枭在一旁淡然旁观,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谈话。他十分享受猎物死前的那种挣扎、悲愤、无助的神情,所以现在这样小小的“刺激”,正合他心意。 而对面的郑钺听得青筋暴突、浑身发抖,愤怒如同滔天巨浪不断冲刷他的心灵。他瞋目切齿地望向独枭一行人,嘶哑的声音自他口中吼出:“兄弟们,他们害了谷子,如今更是要夺我们的生命,抢我们的财产。我们要怎么办!!” “为谷子报仇!” “跟他们拼了!” “妈了个巴子,干!” “……” 流云与那些护卫纷纷叫嚷着。他们听得野鸭与书生的对话,早已怒发冲冠,此刻被郑钺的话一鼓动,更是群情激愤。 独枭得见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举起了手,激突一触即发... ; 第二十九章 醉酒剑客 正当双方剑拨弩张之时... “诶?世界怎么在倒退啊?”不合时宜的呼喊伴随着马蹄声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倒骑着一匹马冲了过来,直至靠近黑鹰寨一方才缓缓停下。 “唔~~各位中午好啊!”醉醺醺的话语响起,中年男子向着流云一行人挥了挥右手,打了个招呼。 而两旁的众人早已被这幕弄得一愣一愣的。这唱的是哪出啊?接下来不是应该双方交兵厮杀,然后谱写一段血与泪的悲歌吗?这个醉汉是什么鬼,猴子请来的逗逼吗?大写的懵逼写在众人脸上。 流云率先反应过来,急切地叫道。“醉大叔,快点走啊!”虽然平时和中年醉汉交流得不多,但他不想看着认识的人陷入危险。 “嗝~~~小兄弟,你怎么有两个?双胞胎?”中年男子仿佛认不清现状,笑嘻嘻地指着流云,口中还说着胡话。 这时,黑鹰寨那伙人中冲出了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嘴里叫嚷:“哪儿来的醉鬼,滚回去见阎王吧!”说着的同时抄起手中的大斧就抡了过去。 商队中不少人见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那身首分离的场景。流云、郑钺等护卫更是催动了马匹准备上前驰援。 然而下一刻,血腥的画面却并没出现。中年男子看似幸运的一个仰躺,恰好躲过了致命一击。待双方交错而过,却是黑鹰寨那人一头栽下了马。 “咦?哥们,你怎么睡地上啊?”中年男子晃悠悠地坐起身来,奇怪地望着倒地的壮汉。 另一边,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不明真相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倒了呢?说好的人头两分呢?说好的血花四溅呢?说好的恐惧尖叫呢?你们这是什么套路,挺有新意啊。 而流云等人也因为这个变故停下了马匹。郑钺等护卫不明所以,直叹中年男子运气好。只有流云、独枭等少数人看清了整个过程。 刚才那一瞬,中年男子在仰身闪躲的同时,右手摸向了腰间,接着猛地一抽又快速收回,一道银色匹练就划过了那壮汉的脖子。所以那壮汉并非身体出了什么岔子,而是被人一剑封的喉。而将他毙命之人正是犹自喝着酒的中年男子。 “‘青衫破布袍,只身走天涯,酒醉人不醉,客从何处来?’没想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醉酒客’会在这儿,失敬失敬。”独枭向着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戒备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 从中年男子的衣着表现以及方才的出手,独枭已经认出了这人——称为“醉酒客”的一名侠士。 传言,此人不修边幅,常穿一身破旧的青色布衫,手中的牛皮酒袋更是寸步不离。如果因为他的外表就小视于他,那可真是不知道“死”之一字是怎么写的。要清楚,这醉酒客可是曾经独自一人剿灭了不少匪盗团体,若不是他的行踪不定又没有广收门徒,恐怕名头不会弱于那些大门大派。 快速地在脑海中掠过这些信息,独枭脸上更加阴郁了。之前的大肥羊,摇身一变成了食人的恶狼,他感到愉悦才怪了。不过在他的字典里,“无功而返”四字是不存在的,哪怕这醉酒客再厉害,他也要咬下块肉来。 独枭思虑了片刻,却见醉酒客根本没有理会自己,而是继续饮着酒,阴鸷的面色又低沉了几分。强压下心中怒气,他尽量平静地说道:“醉酒客,你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何?” 其实按照独枭的性格,哪曾说过让步的话,实在是“醉酒客”这个名头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因此,哪怕在手下面前会有失威信,他也不得不如此做。但是,对面的醉酒客好像没有半分给他面子的想法,依旧我行我素地在那摇头晃脑。 “哼,醉酒客,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书生,野鸭,我们上!剩下的人去对付商队。” 醉酒客的无视彻底激怒了独枭。不过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明白独自一人拿不下对方,于是叫上了黑鹰寨中武功仅次于他的两人,企图合三人之力打败对方,最不济也能缠住他,自己的手下则趁机剿灭商队的有生力量。之后,是战是和不都由自己说了算吗? 独枭说完,旋即驱马上前。书生、野鸭相视一眼,亦跟了上去。剩余的黑鹰寨众人得到首领的命令,纷纷策马向前冲去。而流云、郑钺等护卫自然奋力相抗。 整个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独枭三人找上了醉酒客,他们两两互为掎角之势,把他围在当中。期间醉酒客只是悠悠地喝着酒,并无半分拦阻之意。可这种行为落在独枭三人眼中,无异于赤果果的挑衅,使得三人均是心头火起,纷纷全力出手。 独枭耍着一把九环大刀,刀长四尺,一刀劈下,背后九环,环环生风。 书生手持一柄精铁折扇,扇面折光,一扇划过,光彩闪烁,耀眼夺目。 野鸭手执一柄二尺短剑,剑刃淬毒,一剑刺去,寒风幽幽,如蛆跗骨。 “莫笑,旧衣衫,旧长剑,走过天涯。”醉酒客口中朗诵着,头随意一低,闪过了顶上呼啸而至的大刀。低头的同时,他右手从腰间一抽,一道银光截下了另一道厉芒。随后手腕一抖,将书生的扇子引向旁边,正好挡下了野鸭袭来的短剑。 完成了一系列浑然天成的动作,醉酒客接着高声吟道:“且看,风为屏,草为席,天地为家。” “可恶啊!!”独枭怒吼一声,右手青筋暴起,勉强扭转刀势奋力回砍,欲乘其不备,一击奏效。 可醉酒客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右手轻松写意地向后侧一挥。“锵”的一声,金铁交击,却是来势汹涌的九环大刀被磕开了。 此刻,醉酒客右手中的武器终于得以看清,竟是一柄软剑。剑身无任何花纹,朴实无华,剑柄也只是用皮革随意缠绕。整把剑内敛而蕴锋、简约而致命,如同其主人一般。 尽管先前的交手让另外三人脸色凝重,但醉酒客对此不以为意,继续吟诵:“意气,刀之尖,血之涯,划过春夏。” 然后,左手举起酒囊往嘴中一灌。“噗”的一下,又将含着的烈酒喷到了剑上,随即纵声大笑,朗声道:“把酒,一生笑,一生醉,一世为侠。” 场中的独枭三人见醉酒客压根没关注他们,纵使心底暗恼,也只能暂且压下,毕竟口头上的叫嚣解决不了问题。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间有了决意。 独枭带头先攻,一刀侧斩而落,攻向醉酒客背后。书生和野鸭默契地跟着发动,舞扇刺刃,分别攻向他的上下盘。 “一剑,一瞬间,一眨眼,事了不见。”醉意浓浓的话语自醉酒客口中传出,同时银色匹练一闪而逝,震开了周身的攻击。做完这一切,他又补了句:“只见,琉璃片,房瓦间,留下墨点。” 身后的独枭,看到自己的趁手兵器被毫不费力地震开,感受着右手止不住的微颤,心下骇然万分。可他不信邪,鹰隼般的独目扫向了醉酒客胯下的马匹,眼中精光一闪,厉声道:“书生!野鸭!” 闻言,野鸭迅速从怀中掏出一袋石灰,洒向醉酒客的双目。与此同时,书生右手拇指一按,铁扇中的机关立时启动。“咻咻咻”,几根飞针从中射向醉酒客的心口。 醉酒客见状,眨巴了下迷糊地双眼,紧接着高速转动起手中的软剑。霎时间,剑光宛如那银蛇狂舞,熠熠的银辉摄人眼球。如此之时,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醺然的醉意,口中高呼:“闻听,说书人,也曾将,故事杜撰。” 没管醉酒客的疯言疯语,独枭趁着三人激烈交手之际,双手紧握刀柄,双臂肌肉猛地虬起。蓄力之后,一招力劈华山,刀风凛凛,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中落下。即使命中不了他的人,也要废了他的马! 忽地,醉酒客似觉察到了身后的危机。他把左手的酒囊朝天一抛,同时双脚一蹬马侧的脚踏,身子于空中急速翻折,从原本的头上脚下,变成了头下脚上。而手中的银色光团则裹挟着石灰与飞针,反撩着迎上了劈落的九环大刀。 “噌”的一声,刀与剑并没有直接碰撞。醉酒客运用巧力,直接从侧面荡开了大刀,石灰与飞针也顺势袭向了独枭。 “啊!我的眼睛!!”独枭慌忙中来不及变招抵御,急忙闭上双眼,却被飞针刺中了仅剩的右眼。然而不待他反应,下一刻,血光飞溅,两条粗壮的小臂掉了下来。 “啊!!啊!!!”独枭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天地。 此时,醉酒客的身体刚刚下落。他左手一拍马背,摆正身形,右手一甩软剑,滴滴血珠飞散的同时,逼退了书生与野鸭的攻势。 目接不暇的一连串动作过后,醉酒客重新坐回了马背。似计算好的一般,左手握住了下坠的酒囊,抿了一口,脸露满足之色,之后低声轻语:“听罢,取壶酒,踏歌去,醉意阑珊。” ; 第三十章 复开杀戒 且不论醉酒客那边如何技惊四座,流云这边也迎来了自己的“客人”。正是黑鹰寨其余的家伙,而且其中几人正驾着自己的马匹高速冲向他。流云甚至能清楚地瞧见他们脸上的嗜血以及亢奋。 “哈哈,小子,你的人头,老子...” 话至半当中,便没了下文,却见先前刮躁的某人直接惊呼着摔在地上。后面的马匹避让不及,纷纷从他身上踩踏而过,惨叫很快就被淹没在了马蹄声中。 原来适才流云见对方几骑驰来,“刷”的一下便拔出了腰间大刀,相迎而上。毕竟是在马背上作战,拳脚的距离太短,有个兵器就方便许多。 可刀一拔出来,流云就有些后悔,并非他不会耍,而是心中的那份郁结一直挥之不去,仿佛梦魇般时刻纠缠着他。当他的刀即将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脑中不由自主地就会浮现出雷虎那凄惨的死相。 流云无奈,只能手腕一转,改砍为拍,用较宽的刀面将对方“送”下马。这才有了刚刚的一幕。 撇过头去,不愿看那践踏的场景,流云继续驱马朝着前方奔去。 之后,依样画葫芦般,又接连击落了两人。 剩余的几个家伙这时也瞅出了些门道,对面那小子虽然厉害,可是却没下过死手,这就是机会。若是那小子手起刀落都不带眨眼的,恐怕自己几人还是考虑如何逃脱比较好,然而现在... 想通关键的山匪们,一改策略,只围不攻。假使流云冲向其中某人,那人就会不顾性命的以攻对攻,周围的几人则配合着发动攻势,迫使流云回防。而流云受到心魔辖制,无法狠下决心一击毙命,每每只得闪避防御,打得异常憋屈... 外面斗得如火如荼,而没有战斗力的张汉生爷俩与小璃只能缩在马车中。 此刻,张芸失去了往日的羞涩与欢快,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与惶惶的不安。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小璃,依偎在爷爷身上,有些颤颤的童声发出:“爷爷,爷爷,我们会没事的,对吧?大哥哥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张汉生也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能不住地轻抚她的背部,口中抚慰着:“芸儿乖,一切都会没事的。”话虽如此,可他自己也同样担惊受怕,如今仅仅是在强装镇定,以此给予孙女信心罢了。 小璃同样颇通人性,她感到张芸的惊惧,用自己的小脑袋在小丫头怀里拱着,一副想要安慰她的样子。 张芸得这些慰藉,摸了摸小璃的皮毛,接着抬起了小脸,纯真地说道:“恩,我相信爷爷和大哥哥...”然而身体的微抖表明小丫头还是有些害怕的。 张汉生正要继续出言安抚,一道突兀的马蹄声却是离他们越来越近。不待他们有所行动,“刺啦”一声,耀眼的阳光顺着撕裂的车棚透射而入。与此同时,一张染血的狰狞脸孔呈现于二人面前。 “啊!!”回头见到这幕的张芸失声尖叫。张汉生则是用力地搂住孙女,拼命后退。但,密闭的车厢中又哪来地方给他退呢?情急之下,他立刻将孙女按在怀中,遮挡住她视线的同时,自己则是迅速转身背对那人,妄图以苍老的身躯来保护娇弱的孙女。 “嘿嘿,去死吧!!”来人见到这感人的场面不为所动,反而残暴地挥刀杀戮。 危难之际,一道银芒,如光似电,一闪而逝。 本来,张汉生已万念俱灰,合上了双目准备迎接死亡。可,屠刀迟迟没等来,却听到了“哐当”一声。怀揣着忐忑与希冀,他回首瞟了瞟身后,随后双目猛地睁大,脸上浮现震惊之色。 只见刚才那人倒在马背上,身后插着把刀。侧转的面孔上,一对眼睛瞪得滚圆,似不可置信般。而他的嘴角还依稀残留着嗜血的笑容,看来临死的刹那,本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被眼前景象所慑,张汉生一时回不过神。待得震惊缓缓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现在可容不得他感慨生命的美好。咽了咽唾沫,张汉生一边抚慰孙女,一边藏进了残破车棚的阴影中。而小璃也从两人怀中钻了出来,之前被夹在两人之间真是憋死她了。 张汉生抱着孙女到得阴影处,便一屁股坐下,不停喘着粗气。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的心脏至今还砰砰直跳。可尽管如此,他的手也一直盖在孙女的眼睛上,不曾离开。纵使明白这是掩耳盗铃的行为,他也不得不这么做。一是为了稳定孙女的情绪,二则是保护她幼小的心灵。 张汉生手上做着这些事,脑中却不断盘桓另一幅画面,那是一位少年的投掷之姿... 时间倒回之前,那时流云正与黑鹰寨的几人缠斗,郑钺等人也各自与对手激战。但是双方数量有所差距,不少山匪绕过了前方的护卫,直突后方的商队。顿时,如同狼入羊群,普通的商队人员即便手持刀兵,羊还是羊,根本抵不过凶狠的狼群,于是伤亡很快产生。 这时,“啊”的一声尖叫隐隐传入流云耳中。熟悉的嗓音让他赶忙回头,望到的一幕却让他目眦欲裂。只见有一匪徒划开了张汉生爷俩的马车棚布,正准备加害他们。要知道,那里面可不仅有张汉生与张芸,小璃可也在其中啊。 现状紧迫,流云顾不得自己心中的一二三。他深吸口气,双腿夹紧马背,奋力扭转身子。同时,右臂骤然绷紧,双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匪徒。短暂的蓄力后,吐气开声,竭全身之力掷出了手中的刀。 “给我中啊!”怒喝伴随着一道厉芒划过空中,如虹贯日,带着凛冽的气势直奔那匪徒身后。 “嗤”的一声,那人惊愕的盯着胸前的一截刀尖。须臾之后,他的头颅缓缓垂落,身体一下子倒在马上,手中的兵刃也随着滑之于地。 这便是适才的前后经过。而张汉生所瞥见的,正是流云还没来得及转变的身姿。 另一边,流云投完那一刀,却将头沉了下去,使人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围困他的几人此刻也从骇然中清醒,他们见流云不仅失去了手中武器,如今还好像受了某种打击,心不在焉似的,随即一拥而上,意图“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剑刃还未加身,流云便抬起了头。清澈的眼眸中尽是漠然,如九尺寒冰般,冷得让人浑身战栗、不敢直视。森然的话语自他口中缓缓流出,冷冽得似要将周遭冻结。 “对你们,毋需仁慈!” 话音刚落,流云猛地一蹬脚踏,跃到了其中一人身后,同时右手迅速探出,一下捏住了他的后颈。“咔嚓”一声,颈骨折断,而那人仍保持着刺剑的姿势,脸上一片恐惧。 流云击毙一人,毫不停手。他一把夺过其手中的剑,“咻”的一下就扔了出去。片刻后,对面一匪徒应声而倒。 顷刻之间,却是接连干掉两个。剩下的三人见了,胆战心惊,仓皇策马而逃。 流云见他们要跑,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他一踩马背,纵身到了另一匹马的背上。落下的一瞬,他的左手便拍向了骑马之人的背部。夹杂着劲风的一掌,在对面没反应过来之前便震断了他的心脉。 淡然无视生命的消逝,流云微红的眸子扫向了旁边。接着,又是轻轻一跳,到了临近的一匹马上。马的主人吓得亡魂皆冒,只顾慌张地催动马匹,打算甩掉马背上的流云。 流云只是晃了晃就稳住了身子。站定后,他双手钳住对方的两臂,向上一提,一抛,然后凌空一脚踹出。 那人受到这一下重击,背部不自然地反向弯折,随后直接飞了出去,猛地撞上了前面逃命的一人。“嘭”的一声,两人一起滚落在地。而先前被踢飞的那人在空中已没了气息,只余下最后一人活着在地上嚎叫。 “嗒,嗒”,轻轻地脚步声响起,宛如地狱的乐章,奏起了死亡的序曲。 倒地之人听着那逐渐接近的声音,肝胆欲裂。他拼命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想要离开,但沉重的伤势很快迫使他消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大家好好生活不好吗?”平平的语调中仿佛什么情绪都不包含。 “咳,咳”,听到问话,那人极力撑开眼缝,欲图看清面前之人,可眼中的血液却模糊了他的视野。 最后时刻,他放弃了,放弃了努力,放弃了求生。他边咳血边断断续续地讲道:“如果...可以...我...”话还未说完就咽了气,最后只有一句微弱的“母亲”传入了流云的耳中。 流云闻言,身子一颤,重复清澈的眼眸中神色愈加复杂了。刚才他在力量与杀戮中险些迷失自我,最后时刻还是头脑中的无名经文让他重新恢复清明。 可即使如此,他的手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腥,六条还是七条,亦或是八九之数,他不愿数,也不敢数。因为那可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尽管他们罪恶滔天,但自己真的有资格夺取他们的性命吗? 但,不杀他们,他们就要伤害别人,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伤害那些自己重视的人。 这就如同一个怪圈,流云陷入其中,迷茫了。 「当前不是思索的时候。」甩了甩头,丢开脑海中的杂念,流云准备去支援别处。 正当此时,“啊”的一声惨叫震天撼地。紧接着,“撤退”的话音响起,黑鹰寨之人陆续而退。 「嗯?怎么回事?」流云有些纳闷,不过也没有追击,毕竟有些事更为重要。环顾了一圈,发现稍远处的郑钺没什么大碍,他便朝着小璃所在的马车奔去了…… ; 第三十一章 困惑少年 尘土随风飘荡,枯叶缤纷零落,深秋的余晖在为逝去的人哀叹。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些,如果我能抛弃那些困惑,如果我能狠下决心放手杀敌,结局会不会改变呢?」 流云默然肃立于一堆堆土丘前,眼中充斥着悔恨与迷茫。他凝视着那些土丘,一张张生动的脸孔跃然浮现,而如今现实冲散了回忆,这些脸孔的主人全都长眠于此,与世长辞了。 他的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昨夜的欢声笑语,那是最爱讲笑话的莫大叔。他的女儿已经七岁了,他常常在别人面前炫耀,他还说跑完这次就安心宅家不再闯荡了。可现在,他的期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我错了吗?」 「是因为我的懦弱,他们才会死的吗?」 「若是我可以克服自己,他们是否如今还活着与我谈天说地呢?」 「……」 流云一次又一次地责问自己,但是,无人能解答这些疑问,只有沉默的西风持续呼啸着,仿佛是在演奏离别的旋律... “沙,沙”,踩踏落叶的声音自流云背后响起,然而这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如同石像般矗立着,一言不发毫无反应。 “做这行就是这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准今儿个还好好的,明儿个就没了...”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然而这其中所蕴含的情绪不似话中那般豁达。 没有在意流云的无视,声音的主人继续讲着:“老莫,你不必担心家中情况,这次我可是狠狠从那胆小鬼手中敲了不少抚慰金,回去后就给嫂子送去。” “郭长腿,你不是老抱怨每日东奔西跑、日晒雨淋的吗?如今可是清闲了啊,我这做大哥的好生羡慕着呢。” “季大嘴,你总是嘴上不把门什么都乱说,这下好了吧,被你言中了。我看这里山清水秀的,你肯定中意,而且还有几位弟兄陪着,不会寂寞了你的。” “还有谷子,哥哥我实在找不到你,便在这儿给你弄了块地儿,希望你莫要介怀才是。” 讲到这,话音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传出了“啵”的一声,之后声音复续:“明日就要出发了,趁这机会,我们兄弟好好喝喝。” 望着走近坟头倒酒的身影,听了这么久的流云忍不住问道:“郑钺大哥,你不怪我吗?我...” 不待他说完,郑钺便打断了他,“流小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只你一人便抵住了对面的五分之一,要是没你的话,死伤会更多。” “可,可是我明明能做得更好,拯救更多的人啊!!”带着几分激动的话语自流云嘴中咆哮而出。 郑钺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后又接着倒洒酒水。他背对着流云,平静地开口:“按你的说辞,若是韦平多雇些人,是不是现在的状况就能避免?若是我不选择往这儿走,他们是不是就能活过来?若是官府努力杜绝匪盗,是不是如今的惨剧就不会发生?然而,这个世界没那么多‘如果’、‘可是’。” 说完,将木塞按回酒袋,郑钺转过身来,布着些许血丝的双目直视着流云,继续说道:“悔恨往昔,就在未来努力。不满自己的懦弱,那就从此坚强起来。这就是成长,不是吗?” 郑钺边说边来到了流云面前。他伸手拍了拍流云的肩膀,最后留了句“你已做得足够好了”便离开了。商队还有不少事需要他处理,纵使有醉酒客这等高手坐镇,他也不会遗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流云注视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而他自己却一步未动,眉间时而皱起时而舒开,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 是夜,寒风习习,月隐星息,流云一人坐在火堆旁守夜。 这个时间本应由另外两人负责,可,该在的人眼下却不在了。郑钺原打算从商队中抽出几人轮换着值夜,可流云强硬地要求今晚独自一人。经过一系列的协商,最终决定让流云守上半夜,下半夜换人。 此刻,火光掩映着流云稚气未脱的脸庞,不时迸裂的火星在他面前消散,而流云只是怔怔地盯着前方,神情不属。 小璃缩在他身上,意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温暖流云的身心,只不过好像效果欠佳。对此,小璃只能低鸣几声,蹭了蹭流云的面颊,然后继续陪他发呆。 流云感受到了小璃的动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她互动。他现在前所未有的迷乱,脑海中无数的念头交杂在一起。 而平时百试百灵的经文,如今却失去了作用,准确的说,是流云主动让它偃旗息鼓。因为目前的他不想去明白那些大道理,也不想让自己的心灵沉寂下来,那样会使他觉得自己很是无情冷酷,不似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这时,一道醉语搅乱了他的思绪。 “嗝~~小兄弟,好雅兴啊,在这赏月呢...” 流云听了一滴大汗流下,今晚哪有什么月亮,连个星星都没。不过同时他也知道了来者是谁。回头一瞧,果不其然,正是那中年醉汉,不,现在该称呼他为“醉酒客”了吧。 看见醉酒客,流云脑中灵光一闪。下午的时候他就从别人口中得知,是面前这人重创了黑鹰寨首领,导致他们退却。而且从那独枭的话中也可以得知,这醉酒客应该也挺有名望的。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找他解解惑。 这么想着,流云希冀地望着醉酒客,问道:“醉...大叔,杀戮为何?”流云本要称呼醉酒客的,可话到嘴边又觉着别扭,于是改成了平常的叫法,想来对方也不会计较的吧。 醉酒客当然不在乎那些,否则他哪会是现在这副邋遢样。听到流云的问题,尽管有些没头没脑,但他还是懂了,毕竟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困扰。然而正儿八经地回答可不是他的风格。 抿了口酒,醉酒客晃晃悠悠地指着天空,赞叹:“月亮真圆啊。” “醉大叔,阴天哪来的月亮?不对,是快回答我的问题啊。”流云差点被带偏,好在他对于这个疑问很是在意,马上又把话题领了回来。 “呵呵,不就在乌云后面吗?”醉酒客笑嘻嘻地答道。 “后面?你能看得见?”流云不假思索的顺着反问,可下一刻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该在意的事。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醉酒客的话语打断了他。 “嗝~~~心里能瞧清就行。”醉酒客貌似说着酒后胡言,其实是在提点流云拨开心中的“乌云”,直指本心,问心无愧即可。 然而流云不明白啊,还以为他真的喝醉了呢。但流云不愿轻言放弃,于是换了一个问题:“醉大叔,那你怎么没把那独枭干掉?” 流云此问是想旁敲侧击地套出些什么。同时这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疑惑,既然这醉酒客如此厉害,为何要饶过对面,那岂不是放虎归山。或者说,他跟自己一样,苦恼于杀与不杀,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可醉酒客的回覆注定让他抓狂。只见醉酒客摇了摇手中的酒袋,风马牛不相及地讲道:“比起一口一口的喝,我更喜欢整袋这么灌下去。”说完他踉踉跄跄的向着稍远处的马匹走去。 流云见到这幕,首次感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件如此困难的事。他敢赌五文钱,这醉鬼肯定就是这副模样才找不着对象的。不过他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上马,于是当即发问:“醉大叔,你干嘛去啊?” “嗝~~~找朋友叙旧。”打了个嗝,醉酒客继续向前。 流云不大放心对方的状态,至少在他看来,醉酒客现在是神志不清的。为了阻止他,流云赶紧跑到他身旁,两手探出,准备抓住他的双肩。没想到,对方恰巧的一个趔趄就避了开来。 流云不以为意,两手顺着就往下捞。不料,又被对方看似步履未稳的一个侧滑给躲了去。 这下流云算是瞧出些端倪,不禁有些怀疑:「这家伙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脑中在思考着,流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左右两手加速抓向各自的目标。 倏然,醉酒客一改之前的旁倾姿态,脚下一个打圈儿,回过了身子,同时双手电出,在流云没反应过来前,一下扣住了他的手腕。 流云只觉得手上一麻,双臂便没了知觉。这可吓了他一跳,他可从没遇到过能轻易制服自己的对手。纵使先前没尽全力,也不至于这么快败下阵来吧。 还来不及多惊讶,一阵天旋地转,流云就被抛到了马背上。而小璃之前一直蜷于他脖间,此刻也同样上了马。好在她身子轻围得紧,这才没有在“飞行”过程中掉下来。 只不过,当前的小璃异常恼怒,愤愤地对着醉酒客龇牙。然而体型较小的她做这个动作,不但一点不显凶狠,反而煞是可爱。假使有女孩子见了,必定眼泛红心,哭着喊着要将她抱回家。 但是,醉酒客可不是什么小女生。忽略了小璃的不满,他三两步解开绳套,上了马。在流云还没搞清现状之时,他已策马而出,嘴里还嘀咕着:“多一人拜访,更好。” 至于横卧在马背上的流云则有些欲哭无泪,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看这醉酒客也不像真糊涂,于是打定主意要探个究竟,起码得值回“票价”,自己不能白遭这一次罪啊。 快速调整好身形,流云跨坐在马上,向着郑钺的帐篷喊道:“郑大哥,我和醉大叔出去会儿,别担心~~~” 听到流云的声音,郑钺连忙起身出了帐篷,最后只看见一骑绝尘,飞快地消失在远方。 对此,他也只是叹了口气,并不担心,毕竟那二人武功高强,基本不会有闪失。倘若有他们都无法解决的事,再凑个自己,大概也顶不了什么用。郑钺叹气,是为了今晚的值夜之事,看来只能由他自己暂代了... ; 第三十二章 夜袭山寨 暗沉的夜幕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穿梭于山道上。拉近细看,正是醉酒客带着流云在策马狂奔。 流云骑在马背上,双腿紧夹马侧,努力保持着平稳。没办法,谁让马镫和缰绳都被前面那家伙掌握着,而他又不想去抱一个满身酒气的大叔,只能白眼一翻,自己将就下了。 寒凉的夜风在流云的耳边飕飕作响,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小璃。之前,怕她颠下去,流云就将她从脖间抱了下来,置于自己的怀抱中。当前看来,真是个明智之选,天晓得那醉鬼发什么疯,居然飙得这么快。 流云满腹狐疑的跟着醉酒客,他们先是驰骋了几里路,随后又七拐八绕地步行在丘林里。期间,流云多次询问最终目的,都被醉酒客驴唇不对马嘴地敷衍了事。流云也极其无奈,自己起初怎么就昏了头脑,一个不小心上了“贼船”呢。眼下后悔也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当流云一脸郁闷的默默相随之际,远林中杂乱的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莫非这就是那醉鬼所谓的“朋友”?」流云心中猜测着。 仿佛要印证流云的推测般,醉酒客在听到那些声音后,身形一晃,朝着源头加速而去。流云见状,也不多言,紧跟而上。 接连拨开了遮挡的树丛,流云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只见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寨位于半山腰上。 周围,一根根滚圆的实木排列紧密,深扎于地,形成了一层丈许的坚实防护。中间则是开了一个造型粗野的大门,高度约二丈,同样也是由牢固的木料搭建而成。宽大的门额上刻着“黑鹰寨”三个大字,字露锋芒,隐隐有股杀伐之气。 望着眼前的寨子,流云有些明白了,这醉酒客是来端人老巢的。然而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虽说此处距离商队营地不算太远,可也有将近十里路程,而且这里山林覆盖,地处偏僻,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难道是根据马蹄印和脚印寻来的?那自己怎么没观察到? 困惑的流云,眼中奇怪之色更甚,不停上下扫视着几步之遥的醉酒客,欲图瞧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是枉然,因为醉酒客所用的跟踪手法十分奇特,靠的是气味,更准确一些,应该说是倚仗他的嗅觉。 白天与独枭三人交手之时,醉酒客曾在自己的剑上喷了一层酒水,而他的那把软剑非常特殊,酒水沾染其上会变得粘稠。这种状态的酒水一遇到像血液这样温热的液体,便会融入进去散发出一股独有的气味。 这股气味十分稀薄但能保持一段时间而不散,寻常人难以察觉,纵使像流云那样感官敏锐的高手,不也照样忽略了过去。只有醉酒客本人能辨别那股特殊的气味,并且可以顺着它追踪目标。 而他日间只伤不杀的行为,正是抱着放长线钓大鱼的想法。选择晚上行动,则是为了便于隐蔽。至于带上流云,纯属一时兴起。 且不论流云与醉酒客各怀怎样的心思,寨门口的四个守夜人员却是警惕中带着些许紧张地望向来人。大当家独枭的重伤让他们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疑神疑鬼,更不用说俩大活人了。 他们中的两人参与过白天的行动,之前天色阴暗没有看清,但随着流云与醉酒客的快速接近,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轮廓,更唤起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这两人,一个是能以一敌十的强悍人物,另一个正是重创他们大当家的罪魁祸首。 还不待那两山匪摇铃示警,一道凌厉的白芒就突现他们眼前,二人惊慌地想要叫喊,却恐惧地发觉只能吐出些血沫。