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杀手叹》 第1章:青衣杀手 初六,惊蛰,天气阴冷,有风。 黄历上写着: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宜诵经解灾。 就在这一天,虎啸堂赵堂主死了。 赵堂主人生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把剑。 那是一把普通的剑。 正因为普通,所以可怕。 剑的主人是一个青衣少年,十六七岁,看上去也很普通。 那一剑也没什么花哨的招式,直接、准确、果断,一剑毙命。 青衣少年留下一枚血红色的七芒星,拂袖而去。 …… 次月初六,清明,天气阴冷,有风。 黄历上写着:宜祭祀扫舍,忌安葬破土。 这天,钱县令正和卫兵从内院往衙堂走,嘴上骂骂咧咧的,不知怎么崴了一下脚,头一低,乌纱帽掉了下来,众卫兵慌忙去拾。这时,县令只觉眼前一花,跟着脖子一凉,一热。他用手一摸,手心是红色的。 钱县令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是血。 是自己的血。 他想张嘴呼救,却发不出声。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只有嘶嘶的声音。像风声。 就在这风声中,钱县令身子一软,跌倒在地,死了。 还是那个青衣少年,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扔下一枚血红色的七芒星,早闪身远去。 …… 又是初六,立夏,天气阴冷,有风。 黄历上不知写的什么。 青衣少年潜伏在重威镖局的屋梁上,四下里一片黑暗。 胡总镖头一直在和几个镖师议事,后半夜才散。青衣少年屏住呼吸,注视着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就他一个人。胡总镖头走了几步,停住了,似乎在思考什么事,然后走到床前。他背对青衣少年,毫不知情的样子。 青衣少年身形甫动,正欲飞剑刺下,却听胡总镖头开口了:“梁上窄陋,朋友何不下来说话。” 青衣少年略一迟疑,翻下屋梁。 胡总镖头点亮灯火,回身望向青衣少年,和蔼道:“不要害怕,我不会叫的。” 这叫什么话,我来杀他,他却安慰我不要害怕。青衣少年一言不发,严阵以待。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胡总镖头问。 青衣少年还是一言不发,眼睛不放过他的每一个动作,只要他稍有疏忽,青衣少年就有信心一剑致命。 胡总镖头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抬手示意道:“请坐。不用担心,屋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下令,也没人敢进屋。咱们聊聊吧。” 青衣少年没有入座,非常谨慎。胡总镖头看似漫不经心,但直到此刻,全身上下却没露出一丝空门,青衣少年也不敢胡来。两个高手之间,谁先出手,谁就会先暴露弱点。先发未必能制人,反而受制于人。 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青衣少年打算激他动手,便说:“拔你的刀,看是你的刀厉害,还是我的剑厉害。” 胡总镖头的刀还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坐姿和放手的地方,十分巧妙,似乎随时可以在转瞬之间拔刀杀敌。他发现青衣少年的剑没有剑鞘,便道:“一个不用剑鞘的杀手,出剑的速度一定非常快。” 青衣少年冷冷道:“对你来说,或许是好事。这样你死的时候才不会太痛苦。” 胡总镖头呵呵一笑:“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咯?” 青衣少年不语,胡总镖头接着慢悠悠地道:“据说,用刀杀人,比用剑杀人,要疼得多。因为用剑杀人,伤口很小,用刀杀人,伤口却很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看到过刀伤,切在身体上,确实好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哗啦啦流出来了。” 双方都没动手。胡总镖头貌似在随意描述用刀杀人的惨状,实则是在用语言杀青衣少年的心。他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话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青衣少年冷哼一声:“你今天就会看到剑伤是什么样子了。” 胡总镖头是个老江湖了,对敌经验老辣,没想到自己一番言辞,竟然丝毫没有吓倒眼前这毛头小子,不禁刮目相看。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青衣少年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持剑戒备。胡总镖头朗声问:“谁?” 门外道:“我是郝镖师,刚才的议会,我还想和镖头讨论讨论。” 胡总镖头看看青衣少年,又看看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道:“明天再说吧。来了一位故人,我们谈点事,不便打扰。”郝镖师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就走开了。 青衣少年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肚腹一寒,胡总镖头的刀已然逼近。 好快的身手! 柳叶刀出鞘的时候,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胡总镖头出招的时候,边上的灯火竟没有摇晃一下。 青衣少年躲避不及,手腕动处,长剑刺出。 虽然刀比剑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但刀比剑出手早。 虽然剑比刀的出手还是晚了一点,但剑比刀长。 长了一截。 这长出来的一截,要了胡总镖头的命。 在刀穿透青衣少年的衣衫挨上肚腹的一刹那,剑已刺进胡总镖头的身体。 胡总镖头眼珠凸起,瞪着眼前的青衣少年,眼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他忘了计算那把剑的长度。那把剑好像比平常的剑要长那么一点点,不多,刚好够穿过心脏。 胡总镖头身子重重摔倒在地,临死前,最后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青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吹灭灯火,在黑暗里坐下来。外面的风愈发大了,天下起了雨。 雨细如愁。 青衣少年听着屋外的细雨,无边无际,落满整个天地。屋瓦上、树叶上、水洼里、泥土里……平时沉闷不语的东西都发出了声音,仿佛是在倾诉,那么孤独,那么寂寞,又那么静悄悄。 眼前的世界黑幽幽的,和青衣少年面对着面,彼此却无话可说。 我到底是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罢了。青衣少年轻抚长剑,发出幽幽的叹息。耳边又响起师父秦无意的话:“一个杀手在任务中死了,只能算他活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唉,多么可悲。 在风雨正浓时,青衣少年留下一枚血红色的七芒星,携剑掠出屋外,消失在雨雾里。; 第2章:绝世秘籍 青衣少年名叫独孤云飞,是一个孤儿,父母早亡,无依无靠,长年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三年前的冬夜,孤独的小云飞蜷缩在雪地里,又冷又饿,奄奄一息之际,偶遇路过的秦无意,幸而得救。 获救之后,小云飞当即拜其为师。原来,秦无意乃是七杀门的杀手,小云飞在秦无意指导下,苦练剑法,两年而成,随后顺理成章地加入七杀门,也成了一名杀手。 七杀门,江湖上最神秘最庞大的杀手组织,其成员隐藏在各个地方,朝堂、市井、乡野,无处不在。像一张网,由一个又一个杀手组成的网。独孤云飞的联络人是秦无意,秦无意的联络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联络人又另是一个人,一个连接一个,组成一个巨大的网络,遍布天下。网的顶部在哪里,没人知道。由谁总管,也没人知道。 平日里,这些杀手跟平常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干着平凡的营生,可是一旦接到七杀令,这些人就会变回最可怕的杀手,神出鬼没,索命勾魂。 那枚血红色的七芒星,便是七杀令。所有七杀门人办事,不问因由,只认七杀令,见令动手,事成留令,表示任务完成,当然,还有另一层含义,就是告知他人,此乃七杀门所为,而七杀门不过是拿人钱财代人办事的组织,要报仇就去找雇主吧,与七杀门无关。 离开重威镖局,独孤云飞回到小镇上。此地远离要道,人烟稀疏,像其他杀手一样,为掩饰身份,独孤云飞开了家小茶馆。本来就生意冷清,加上常常关门,偶尔才开门,若不留意,你都不知道这镇上还有这么一家小茶馆呢。 这家茶馆只有一个忠实的顾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光顾一次,那就是独孤云飞的师父——秦无意。来的时候,秦无意会带来两样东西,一个是银票,一个就是七杀令。 七杀令一到,就说明江湖上有一个人要死了。 今天,秦无意没有来。独孤云飞百无聊赖,便在里屋闭门练剑。 他的剑法很怪。 没有任何章法,不属于任何门派,简直随心所欲,乱七八糟,却剑剑恰到好处,妙不可言。 独孤云飞是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练成这招剑法的。他还记得秦无意传授剑法时的情景。那天,秦无意把云飞叫出屋外,说:“我这里有一本绝世秘籍,我念,你用心听……” 绝世秘籍?云飞两眼放光,屏息凝神,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只听秦无意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念道: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云飞等了半晌,见秦无意只是望着自己,嘴巴再未动一下,便问:“念完了吗?” “念完了。”秦无意答道。 …… ?????? !!!!!! ——这一长串的省略号、问号和感叹号,便是云飞当时的心情,简直不知如何表达。他差点要哑然失笑,心说这本绝世秘籍,是不是一个叫杜甫的高人写的?秘籍的名字,叫《春夜喜雨》? “这首唐诗,连我们村的三岁小孩都会背,哪里是什么秘籍,还‘绝世’呢!”云飞有些失望。 “天下武学的奥义都包含在这首看似稀松平常的小诗中。”秦无意叹道,“世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如果你的剑法能达到诗中描写的春雨的境界,你就能天下无敌了。” 秦无意的态度不像在开玩笑。云飞被他认真的态度感染,重新回味这八段诗句,心中默诵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真正好的秘籍,它就只是一个道理,或者说,它只是一个心诀,全靠个人悟性。悟透了,可窥破天机,悟不透,就是几句空话而已。那些流于形式的所谓秘籍,不过是照猫画虎,落了下乘啦。”秦无意的话竟透着几分禅机玄理,令云飞受用无穷。 秦无意接着道:“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本再好的武学秘籍,若是画影图形,一招一式地教,也只能学到皮毛而已,而其精髓恰恰在于深含其中的无法言说的某个道理。我教的这本秘籍,就是一个道理,别看它简单,却阐释出了武学上的最高境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秦无意的指点下,云飞竟慢慢品出一点玄机来。 “知时节”、“潜入夜”、“细无声”,好妙的春雨,不愧为“好雨”之名! 秦无意又道:“假使你能领会到‘好雨’之意,以后便能随心所欲,剑出必中。” 云飞一面体味,一面琢磨,心中一点萤萤之光渐渐涨大变亮。他终于明白,原来最高深的道理,就隐藏在最寻常的事物之中。而最寻常的事物,往往被我们习以为常地忽视了。秦无意扔给云飞一把剑,一把带鞘的剑,道:“以后,这把剑就陪着你了。” 秦无意说的不是“这把剑就送给你了”,而是“这把剑就陪着你了”。云飞接过剑时,心里有点莫名的沉重。 “我该怎么练?怎么拔剑?怎么刺?刺哪里?”云飞有一连串的疑问。 秦无意摆摆手:“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练,只要练,就可以了。” 顿了顿,秦无意又道:“练剑之时,心中好好回想那首《春夜喜雨》,然后把你自己想象成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云飞依言拔出剑来,在想象中把自己当成一场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时机要恰到好处; “随风潜入夜”——方式要恰到好处; “润物细无声”——力度要恰到好处;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恍如出剑之时,生死之交的情景; 一切自然而然,又妙到毫巅,最终便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独孤云飞就这样随心所欲地练了两年。两年后的一天,秦无意发现他把剑鞘扔掉了,问他原因,云飞回说:“剑鞘太多余了。” 秦无意点点头:“你剑法已有小成,随我下山吧。” “你不教我点穴、轻功、内力之类的武功吗?”云飞奇怪道。 秦无意一哂:“你练的是剑道,不是剑法。