丝丝寒意顺着脖间的缝隙侵入,他们极力想捂住漏风的喉咙,但手刚伸到半空,意识便离他们远去。倒地前,他们看到了颈项处同样有着血线的另外两人。 醉酒客迅捷地解决了面前四人,也不与流云说些什么,蹬脚一踏,轻盈地越过丈许的木墙,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似醉酒之人。 流云神色复杂的瞥了眼气绝的四人,又安置好小璃嘱咐她不要乱跑,这才追了上去。 一路上,流云不仅看见了地面上的一具具山匪尸体,更见识了一幕幕人间地狱。坑洞中随意丢弃的骸骨;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奴隶;不着片缕目光空洞的女性...这一切的一切都对他的心灵产生了剧烈的冲击,本就波澜的心湖如今更是掀起了滔天大浪,久久不能平息。 忽然,“砰”的一声,尘土飞扬,却是流云一拳重重锤于地面。丝丝血液从指缝间淌下,微微染红了大地。那些血,并不是轰击地面震伤的,而是方才指甲深陷掌肉造成的。 “我所同情所纠结的,就是这样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可笑!真是可笑!!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回荡于夜空中,流云双膝跪地,仰天大笑。眼角渗出的晶莹,是悲愤,更是自嘲。 「明镜拂尘,不染尘埃,心如...」 脑中的无名经文刚一浮现就被流云粗暴地掐断了,他神态痴癫地笑道:“哈哈哈,冷静?我现在就很冷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诚如他自己所言,流云确实觉得整个人十分沉谧。本来,他也认为自己应该怒不可遏才对,可如今却感觉浑身冷然,宛如寒冰镇体。 不过,既然这么平静的话,那么胸中那份抑制不住的躁动是什么?全身澎湃而出的颤栗又是什么?流云不清楚,但,有一点他明白,那就是再不做些什么,自己就会被这些无处宣泄的情感给撑爆了。 这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斗声,流云通红的双目顺势望了过去,随后健步如飞疾驰而去... …… 就在流云与醉酒客闯入的不久前,山寨的大厅中,一个两臂与眼睛皆缠着纱布的壮汉正在肆意地毁坏着身边的东西。残破的木椅、碎裂的花瓶、凌乱的虎皮都是他的“杰作”。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人,这两人都隔着他一段距离,避免被他波及到。 “啊!啊!醉酒客!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啊!!!”怨恨的咆哮传来,正是被醉酒客削了手臂又弄瞎了的独枭。 “大当家,你准备怎么报仇?那个商队可不止醉酒客一个高手啊。”温和的话语中略带质疑。 “连你也敢顶撞我了吗?啊?书生!!”独枭朝着前方怒吼。 书生连道“不敢”,眼里却掠过一丝厉芒。 “可恶啊!不管是醉酒客,还是那个商队,我都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不,我要他们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独枭没有在意,继续发泄般的大喊大叫。 自从伤势稍微稳定,独枭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寨子里的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唯独书生和野鸭二人留了下了。 书生淡然地扫了眼这幕,便没再关注。他转过头去望向野鸭,野鸭也正好向他看来,两人对视片刻,皆是从中理解了些什么,接着他们同时向独枭踱步而去。 独枭听见脚步声,训道:“谁允许你们离开了?给我乖乖站好!” “呵呵,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吗?”柔和的声调中暗藏杀机,这是书生的话语。 “哎,就这么一个莽夫,还大当家呢,我呸。”嘶哑难听的声音中尽是讥诮,这是野鸭的话语。 “什么?!你们敢造反?”独枭闻言怒形于色。 “有何不敢?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横行无忌的黑鹰寨大当家?”书生反问,说着他轻蔑地睨视了独枭一眼,又道:“现在的你只是个废人罢了。” 独枭气得浑身哆嗦,愤懑盈满他的胸腔,他用断臂指着二人,大声诘问:“你,你们!我何曾亏待过!为何!!为何!!!” 野鸭听了身子一颤,脚步一顿。而书生却不闻不顾地疾步向前。他来到不住后退的面前,一展折扇,锋利的扇刃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溅起点点血花。 “为什么?”独枭不甘地呢喃。 “首领之位能者居之罢了。”书生在他耳旁轻语。 独枭听完,魁梧的身躯轰然而倒。若非他已失明,恐怕此时绝对死不瞑目。没有死在醉酒客手中,而是被自己信任的人给结果了性命,换了是谁都不会甘心的吧。不过他却是没了机会,只能带着满腹遗恨而终了。 野鸭见得这幕微微皱眉,自己头顶上少了个专横跋扈的人,自己理当欢呼雀跃才对,可心中总觉着有些空落落的,这是为何?琢磨不透的他只得暗叹一声,撇过头去。 书生此刻异常兴奋,自己忍辱多时屈居于下,不就是等待这一刻吗?论武功,自己不差他独枭多少;论学识,他与自己更是天渊之别。凭什么,他是大当家,而自己只能是个老二,他不服。现今终于得以上位,心中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他仿佛预见了自己将来挥斥方遒的美妙画面。 正值这时,外头传来了阵阵骚乱。书生脸色一沉,十分不满有人打断他的美梦。然而他也不能置之不理,毕竟自己如今可是“大当家”了,而且这也是个不错的立威机会。略做思索,他便叫上了野鸭一同前往。 ; 第三十三章 杀戮开启 书生与野鸭刚出得山寨大厅,眼前的景象便让二人惊怒交加。 惊的是这醉酒客居然敢夜袭山寨还打到了这里。 怒的是山寨的损失颇为惨重,仅地上躺着的就有好几人,外面更不知伤亡几何。那些可都是山寨的中坚力量啊,没了人手,难道就两个光杆司令打天下不成?不现实! 然而伴随着惊诧与恼怒,另一种情感更加猛烈地荡涤在二人心中,那就是恐惧,没错,书生与野鸭胆寒了。 白天的交手他们仍历历在目,那种老鼠拉龟的无力感,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那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可以的话,他们二人一辈子都不想碰到面前这人,甚至不愿去回想那份记忆。他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让他们不禁为之忌惮,害怕。 而这亦是他们要除掉独枭的理由之一。因为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家伙只会带领黑鹰寨走向灭亡,所以在大家一起玩完前,只能先下手为强了。野鸭正是基于这一点才选择的下手,而书生更多的是由于个人的欲念。 另一边的醉酒客可不会顾及二人的心情,软剑如同灵那蛇出洞般不断吞吐,每一次出剑皆有所斩获。 之前一路上的见闻同样让他义愤填膺,当前下手更是狠辣无情,能一招解决的绝不动用第二招,剑剑都是向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在如此迅猛的攻势下,黑鹰寨的死伤直线上升,而这时“看戏”的二人才缓过神来。 书生平复了下悸动的内心,急忙踏前一步,道:“醉大侠,可否罢手商谈片刻?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无辜,岂不辱没了您的赫赫威名。” 醉酒客理都没理他,手中的剑光持续吞噬着那些罪恶的生命。他甚至觉着有些可笑,就这山寨里的“东西”,有无辜的吗? 即便其中真有人是走投无路从而落草为寇,可,在他们对别人施展暴行的时候,在他们手中染上良善之人鲜血的时候,“无辜”二字便已不配提起。 因为,无论怎样的苦衷都不能掩盖这份罪孽的事实,不管何种的理由都无法洗清他们满身的血腥。若是他此时心软,又有何人来平息亡者的哀号,慰藉生者的痛苦。为此,他的剑锋不会也不能止于此。 诛除眼前之恶,这,便是他的侠道。 醉酒客的行为并没有激怒书生,或者说表面上是如此。 只听得书生进而恭敬地讲道:“醉大侠,我想此间定多有误会,不妨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这黑鹰寨中也有不少的成年佳酿,包您满意。” 这书生也确实足够隐忍,别人都在拆家了,还能摆出一副讨好的神色来投其所好。不过,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眼前之人纵使集全寨之力都不一定拿得下,更不用说缺兵少将的现在了。假如武力可以走通的话,他才不愿低声下气的逢迎。眼下这叫没办法,逼不得已而为之啊。 场中的醉酒客闻言还是不为所动,霍霍的剑光不停地收割着。 “醉大侠,您与我们黑鹰寨结怨,皆是起于独枭的一意孤行。如今他已重伤不治,我们之间再无仇恨,何必赶尽杀绝呢?俗话说这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小弟我定当有重礼相谢。” 略显急促的声音传出,书生正极力平息这场风波。他看似大度,实际上心中已然恨透了某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让他尝尽屈辱的同时恨意勃发。自视甚高且心胸狭隘的他,若不是更珍惜自己的小命,又怎么会如此委曲求全。从他长袖下紧攥发青的双拳,便可知晓他的内心到底如何愤怒了。 醉酒客没有读心术,当然不清楚正在好言相劝的那家伙心中酝酿着怎样的黑色情绪。在他的眼中,这些黑鹰寨的人都一样,全部会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原本他想清理掉杂兵再来对付书生二人,可回头一想,万一除了他守住的这里还有别的下山密道,那岂不是要遭。这些小虾米可以暂时放过,那两条大鱼却是饶不得。一念至此,醉酒客脚步一转,急速冲向书生二人。 书生与野鸭见醉酒客直奔他们而来,顿时有些慌乱,他们可不会认为是先前那些话语起了作用,没瞧见对方剑还亮在外头呢,要是真有心和谈,早就收起来了。 这时,书生率先镇定了下来,细长的双目闪过一丝光亮。 似是有了主意,他快速地对野鸭附耳说道:“等会儿你我二人全力各攻一侧,一击之后马上分头脱离。”说完,抽出腰间的精铁折扇,迎着醉酒客的左侧而去。 野鸭闻言不疑有他,同样手执短剑跑向醉酒客的右侧。他没发现的是,这书生起初是先于他一步,行进间却逐渐落后了他半步。不过,大敌当前,他自是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些。 须臾之间,两方已然相接。 只见野鸭左手抛出一些暗器扔向醉酒客的双目,右手一剑划向他的右腹。书生也一展折扇,作势欲打。 “叮”的一声,却是醉酒客侧头避开暗器的同时,右手软剑与野鸭的兵刃相碰,化解了对面的全力一击。 而当他的剑刃转向左侧的时候,预料中的金铁交击没有产生,只有软剑破空的刷刷声响起。醉酒客眼角一瞥,竟是那书生在交兵之前便撤回了攻势,直接加速而逃。 见状,醉酒客嘴角一勾,没有转身追击。逃?逃得了吗?那个小家伙可不会放过这些畜生。他也听到了流云的狂笑,却不以为意,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以流云此刻的状态哪里是放不放过的问题,将书生大卸八块都有可能。 场中,瞧得书生远去的背影,野鸭的小眼睛瞪得滚圆。自己怎么就这么蠢,信了那个该天杀的家伙。他的笑里藏刀自己是最为清楚不过了,不曾想如今这份算计倒是亲身品味了一番。被人背叛的滋味何其苦涩、何其不甘,当时独枭大概也是这种感受吧。 不过此刻可容不得他分心。勉力压下胸中情绪,野鸭全神贯注地应对起醉酒客来,不为别的,只为搏得一线生机。 剩余的黑鹰寨众人见三当家英勇的留下“断后”,为了不辜负他的“良苦用心”,纷纷效仿二当家,溜之大吉。他们可没什么忠肝义胆啊,兄弟情谊啊,这些都是虚的,对他们来说性命最为重要,其它的全部靠边站。 同样,书生也是这个想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他的人还在,别的都能重新获取。因此,他只能牺牲野鸭了。 “哎,可惜了一个不错的道具。”书生的嘴角扬起些许弧度。微笑的表情全然没有半分惋惜之色。他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唯有利益,不顾情义。 飞奔的书生感受着拂面的凉风,笑容更甚。对他来说那不是风,而是自由的气息和美好的明日。 忽地,眼界中的景象破碎了他的幻想。那是一道迅捷的身影在向自己接近,漆黑的夜幕遮挡不住那双血红的眼眸,淡薄的山雾掩藏不了那凛冽的气势。 望见来人,书生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怒。任何敢于拦阻他的人,都得死!而且那人,他也认出来了,不就是商队里的那个小子。据手下禀报,端得是厉害无比。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呢?以一杀十?他也能啊,别说杀十了,二十、三十都不成问题。 乜斜了眼流云,书生扇面一开,挥手掠向他的咽喉。 而对面的流云却不闪不躲,直接抽出腰间佩刀,猛地砍向对方面门。状若疯魔的他根本不再考虑闪避,只想用最纯粹的暴力来宣泄满腔激愤。 锋利的刀刃在书生的眼中逐渐放大,他立刻变攻为守,惜命的他可不会以死相拼。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书生架住了这一刀,可身体却是“噌噌噌”连退几步,剧痛的虎口渗出鲜血,滴滴直坠沙土之中。然而,不待他愕然,流云裹挟着余势提刀冲来。这次,书生再也不敢硬接,连忙侧身回避。 一刀劈下,斩落了些许发丝,书生甚至能通过那锃亮的刀面观察到自己苍白的脸颊。还来不及庆幸,落至半中的大刀便转而拍向了他的胸脯。 “噗~~~”,鲜血狂喷,书生被击飞了半丈有余。适才那一下震碎了他好几截胸骨,断裂的碎骨胡乱地扎于肺叶之上,让他创巨痛深的同时更感呼吸困难。 “呼~~咳~咳~”胸中的滞涩感又让书生咳出了几口血,细细查看之下,深红的液体中还有着些许块状物,竟是肺叶的碎肉。 身受重伤的书生勉强支起眼皮,见到的画面却是一抹寒芒从天灵盖一闪而逝,接着他就感觉视野一分为二,仿佛有两个自己一般,然后意识就归于了虚无。直到最后,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流云通红的双目泛着血色,丝毫不在意眼前劈成两半的尸体。他漠然地转过头去,那里有着更多的“猎物”。而脑海中嗡嗡的经文声已经被他刻意忽略了,他现下只想尽情发泄自己的怒气,肆意放纵自己的暴虐。 一旁黑鹰寨逃命的众人瞧见二当家死相惨烈,不由一怔,而后刺骨的寒意更使他们脊背发凉、汗毛竖立,盖因有一束慑人的目光正扫向他们这里。早已被醉酒客吓破了胆的他们,如今更是三魂失了七魄,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 望着他们惊惶的背影,流云脸上挂起了狰狞的笑容,脚下一动,急速向他们追去。 暗沉的夜空下,杀戮开始了... 与此同时,那处未知的宫宇中,“娘娘”关注着图卷中的流云,蛾眉微蹙。流云当前的状况很是反常,浑身气血狂躁,灵台一片混沌,纵然是心魔孽缠,有着那物帮助也不至于如此吧。 正当她有所疑忌之时,宫外传来了熟悉的波动。 “莫非...”怀揣着几分猜测,“娘娘”的身形瞬间闪现在了外头。宫里只余下不解的彩云担忧地看着图卷里的场景。 宫外,“娘娘”凌空而立,凤目虚眯,乌黑的瞳仁中倒映着面前的身影。 只见来人是一位神秘的女子,她的周身氤氲着淡淡的红雾,看似稀薄的红雾不仅半遮半掩了她的窈窕柳躯,更隐藏了她的芙蓉娇颜,只有一对褐色的眸子与如血的长发袒露在外。 两人相视片刻,“娘娘”先行开口:“祖嫙血尊,不在你那魔界渊面呆着,来我这娲皇宫所为何事?”平淡的言语中夹杂着微许质疑。 “女娲姐姐这么说岂非太过生分,难道小妹闲来无事便不能拜访姐姐了?”几尺之遥的祖嫙血尊略带委屈地反问。而从她的话中,“娘娘”的身份也昭然若揭,正是女娲圣尊。 “祖嫙,你我同为圣人,何须兜兜转转?”女娲神色复杂地面对着来人,曾几何时她们也以姐妹相称,只是从那件事之后关系便疏远了很多。 “连声妹妹也不愿叫了吗?哎~~真令人伤心。”调侃的话音中隐含丝丝悲戚。祖嫙也清楚她们之间的情况,只要她心中一日放不下那个念头,这份关系就永远无法缓和。 然而,她来此可不是为了修复姐妹情的。平息了下心中涟漪,祖嫙又道:“姐姐真是好手笔啊,竟然将灵虚玄清玉赐下,又下了封印掩盖了它的气息。若非小妹我对姐姐的手段有些了解,恐怕都会忽略了过去。” “原来当真如此。他的事是你做的?”虽是疑问,可女娲的语气却异常肯定。 这灵虚玄清玉被她放在了流云身上,就是流云胸前的那块勾玉。而且能在她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催发他人血气,据她所知,除了鸿钧老师外,就只有以此成道的祖嫙血尊。鸿钧老师不会插手洪宇诸事,那唯一的可能便是眼前这位了。 对面,祖嫙闻言也不含糊其辞,笑眯眯地承认:“有姐姐的看护,我可是等了地界三年,方寻得一丝机会放大了他身上的嗔念。不过,这心魔的源头可在他自己身上哦。” 祖嫙却有一点没有言明,那便是,无论是雷虎,还是黑鹰寨之事都有她冥冥之中的引导。但,她也不想太过突兀,从而惹起那些圣人瞩目,基本上都是顺着事物的自然发展,她再推波助澜一把。 肯定的话语传入女娲耳中,证实了她先前的揣测。女娲眼神一凝,直接探寻祖嫙的来意:“你想怎样?” “呵呵,小妹我也只是好奇罢了。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那灵虚玄清玉的话,我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那小子。起初我也只当姐姐一时兴起,想栽培一个得力助手而已,毕竟他身旁还有妲己小狐狸的转世。” 说着,祖嫙褐色的双瞳意味深长地直视着女娲,慢悠悠地继续道:“然而,之后的事则让小妹我吃惊了,姐姐你居然将灵虚玄清玉的本源注入了那小子的神魂中。同时,在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的命理似有若无,并非之前推算的那般中庸。这时我才恍然,原来姐姐是借助了那宝玉之威来掩饰他的不凡呀。” 又顿了顿,祖嫙美眸之中的玩味更甚。她伸出如笋玉指浅点下颌,歪着头,仿若自语地讲着:“那小子到底是何人呢?值得姐姐如此劳心劳力。我可是万分地想追本溯源啊。” 女娲耐心地听完祖嫙之言,眉头皱了皱,不明她意欲何为,只得加重了语气再一次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嘻嘻,小妹我只是想和姐姐打个赌。”祖嫙嬉笑一声,这才道出了目的。之前的一串说辞以及对流云做的手脚皆是为了增加谈话的砝码。 “打赌?”女娲闻言疑惑。 “正是。就赌那小子能否单凭自己在魂劫中战胜心魔。若是他胜了,那便是姐姐赢了,小妹我从此不再干预他的事。若是他败了或是借助外力,那则是小妹赢了,姐姐可要帮我完成那件事才行。然而无论结果如何,关于那小子的事我都不会透露半字。姐姐看这赌约可否?” 说完,祖嫙薄雾之下的樱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尽管这赌约不尽公平,可,她相信以女娲对流云的重视,会答应的。 不出她所料,女娲稍做思索便颔首道:“可以。然而这期间你不能直接动手或差遣别人,只能似先前那般增幅他的情绪。” ; 第三十四章 灵台复明 视线回到流云这边,他可不清楚自己的事竟能牵动女娲圣尊与祖嫙血尊两位高高在上的圣人。 现在的他只觉着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体内的暴戾之气喷涌而出。唯有那美妙的哀嚎与甘甜的深红能略微缓解这份无法遏抑的躁动。 「血,原来是这般美丽吗...」 流云盯着地上的一滩殷红,漠然想到。随后,赤色的双目往旁一扫,身形移动,朝着另一个逃跑的黑鹰寨之人追去。 「为何要逃?乖乖迎接死亡不好吗?」 流云赶上那人,一刀削下了他的头颅。温润的液体溅在流云白皙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以手轻抚。 「好暖,生命的温度,好想再多感受一些!」 嗜血的念头充斥着流云的脑海,驱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杀戮。目光中映射着下一个猎物,流云的嘴角咧开了残忍的弧度... “啊~~”奔逃中的赖五发出一声惨叫,栽倒于地。之前,他只觉得一阵寒风临背,紧接着腰下一凉,自己就摔了下来。 这时,腹部传来的温热让他不禁伸手一摸,除了那熟稔的粘稠感,还有一种不协调感,像是原本应该存在的事物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赖五颤抖地向后转动着视线,却瞥见了令其亡魂丧胆的一幕。 没了!自己的下半身没了!!理当连接在一起的部分没了!!!而一步之距的地上正静静地躺着半个身躯,血液混合着不明的物体从整好的切口处徐徐淌出。 “啊,啊!这都是梦!都是梦!!”赖五面孔扭曲,惊恐地大喊。 今日一整天对他来说都是那么虚幻。先是奉若神明的大当家重伤而归,夜间又来了个邋遢的剑客大杀特杀,刚刚二当家更是在他跟前被人从中切开,再加上如今自己的拦腰而断。这一切,怎么会是真的!怎么能是真的!!所以这只是梦,只是梦罢了。 否认现实的赖五口中不断念叨着“都是梦”,可不管他如何逃避,腰间的噬心剧痛以及逐渐虚弱的意识,皆似在嘲讽他的无力挣扎。 “啪嗒,啪嗒”,踩踏血水的声音响起,却是一旁的流云缓缓而来。适才他只是对赖五的垂死表现有些兴趣而已,但翻来覆去仅有那么三个字,感觉索然无味的流云准备了结他的性命。 他踱步来到赖五身侧,举手挥刀,猩红的眸子中带着丝丝残忍的兴奋。 银芒划过,赖五的脑袋滚落一旁。他涣散的双眼兀自圆睁,里面残留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之色,直至死他仍认为自己是置身于梦中。 而流云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寻着其他人而去。 “啊,别杀我!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 “饶了我吧,我会改过自...” “……” 流云不断屠戮着,耳边萦绕的悲鸣让他愉悦,手中沾染的血腥使他激动。无论对方怎么乞求,怎么哭嚎,他都只有一个回应——杀! 死寂的暗夜下,挥舞的利刃演奏着一曲凋零的哀歌... 山寨中,醉酒客在解决了野鸭后,便朝着书生逃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他预想过很多结果,但眼前的画面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这个满身煞气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人,还是他相识的那个率真善良的少年吗?曾经的他可是会因为诛杀恶人而苦恼困惑的,怎么如今反而以此为乐?那狞恶的嗜血面庞,看得醉酒客心悸不已。 呆滞了一会儿,醉酒客察觉出了不对劲,这应当不是流云本性发作这种荒唐理由。观他双目赤红,神态疯癫,且动作毫无章法,更类似于走火入魔的情况。然则,目前可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阻止他的狂暴才是关键。 「先试试言语能否唤醒他吧。」 醉酒客这么想着,一边提剑戒备,一边高声大喝:“小兄弟!流云小兄弟!!” 流云听得声响,果然转过头来。但是,那染血的双眸却透着见猎心喜的神色。快速结果了面前之人,他持刀径直冲来。 “流云!可认得我,醉...” 不待醉酒客讲完,流云手中的刀便直直落下。当前的他可不会心慈手软,招招皆是全力施为。凌厉的刀势挟着劲风,甚至吹开了醉酒客额间的散发。 不过,醉酒客可不会硬拼,脚下一旋,躲了开来。同时,右手一甩,软剑划向流云的手腕,打算先缴了他的兵器。 流云此刻神志不清,对临身的剑刃视若无睹,反而隐隐有着雀跃之色,他不但渴望着别人的鲜血,自己的亦然。尽管如此,他也不会逆来顺受任人宰割。只见他左肩带动大臂,大臂捎着小臂,重重一拳轰响醉酒客的面门。 这无意间的攻敌之必救,使得醉酒客不得不收回手中剑势,轻退一步避开这裂山碎石的一击。 流云“得理不饶人”,右手一转,半空中的刀刃由劈变削,直直划向醉酒客的腹部。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刀,醉酒客仰天斜倚,背心贴地,一个标准的铁板桥躲了开来。与此同时,醉酒客左手一个拍地,一面以小腿为轴保持着虚躺的姿势转向流云,一面出剑扫向他的腿部。看来是想借机割伤流云,以限制他的移动。 流云猩红的眼睛瞥见了地上的剑光,根本不为所动,犹自强行变招,向着醉酒客砍去。 醉酒客无奈,若是生死之敌,他倒是有法儿,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只能脚下连点,选择退开。到得几步之外,醉酒客一个挺腰直身,站定场中。 望着对面的流云,醉酒客凝重的脸上醉意全无。对于眼前之人,那种迷惑人的表现用处不大,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的状态,只知一味地打杀。 “啧,小孩子和疯狗就是麻烦,特别是两者合一的时候,大麻烦啊~~”醉酒客咂了咂嘴,调侃似的自语着,以此来舒缓下心中的郁闷。 他当下也是颇为头疼。杀了流云,那是不可能的。可,只伤不杀的擒拿也有难度。观其如今的模样,怕是断手断脚都不会皱一下眉,那种拼命三郎的疯魔架势直让人心底发憷。 “难办喽...”抿了一口酒,醉酒客稍稍一叹。“杜康解忧”四字在他身上诠释得淋漓尽致,即使如此紧张之时也不忘来上一小口。 而半丈之外的流云则是杵在原地没有追击,方才的勉强出刀让他右臂肌肉极为不适,此刻正在调整着状态。这种行径,宛若舔着利爪蓄势捕猎的野兽。 夜风刮过,二人相对片刻,却是流云率先扑向了自己的“猎物”。这个“猎物”比先前那些有意思多了,他不禁为之热血沸腾。 刀光剑影中,二人辗转腾挪,眼花缭乱地交着手。 流云百无禁忌,越打越亢奋。与之相较,醉酒客则是顾虑重重,越打越憋屈。 全力以赴的流云,棘手程度还在醉酒客的预料之上,全然不似临行前任他拿捏的那小子。每每将要击中流云之时,他都会不要命的以攻对攻,逼得醉酒客无奈闪躲。所以别看二人鏖战正酣,却是没一下实的,招招都落了空。流云是砍不中,而醉酒客是不得已。 “当”的一声,却是醉酒客避之不及,只能硬接。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巨力,醉酒客连忙一侧剑刃,借由柔软的剑身卸去了力道。 他能感觉到流云靠的是肉体本身的力量,不似自己这般运用内力来增强筋肉。可惜的是他自己内功不够浑厚,只能加持己身,做不到注入兵器,或是外放对敌,否则应付起来会容易得多。 心思电转间,流云已然挥刀攻来,他可不管醉酒客在思索着些什么。澎湃的战意与嗜血的杀意使他脑中只有杀伐的念头,其它一概不顾。 醉酒客见状暗叹一声,迅速移步后腿,与流云拉开些距离。他当前也没什么好主意,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存实力以待良机。不过,瞧对方这龙精虎猛的,看来唯有准备好长期战了。 这时,不远处突然窜出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生物,直直奔向了流云。 而这道身影正是小璃。她本来安心等在山寨外头的树林中。然而,自从流云那疯狂的大笑传入她的耳中,她就有些烦躁不安,小爪子一个劲儿的在地上划拉着。她很想去看看情况,但流云临行前的叮咛使她刚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的小脑袋瓜中天人交战。 最终,或许是担忧占了上风,或许是姐弟间的心有灵犀,亦或是别的什么,小璃毅然离开了藏身处,寻着流云的气味跑了过去。 当她赶到流云附近时,那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狂躁的煞气皆使她本能地产生畏惧,可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支撑着她,使她奋不顾身地勇往直前。灵智未开的她不甚明白这种感情,她只想尽快去到那人身边,安抚他的情绪,回归她们嬉戏打闹的日常。 场中,醉酒客见到那白色的身影,先是一惊,那不是流云的宝贝疙瘩吗?先前没看到,还以为是被发疯的流云给怎么着了,没想到现在不知从哪蹦跶了出来。 他惊讶过后,便是忧虑。那小子如今可是六亲不认啊,这小东西此刻过去岂不是自找死路?他可不愿流云清醒后追悔莫及,于是也不管小璃能否听得懂他的话,赶紧喊道:“快走!”同时,自己也提剑而上。 流云的行动显然比起醉酒客要快了许多。他瞥见有个小东西竟敢在兴头上打扰自己,当即怒气勃发,一刀砍向小璃。 就在锋刃堪堪临及小璃身上,乃至小璃的皮毛都被刀风刮得散乱的时候,刀,却猝然悬停在了半空。 此刻,在流云眼中,那娇小纯白的身影忽地变成了一位挂着暖心笑容的妙龄少女。那似曾相识的笑颜,让他心神颤动。 「杀!杀!杀!……」 「不!不!不!……」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念头催促他狠下屠刀,然而灵魂深处的悸动又使他难以抉择。布满血丝的双眸晃动着,恍惚着,挣扎着。 而面前的女子却不为那利刃所动,脸上仍旧洋溢着温和的笑意。她轻踏莲步来到流云身前,张开双臂将其拥入怀中。 那份温暖是如此的熟悉,宛若春日的阳光播撒在流云心间,不仅抚平了他狂躁的血液,更唤醒了他麻木的神魂。 “嘀嗒,嘀嗒”,泪水溢满了眼眶,又从脸庞滑落,绯红的双目随之褪去血色恢复清明。 松开了手中的刀,流云轻轻抚摸着颈间的小璃,面颊蹭着她柔顺的毛发,口中喃喃低语:“姐姐...” 乌云散开,月光倾洒,淡淡的银纱下,一人一狐温情脉脉。 一旁的醉酒客在流云犹豫之际便停下观望了。瞧得这一幕,他默默地走远几步,对月饮酒去了。虽然不明白过程如何,但结果好就行了,不是吗? ; 第三十五章 回归商队 朦胧的月色中,流云静静地抱着小璃。往昔的点点滴滴跃然而现,徐徐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他当下急需这种慰藉来舒缓内心的痛苦。 之前,他虽为杀伐之气所控,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清楚的。那血腥屠戮的念头真的源于己身?那残忍暴戾的行为真的出于己手?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的眼前,仍然存留着那些残肢断臂;他的耳畔,依旧萦绕着那些惨叫哀嚎。深重的罪孽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时间悄悄流逝,可,内心的谴责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这时,一阵诵诗声从不远处传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醉酒客一边摇头晃脑地吟着,一边抓着酒袋晃晃悠悠地来到流云身边。 流云默然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无言地伫立原地。 见流云没有理自己,醉酒客也不着恼,他递出手中的酒袋,略带醺意地说道:“嗝~~一醉解千愁,何不试试?” 闻言,流云稍微犹豫了会儿,便一把夺过面前的酒袋,“咕咕”的仰头而灌。 他如今真的很希望能忘却一切的烦恼苦闷,回归平凡无忧的过去,回到与姐姐二人生活的那段时日。不过他也知道,这终归是无法实现的。所以,他选择了借酒消愁,逃避面前的现实,逃避内心的折磨。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滚而入,呛得他直想咳嗽,已是第二次接触的他仍是习惯不了。然而他没有停下,只是仰头喝着。 “呼~~~”,闷完一口,流云吐气长舒。 感受着腹中的温暖,脑袋的昏沉,现在的他有些明白为啥有人喜欢这玩意了。这种昏昏沉沉的虚幻感,真能使人飘飘欲仙,仿佛远离了所有的凡尘俗事。 而围在他脖子上的小璃见流云喝得那么畅快,立马起了好奇心。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流云唇边溢出的酒水。 霎时,她整个狐都不好了。那种刺激的味道辣得她龇牙咧嘴,上蹿下跳的,萌萌的眼睛里泪花直打转,嘴里还不时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她发誓再也不碰这种“毒药”了,以后闻到味道扭头就走。 流云见了莞尔一笑,小璃和酒精的“双管齐下”使他心情愉悦了不少。 流云是舒坦了,可有狐不高兴了。小璃对流云的围观行为很是不满,也不知道帮帮本狐狸,还取笑人家。心里不美丽的她立刻闹腾了起来。 就在他们嬉闹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迅速抢走了流云手中的酒袋。 流云停下逗弄小璃的动作,转头一瞧。只见醉酒客一副肉疼的样子摇着那牛皮酒袋,嘴里嘟囔着:“啊,我的酒,我的酒...” 