道之为物,一通百通,等你完全领会《春夜喜雨》的奥义,凭这一把剑即可横行天下,任何奇技淫巧都奈何不了你。” 下山一年来,独孤云飞就凭着一首唐诗和一把长剑,活到了现在。; 第3章:刺杀任务 又过七日,秦无意来访,与独孤云飞相对而坐。他将一叠银票随手放在桌上,摸出一个黑色信封,交给云飞。信封内装着一封介绍刺杀目标的信和一枚血红的七杀令,云飞收起令牌,把信看了一遍,默记在心,然后就着火烧了。 云飞特地留意了一眼信上标出的酬金,那是一条人命的价格:一千两。 富人会想,一条命才值一千两银子。 穷人会想,一条命竟值一千两银子。 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很多人一辈子也挣不了一千两。独孤云飞突发奇想,不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 这次的刺杀目标是流沙帮副帮主杨柳。资料上说杨柳有一把古怪的弯刀,名“美人刀”,诡谲莫测。 “要多久?”秦无意总是一脸冷峻的样子,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这一行做久了,就是这个样子吧,也许用不了几年,独孤云飞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三天。”因为路程偏远,独孤云飞估算了一下期限。 “好,就三天。”说完,秦无意便离开了。 这二人虽是师徒,但彼此从未说过什么贴心的话语,除了刺杀任务,似乎都无话可说。有几次,云飞想提起其他话题,不过看秦无意冷脸冷面的,兴致顿扫,反正云飞也不是话多的人,索性就这样吧。 略加收拾,独孤云飞决定雇车前往,他要养精蓄锐,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马车走了两天,驶上一条偏僻的道路。云飞一手持剑,靠在车厢里,没有完全躺下来,也没有完全睡着,他要保证自己可以随时刺出他的剑。一个以杀人为生的杀手,最清楚自己在什么状况下会容易被杀,很早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在路上云飞还在想,是谁要杀杨柳呢?仇人?有可能,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无非一个“仇”字。也有可能是他的朋友,有时候朋友比敌人更可怕,也许白天还在和你喝酒,晚上就在谋划着怎么杀了你。说到底,最可怕的是人心。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就是江湖。是刀光剑影,还是风平浪静,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独孤云飞看着手上的剑,叹了口气。到底是剑在杀人,还是我在杀人?他甩了甩头,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逢乱世,命如草芥,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剑才是唯一的依靠。剑朝哪个方向,命运就在哪个方向。 车外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繁盛得不近人情,全然不知一场杀戮即将发生。 在这个春天里,究竟是花更红,还是血更红呢?独孤云飞看到血的次数要比看到花的次数多得多,他发现血的红色其实不止一种,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是鲜红,有的人是暗红,有的人是浅红,还有其他红色。 云飞现在对花没兴趣,他只想看血。 所以,他没有看到花,只看到了血。 自己的血。 从左肋溅射而出。 如果他愿意去看一下花,只要拉开窗帘,就不仅可以看到花,还可以看到别的。 比如要杀他的蒙面人。 蒙面人的剑从左边的窗帘外刺进来,云飞没有往右躲,也没有往后躲,手中的剑迎着来剑刺了出去,整个身子跟着破窗而出。因为往左冲,最多只中一剑,往其他方向会让他多中两剑。窗外一声惨叫,死了一个。 还有两个,一个在车后,一个在右窗,他们的剑刺入车内,还未拔出。云飞几乎不用去刻意寻找对方的要害,回身随手两剑,寒光闪处,两名蒙面人登时了账。剑在独孤云飞的手上,就像拥有生命般,剑自己知道应该往哪里刺。 有个人说,他到了七十岁,便达到一种境界,叫“从心所欲,不逾矩”。意思是说做起事情来随心所欲,但是随心所欲做的事情,全是合乎规矩的,自己随便一做,就合乎规矩了。用在剑道上,简单来说,就是随随便便一刺,就会切中要害,不偏不倚。 云飞已经接近了这个境界。 车夫勒住马,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云飞任伤口流血,提剑站在车夫面前,一言不发。他在等车夫自己坦白。车夫一哆嗦跌下车辕,结结巴巴地道:“求……大大……大侠……饶命。” 云飞语气平淡:“说你的理由。” 车夫吓得快哭出来:“小的只……只是个赶……赶车的。” “第一次机会。” “这些人小……小的也不认识,不知什么时候跟……跟在车后了,小的也……也没发现。” “第二次。” 车夫见云飞无动于衷,只好豁出去大叫:“我知道你要去杀杨柳,我只负责报信,其余事情一概不知。”这次倒没结巴。 云飞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杀杨柳?” “你不是第一个了,虽然你没说具体地址,但我看你的样子和路线就能猜到。” 云飞心想,难道有很多人想杀杨柳?正疑惑间,车夫一跃而起,一剑杀来。那是一把软剑,原先是缠在腰间的,被长衫盖住了。云飞一个倒跃,堪堪避过。车夫脚下如飞,剑尖轻颤间,瞄准云飞胸前三处要害。 想不到居然还是个高手。 云飞往右一闪,闪到车后。车夫追逼上来。云飞眉头一皱,长剑奋力掷出,直往车夫飞去。剑一脱手,准头还在,但力道顿减。车夫晃身躲开,心中大喜,没了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就在他躲过来剑,自己剑招将出未出的一瞬间,却见又多出一把剑。 这把剑穿透了他。 这是他同伙的剑。在穿透他之前,还插在车厢厢壁上。 他竟死在同伙的剑下。 云飞拾起自己的剑,抚摸道:“还是自己的剑用着顺手。” 车夫只剩奄奄一息,尚自强撑:“你杀不了杨柳的,这条路上都有我们流沙帮的眼线。”他想笑一下,没有成功。 车夫伤口前绽放着一朵花。 花是红色的。 非常红。 因为上面有血。 云飞看着花,不知怎么回事,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怅惘。他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这才感到左肋上隐隐作痛,连忙撕下衣襟包扎伤口,不一会儿,衣襟就红了。 车夫说路上都有他们的眼线,举目四望,有树有草有花,却不见一人,只有四具尸体。越平静,越显得危机四伏。 ; 第4章:江湖险恶 独孤云飞卸下车厢,翻身上马,走了几个时辰,竟一路平安无事,路边人烟渐多,趁便寻了一家饭店打尖。店里没几个人,走进来时,正听见掌柜和伙计在发牢骚:“今天怎么回事,才这么几个人。” 伙计搔搔头:“是呀,真奇怪,昨天都还食客盈门呢,一夜之间怎么全没了。” 云飞心中一动,想到什么,模模糊糊的,还拎不明白。 伙计见来了客人,赶忙迎上来招呼:“客官里边请。” 云飞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漫不经心地问:“平日客人很多吗?” “那可不,都忙不过来呢。谁承想今天生意这么冷清,厨房准备的新鲜食材都没处用,怕是要放坏了。” “常来的都是哪些人呀,怎么可能一下子全消失了?” 伙计小眼骨碌碌打转:“小店形形色色的客人都有,也没什么明显特征,不过据我观察,这帮人似乎都认识,但又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云飞疑窦大起:“哦?” 掌柜见云飞身份可疑,又带伤,担心伙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平白惹祸上身,催道:“还不快去给客人准备饭菜,磨磨蹭蹭。” “好哩,客官稍坐,马上就好。”伙计入内忙活去了,云飞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饭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壮汉,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蓑衣下露出刀柄。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脸上又黑又浓的胡茬子。他站起身,提着一壶酒,走到云飞桌前坐了下来,把酒放在桌上:“小兄弟,可否共饮一杯?” 云飞目光一紧,提防道:“我不喝酒。” 斗笠蓑衣的刀客仿佛没听见云飞的话,回头叫道:“店家,拿碗来。” 伙计颠颠地送来两只碗。刀客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云飞面前,又说了一遍:“小兄弟,可否共饮一杯?” 看来是找茬的。云飞不理他,猛然感觉一阵寒气袭来。是杀气。 秦无意对云飞说过,一个人杀气外露,一定是高手,但绝不会是顶尖高手。真正的高手,当你面对他时,明知他有杀机,但你却感觉不到,明明手持凶器,你却看不到。但是现在,云飞不仅看到了他的刀,也感觉到了他的杀气。云飞手握剑柄,正视着他。 刀客目光炯炯,总算换了一句话:“你要去杀杨柳?” 云飞早知行藏已露,眼前的刀客想必也是流沙帮的人,便不隐瞒:“是。” 刀客威胁道:“要杀他,先过我这关。”说话间,一把摘下斗笠,甩向云飞眼前,紧跟着一刀劈来。 云飞抬脚往饭桌一蹬,避开斗笠,连人带椅往后退开。饭桌撞在刀客身上,转眼被劈成两半,裂痕整整齐齐,连桌上的一只酒碗也整整齐齐分作两半。 好刀法! 几桌食客见势不妙,纷纷溜了,掌柜也溜得没影儿了。 刀式一转,又一刀杀来。云飞一个转身,刚离开椅子,椅子就成了两半。第三刀跟着斜砍过来。刀未至,刀风先至。刀风竟不是狂飞乱舞,而是凝成一线,斫在胸前。云飞伤口一痛,鲜血汩汩流出,眼看钢刀就要砍进身体里。他横剑一格,“呛”的一声锐响,火花四溅。刀客力大招沉,竟把他撞飞出去。云飞撞到身后的饭桌上,又毁了一张桌子。 云飞还没出剑,他在等刀客气势衰竭。只见他翻身跃起,在桌椅间左躲右闪,钢刀一路追袭,一时之间桌断椅裂,咔咔嚓嚓响成一片。七闪八闪,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地上有一壶酒,就是刀客的那一壶,还没碎。云飞脚尖一勾,勾起酒壶,飞起一脚,踢向刀客面门。刀客一刀劈成两半,酒水飞溅。 此时刀式已落,酒花障目。是时候了,云飞挺剑击到,刀客刚想闪躲,云飞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场决斗,始于一壶酒,终于一壶酒。 刀客死在不远处的地方。云飞不顾伤处,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餐桌坐下来,调匀呼吸。休息一会,唤到:“伙计,我的菜呢。怎么还不上来?” 用过饭,云飞上马启程。街道上行人寥寥,云飞猛一回头,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走了一程,影子依然尾随着他,也不行动,似乎只是在监视云飞。又或者,他在等合适的出手机会。看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就要黑了,云飞不便投宿,以免夜长梦多,遂快马加鞭奔向流沙帮。 走到后来,但见崇山峻岭,野草荒径,绝无人迹,跟踪的人影也不见了。云飞勒住缰绳,缓缓而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一时,红日西沉,暮色四合。云飞还没见到一个人,他只得继续往前走。月亮爬上夜空,举头望去,山高月小,令人倍觉孤冷。马蹄声单调而寂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影幢幢,犹如鬼魅。 还好有月亮,否则目不视物,那就危险了。 江湖险恶,此刻云飞不怕人,就怕没人,更怕有人却不露面,只躲在暗处放冷箭或下陷阱。刚想到陷阱,就听“咔”的一声响,马蹄踏空,连人带马摔进陷坑里。云飞虽惊不乱,脚下一蹬马背,借力跃起蹿上地面。四周忽然多出六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他,手上有刀有剑,全部抵住云飞。 不远处的月光下,还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头上扎着发髻,长发垂肩,倒没穿黑色夜行衣,而是一袭白色长袍,腰间束带,仿若书生模样。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刀,而是折扇,就更像了。 那是一把弯刀。 “书生”发话了:“小弟恭候多时。” 见到人,云飞反而镇定下来,扬声问道:“你是杨柳?” “正是小弟。”“书生”不紧不慢地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细有点柔,像女人。 “我还以为有很多人呢,原来只有你们七个。”云飞打算拖延时间来想对策。 杨柳抚弄着手里的弯刀,道:“要杀你,我一把刀已足够。” “既然你一把刀已足够,”云飞朝周围的人努努下巴,讥道:“那这六个人是干嘛的?” 杨柳不以为意,女声女气地笑道:“杀人是个体力活儿,而我这人又很懒,既然有他们六人代劳,我又何苦偏要和你单打独斗,累一身臭汗?” 云飞心里一沉。; 第5章:儿时旧友 “在杀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杨柳好整以暇地道,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活人对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笑意。 