对此,流云除了表示鄙夷之外,也没有别的行动,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而且,他也颇为感谢醉酒客拦下了自己的暴行。 原以为醉酒客就会那样嘀咕上半天,没想到他却是将酒袋挂回了腰间,随即又抽出了自己的软剑,似是讲着醉话般的自语道: “剑乃凶器,剑术乃杀人术。无论是报仇雪恨,亦或是惩恶扬善,杀就是杀,怎样的华辞都无法掩盖这份事实。同样,不管是割喉剜心,还是削首斩身,死就是死,再好看的剑招终究也是为此存在。” 顿了顿,醉酒客如同对待爱人般,柔柔地抚着剑身,口中继而道:“但,结果相同,含义却不同。是以意念驭杀念,还是反为其所制,这就是此间最大的区别。前者是人,而后者是兽。” “既是人,便要承生命之重,当知手中之剑为何而挥。若是兽,则无需原由,凭本能行事尔。” “而,是人是兽,皆于一念间。” 说着,醉酒客抬起了头,直视着流云。散乱的垂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掩盖不了那份灼灼。尽管只是一道目光,可流云却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那是质问之意。问,自己是甘心为兽,受血气操控,还是愿意当人,支配己身。 那是询问之意。问,自己手中的利刃是缘何存在,又因何而挥舞。 回味着醉酒客适才的话语,流云陷入了沉默。 自己是想做人呢?还是为兽呢?这个无需考虑,肯定是要做人啦。那种不分敌我只知杀戮的状态,自己可不愿再来一次。然而要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最主要的就是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无名经文里面也有“清浊之别,尽源于心”之说。那自己的本心,又是什么呢? 为了姐姐?恩,好像也不全是。若是如此,自己见到黑鹰寨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愤怒得失去理智,毕竟那和姐姐没什么关系。 为了守护世界和平?那个更加八竿子打不着,自己的抱负还没那么远大。 那是为了什么呢... 思索了半晌,流云没得出答案,于是反问道:“醉大叔,那你是为了什么挥剑的?” “诛恶,顺心,仅此而已。”醉酒客格外认真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诛恶...顺心...”流云嘴里轻声念叨着,旋即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那,恶人一定当诛吗?”他却是想起了那些人临死前的忏悔和思托之言,觉得他们该死又有些于心不忍。 醉酒客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讲道:“人皆有父母妻儿,于人前十恶不赦之徒,兴许人后则是孝子慈父。可,纵然怎样的原由,也不能作为其恣睢暴虐的托辞。就如这寨中之人,任他是供养家室,或是苦衷难言,仍不能消弭那累累罪行。” “这种人,我见一杀一,见十杀十!为此,手中染血,背负罪孽,在所不惜!” 言罢,醉酒客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倘若自己年轻时就有如此觉悟,那她也不会香消玉殒,徒留一柄睹物思人的剑了。而自己也无需每每借酒入梦与其相会。所以,当看到很像当年自己的流云时,便难得的出言开解。他不希望流云堕入魔道,更不希望他因着对恶人的一时仁念而步上自己的后尘。 身旁,流云则是有些讶于醉酒客最后一句话中的凛凛寒意。 他没想到这个貌似放浪形骸的中年醉汉能有着这番气势。或许,从之前他说出那席话的时候,流云就对其有了很大的改观,从性格古怪的武林高手,上升到了值得尊敬的人生前辈。 诧异之余,醉酒客的回覆之语也给了流云不少启迪。至少,他心中的那些罪恶感减弱了不少。 同时,他也觉得万分庆幸,还好小璃没出什么事,而且自己所屠杀的都是些罪大恶极之徒。假如结局相反,他恐怕会奔溃或是永远沉沦下去吧。 一想起那样的后果,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这种情况绝不能二度出现!绝不能!!为此,自己一方面得好好明确下自己的本心,另一方面,脑海中关于这方面的无名经文也应再仔细推敲推敲。 流云在思忖着,醉酒客则已恢复常态。他曛然地对流云道:“唔~~小兄弟,寨中拐来的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就交给江湖老前辈的您来解决吧。我去四处巡视下,醒醒酒。” 流云急急道了句,便带着小璃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表示自己处理不了这种棘手的事,光是那些身无寸缕的女子,他就不知当如何应对。因此还是醉酒客能者多劳吧。 望着那转瞬即逝的背影,醉酒客无奈地摇了摇头,暗道声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他没料到这小子溜得这么快,拉壮丁的想法算是泡汤咯,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啊。 而流云将一切都交给醉酒客处理的结果便是,晚上他们是两人出去的,隔天回来时却拉来了一大票人。 对此,郑钺他们觉得人没事就好。韦平却是有些眩晕。这些人不是瘦不拉几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简直就是累赘。但他们都是两尊“大神”领回来的,他哪敢说个“不”字啊。只能欲哭无泪的盘算自己又要损失多少钱了。 ; 第三十六章 愿为守护 光阴弹指过,转眼已是三日后。 流云双手枕于脑后,随意地躺在一面小土坡上。附近,商队的众人也在各自休整着。 暮秋的凉风习习瑟瑟,卷起了枯枝败叶,拂动了布袍衣袂,苍莽的大地演奏着多少凋零与兴盛。 流云远眺着湛蓝的晴空,他的心便似那白云苍狗,思潮起伏,瞬息万变。 「当时我怎么会失了理智?难道是内心中就渴望鲜血?」 「不,不可能!嗜血怎么会是我的本性?!像我这般爱好和平的翩翩少年岂会是这种变态。」 回想起那夜的腥风血雨,流云的眉头不由拧了起来。即便黑鹰寨之人都有取死之道,他还是无法完全释怀。有些事,道理上可以通得过,不代表心中能轻易接受。他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能适应那种生死杀戮。 但,时间能改变很多事,不是吗? 不过年少的流云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将头脑中血色的记忆压下,他接着忖量了起来: 「那时候的感觉很奇怪,体内好像涌出了无穷的愤怒,淹没了理智,掌控了行为。若按经文中所述:上清下浊,清气孕灵,浊气育体,灵虚体实,以虚御实。理当是心灵驾驭身体,可我反而被身体控制。」 「看来还是意志不坚定,太容易受情绪左右。不过,要坚定意志,时时把持自我,除了保持灵台清明,还得明白自己的本心。」 「可,我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呢?」 「……」 流云的思绪迎风飘荡,漫随天边云卷云舒,映入眼帘的澄空早已成为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沙沙”声由远及近,流云觉得视野边缘缓缓暗了下来。接着,耳边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流云哥哥!” 流云听到呼喊,顺着扭过头去,却是张芸抱着小璃来了,张汉生也跟在她俩身后。 但是,当前的流云明显心不在焉,双目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张芸,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小丫头被她的大哥哥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顿时有些羞涩,白皙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想去攥弄衣角,然而怀中的小璃使得她只能保持着抱姿。窘迫的处境下,她立感手足无措起来。 所幸的是,小璃在见到流云后,不一会儿就转移了阵地。这让小丫头得到了解放。她慌忙将双手“归位”,心下才感觉稍安。 就在这时候,流云终于缓过劲来。他左手托着小璃,迅速站起身理了下衣服,随后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抱歉,刚走神了。小芸儿,有什么事吗?” 说着,流云伸出了另一只手揉了揉张芸的小脑袋。本就害羞的小丫头这下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小手拼命地搓着衣角,愣是回不出半句话来。 小璃见流云这么“欺负”她的小伙伴,忿忿不平的窜到流云肩上,“吱吱”抗议不停。 流云是既好笑又无奈,只得收回了手,安抚小璃的同时对着几步外的张汉生点头打了个招呼:“张老,好啊。” 张汉生捋了捋胡须,乐呵呵地揶揄:“流小兄弟才是真的好,在这儿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流云闻言尴尬一笑。虽然现在是午休之时,但对于商队护卫来讲,更应该在众人松懈之时加倍警惕,起码专业的郑钺他们就是这么做的。而半路出家的流云算是偷了懒,来到这里发呆。 不过,这姑且可说事出有因。自打流云与醉酒客二人剿灭了黑鹰寨,那些获救者从起初的麻木逐步恢复过来,便对两人一日三谢,就差把他们当菩萨供起来了。 醉酒客经验老道,每逢这时就不知晃到哪喝酒去了,剩下的流云自然成了“集火目标”。实在不胜其烦的他又不好赶人,唯有找块清净地,躲避的同时静心凝思自己身上的问题。 没想到,这回不仅被人找着了,还当场戳破了自己的“怠工”。尽管是玩笑之语,他也略感狼狈。 一念及此,流云将视线下移,瞥了瞥围在颈间的小璃,肯定是这小家伙带来的没错。 小璃歪了歪头,无辜地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卖得一手好萌。 流云见状翻了个白眼,也没说啥。他可舍不得责备小璃什么。 “流云哥哥...” 弱弱的喊声从下方传来,流云寻声望去,正是抬起头来的张芸。水汪汪的眸子配上红扑扑的脸蛋,卖萌功力不输小璃分毫。 看到小丫头这么可爱,流云忍不住想捏捏那张柔嫩的脸蛋,可转瞬又改了主意,毕竟这小丫头太腼腆,再去捏她的脸,怕是整天都不敢跟自己搭话了。 然而,肢体上的逗弄不行,不代表言语上的也不行啊。于是,流云板起了脸,严肃地讲道:“小芸儿,叫了别人又不明说什么事,是很没礼貌的。再这样,大哥哥就不理你了。” 单纯的张芸可不清楚那是在逗她。一听得流云的“训斥”,她是又急又怕,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着晶莹的泪花,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时而绞在一块,时而攥起衣角,都不知如何摆放是好。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道:“呜~~对不起,对不起,呜~~~流云...哥哥,不要...不理小芸儿。呜~~” 这下倒是吓着流云了。他没料到小丫头这么不禁唬,自己只是加重了点语气,她就稀里哗啦的准备开哭。这种事,他可是最为头痛了。以前是姐姐流璃老拿这套寻自己开心,如今倒换成了面前的张芸。 「女人都是水做的吗?说哭就哭。」 尽管心里在吐槽,但流云对于自己搞的这出还是颇过意不去的。正准备好言相慰之时,小璃却开始不住地在他身上挠着。原来她看到流云又在欺负张芸,气愤不过而展开了报复行动。 这时,张汉生也气哼哼地冲了上来,吹胡子瞪眼地道:“有你这么逗孩子的吗?”说罢,他又转过身去安抚自己的孙女了。 可是任凭张汉生怎么哄怎么劝,小丫头的泪珠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个劲地往下落,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见此,无计可施的张汉生回头又瞪了流云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这个罪魁祸首快快来善后。 流云会意,屁颠屁颠地来到张芸身前,拍了拍小丫头柔弱的肩头,扬声道:“哟,我们乖巧懂事漂亮的小芸儿怎么哭了呢?谁欺负了你,大哥哥去教训他一顿。” 此刻,小璃也停下了闹腾,蹦跶到张芸身上。 张芸下意识地将挂在自己身上快要掉下去的小璃抱起,同时抬起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疑惑道:“呜~~流云...哥哥?” 望着那我见犹怜的泪痕,流云真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心里犯罪感丛生。而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弥补自己的过错让小丫头重展笑颜的想法。 他接着张芸的话说道:“好啊,原来是一个叫流云的小兔崽子惹哭了我们的小芸儿。大哥哥这就为你报仇。” 流云说完,自己一人分饰两角,卖力地表演了起来。 “呆!流云,就是你这厮欺负了俺家妹子。” “不错,你乃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哼,俺是你大爷。” “哇呀呀,气煞我也。看招!” “来啊,今儿个俺就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啥这么红!啊打!” “嘭嘭啪啪……” “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快跟俺妹子道歉!” 演到这,流云从人格分裂般的自我互搏恢复常态。他蹲下身平视着张芸,诚挚地道:“小芸儿,刚刚都是大哥哥不好,能原谅大哥哥吗?” 一旁的张芸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她在流云的戏到一半时就逗乐了,“咯咯”直笑不停。她怀中的小璃则是从头到尾一脸你是逗比的表情鄙视着流云。 现在听到流云的道歉,小丫头张芸侧了侧脑袋,有些不解,懵懂的反问了句:“那,流云哥哥还会不理小芸儿吗?” “当然不会,大哥哥怎么会不理可爱的小芸儿呢?”流云迅速地回答。 “恩,那就好。”小丫头点了点头,喜眉笑眼的样子仿若纯洁的百合花开。 看着那天真烂漫的笑颜,流云心中划过一道光亮。 「原来如此!虽然仍不能很好表述本心为何,但是,我想去守护,守护这份笑颜,守护这份纯真,守护这些重要的人事物...」 如此想着,流云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千乘老家的小伙伴们,牛屎坳村中的大伙儿,关玲一家,商队众人,以及自己灵魂中最为深刻的暖心容颜——姐姐流璃。 「结果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吗...」 为此苦思冥想几日的流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自己所要寻觅的东西不就在自己身边吗?何必舍近求远的去思索一些不适合的事物。 想着想着,豁然开朗的流云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此时,秋日的蓝天白云与温润如玉的少年共同构建了一副和谐的画卷... “流小弟!张老丈!商队要准备出发了!”郑钺的大喊传来,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张汉生闻言一拍头,他们来这,可不就是为了提醒流云不要忘了时间吗,这兜兜转转的倒把正事给抛脑后了。 张芸有些紧张,怯怯地说道:“流云哥哥,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事的。”说着小丫头像做错事一般,羞愧的低下头去。 “没事,还不晚。我们一起走。”流云摸了摸张芸的小脑袋,率先向商队方向走去。 又被摸头杀的张芸,小脸红彤彤的。她抬头望着那挺拔的身姿,顿了会儿便抱着小璃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张老汉见到小孙女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无奈一笑,随即也一起离开了。 …… ; 第三十七章 别离商队 时值冬季,略为灰暗的天空纷纷扬扬地洒落着点点白绒,为大地披上了层薄薄的素纱。 “哒哒”的马蹄声络绎不绝地奏响在洛水郡内的官道上。兴许是经常有队伍行进于此,土黄色的道路相较于附近的微白显得别具一格。 流云骑在马背上,迎面刮来的寒凉未能搅乱他的思绪。 自黑鹰寨之事过后,他们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又经历了几次匪盗之患。这让韦平直呼出门没看黄历,他这一次行商遭遇的“劫难”简直赶得上之前的总和。好在队伍中有醉酒客、流云两位高手,次次都是有惊无险。 流云虽不习惯血腥,乃至可说是厌恶,但醉酒客的观点他是认可的,那就是无论怎样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作恶的事实,再加上明确了心中的守护之志,他即便不喜,下起手来也没了先前的彷徨。 然则有一点让他担忧和警醒,那便是每每沾染鲜血之时,体内隐隐会涌现亢奋与嗜杀,只是在主观意念与无名经文的双重压制下没有爆发罢了。 这种如履薄冰的状况带给流云浓重的危机感。他可不愿再度狂暴一次,当时残忍暴戾、煞气冲天的模样至今他还心有余悸。不过,他也不知如何拔除这个“毒瘤”,唯有小心防范了。 其实,要论最好的解决方式是远离这些打打杀杀,眼不见为净。但,生活总有很多无奈不是,有时为了心中坚持,必须得承担一些事,舍弃一些事。所以,流云选择了直面、抗争的道路。 除了这些不算美好的记忆,流云的脑海中还有许多欢快的场景:与商队众人的交谈言欢,听郑钺他们的胡吹海侃,和张芸、小璃的嬉戏玩闹…… 三个月的甜酸苦辣,短暂而又难忘。尽管格外不舍,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来的分别始终会来。 望着前面的岔路,流云停下了马匹,商队众人也缓缓而停。 此处有两条道,朝西的官道直通千乘县所在的陈州,朝东的则通往商队的“终点站”樊丰城。 流云本欲一路护送至樊丰城的,郑钺却看出他归乡情切,便建议他在这里向西直行。在郑钺的劝说下,流云得知这处离樊丰城不远,又是平原之地没什么劫道的危险,想想也就同意了。韦平倒是不大乐意,但是他敢说个“不”字吗? 姑且不论韦平作何感想,商队众人对于流云的提前离开皆是一片惜别之色。三个月的时间足以使他们铭记这位几番救他们于危难的少侠。特别是年龄最小的张芸,她见流云要走,都快哭成泪人了。 片片雪花飘落,更添丝丝离别的惆怅。 流云调转马身,慢慢扫视了圈那些熟悉的人们,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一时竟是失了言语。 片刻后,流云调整好情绪,先是看向张芸。小丫头扎着个双包子头,穿着一身大红碎花小袄,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可如今,白嫩的小脸上却是布满泪痕,惹人疼惜。 对于如同妹妹一般的张芸,流云总是爱护有加。他微笑着,柔声劝慰道:“小芸儿莫哭,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流云颈间的小璃也是对着小丫头“啾啾”直叫,似道别似宽慰。 张芸一边抹着泪水,一边泣不成声地应着:“恩...恩...” 暗叹一声,流云又看向张芸身旁的张汉生,向他颔首致意。 张汉生同样点头回应。作为活过了一个甲子的老者,他当然不会像孙女一样哭哭啼啼的。只是,淡然的表情掩盖不了双眼中的不舍和遗憾,毕竟一路上承了流云很多的照顾,以后怕是没机会偿还了。 流云将视线掠过二人,望向了人群后的醉酒客,他照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样子。见状,流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朗声道:“醉大叔,一路上多谢!以后若再相逢,我请你喝酒!”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向醉酒客道谢,之前太傲娇没好意思说出口,此刻临近分别,倒是坦诚了不少。 醉酒客听着流云由衷的感谢,什么都没说,仅仅举起手中的酒袋晃了晃,权当是道别了。 流云莞尔一笑,也不介怀,毕竟这就是醉酒客独有的风格。 将目光从醉酒客那儿收回,流云又环顾了一周送别的众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郑钺身上。他冲着郑钺一抱拳,真挚地道:“郑钺大哥,保重!” “流小弟也是,万望珍重啊!若是有事,可来寻哥哥我,我定会倾囊相助!”诚挚的声音自郑钺口中发出,他抱了抱拳,微红的虎目凝视着流云。 流云朝他一点头,随后深深地看了眼众人,高声道:“诸位,再见!” 说完,流云一拉缰绳,头也不回的飞奔而逝,他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眼眶中的湿润。 寒风呼啸,流云感受着背上包裹里的重量,眼中的晶莹更甚,马匹催动得也更快了。要知道,那包裹中不单是什么钱财细软,更是大家的拳拳之情啊。 此刻,小雪纷飞,一骑独行,于其身后,一众人等默默驻足。 …… “辘辘”的车轮声滚滚作响,马车内,张芸正靠在爷爷怀中。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缓和,她的情绪总算是安稳了下来,起码不再飙泪了,然而红肿的双目证明她之前哭得有多凶。 “爷爷,我们还会再见到流云哥哥吗?”张芸抬起小脸,纯真的眼眸中充满着希冀。 “这...”张汉生犹豫了,他总不能直言不讳地打破孙女的念想吧,于是顿了顿才接着道,“这当然了,等芸儿长大了就能再见到了。” “那,芸儿要快快长大,然后...”不知是想到些什么,小丫头的脸颊飘起了两朵红霞。 张汉生有些傻眼。不会吧,自己这小孙女才七岁啊,七岁!流云那小子真是个禽兽啊,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张汉生正要给懵懂无知的孙女灌输些防火防盗防流云的概念,倏尔,马车中涌出了阵阵不详的黑雾,须臾间就弥漫了整个车厢。 同乘一车的醉酒客立时警觉起来,他迅速打开了车门,准备疏散雾气恢复视野。然而这并没起到一丝效果,黑雾继续凝而不散地聚集在车厢中。见此,醉酒客一抽腰间软剑,神情凝重的戒备着。 张汉生也被忽至的黑暗吓了一跳,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孙女张芸。他一紧手臂,却是一惊,因为怀中完全没有任何事物的存在。他慌忙地四下摸索,同时嘴里大声呼唤:“芸儿!芸儿!” 但作为回应,寂静的空间中唯有满眼的黑雾在无声地嘲笑着。 这诡异的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片刻,车厢里便恢复了正常。不过恢复的仅是环境而已,人却少了一位。 “芸儿!芸儿!!”张汉生焦急地大叫,盖因这缺失的一人正是他的宝贝孙女——张芸。 一旁的醉酒客虽惊不乱,第一时间跳下车去寻找张芸的身影。 这时,商队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赶来查看。众人在得知张芸失踪后,也是尽力四处奔寻。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们已将附近掘地三尺般的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 最终,夜幕的降临使得众人无可奈何,只得选择在这驻扎一天,明日接着寻找。 然而他们的努力注定是无用的... …… 百里外的某个山洞中。 “桀桀,桀桀桀...”夜枭般的笑声不断回响着。赭婆看着怀中昏迷的张芸,皱纹横生的老脸开心得跟朵菊花似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时的心血来潮竟能遇到天灵之体。”赭婆对张芸是越看越喜欢,干枯的手掌来回轻抚着那粉红的脸蛋。 兴奋了会儿,她的眉头突然一皱,喃喃道:“来不及了吗,只能快些了。” 说着,赭婆手上黑气一震,张芸体表的衣衫尽皆化为灰烬。淡淡扫了一眼,她又操纵着黑气将这具幼小娇躯托向一口诡秘的池子。 那池子不大,整个呈圆形。池壁由篆刻着纹路的碧玉构成,池水则是着冒着气泡的浓稠血浆。两者结合,青绿掩映着绯红,奇异中更添悚然之感。 池中,张芸的身子在黑气的操控下缓缓没入了深红的池液里,唯有稚嫩的面庞与披散的乌发浮在池液上。恬静的神情表明她对自己的遭遇毫无所觉。 而在正对血池的一处枯骨祭坛上,不知何时赭婆已在此盘膝坐下。她的双手或合或分,迅速捏出各种手决,同时口中低语着晦涩的字句。 随着赭婆的动作加快,道道经脉从她皮肤下凸起,如一条条小蛇般卷曲扭动着,她伛偻的身形更是持续干瘪,像是被人抽空了血肉一样。 与此同时,池壁的纹路却是闪着鲜红的光芒,内里的池液也翻腾了起来,缕缕血丝开始顺着毛孔不断钻入张芸体内。 张芸原本还算安详的面容猛地纠在了一起,豆大的汗珠从她额间直冒,小小的身体更是不住地哆嗦颤抖着。巨大的痛苦无情地贯穿着年幼的张芸。 赭婆一面打着法决,一面观察着池中的张芸。见仪式顺利,她暗暗一叹,满是沟壑的枯脸上堆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似满意似无奈。 她,赭婆,一个合体期的魔修,终究仍是抵不过六百五十载岁月的侵蚀,生命即将走向尽头。若非如此,她也不必到处寻觅合适的人选传承自己的衣钵。 只不过赭婆的眼光十分高,泛泛之资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正因这样而浪费了许多时间。 原本她都打算降低要求,随便选一个了,不曾想今天却碰到了个罕见的天灵之体。那天灵之体对天地元气的吸收和感悟都远超常人,修炼速度更是奇快无比。 等了那么久,终于盼来个称心如意的大宝贝,赭婆当然是欣喜若狂了。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苦涩,毕竟她自己的时间已是所剩无几。如果时间充足,她还计划着先帮这小丫头筑基来着,眼下,自己的情形却是不允许了。不得已的她直接孤注一掷,强行进行了血炼之仪。 说实话,赭婆的心中也没有底,不确定这小丫头能否撑得住。现在观情况良好,她也放心不少。 突然,赭婆最不愿见到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池中的张芸剧烈挣扎起来,鲜血从她的七窍徐徐溢出。 “神魂溢散!”赭婆一惊,连忙施展别的法决,意图稳固张芸的魂魄。然而,这仅仅起到了拖延的作用,张芸的魂魄依旧逐渐虚弱着。 赭婆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使出浑身解数来力挽狂澜。最后似是起了效果,张芸的魂魄从濒临破灭逐步凝合了起来。 见此,赭婆松了口气,只要这一关度过,后面就没什么危险了。待张芸状况稍定,她便继续仪式了。 虚弱的张芸泡在池中,深红色的池液衬托着她那毫无血色的小脸,更显苍白可怜。她的双目紧闭,唯有一张小嘴微微开合着。 “流云哥哥...” 微不可查的呢喃仿佛穿越了时空传入了流云耳中。 “大概是错觉吧。”流云甩了甩头,并没在意,接着休息了起来。 …… 魔界渊面的玄渊宫中,流转的红雾凝结着两幅画面,一幅是闭目养神的流云,另一幅却是血池中的张芸。 “呵呵,不知他们再次相遇会是何种景象呢?”祖嫙血尊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自语,“小流云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的吧。” 祖嫙血尊经常关注着流云的一举一动,身为天灵之体的张芸当然是逃不过她的法眼。由于张芸的体质特殊,她稍加推算了下,得知她有此一劫,便生出了些许想法。 之前,没筑基的张芸其实根本承受不了赭婆的血炼之仪,她的灵魂本源在那些血精之气的冲刷下早已受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可说是必死无疑了。 要知道,这灵魂本源有别于三魂七魄。 本源乃是生灵的中心,任何生灵都是依托本源而存在的,魂魄则是每个生灵感情、记忆的乘载。魂魄若散,本源尚在,那还有救,本源若灭,那便是圣人无救了。只是一般情况下,本源与魂魄是相依相存的,所以罕有人知晓个中差异。 而张芸的本源受创颇深,又岂是赭婆一个小小的合体期修士能救治的?实际上,是祖嫙血尊以自己的一丝灵魂本源修补了张芸的本源,同时还做了些手脚,比如模糊了她关于别人的记忆,比如加深了她对流云的情感,再比如... 另一方面,她也不怕女娲知晓,因为这并没有违背她与女娲之间的赌约,那分出去的一丝本源被她切断了与本体的联系,已和张芸彻底融为一体。 所以,张芸还是张芸,和她祖嫙分属两人。张芸的行为也是由她本人的意志在主导着,没有受任何人的操控。只有当张芸身死之际,这丝本源才会重新回归。 何况女娲发现与否还未可知,毕竟主角的命理特殊,与他有所接触的人事物皆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而且有着张芸的魂魄与命理当作掩饰,轻易不会暴露。 “不过,这小丫头出关尚需九年,还是先瞧瞧小流云吧。”说着,祖嫙血尊把注意力移到了流云那儿。 “之后会怎样呢?小、流、云...”看着流云清秀的面庞,祖嫙血尊满含笑意的褐色双眸越发深邃了... ; 第三十八章 游子归乡 不知不觉,十日已过。 此时,隆冬的鹅毛大雪弥漫飞舞,仿佛为这片天地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白幕。 流云跨坐在马背上,遥望着茫茫白雪中若隐若现的小镇,一双清澈的眼眸带着三分兴奋、三分怀念、三分踌躇,端的是复杂无比,所谓的近乡情怯莫过如此。 小璃也扒着流云的衣襟探头探脑的。她原本舒心地窝在流云衣怀内小憩,可前方传来的淡淡熟悉感让她好奇,这才不安分的一探究竟。 怀中的动静使得流云不由低头查看。见到小璃活泼的样子,他轻轻掸去飘到她身上的雪绒,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似是对她说又似在自语: “家,快到了...” 皑皑白雪上,一串马蹄印缓缓消失,那是游子归家的脚步。 …… “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呢。”流云环顾着周围的低瓦矮房喃喃出声,随即又想到些什么,叹道:“哎~~景依旧,人已变。” 摇了摇头,流云牵着马继续徜徉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 周围路过的人仅是瞥了一眼这位俊俏的少年,便匆匆而行了。 三年的成长,流云已非从前的半大孩童,气质也因修炼有所改变,这也难怪无人认出他来。 流云对此也不意外,莫不如说这样更好。他可不清楚当年那些人是否仍在搜寻他们姐弟,没人认识的话反而方便调查徽玉之事。 然而在那之前,他决定先去探望下房小胖他们,再回趟家,毕竟他也不知道去了刘府会发生什么事。 顺着儿时走过无数次的道路,流云慢慢地行着,行着。小璃也乖乖的缩在他温暖的衣怀内,品味着那似曾相识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的步伐在一间酒馆前停下,里面零星地坐着些饮酒取暖之人。而曾经觉得宽敞无比的酒馆,如今在他看来却显得小了些。 就在流云驻足回忆之时,一个身材偏胖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呦,这位客官,您...”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那位伙计略带不确定地打量着来人,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这才颤声问道:“流云?大哥?!” 望着那标志性的眯眯眼和略显圆肥的轮廓,流云的脸上也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不轻不重地锤了房子曦一拳,调笑道:“怎么,三年没见就不认得了?恩恩,没准是我变得太帅的缘故。” 话虽俏皮,但掩盖不了那微红的眼角,更掩饰不住那份由衷的喜悦。 而房子曦在挨了他一记“友情拳”后,神色更加激动,语无伦次地讲着:“这出拳的角度力道,这臭屁的语气,没错,就是大哥...” “额,房小胖,你敢这么评价你大哥,看来是时候让你重新体会下何为大哥的威严了。” 说着,流云作势欲打,房子曦也配合地护住身子,一如往昔的玩闹之举。 不过房子曦等了半晌,拳头没有,却迎来了一个有力的拥抱。他愣了下,旋即也抱住了流云。有些话兄弟之间不必明说,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许多。 他们俩高兴了,有狐却不乐意了。小璃闷在流云怀中表示强烈抗议与不满,你们俩基情四射,玩“此时无声胜有声”,能否稍微关注下周围啊!