独孤云飞目光转动,瞥了一眼月亮,登时计上心头:“你问吧。” “我知道你是七杀门的杀手,是谁雇你来杀我的?”杨柳注视着他。 “你既知我是七杀门人,就该清楚七杀门的规矩。七杀门三大门规:拒不执行任务者,死;刺杀目标失败者,死;泄露雇主信息者,死。”这三条门规,独孤云飞背得滚瓜烂熟,脱口成诵。 “很好,那,就去死吧。”杨柳淡漠地道。 就在这时,一团乌云飘过夜空,遮住了月光。杨柳分明看到云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心知不妙,果然,云去月现,四周暗而复明,月亮的清辉下,那六个黑衣人已倒在地上,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云飞横剑当胸:“看来,你不得不跟我单打独斗了。” 剑尖还在滴血。 杨柳不敢轻视,凝神以对,手中弯刀蓄势待发,两人再不多说一句话。一个长剑,一个弯刀,沉默对峙。 一把剑对上一把刀,谁胜谁负呢?输的结果,两边都一样。 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过大地,簌簌作响。山巅那一轮明月,如一只诡异的眼睛,在窥视着两个即将一决生死的人。月光落地成霜,冷冷清清。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始终一动不动。但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戒,也没有一个人露出疲态,过了半个时辰,依然锐气逼人。云飞这才明白,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杨柳也在打量,眼前的少年不简单。 忽然,乌云掩月,四下骤暗。只听“呛”的一声,又静悄悄的了。 月光亮起。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对调了位置。 又过半个时辰,两人仍然没有丝毫松懈。 云来月暗。“呛”、“呛”,这次响了两声。 云走月明。两人还是原来的姿势,还在原来的位置。 ……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这哪里是决斗,分明是一场战争。拼的不仅是武力,还有耐力、心态、斗志、战术。 又过一炷香的工夫,冷月再暗。“呛”、“呛”、“呛”,三声响过。第三声余音未了,天地回复明亮,杨柳反手握刀,正划向云飞的咽喉,云飞本来刺出的剑不知怎么竟垂了下来。 清亮的月光下,云飞的眼里只有那把弯刀。刀刃弯成一条美妙的弧度,像美人的微笑,妩媚而多情,引得云飞心醉神迷。刀光闪过,带起一道媚惑的笑意,仿佛在说,嘘——,不要怕,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的。 云飞心里平静而安详,脸上漾起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所有杀戮,所有孤独,所有爱恨情仇,所有冰冷和炽烈,都找到了归宿。就这样吧,让我死在这多情美人的微笑下,结束这一切吧。 甫一闭眼,弯刀不见,云飞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睁眼看时,弯刀已逼近咽喉。他拼尽全力,往后一仰,不小心脚下一滑,跌进陷坑,落在马身上,摔得不轻。却也因此躲开了弯刀。坑底埋有尖刺,还好尖刺不长,不过马已经死了。 这把弯刀果然很古怪,那一抹弧光竟会令人产生幻觉,怪不得叫“美人刀”呢。咽喉上冰冷彻骨地疼,摸了一下,并没有流血。云飞想说话,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好半天才能吸上一口气,干咳几声,终于缓过来。 若是没有这陷坑,杨柳再追上一刀,云飞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必死无疑。若是跌进陷坑,不是落在马尸上,而是落在尖刺上,他还是必死无疑。云飞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没想到这个原本用来害他的陷坑,反而救了他的命。世间之事,是好是坏,还真是说不清楚。 陷坑有点深,云飞不敢明目张胆地爬上去,杨柳也不敢冒然跳下来。假使往下跳,无异于把自己往云飞的剑尖上送。杨柳站在坑沿上,一筹莫展,为刚才的失手惋惜不已。差一点就可以杀死他了,就差一点。 实际上,差一点和差十点又有什么区别呢?差一点是失败,差十点也是失败。 一个想上去,一个想下来,都在苦思计策。适才对峙将近两个时辰,尽管没怎么动,但精力的消耗惊人,当时双方都把自己绷在最巅峰的状态上,此刻都感到乏了,两人先后坐下来。月光下,杨柳在明处,云飞在坑底,月光只能照到一半,云飞就坐在另一半的黑暗里。 杨柳向着坑底的黑暗道:“今日棋逢对手了。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也许会成为朋友。”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这当然是句废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云飞顿了顿,脸色有所和缓,“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如果杀不了你,我就得死。” 杨柳举头望月,感叹:“非杀我不可吗?” 云飞在黑影里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杨柳缩回身子,发出长长的叹息:“所以,我们注定是敌人。” 云飞不说话,他默认了。 长久的静默。 慢慢的,月上中天。云飞暴露在月光下,眼前却骤然一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上方风声突起。他听声辩位,手中长剑准确刺出,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却听上方失声惊呼:“你是独孤云飞?” 云飞脑袋“嗡”的一声,这世上只有师父秦无意知道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叫出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想收回剑,然而这情急之下拼尽全力刺出的一剑迅疾如电,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只感到剑尖一实,刺穿了杨柳的胸膛。 杨柳原本是飞身而下,一刀划向云飞的,月光下突然看到云飞颈后与生俱来的月牙儿胎记,中途硬生生一转,格向长剑,却来不及了。 云飞弃剑张臂,接住杨柳,以免他跌在坑底的尖刺上。然后他才揭开盖在头上之物,原来是杨柳的白色长袍。 杨柳的血喷涌而出,云飞急切地问:“你认识我?”杨柳有气无力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小时候,村子里那个老是缠着你,被你起绰号‘杨妹妹’的杨小丁吗?” “你是杨小丁?!”云飞心中大恸,想要挽救,手忙脚乱,却又无计可施。他只会杀人,没学救人。 杨柳眼里满是凄凉和无奈,最后苦笑道:“这就是江湖啊……” 杨柳死了,云飞的身子在瑟瑟颤抖。月白风冷,天地静寂。云飞呼吸忽尔急促,忽尔平静,忽尔断断续续,最后颓然倒在坑壁上,脸色惨白。无声无息,过了许久,云飞爬起来,想把杨柳的尸体背上去,但坑深壁陡,根本爬不上去。他仰头凝视着当空的一轮月亮,眼里也有了一轮月亮,月亮在他眼里害怕似的抖来抖去。 ; 第6章:长宁十劫 独孤云飞把杨柳的长袍盖在他身上,又脱下自己的血衣陪放在他身边,站起身沉默半晌,留下七杀令,目光恢复冰冷,奋力一跳,一剑插在坑壁上,单手攀住剑,用脚在坑壁上踢出小小的凹陷,踩在凹陷里,再纵身跃起,又一剑插住坑壁,如法炮制,终于一步步爬上来,脚步沉重地踏上归程。 冷月下,这道孤独的身影,心也是冷的,比他的剑更冷。 走了好几个时辰,天光大亮,云飞来到市集上,买了一身粗布衣衫换上,将染血惹眼的旧衣丢了,到酒馆随便扒了两口饭,不意间听到一段对话。像酒馆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汇成了一个小江湖。有江湖,就一定有故事。 旁边一桌食客,武林人士打扮,一高一矮。矮个子说:“江湖上最近出了三件大案,你听说了吗?” 高个子:“都在传呢,一个虎啸堂堂主、一个荆州县令,还有一个重威镖局总镖头,短短数月,竟接二连三死于七杀门之手。” “加上之前出事的青城帮、逆天堂、拜月教、星宿派、地妖门、点苍派、昆仑会,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门派之间的共同点?”矮个子神秘地说。 “共同点?”高个子摸着下巴,“这些门派天南海北互不挨边,又无往来,有什么共同点?” 矮个子面露得色:“再想想,你肯定能想到。记得吗,十年前……” “十年前?” 矮个子念出一首童谣:“‘长宁长宁,鸡犬不宁。麒麟血出,祸及无辜’。” 高个子目中爆出一团火花,击节惊道:“你说的莫不是十年前轰动武林的‘长宁十劫’?” 独孤云飞身子一颤,差点碰翻桌椅。长宁村,正是他的出生地,他的父母便是死在那场号称“长宁十劫“的无妄之灾中。 矮个子叹道:“正是!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造的谣,说麒麟血在长宁村出世,还传言那神物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为神奇,而且一千八百年才出现一次,引得一众不明真相的大奸巨恶蜂拥而至,闹得长宁村家破人亡,十室九空,最后一把大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我上面说的那些门派,都曾参与这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高个子也面露哀色:“这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帮恶人,结果还是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矮个子道:“我好奇的是,是谁指使七杀门做的,会不会和长宁村有关?” 高个子又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十年前的独孤云飞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孩子,对那场灾难懵懵懂懂,只记得一夜之间,村子里忽然来了好多陌生人,气势汹汹,逼迫村民交出什么宝物,否则格杀勿论。眼看情况不妙,父母连夜将云飞抱出村外,藏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备足吃穿等物,严厉告诫他千万不得下山,直到父母来接。 结果,独孤云飞没有等到父母,等他下山时,村子已是一片大火烧灼后的废墟,一个人都不在了。 听完这二人的对话,独孤云飞也陷入沉思,那个背后的雇主,是否真和长宁村有关?七杀门的杀手遍布天下,为何偏偏选择他来刺杀那些人?是故意,还是巧合?正琢磨着,酒馆突然安静下来。 门口进来三个人,两个年长一个年少,并不见如何特别,特别的是少年人腰间的兵器,不长不短,怪模怪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神态,少年的地位好像还要高一点,脸色阴郁寡淡,这点倒是和云飞一样。 一边的高个子低声道:“那少年腰间别着的兵器,就是传说中的火枪吗?” “嗯。” “据说火枪是当今世上最可怖的兵器,百丈之外一枪夺命,是不是真的?” 矮个子看来见闻广博,解释道:“那还有假。唐门制造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邪气,诡谲莫测。那火枪里装有火弹,扣动机括,火弹就射出去了,速度比弓箭还快,射程比弓箭还远,威力比弓箭还强。” 高个子直咋舌:“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矮个子摇摇头:“也不至于天下无敌。每支火枪只能填装一枚火弹,而且填装起来有点麻烦,只要他一枪打不死你,嘿嘿,结果你知道的。” 接下来两人还聊了一些,云飞都不大感兴趣。他对唐门的火枪起了好奇心,遂托故换到唐门少年不远处的空桌上,小心观察偷听。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男人,头戴斗篷。他扫视一圈,快步走到唐门少年桌前。唐门少年在椅子上抬起眼,问:“还没抓到吗?” 斗篷男没有坐下,低头回道:“那个小姑娘古灵精怪,几次差点到手,都被她逃脱了。” “连个小姑娘都抓不住,要你何用?”唐门少年怒道。 斗篷男无言以对,隔了半晌,说:“要不咱们干脆直接杀上武当,劫来得了。” 唐门少年瞪他一眼:“武当是当今大派,岂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咱们用硫磺弹把它炸个底朝天,还怕它?”斗篷男不死心。 唐门少年“啪”的把火枪拍到桌上:“在炸之前,我可不可以先毙了你?” 吓得斗篷男双股战战,说不出话。 “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还抓不到,我的枪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唐门少年狠狠地说。 斗篷男走后,唐门少年等人稍坐片刻也走了,云飞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那三人来到大街上,一路走,一路谈谈讲讲,不知在交流什么。街边叫卖声、行人说话声,声声入耳。云飞一步步小心在意,避免被三人发现,只要他们略一回头,便闪在一旁。躲闪的动作也不能太明显,免得引人起疑。