没看到有只可爱的小狐狸都快变成夹心饼干了吗? 不爽的小璃拼命扭动起来,这动静使得二人皆是一惊,马上分了开来。 流云表情有些讪讪,他一时忘乎所以,忽略了这茬,此刻正努力平息着怀中小璃的愤怒。 可他的动作招致了房子曦的误解。房子曦惊愕地看着流云一边表情“安详”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轻言细语地诉说着些什么。这神态,这模样,这姿势,宛如...宛如正在安胎的身怀六甲之妇啊! 不明真相的房子曦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而细之地观察了一遍流云,同时嘴里嘀咕着:“眉清目秀,皮肤细白,腹部微胀...我的天,我的天!大哥该不会...该不会是大姐吧!!” 得出这个结论的房子曦整个人都不好了,顿时开始怀疑这十五年的人生。 “小胖,你怎么了?”流云满脸不解。他刚安抚好小璃,便发现房子曦恍恍惚惚,神神叨叨的。 “呃...”房子曦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他不敢直视流云,眼神乱飘着。出乎意料的“事实”让他的小心肝不堪承受。 “到底怎么了?”流云眨了眨眼睛,疑惑之色更甚 好半晌,房子曦才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脚一跺,眼一凝,沉声问道:“...几个月了?” 「难道是问我路上花了多久?这小胖子,还挺有心的嘛。」流云自作聪明地想着,随口便答:“三个月左右。” 房子曦听了,手一抖,身子一哆嗦,这下他的猜想算是“证实”了。而且不单是有了,都怀了三个月了。也不知是哪个负心汉抛弃了他苦命的“大姐”,逼得她在这大冬天形单影只地跑回娘家。但转念一想,他又惊慌了,流云现在来找他,该不会是让自己“喜当爹”来着的吧。 这么猜测着,房子曦的冷汗刷刷地淌了下来。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万事好商量,钱财的困难只管来找我,别的小弟就爱莫能助了。” 流云不明白了,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划清界限?难道是那刘家的缘故? 觉得双方疏远了的流云有些意兴阑珊,他一拉缰绳,掉头准备离开。 “诶,大姐,你现在不宜到处乱跑啊!”房子曦见流云要走,赶紧劝道。他尽管不愿“喜当爹”,但更不想自己“大姐”出什么岔子。 “?”流云闻言转过身来,头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左右瞅了瞅,附近也没什么其他人啊,那声“大姐”难道是在称呼自己? 房子曦以为自己的劝解生效了,再接再厉地道:“大姐,这女人如果不好好安胎,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流云头一歪,一脸懵逼,这都哪跟哪啊。 “大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也不能苦了自己和孩子不是。放心,这事小弟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房子曦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样子,嘴上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停!停!”流云一把拍住了房子曦的肩膀,纳闷地问道,“小胖,你在说什么呢?我咋一句都没懂?” 房子曦看着肩上白皙的手掌,都快哭出来了。他心里那叫个悔啊,让你当好人,让你当好人!这下完了吧,铁定赖上自己了。不过他还想再“据理力争”下,于是一脸庄重地望向流云,义正言辞地道:“大姐,男女授受不亲!” 流云将手背贴到房子曦额上,嘟囔着:“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啊。” 见到流云的动作,房子曦更是紧张,连忙接着道:“大姐,你都当娘的人了,要给孩子树个榜样啊。” “谁是你大姐了?谁要当娘了?”流云没好气地冲着房子曦嚷道。他怀疑这小胖子根本是在拿自己开涮。 房子曦不这么认为啊,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流云的肚腹,弱弱地反驳:“这不都怀了三个月了吗?” 流云也不是笨蛋,房子曦如此一说,再联系之前那些话,前因后果霎时呈现在流云脑中。他哭笑不得地把小璃从怀中抱了出来,解释道:“这是小璃。刚才我说三个月,那是我回来花费的时间。” “!”房子曦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敢情都是自己误会了啊。不好意思的他向着流云尴尬地笑了笑。 流云将小璃放回衣怀,却是越想越觉着有趣,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受其感染,房子曦这回也真的乐了。两位少年畅快的笑声就这么回荡在白雪纷飞的街道上。 不多时,两人却是发觉了些许不妥,因为周遭的人皆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私语着,像是在观猴戏一般。 流云与房子曦当即收敛笑声,只不过从他们一耸一耸的身子就可以知晓两人忍得有多辛苦。 为了避免被围观,更为了避免被憋死,房子曦当即带着流云去绑好马匹。又笑了会儿,两人这才联袂进入了酒馆。 ; 第三十九章 时过境迁 酒馆内,房子曦一进入其中,便兴冲冲地拉着流云来到柜台前,对着正低头算账的房中梁神秘兮兮地道:“爹,你看这是谁?” 房中梁抬起头来,敦厚的面庞带着欣慰的笑意,他点了点头,问候道:“流云啊,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吧?” “房叔,我们...还不错。当年的事,谢谢您了。”流云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很快又被笑容所取代。 房中梁似是瞧出了流云的难言之隐,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回道:“当时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你这么说倒是折煞叔叔我了。” 流云正要接话,房子曦突然满脸奇怪地插嘴道:“爹,你是怎么一眼猜到的,我可是看了好久才认出流云的。” 房中梁听到儿子的疑问,不禁摇头失笑,打趣道:“呵呵,你俩在门外的动静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嘿嘿...”房子曦挠了挠后脑勺,有些难为情。流云同样尴尬地咧了咧嘴,毕竟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好了好了,别傻站这儿了。子曦,你带着流云去后院别间,再取几个小菜好生招待招待,店里有我就行了。” 说完,房中梁笑着甩了甩手,示意他们不用顾忌自己,该干啥干啥。他当然清楚两位发小久别重逢定需好好叙叙旧,此刻便是给他们腾出空间来了。 而对面的房子曦闻言,立刻高兴地应了声“好勒”,随即一拉流云的衣袖,领着他往后院走去。 流云架不住两人的热情,他冲着房中梁微微颔首,便听之任之的跟着房子曦离开了。只是在行至一半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房中梁的声音。 “若是没处去,以后便住这儿吧。” 流云听了不解地回过头去,只见房中梁朝他和蔼地笑了笑。他也没多想,仅以为是对方的好客之言,随口道了句“好的”,便继续向前走去。 房中梁望着两位少年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感慨,没想到昔日玩闹的孩童一晃已然长得这么大了,真是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啊。 后院别间中,房子曦与流云两人吃着喝着,相谈正欢。小璃则是与两人拉开了些距离,窝在一张凳子上啃着自己的素食。没办法,谁叫二人桌上摆着酒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她自是躲得远远的。 “对了,流璃姐没和你一块儿吗?”交谈了会儿,房子曦提出了一个之前就注意到的问题。 “她...很好。”流云悄悄瞥了眼小璃,牵强一笑。答非所问的言语显然是不愿过多提及此事。 见状,房子曦也识相的没有多问。似是为了转移话题,他话锋一转,扬声道:“大哥,你可知那刘家后来如何?” “噢?”流云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对这事颇为在意,之前就想询问来着的,不曾想此刻对方主动提了出来。 房子曦看他一副急切的样子,也不卖关子,把了解的情况娓娓道来。 “当初大哥你们消失后,那刘显隔天就不行了。为此,镇上还办过好大一场丧事。刘老头也曾大肆搜捕过你们,乃至官府都贴出了通缉令。然而一年后,随着刘老头的病死,通缉令也就撤了。 刘府的两个当家人不在了,底下那些人就起了心思。什么五叔六婶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吵着分家产。这事闹得还挺大,都惊动了官府。 最后,经由官府的介入,该分的分,该散的散,偌大的一个刘府基本上人去楼空。据传言,现在那儿唯剩刘显的发妻带着几个忠心的仆人在守孝。” 讲了一大串话,觉着口渴的房子曦赶紧抿了口酒水,润润喉。 流云则在低头沉思。脑海中快速整理了一遍这些信息,他抬起头来,问道:“那次带头的中年人在哪?” “你说那个道人啊?他们没呆几天就走了,不知去往何方。”房子曦马上回答。 流云听完,眉头轻皱。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去刘府探听,毕竟那里只有位可怜的遗孀,而她的遭遇或多或少又和自己有关,这让他不知如何面对是好。不过,目前是不得不去了,具体的也只能到时再看了。 沉吟了会儿,流云直视着房子曦,真诚地道:“谢谢。” 这一声感谢,不仅是对于三年前的雪中送炭,更是对于一份弥足珍贵的兄弟情。况且,他也不清楚自己还会在这儿呆多久。因为,即使此行没有那徽玉的消息,他也会一面寻觅帮姐姐恢复的方法,一面打听那徽玉的踪迹。所以,此时若不说,怕是再别经年啊。 对面,房子曦却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流云,他双手直摆,略带羞愧地道:“别,你可是我大哥啊,兄弟有难两肋插刀不是理应的吗。再说,我也没能帮上大哥什么。” 流云瞧见他这副与过去无二的样子,不由露出怀念之色,顿了顿,继而道:“来,我们喝。”说着,他率先举起了面前的酒碟,全然忘了自己几个月前是多么讨厌碟中盛放的液体。 而房子曦也同样端起了自己的酒碟,家业为酒馆的他对敬酒可是来者不拒的。 “乒”,陶碟相碰,酒水溢洒。酒,虽算不得上品,但蕴含的情义使得它的味道不输于那些佳酿。 两人饮着,乐着,忆着,时间悄然从旁流过... …… 与房子曦叙完旧,流云将马匹与包裹兵器全都寄存于酒馆,便揣着小璃一同前往县北曾经的住地了。 想起临行前房子曦欲言又止的态度,流云就有些不好的预感,脚下的速度愈加快了起来。 迎着风雪行了一段路,流云终于是到了往昔最为熟稔之处。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白茫。 没了,什么都没了,那篱笆桩子、小菜园子、茅草屋子,全部都没了,独独余下铺满白雪的空地在那述说着昔日的时光。 当初,刘铮寻不到流云姐弟,一怒之下便烧了他们的屋子。而房氏父子不知如何开口,便也没告诉流云。 此刻,流云呆呆地伫立于原地,印象中的画面与现实的景象强烈碰撞着。 他还记得自己脚前五步之处就是那道简易的栅栏门,每每上学放学,自己都会推开它。它,就是自家的家门。 在家门后,隔个几步便是那小菜园,姐姐时常在里面浇菜、松土,大黄也经常守着那块儿。有时,自己也会和大黄围着菜园子玩闹,每当这会儿,姐姐总会绷着脸教训自己。这些数之不尽的童年欢乐就乘载于小小的菜园中。 菜园周围,正对着的屋子是自家的厅房,左侧的是灶房,右侧的则是自己与姐姐的住房。 每次从私塾回来,望见升起的炊烟,自己或是会跑去灶房看姐姐炒菜,或是会早早等在饭厅中。而吃完晚饭,自己与姐姐便会回到房中歇息。那多少个日夜便是在这几间茅舍中这样度过的。 如今,记录着自己与姐姐无数回忆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片片平地。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使得流云有些懵,一时回不过神来。 过了会儿,流云猝然跪了下来,他沉着头,快速地扒着厚厚的积雪,希望能从中找到半砖片瓦。 以他筑基后的体能,自然很快就挖到了底。可是,迎接他的只有一层黄黑的焦土,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流云失神地注视着那死寂的土壤,失落悲伤之色渐渐填满了他俊秀的面庞。 半晌后,他轻轻地将白皙的双手插入地里,慢慢捧起了一堆焦土置于自己胸前,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滴落其中。 在流云衣怀中的小璃这时也窜了出来,她看着眼前白雪覆盖的土地,琥珀色的瞳仁有些湿润。她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只是心中总有股淡淡的哀伤在流淌。 不过,比起那虚无缥缈的感觉,流云显然对她更为重要。她三下两下蹦到流云肩头,伸出小舌头,一下又一下,柔柔地舔着他的脸颊,意图抚平他的伤痛。 感受到小璃的安慰,流云侧过头去,眷恋地蹭着她柔顺的皮毛,略带凝噎的低语:“姐姐,我们的家...没了。” 感同身受般,小璃将她围在流云颈间的身子蜷得更紧了,想要给予他更多的温暖。 “每次都要姐姐慰藉,我真是个没用的弟弟呢。”自嘲的话语掩盖不了那深深的依恋之情。 望着颈间的小璃,流云忽地释然了。他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手中的尘土,停顿了下,随后将这些尘土朝天一洒,飞扬的尘土迅速隐没于鹅毛大雪中。 注视着空中渐渐消失的尘土,流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叹道:“哎~~有形的家毁了,也就毁了。” 说着,流云看向了小璃,一面抚摸着她,一面心中默道:「只要姐姐在,家,便还在。」 又在原地站立了会儿,流云才转身离开。 他本打算把胸前的勾玉一同埋在此处,作为对过去的缅怀与告别。毕竟,他对于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没任何记忆和好感,更谈不上去寻亲,他所认可的家人唯独姐姐流璃一人,那么,这块可能是父母遗留的随身物件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但,就在他从衣襟中掏出那块勾玉之时,从上面传来的微妙联系感让他挣扎了下,便选择了放弃将它埋葬的想法。对此,他也只觉得是佩戴了十五年的时光,舍不得而已。 没有多想这个问题,流云收回思绪,继续朝南边的刘府快步而去。 ; 第四十章 再别家乡 县南,刘府门前。 望着这门可罗雀、白雪盈地的景象,流云一时也有些感慨。即使他没亲眼见过这里以前的样子,但,仅凭门前那条宽阔的大道也能想象得出,这里曾经就算不是门庭若市,亦不会如此冷冷清清。 将感慨抛于脑后,流云走上前去,握住积着雪的兽头门环扣了几下,同时嘴里高声喊道:“有人吗?” 原本流云是打算翻墙的,后来觉着还是走正门为好,毕竟里面的主人是位女眷。 过了会儿,大门缓缓打开,一名仆人模样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来。她奇怪地打量了下来人,然后礼貌地问道:“这位公子,所为何事?” “故人之后,特来追悼。”流云行了一礼,回道。 这也是他之前就想好的托辞,不然直接报出自己的身份,怕是门都进不去。至于见到刘显的发妻后要怎么说,唯有到时随机应变了。 而那位仆人听到流云的话后,脸色更加古怪,平常都鲜有人来拜访,今儿个不仅来了,还是位年轻俊俏的“故人之后”,这让她怎能不觉着怪异呢? 愣了下,她连忙再问:“这位公子,可否告知尊名,仆妇我也好回禀啊。” “敝姓云,单名流,字天裳。”流云装出一副儒雅的文人之态,再配合他的如玉风姿,纵然穿着布衣,倒也真有那么几分韵味。 “请云公子稍等片刻,仆妇这就去禀告。”中年妇人再施一礼,合上了门。其实,她观流云的仪表已是信了几分,只不过出于谨慎没有把流云带入府内。 看到门又关上了,流云也没什么不满,他正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 不多时,“咯吱”的开门声打乱了流云的思维。只见先前的中年妇人从中走出,恭敬地朝着他道:“云公子,请随仆妇来。”说完,就领着流云往里走去。 流云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不时左右扫个几眼,却发现偌大的府第中人迹寥寥,显得分外凄凉。对此,他也不知作何感想,只得一言不发的继续跟随。 走过长廊,又拐了几个弯儿,终是到了正厅。 流云一入厅内,便瞧得设于其中的两个灵牌以及侍立一旁的孝服女子。 而那女子听到后头的声响,徐徐回过身来。只见,她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写满了憔悴,此刻,正别有意味地审视着不远处的“来客”。 “吴妈,你先退下吧。”女子瞥了眼一旁的中年妇女,吩咐她离开。 吴妈迟疑了会儿,见自家夫人态度坚决,应了一声便退下了。整个厅房中顿时只剩下了流云与丧服女子二人。 不待流云出声,那女子接着道:“流公子,此来可是询问徽玉真人之事?” 流云闻言,身子微震。他虽没想到会被一下识破,但别人都认出来了,他也毋需装下去,于是大方地承认道:“不错,正是来询问那徽玉的去向。” “他们北上京城了。”女子淡淡地回了句,随后又转过身去,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妾身乏了,流公子请回吧。” 望着那消瘦的背影,流云顿了顿,诚恳地道:“多谢...以及,抱歉。”说完,他也不管那女子能否看得见,鞠了一躬便走了。 实际上,流云也不清楚对方说的是否属实,但,威逼一位无冤无仇的寡居之妇这种事,他自问是做不到的。 何况,她也没什么必要欺骗自己,而且观她的神态语气也不似作假,因此也就选择了暂信。再说京城作为皇都,人多物博,没准会有帮助姐姐恢复的线索。 至于那声感谢是出于对女子的不吝相告,另一声致歉则是同情她的遭遇。 厅堂内,流云临走前的话语仍徘徊在女子耳旁,使她眸中的神色稍稍复杂了一些。 适才吴妈来禀报的时候,她已经有所推测了。三年前之事对她来说印象是如此深刻,乃至改变了她的一生,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名字,她自是牢记在心。云流,流云,不就是将名字颠倒了一下,况且年龄也基本吻合。 再者,那徽玉真人曾言诛灭了名为流璃的女妖怪。那么,作为流璃弟弟的流云肯定是要寻仇的,而最有可能知晓徽玉真人去向的便是这儿,所以他也确有理由找来。 当然,这流云此番前来也可能是为了向她们刘府报仇,因为当年之事,刘府也参与了。不过,对方既然选择了化名登门拜访,而非打上门来,那就表明他并没什么恶意,起码对于自己等人来说是如此。 能在先前这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得如此到位,这名女子显然称得上兰质蕙心。而她能那么爽快的告知流云,也是基于两点原因。 一是仇恨,没错,她恨那破坏自己美好家庭之人。 若非那流璃,她的丈夫怎么会逝世,她的公公又怎么会思念成疾,撒手人寰。所以,即使流云并非元凶,可他是元凶的弟弟,她同样恨屋及乌。 然而她只是位弱女子,官府也在她的公公病逝后,对刘府之事置之弗论。为了复仇,女子便使出这招借刀杀人,让流云去找徽玉真人。想必,那徽玉真人既然能杀死流云的姐姐,肯定也能杀死这流云。 她其实也想将徽玉真人的详细信息告诉流云,好让他快些送死,可是她自己了解的也有限,只能将仅知的消息和盘托出了。 除了这第一点的仇恨,这第二点则是无奈。 女子怕要是不告诉流云那徽玉真人的踪迹,他可能会胁迫自己等人。而此时的府中已经没什么精壮力量作为防护了,流云要是真找她们这些女眷麻烦,以后可能就是永无宁日了。 因此,纵然女子不恨流云,她也会选择直言告知一切。 不过,眼下的女子却被流云最后一句话搅动了心湖,她有了些许迷茫,不知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可是,她不会后悔,因为这是她能为这个家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女子款款来到亡夫的灵牌前,她伸手轻柔地抚摸着,泪水不禁潸然而下... 另一边,流云已然回到了酒馆。他见天色已晚,就决定在此休整一宿,明早悄悄地出发。 一夜无话至清晨。 房中,流云结束了吐纳,缓缓睁开了双眼。一想到马上要离开了,他的眼中就有几分不舍。可以的话,他也想和姐姐二人就那么平静地、与世无争地生活着,但现实如此,他又能奈何? 抒发了下心中惆怅,流云背上包裹,别好刀,又将床上的小璃放入衣怀内,这才蹑手蹑脚地去往了马棚。 然而刚到马棚附近,他就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早早地等在了那儿。 望着那在寒风中冻得耳朵通红、瑟瑟发抖的房子曦,流云觉着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心中暖暖的。他强忍住感动的泪水,快步向着房子曦跑去。 房子曦见到流云来了,一拉缰绳,牵着马迎头走了过去,同时他还笑眯眯地揶揄:“大哥,你可不厚道啊,要走也不支会声。” 昨天流云回来时,房子曦就看出些端倪。之后,他问流云有什么打算,流云更是含含糊糊一笔带过。以他对流云的了解,很快便猜出自己这位大哥可能要不辞而别,于是今早刻意候在马棚。 对面,流云没有回应房子曦的话,只是来到他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哟,大哥你轻点。”房子曦怪叫一声,继而调侃道,“咦?大哥,你的眼睛怎么红了?被小弟的义举感动啦?” “去,那是风迷了眼睛。”低沉的嗓音自流云口中发出,似在死死压抑着某种情感。 房子曦也不点破那蹩脚的借口,说真的,他没料到分别会来得那么快,刚刚那些话貌似是在开玩笑,其实更多的是想冲淡这份离愁罢了。 此刻临近别离,房子曦也讲不出那些俏皮话了,他默默地把手中的缰绳递到流云跟前。 流云凝神注视着房子曦的动作,无言地接了过去。 一时间的气氛使得二人皆是有些默然,不知说些什么好,唯余北风的啸声回荡于他们身侧。 不久,流云的喉咙动了动,欲说些什么,然而腹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化成一句诚挚的“珍重”。 房子曦听着,鼻子抽了抽,咽咽地回了句:“大哥,你也是。” 又深深地望了眼房子曦,流云别过身去,一蹬脚踏,跨上马鞍。他没有再回头,径自驱马离开。只是刚行几步,背后就传来了房子曦的喊声。 “大哥,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儿都会给你留间房的~~~” 闻言,流云咧了咧嘴,想笑一笑,可是泪水却不听使唤地从眼角溢出。 怀揣着这份令人流连的温暖,游子又一次开始了自己无尽的旅途…… ; 第四十一章 天银遇险 “嘎吱,嘎吱”,踏雪声不断响起,流云怀里揣着小璃行进于一片山林中。这并非他迷路所致,而是特意所为。 先前,流云在与房子曦闲聊之时,便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桩怪事。 在千乘县东边的罗林城附近有一处山林,传言那儿每隔一段时日都会突然冒出些财宝。不少人闻风前去,其中还真有幸运的得到了些银钱。 然则福祸相依,也经常有寻宝的人在那儿失踪。但即便如此,这片山林仍不时有人进入,妄图得到那天降横财。 而因着这生钱的怪事,这片无名山林也被命名为“天银山”。 当然,流云来此可不是为了探宝,或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赶到这儿,就是冲着这怪异本身而来。在他认为,这种古怪的事情背后没准能碰见什么神奇的事物,比如说妖怪什么的。 其实,这也是流云改变了以往的思考方向。之前他总想着直接打听哪有妖怪,可惜并没有这种明确的信息。碰了几次壁的他就开始逆向思维,既然称为妖怪,那便是妖邪怪异,那么也许就会和一些光怪陆离的事件有关。 因此,在得知了天银山的怪事后,他没有选择直上京城,反而绕了个弯来这儿。在他心中,徽玉的事比起姐姐的事,完全不值一提,甚至,他寻找徽玉的一部分原由就是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帮助姐姐复原的情报。 何况,这里距离千乘县也不远,在上京之前来这儿看看也不错。并且之后,流云也打算在去京城的一路上,先弯去一些怪谈的发生地,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搜寻帮姐姐恢复的线索。 将头脑中的种种想法暂且放下,流云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专心地四下探查。而他的马匹和包裹早已被他寄存在了罗林城的一间客栈中,毕竟山林中用不到这些。 流云本想将小璃也留在那儿,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万一遇到妖怪,小璃也得在场啊,不然他可不清楚怎么表述小璃的具体情况。而且,小璃单独留在客栈中他也不放心,所以就一起带来了。 不过,流云却忽略了一点,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跟他姐姐那样良善,甚至大部分妖怪都格外讨厌人类。 或者说,流云事实上是认识到了危险性,只不过斩杀匪盗的经历让他有些狂妄自大了,以为天下之大尽可去得,殊不知妖怪可没有那么孱弱。 就在流云满世界的寻觅关于妖怪的蛛丝马迹之时,暗处却有一双眼睛早已关注上他。而这目光的主人正是流云“念念不忘”的妖怪。 这盯上流云的妖怪名为聂涯,是一头狼妖,实力堪比金丹期的人类修士。 今天的聂涯可谓是心情非常愉悦,盖因有一条意外的“大鱼”上钩了。 他聂涯煞费苦心的在这儿营造天银山的传说,不就是为了让那些愚蠢贪婪的人类自投罗网,从而吸收他们的精血滋补自身。 然而因着对人类修士的忌惮,聂涯很少主动外出狩猎人类,纵使是在自己的“主场”,他也是小心翼翼,杀一部分放一部分。 但是,聂涯没想到今天倒是来了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起先,他还担心是人类修士找上门来了,可观察了半天却发现仅一人罢了,这不禁让他心花怒放。 要知道,这修士的精血比起那些普通人类的来说对他的裨益更大,况且他还从未尝过修士的精血呢。 「不知味道如何,定然十分甘甜吧。」聂涯望着林间的流云,兴奋地舔了舔舌头,深棕色的瞳仁泛着幽幽的绿光。 「还是快点进行这场游戏吧。」有些按捺不住的聂涯从藏身的树后缓缓走向流云,整个过程竟没漏出一丝响动。 此时的流云正聚精会神地四处查看着,忽地,他内心一突,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种感觉并非是源自冬季的天然寒冷,而是出于灵魂中的示警。 如芒刺背的不安驱使着他快速转过身去,同时“刷”的一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当背后的画面映入流云眼帘之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不仅是因为来者的模样,更是因为他与自己的距离只有一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对方适才接近自己时,自己居然毫无所觉。 “哟,挺警觉的嘛。”聂涯看着回身的流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 而流云望着那头生兽耳,棕发棕眸的颀长男子,不由咽了咽口水,他明白自己有些托大了,所谓的“妖”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深吸了口气,流云平复了下心中的波澜,有些戒备地盯着来者,问道:“你是谁?” “呵呵,重要吗?”聂涯轻笑一声,旋即又似想到些什么,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头自语着,“确实重要,再怎么说也是夺命之人,哦,口误口误,是夺命之妖的名字。恩恩,理应知晓,理应知晓。” 流云听到对方的话,心中一紧,连忙开口:“我并没有恶意,此番只是来找妖兄谈谈。” 流云一面说着,一面用另一只手安抚怀中的小璃。从刚才起她就在躁动着,想必也是感受到了对方危险的气息。 聂涯却浑不在意流云稍显怪异的揉腹动作,他听到流云的话,抚掌大笑道:“妖兄?谈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不待流云松一口气,下一刻,话锋突转,只听聂涯接着道:“你没恶意,不代表我没有啊。” 说完,他静静地盯着流云,锐利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戏谑。 流云暗道要糟,他并不想和对方起冲突,于是,再次真诚地解释道:“我真的...” 还没讲完,聂涯的话就打断了他。 “我给你二十息的逃命时间,现在开始。”说着,他竖起了两根手指,顿了会儿又补了句,“对了,我名聂涯。要记得死在谁手上哦。” “我...”流云还欲努力下。 “只剩十五息了,抓紧咯。”聂涯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提醒着,旋即他又瞟向了流云,淡淡地道,“或是,你觉着此处作为埋骨之地不错?” 话毕,无形的气势缓缓从聂涯身上散发开来。 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流云一收刀,扭头就跑。 「眼前之人危险,很危险,非常危险!」这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悸动。 流云相信这份感觉,他可没有死战不屈的英烈情怀,打不过就逃,很正常。而且此时小璃也和他在一起,哪怕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小璃的安危他不得不考虑啊。 心思电转间,流云已然跑远。 注视着那迅捷的背影,聂涯的嘴角勾起了嗜血的弧度。 “狩猎,开始。” 伴随着一声细不可闻的低语,棕色的身影急速启动,卷起阵阵风雪。 另一边,“呼~~呼~~”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吐出的白气持续回荡于山林间。 流云一刻不停地奔跑着,尽管他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但心中的忐忑迫使他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时,“簌簌”的声响不断从后迫近,流云的心跳明显更快了几分,他极力压榨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企图再度提升自己的速度。 两旁的树木飞快掠过,冷风夹杂着雪花拍打在身上,然而比身体更冰寒的却是内心,因为,无论他如何竭尽所能,都难以甩掉那如蛆附骨的破风声。 随着这声音的快速逼近,流云甚至能嗅到身后锋锐而危险的气息。 忽然,背上一股劲风急急袭来,流云浑身的汗毛猝然竖立,肌肉于刹那间绷紧。 「会死!会死!躲不过会死!!」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流云。而在这极端的刺激下,他发挥出了自己的潜能,只见他做了一个****的假动作后,腿上陡然发力反向跳开,堪堪避开了致命处。 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流云继续向前飞奔。 在他身后,聂涯没有追击。他将沾血的手指送到嘴边,轻轻品尝了下,随即浮现出陶醉之色。 他异常享受这种狩猎游戏,猎物死前越是挣扎、反抗,他就越是兴奋。 像这种,给予生的希望再无情地剥夺,十分美妙,不是吗? 聂涯想着,脸上不由露出了血色的笑容。 就这样,在聂涯猫戏老鼠的玩弄下,流云苦苦支撑着。他没功夫去琢磨对方为何不直截了当地结果自己,目前的他一心想着如何摆脱困境。 倏尔,飞奔的流云视野一亮,然而这份光明代表的不是希望,正相反,是绝望。 俯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断崖,流云惨然一笑。 「最终依旧是逃不了吗?」 他感慨着,轻轻合上了双目,复而徐徐睁开,眼中的迷茫与悲凉随之消褪,取而代之的则是刚毅和坚定。 重新抽出了佩刀,流云转身面向来人。纵使是困兽犹斗,他也要背水一战,只是... 低头瞥了瞥衣怀里的小璃,流云暗自一叹。他原打算把小璃放下,自己吸引那聂涯的注意,让她独自逃命。但小璃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一副休戚与共的样子。见此,流云也无奈了,不得不带着她。 摇了摇头,流云收起思绪,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慢慢走出树丛的身影。 “嗯?不跑了?”聂涯望着满身伤痕的流云,装作诧异地询问,随后自问自答地说道,“也是,这山崖如此之高,与其痛苦的摔成肉饼,不如选择由我葬送。真是明智之选。” 话音刚落,聂涯的身子瞬间启动,在流云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的右手径直掐住了流云的脖子,将流云整个人提了起来。 流云只觉得眼前一黑,颈项间便传来强烈的挤压感,接着一股巨力将他举起。 骇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聂涯,流云没料到对方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快到连自己的眼睛都跟不上。他却是不知道,之前聂涯一直在放水,刚刚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不过,流云马上从惊骇中醒来,右手一刀扫向聂涯的腰间。可聂涯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了左手,就牢牢地钳住了攻向他的刀。 “咔嚓咔嚓”,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消片刻,流云手中的刀竟被聂涯硬生生地从中捏断。只听“当”的一声,半截刀刃掉落在地。 而本欲继续反击的流云受到妖力的直接侵袭,脑袋晕晕乎乎的,再也无力动弹了。 「就要死了吗?但是,姐姐...」 意识逐渐朦胧的流云拼命地想开口,求对方等会儿能放过小璃,然而被牢牢掐死的喉咙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支吾声。 “抱歉,我可没有听遗言的习惯。” 聂涯平淡的话语传入流云耳中,无情地破灭了他最后的乞求。 正在这时候,流云怀中的小璃突然暴起发难,她一下子窜了出来,咬住了聂的右腕。 “哪来的小东西,一边去!”聂涯左手一挥,就要拍向小璃。 流云瞧得这一幕,目眦尽裂,全身上下不知从哪里又涌出来了力量。只见,他右手握住快要滑落的断刀,极速迎向了聂涯抬起的左手,同时一荡腰身,双脚猛地踹向聂涯的胸口。 有些大意的聂涯微微一惊,即刻用左手挡住了断刀,他的右手则下意识地一松,想要回防。可,眼下这只手正掐着流云的脖子,无法抽出。两相矛盾下,聂涯的行动稍稍迟疑了。 这一瞬的犹豫导致流云的飞踹直直地命中了聂涯的胸口。还不待他反应,流云一边伸手抓住了小璃,一边双腿用力一蹬,借力脱离了聂涯的控制,投身断崖。 反正两边都是死,跳崖还可说九死一生,在聂涯手中却是必死无疑。至于小璃,流云可不想她成为聂涯的泄愤对象,跳崖的话自己还可以给她垫垫背什么的。 聂涯回过神来,不能飞行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狐急剧下落,而这种堪称绝壁的悬崖他也不敢下去。 “可恶啊!!”聂涯愤怒的大吼回响于空中... ; 第四十二章 险死还生 此时,流云正抱着小璃飞速坠落中。刚刚的爆发燃尽了他最后的体力,眼下已是浑身软绵无力。 “飒飒”的风声不断环绕在耳伴,流云望着飘雪的天空,内心一片安宁。 「心如冰清,便说的是这种感觉吧,呵呵。」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流云艰难地挪了下头,将视线移到小璃身上。 小璃静静地伏在流云臂弯中,寒风吹乱了她纯白的毛发。似是察觉到了目光,她微微扬起脑袋,看向了目光的源头。 霎时,四目相对,无语凝眸,刹那永恒。 流云身子一颤,旋即奋力地将另一只手也叠在了小璃身上,同时尽力蜷紧了身躯,用自己的全身来守护怀中娇小柔弱的白色身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流云的嘴唇微不可查地翕动着,轻细的歌谣随之传出,可是很快又被周遭的风啸掩盖。 「小璃,姐姐,活下去...」 怀揣着无限的眷恋与祈望,流云的身形伴随着崖边聂涯的怒吼迅速隐没于漫天飞雪中。 ……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寂寥的幽潭荡起圈圈波纹。 不多时,两个身影徐徐浮出水面,正是流云与小璃。只是,流云目前的状态很差,不,确切的说是非常糟糕。 两三百丈的高空下坠产生的冲击力,使得流云的骨骼断裂,经脉位移,内腑更是受创颇重。当下纵然是神医再世,面对这种伤势,也唯有仰天长叹了。 而小璃因着有流云的缓冲,仅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水潭里,流云已然晕厥,可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护着怀中的小璃。小璃先前也差点震晕过去,不过冰凉的潭水立即灌醒了她,此刻正不停地呛着水。 稍稍缓和后,小璃连忙将注意力放到了流云身上。 看着那苍白的脸颊,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她本能地感觉到流云的生命气息正在减弱着。 焦急的小璃马上从流云的双臂中扭了出来,她来到流云头边,轻轻舔着他的侧脸,试图唤醒流云。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那轻微且急促的喘息。 见到这一幕,小璃更是急得团团转,她站在流云的身子上,不住地四处扫视着,希冀能发现些有用的东西。 蓦地,一样东西映入了小璃的眼中。只见,水潭的中央生长着一株浅蓝色的莲花,它遗世而独立,周遭缠绕着蒙蒙的水雾,天空中洒落的雪花在临近它之时,也会自动向旁分散。 尽管小璃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声音在告诉她,那东西能帮助流云。 遵从了内心的引导,小璃即刻跳入水中,向着那株莲花游去。 冷冰冰的潭水持续侵袭着小璃的身躯,那种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着,然而心中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鼓励着她。 在这股动力的支持下,小璃不一会儿就游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潭中央,扑面的水汽暖洋洋的,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寒冷,小璃却没太过留恋这舒适的感觉,她的目光早已被面前的植物所吸引。 入眼所见,那润泽饱满的淡蓝花瓣,素雅清扬;柔软细嫩的粉白花蕊,恬静怡人。 轻嗅一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立时涌入鼻中,不仅缓解了疲乏,更振奋了精神。 咽了咽口水,小璃努力摒弃了吞下它的欲望。她侧过头,用自己的小牙齿咬住了莲花的花茎。“唔~~”,撕扯了一阵,她才将这结实的花径咬断。 完成了既定目标,小璃衔着莲花,一边抵御着其上传来的诱惑,一边向着流云那儿游了回去。 “哗啦,哗啦”,随着阵阵划水声响起,小璃返回了流云的身边。她把莲花凑到了流云嘴边,但是流云根本没有丁点反应,甚至因着冰寒的侵蚀,他的呼吸比之前更为薄弱了。 小璃看着流云气若游丝无法吞咽,不禁心急如焚,泪水渐渐湿润了她琥珀色的眸子。这时,一滴眼泪悄然滚落,滑进了嘴中,微咸的湿润感使得小璃突然灵光一闪。她将莲花搁在流云身上,接着又把花瓣和花蕊悉数吞到嘴里咀嚼,然后就近饮了口水含着。 做完这一切,小璃再度来到流云的头边,她俯下自己的小脑袋,将口中嚼碎的莲花混合着潭水喂下。 “咕,咕”,流云感觉到口腔中的液体,本能地喝了下去。 一旁的小璃观得效果良好,不敢大意,她压下心中的点点喜悦,专心致志地以口相喂。 不多时,那“莲花液”已统统入得流云腹中,与此同时,那些残破的花瓣与花蕊也化为了精纯的天地灵气,徐徐滋补着流云千疮百孔的肉体。 听着流云逐步平复的呼吸与心跳,小璃便觉着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天籁之音。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安然无恙,每天陪自己嬉闹,这就是名为“小璃”的白狐那小小的幸福。 而小璃不知道的是,被她采摘的莲花称作水灵莲,五行属水,乃是一种罕见的天材地宝,不仅蕴含着纯正的水灵气,还有润肌泽肤,益气驻颜之效。 倘若她起先服下这水灵莲,便可当即重塑妖丹,开启灵智,可无论是“小璃”,还是“流璃”,都不会如此选择,不是吗? 不过,这水灵莲更多的是起到滋润的功用,并非那种立竿见影的生死人肉白骨,因此流云的伤势尚需一段时日方可彻底复原。 而且流云修炼的功法独特,这水灵莲除了疗伤外,也就唯能让他的身体更柔韧,皮肤更嫩滑,并没有直接增长修为的功效。 即使如此,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运气,不单没有摔死,还碰巧遇到了水灵莲。要知道水灵莲性温喜寒,唯有天然寒潭中才可能长出,而所谓的天然寒潭指的是常年低温却不凝冰的水潭,就如崖底的这汪一般。 当然,以上的种种作为当事者的小璃和流云都不知情。何况,小璃现在有了新的难题,那便是他们两个总不能一直呆在这水里吧。纵然不被冻死,也会饿死啊。 假如唯独小璃自己一个,她倒是可以拍拍屁股,潇洒走人。然而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流云,她可不忍心将流云扔在这儿不闻不问的。 于是略作思索,小璃有了决意。她来到流云的肩头处,咬紧他的衣服,朝着相隔十数丈的岸上游去。 纤弱的四肢拼命地扑腾着,小璃竭尽全力地拉动着流云数倍于她的身躯。 所幸是在水中,能够借助浮力,若是在陆地上,以小璃的力量恐怕不足以实现她自己的设想。然而即使这样,小璃仍旧动作得格外辛苦,刚刚的采药行动已然耗费了她的一些力气,此刻正榨取着所剩不多的余力。 就这样,小璃时而在冰寒的水中游动会儿,时而靠着流云的身子歇息片刻,终是结束了这场“浩大的工程”,成功地将流云拖到了岸上。 顾不得弄干浑身湿透的皮毛,小璃趴在地上“呼呼”的喘着气,她实在太累了,整个狐生都没这么累过。 稍微休整了一下,小璃站起身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与雪绒,随后又把视线投向了身旁的流云。 望着那嘴唇泛紫,瑟瑟发抖,嘴里却依然呐呐着“姐姐”的少年,小璃忽地感觉内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下,胸中有股猛烈如潮的情绪欲要喷涌而出,但是浑浑噩噩的脑袋却硬生生将其遏制住了。 这种难受的矛盾感让她有些焦躁,总觉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忘记了,很亲切,很熟悉,很温暖,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摇了摇小脑袋,收敛起这份朦胧感,小璃先是绕着流云的身周,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掸去了他体表的白雪,旋即又爬到他身上,借着自己的体温来给他取暖。 可惜效果不佳,流云身体的颤抖并没止住。担忧的小璃抬起了头,迅速环顾了下附近,意图寻些可用的物件。 瞧见不远处的树林,小璃有了点想法。她轻柔地离开了流云,紧接着迈开小步子,飞快地奔入林子,在那儿兜兜转转地找着些什么。忽地,似是有所发现,她刨了刨积雪,从中叼出了一根细长的物体,拉近一看,却是一根树枝。 小璃衔着枯枝,快速地跑了回来,把它搁置在流云身上,之后又返身树林。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有时还要抽空扫掉飘至流云身上的雪绒。不知重复了这些动作多少次,直至枯枝败叶堆满了流云的身子,小璃才停了下来。 她趴回流云胸前,舔了下他的脸颊,伴随那安详的睡颜,安然入眠。 山谷中,雪花片片纷洒,不知为何,本是因寒而生的它们此刻却带上了些许暖意... ; 第四十三章 重伤得愈 落雪缤纷中夜幕降临,光阴之河流逝,晨曦的朝晖又驱散了黑夜与白雪。 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流云感受到光亮与温暖,徐徐睁开了双眼。 “怎么...回事?”虚弱的话语从流云口中发出。刚刚苏醒的他,记忆仍有些混乱不堪。 “对了,坠崖,小璃!”残破的拼图终于合成完整的一块儿,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恐慌与不安。 流云一激动,下意识地想支起身子,顿时,如海般的疼痛淹没了他。 “咝~~”流云一阵龇牙咧嘴,额间不由渗出了层层冷汗。 这时,在潭边饮水的小璃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转过头来,发现是流云醒了,不禁兴奋地吱了一声,马上跑回他身边,对着他的脸颊又舔又蹭的。 “呵呵,小璃别闹,怪痒的。” 流云嘴上嗔怪着,眼里却透着明快的笑意。虽然很想摸摸那触手可及的身影,但是目前的他力不从心,唯有用眼神和话语来表达心中的情感。 「活着真好...」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再别重逢的喜悦盈满了流云心间。他倒是有些感谢起了身上的疼痛,至少这证明了自己还活着,更证明了眼前的景象并非做梦,不是吗? 安下心来的流云将视线移到了自己的体表,之前还没发觉,此时却是注意到身上铺了一层枯枝落叶。 「难道是小璃做的?」流云猜测着,不解的目光投向了小璃。 小璃似是读懂了那眼神中的疑问,她衔起其中一根枯枝,小脑袋向着林子的方向指了指,随后又把嘴里的枯枝放回原处,一扬小脑袋,满脸骄傲的看着流云。 流云稍稍侧着头,把小璃的“肢体表演”从头至尾“观赏”了一遍。望着小璃那副“快来夸我”的表情,他微微一笑,赞扬道:“小璃真厉害,真了不起。” 得到流云的称赞,小璃的尾巴扫来扫去的,小脑袋翘得更高了,显然那些话对她十分受用。 注视着小璃欢快的样子,流云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尽管依旧有几个问题不明白,比如自己是如何绝处逢生的,再比如体内那股滋润感是怎么回事,可是,当前仅需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不就行了吗? …… 七天时间眨眼而过,流云这个“病号”躺在原处,整整七个日夜,他分毫动弹不得。好在因着水灵莲的缘故,他倒是不渴不饿,只是对于小璃的嘴对嘴喂食有些羞于接受,毕竟她可是自家姐姐化成的。 而流云三番五次的“矫情”拒绝使得小璃很是不忿,自己好心好意照顾他,他却不领情。 你嫌弃本狐狸,本狐狸还不稀罕呢。 于是,不满的小璃结束了自己的“爱心关怀”,然而一日数次的查看之举却暴露了她的关切之情。 没在意小璃的闹别扭,流云正尝试着坐起身来。 这七日,他从起先的一动就锥心刺骨的疼,到之后的可以忍受的程度,再到前两日的肌酸骨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新月异地好转着。所以,他每日都要试个几次,来确认自己的情况。 他本来已做好失败的准备了,不曾想,这次却是一下坐了起来。跃跃欲试的他又开始站起身来。 “稀里哗啦”,随着覆盖体表的杂物纷纷落下,流云的身躯逐渐立起。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下四肢,他有些奇怪,自己躺了这么除了肢体有些麻木以外,其它竟是没什么不适的。 「难道是我天生丽质难自弃?」流云捏了捏光洁的下巴,自恋地猜测着。 如果他的心声被知情的修士听到,定会破口大骂他的牛嚼牡丹。一株好好的水灵莲,生吞了不说,如今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流云对这些当然一无所知。比起思考这种想不明白的事,他决定还是四下探探,搞清自己所在何处更为重要。 一念及此,流云首先环视起周遭,入眼所及只有光滑陡峭的岩壁与脚边清澈的水潭。 望着那幽静的碧波,流云推断自己与小璃应该是坠入水中才幸免一死。而自己恢复意识之后却是在岸边,这水潭又波澜不兴的,那么,能把自己拖过去的也唯有... 想着,他看向了几步之外的小璃。 小璃感受到流云的目光,立即傲娇的撇过头去,一脸“我很生气,不想理你”的样子。 见状,流云无奈一笑。他摇了摇头,假装无动于衷地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走去,只不过眼角余光却观察着小璃的动态。 小璃从先前流云起身之时就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见流云复原如初,内心其实十分欣喜的,但是碍于脸面,愣是强忍着跑过去的冲动。此时,流云不闻不问的径直而走让她有些担忧,担忧流云会不会恼了,不睬自己了。 她悄悄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瞄了眼流云,却发现他真的不顾自己,一个人向前慢慢地走着。 小璃急了,撒开小步子,一溜烟地窜到流云肩头,对他无视自己的行为“啾啾”直抗议。 流云奸计得逞地勾起了嘴角,他就知道这小家伙会忍不住过来。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流云笑了,笑得异常开心。他很感激上苍能让自己活了下来,而更令他由衷高兴的则是小璃的平安无事。 如若小璃真出了什么意外,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当做些什么。报仇吗?找那聂涯,找那徽玉,一雪仇恨?那是肯定的,可是这又有何意义呢,能挽回失去的一切? 所以,他分外珍惜和小璃在一起的时日,哪怕她永远是现在这样变不回人形,也无所谓。只要她安好,自己的世界就充满了光明。 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流云的某些观念不经意间发生了转变。例如他之前一心打算为姐姐重塑人形,何尝不是追逐着回忆,却忽略了咫尺的真实。醒悟过来的他想必会更加珍视身边的事物。 另一边,流云诚挚而璀璨的笑颜映射进了小璃琥珀色的瞳仁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抱怨”,亲昵地蹭起了流云的腮帮子。 流云脸上的笑意更浓,同样眷恋地轻抚着她娇小的身子。 在温情中沉浸了会儿,流云携着小璃继续向目标前行,他可没忘了调查周边的事宜。 半个时辰后,流云从林子中缓步走出。适才他已将里面探索完毕,可见这树林并不大。至此,他对自己身处的环境也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 自己现在是掉到了一座山谷中,四周都是高耸险峻的绝壁,刚才自己也尝试了下攀登,不过凭自己当前的实力根本没戏。简而言之,自己与小璃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了。 然则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等险要的地势与聂涯没有出现表明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况且树林与水潭的存在也保证了生活的基本所需。 “只能先在这儿安顿下来了吗?”流云蹙了蹙眉,垂首微微沉吟。 小璃见流云似有些低落,柔柔地拱了拱他的脑袋,示意自己会陪伴在他左右,共同面对任何的风风雨雨。 软软的触感拉回了流云的思绪,他将视线移向了小璃。 瞬时,两两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流云拈花一笑,释然地想道:「这样也许挺好的,就两人静静地生活在这儿。何况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准我的实力再增长些,便能出去了...」 这时,一朵白色的“花瓣”自空中缓缓飘零而下,摇曳起舞的身姿同时吸引了流云与小璃的目光。流云随心地探出手掌,轻轻将其接起,而那梦幻的“白花”在触及之时便如泡沫般消融在手心,化作了点点温暖。 感怀着刹那绽放的美丽,流云顺着“白花”的生命轨迹仰头远目她的诞生之地。在那遥远的彼方,她的“同伴”正沿着各自的轨迹,演奏着生命的光辉。 「明天会更好。」 她们仿佛如此轻语着。 收下这份祝福,流云噙着微笑返回了小树林,他也要为自己的“明天”而努力了... ; 第四十四章 魂丹凝结 谷底,流云站在一间小木屋前。微亮的天空道出了现在的时间——凌晨。 “第二个春天了吗...”流云瞥了眼地上橘黄色的野花,口中喃喃自语着。 是的,自流云与小璃坠入这深谷转眼已过去了一年。在这三百多个日夜里,他们就生活在这谷底,有林有水倒也饿不死他们,行动自由也算是无拘无束,就是地方小了些,别的方面尚可。 而流云身后的小木屋则是他“初来乍到”的成果,背山面潭,风水极好,他对此表示十二万分的满意。 突然,天际一暗,流云马上盘膝而坐摆好姿势,小璃也立即跑到他腿边蜷成一团。 瞟见身旁的小璃,流云忽地嘱咐了一句:“等会儿无论发什么,不要急,我没事的。” 小璃纳闷地抬起脑袋,往常都没有什么“特别提示”啊,今儿个是怎么了?不过她也没多想,乖乖的点了点头。 得到小璃的回应,流云向她微微笑了笑,便合上了双眼,准备吸收晨间的阳气精华了。 至于他之前刻意叮嘱是因为他檀中与气海储存的阴阳二气已经接近饱和,再加上今日的量,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但忆起当初筑基时的情况,未免小璃担心,他才出言提醒。 说起这个,他内心也有些疑惑。原本按他的估计,自己要储满这两间“仓库”起码得花费好几年,却是没料到仅一年多的时光便达成了目标。 其实,这皆乃水灵莲的缘故。虽然水灵莲无法直接增加他的修为,可是能改善他的体质,使他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提升。 然而他服下水灵莲的时候,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当事者之一的小璃亦是懵懵懂懂的,更何谈告诉他来龙去脉,所以这只能成为他脑中的不解之谜了。 就在流云胡思乱想之际,东边渐渐现出了一缕红芒,旋即迅速扩散成万道霞光。绚丽的光辉瞬间驱散了穹顶的黑暗,为大地带来晨曦的馈赠。 朝晖临及,流云赶忙排除杂念,即刻运起功来。 不多时,感受着胸腹中的充盈感,流云停止了吸收,心中默念:「蕴灵气海,筑体之基,储灵檀中,养气安精,二脉合一,以通泥丸,凝气炼神,魂海方成...」 根据经文所述,接下来的过程十分简单,只要将气海和檀中积存的灵气一股脑地涌向后脑中的泥丸宫就行了。 但是有着筑基的前车之鉴,流云可不敢大意。他静坐片刻,调整好状态,这才调动起灵气,小心翼翼地指引着它们通往泥丸宫。 灵气在体内畅通地运行着,一路抵达头部可谓是非常顺利。然则堪堪接近泥丸宫之时,它们却止步不前了,好似有一层无形的阻碍挡住了道路。 流云操纵着灵气细细探查,发现确实无法前行,随后又尝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他心一狠,干脆驱使着灵气猛地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爆响,脑袋里仿佛有数口洪钟在不断敲击着,震得流云头脑胀沉,浑噩不堪。 使劲摇了摇头,又喘了几口粗气,流云才缓和了些。可是,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继续之前的行动,他能感觉到,适才的冲击使得那无形的“墙壁”稍稍松动了点。 “轰,轰,轰”,剧烈的碰撞声持续回荡在脑中,从刚才起流云便一直竭力地试图突破那“墙壁”,可无论如何努力,那堵“墙”就像一座以精铁浇筑的厚重城门,任凭底下的“士兵”肆意攻击,依旧巍峨不倒。 此刻,流云的脸色因着灵气的震荡反常地涨红着,整张面孔极度扭曲,丝丝血液顺着他的五官徐徐溢出,狰狞而吓人。 「放弃吧,放弃了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放弃了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冥冥之中似乎有谁在这样劝诱着。 「放弃...」流云心中盘桓着这两个字,眼下的他确实异常辛苦,那种头痛欲裂、生不如死的感觉直让其难以忍受。 随着流云的踟蹰,灵气的撞击频率也降了下来。就在他即将放弃之时,陡然,他的脑中闪过一幅幅画面:姐姐的轻嗔薄怒,石磊的傻愣模样,张芸的无邪笑颜,房子曦的雪中送别,小璃的不悔相随…… 这无数熠熠生辉的画面汇聚起来,化作一团更为绚烂的光芒,顿时照亮了流云沉寂的夜空。 「不,不能放弃,我需要实力,拥有实力我才能更好地守护姐姐!守护大家!守护那些重要的人事物啊!!」 流云在心中大吼。紧接着,他一发狠劲儿,让体内的灵气以惊涛拍岸般的气势不停地冲击着那透明的壁垒。 “咔嚓”,一道清脆的破裂之声在流云耳畔响起。 「不够,还不够,给我破啊!!」 流云心底怒吼着,位于太阳穴的青筋顿时暴起,同时那些灵气加倍疯狂地侵袭而上。 “咔嚓咔嚓”,破碎的响声接连不断。最后,只听“轰”的一下,坚固的“城门”终是支撑不住,在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士兵”面前土崩瓦解了。随之,木屋前的流云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一旁的小璃见流云闷头栽倒,急得火烧火燎的。她起先看到流云七窍流血已是焦躁不安,若非流云事先交代过她,她早就坐不住了。此时,流云晕倒在地,小璃再也忍不住,跑到他身边查看起来。 实际上,流云并非昏厥,而是他的意识在灵气涌入泥丸宫的瞬间被拉入了一处奇异而熟悉的空间。 “这里是...”流云观察着四周,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无垠的青空,如镜的碧波。 这个空间流云曾来过一次,并且记忆格外深刻。这儿就是他当年昏迷时所到之处,更是他获得无名经文的地方。 “难道这就是魂海?”流云俯视着水面上的倒影呢喃低语。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空冥的天地间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神魂之海,阴阳成丹。” 话音刚落,天幕倾泻,水面翻腾,一道垂直贯穿整个空间的“龙卷风”逐渐形成。它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终急速压缩成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珠。珠子饱满匀称,光滑无比,表面流转着金银二色。 神奇的是,适才那么大的动静却浑然没有影响到流云。而不知为何,流云看到这么不可思议的场面也是心如止水,他只是立于原地,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直到那圆珠出现方慢慢走了过去。 待得近前,他轻轻捧起了那颗珠子,其上血脉相通的联系使他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若这颗珠子就是他自己一样。 想着,流云心念一动,珠子果真如臂指使地到处飞。 “这里是魂海,那么就称呼你为魂丹吧。”流云控制着小珠子飘到自己面前,浅笑着说道。 小珠子“嗡嗡”地微鸣着,像是对“魂丹”的叫法十分满意。 “呵呵...”流云轻笑出声,感同身受般的察觉到了它的喜悦。 在魂海中驻足了片刻,流云望着身前的魂丹,似告别似自语地讲道:“差不多要离开了,不然小璃该担心了。” 说完,流云的身姿刹那消失。广阔的魂海中唯余一颗金银双色的珠子兀自旋转着浮在空中... “唔~~”,意识一回归,流云便发觉身体里流淌着一股清凉的能量,不仅缓缓修复着之前的创伤,还在一点一点滋润着自己的身体。 不待流云认真查看,脸上的触感让他睁开了双目,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小璃急切的样子。他赶忙坐起身来,一边摩挲着小璃的背部,一边安慰道:“好了好了,这不没事吗...” 在流云的安抚下,小璃很快恢复了原状,此刻正在他怀中蹭啊蹭的。流云见了,温和地笑着,神态恬静。 一人,一狐,一屋,初春的暖意在播撒... ; 第四十五章 身体变化 午后。 早春的气息弥漫在山谷间,嫩绿的色泽演绎着轮回的伊始。 流云穿着一身自制的树皮衣,闭目盘坐于寒潭边。小璃则呆在附近稍显郁闷的自己玩耍。没办法,谁叫她的玩伴眼下正忙着自己的事,分身乏术。 而流云在忙什么?当然是在把握自身的现状。“控制自己,掌控敌人”,曾经有一位名为李青的大师就这么说过。眼下虽没有敌人,但自己的情况总要了解清楚吧。 在他的感觉中,身体与以往最大的区别便是脑袋里多出了个称作“魂海”的神秘空间,准确来讲,是能通过后脑中的泥丸宫抵达那里,而进出也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这还是之前魂丹凝结后,流云自然而然领悟的,并且他也知道了进出魂海其实是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像上次那般,切断意识与身体的联系,沉浸全部心神。如此的话,自己的意识在魂海内就似拥有实体一样,可以跑跳,可以触摸。但是外界的身体就毫无知觉了,有被趁虚而入的危险。所以,非安全之地不能用。 第二种方式则是分出一部分心神进入。其实相较于“进入”,“观察”二字兴许更为贴切。因为用这种方式的话,自己就犹如一个旁观者,可以将魂海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但除了能操纵心神相连的魂丹外,无法触碰里面的任何东西。然而这么做的好处是不会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还是后者吧。”进进出出试了几次,流云做出了决定。 两种选择的优劣,他无从判断,毕竟他至今仍不清楚魂海和魂丹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安全起见,选用了第二种方式罢了。 事实上,这魂海就是意识空间,储藏着记忆、情感等信息,有些修士也称它为“识海”或是“紫府”。每个人的意识空间各有不同,可基本上皆是雾蒙蒙的模糊一片。 而流云能拥有如此“水天一线、环境优良”的意识空间,灵虚玄清玉可谓是功不可没,乃至魂丹都是在其帮助下凝结而成的。 这种隐秘流云自是不晓,他目前正专注地体会着自身的其它变化。 首先,他感觉整个天地愈发鲜活了,比如大地传来的厚重感,潭水飘来的寒凉感,都给他一种它们是有生命的错觉,并非完全的死物。 其次,他发现自己又多了种感知方式,类似于视觉,却又不同。此刻即使闭着眼睛,它也可以将周围的事物直观地呈现在脑海中,宛若一副立体的图画,只不过这图是无色的而已。 “这就是无名经文中提到的‘灵识’,真有趣。” 童心大起的流云操纵灵识反复收放着,结果嘛... “呼,呼,好累。”胸前的起伏与额头的汗渍表明了他此时的状态。 尽管适才玩闹般的举动使得精神有些疲乏,可并非完全没有价值,至少流云得出了几点结论。 一是灵识可以用来查看自己体内的情况。 二是灵识的形态近似液体,能自由控制形状。以圆形扩散的话,极限距离在二十丈,凝成一线则能达到三十丈,但仅限于空地。像身旁的水潭他就试图以灵识探查过,最深堪堪五丈,更不要说山石了,只能前进个几尺。而且无论何种介质,延伸得越远越吃力。 “灵识就先到这吧,来看下一个。” 总结完灵识的作用,流云接着研究另一个他早已关注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身体中流淌的气态清凉能量。 借由灵识的帮助,流云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能量的源头正是魂丹。随着魂丹的慢慢转动,不断有剩余的阴阳灵气被它一点一点转化为那种氤氲的透明能量。然后这些能量徐徐注入檀中与气海,进而又流遍全身,在体内缓缓循环着,滋润着。 “魂海,魂丹,都是‘魂’字辈的,就叫你魂力好了。”流云睁开双眼,握了握拳头,暗暗嘀咕,“让我看看你又会给我送来怎样的惊喜吧。” 言罢,他立起身来,将魂力运于腿上,屈膝奋力一跳。“嗖”的一声,一个崭新的空中飞人诞生了。 一旁的小璃扬起脑袋望着蹦到十丈高的流云,歪了歪脖子,一脸懵逼。旋即,她的心情不美丽了,这么有意思的活动竟然不带上本狐狸,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半空中的流云也有些愕然,他没料到有了魂力的支持自己的弹跳力居然翻了三倍,不过反应过来的他马上狂喜了起来。 「可以的,可以的,有了这份力量,我就能带着小璃离开这里了!」 但是,心花怒放的他显然忘记了降落的事情,只听“嘭”的一下,流云摔了个狗啃泥。幸亏他下意识地把魂力覆于身体表面,这才没有受伤。 不待小璃去找他麻烦,流云手一撑地,一个跟头翻身站起,即刻又兴冲冲地跑向了陡崖,他要试试自己究竟做得到何种程度。 “砰”,使劲一踏地,流云笔直地“一飞冲天”。 空气在身周迅速划开,石壁在眼前急急掠过。 