跟踪这种事儿,比想象中的要吃力得多。 只听得踏踏声响,身后奔来一匹健马,马上骑着一位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策马扬鞭,不可一世,口中直骂:“滚开,找死。” 云飞侧身闪躲,堪堪避过。健马转眼奔向那三人,人群惊叫躲避,马上人一鞭抽到唐门少年背上,还在叫嚷:“滚开,找死。”唐门少年猝不及防,被随从拽到一边。马蹄踏踏,风驰电掣般往前奔去。 唐门少年也不恼怒,只在口中念叨:“一……二……三……四……” 云飞不知他在干什么,莫非在使巫术? “……八……九……十” 在数到“十”时,唐门少年刷地拔枪在手,“嘭”的一声,早已远去的马上人应声而倒,跌下地来。 人群尖叫更甚。云飞瞠目结舌,火枪真厉害。 唐门少年收枪填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都不看前方一眼,继续边走边和两位随从谈话。在经过那个纨绔子弟身边时,唐门少年蹲下身来,望着他的脸,问:“找到死了吗?” 那人倒在血泊中,早就断气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唐门少年面无表情,说完站起身,“看来你是找到了。” ; 第7章:美人剑法 走了一段路,唐门少年三人停住脚,目视前方。云飞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看三人目光的方向,是在望着迎面走来的三人。那三个人道袍道冠,青衫磊落,气宇清朗,无一不是一表人才,居中一位少年尤为出众。 唐门少年当街而立,不避不让,抱拳道:“在下唐门二公子唐天傲,随从唐猛、唐刚,幸会三位。” 对面三人被唐天傲冒昧的拜会方式弄得一愣,在听到“唐门”二字时,脸色皆变。居中那位少年抱拳故意道:“在下武当派张少云,师弟张少风、张少寒,不是太幸会三位。” 唐猛、唐刚面上作色,手按枪柄,唐天傲拦住二人,道:“听说武当与少林并称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门人弟子以贵派居多,竟达数千人,皆守清静无为的祖训,不知真假?” 张少云对答如流:“听说唐门不甘人后,正暗中扩张势力,广收门徒,意欲大有所为,敢问唐公子,是真是假?” 唐天傲皮笑肉不笑:“外界谣传,不可当真。” 张少云含笑道:“但愿如此。” 唐天傲又道:“听说贵派有一位名叫‘黎丽’的女弟子?” 张少云蹙起眉头:“唐公子何以关心起我门下的一个女弟子来?” 唐天傲还是皮笑肉不笑:“代我向她问好。” 张少云意味深长地道:“武当上下数千弟子,可保她无虞,唐公子大可放心。” 唐天傲目中寒芒一闪,“那就好。”接着道,“张少侠唇枪舌剑,好生厉害,但愿手中的剑也一样厉害。” 张少云以目视枪:“我的剑不如唐公子的枪厉害。” 唐天傲想不到对方会这么说,疑道:“哦?” 张少云:“传闻唐公子的枪杀人无数,我的剑却至今未杀一人,自愧不如。” 唐天傲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我的枪杀人无数,何趋何避,张少侠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少云凛然道:“当然知道。” 唐天傲别有深意道:“今日一叙,得见张少侠风采,在下终生难忘。” 张少云:“在下亦铭记于心。” 唐天傲抱拳:“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张少云抱拳:“后会有期。唐公子多多保重。” 两拨人擦肩而过,渐行渐远。前后有礼有节,表面波澜不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两位好友聚而又离。只有他们六人,加上独孤云飞,一共七人,知道刚才的剑拔弩张。 唐天傲三人叫了一辆马车,绝尘而去,云飞才放弃跟踪,继续往回走。天将黑时,终于抵达居住的小镇。猛地几声锐响从前方传来,云飞心中一凛,闪身藏在树后,探出一只眼睛去瞧。 原来是两个男人在追击一名翠衣少女,一剑二刀战成一团。那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云飞认识,正是在酒馆里会见唐天傲的斗篷男。云飞撕下衣摆,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觑准时机,一剑刺入战团。若在往日,云飞肯定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但经过杨小丁的事后,他的心起了一点变化。 少女眼睛一亮,刷刷两剑逼开敌人,娇声轻笑:“你先让到一边,看我收拾他们,等我不敌时再出手。” 云飞微愣,依言退到一边,紧盯战场,准备随时助手。少女的剑招很华丽,像舞蹈一样。只见她身形左右一晃,躲开来刀,翠衫轻舞,秀发飘扬,口中念念有词。 “《美人剑法》第一式,风摆杨柳。”一剑轻飘飘刺出,看似飘忽,实则恰好刺向斗篷男要害,斗篷男缩身后退。 “《美人剑法》第二式,倚愁望远。”飞剑前击。另一刀刺斜里劈来,截住去路。 “《美人剑法》第三式,沉鱼落雁。”腾身而起,挥剑下刺。 “《美人剑法》第四式,临水照影。”左右腾挪,侧攻敌人。 “《美人剑法》第五式,香锄葬花。”剑光闪烁,攻其下盘。 “《美人剑法》第六式,海棠春睡。”娇躯后仰,剑扫中路。 剑光亮如秋水,少女美如春花,只听得娇声盈耳,令人不饮自醉。云飞目眩神迷之余,也不忘暗自留神,免她受伤。她的剑法虽不怎么样,好在体态娇俏玲珑,身法灵活多变,纵难杀敌,也难为敌所杀。云飞也看出来,斗篷男两人没想杀她,只想抓她,所以没出杀招。 一套剑法演完,云飞问:“还有吗?” 少女嘻嘻笑道:“剩下的还没想好。” “那我上了。”一言未了,长剑飞击。一剑两刺,一刺一人,斗篷男两人正欲躲避,但他们低估了这一剑的厉害。在两人刚刚转念欲躲时,剑尖早已在他们咽喉里了,而且几乎是同时刺进两人的咽喉里。 好像云飞用的是两把剑。 两人应剑倒地,一命呜呼。少女道:“这下是真的海棠春睡了,只不过这两朵海棠太丑了些。” 为避人耳目,二人立刻离开了现场,路上少女星眸带笑地问:“我自创的《美人剑法》如何?” 云飞老实道:“你若没那么多唱词,你的剑法或许还好一点。” 少女嘟嘴,“哼!”心里不服气,“我的剑法比你的好看多了。” 云飞道:“我的剑法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杀人的。” 少女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云飞不想透露太多。 “我有名字,我叫黎丽。” 云飞想起唐天傲和张少云的对话:“你就是黎丽?” “正是本姑娘。”少女笑颜如花,又带着几分调皮,“怎么样,是不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呀?” 云飞心中一荡,觉得那笑容真好看,竟发了一会儿呆。 和黎丽分开后,云飞回到家,关上门。翌日上午,他一开门,扑面就看到唐天傲,吃惊不小,幸好门只开了一小半,他轻轻又关上了。 门外有四个人。唐天傲、两个年长随从,还有一个斗篷男。此斗篷男当然非彼斗篷男。云飞耳朵贴在门上,听他们的谈话。 “什么,你说赖斗篷死了?”这是唐天傲的声音。赖斗篷应该是指昨天那个斗篷男。 今天这个斗篷男回道:“是的,早上发现的尸体。” 唐天傲阴冷道:“谁干的?” “附近的镇民说,离得太远,瞧不大清,只能肯定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剑客。” 唐天傲自言自语:“女的多半就是黎丽了。男的有线索吗?” “有一条。” “嗯?” “我仔细研究了尸体上的伤口,据我推测,此人剑法直截了当,全无拖泥带水的花招。因为直接,所以很快,非常快。江湖上用这种剑法的剑客不多。” 唐天傲不屑道:“非常快是多快?有我的火枪快吗?” “公子的火枪虽快,但一枪只能杀一人。此人一剑却能杀两人,而且是同时。”这个斗篷男要比昨天那个沉稳老练得多。 唐天傲半晌无话,很久才道:“不管他有多快,找到他,杀无赦。”语气平静,但其中狠辣的杀气连门板都挡不住。看来,独孤云飞和唐天傲之间,必有一战。 “王斗篷,寻找那个少年剑客和抓黎丽的事就交给你了。待我大事一成,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唐天傲便走了。 是什么“大事”?云飞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无事,便开始练剑,这也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五百多剑之后,突然听到敲门声。 秦无意?但秦无意进屋是从来不会敲门的。会是谁呢? ; 第8章:杀手一笑 云飞持剑戒备,把门拉开一线,只觉幽香扑鼻,竟是黎丽。 黎丽惊喜道:“原来你在这呀。” 云飞待她进屋,立即关上门,昨天救她时衣襟蒙面,疑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黎丽拿下巴指了指云飞手上的长剑:“我没有认出你,我只是认出了你的剑。” 其实,黎丽没说实话。江湖上不用剑鞘的不在少数,云飞的剑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黎丽是认出了云飞的眼睛。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不知为何,再次撞见黎丽,云飞竟觉心头暖融融的。 “唐门的人正在抓我,我想找地方躲一下,居然恰好碰到你,真巧!” 这时,门又响起——不是敲,是拍。 云飞不能让人死在茶馆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对黎丽道:“你相信我吗?” 黎丽虽然笑着,但神色坚定:“说吧,有什么吩咐?” “你先从后门绕出去,引开门外的人,跑远一点,我随后就来,保证你毫发无伤。” “好哩。”黎丽一溜烟绕出后门。云飞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竟有点担心。 拍门声停了。 云飞等了一阵,就要出门追击,门又响起——不是拍,是敲。 咦?云飞略一迟疑,打开门。 是黎丽,正一脸俏皮地站在门外。云飞让她进来,问:“人呢?” “溜了。” “溜了?”云飞将信将疑。 门又响起。 ——“轰”的一声,门被撞开,撞进来两个人。唐刚和王斗篷。 唐刚阴沉地站在后面,王斗篷握着刀,看向黎丽:“跟我回去吧。” 黎丽毫无惊惧之色,躲在云飞身后,冲王斗篷做鬼脸。王斗篷上前两步要拉黎丽,云飞长剑一横,拦住了。 王斗篷收回手,盯着云飞:“小子,想英雄救美?” 云飞并不看他,只注视着手中的剑:“美则美矣,但我不是英雄。” “不是英雄,那就是狗熊咯。”王斗篷语含讥刺。 “英雄也好,狗熊也好,至少是活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这里只有三个活人。” “确实只有三个。” 王斗篷作色道:“嗯,你死了,不多不少,刚好三个。” 云飞目光冰冷:“却不知你想让我怎么死?” “这里有一把刀,一把枪,你选一个吧。”王斗篷沉下脸。 云飞回过头:“黎丽,你帮我选一个吧。” 黎丽有点忌惮火枪,便指了指刀:“我选那把刀。”那情形,像小孩子在挑选玩具。 云飞转向王斗篷:“好,就选刀。” 王斗篷阴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言未了,挥刀劈来。 云飞站着没动。 不对,他动了。不然他的剑怎么突然插在王斗篷胸口上了呢? 王斗篷的刀离云飞还有三寸远,突然顿住,和王斗篷一起掉到地上。王斗篷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猛然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他早点想起来,也许还不会死。这件事就是,眼前的少年可能就是那个杀死赖斗篷的少年剑客。王斗篷是清楚他的剑法有多可怕的。看来王斗篷为人老练沉稳,就是忘性大了点。 唐刚不禁耸然变色,拔枪在手,对准云飞,口中向黎丽道:“黎丽,跟我去见唐公子,不然我就杀了他。你也许不了解我的脾气,但你是了解火枪的脾气的。” 黎丽眼神坚毅:“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陪着他。他死了,我也死。” 唐刚透出残酷之色:“那就怪不得我了。今天就算抓不住你,也要抓住你的尸体。” 云飞心下惴惴,他是见识过火枪威力的,自忖手上的剑不一定是火枪的对手。扫视四周,想找一样遮挡的东西都找不到,方才发现这个家的简陋。除了几件茶具,一点装饰、一点多余都没有。床是用来睡的,椅子是用来坐的,柜子是用来存放衣物的,加上几件洗漱用品,别无他物。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有用而存在的。就像他的剑法,绝无花哨,只求杀敌。所以这个家显得缺乏生气。这个枯燥乏味的地方,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存在的,现在,连生存都谈不上了。 苦思无计,却见黎丽到底走了出来,向唐刚道:“我认真思考了一番,决定还是跟你回去。唐公子帅气多金,似乎也不错。”边说边悄悄向云飞打手势。 “这才对嘛。”唐刚嘴上这么说,眼神依然很戒备,枪口一动不动。黎丽走上前,忽然拉住唐刚的另一只手:“走,我跟你回去。” 唐刚一把甩脱:“你先,我后。门口有一辆马车,你直接上去。”枪口向着云飞,一步步往后退。 黎丽大声叫道:“那我先上去啦。”撒腿就跑,却不是往马车方向。唐刚听出脚步声方向不对,怕这小丫头又溜了,忍不住微微回头想叫马车上的人去抓。云飞早已觑准这一稍纵即逝的机会,快剑出手。 唐刚心知有变,扣动扳机,“嘭”的一声。 打中了云飞。 可惜偏了一点点。 见云飞身子中弹后猛一摇晃,却并未倒下,唐刚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没有换弹,因为他见过云飞杀王斗篷的情形,知道来不及了,绝望地垂下了枪。然后被一剑贯穿。 