直至临近跳跃的最高点,他瞅准一处微突的石块,全身魂力流转,探手一抓,一拉,身子继续加速朝上。 就这样,流云手脚并用,沿着垂直的山壁飞快攀爬。倏尔,视野中没了借力之处。他灵机一动,立刻用魂力护住右手,猛地一拳捶出,意图自己创造一个借力点。 想法不错,可流云显然疏忽了点什么。只见,石壁表面轰出了个清晰拳印的同时,他的身子也被反作用力直接推了出去。 “额,要遭。”流云尴尬地看着仍未收回的右手,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掉在水里应该没问题吧,恩,应该...”流云略带不确定地朝下瞥了瞥,有些庆幸起先热血上涌的时候没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就在这时,熟悉的失重感开始弥漫全身。 片刻后,“扑通”一声,寒潭用同样的方式,第二次迎接了流云... “咳咳,真痛。”游回岸上的流云不停地揉着胸口。纵然有着魂力的保护,在落水的一瞬他也觉得身体仿佛要被震散架似的。 “当初自己是走的哪门子大运,竟没摔死。”流云一边自嘲着,一边脱掉了湿答答的衣服。之后又像想到些什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不远处的小璃瞧得这幅模样的流云,怕怕地挪了挪步子。她不知道流云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或是说觉醒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嗜好,但为了自己的节操着想,还是不要贸然接近那个裸男为好。 寒潭边,流云畅快地笑了会儿,便停下了,只是脸上依旧残留着浓浓的笑意。当前的他确实异常开心,因为这魂力与原先“听调不听宣”的阴阳灵气完全不同,不单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更能切实增强自身。这让他看到了出去的希望。 又在原地休整了一番,流云查看起自己脑海中多出的两个法决。 一个名为《魂决》,是关于精神力方面的运用。另一个名为《真瞳》,是通过魂力增强目力的辅助法术。这还是他修炼几年第一次接触术法之类的,不免有些小激动。 而其中最吸引流云的莫过于《魂决》中的那些攻击法门,虽然以他目前的精神力只能运用最基础的一招攻击方式——“魂·针”,但是这并没有减少他对此的热忱。 想到就做,流云立刻根据《魂决》上的记载催动起精神力。 「凝神成针!」 随着一声暗喝,一根透明的三寸细针逐渐形成,它无法用肉眼捕捉,唯有灵识可以勉强看出一二。 魂针的凝聚耗费了流云些许的精神力,不过他对此浑不在意,只是满脸兴奋地注视着眼前的空处。 「去!」 又是一道暗令,成型的魂针飞速向前射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三十丈左右吗...”流云测算了下攻击距离,随后微微一笑,说道,“再试试。” 之后,流云宛如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疯得不亦乐乎,结果... “啊!头好痛,有副作用不早讲,这东西谁编的,这么没有公德心,不会写些注意事项之类的吗...” 叽里呱啦地嘟囔了一阵,流云的“头痛症”终于是缓解了,但他总觉得今天这样的蠢事做了不止一次。 「难道实力和智商是成反比的?」 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荒诞不羁的念头扔掉,他回忆了一下适才自己的“练习”成果。 「一次至多凝成三根针吗,真少,而且连续使用还会疲惫不堪,头脑胀痛。现在九根针就是自己的极限了吧,恩,这点要牢记。接下来瞧瞧《真瞳》有何精妙吧。」 想着,流云将魂力通过独特的方式在眼周运行一圈,而后小心地将其注入瞳仁中。 霎时,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毫发毕现,小璃被微风抚起的丝丝绒毛,林间树叶律动的根根脉络,乃至连空中蝴蝶振翅洒落的花粉皆观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若就在自己眼前一般。 而此时若是拉近细看,便能发现流云的眼中正闪烁、跃动着点点微不可察的白光。 “这就是《真瞳》所述的‘纤毫之境’吗,感觉整个世界都放大放缓了。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的鲜明、生动。”流云不由自主地惊叹道。 维持了一会儿这种状态,流云方恋恋不舍地收起了法术,他倒是还想再延续一阵,然则魂力不够了他有什么办法。 「嗯?原来可以主动加快魂力的转换。」 魂丹透过心神联系隐隐传来的“使用说明”让流云精神一振,他赶忙试了起来。 果不其然,有了流云的主动操控,魂丹的旋转速度有了显著提升,随之而来的便是魂力的滚滚涌出。 清凉的能量再一次填补了饥渴的身躯,流云凝视着自己白净的手掌,呢喃自语:“魂力虽好,但也是有限的,特别是它还需要由阴阳灵气转化,以后要留心了。”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瞟到了身旁半湿的衣服,顿了下,视线在地上的衣服与自己的手心来回扫了扫,流云眼珠一转,嘴角一翘,似是有了什么鬼点子。 只见,他伸手贴于衣服表面,暗运魂力渗透其中,不消片刻,水分纷纷排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滩醒目的水渍。 “呼,消耗得好快,看来附着于别的东西更为耗费魂力...”流云嘴里嘀嘀咕咕的同时穿起了弄干的衣服。 “咦?小璃怎么离得这么远?”穿戴整齐的流云纳闷地望着已然退到了木屋边上的小璃。 救命,有变态盯上了一只可爱的小狐狸。察觉到目光的小璃如此想着,飞也似的藏进了林子中,独剩某人在风中凌乱。 ; 第四十六章 脱困山谷 树上枝头吐新芽,林间野花缀其中,五日的时光使得春的气息渐渐浓郁。 流云经过这几日的摸索,对自身的改变也基本适应,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 这并非狂妄自大的贸然之举,而是对自身实力的准确估计。 此刻,流云站定于寒潭边的陡崖前,腰上别着一把匕首。匕首为石制,长约五寸,握柄处缠着细密的树皮绳,整体粗糙、简陋。 这把短匕还是流云一年前的手笔,木屋的建造和日常的生活都没少仰仗于它,而身为“有功之臣”的它也正是流云翻壁出谷的计划核心。 在流云的颈间,小璃紧紧地围着,她的腰上系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皮绳,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栓着流云的腰。 流云本打算自己一人先上去探探情况,确认安全后再回来接小璃。可转念一想,自己上得去却不一定下得来,于是将小璃也一块儿捎上了。 他不是没考量过遭遇聂涯的可能,不过实力的提升让他重拾了面对聂涯的信心,况且即使仍是不敌,逃跑的问题应该不大,这也是他仔细对比过两人的实力从而得出的结论。 “要走了啊...” 默默地回首望了望树林前的小屋,流云眼中透着些许复杂之色,山谷中的日子虽清贫,但那种安宁着实让人流连。 “...”无声地叹息一声,流云坚定地回过头来,他拍了拍小璃的小脑袋,提醒道:“抓紧了!” 说完,流云深吸一口气,运转起魂力,双腿一曲,一蹬,直直地朝上蹦去... 划过身旁的春风含着些许料峭,拨乱了小璃纯白无暇的毛发,却未能影响流云分毫,他迅捷的身影轻松写意地沿陡崖上升着。 「来了!」 视野中光滑如镜的石壁使得流云面色一肃,精神更加集中。尽管之前的也是垂直于地,十分平整,可或多或少仍有着凹凸之处供他借力,而这一段却平滑异常,让人根本无从下手,他第一次攀登的时候不就是因此摔落寒潭的吗。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自那之后流云痛定思痛,苦思冥想,奋发图强,可惜那都是没有的。 其实,他原想借着魂力,稳扎稳打地一步步凿壁建一条“康庄大道”,然而一次“不期而遇”打消了他的念头,让他选择了现在的“捷径”。 何况若是没有把握,他会带着小璃冒险?显然不会。 视线转回流云身上,这时的他,双目定睛于石壁上的某处,同时反手一握匕首,快速拔出,透明的魂力刹那覆盖其上。 半息不到完成这一切,流云眼一凝,抬起握刃之臂猛地挥下。 “当”,附着魂力的匕首以斜侧向下的角度狠狠地扎进了石壁中。那嵌入的两寸之距,既保证了流云不会由于反作用力被推出去,更建立了一个支撑点。他握紧了匕首,奋力往上一拉,身子快速腾升的同时顺势拔出了匕首。 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动作如同练习过无数次一般,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流云曾在较低的陡崖尝试过许多次,才有了如今的熟能生巧。至于他是怎么想到这种方法的,这还得从头说起。 先前,他发现魂力能借助肢体的接触附着至物体之上,虽然消耗比较大,但可以增强物体的坚韧性、牢固性。他本来是要利用这特性开凿山壁,创造一个个攀爬点的,然而匕首与山壁碰撞的瞬间,灵感的花火忽现。 事实证明,流云福至心灵的方法十分管用,目前的他已经凭此逐步靠近了崖顶。 「快了,快到了!」 注视着三十丈之外的“出口”,流云的表情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上升的速度也不禁提高了几分。 “嗒”的一声,流云矫捷地跃出山崖,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外头的空气真好。” 流云贪婪地吮吸着春日的芬芳,脸上一片享受满足之色,“重见天日”的兴奋盈满着他的心间,使他不由忘却了那淡淡的离愁。 围在流云颈间的小璃同样高兴愉悦,只是没有流云这么喜形于色罢了,毕竟对她来说流云所在的地方就是家,无所谓身在何处。 片刻后,流云稍稍抒发了下情绪,便收敛了起来,他可没忘记聂涯还在外头呢。 “快!快走!” 这时,细微的喊叫声突然从远方传来,流云的眉头微微皱起,听那急促的语气定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而此处能想到的危机也唯有... “聂涯...”流云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当初之事历历在目,他一刻都不曾忘记,只不过碍于种种客观原因没有爆发,现今有了更强的力量或许能够一雪仇恨,可是... 流云看向小璃,目光游移不定。 “啊!” 一声惨叫穿过茫茫的树林传入流云耳中,让他心中的天平倾斜了,他决定前去探探情况。于是,他立刻解开了小璃身上的绳子,将她抱到地上,并向她叮嘱:“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完,流云足下生风似的寻声跑去,仅留下犹自有些愣然的小璃呆在原地。 …… 不久前,天银山的另一侧。 一行三十人行进于山林中,他们身穿统一的淡蓝色劲装,重要部位以皮甲防护,肩上则绣着翠绿色的“飞燕”二字,再配上那精良的武备和强壮的体魄,无不表明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眼下,他们正保持着松散的队形,视线在树木间来回地扫荡着,嘴里还不时高声呼唤某人的名字,貌似是在搜索着什么人。 “哎~~”忽地,一道叹息自队伍中心传出。 但见这发声之人约莫十六七岁,白玉束冠,眉如墨画,眼眸清澈,脸颊柔和,那明媚秀丽的面貌加之纤细瘦小的身材,若非颌下那稍稍突起的喉结,恐怕会被误认为女子吧。 在他旁边紧随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子眼含锋锐,左眉末梢有条细长的疤痕,一身匀称的流线型肌肉透着精悍之气。 他听到那清秀少年的叹气声,开口劝道:“方非少爷,我们已寻至这天银山深处,想必找着的可能不大了。况且这人口失踪本应由官府出面解决,我们还是趁早返回罗林城,准备启程回京吧。” “峰叔,我知道,可是既已答应了那妇人帮她寻觅入山久未归的丈夫,又岂能半途而废。哎,尽人事听天命吧,将附近一带搜完,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无奈的言语,轻蹙的眉间,显然,方非心中也不抱太多的期待。 “少爷仁德。”称为“峰叔”的中年男子由衷地赞誉。 “哎~~”回应他的唯有少年再一次的叹息。 沉默的氛围悄悄流淌,众人埋头追寻着那渺然的希望。 就在这时候,“嘭”的一声突兀响起,众人纷纷回头查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处于队末的一人倒在地上,鲜血从他洞穿的胸部汩汩流出。 这一幕让他们惊愕,旋即便是愤怒,是谁,是哪个王八羔子杀了他们的好兄弟。 “你们是在找我吗?”不待众人有所行动,一道身影缓缓从附近的树后走出。 风“沙沙”地奏响,斑驳的阳光映衬着那嘴角沾血的邪恶面庞。棕发棕瞳,头生兽耳,不是聂涯又是谁。 众人见到聂涯怪异的长相,先是一怔,接着立刻怒目相视,身经百战的他们可不会在意外貌,他们只想手刃面前之人,为自己的兄弟报仇。 “安静”,一道呵斥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一下子抑制住了众人的冲动。 峰叔没关注他们是否听从自己的话,他凝重地盯着聂涯,低沉出声:“阁下,我等好像未曾有过冒犯,何故...” 未等峰叔说完,方非激动地插嘴道:“峰叔,何须多言,这家伙害了华哥,那就该偿命!” “少爷,我们支持你!” “是啊,峰叔,跟这厮讲什么理。” “没错,做了这小子为小华报仇!” “……” 众人在自家少爷的领头下,压制的洪流又一次爆发了。 峰叔见状暗叹一声,他本人何尝不怒,如果对方是易与之辈,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该剁就剁了,但对方身上散发的危险感与血腥气让他万分忌惮。因此,以保护方非为己任的峰叔没在第一时间发难,反而选择了问明意图尽量避免冲突。 “聒噪。”淡淡的不屑传出,驻足原地的聂涯猝然而动,留下一串残影的同时,两颗头颅伴随着漫天血花抛飞。 静,静,静,全场一片死寂,刚刚那幻影般的速度使得起先叫嚣之人竟皆失声,一股寒意直窜他们的脑门。 峰叔率先从惊骇反应过来,他连忙抽出佩刀,大吼:“醒醒!” 话毕,他即刻转头,对附近一人命令道:“吕钟,护送少爷先撤,这里我们来拖住。” 众人被峰叔的大喝震回神,他们抛下心中恐惧,马上亮出了各自的兵刃。吕钟则带着五人迅速架起脸色泛白的方非,从反方向退走。 “不错,不错,勇气可嘉。”聂涯乜斜地扫了扫包围自己的二十来人,口中轻佻地赞扬着,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相较于聂涯的漫不经心,峰叔他们却是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的大敌,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这时,有些被吓住的方非如梦初醒,他一边扭动身子试图挣脱吕钟几人,一边大喊:“峰叔,我要留下来共同对敌!” 峰叔听见背后响起的喊声,身子微震,他没有回头,只是高声催促:“快!快走!” 方非闻言,神情更加焦急,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吕钟一个手刀敲在后颈处,直接晕了过去。 吕钟明白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半点拖延,故不得已而为之。他最后瞧了一眼峰叔他们,咬了咬牙,满含不甘地带离了方非。 场中,聂涯双手抱胸,静静地观赏着这出戏码,没有半分阻拦的意味。对他而言,这些人皆是囊中之物,一个也逃不了,所以也无所谓那细枝末节的小事,并且眼前的大餐更加诱人,不是吗? 聂涯想着,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边的血迹。 在他身后的一人误以为有机可乘,径自挥刀而上,可是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震彻山林,惊起了无数飞鸟。而那偷袭之人双臂齐断,他手中的刀则在聂涯指间把玩着。 “脆弱的小玩意儿,无趣。”像是玩腻了,聂涯随意一甩,手中的刀化作一束白芒,笔直贯穿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咝~~”,周遭一片倒吸凉气之音发出,众人又一次被聂涯那鬼神难测的强悍所慑。峰叔也是瞳孔缩了缩,脸色越发沉重。 「回不去了啊。」 虽然心中充满了悲观,但峰叔坚定的神情中没有一星半点的后悔之色。同样,他身边那些人亦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峰叔快速与众人眼神交流一番,随后正面攻向聂涯。他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无人是对方的一合之将,与其被对方逐个击破,莫不如自己拼死一搏为己方制造机会。 如同得到了进攻的信号一般,众人随着峰叔的进攻相继动作着,近处的持刀逼近,远处的搭弓瞄准,有条不紊地展开阵势。 “嚯~~”,聂涯望着迫身的刀光,不仅没有认真对待,还抽空观察了下附近,顺带略微赞叹了下。直至刀锋堪堪触及之时,他才似慢实快地出手。 “当”,拳刃交击竟发出了金铁相碰之声,峰叔只觉着挥刀劈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随后一股大力霎时涌来,把他连人带刀击飞了丈许远。聂涯也没有追击,他正和那些刀手、弓箭手“玩”呢。 峰叔用流血的虎口勉力握住颤动不已的刀,他定了定心神,将要继续前冲之时,一道怒喝随着破风声骤然响起。 “聂涯!” “是你!” ; 第四十七章 激斗聂涯 仇人相遇分外眼红,聂涯见到赶来的流云,眸中一震,脸上霎时阴云密布。 他永远忘不了这小子带给自己的奇耻大辱,明明是个唾手可得的猎物,明明是只孱弱的小虫子,明明轻易便能捏死,却从自己指间溜走了,即使死了也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原以为这屈辱的苦酒此生是饮定了,甚至这一年来自己屠戮了进山的大部分人,就是为了一泄心中的郁愤,怎料今日竟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 「呵呵,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一念及此,聂涯露出了一抹冷笑,他无视了周遭之人,径直冲向流云。此刻,他不想探究对方是如何幸存的,更不想同对方多做废话,唯有仇敌的鲜血能洗刷心中的愤懑。 流云瞧得聂涯,同样“一石激起千层浪”。若非他,自己何须东逃西窜,被逼跳崖;若非他,自己岂会身受重伤,险死还生;若非他,自己与小璃怎会困于山谷,与世隔绝。 潜藏心中的仇恨熊熊燃烧,驱使着流云调足全身魂力,跟聂涯展开了一场拳对拳、脚对脚的最原始肉搏。 “砰砰砰”,轰击爆鸣不绝于耳,激烈的交锋使得周围众人根本无从插手,一时皆是顿足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们看向了峰叔。 峰叔用眼神与手势示意他们全部撤退去保护方非,自己则快速来到一名弓手身边,取下一套弓箭,寻了个树后的位置观察起局势来。 他虽不清楚流云与聂涯之间有什么仇怨,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己或许可以在他俩酣战之时,有所作为。至于其他人,他们与聂涯实力差距太大,留下也无济于事,还不如令其去护卫先行离开的方非。 一旁,众人得到峰叔的指示,尽管内心颇为不甘,可行动上并无迟凝,他们一面戒备着,一面悄然退开,直到远离了交战的二人才收起兵器,追向吕钟与方非几人。 山林间,婆娑的树影掩映着疯狂的舞步,飞溅的尘土隐藏着惊人的杀意。 流云胸中的怒火在每一次的碰撞中翻滚着,高涨着,升腾着,丝丝血气徐徐蔓延于双目中。 「杀,杀,杀...」 黑色的情绪不断蚕食着流云的心灵,灼烧着他的意志,他的动作随之越发狂乱无章,脸上的神情也开始狰狞暴戾了起来。 眼看名为理智的心弦崩断在即,忽地,流云的泥丸宫中涌出阵阵魂力,宛若一汪清泉,荡涤了暴躁的心灵,抚平了沸腾的血液。流云浑身一轻,迷蒙的头脑马上清醒了过来。 「又是那种状态吗...」流云微微喘气,有些后怕地想到。 然而战斗中可是容不得分心的,聂涯抓住时机,一记直捣黄龙攻向流云的心脏。 包裹着淡紫色妖力的拳头迅速逼近,慢了半拍的流云来不及用手格挡,只得一边拼命催动魂力防御,一边尽力侧身避开要害。 “嘭”,重重的一击轰在了流云的左肩,将他震退了半丈的同时,地上也被他的双脚刮出了两条淡淡的痕迹。 见流云体势不稳,聂涯丝毫不给其喘息的功夫,即刻便要欺身而上。危急之时,“咻”的一声,一支箭矢极速射向了聂涯的头部。聂涯稍稍一矮头,洁白的箭羽擦着他散乱的棕发瞬间消失在林中。可这么一耽搁,便错过了追击的最佳时机。 恼怒地瞥了瞥树丛后的峰叔,聂涯的眼中寒光闪烁,不过他现在没空料理那只小老鼠,面前的流云才是他的大敌。 其实聂涯自身也有些疑惑,这小子起初仅仅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怎么一年的光阴就鱼跃龙门到了金丹期,堪比自己了?尽管人类修士筑基之后便是金丹,但两者却是天渊之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另外,对面那小子古怪得很,表面上难以觉察修为深浅,唯有实际交手才能摸出底细。并且那奇异的无色“真气”也是诡秘异常,虽然无法突破自己的妖力防护,可每每击打在身上都会产生直达灵魂的淡淡刺痛。 「速战速决!」 为避免日后横生祸患,全力以赴解决这个麻烦方为上策。再者,如此等级的修士精血必然十分美妙,不是吗? 棕色的眸子注视着拉开了些许距离的流云,聂涯的身体前倾下伏,他的十指轻点着地面,两腿自然弯曲。起先凌厉的气势逐步内敛,随之,四周的空气却愈加压抑,就连山间的微风都渐渐止息,一切的一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流云盯着蓄势待发的聂涯,眉头紧锁。他并非不想阻止聂涯积蓄力量,只是那股无懈可击的氛围着实让他无从下手。他有种感觉,自己若是不动则已,一动定会遭遇雷霆打击。 而且通过先前的较量,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力量、速度、防御均不及对方,遍体鳞伤的身体就是最佳的证明。加之刚刚那一拳,左肩已经出现了骨裂,当前的他纵然有那个念头,亦是心有心无力啊。无奈的他,右手一抽腰间的石匕,警惕地戒备着。 就在这时,一阵低吟自聂涯口中慢慢发出,清晰地回荡于林间。 “北方神狼,佑吾之体,天地灵风,聚吾之畔。风行术,疾!” 最后一字厉声落下的刹那,流云瞳孔霎时凝缩成针。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这是何等的速度,全然超出了自己的视力极限,那跃动的紫光真的是生物能达到的吗?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踟蹰,迟疑即是死,踌躇便是亡,意随身动,流云下意识地往右偏了偏。 “刺啦”,血液与破损的衣衫飘荡于空。不待腹部的疼痛侵袭神经,后方传来的波动让流云脊骨生寒、毛发尽竖。 「灵识,灵识!」 习惯了肉眼视物的流云一时忘了这茬,此刻的危机倒是唤醒了他的潜能。不过即使是在灵识中,聂涯的身影依旧快若闪电,能捕捉到的只有那丝丝运动轨迹。 “嗤”,紫光划过,聂涯裹挟着妖力的左手在流云的右臂抓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揪心的痛感被死亡的阴云覆盖,怦怦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诠释了恐惧的含义。 「死,死,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有什么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 流云极速思考着,涔涔渗出的汗水沾湿了鬓角。 「对,《魂决》和《真瞳》!」 重压之下,流云忆起了脑中的法术,打算施展对敌,但,聂涯可不会等他。“刷刷”两下,流云身上又多了两处血花。 「真瞳·纤毫!」心下大吼一声,流云强忍着伤口带来的剧痛,魂力超负荷运作。 目眦溢出鲜血,瞳仁闪现微茫,世界在眼中放缓,“闪电”的身姿得以明晰。 「上面!」 流云瞧清了聂涯的动向,连忙一低头。呼吸间,锐利的劲风掠过头顶,割断了根根细发。 望着那贴体而过的身影,流云本欲借此反击,却陡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自己的行动和意识极为不协调,反应迟钝,适才那有限的回避已是做到了极致。 「身体跟不上,魂针的速度也追不上对方...」 流云一面竭力闪躲着聂涯的进攻,一面绞尽脑汁思索着对策。 另一边,风驰电掣的聂涯见自己的几次攻击接连失利,眉头皱了皱。一次两次尚可言走运,次数多了就无法用“幸运”二字解释了。 「应该是某种法术所致。」 聂涯心中有所猜测,然而他并不觉得流云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因为他还藏着另一个杀手锏,本欲留作压箱底的,如今却是不得不用了。 “疾风缠绕,锐吾之爪,无形息韵,锋吾之刃。风爪!” 伴随着咒词的轻声念完,附近的空气立时涌向右手,不断旋转压缩着,很快变成了萦绕指尖的一尺爪刃。透明的爪刃,无影无声,无形无相,却又暗含杀机。 手蕴风爪,聂涯双腿一蹬粗壮的树干,树木拦腰而折的同时,他的身体也似离弦之箭般,“嗖”的一下袭向了流云。 近了,更近了,聂涯好像预见了那血肉迸溅的场景,嘴角不由得扬起了兴奋且嗜血的弧度。但是下一瞬,还未绽开的笑容却被痛苦扭曲的表情取代。 “啊!啊!我的头!我的头!” 哀嚎响彻树林,施展的法术顷刻崩解,聂涯捂着头,不住地在地上打着滚。 半丈外,身为始作俑者的流云看到这一幕,不禁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算是蒙对了。 他之前一直观察着聂涯的一举一动,终是觅得了一丝破绽,那便是聂涯每每皆是一击即脱,从不回身攻击,所有的转向动作也是借由树木完成,这表明他的速度很可能仅限于直线,而且启动之后无法变向! 于是利用这点,流云事先在聂涯的突袭路径上布下了三根魂针,既然主动追不上,那就守株待兔好啦。没想到却是一发中的,效果拔群。 「戮杀,残杀,虐杀,裂杀,破杀,碎杀,杀杀杀...血仇当血报!」 聂涯惨叫的模样映入眼帘,流云再一次萌生出了血腥残忍的念头,他攥了攥右手的石匕,跃跃欲试地踱向了聂涯,可清凉的魂力在体内一流淌,内心的狂躁立即又平息了下去。 「哎,还是老样子吗...」 放下了抬起的右手,流云眼中透露着浓郁的担忧之色。他并非心慈手软,更不愿放虎归山,可是如果遵循了那蛊惑之音的话,自己大概会陷入某种深渊吧,他有这种预感。 不过,流云是否忽略了点什么?只见,倒地的聂涯猝尔暴起,但有一人比他更快,那就是由始至终挽着弓,未曾松懈的峰叔,他在聂涯启动的一刻就射出了手中的箭。 “咻”,箭矢划破空气,准确地命中了聂涯没有妖力防护的左眼。 “啊!”吃痛的呻吟让流云迅速反应了过来,他赶紧一握石匕,捅向了面前之人的心窝。思虑与感慨还是留到以后,剪除恶敌才是首要之务。 仅存的右眼瞟了瞟扎在胸前的石匕,聂涯惨淡一笑,他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是活不成了,然而黄泉路上一人岂非太孤单? “同归于尽吧!”他怒吼一声,染血的脸上写满疯狂,身体也迅速膨胀成球。聂涯倒是想拉住流云,但身体与精神的巨创让他分不出精力“留客”。 「不好!」流云心升警觉,飞快退开。片刻后,“轰~~”,剧烈的爆炸摧毁了半径五丈的所有事物。 月下山涧,孤狼啸天,聂涯最后的留恋被火光吞噬化为尘埃。 慢了一步的流云同样受到了波及,火焰撕裂了背部,烈风吹飞了身躯,大量的失血与战后的疲乏使得脑袋浑浑噩噩的。摇了摇头,满身泥土的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向着小璃所在的地方跑去。 「耳边好像有谁在说话,算了,那不重要,小璃要是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神志不清的流云无视了一旁试图上前帮忙的峰叔,他蹒跚地跑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恍惚的视线中出现一抹洁白,他才笑着一头栽倒在地。 …… 遥远的玄渊宫中。 “嗯,小流云真不可爱,几次三番地拒接了肉体血气的呼唤。”祖嫙血尊嘟着嘴,像个小女孩般发着牢骚,旋即又玩味地抿嘴一笑,朱唇轻启道,“魂劫中可是依靠不了功法之利的哦。” 两团血雾缓缓流转,祖嫙半遮半掩的曼妙娇躯在其映衬下,更显深邃,玄奥... ; 第四十八章 客栈苏醒 罗林城的一间客栈合院中,午后的阳光透射进来,给药味弥漫的屋内增添了几分暖意。 纱布缠身的流云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胸前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在他身旁,小璃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趴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峰叔,他都躺了一天一夜了,不会有问题吧?”坐在桌边的方非撇头查看了下流云的状况,语气中不乏担忧之情。 峰叔无奈摇头,类似的话入耳已不下数十遍,然而恪尽职守的他依旧将大夫的诊断又复述了一遍:“气血两亏,神府震荡,但脉息强劲,性命无忧,只需调补滋养,固本培元,不日便能苏醒。” “不日是要多久啊...”方非手肘撑桌,掌心托腮,似询问似自语地呢喃。 望着那布满血丝的眸子,峰叔忍不住开口:“少爷,昨日您为安置小华几人的后事一宿没睡,今晨又马不停蹄地赶来这儿守着,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他由我来照看就成。” “峰叔,说了多少次了,不用那么毕恭毕敬的,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啊。而且我没事的,您瞧。” 困倦的面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方非努力支起沉重的眼皮,意欲展现自己的精力充沛。 “哎~~”峰叔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他清楚方非的性子——犟,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没有继续出言相劝... 滚滚光阴之水推动日影西斜,就在方非的双目快要阖上之时,“嗯~”,一道轻微的呻吟扫空了所有的疲惫,他赶忙坐起,与峰叔一同来到流云床前。 注视着那徐徐睁开的眼睛,方非高兴地喊道:“他醒了,他醒了!”眉飞色舞之态活像一只欢腾的小麻雀。 对他来讲,流云不仅挽回了众人的性命,更救赎了他的心灵,假如这次仅剩自己和吕钟几人存活,他都不知当如何面对自己,面对那些遗属。 相较于方非的雀跃,嘴角含笑的峰叔明显稳重许多,他亲身经历了流云与聂涯的大战,当然不觉得这个神异的少年能有什么大碍。 床上,流云听着唧唧喳喳的人声,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好吵~~”随后,整个人猛地清醒了过来。 入眼所及,左侧是摩挲着自己脸颊的小璃,流云见此安心地舒了口气,接着,视线扫过床帐缓缓右移... 一位捂着嘴的少...年,和一名眉梢带疤的精瘦中年男子。 那秀丽似女子的少年,流云不认识,但那中年男子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与聂涯交手时帮过自己的那人。 这时,峰叔的话响起,拉回了流云的思绪。 “少侠感觉如何,可有哪处不适?” “我...咝~~”刚想证明自己很好的流云,一动就触及了伤口,疼得他直龇牙,立刻又躺了下去。 “少侠之伤未愈,仍需卧床休息。此处乃罗林城中的客栈,安全无虞,三餐食宿亦由我等包揽,少侠且宽心暂居。” 顿了顿,峰叔继而介绍道:“敝姓傅,单名峰,倘若不嫌,称呼峰叔即可。身旁这位乃我家少爷方非。我等皆是京城飞燕镖局的镖师。” 温和的言辞与真诚的神情吐露由衷的善意,流云不禁放下了那点滴戒备之心。 待消化完获取的信息,他略为困惑地提问:“我叫流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记忆尚停留在聂涯自爆的时刻,当下,脑袋兀自有些混沌。 “是我将昏迷的少侠带回。说起来,我等二十七人全赖少侠搭救,大恩不言谢,请受这一拜。”话落,峰叔弯腰俯身,深施一礼,方非也同样如此。 “额,你们快起来,快起来。我也只是顺手,呃,不,我的意思不是说人命不重要,嗯~~,应是适逢其会,恩恩,就是这样。何况峰叔你也救过我,算是扯平了,对,扯平了...” 流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最应付不来这种郑重其事的场合,要不是现在受了伤,他早就下床扶起两人了。 床边,峰叔听着流云的话,沉着身躯,完全不为所动。