黎丽折返回来,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击中马屁股。停在门外的马负痛狂奔,拉动马车瞬间逃得无影无踪。转眼见到云飞受伤,黎丽眼泪哗啦啦流下来,不住地责怪自己:“都怪我,都是我害的你,都是我不好。” 云飞手捂伤口,鲜血从指间不断渗出。他脸色苍白,竟朝黎丽笑了一笑。 这一笑,看得黎丽惊心动魄,一把抱住云飞,嚷着要带他去看大夫。云飞一只手拄着剑,咬牙忍着,摆了摆手。手上全是血。让黎丽扶着走向内室,从柜子里拎出一包家当,早已打包好了,好像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这里不能住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可是你的伤……”黎丽关切地望着他。 “不碍事,死不了。”刚说了一句“死不了”,独孤云飞便因失血过多,晕倒过去。; 第9章:花与蝴蝶 黎丽吓得花容失色,想要扶云飞起来,却哪里扶得动? “师妹!”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充满关心和着急。 武当,张少云。 黎丽回头看见他,忙叫:“师哥,你来得正好,快点救他。”张少云才发现云飞的伤:“是唐门干的?”黎丽急道:“救人要紧,你快一点。” 张少云快步上前,点了云飞几处穴道,止住血,和黎丽一起将云飞扶到床上躺下。又从身上摸出一只布袋,里面装满了疗伤救命一类的东西,忙活一阵,伤口总算处理包扎完毕。 黎丽见云飞眉头舒展了些,放下心来,难得乖顺地道谢:“谢谢师哥。” 张少云心里发苦。她在为一个陌生男人感谢自己,马上明白了黎丽心之所属。张少云把目光转向云飞,暗暗叹了一声气。 黎丽指指那只布袋,打趣道:“师哥身上带的东西比女人还多呀。” 张少云爱怜地看着她:“还不是怕你受伤。” 黎丽似乎完全没听出话中的深意,孩子气地笑道:“师哥真好,难怪师尊那么喜欢你。” “师尊最喜欢的是你。你却是最不听话的一个,老是调皮捣蛋。”张少云轻轻拍了拍黎丽的小脑袋。 黎丽嘟起嘴:“哼,谁叫他老是逼我练剑。” “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师尊那些高明的剑法我们想学还学不到,你倒好,师尊教你你还不学。”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玩的。” “习武,第一是为了修道,第二是为了强身,第三是为了救人危难,打打杀杀是最末流的。”张少云说得头头是道,黎丽听得头大如斗,举手求饶:“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你都快跟师尊一样了。” 张少云笑笑,笑容有些落寞。 …… 待云飞悠悠醒转,见床前只有黎丽一人,伤口已处理妥当,虚弱的问:“是你救我的?” 黎丽一看云飞醒来,欣喜道:“你醒啦?还疼不疼?救你的不是我,是我师哥。” “你师哥是谁?”云飞还有点迷糊。 “武当的‘云淡风清’听说过吗?” “有所耳闻。” “我师哥就是‘云淡风清’里的‘云’——张少云。”黎丽自豪地说。 云飞想了想,记起和唐天傲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那个气宇清朗的少年,“哦,原来是他。”左右瞧了瞧,“他人呢?” “被我支走了。”黎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云飞支撑着坐起来:“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你受了伤,我要照顾你。” 云飞心中一暖:“若不回去,我伤病之人,也照顾不了你。” 黎丽美目一横:“谁让你照顾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就乖乖躺着,让我照顾你吧。你是因我才受的伤,叫我撇下你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自从父母亡故后,独孤云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暖心的话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我自愿的,你不必介怀。” “我不管,我就是要陪在你身边。”黎丽撒起娇来。其实云飞也舍不得她离开,便说:“但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黎丽欢呼雀跃:“好呀好呀。” 云飞能去什么地方呢?天这么大,地这么大,却没他的安身之处,除了那座练剑两年的深山。那座山没有名字,云飞称之为“无名山”。到达无名山,山风习习,送来阵阵清香。黎丽活脱脱像只小兔子,一路蹦蹦跳跳,东张张西望望,若不是要搀着云飞,怕是要飞起来了。晚霞灿烂,遍染层林,霞光照在黎丽年轻的脸蛋上,明艳不可方物。 深山腹地,林木掩映中,搭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木棚。走进去,里面的布置虽然简陋,但整洁雅致,自有一番世外隐居的风味。因为和周围树木的颜色一致,倒也不容易发现。 棚内还剩一些吃食,黎丽让云飞老实坐着不要动,自己找了一圈,就着粗陋的食材着手生火做饭。虽然笨手笨脚,但是做得很用心。云飞内心宁静而安详,眼神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不大一会,饭菜上桌,香喷喷,暖融融,黎丽欢呼:“开饭咯。” 这个场景,忽然让云飞鼻子发酸。 黎丽给他夹菜:“快尝尝,本姑娘的厨艺如何?” 这桌饭当然算不上人间美味,但独孤云飞却觉得这是三年来他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边吃边说:“嗯,你的厨艺,比你的剑法强多了。” 黎丽笑颜如花:“哼,总算有一样本事比你强了吧。” 云飞大口大口地吃完了,眼里终于泛出泪光。 饭后,云飞搭起一张简易的床,把原先的床让给黎丽。黎丽也不推辞,笑呵呵道:“一顿饭换一张床,不赖。” 云飞踏实地躺在床上,疲倦而满足地闭上眼。棚外古木摇风,滔滔如海,有一种广阔的寂寥。 黎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云飞在黑暗中露出淡淡的微笑,安静地听她东拉西扯,谈天说地。黎丽的声音很好听,外面辽阔的风声也似乎安静下来,在偷听这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娇声闲语。 第二天,云飞长觉醒来,不见了黎丽。他慌张地跳下床,奔出屋外,只见黎丽远远跑来,向他高呼:“我在后山看见花了,好大一片花海呀,还有好多蝴蝶。” 花?云飞在这里住过两年,都不知道这里有花,问花在哪里。黎丽跑到跟前,娇喘吁吁,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待会我带你去看,你先帮我做一个扑蝶的网兜。” 不一时,云飞就做好了,网兜绑在树枝上。黎丽接过来,笑道:“真难看。不过我喜欢,嘻嘻。” 后山果然有片花海,花色繁多,热热闹闹,鲜艳了大半个山坡。花香四溢,彩蝶翩飞。云飞看傻了眼,他从来不知道山上原来生长着这么多花。他一直在练剑,他的眼里只有剑。 美人如花,花在花中。 黎丽举着云飞特制的网兜,在花丛间奔来跑去,扑蝶为戏。云飞坐在草地上,含笑注视着她。直闹了半天,黎丽才累了,小袋子里装了好多蝴蝶,色彩斑斓,薄薄的翅膀微微抖动,她炫耀般地举给云飞看:“好看吗?” “好看!”其实云飞说的是黎丽好看。 黎丽坐到云飞身边,眼睛闪闪发亮,喜悦地瞧着袋子里的蝴蝶,不时拿手指去逗,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把蝴蝶放了。蝴蝶张开艳丽的翅膀,轻轻扇动,又飞进花丛中。 “怎么放了?”云飞不解。 “蝴蝶这么漂亮,可是又这么脆弱。我还是觉得它们飞起来更好看。” 何止是蝴蝶,世间美好的事物,岂非都很脆弱?越美好,越脆弱。因为太美好的东西,会遭到上天的嫉妒。也正因为脆弱,美好才显得弥足珍贵。上天是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提醒世人珍惜美好。 云飞突然动情地说:“黎丽,让我来保护你吧。” 黎丽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转过头,脉脉地凝望着云飞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大海,隐藏了太多故事,一直是冷冷的,但是一旦温柔起来,似乎可以安慰世上所有的孤独。 然而,这片海本身就是孤独的。 黎丽第一次遇见他,确切地说,第一次遇见他的眼睛,就爱上了他。当时云飞蒙着脸,单露出一双眼睛,只一眼,黎丽便看见一种深沉的温柔,在云飞的眼底惊鸿一闪。 尽管那温柔埋得很深很深,但黎丽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嗯。”黎丽轻轻地说。这一声虽轻,却深。说着,黎丽抓住云飞没有握剑的手,依靠在他肩头上。 蝶影翩迁,花香袭人。 ; 第10章:流星与剑 夜里,黎丽又回复活泼跳脱的性子,居然给云飞讲鬼故事。黎丽嘴里的鬼故事一点都不吓人,反而很有趣,有几次云飞差点笑出来。讲完了,云飞问:“这些故事谁讲给你的?” “我娘讲的,每天睡前她都会讲故事给我听,我最爱听她讲鬼故事了。” 云飞笑不出来了,哀声道:“有娘真好。” 那边传来黎丽的声音:“我娘和我爹都死了。” 云飞心头一颤,原来也是孤儿,顿生同病相怜之感。他一直以为黎丽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原来她的命运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她心里明明很苦,可是表面上看起来,却那么快乐。这时,黎丽在那边床上说:“我想我娘了……”话声中传来轻微的啜泣。 云飞不知所措,爬下床,来到黎丽床前:“把你的手给我。”然后握着黎丽的手坐到地上,“我陪着你。” 黎丽柔嫩的手指也抓住他的手。这只手和白天那只手不一样,有很厚的茧,是云飞用剑的手。她问:“你练剑一定很辛苦吧?” “嗯。”云飞道,“以后你就叫我飞飞吧,我娘常常这样叫我。” “嗯,飞飞。” 少顷,黎丽又叫:“飞飞。” “嗯?” “飞飞。” “什么事?” “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嘻嘻。” 云飞听她笑了,心下一松。黎丽忽然有点羞涩,腻声道:“你以后不要叫我黎丽了,叫我小黎吧。” 云飞有意逗她开心:“你叫小泥巴?” 黎丽娇嗔:“是小黎,不是小泥巴!” “咦,你刚不是说叫小泥巴么?” 黎丽破涕为笑,狠狠挠了云飞一把:“叫你欺负我!” 闹了片刻,黎丽说:“飞飞,我睡不着,我想去看星星。我娘说,人死之后,就会变成星星。满天的星星中,一定有一颗是爹爹,有一颗是娘亲,我找不到他们,但只要我站在星空下,他们一定会看到我的。” 云飞满心怜惜,无有不依,星光下,两人爬上最高的一座山峰。 浩瀚的星辰缀满整个夜空,万籁俱寂,天地空幽,连夜色也显得孤独而萧索。时间仿佛都消失了,融在幽深的星空里。云飞心里冒出一句古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黎丽踮起脚尖,伸出手,好像要去触摸那片永恒的孤独。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带着绚丽的光芒,划破了这永恒的孤独,转瞬即逝。 虽短暂,却耀眼。 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只为发出生命中最夺目的光,哪怕结局是消失。一刹那,也是另一种永恒。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两颗年轻的心。那颗流星仿佛坠在了他们心里。当夜,两人就在繁星下睡着了。 一座孤峰,两个孤独的人,满天孤独的星辰。 时间无声流逝,只见星辰渐淡,红日初升,云飞叫醒黎丽快看日出。 日出之时,大地震颤,磅礴的生命力破土而出。那情景,惊天动地!黎丽的眼睛发出明亮的光,激动地叫道:“那不是太阳!那是流星!是昨天的那颗流星!它没有消失!它带着更加炫目的光芒,回来了!” …… 如此这般的闲情逸致,在云飞看来,全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气息,因为所有的所有,结局都是消逝。山中岁月等闲过,云飞伤势逐渐痊愈,又拿起了剑,日夜苦练。杀人要用剑,保护黎丽也要用剑。黎丽则无所事事地满山乱转,寻找新奇好玩之处。 这天,云飞正自练剑,黎丽一路小跑过来:“快看,我找到了什么。”云飞老远就看见了,她手中托着的是一把剑。 一把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练剑之人,都会对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云飞连忙接过剑,拔剑出鞘,一看究竟。剑刃倒不是如何锋利,剑身也不厚不薄,乍一看,毫无特别之处,但云飞却目光一凛。 这把剑有剑气! 秦无意给云飞讲解过剑气。一般来说,剑要有人的作用才会产生剑气,或者说剑气之气,实际上是人剑合一之后,人无形的喜怒哀乐被剑转化为了有形。那是一种非常高的剑术境界,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叫“剑术”了,应该叫“剑道”。任何术法,一旦达到“道”境,便可以无为有,以有为无,无有互通,自然而然。可顺天应地,亦可逆天忤地。 当时云飞听得目瞪口呆,此时,他又把秦无意的话原原本本讲给黎丽听,黎丽也听得目瞪口呆,问他:“你说这把剑有剑气,可是剑的主人不在呀,怎么也有剑气?” “我也不懂。你在哪里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黎丽把云飞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杂草乱石,平淡无奇。 “剑主定非寻常之人,我们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一点剑主的蛛丝马迹。”云飞道。找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发现,两人累倒在地。黎丽不忍云飞失望,想起张少云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就说给云飞听:“我猜,剑的主人可能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是谁?” 黎丽仔细回忆道:“他是一个传奇。传闻他七岁学剑,七年有成,未逢敌手。他嗜剑成痴,以剑证道。他说,剑之精义,只在一个‘诚’字。” “‘诚’?” “嗯。用剑之时,了无羁绊,浑然忘我,是诚于剑。杀人之时,心中无垢,胸怀磊落,是诚于心。所杀之人皆该杀,决不滥杀无辜,是诚于人。” 云飞不禁陷入沉思。 “最后,他的剑法竟达到了‘无剑’的境界,他的剑已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 云飞悠然神往:“他还在世吗?” “那我就不晓得了。” “这把剑长年相伴在这样一个绝世剑客左右,已有灵性,也难怪会自己发出剑气了。”云飞追慕前辈风范,认定剑的主人必是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从爱剑成痴,到弃如敝屣,竟把他的剑随随便便丢在这里,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黎丽可不管这些,只道:“这把剑一定很厉害,正好给你用。” 云飞摇头:“剑会认主的,我现在还驾驭不了这把剑,强行用它,反受其害。” 黎丽对剑没什么研究,不太理解这句话,转而说:“既然不用,丢在这里怪可惜的,要不我们给这把剑修一座剑冢吧,听说很多绝世剑客都会这么做呢。” 两人遂回到云飞练剑的地方,凿土埋剑,终成一冢。黎丽跟着云飞在剑冢前拜了一拜,问:“要不要给剑冢刻一块碑,写上剑主的名字和剑的因缘,以作纪念?” 云飞想了想:“算了吧。西门吹雪弃剑之举,已经表明了他的意图,我们埋冢已是冒犯,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黎丽拍手道:“这就叫无剑胜有剑,无名胜有名。当初,西门吹雪人以剑而名,今天,剑与人同隐。” 事毕,黎丽还要四处去玩,云飞便先回到木棚里,却见床头多出一封信,黑色的。云飞的心情也变得黑暗了。 ; 第11章:唐门娶亲 欢浓之时,独孤云飞常常会生出一丝忧虑,因为他知道,宁静快乐的日子不会太久。他是一个职业杀手,宁静也好,快乐也好,都是暂时的,迟早会结束。就像流星,终将归于黑暗。云飞无力地坐到床沿上,一动不动。 外面天色变幻,由亮而暗。黎丽蹦蹦跳跳回来,冷不丁看到云飞脸色异常,正要询问,却看见了他手里的黑色信封:“这是……?” 良久,云飞才开口道:“我要外出一段时间。” 黎丽有些明白了,她安静下来,坐到云飞身边:“那我在山上等你。” “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不放心,稳妥起见,还是送你回武当吧。” “我不回去,武当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我……”后面的话云飞说不下去了。 “假使你把我丢到武当山上,不管我了呢。”黎丽眼眶一红。 “我要确保你平安无事,一点事都不能有。武当是你最安全的去处,你先回去,住几天,我一定来接你。” 犹豫好半天,黎丽终于答应:“要说话算话,如果你不来接我,我就再不见你了。” 次日来到武当山下,两人依依惜别,几次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无声胜有声。临行前,黎丽忽然亲了云飞一下,便飞也似的跑上山去了。 云飞愣在当地,许久才回过神来。用手摸了摸黎丽亲过的地方,滑滑的。 直到黎丽的倩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云飞才转身上路。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味那个香吻,那是一种特别的滋味。 不是仇恨,不是杀戮,不是冷漠。 是爱。 这是比仇恨、杀戮、冷漠更难以捉摸的情感。这是人世间最伟大的情感。只不过现在的云飞还体会不到,他握紧了剑。 这次的任务是刺杀唐门门主唐无用。真是巧,前些日子刚见过唐门二公子,现在就要去杀二公子他爹了。 唐门偏居川蜀,行事亦正亦邪,心佛则佛,心魔则魔,我行我素,全然不忌世俗眼光,这导致它既无法见容于名门正派,又不能归列为邪魔外道,不尴不尬,不伦不类,门下之人因此越发孤僻不群,难以捉摸。对外宣称只求一隅偏安,无意插足江湖纷争,但不知为何,近年来却频繁在江湖上出没,做下不少大案。 而唐门成名数百年,从未发展壮大成为武林大派,却也从未被武林大派打倒过,究其原因,一是唐家堡四周机关重重,步步陷阱,不速之客要想进入,难如登天,一是唐门赖以扬名立威的毒药和机关术,防不胜防,任你武功再高也无济于事。毒药和机关术不属于任何武功,却比任何武功更可怕。 唐无用之所以叫无用,实乃自嘲之词。据传,他尝言自己一事无成,百无一用,故名唐无用。可是见识过唐门毒药和机关术的人,肯定不这么认为。这么认为的人都死在了他手上。唐天傲的火枪,便是唐无用的发明。更有那只听过没见过的暴雨梨花针,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真假莫辨,人人都想一见,人人又都不想一见。 仅仅是唐门的机关术就已令人闻风丧胆,何况还有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如果说机关暗器或多或少还可以防,那毒药就真的防无可防了。唐门之毒无色无味,无影无踪,不知不觉间,索命追魂。毒可能下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也可能下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吃的,喝的,用的,甚至是空气里。那种靠一根银针就能试出的毒,在唐门看来,根本没资格称之为毒。 要进入唐家堡已如此困难,要杀唐无用更是难上加难,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云飞一筹莫展,怎么办? 莫名其妙发生一段奇遇,得到高人相助?意外捡到一件克敌制胜的法宝,或者一本神功秘籍?那是说书人犯懒,瞎编的故事。危急时刻有人来救?更不可能。秦无意不会来救,黎丽救不了他,还有谁?没人了。想到这里,云飞有点悲哀,原来自己如此孤单。 舟车数日,终于抵达唐门地界。云飞考察了一遍地形,未免气馁。唐家堡地处深山之中,背倚绝壁,左右双峰夹峙,鸟兽难至,只余一道崎岖的山路,曲曲折折,蜿蜒而上,不知藏有多少危险。 云飞望山兴叹,回到市镇,呆在一家茶馆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闷茶,无奈至极,偶然听到另一桌茶客闲聊。一个说:“唐门神神秘秘的,这回爱子娶亲,总不至于遮遮掩掩了吧,好歹让我们一睹庐山真面,看看唐家堡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另一个说:“可不是,不止你一个,江湖上的人都盼着这一天呢。天下高手何其多也,帮派何其众也,打唐门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人想趁这个机会直入唐家堡,欲有所为。” 难怪七杀门会在这个时候派我来刺杀唐无用,原来他们也收到消息,这是进入唐家堡最好的时机。云飞沮丧的心情好了一点。 “听说唐大公子迎娶的是虎啸堂堂主的女儿,叫赵凌霜,你见过吗?” 云飞心道,是她?当初云飞刺杀虎啸堂堂主,见过她一面。 后一个回说:“虎啸堂雄霸一方,来往的都是有身有份的人物,我哪有机会去一睹芳容。不过,我听说唐门的大公子唐文宇生性文弱,远不及二公子狠辣,这赵凌霜嫁给他,不知是福是祸。” 头一个怂恿道:“管它呢。嘿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唐家堡,顺便看看新娘子?” “虽说唐家堡娶亲,宾客盈门人多事杂,但防备方面,只会比平时更严谨吧。他们必定也知道这次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混进来的。” “试试看嘛。大喜之日,总会避免见血的,应该危险不大,大不了把我们轰下山。” “不是说,来宾都是一一邀请的吗?要上山,必须持有贺帖。” “你操心多了。以你我的功夫,还弄不来一张贺贴?” “哈哈,有道理。” 云飞暗想,这次唐门热闹了。喜事和祸事有可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他希望到时候场面更混乱一点,自己才好下手。心中愁闷顿消,云飞才喝出一点茶的滋味来,嗯,是一杯好茶。 婚期定在后日,云飞轻而易举地打听出来,他计划混在送亲的队伍里上山。 虎啸堂堂主死后,内部为夺堂主之位,闹得四分五裂,赵凌霜失去父亲这座靠山,也就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了,最后甚至被撵出虎啸堂,和几个心腹流落在外。幸而结识唐门大公子唐文宇,不多久便定下婚事,目前暂居在唐家堡山下的一户人家中,只等唐文宇迎娶过门。 沿路询问,云飞找到那户人家,趁夜翻上屋顶,揭开瓦片,窥察里面的情形。 ; 第12章:多出三人 再次见到赵凌霜,云飞生出些许感慨。她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云飞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如果不是云飞,或许她仍过着大小姐一样的生活。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被篡改。 赵凌霜依然还是个大美人,奇怪的是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将为人妇的喜悦和羞涩,反而看到了云飞十分熟悉的神情。 仇恨。 在美人的脸上看到仇恨的表情,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仰头之时,那双怨毒的眼睛,看得云飞激伶伶打了个冷战。 赵凌霜在卧房里徘徊来去,最终坐到梳妆台前,描眉画眼。画好之后,左右一照,对镜做了一个妩媚的笑。这个笑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一下就消失了,连过渡都没有。只见她又拿起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起长发。 云飞在瓦缝里瞧得毛骨悚然,比黎丽讲的鬼故事要吓人多了。 要知道,现在是子时! 床头鲜红的嫁衣也显得格外诡异。 出嫁当天,那件嫁衣穿在了赵凌霜身上,坐进花轿。四名轿夫,有一个便是云飞。云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送赵凌霜出嫁。 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山下早有迎亲的唐门弟子,围观的人很多,有平民百姓,也有江湖人士,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只不过这些人都识趣地停在山下,不敢上山一步。唐家堡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云飞一队人迤逦上山,山下似乎起了一阵骚乱,为免引人起疑,云飞没有回头。山道上的唐门弟子并不是整整齐齐列于两侧,站位略显凌乱,站姿不一,表面上一片喜气洋洋,实则正全神警戒。 云飞的长剑就藏在花轿下。他其实是在送一把剑上山。 山路难行,几名轿夫累得满头大汗,云飞也有点吃不消。不知红盖头下的赵凌霜此时是什么表情,还是一脸仇恨么?一念及此,云飞深深看了花轿一眼。赵凌霜,我杀了你父亲,又要杀你丈夫的父亲,你完全有理由恨我。哪一天,你查出真相,可以随时来找我报仇,我绝不逃避。江湖规矩,血债一定要血来偿。 总算抵达唐家堡门前,新娘被迎进堡内,云飞等人在外间用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发红包打赏,说了一些吉祥话。云飞接过红包,暗暗苦笑,我来杀你们门主,你们却来给我发红包。生活中真是处处充满讽刺。 寻到机会,云飞换下轿夫装束,取回长剑,混在各色贺客中间。由于唐门尴尬的江湖地位和古怪的行事,贺客说不上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相比之下,唐门中人倒占了多数。 唐门分为六大房,内三房,外三房。内三房分别是暗器房、火器房、机关房。外三房分别是夺魂房,主追杀;家业房,掌管唐门所有产业;凤稚房,主管外姓唐门人员。组织严密,难以渗透。此时,这六房主人及随从均在现场,目光深沉,一望可知皆非善与之辈。 云飞见到新郎官唐文宇,确实是个稍显文弱的少年,面色苍白,却不失英俊,自有一段委婉的风流态度。 站在唐文宇身后的就是唐无用,满面堆笑,眸子精光闪动,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也不见如何特别,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样的人说出的话,不叫话,叫命令,没人胆敢违抗。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在众多宾客之中,云飞发现唐无用有意无意地望了自己一眼。 成亲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云飞想到赵凌霜那夜的表情,还担心她会出什么变故,谁知她表现得知书达理,很讨公婆欢心。