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流云救了自己等人,所以合该行这一礼。 此番表现更是让流云一个头两个大,嘴中的词句越发乱七八糟。小璃则是眨巴着明媚的大眼睛,懵懂地歪着小脑袋,她不清楚人情世故,唯有当个安静的“围观群众”了。 值此之际,“噗嗤”,一道笑声打破了流云的尴尬,寻声望去,却是方非被流云的表现逗乐了。 无法维持严肃的方非直起身子,随后朝峰叔说道:“好了峰叔,既然流兄生性潇洒,不重俗礼,那我们也无需扭捏作态。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说完,他看向流云和小璃,双眸折射出浓重的探究之色。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与自己相仿的年龄,超群的武力,然而并无年少得志的目无余子,平易有趣的性格更像一位普通人。还有他枕边那只小狐狸真的好可爱,好想抱抱... 方非在心中“天马行空”的同时,峰叔也起了身。见状,流云宛如卸下重担般的松了口气,他觉着跟聂涯的生死相搏都没这么累。 缓了缓神,心生好奇的流云不由问道:“对了,你们不是京城的镖师吗?怎会到天银山?难不成是去淘金的?” 峰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虽然感激流云,但是出于稳妥考虑,有些事仍得打探打探,比如那头生兽耳的怪人,比如流云自身的情况。于是,他回道: “自然不是,我等押镖至这罗林城中,本欲休整一日便启程返回,可上街采购补给之时,偶遇一妇人四处哭诉,求人帮忙寻找入山未归的丈夫。少爷心善,便应下了此事,不料竟遭逢大厄,幸得流少侠仗义出手,免去这血光之灾。” 谈及此处,峰叔与方非都有些黯然。特别是方非,他总认为是自己的任性害死了华哥三人。 “哎~~”长叹一声,峰叔收起惆怅,反问道:“流少侠可知当日袭击者的身份,以及,其是否存有同伙?” 流云听了,面露难色,妖怪之事最好不要多嘴,言多必失。至于另一点,他确实有所忽略。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在伤愈之后回天银山勘察一番。 “嗯,流少侠是否有难言之隐,若是不便奉告,那也无妨。”峰叔见流云眉间轻拧,好半晌没回话,以退为进地试探了下。 “啊,不是不是。不过那人具体之事我了解得不多,仅知他名唤‘聂涯’,是个...奇人异士,从前重伤过我,因此和他结了怨。其余的就一概不晓了。” 流云仓促的答复中隐去了聂涯的妖怪身份,毕竟聂涯除了头上的兽耳,别的地方与寻常人等差距不大,奇人奇貌倒能讲得通。 “噢,这样啊。”峰叔听出了话中的遮掩,也没点破,他轻轻笑了笑,话锋一转,夸赞道,“呵呵,那人虽厉害,可仍不敌流少侠。流少侠才是天纵之姿,不到弱冠之年却武艺高强,我自愧弗如啊。不知是哪方水土孕育出如此英才?” “哈哈,哪有,哪有,峰叔过誉了。我就是附近千乘县的一介平民而已。” 口中说着谦辞,实际上,流云的鼻孔快翘上天了,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换来了小璃的鄙视。正自怨自艾的方非也重新审视了一遍流云,心中对他悄悄多了个定义:顾盼自雄。 “原来是清元郡本土人士,难怪地灵人杰。想必流少侠的父辈亦是人中龙凤吧。”峰叔一面继续戴高帽,一面不着痕迹地套着话。 父母亲人的话题一出,流云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沉默了会儿,旋即闷闷地道:“我没有父母,只有姐姐...” 方非见流云情绪低落,急忙插嘴致歉:“啊,抱歉,流兄,我们不是有意的,还请莫要介怀。” 他说着,略微责怪地瞥了瞥峰叔。峰叔则回了一个“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眼神。 另一边的流云也不是胸襟狭隘之人,他洒脱一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好了,流兄暂且好生歇着吧,我们就不叨扰了。之后自会有人服侍饭食洗漱,若是有其它需求,尽管提出,不用客气。”方非笑着说道。 他在屋中候着,就是为了等待恩人的醒转。此时,目标达成,还进行了一番交谈,心里踏实的方非瞬间被疲倦感侵蚀一空,他已然抵不住睡意,便想要告辞离去。 流云同样瞧出了方非的状态不佳,未作挽留,只是提出了几点不算要求的要求: “我俩岁数相近,你就别老称我为兄了,直呼其名就好,你叫我流云,我也叫你方非,这多好。还有峰叔,‘少侠’二字我听着怪别捏的,一样叫我流云好啦。最后倒是有一点,你们能让人带些果蔬吗?她要吃。” 流云讲到最后,努了努嘴,示意“她”指的是枕边的小璃。 少年纯真的言行使得二人皆心生好感,其中,方非愉悦地勾起了嘴角,爽快地应道:“没问题,流...云。” 峰叔更是觉得之前的问话貌似有些多余,可是即便再来一次,职责所在的他大概仍旧会这么做。 “嗒”,木门合拢,少了两人的屋子瞬间显得寂寥了起来。 望着小璃,流云喃喃自语:“何去何从呢...” ; 第四十九章 夜色二人 夜色如水,晦暗的房间中窗纸透入微光。盘坐在床榻上的流云收了功,重新张开的双目扫向窗户,随后就这么怔怔地保持原姿。 此时距他醒来又过了五日,身体在魂力的缓缓修复下愈合了大半,也幸亏这次受的主要是皮外伤,否则没个月余甭想下床。 尽管伤好了,内心却迷茫了,不知未来之路如何。确切来讲,这份迷茫自谷底那段日子便存在,只不过击杀聂涯后变本加厉了而已。 「就这么找个平静的地方生活,或者回到千乘县也不错,至少没什么危险...」 几度险遭不测让他生出了些许胆怯,既有趋利避害,畏死乐生的人之常情,更有对小璃安危的忧虑。可是每每有这种念头之时,脑中溯流的美好往昔总会化为一股洪流,淹溺懦弱的自我。 「不,不!姐姐肯定也不希望一辈子保持这种样子。何况还有那毁了我们安宁日常的家伙...」 眷恋,不甘,愤恨...情感的漩涡吞噬着年轻的心灵。 屋内,沉寂的空气默默淌动,直至腿边传来了软软的触感才将神思不属的流云唤回了现实。 他顺势一低头,只见小璃萌萌地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态地盯着自己。那意思很明显,是要流云快点休息,那她也可以睡了。 倘若是在平日里,流云定然会乖乖地躺回被褥中。即便对于凝结了魂丹的他而言,睡眠的象征意早已大于实际意义,他仍会选择每晚就寝,一是习惯了,二是没不眠不休的必要。 但是,这回有了不同。 揉了揉小璃的脑袋,流云轻声嘱咐:“我出去下,不用等我,早些睡吧。” 随后,在小璃疑惑的眼神中,流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当然不是半夜三更诗兴大发,而是准备去天银山探查探查。虽然这几日官府在峰叔他们的关系下进山搜寻了一遍,可毫无所获的结果让人不怎么放心,再加之心里早有计划,所以他打算亲自去一趟。至于夜间出行和独自一人,都是为了行动便利。 流云一面思索着等会儿的“搜山大计”,一面悄悄推开木门,然而下一刻,他楞住了。 闲云遮月梨花香,白瓣赛雪迎风飘,树下丽人轻捻枝,罥烟微蹙所为何? 如梦似幻的场景使得流云一时驻足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第一次,他想用“美丽”形容一位男子,至少眼前的方非绝对配得上这二字。 而这时,方非宛若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他转过身来,见是流云,同样一呆,片刻后有些惊讶地问道:“流云,你怎的在这儿?” 流云闻言,不自然地稍稍撇过头去,眼睛不与他对视,嘴里反问:“你不也一样吗?”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刚刚看一个男人看入迷了。 “呵呵,这倒是。”方非对先前的问题一笑置之。 随着话音渐歇,两人竟皆失语。流云是“做贼心虚”,方非则是怀揣心事。沉默的空中唯有点点花絮在零落飞舞... “陪我聊会儿,可否?”好半晌,方非略显柔弱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怪异的氛围。 流云没有接话,他只是在那双期盼的眼眸中慢慢走到目光主人的身边,与其并肩而立。 瞧得这无声的答覆,方非再度展颜一笑,灰暗的心情平添几缕光亮。深吸了一口气,他远目星稀的夜空,缓缓吐露潜藏的心声: “你知道吗,我本将门之后,父辈战功赫赫又深得圣上恩宠,我于京中可谓是衣食富足。但,我讨厌那种士族门第的生活,呵呵,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阿谀奉承下全是算计,偌大的京城独剩家府一片乐土。随着年岁与日俱增,我心中的厌恶之情更甚。 于是,在自认为武艺略有小成后,我任性地向父亲提出了执剑天涯的希求。父亲没直接答应,却用另外一种方式成全了我,那就是抽调了他手底下的一些精锐组建了一所镖局。虽然父亲只允许我在其中三年,可我依旧非常开心、兴奋。因为终于能逃脱那压抑的牢笼了,纵然仅是一段短暂的时光,那亦是好的。” 有父亲的关系,又有峰叔他们的照顾,这一年间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倒也平安无恙。尽管脱下了锦服华裳,失去了养尊处优,却品味了迥异的风土人情,游览了壮阔的名山大川。真的是很愉悦的日子呢。” 似是想起了那些宝贵的画面,方非嘴角绽放出一丝快乐,可下一瞬,笑容迅速隐去,哀恸取而代之,只听他激动地讲道: “然而直到那天,直到染血的那刻,我方明白自己是多么无力,多么天真!自诩不错的武功在绝对的力量前,显得是如此渺小,不堪一击,甚至我的手脚皆在敌人的气势下不住地颤抖。那一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逃,多么卑鄙,多么怯弱,多么无用! 特别当那三口棺椁呈于面前之时,我仿佛听到了他们无言的指责,看到了那些遗属的悲切。午夜梦回,他们的惨叫哀嚎萦绕耳畔,久不能息。” “是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若非我恣意妄为,一心追求所谓的自由,他们就不会追随于我,更不会赶赴险地。若非我的胡闹,若非我的无能,他们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泪水盈盈,长睫沾露,愧疚滴滴滑落,润了土,湿了花。 方非也不知道自己缘何向一个刚结识了几天的人倾诉苦闷,大概是同龄之故,或者是他天生就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气质。 而身侧,流云目视着方非低泣的面容,聆听着他自责的话语,下意识地回忆起了曾经的自己,那坟前伫立的身影和眼下流泪的人儿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当时郑钺劝解自己的辞句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悔恨往昔,就在未来努力。不满自己的懦弱,那就从此坚强起来。这就是成长,不是吗?” 耳边传来的话语使方非偏过头来,含着晶莹的眸子望向流云。 流云对他善意地微微浅笑,接着开口: “况且,若按你的说法,如果我快一步赶到,是否便可免去他们的灾厄之运?如果你们没遇到那妇人,是否便发生不了后续之事?如果聂涯没出现在那儿,是否天银山便是一片太平? 然则,天道伦纲,自有定数,‘如果’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与其垂头丧气地懊恼,不如抬头挺胸,从今天起做一个令他们、令自己骄傲的人。” 谈及此处,流云摸了摸鼻子,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说道:“其实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怎么会讲,这还都是别人当初劝我的话。怎么样,有兴趣听听我的事吗?我听了你的,你再听我的,这才公平嘛。” 方非嘴上没有回应,但双眸流露出的好奇是藏不住的。其实通过适才的发泄和流云的鼓励,他已是好受了一些,现在倒真想了解下面前这个神异的同龄人。 另一边,流云读懂了方非眼中的信息,也不吊胃口,徐徐道出了自己作为商队护卫的那段经历。 在流云不算精彩的叙述中,方非看到了一群扬鞭策马的汉子驰骋于大地,豪迈奔放的他们之中有位略显质朴的少年。少年率真且善良,拥有一颗赤诚之心。他与汉子们一起纵马越野,一起篝火夜歌,畅快的人生莫不如是。 不过,一次突然的山匪劫道却为理应欢乐收尾的旅途染上了浓重的血色。事后,少年心中万分内疚,他认为是自己的一时仁念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因为凭他原本的能力,若是狠下心来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正值少年自责之际,有两人分别于不同的方面开导了他。一人教会了他积极向上,化悲愤为力量的人生态度。另一个教会了他何为觉悟,为何意志。从此,少年有所变化,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果决,然而变的只是行为,他的内心依旧柔软。 「原来他也和我差不多呀...」 方非听完了流云的话,心中不由升起了这种想法。同时,他的泪颜在不知不觉间消退,脸上也恢复平和之态,甚至唇角还扬起了些许弧度。 而两人的一番开诚布公使得彼此的心扉打开,曾经的距离感转化为友人间的亲切。虽说此时又陷入了默然,但,感觉并不坏... 夜幕下,弦月拨云,清风拂枝,庭前梨花摇曳。良久,合院中谈话声再起。 “对了,这么晚了,你究竟是去作甚?” “如厕,你信吗?” “呵呵,不信。” …… ; 第五十章 再探天银 天银山山脚。 “沙沙”,杂草灌木中的行进声络绎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拉近细瞧,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在林间穿梭着,不,准确来说是三道,只不过最后那道身影吊在先前二人身后,隔着十余丈的距离。 “你干嘛非要来?”前头开路的流云面带无奈,嘴里重复着不知提过几次的问题。 “你重伤初愈,照顾之任责无旁贷。”紧跟身后的方非再一次信誓旦旦地回答。 “哎~”流云一声叹息,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在方非的恳求加恭维下,耳根子一软就答应了他的同行。 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尾随的峰叔,流云老生常谈地劝道:“遇到危险怎么办?我不一定护得了你。” “不要小看我啊,我好歹习武多年,即使不敌,逃跑总没问题吧。”方非嘟着嘴,对流云几次三番的轻视表示不满。 “好好,你行你厉害。”流云不与他争辩,反正峰叔跟着,真出什么意外也有个照应。 环顾了一圈幽暗的树林,流云嘴角一翘,煞有其事地吓唬道:“这里这么阴森,万一有鬼呢?” “呵呵,鬼...怎么,怎么可能有嘛...”方非牵强地扯了扯嘴,口中期期艾艾地嚅嗫着。一阵寒风呜咽而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朝流云的方向更贴近几分。 “噢~~”流云别有意味地拉长语调。这时,灵识中映射的某物让他脸上露出了坏笑,不过在他背后的方非可看不到。 在方非眼中,流云蓦然停了下来,随后指着不远处的树上,低声惊呼:“咦,那是什么?” 方非顺势望去,入目所及,黑暗的枝叶中两点黄光散发着幽幽的气息,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俩,再配合以周遭“飒飒”的风声与滞黯的环境,一种恐怖之感油然而生。 定在原地愣神了片刻,方非面色一白,两手迅速伸出抓住流云的衣袖,同时喉咙发出了尖锐的高音:“呀!鬼啊!!” 这“浩大的声势”马上惊动了黄光的主人,“扑棱棱”,一阵振翅声响起,却是只鸱鸮从林中飞起。瞧得这幕的方非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尖叫戛然而止。 无言的尴尬在空气中缓慢流淌,这时... “噗,哈哈,一只猫头鹰就把你吓得,哈哈哈~~”始作俑者流云实是忍不住,径自乐不可支起来。 方非闻言,脸一红,松开了紧攥流云衣袖的双手,原来刚刚都是自己吓自己,杯弓蛇影罢了。可耳边某人的幸灾乐祸使他察觉到了丝丝不对劲,聪慧的他立刻理清了前因后果,当即脸色一沉,低吼道:“好你个流云。”说完,马上追着开溜的某人跑去。 二人身后,峰叔瞅见笑闹的他们这么“不务正业”,本来严肃的表情顿时垮成了苦笑。 先前方非独自在庭院中时,峰叔就于自己房内默默守望着,包括后来流云的到来他全部一清二楚。对于流云能够开解方非,他欣慰之余还有些郁闷,自己劝导许久没有效果,怎么这小子三两下就达成了目标,莫非真是自己老了? 至于两人大半夜的结伴出行,他一开始确有拦阻之意,可转念一想,有那小子呆在方非身边,没准比自己护着都安全,这次便权当给方非散散心了,虽说时间不太对,但不需过于在意细节嘛。 光阴匆匆,半个时辰转眼即逝。 流云看着那步伐不协调的身影,内心阵阵发笑。他没料到方非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非要逞强领路,以此证明不怕鬼。 而流云身前,赌气的方非僵硬地迈着双腿,努力压下心头的惴惴。没办法,谁叫他天生畏惧这些魑魅魍魉呢,起初没提起之时倒还好,一旦意识到了,那真是风吹叶动,草木皆兵。不过他现在骑虎难下,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唯有死撑下去了。 “停!” 突兀的喊声让方非肌肉紧绷,待反应过来是流云的声音后,这才全身一松。他没好气地转过头去,却见流云站于附近的一处,像是在查看什么。 “切,饶你这回,咱们秋后算账。”方非小声嘀咕了句,旋即快步走向流云。他也知道流云此行的缘由,正事当前,那些“个人恩怨”姑且放在一旁。 靠近之后,方非借着淡淡的月光终是瞧清了。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洞,茂密的草木遮盖了它的面目,若不是流云拨开其中的一角,大概任谁都难以发现吧。 “我进去探探,方非你在外面把风。” “进去?你...” 语未毕,流云已鸿飞冥冥,独留下方非一人呆立当场。他扫了圈四周,孤夜吊形,寒风萧瑟,树影诡秘,难道自己真要等在这里? 跺了跺脚,方非马上追着流云而去。 洞内,流云一踏入其中便产生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脚跟还没站稳,背后就传来了轻微的碰触。 “呀,流...流云,是你吗?” “嗯?方非,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你,不行啊?” “行,当然行,我巴不得你陪我。不过这儿伸手不见五指的,你确定要跟着?” “诶,那,那如何是好?” “哎~~,有办法,我出去下,你...” “一起!我也一起。” …… 一会儿后,“滋滋”,燃烧的树枝点亮了黝暗的洞穴。 瞟了眼右手中的临时火把,流云除了无语还是无语。钻木取火对如今的他来说简直小儿科,身后那个才是大包袱、大累赘,早知道死活不带他来。 而方非小心翼翼地跟着流云,跃动的火光映衬出他微红的双颊,他也明白自己给流云添了麻烦,所以稍稍有些赧然。 “嗒嗒”,有序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于洞中,两人一言不发地默默前行。在经过一段不长的距离后,流云停了下来。 望着驻足的流云,方非疑惑不解,他比流云矮了一个头,前面的情况不怎么看得清,于是他探头探脑地从流云身后走出。 “这是...” 眼前呈现的事物让方非惊讶出声,那宽敞了不少的空间,洞壁边搁着的兽皮石床,角落里零星堆置的金银珠宝,无一不表明此处有人生活。 在他身旁,流云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口中喃喃自语:“聂涯...” “嗯,你说什么?”耳畔的低语将方非拉回神来,他转头看向流云。 “没什么,这里应该是聂涯的住处,我有不好的预感。小心!” 话至一半,流云空出的左手猛地一抓方非的右腕,把他拽到自己身侧。 云里雾里的方非尚未稳住体态,便见原先自己所立之处,一道淡薄的黑影逐渐显露。它具备人的轮廓,却没有双脚,整体影影绰绰的,唯有那泛着血光的双目是如此清晰。 “啪嗒”,陡然遭遇这一幕,方非的大脑直接当机,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仍不自知。 “阳气,要,想要!”沙哑的声音自黑影发出,宛如腐朽的木门在悲鸣,难听得使人浑身鸡皮疙瘩尽起。 「之前那股异样感就是源于你吗...」流云皱着眉,警惕地戒备着那不知何物的黑影。 “生者,恨,好恨!!”黑影的语气中蕴藏无尽的怨毒,那是对死亡的不甘,对生命的仇视。它悬浮半空,充满戾气的血眸死死地盯着流云二人,倏尔,那眼中摇曳的红芒大炽,它仰天嘶鸣起来。 “咿呀!”无声的尖啸急速扩散,仿若贯穿灵魂的魔音。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流云的脑袋仅仅嗡鸣了片刻便恢复如初,但左手传来的震颤让他面色一变,连忙朝方非瞧去。 只见此时的方非脸孔刷白,眉间拧成一团,尽管如此,他坚持着紧咬下唇,强忍心中的畏惧与脑中的刺痛,就是不愿流云因自己分了心。 外头的尖啸依旧在持续,方非的痛苦随之愈演愈烈。 「可恶啊,他快撑不下去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吗。」 急躁的流云心一横,一把搂住方非,同时心中亟亟默念:「神魂之护,魂·壁!」 精神力在流云的引导下快速凝成蛋形笼罩二人,继而,成型的透明薄壁表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浅浅波纹,不断化解着外界的攻击。而流云怀中的方非也好转了许多,只是多少有些无力,现下正伏在流云的肩头微微喘息着。 「防御奏效,那...」 灵感的曙光划破流云的天际,他边维持着魂壁,边试探性地放出一枚魂针刺向黑影。 “啊!”遇袭的黑影抱头哀嚎,凄厉的尖啸即刻归于无。 见此,流云更是双眼放光,接连施展三枚魂针,这已是他的极限,毕竟魂壁消耗了他不少的精神力。 空中,魂针承载着流云的期待,飞速射向黑影。“嗤,嗤,嗤”,每命中一枚魂针,黑影的身体便黯淡一分。随着第三枚魂针刺入,他的身形更是淡到极致,濒临破灭。 正值流云考虑是否拼着头痛的后遗症再来一发之际,黑影却从下至上缓缓化作白光,点点升华,消散。 「这是...解脱和感谢吗?」 黑影最后传递给流云的情感让其纳闷,不过他没多想,长时间的灵识探查加之刚才的一番战斗,他已是精疲力竭,哪有闲情逸致分析那些,当下的他和怀中的方非可谓是相互支撑。 “你们,这,这成何体统!”姗姗来迟的峰叔一赶来,便看到两人“相拥”的场景,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起先听到流云的呼喊,还以为出大事了呢,怎料却见着这么一幅画面。 另一边,方非乍一听峰叔的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流云,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道:“峰,峰叔!不,不是这样的,是有鬼,流云他...我...” 峰叔白眼一翻,信你才有鬼吧, 而差点踉跄摔倒的流云郁闷中微含愤懑地望着两人,不就抱了抱吗,都是男子,有啥好计较的。何况,他也不是故意的,《魂决》中这招防御之术以他之能只做得到在周身施展,无法外扩,所以必须抱住方非,否则他可没那种奇奇怪怪的兴趣。 「不过,这小子的身体倒是蛮香,蛮软的,抱着挺舒服。呸呸,瞎想些什么呢...」 流云掐断脑海的胡思乱想,颇为大气的“以德报怨”,帮衬着方非解释起来。 就这样,在方非不着调的说明和流云的插话补充下,峰叔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们的说辞。 “之后作何打算?”峰叔揭过刚刚发生之事,提出了关键性问题。 “继续深入。”流云瞥了眼未探完的洞穴,斩钉截铁地回答。自那黑影消失后,他心里的异样感十不存一,换而言之危险基本解除,故而他觉得干脆一窥到底。 “同意。”方非一面赞成流云的提议,一面目不斜视地盯着石壁,尽量不与流云的视线相交。他信任流云的判断,但显然仍有些不好意思。 二比一,峰叔还能反驳什么?于是,三人休整片刻接着上路。 在走过了一段狭长的洞穴后,他们即将迎来此行的末尾。然则,人未至,从里面散发的酸臭味直令人作呕。 方非掏出手绢,蒙住嘴鼻,可锁着的双眉证明这法子效果不怎么好,至少那层薄薄的丝帛挡不住如此浓重的臭味。无奈的他又抬起左臂,以衣袖掩面。在双重的防护下,他才稍觉缓解。 人生经验丰富的峰叔在初闻这味道时,严肃的脸上更添几分沉重。他本欲劝方非回去,随即又暗叹一声,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了解方非的性子,到这节骨眼上的他断是不会听自己的。 流云虽没能通过气味辨别出什么,但他有灵识啊,自是清楚里面的事物。他抿着嘴唇,双目喷火,两手紧攥,竭力压抑胸中的义愤。 究竟是什么让两人这般表现,一切在倒计时的脚步下揭晓。 白骨泣森森,尸骸满盈盈,衰腐无人问,阴魂不得安。 这就是答案,真切而残酷,不容一星半点的虚假。 “呕...”强烈的视觉冲击刺激着方非,几息后,他实在忍耐不住,扶着石壁呕吐起来。 流云也不好受,灵识所探和亲眼所视终是有区别,亲眼见到脑海中的一幕大大震撼了他的心灵。 「善恶有报,聂涯死有余辜,那他们呢,他们的因果又是什么,不明,我不明。」 流云思考人生之余,对那黑影的来历同样有了些许臆测,应该和此处有关。 他的推断并没错,那黑影就是这里众多亡者死后怨念的集合体,它渴望生命,又憎恨生命。聂涯居于此处时,有着妖气镇压,这种阴物难以滋生。可他一身死,短短几日就孕育出这等阴邪的东西,若非流云一行偶然到来,恐怕届时天银山依然不得宁息。 三人中就数峰叔最为镇定,他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都曾见识,眼前这些还惊不了他,他的脑中正思索着其它。天银山的传说,聂涯的行为,洞窟里的财宝和尸体,所有的信息串联一块儿。阴谋,他嗅到了这种气息。可聂涯已然不在,真相也就永埋土中了。 “哎,走吧,明日交由官府处理。”峰叔唏嘘一声,出言打破了死寂。 流云与方非没做答复,只是沉默地原路折返。 三人又一次行于深邃的洞穴中,心情却与原先迥然相异... ; 第五十一章 罗林事了 两日后,罗林城城郊的某片空地处,一群官府人员忍受着呛鼻的腐烂臭气,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呜~,呜~~” “爹爹,爹爹...” “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呐~~” “……” 抽噎、低泣、恸哭、嘶嚎,悲怆的泪水填满大地。 他们都是天银山失踪者的家属,得知了官府的贴榜后来此认尸的。尽管大量尸首腐化得只剩白骨,但总有些随身物品能证明部分死者的身份。而在这群泪人中,就有当初拜托方非一行入山寻夫的那名女子的身影。 “哎~~”,一声哀叹自方非口中发出,赶来的他站定不远处,清丽的双眸折射出浓郁的同情之色。 流云伫立在他身边,同样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怅惘。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阴阳两相隔,即使是作为旁观者,瞧得这一幕亦是触景生情。 他俩身后,飞燕镖局的一干人等以峰叔为首,默不作声地整齐排列,庄严肃穆的姿态仿佛在为逝去之人送行。 这时,一名身穿官袍的四旬男子领着两个衙役走了过来。 “傅兄,诸位,适才忙于公务未能招呼,敬希海涵。”官袍男子拱手作揖,致歉道。 “齐知府客气了。”峰叔踏前一步回礼,余下众人也纷纷抱拳见礼。 “哎,此番若非诸位,怕是这天银山奇案永难大白天下,那些亡魂更是不能安息,本官谨代表罗林城的百姓多谢了!” 齐知府刚欲对众人拜谢便被峰叔制止了。峰叔望向流云,解释说:“我等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这全赖流云贤侄的一己之力。” 闻言,齐知府将视线移至流云身上,端详一番后,赞赏道:“流少侠风神秀逸,一表人才,不至弱冠,便能拔除凶徒聂涯,端其匪窝,真不愧年少英雄啊!” “过奖了。”流云淡淡地回了句,便没再关注齐知府。当下的他犹自沉浸在周遭的凄切中,没心情作交谈。 “这...”意图攀攀关系的齐知府一愣,他没料到这少年如此“傲气”,居然连话都不愿同自己多讲,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但,念在他们皆是傅峰的人,齐知府也不好大发官威,只得把憋屈咽下肚子,干巴巴地接着道:“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果然有高人风范。” 一旁的峰叔见齐知府尴尬的神情,嘴角微不可查地冷冷一笑。别看此人一副礼贤下士、心系苍生的样子,其实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若非自己曾经的将军之职,他睬都不会睬众人一眼。 虽然鄙夷这种精于世故之人,可这就是官场之道。压下心中厌恶,峰叔上前圆场:“齐知府,流云贤侄日前与匪徒搏斗,重伤未愈,不便开口多言,望见谅。” “噢,竟是如此,稍后本官就命人送些滋补之物,聊表寸心。”既然有人给了台阶,齐知府也就借坡下驴,顺势接话。 “那我暂代流贤侄谢过知府大人了。”峰叔礼节性地回应,随后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此次结果怎样,作何处理?” 一直置身事外的方非听到这个问题也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关心的。至于那些应酬一向由峰叔打理,方非本就厌恶那虚伪的一套,当然无可能掺和上去。况且齐知府并不清楚方非的身份,权当他是傅峰的子侄一辈,那方非也不会傻得自曝真身。 而流云和剩余人等同样被这个问题吸引,目光统统转了过来。 成为众人焦点的齐知府,自我感觉良好,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展现官德的机会,旋即一敛衣袖,脸露惆怅,嗟叹道: “呼,死难者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有亲眷认领者,予每户十两纹银,倘有困顿,酌情增添。无人认领者,官府修坟立碑,以奠亡灵。此外,洞中追缴之财,若能辨其主,归回原处,余下则充公国库。” 说到这儿,齐知府顿了顿,面现羞惭,略带激动地道:“呜呼哀哉!本官,不,在下无颜以对罹难者的在天之灵与其遗属,忝为一城父母官,却于辖下发生这般惨绝人寰之事。有愧,有愧啊!” “大人已是尽力,毋需自责,免得坏了身子。” “是啊,大人自得知这事起便日夜操劳,消瘦不少,为了这罗林城的百姓,恳请大人保重贵体啊。” 身后两名心腹衙役见缝插针地添油加醋。 “好了。”齐知府一甩袖,适时地出声打断两人,“卑贱之躯如何抵得上城中万余民众,只是...” “齐知府,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峰叔对他近来的表现还算满意,故不介意来个投桃报李。 “唉,罗林城出了此等重案,在下这知府之位已然不长久。区区官位,丢了也罢,然而这份为民请命之心是无法尽到了。”齐知府的言辞萧萧索索,好像真有莫大遗憾似的。 “无需愁虑,小事耳,我可保大人官位不失。”峰叔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应承了下来,这对他来讲并非难事。 “当真?”齐知府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急切了一分。 “自是当真,莫非齐知府不信我傅某人。”峰叔微微抬高了点声调。 “傅兄说笑了。如此,便有劳了。”齐知府感激地作了个揖。 先前的忧心忡忡因一句承诺烟消云散,并且又搭上了傅峰这条线,如愿所偿的齐知府可谓欢欣鼓舞,但出于尊重死者不好过于显露,唯有竭力按捺心情了。 而峰叔答应帮他,亦是有自己的考量。一是此人确有能力,除了为人圆滑、势利外,并无其它劣迹,二是这种互利互惠的浅交于双方都有好处。 峰叔身后,方非也没反对峰叔的话,他与流云等人在得知了天银山之事的安排后,便没再多注意二人间的谈话。方非他们是信任峰叔,流云则是不甚明白外加漠不关心。 值此之际,又一个衙役小跑至齐知府身侧。在附耳私语几句后,齐知府稍稍不好意思地拜别:“本官尚有案牍须批阅,傅兄,诸位,先行告辞了。” “恕不远送。”峰叔拱手相别,众人同样如此。 送别了齐知府,众人正准备返回客栈,忽地,一位身著粗布灰袍的中年女子疾步来到他们面前,冷不丁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喊道:“民妇感谢诸位恩公,不仅帮我家相公报了仇,还找到了他,哪怕仅是他的,他的...”还没说完,她就泣不成声地磕起头来。 她就是当日拜托众人的那女子。起先的她深陷伤痛,没留意到方非他们,等瞅到时,齐知府已然在场,慑于官威的她只得在其离去后赶到众人面前。 一旁,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搀起她,不待说些什么,周围陆陆续续的有人或跪或拜。