礼毕,送入洞房。 大厅里摆上喜宴,依宾主入座。唐无用满面红光,起身举杯致辞:“在下唐无用,可说一无是处,既没学会什么绝世本领,也未能将唐门发扬光大,碌碌四十余载,也没干出什么聊以夸耀的事迹,今日犬子成亲,却能得在座众位英豪屈尊捧场,在下深感荣幸。荣幸之余,又有点惭愧。” 众宾客七嘴八舌,纷纷回之以礼:“唐门主过谦了”“能得唐门主邀请,我们才是深感荣幸”“江湖上说起唐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个敢低看唐门一眼”“唐门主是不愿意出风头,以唐门主的本事,若肯踏足江湖,就没我们什么事咯”。 唐无用呵呵一笑:“众位太抬举了。在下无德无能,致使唐门失交于天下,门庭冷落。在下原以为没几个人会来,没想到竟来了五十三位响当当的英雄豪杰,老怀大慰啊。” 云飞心道,别人就是想来也不敢来呀,也许还没上山,就死在你的机关暗器下了。只听唐无用话锋一转,突然道:“但是,在下只邀请了五十人,却来了五十三人,另外三位,实在太给在下面子了。” 席上闻言变色:“多出来的是哪三个,还请唐门主一一指出,我们倒要问个明白,到底是来贺喜,还是别有所图。若来贺喜,倒也罢了,若怀不轨,我们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无用含笑摆手:“无论是来贺喜还是别有目的,在下一概欢迎。我唐家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众宾客面面相觑,都在寻找可疑之人。云飞扫了一遍,并没见到那两个在茶馆里声称要上山一探唐家堡究竟的人。除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两人不请自来,他们和自己目的一样吗? 座上一人猛地一拍桌子,扬声道:“唐门主宅心仁厚,不计其咎。但老子崆峒双剑可不是好惹的。不管那三人是谁,最好给老子老老实实呆着,若敢轻举妄动,老子叫他没命下山!” 云飞侧目瞧去,是一个精瘦汉子,灰布衣衫,背插双剑,最显眼的是他的鼻子,硕大无比,比他的双剑更引人注目。 原来崆峒双剑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用两把剑。 又一人叫道:“唐门主不愿伤了和气,故未指出是哪三位。但这三位豪杰也该主动站出来,表明来历,方不负了唐门主一番美意。”引来众人纷纷附和。唐无用没有反驳,坦然坐了下来,面带微笑地望着宴席上的人,好像他只是个看热闹的。 云飞渐渐嗅出了血腥味。 崆峒双剑瞪着两只小眼把在场众人一一扫过,无人出面承认,二话不说刷地就把双剑拔了出来。唐无用抬手拦住他,笑容不改:“今日犬子大婚,讳血忌杀,要不就算了吧,或许那三人真是好意贺喜的呢。” “既是好意,为何藏头露尾!”崆峒双剑举剑叫嚣。人群跟着叫嚷:“唐门主如此宽宏大量,三人却毫不领情,躲在暗处,我看是居心叵测。” “今日讳血忌杀,咱们围而不杀就是了,门主但说无妨。”说话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风度翩翩,腰悬长剑,剑鞘精美。 不少人表态支持:“堂上众多英豪,还制不住区区三人?届时咱们围而不杀,交由门主发落。” 唐无用一副经不住众人劝说,左右为难的样子,捋了捋胡须。 “请唐门主指出来。”支持的人越来越多。 “唉——”唐无用叹息一声,“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了。”说罢,离席而起。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唐无用身上,跟着他缓缓移动,各各拿起自己的兵器。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门外来往人等喧闹依旧,那杂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唐无用不疾不徐,踱步而行,慢慢的,来到云飞身后。 ; 第13章:死了一个 云飞心提到嗓子眼,握紧了剑。 崆峒双剑打破沉寂,第一个叫道:“难道他就是三人之一?”一众宾客摩拳擦掌,跃跃欲上。 把后背让给敌人,是临敌大忌,不能再等了,云飞手中一紧,正欲刺出,却听唐无用蔼声道:“不是他。这位是在下特邀的武当少侠。” 武当乃当今大派,名重天下,众人闻言,收兵敛刃,各道失礼。他们倒不是怕得罪这个年轻人,而是怕得罪武当。只有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骄傲地轻哼了一声。 云飞松了口气,心中奇怪,唐无用到底是何用意? 唐无用一只手放到云飞肩头,云飞心又提起,绷紧身子。但唐无用只是拍了两下,就像长辈对晚辈那样,然后离开了云飞。 众人的目光也离开云飞,跟上唐无用的脚步。 唐无用又来到一人身后。云飞斜眼瞥去,那人三十多岁,不胖不瘦,面上微须,有风尘之色,看样子常年浪荡江湖。他的兵器没有亮出来,用布包着,好像是一把短刀。 唐无用只略停一停,又离开了,走向另一桌。众人屏住呼吸。没走几步,就听“嗖”的一声,一把飞刀直奔唐无用飞来。 唐无用不躲不避,只是右手动了一动,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影。接着就见飞刀半路改了方向,射往墙壁,夺地直没至顶。 飞刀之人一击不中,随之一个翻身,踩翻宴席,往门外逃去,碗碟落了一地。 唐无用右手又动了一动。那人“啊”的一声惨叫,短促到听不出痛苦,栽倒在地。崆峒双剑飞身而起,抓住了他。 全场骚动。 唐无用说了句“止血”,不知从哪里就蹿出一个人来,拔下那人后心的袖箭,撒了点药粉在伤口上,血马上就止住了。 云飞暗暗心惊,这个唐无用看来是早就料到要杀人了。 唐无用走到那人身前,宾客也围了上去。唐门六房等人还在原处,没有动。因为尚有两人身份不明,他们依然在紧盯现场,留神戒备。 那人自知必死,双目圆睁:“那一刀本来是给你二儿子唐天傲准备的,今日杀不了他,算他命大!”说罢,竟咬舌自尽。 唐无用脸色微变,寒声命令:“拖下去,不要脏了这里。”那人便被拖下去了。 抬起头来时,唐无用脸上已换上笑容:“没事了,大家吃饭。酒席粗陋,还望海涵。”回头叫人又开一席,把那人踩翻的一桌撤下,口中连连道歉。 崆峒双剑道:“唐门主,还有两个人,一并解决算了。”唐无用摆摆手:“罢了,今日不宜大开杀戒,且剩下二人并无恶意,劳烦崆峒双剑担忧了,来,在下敬你一杯。”崆峒双剑古板的苦瓜脸上泛出红光,笑呵呵地碰杯:“唐门主真乃宽厚之人。” 席间,唐无用出言留客:“今日难得来了这么多位好友,还请多留住些时。在下年纪大了,每伤别离,叹聚日苦短,不如借着犬子大婚的由头,咱们好好聚一聚,在下还有几坛窖藏多年的好酒,想和各位欢饮几日呢。” 众人不好拂门主之面,莫不答应。 云飞不知这唐无用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既不指出他的身份,又要留他下来。席间人多,看来要趁晚上动手了。 唐无用频频劝酒,但自己喝的很少,在场宾客也喝的很少。因为喝醉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行走江湖,哪一个的手上没有沾过他人的血?杀的人一多,都记不清杀的是谁了。来宾中,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保不准就有那么一个不认识的,无巧不巧,正好和自己曾经杀的某个人关系要好,趁醉猝下杀手。 江湖中人,少有不爱酒的,但此时此地,考虑到自身安全,只好克制。美酒再好,也没自己的性命好,命没了,再好的酒也是白搭。所以大家心照不宣,装模作样地应酬几杯,也就过了。“欢饮几日”云云,不过是江湖人之间的客套话罢了。 云飞则根本没喝。杀手在执行任务时,是绝不能喝酒的,因为酒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力、反应速度,以及出剑的准确度。 尽管如此,唐无用巧舌周旋,众宾客你来我往,席上倒是一片宾主尽欢的景象,宴饮至夜。席散之时,云飞注意到,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剑客和那个兵器包在布里的中年男子各有深意地望了自己一眼。 众宾客各分了一间卧房。云飞呆在房间里,闭目静坐。待外面人声渐隐,云飞睁开眼,提起剑。 走廊上有人巡逻,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保护。其实监视和保护是一个意思。待巡逻的人走远后,云飞悄悄闪出门外,翻上屋顶。 夜色朦胧,影影绰绰。 云飞轻手轻脚,矮身行进,寻找唐无用的卧房。忽然望见前面不远处还有一条人影,也在寻找什么。云飞躲到屋脊后,探头观察,那人影几个起落,去得远了。他疑云顿起,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却听身后“咔擦”一响,回头看时,空无一人。云飞继续提剑前追,边四下瞭望,好容易找到那条人影,已经停下来了。 等了等,那人一个倒跃,翻了下去。云飞追到时,人早不见,只好趴在屋顶上倾听动静。 天上无星无月,四周静悄悄的,屋瓦上有点冰凉。 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动静,云飞打算放弃,去找唐无用才是正事。正要离开,却听下面传来一声响动,响声过后,一间屋内亮起灯,有人在里面说话。云飞禁不住好奇,循着灯光溜了过去。 只听一人道:“你是谁?”是唐无用的声音。 云飞一惊,念头转动,醒悟过来,他是在对屋里的人问话,不是问自己。 屋内没有回应。 唐无用又道:“屋上的朋友,都下来吧。” 云飞疑疑惑惑,没有动。 这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道人影,走过来,看他一眼,翻下屋顶,开门而入。 是那个锦衣剑客。 云飞尴尬地呆了一会,也下去了。 ; 第14章:双双对战 灯光下,唐无用面门而坐,脸色严峻,身旁肃立一人,正是唐天傲。云飞一天都没见着唐天傲的人影,本来还有点奇怪呢。地下躺着一人,云飞注目看去,正是那个布包兵器的中年男人,好像受了伤。他的兵器还包在布里。边上站着先进来的锦衣剑客。 见到云飞和锦衣剑客,唐无用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唐无用冲他们点点头,冷冷地盯向地上的男人:“你是来偷火枪制造图纸的?” 云飞才发现周围堆放着各种火枪式样,这里是火器房。 地上的男人咬着牙,拒不说话。 唐无用面罩寒霜:“好,硬气。那就怪不得我了。” 忽听地上那人道:“你不想看看我的兵器吗?” “你死了之后,我一样可以看。”唐无用不为所动。 “我本来没打算杀你。你若肯交出图纸,我马上走。”那人道。 “我白天之所以没指出你,就是看出你并无杀机。但火枪制造图纸乃唐门之物,岂可轻付他人。你既来偷,我便不得不杀你了。”唐无用道。 “那我也不得不杀你了。” “你中了我的袖箭,现在又这个样子,还杀得了我吗?” “谁说我杀不了你!”话声中,男人一跃而起。 原来他没有受伤。 跃起的同时,布中兵器终于亮出。 是一把刀。 弯刀! 云飞一惊,那是杨小丁的美人刀! 弯刀划过一道弧光,逼向唐无用咽喉。 云飞终于想明白他假装受伤的用意了。其一,当然是他的初衷并不是杀唐无用;其二,在他决定杀唐无用后,他需要借助灯光照亮弯刀,方能产生致幻效果,所以故意等待唐无用自己点亮灯火。话说回来,他居然能躲开唐无用的袖箭,身手可见一斑。 唐天傲正欲开枪护卫,目光刚落到弯刀上,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眼神迷离。此时,弯刀已抵上唐无用的脖子,立马便会割开那薄薄的一层皮。 就在这时,风声轻起,“呛”的一声,一柄长剑竟格住了弯刀的刀刃。 这柄长剑并不是独孤云飞的。 是那个锦衣少年的。 唐无用心魂未定,惊出一身冷汗。 机不可失,云飞身形闪处,一剑刺向唐无用。 “唐门主!”门外一声惊呼,又一把剑凌空飞来,破空声疾,直刺云飞后背。 云飞心知不好,若不撤剑,必然死在背后的剑下,猛地把身一偏,躲开来剑。眼看那把剑就要越过云飞刺到唐无用身上,却骤然定住。身后之人身法奇快,竟追上他的剑,稳稳抓住了。 正是崆峒双剑,一把剑原先就握在手中,另一把剑凌空飞刺,此时又回到了他手中。 眼下,崆峒双剑对住云飞,锦衣少年对住弯刀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静。 绝对的静。 连油灯的灯火也停止了摇动,静静地注视着这四个人。火焰阒无声息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星火花,听在耳朵里,犹如雷鸣。 只有心在动。 少顷,锦衣少年率先开口,却不是对弯刀男说的,他看向云飞:“你是武当派的?” 云飞不答话。 锦衣少年续道:“却不知武当派的‘两仪剑法’,比我点苍派的‘回风舞柳剑法’如何?” 他是点苍派的?当初云飞刺杀点苍掌门却没见过他。 “比你的‘回风舞柳剑法’少两个字吧。”云飞对锦衣少年不太感兴趣,转向弯刀男,“你是流沙帮的?” 弯刀男瞧了瞧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云飞:“你想怎样?” 弯刀男:“想杀你。” 云飞微叹:“在我需要杀你之前,我还不想杀你。” 锦衣少年目光转向弯刀男:“他是我的,要杀也是由我来杀。你要杀,得先胜过我的剑。” 云飞目视锦衣少年的剑:“你想和我比剑?” 锦衣少年:“昔日武当剑法、点苍剑法、峨眉剑法,并称武林剑法三绝,如今却只有你武当一家独大,我很怀疑,是否名不副实。” 崆峒双剑听锦衣少年话中的意思,完全没把崆峒剑法放在眼里,不由恼怒:“点苍派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法,在老子看来,华而不实,只配去唱戏。” 锦衣少年目光一寒:“你想试试?” 崆峒双剑怒目相向,直视着他。 锦衣少年神情轻蔑:“崆峒?哼!” 崆峒双剑何曾受过这样的鄙视,到底按捺不住,手中双剑一左一右,杀向锦衣少年。