前有齐知府与众人的谈话,后有那女子的证实,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了。 “恩人呐!” “快快请起。” “多谢恩公,呜呜~~” “别跪啊,快起来。” “恩人一生平安...” “诶,这使不得,使不得。” “……” 一阵手忙脚乱后,众人终是摆脱了那些感恩戴德的人群,回到了客栈。 忆起之前的场面,流云的心湖不经意荡起微澜,碌碌凡生,缘何逢难? “哎~~”,想不通的他权且将之搁置脑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进屋内,活泼的小璃立刻凑了上来,绕着他的腿边欢快地打着旋。见小璃嬉闹的模样,流云心中仿佛缕缕清泉淌过,胸中些许的沉重随之不翼而飞。在陪小璃玩耍了一会儿后,外头传来了“咚咚”的叩门声。 “方非和峰叔啊,有事吗?”打开房门的流云问道。 “小璃,到我这里来。”方非朝流云颈间的小璃摇了摇手中的果子,笑嘻嘻地说道。 流云翻了翻白眼,这家伙是专程来拐带他家可爱又迷人的小璃的吗?还有小璃,几枚果子怎么就把你收买了啊? “咳咳”,峰叔低咳两声,示意方非可以回归正题了。 “啊,抱歉,小家伙太可爱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方非抱着小璃,满满的爱不释手,他一边摩挲着小璃的绒毛,一边缓缓吐露来意,“我们在此地耽搁了不少时日,眼下事情了结,流云你的身体亦康复如初,那我们也该回京了。你...?” 未完的问题,轻颤的指尖,加速的心弦,无一不说明方非此刻的紧张,他在等待,等待流云的答复。 “我?”流云指了指自己,随即温和一笑,说道,“和你们一起上京哟。” 这是他最终得出的结论。聂涯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决定暂缓寻妖,直奔京城。那儿繁华物博,兴许会有解决姐姐现状的方法,同时那儿也是徽玉可能的所在之处。 流云跟前,方非听完耳畔的话语,高兴地举起小璃转圈,口中欢呼着:“太好了,这样...这样我便能时时看到小璃了。”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为何如此喜悦,莫非因为他是少有的朋友的缘故?」轻快的脚步中,方非掩藏了心中泛起的点滴涟漪。那是什么,他并不知晓,大概时间可以教会他一切的吧... 而一瞬间以为方非是在为自己的同行感到欣喜的流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这种心理落差使他稍显郁闷地呆立一旁。 两人身边,不苟言笑的峰叔注视着眼前和谐的景象,嘴角掀起丝丝笑容... 翌日,孟春的煦风吹散了昨日的愁云,在齐知府与众多闻讯而来的百姓欢送下,流云与飞燕镖局一干人缓缓启程上京。 ; 第五十二章 月下娇娥 仲春遭时雨,始雷发东隅。 连日的雨水,泥泞了道路,阻延了步伐。无奈之下,众人选择了一处背风近水的地方扎营。 夜幕降临,雨声渐渐停歇,圆月从乌云间露出皎洁的面庞。随着夜色的加深,帐篷内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应和着附近树丛里的虫鸣蛙叫,更添几分宁静。 不过,在流云单独的小帐内,此间主人正盯着手中的勾玉,眼含三分探究,七分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父...母...好遥远的词汇...”轻语的喃喃低沉飘荡,诉说着内心的波动,杂乱的思绪不由跳回了刚刚。 先前,流云在按照《魂决》所述增强精神力,其过程说白了就是运用,消耗,恢复后再循环,既单调又枯燥。但最近的战斗让他意识到了精神力的重要性,所以没有太过不耐烦。 并且在这之中,他还有了新的发现,那就是精神力与灵识两者间的关系。若是用比喻来讲,精神力之于灵识,便相当于眼珠之于视力,精神力的强弱影响着灵识的范围,同时灵识的使用亦会消耗精神力。于是,灵识继《魂决》中的攻防法术后,成为了另一种锻炼精神力的方式。 恰缝此时,他心血来潮地以灵识透进自己胸前的勾玉,怎料其中别有洞天,竟是个一丈见方的小空间。而在灵识侵入那空间的一瞬,仿若触电般的灵犀告知了他此物的用途——储藏外界之物。 本着新奇与诧异,他摘下勾玉,尝试将身侧的武器收入。须臾,成功的喜讯使得帐内的物件纷纷遭了秧,蓑衣、包裹、薄毯,不断在各处消失出现。他如同拿到了新玩具的顽童般,一时玩得不亦乐乎。 他腿边的小璃起初吓了一跳,接着讶然地望着这幅光景,最终仍是不抵好奇心,开始撒腿追逐那些“躲猫猫”的东西。 一会儿后,“热度”退却的他停下了自己的“实验”,转而忖量起来。这勾玉据姐姐的说辞,是伴着自己仅有的贴身物,那就很可能是自己未知的父母留下的。能拥有如此神异的东西,他们究竟是何人?又为何抛弃自己? 百思不解、心下迷茫的他这才发出了开头的感叹。 这边,流云不再鼓捣手里的勾玉,那些“实验素材”自是“得以安生”归于原处。小璃探出小爪子戳戳这个,碰碰那个,又是满怀纳闷。她跑回流云身畔,上蹿下跳的,似是在向“某始作俑者”讨要解释。 小璃的举动成功分散了流云的注意力。他收起勾玉,重新挂回胸前,随后扭头看向小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子时尚早,出去透透气吧。” “啾啾”叫了几声,小璃表示了下自己没获取答案的不满,可眨眼间她还是盘到了流云脖子上,典型的心口不一。 流云神情温和的笑了笑,包容着她的小性子,继而起身离开了帐篷。 一到外头,便瞅见了坐在火堆旁守夜的峰叔。他瞥了眼流云,无缘无故地提醒了句:“流云,请勿往河边行。” “恩。”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流云脚下一错,稍稍偏转去向。 见状,峰叔继续警戒着四周,只是不时扫向层层密林遮盖的河流,那儿,方非正在洗漱。出于某些原因,峰叔不能守护左右,所幸营地虽与河流隔着阻碍视线的树林,但距离并不远,一般情况下都能及时支援。 另一边,漫不经心的流云显然是忘记了峰叔的话,他走进树林后,逛着逛着便朝河边踱了去。 “哗啦,哗啦”,泼水之音接连传来。 「嗯,水声?」垂首思索的流云才发觉自己行到了河岸,他循声抬头,下一刻却呆立当场。 清澈的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荡漾的明月,然而这般良辰美景此刻完全成了陪衬,那浅流踩月、与水嬉戏的少女才是天地间的唯一。 她削肩长项,纤腰楚楚,蹁跹之中,回风舞雪。 她长发如瀑,乌黑亮丽,水珠滑落,粉背晶莹。 她是天外青鸾,活泼好动,自由自在。 她是月下水仙,亭亭玉立,纯白素洁。 她又是凌波仙娥,踏水而来,超尘脱俗。 目光被牢牢吸引,脑袋一片空白的流云早忘却了外界所有,他怔怔地望着,欣赏着。 清辉播撒,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泛着莹莹柔色,她捧起澹水,朝天一洒,水花绽放,点缀缤纷欢乐。单著亵衣亵裤的她,春光外泄仍不自知。 “差不多该回去了,否则峰叔会担心的。”少女悄声自语,轻盈转身,然后...她也愣住了,双目就这么直直地与流云互相对视着。而得益于此,她的面容终于呈现在了流云眼前。 杏子眼,清波流盼,柳叶眉,远山含翠,玲珑鼻,如腻鹅脂,樱桃嘴,绛唇朱樱。 目光下移,玉颈白皙,锁骨剔透,单薄的衣料展露着娇小可爱的身姿以及“一马平川”的胸部。 「可爱的男孩子?」那毫无起伏的胸脯使得流云空空如也的脑瓜蹦跶出怪诞不经的念头。 同一时刻,由于突发状况而反应不及的少女回过神来,她刚要下意识地尖叫,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一喊岂不是招来更多人?旋即生生止住惊叫的冲动,改为迅速下蹲,双手环身。 见流云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少女剪水的双眸全是羞恼,她右手一探河床,拾起块石子便掷向流云。 “啪”,不轻不重的一下敲击在额头上,流云如梦方醒,只不过眼睛尚自有些舍不得挪开,毕竟追求美好的事物是人类的共性嘛。 “还看!背过身去啊!”少女压低的声音中羞愤难掩。 “哦,哦。”流云傻傻地点头回应,听话照做。 少女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流云没耍花样后,急急冲回岸边。她一把抓起叠放在岩石上的衣裤,顾不得擦拭体表水迹,飞速将其套上。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流云有些心猿意马,脑中不禁浮现出之前的画面,那凝脂的润肤,裸露的皓腕,精致的娇颜... 「冷静冷静,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可是个纯洁的美少年啊。」流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令人血脉偾张的遐想,不过.. 「可恶啊,心根本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些。对了,明镜拂尘,不染尘埃,心如冰清……」最后为了平息胸中的骚动,流云甚至连无名经文也搬了出来。 在某人的内心斗争期间,少女已然穿戴整齐,她抱膝坐在岩石上,俏脸深埋,露出的耳朵染上了羞涩的粉红。 「呜,怎么办,怎么办,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哼,全是那家伙的错,当初在山上吓唬我,就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表面上人畜无害,其实是个闷骚的变态……」少女暗中腹诽着,以此来转移自己的关注点。 苍云承玉盘,晚风抚滢流。沐浴月色,两人一立一坐,各怀心思,仅剩小璃东张西望,困惑异常,说好的兜风呢? 簌簌叶响,万籁俱寂中流云打算率先开口。这次虽是无心之失,可总归是自己观得了别人的清白身子,道歉当然是必须的,然而“对不起”三字还未说完就被“怒涛”堵了回去。 “流云,好你个渔色之辈,登徒子,偷窥狂,淫贼,变态,人渣,禽兽……” 声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但再动人的音喉,若吐露的是滔滔不绝的贬义词,同样是难以接受的吧,更别谈年轻气盛的流云啦。 他一转身子,不待据理力争澄清事实,便顿了下来。那服装,不是飞燕镖局的吗?定睛一瞧,面前少女的神态身形和方非更是九成相似。 “原来如此,你是,你是方非....的妹妹!”流云一拍手,得出了如是结论。 少女起初慑于流云的气势,噼里啪啦的口舌停了下来。她本以为流云必有高论,没想到竟是这般迟钝之语,不免满头黑线。 “哼,大色狼,你不仅色胆包天,头脑也不灵嘛,本小姐就是方非啊。”方非一甩头,气鼓鼓地说道。 众人最近一直在雨中赶路,几天没洗澡的她早就浑身难受了,今晚好不容易逮着个彻底清洗身子的机会,岂料会发生这种事。幸亏当时穿着亵衣亵裤,不然她真是无地自容了。 而获取真相的流云震惊地指着方非,质疑的言辞脱口而出:“诶,诶!?可,可你的容貌和声音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喉结呢?”相处了半个月的男性朋友,其真身居然是名女孩,他能不惊讶吗,连带着世界观都刷新了不少。 “切,真是肤浅。那是冰蚕面具的功劳。”方非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答了流云的问题。 “额,这都行?”流云犹有些不能接受,但当前解除误会方为关键,他连忙诚恳地道,“方非,抱歉,我真不是有意的,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我不管,反正我认准了,你就是色狼一枚。”方非起身拍了拍灰尘,充耳不闻流云的解释。 不等流云再讲什么,方非就跑走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脸上的红晕。其实她现在的行为以及之前的言语,绝大部分是为了掩饰那份羞赧,并非真的厌恶流云或怀疑他的人品。 “哎~~,小璃,你说怎么办?”望着消失在林中的倩影,不知如何是好的流云叹息一声,看向小璃。 “啾啾”,小璃扑闪着大眼睛,表示这么复杂的难题,“臣妾做不到啊”。 林中,方非瞥了瞥身后,见流云没有追来,小声嘀咕了句:“笨蛋。”然后继续往营地而行。 …… 第五十三章 上官芳菲 月落日升,春曦的光辉唤醒整个世界。 拨开帐门,流云携着小璃来到外头。顶上是万里晴空,心下却烦恼郁闷,这盖因勾玉之谜和那场误会。 前者的事,他昨夜又反反复复研究了多遍,照样毫无斩获。后者的问题,他则略感缩手缩脚,毕竟方非不是自己姐姐,无法肆意插科打诨。 「一晚过去,不知方非气消了没有?」流云望向方非的帐篷,期盼着时间能化解一切。 此时,舒适的晨风轻拂,不经意勾起少年的回忆,那美丽的画面萦绕盘桓,带来胸中微微的悸动。 巧的是,方非正好从帐中走出。恢复平日装扮的她一见流云,鼻中轻哼一声,扭头便走,在甩给流云一个后脑勺的同时,隐藏了浅霞飘飞的双颊。 「哎~~,仍在气头上吗。」“无情的现实”击碎幻想,流云沮丧垂肩,刚刚涌现的旖旎记忆化为缕缕愁丝。 瞧得流云神情低落,小璃蹭了蹭他的面庞以示安慰。 “流云,你哪惹着少爷了吗?” 洪亮的嗓音自流云身侧响起,他撇头一看,不出所料是吕钟,真是人如其名,声似洪钟大吕。另外,别观此人憨厚老实,可出人意表的是个“大喇叭”,爱八卦各种小道消息。 “没,没什么。”流云抚了抚小璃,含糊着稍作敷衍。这种私密之事当然不足为外人道哉,何况对象是那个吕钟,跟他讲了,无异于告诉所有人。 “这你就见外了,有什么不能跟兄弟我说的。”吕钟拍了拍流云的后背,一副热心大哥的模样。他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察觉到猫腻,特地上前搭话的。 “真的没什么。”流云摇了摇头,继续否认。而他的真实想法则为:「正因为是你,我才不敢和盘托出啊。」 吕钟见流云实在不愿开口,尽管心中好奇得像猫爪子挠,但强人所难并不符合他的风格。他爽朗一笑,道:“既然这样,兄弟我也不勉强,有事随时来找我啊。” “恩。”流云轻轻颔首。 谈话本应就此结束,但流云突然想到:「吕大哥虽然嘴上不把门,可各方面经验很丰富,懂得很多的样子,没准可以旁敲侧击地请教一二。」 如是想着,他又瞟了眼不远处的峰叔与方非。其实峰叔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商讨人选,然而忆起昨儿个回营地时,峰叔那刀刃般锐利的眼神...流云觉得还是吕钟比较妥当。 于是,他颇为不好意思地叫住了迈出前脚的吕钟:“那...那个,确有一事要求教吕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惹女孩子生气了,该怎么办?” 闻言,吕钟转回身子,奇怪地瞅了瞅流云,旋即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当然是甜言蜜语加上投其所好啦。” “甜言蜜语啊...对姐姐以外的女性有些难以启齿呢,还是投其所好吧。”流云低声嘀咕了两句,接着仿若聊家常似的提问,“吕大哥,你平时喜欢什么?” “噢,我喜欢的东西那可多了去,不过最令我神往的当数那些野史逸闻,其中记载的风流韵事,啧啧,令人回味无穷啊!我跟你讲……”吕钟谈及自己的喜好,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亢奋异常。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流云赶紧止住吕钟喋喋不休的势头,随后吞吞吐吐地又问,“对了,方...方非有何爱好?” 吕钟正为自己的高谈阔论被打断而感到遗憾,可一听流云的问题,马上精神一振。 “少爷~~”他特地将这两字拖长音,双目满含深意地扫视着流云,直看得流云眼神飘忽,方做出答复,“应该是中意可爱的物件和小吃食品吧。”。 实际上,众人作为方非父亲手下的亲兵,自然清楚方非女扮男装,唯独流云这个外人不知晓,结果昨晚误打误撞地碰上那一幕。 这倒不是有意欺瞒流云这位救命恩人,只是一来男装更有利于保护方非,二来众人这一年多已习惯了方非的男子装扮,所以这方面有所疏忽。 而在流云与吕钟聊天之时,营地的另一侧同样进行着一场对话。 “少爷,流云发现你的女儿身了吧?”尽管是疑问的语气,峰叔的表情却非常肯定。以他的阅历,再结合流云与方非两人的神态,胸中已是产生了些许推断。 “诶!?...恩。”方非先是一惊,然后点点头,承认了峰叔所言。 “你俩没逾矩吧?”峰叔严肃地盯着方非,他并非不懂变通之人,但有些事是不得不防的,这亦是老爷交给自己的托付。 “峰...峰叔,瞎说什么呢。怎...怎么可能发生...发生那种...寡廉鲜耻的事呀!” 语无伦次的回答凸显出方非的慌乱。一想起昨夜的情景,她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两朵红云,身子也微微发热,整个人顿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方非,如何行事是你的自由,但请把握分寸,遵守礼法。”峰叔郑重其辞地提醒,甚至摆出了长辈的身份。他倒是不反对自由恋爱,不过最关键的一线是绝对不能突破的。 此言一出,方非更是面红耳赤,她不禁羞恼地大喊:“都说了,我和他真没什么啦!!” 这一声立刻引起了周围的注意,众人纷纷寻声望来,其中就包括流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方非原本赧然的面颊再添几分嫣红,她迅速别过脸错开视线。 片刻后。 “咳咳,没事,大家可以收拾行装了,等会儿便启程。”方非轻咳两下,意欲转移注意力。 见状,峰叔摇了摇头没再多言,默默回身准备行囊。一旁的众人虽觉得方非有点古怪,可依旧听话地行动起来。流云也正好借机摆脱吕钟的“魔爪”,谁让他之前的问题又引起了吕钟的兴趣,自作自受罢了。 方非看到成功糊弄了过去,暗暗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自己仍稍稍发烫的俏脸,又瞄了眼流云的背影,随即便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待一切就绪,众人继续踏上行程。 路上,流云尝试着接触了几回方非,均已失败告终,她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冷言冷语,唯一一句和颜悦色的话竟是:“小璃,到我这里来,离那个大变态远些。”流云对此“内牛满面”,心中的某个念头更为坚定。 光阴缓缓流逝,一番跋山涉水后,一行人于下午赶到了本该昨日抵达的小镇。为了缓解连日在山林中行进的疲乏,众人决定在此休整一宿。 小镇的客栈里,大伙儿已是各自回房暂歇,唯独流云没这么选择,他把小璃安置于屋内,自己一人离开了房间。 走下楼梯,他随手寻了个伙计,问道:“小二哥,这镇上有何美味的小吃,哪里买得到小饰物,还请告诉我。” “哎呦,客倌,这你就找对人了。”伙计一甩肩头的毛巾,热情地招呼道,“要论这吃的,不是小二我吹嘘,本店的糯米糕物美价廉,可谓镇上一绝。若是小饰品的话,出得客栈沿街南行,有个小摊专门叫卖这些,现在应该尚未收摊,客倌前往还来得及。” 听完,流云递上一两银子,快速地说:“来盘糯米糕,帮我包好,稍后我会取的。这是钱,不用找了。”语毕,他匆匆跑出了大门。 在他身后,伙计咬了咬银子,眉开眼笑地吆喝:“好嘞,客倌慢走。”不过这句话估计是传不到流云耳中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流云急冲冲回到客栈。他拿上油纸包裹的糕点,“噌噌”奔上楼,来到了方非房门前。 “呼~~”,慢慢吐出一口气,流云平复了下略为紧张的心情。 「成败在此一举。」这么想着,他轻轻敲响了木门。 “谁呀?” “是我,流云。” “...大色狼,你来干嘛?” “方非,抱歉,真的对不起,那件事我确实不是故意的,万望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这次吧。此外,我备了些糕点,冷掉就不好吃啦。” 方非没有接话,正当流云以为要吃闭门羹的时候,房门却突然打了开来。 “糕呢,给我。”一只纤纤素手探出,在流云面前晃了晃。 “喏,在这儿。”流云将包裹放在她掌上。 怎料方非接过糕点,飞快地收回了手,企图关上房门。好在流云眼疾手快,伸手一撑,阻碍了房门合拢。 “撒手!”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撒。” “你,无赖!”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尴尬的气氛随之弥漫。 少顷,方非“唰”的一下拉开房门,忿忿地道:“流云!你究竟要作甚?” “礼物,送你的。”流云没介意方非的态度,他从衣怀内掏出某物,不由分说地塞到方非另一只手中。 方非傻傻地注视着手中之物,那是一个外形似狐尾的白绒毛挂饰,她就这么看着,直至半晌后才嘟囔道:“上官芳菲。” “嗯?”站在她面前的流云歪了歪脖子,满头雾水。 “本小姐真正的名字,好好记住吧。”上官芳菲垂着脑袋,瞧不出具体神情,随后她又低声补了句,“今次就饶了你,大淫贼。” 话音刚落,她“啪嗒”一声阖上房门,只留下更为迷糊的流云。 「她这是原谅我了吗?」流云摸了摸鼻子,表示这女人心,海底针,自己实在不懂啊。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上官芳菲把糯米糕置于桌上,她则坐在一边,右手捏着那白絨挂饰的吊绳,左手伸出青葱食指,对着它弹啊弹的。 望着那左右摇摆的小小饰品,她嘴角微翘,呐呐轻语:“算你有心。” 翌日清早,养足精神的众人集结在客栈门口。 流云带着小璃向众人一一打完招呼,便来到上官芳菲身旁问好:“早啊,芳...菲。”当下的他也不知道如何称呼面前的男装少女,反正“方非”与“芳菲”两字同音,尽管这么叫好了。 而上官芳菲听到流云直呼己名,不禁面晕浅春。似是为了遮掩害羞,她一甩头,傲娇地开口:“哼,大坏蛋,喊得那么亲热干嘛,和你又不熟。” 不过,她的内心意念却与嘴上话语截然相反:「明明听上去与之前是一样的,明明别人也如此喊过我的名字,为何独独他不同。那股无法言明的淡淡欣悦徜徉心间,酥酥的,麻麻的。」 流云自是不清楚她的想法,只认为她犹在生气。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优良品德,他挠了挠脸颊,讪讪地问:“呃,那你说当如何?”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自己思考啊,大傻瓜。”上官芳菲维持着那副娇蛮姿态,以此压下心湖的涟漪。 “自己想...”流云无语扶额,继而不满地嘀咕,“昨天不都原谅我了吗,怎么还这么冲?” “哼,登徒子,昨日之言指的是天银山你吓我那回,河边的事可没那么容易揭过。”觉着自己理亏的上官芳菲强行解释。 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泥人尚有三分火,何况流云。虽说不能动武,动嘴总可以吧。 扫了扫上官芳菲贫瘠的胸脯,流云反唇相讥:“就你个搓衣板,由胸到腿笔直一线,有啥好看的,看地面吗?不对,地面尚有起伏,你那里,哎,不提也罢。” 犀利的言辞正中靶心。上官芳菲作为一名女子,当然介怀自己的身材,尤其是胸前的部分,她试了许多法子,那块儿仍是一片平坦。眼下戳到痛脚,她脑中的某根弦迅速崩断,羞涩什么的统统抛到脑后。 见上官芳菲脸色愈来愈阴沉,流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遭的节奏,赶快风紧扯呼。 “流云,你这是自寻死路!老娘的胸不容任何人诋毁啊!!”上官芳菲怒吼着,追向逃跑的流云。 而围在流云颈间的小璃,眨巴眨巴着明媚的双眸,表示自己分外无辜呀。 他们后面,峰叔无奈地看着这场景,对两人的关系更为防范,事关上官芳菲的幸福,他不得不重视。 飞燕镖局其余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该做啥做啥。他们这般淡定是出于有人会提供情报,这不,吕钟就一副八卦的神色在那儿张望着呢。 朝阳洒春晖,小镇的街道中,少年少女迎着醺风尽情打闹,系在少女腰带上的白絨挂坠随之轻柔飘荡。 …… 第五十四章 抵达京师 一月后,时值晚春,青草漫山遍野,枝头绿意盎扬,一片生机勃勃中点缀着姹紫嫣红。 伴随着队伍的前进,一抹灰色渐渐浮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见此,大伙儿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因为京城快到了。 流云骑在马背上,回忆起一路上的经历就有些纠结,一帆风树确实令人舒心,但是大家的态度却稍显诡异。 首先是上官芳菲这妮子,频频针对自己,自己要往东,她偏向西,三天两头便斗个几次嘴,初遇时的优雅莫非都是装的吗?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 其次,峰叔对自己的态度似是严肃了几分,除了偶尔打探自己的底细外,还常常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与上官芳菲一起时,那如芒刺背的眼神简直让人坐立难安。 最后则是众人奇怪的眼神与没头没脑的鼓励,譬如“我支持你哦”或是“多多包容少爷的任性啊”之类的。吕钟也时常在耳边唠叨些爱情故事。这都是什么鬼? “哎,不堪回首,东风还又,野花开暮春时候。”流云吟诵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扑哧”,嗤笑从身旁发出,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并且格外肯定还有下文。 “原以为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曾想肚子里倒有点墨水。可是,你真理解这首《卖花声·怀古》的意境吗?”驱马并进的上官芳菲抱着小璃,毫不掩饰地加以挖苦。 流云瞥了她一眼,眉一扬,满脸自信地道:“小觑我?要知道我可是上过私塾的男人,这点程度根本难不倒我,不就是咏喻情殇的辞句嘛。” “呵呵”,上官芳菲不屑轻笑,她一边抚摸着小璃的皮毛,一边嘴里继续讥讽,“附庸风雅的半吊子,只会断章取义。这首散曲分明是感怀古事,慨叹民苦。你在私塾的学习莫不是成天在睡梦中度过?” “额”,被事实噎住的流云先是一顿,随后马上反应过来,生拉硬拽地辩解,“我这叫创新,创新!旧词谱新曲。” “一瓶不响,半瓶晃荡而已。”上官芳菲嘲弄鄙夷的神色更甚。 “哼,我的文学素养,像你这样整日男装,胸似平原,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温婉气质的女汉子焉能明白。”词穷的流云无话反驳,唯有展开人身攻击。 “你说什么!”上官芳菲闻言,宛若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双目喷火的她右手一揽小璃置于衣怀,左手飞快探向流云腰间。 流云胯下一夹,马匹朝前加速,避了过去。他仍记得有好几次那只小手拧得自己腰肉是多么的痛。哎,往事难追忆,讲来都是泪。 “别跑!”愤然的上官芳菲策马跟上。不在那可恶的家伙身上狠狠扭几下,她的怒气是不会消退的。 窝在她怀中的小璃则淡定地表示,人类何苦互相伤害呢。 周围,飞燕镖局的一群人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这种事屡有发生,都快变成日常风景线了。 唯有峰叔的眉宇略微皱了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基本上知晓了流云的为人,虽藏着些秘密,但品性纯良,所以那男女之事便顺其自然吧。不过,最后一步是无论如何不能跨越的。一念及此,他的眼中精芒闪烁。 前方的流云忽地一个激灵,有种被人盯上的错觉。而在他愣神间,一只貌似柔弱的小手已是搭在了侧腰处。 “哼哼,被我抓到了吧。” “女侠,我认为尚有商讨余地。” “多说无益,受死吧!” “啊!” 就这样,在两人的吵吵闹闹中,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口。 “嗒”,轻盈跃下马背,流云驻足而望,澄澈的双眸中全是震撼。面前高高耸立的城楼巍峨如山,左右延伸的厚重城墙绵亘数里,固若金汤,其表面斑驳的灰黑之色不仅无损那恢弘的气势,反而更添一番历史的韵味。 这,便是轩武王朝的一国之都——熙雍。 流云身旁,同样下了马的上官芳菲瞧得他这副模样,会心一笑,目光中的那道身影好像又真实了几分。 她一直觉着流云身上除了那天然的亲切感,还有股若即若离的缥缈之意,似乎哪天就会忽然消失一般。她讨厌这种感觉,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某人,她的内心便为之一紧。 尽管不甚了解这种情感为何,可她不愿臆想中的光景成为现实,故而时常与流云作对拌嘴,以这种方式拉近彼此的真实,掩盖内心的腼腆。 轻轻甩了甩头,上官芳菲收拢纷乱的思绪,为初来乍到的流云介绍道:“熙雍城,南北长二十五里,东西宽二十七里,人口逾百万,房屋星罗棋布,街道横通纵直,由外至内分为外城、内城、皇宫三部分。此处为安德门,外城十二门之一。飞燕镖局则位于外城南部近内城的青阳街上。” 见流云的视线移向自己,上官芳菲立即改口:“我是怕你丢人,毕竟是我带来的,老是傻乎乎的,我都替你害臊。” 面对这份笨拙的善意,流云微笑不语。一路上的相处,上官芳菲那别扭的性格他也多少熟悉了。 「人是挺好,若是再温柔些就完美了。」他摸了摸微疼的腰间,不禁如此想到。 而上官芳菲被流云这样注视着,面颊不由稍稍发烫,她不自然地偏过脑袋,慌忙道:“看...看什么看,这样盯着一位妙龄淑女是极为不礼貌的。” 虽说很想吐槽“你当下是女扮男装啊”或“你算哪门子淑女”,可流云忍住了,默默调转了视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还不至于那么快重蹈覆辙。 上官芳菲见流云重新望向城门,松了口气的同时微微失落,复杂的心境连她自己亦理不清。 值此之际,“咳咳”两声自背后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发觉大家都在等着他俩,不好意思的两人赶紧牵马前行。 入得城内,同外面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光。目光所及,行道青石铺路严丝合缝,宽阔的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侧,朱楼翠阁鳞次栉比,杨槐垂柳夹道成荫。 十里长街的富庶景象让流云这个“乡下人”大开眼界,新奇地到处扫视。他以往到过的最大城市便是岳昌,那时他还赞叹于它的繁华,然而与京城一比,顿时相形失色,甚至可说是天壤之别。 一旁,小璃也从上官芳菲的衣襟中钻出,迅捷地蹦至她的肩上,小巧的身子习惯性地一缩,围在了颈间。凑热闹倒是其次,主要是上官小妞的胸前硌得慌,待着不舒服。幸亏上官芳菲不清楚小家伙的想法,否则绝对会泪奔的吧。 而上官芳菲呢?此刻的她一手摩挲着小璃毛茸茸的耳朵,一手拉着马绳,出奇地没有戏谑流云的表现。近四个月没回家,她也有些归心似箭了,不过,在这之前尚需回趟飞燕镖局。 众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行进,左弯右拐,走了不短的距离后,一座大宅子呈现于眼中。 门口是两尊惟妙惟肖的镇宅石狮,绿瓦檐下,朱红的门柱挂着精美的木质楹联,左书“镖行四海任风波”,右刻“燕归家巢报平安”,上方的匾额铁画银钩写着“飞燕镖局”四个大字。 众人未踏足门前便有几人上来迎接,他们穿着镖局统一的淡蓝色劲装,只是外部的皮甲没有披上罢了。 其中为首的男子约二十出头,身材略瘦,相貌平平却有股子书卷气,似文人多过武夫。此人名唤邹康,武艺虽不出众,可精明能干,因此常驻镖局,打理那些日常琐事。 邹康一见上官芳菲,眼中的炙热一闪,旋即又深深隐藏起来,冲众人笑道:“少爷,诸位,一路辛苦了。” “恩,我们回来啦。”上官芳菲微微颔首报以浅笑。 那绽放的纯真笑容使得邹康有些恍惚。似是为了掩饰一时的失态,他赶忙面朝流云,欢迎道:“这位就是信中提及的流云少侠吧,果真丰神俊朗,天才英发。阁下的房间已按少爷的吩咐预备妥当,随时可以入住。” 正四处打量的流云一愣,他原本仅是来此串串门,了解了解京城的情况,之后再寻间客栈暂住,岂料人家连居所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眨了眨眼,回过神的他对邹康道了声:“多谢。”接着,调侃的目光移到旁边的上官芳菲身上。他依稀记得,当初聊起自己在京城无处可居时,这妮子好像还幸灾乐祸来着,没想到口剑腹蜜啊。 上官芳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丢下一句:“别误会,我那是瞧你可怜,反正你爱住不住,不住拉倒。”说完,将手中的马绳交给一人,自己快步向大门走去。 流云眼珠子转了转,随后依样画瓢地随手一塞马绳,追了上去,边跑边喊:“这白捡的便宜,我可没说不要啊。”对于他来说,住哪都一样,况且这飞燕镖局有熟人照应,说不定更好。 行在前头的上官芳菲听到流云的话语,嘴角一翘,面露欢喜之色,迈动的双腿不自禁地慢了下来... 两人身后,峰叔略显无语地扫了眼手中的两根马绳,然后与心底羡慕的邹康开始指挥剩下的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