锦衣少年左右两边被封死,当即抽剑格挡,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顺势使将开来。 点苍剑法轻灵飘忽,变化万端,崆峒剑法凌厉狠辣,既险且奇。这两人一斗起来,云飞和弯刀男纷纷脱险。 唐无用有了防备,弯刀男一时杀不了他,立即转而挥刀劈向云飞。云飞不得不接招,和弯刀男斗到一起。 这场争斗本因唐无用而起,现在反倒没他什么事了,只见唐无用暗暗地笑了一下。 那边厢,崆峒双剑步步紧逼,出招不按常理,每在意想不到之处突施杀招,锦衣少年屡次遇险,不停地闪转腾挪。 貌似崆峒双剑占了上风,但仔细看,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崆峒双剑奇兵诡出之时,看样子锦衣少年已必死无疑,可是锦衣少年总是恰好在双剑刺进身体的前一瞬,忽然就闪开了。 若是只有一次如此,还可以算作运气,可崆峒双剑五出杀招,锦衣少年五次避开,这就说明一个问题,锦衣少年只是在试探崆峒双剑的剑法。或者说,锦衣少年只是在戏弄崆峒双剑而已。 这边厢,弯刀男也是一刀连着一刀,如滔滔江河,绵绵不绝。弯刀在灯光下掠起一片片媚惑的幻影,云飞既不想杀他,又甩不开他,苦不堪言。云飞的剑法长在进攻,弱于防守,武术上有言,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往日,云飞便是多以进攻代替防守的,现在放弃进攻,于是防守更弱了,全靠他灵便的身法支撑。 ; 第15章:四人混战 那边,崆峒双剑意识到对方的意图,恼羞成怒,恨声道:“年纪轻轻,狂妄得很啦,居然还有心来试探老子的剑法。不给你显显真本事,你还当老子好欺负!”一剑掷出,刺向锦衣少年,另一剑不知如何竟绕到锦衣少年身后,成夹击之势。 锦衣少年心中吃惊,脚下一踮,拔地而起,将将落地,又一剑飞刺而来。崆峒双剑这次掷出的是原先手中的剑,上一把飞刺的剑此时又被他抓在手中,紧跟着前一剑刺到。这样一来,崆峒双剑真的像变成了两个人。两把剑,一个飞刺,一个追击,相互转换。 上一把剑飞刺,下一把剑追击,下一把剑飞刺,上一把剑又回到手中,跟着追击而上,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接。时而是一左一右,时而是一前一后,时而是同时刺向一个方向。 只见灰影闪动,剑光绵绵,这下是真的把锦衣少年逼到绝境了,再不还手,只要稍有不慎,不死也重伤。锦衣少年终于收起戏谑之心,认真对敌。这个大鼻子的家伙还是有两下子的。 这边,云飞眼看一味躲避不是办法,心思一转,有了对策。他边躲边往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退,三两下,便退到黑影里。没了灯光,弯刀幻影消失,云飞一下就轻松许多。 在黑暗中,云飞听着弯刀破空声和弯刀男的步法,不仅可以闪避自如,还可以轻松一剑破掉弯刀的攻势。相比之下,弯刀男失去优势,全凭他丰富的对敌经验和精湛的刀法维持进攻的态势,显得颇为费力,还有一点狼狈。 弯刀男要替副帮主报仇,不得不杀云飞,而云飞对杨小丁之死一直耿耿于怀,无意杀死弯刀男。可惜,弯刀男想杀却杀不了云飞,云飞不想杀弯刀男,自己却也脱不开身。黑暗里一下下闪出刀剑碰撞的火星,照亮了两张表情不一的脸孔,一闪而隐。 那边,锦衣少年的回风舞柳剑法飘忽不定,身形随着剑法随意变幻,如风中柳枝,又如空中鸿毛,自然而然,一点也没有呆滞之感。其形也美,其剑也妙。曾几何时,点苍剑法名列剑法三绝之一,当然非浪得虚名。崆峒双剑不得不镇定心神,避免剑法浮躁,双剑绵密如雨,围上锦衣少年。这次,狠辣对上轻灵,谁胜谁负,还真难说。 弯刀男见一味缠斗不是办法,正自苦恼,瞥眼间,发现自己正站在唐无用视线的死角,心念一动,假装和云飞对攻几招,突然一个转身,飞奔两步,弯刀划向唐无用。唐无用应变也快,从椅子里一个翻身,躲到一旁,手腕动处,正要射出袖箭。 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见到唐无用身陷险境,各自收剑弃战,飞身去救,两个人和弯刀男战到一处。 云飞不忍弯刀男就死,长剑一抖,刺向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 局面因此一变,成了二对二,云飞和弯刀男两人对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两人。 唐无用收起袖箭。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云飞发现唐无用一直处于旁观状态,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按说,此时正是他杀自己和弯刀男的最佳时机,但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个人委实机心叵测,前后亦有诸多疑点。 如果弯刀男能和云飞齐心协力对付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事情就简单多了,可是场上的形势却渐渐陷入混乱。云飞要杀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弯刀男在攻击之时,却时不时地会一刀劈向云飞。锦衣少年要杀云飞和弯刀男,崆峒双剑在对攻同时,也会时不时剑锋一转,刺向锦衣少年。 四个人各怀心思,战况愈演愈乱。 锦衣少年剑如灵蛇,七弯八绕,转眼刺到弯刀男胸前。云飞见势紧急,躲开崆峒双剑,横剑救援,一剑不偏不倚击在锦衣少年剑尖上,“铮”的一声,撞开了去。 崆峒双剑心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杀此二人不可,索性趁势一剑封住锦衣少年后路,一剑诡谲突出,竟是刺往锦衣少年胸口。 弯刀男也不想在这两人身上浪费工夫,抓住良机,弯刀旋转,袭向云飞。云飞侧身避过,无心和弯刀男拼个死活,连退几步,骤然转身,刺向唐无用。 崆峒双剑和锦衣少年见状,又回身去救。弯刀男心念一转,拦住二人,先等云飞杀了唐无用再说。但锦衣少年身法飘忽,只两闪,便来到唐无用身前,和云飞斗起来。 于是乎,又变成云飞对锦衣少年,弯刀男对崆峒双剑。 四人攻的攻,躲的躲,不一阵,又斗到一处去了。 七八个回合后,又变成云飞对崆峒双剑,弯刀男对锦衣少年。 再七八个回合,变成云飞对弯刀男,锦衣少年对崆峒双剑。 又七八个回合,四人再次杀到一起。 云飞剑快,弯刀男刀邪,锦衣少年剑灵,崆峒双剑剑怪,若是一对一,用不了多久,终会分出胜负,但是眼下动不动就混战成一团,一时之间,谁都无法取胜,局面僵持不下。 刀剑交鸣之声越来越密集,铿铿锵锵地,好似在放鞭炮。不多时,整个唐家堡都惊动了,火器房里闯进来一波又一波人,持油灯的,举火把的,把个火器房照得亮堂堂的,新郎官唐文宇也来了。 众人见唐无用并无危险,场上的四人又与自己没什么交情,事不关己,乐得冷眼围观。 “住手!”门外一声厉喝,一道剑光冲开人群,如蛟龙入海般纵入战团,一招就破了四人的僵局。 四人心中纷纷一凛,跳出圈外。 云飞定睛向来人瞧去,是个官服老者,五十多岁,形容枯槁,表情肃穆,长髯飘飘。他竟然可以一剑破局,剑法委实了得。 唐无用见到来人,敛容恭声道:“侯大侠。” 这个侯大侠朝唐无用点点头,目视锦衣少年:“你是点苍派柳如风?” 锦衣少年目光一跳,今天是他第一次在唐家堡用剑,这人只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剑法,还叫出他的名字,看来有些来历。另外,此人一剑便破了自己的剑招,其剑法之高明,可想而知。虽然不忿,锦衣少年依然回道:“是。” 侯大侠转向崆峒双剑:“你是崆峒掌派骆尘子?” 崆峒双剑平时左一个老子又一个老子,此时却不称老子了:“正是在下。” 侯大侠又转向弯刀男:“你是……?” 弯刀男嘴角一勾,不羁道:“无名小卒一个,不足挂齿。” 侯大侠深深望了他一眼,目光才落在云飞身上,注视许久:“你的剑法很有意思,待会还要讨教讨教。”然后目光离开四人,向唐无用道:“唐门主,怎么回事?” “有人想偷我唐门的火枪制造图纸。”唐无用用恭谨的语气回答道。 “哦?”侯大侠眉头一皱,“偷图纸的是谁?” “是我。”弯刀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居然敢承认,好样的,有骨气。”侯大侠声音不怒自威。 “连大内第一高手侯倾城都来了,我还隐瞒得了吗?”弯刀男脸上还带着笑。这种神情,要么是悍不畏死,要么是心知必死,无所谓了。 云飞定定地望着这个侯大侠,原来他叫侯倾城。 “你到底是谁?”侯倾城脸色阴沉。 唐无用赶紧道:“他好像是流沙帮的。” 侯倾城握紧手中的剑:“就是那个纠结流民草寇的民间组织?” “应该就是。”唐无用说。 “那就留不得他了!”侯倾城剑势已起。 就在这时,云飞站了出来:“你不能杀他。” ; 第16章:比试剑法 侯倾城的眼神变了变:“你想救他?” “是。” 侯倾城枯槁的面容起了波澜:“好。用剑救人,比用剑杀人,已高了一个境界。老夫输你一筹。” 这一番话,令云飞突然对他心生几分好感,不由得注目打量。 “但是,”侯倾城脸色渐渐渗出无奈的意味,“职责所在,我却不得不杀他。你们江湖人不是常说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实际上即使不在江湖里,也同样身不由己。” 云飞想起自己杀过的人,道:“你以为你不在江湖里吗?当你拿起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江湖里了。” 侯倾城白眉一轩,不禁刮目相看:“小友能有如此见识,他日必非凡俗之人。老夫甘拜下风,又输你一筹。” 一个成名多年的高手,居然会对一个初入江湖的后生小辈赞赏至此,甚至不惜自认连输两阵,围观人群里响起议论之声。云飞对其心胸也是暗暗称赞,侯倾城直言认输,就说明他还没有输,若他死要面子,才是真的输了。 云飞语气柔和了些:“侯大侠能放了他吗?” “不能。”顿了顿,侯倾城态度一缓:“不过只要你能胜过我的剑,我立马离开此地。” “好,那就决斗吧。”云飞没有犹豫。 侯倾城手抚长须,长声道:“少年人,有见识,有胆色,他日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倒舍不得和你一决生死了。不如就比比剑法如何?” “好。” “你想怎么比?” “就比谁的剑更快。” “好。”侯倾城灰暗的眼睛发出了光,忽然间神采奕奕,“不知这个快怎么比?” 云飞环顾四周,想出一个方法,道:“我数了一下,这里有十八盏油灯。你我各九盏,分别排成一线,每盏相隔一步的距离。你我各出一剑,一息之间,谁灭的灯多,谁就胜出。” “有意思,就这样办。”侯倾城欣然应允。 唐无用立即吩咐排好两列油灯。 侯倾城问:“谁先?” 云飞:“你是前辈,你先。” “好,那就我先。” 侯倾城走到灯列的一端,长剑竖在胸前。众人停止议论,目不转睛地盯住侯倾城。只见侯倾城眸中精光一爆,手中之剑骤然前刺,剑尖竟发出一声轻啸。 九盏油灯应声而灭。 人群爆出一片惊呼:“剑气!是剑气!” 唐无用带头抚掌赞叹:“侯大侠好剑法。”众人跟着纷纷喝彩。 侯倾城收剑入鞘,看向云飞:“该你了。” 云飞震惊回视,他竟练出了剑气!能练出剑气的人,云飞只知道两个,一个是秦无意,一个是西门吹雪,这个西门吹雪不知还在不在人世。现在又多出一个。 一个人总共才九盏灯,侯倾城一剑就灭了九盏,云飞少灭一盏,就是输,哪怕九盏全灭,顶多也只能算平局,无法胜出。在场众人不信云飞有能力一剑灭九盏,脸上均露出嘲弄的神情,还有人发出嘘声:“小伙子,你就认输吧,省得出丑。”人群随着起哄。 唐无用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神态放松,等着看戏。 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纵然无法取胜,云飞也要试一试。众人幸灾乐祸地瞧着他,只见他也走到灯列的一端,站住脚。停了一停,又走到灯列正中,然后后退半步,面向灯列。 左边四盏,右边四盏,正对一盏,离两端都不是太远。云飞微微闭上眼,凝心定神,倾听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最后,心跳越来越平缓,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云飞横剑当胸,在上一个心跳与下一个心跳间隔最长的空当里,猛然睁开眼,从左往右,刷的挥剑一扫。 剑光闪动间,九盏灯登时全灭,间歇甚微。 全场死寂,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静了一刻。 “啪,啪,啪。”这是鼓掌的声音,来自侯倾城的双手。 接着惊叹之声四起,唐无用也惊讶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侯倾城毫无窘态,由衷赞叹道:“小友剑技高超,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火把的火光照耀下,唐无用脸上变色,干咽了咽,道:“侯大侠与这位少侠均灭九盏,是平局,侯大侠何以言输?” 侯倾城目光注视着云飞:“老夫取巧,用剑气吹灭灯火,算不上快。这位小友一剑之间,却是连扫带刺,恰好刺断灯芯的芯头,九盏灯莫不如此。这才是真的快,老夫自愧不如。” 云飞闻言,肃容正色道:“连这细微之处都逃不过侯大侠的眼睛,侯大侠心思之细,眼光之快,当真世间少有。且侯大侠心胸豁达,君子之风,晚辈敬慕不已。” 这次云飞没有称“你”,一改而称“侯大侠”。 侯倾城哈哈大笑,声震屋宇:“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长笑数声,高声道:“老夫此次唐家堡之行,得遇小友这般的英年少侠,实乃三生之幸。” 云飞心下感动,忙道:“愧不敢当。” 侯倾城转向弯刀男:“这次老夫饶你一命。奉劝你们流沙帮,好自为之,切莫轻举妄动,否则下次见面,定取你项上人头!”说罢,道了声“告辞”,大笑而去。 唐无用留之不住,而众人愣在当地,脸色十分尴尬。 这时,点苍派柳如风走上前来,直视云飞:“我也想和你比比剑法。” 云飞平静地看着他:“你又想怎么比?” 唐无用重新坐回椅子里,也不出来劝解,神色捉摸不定,而旁边的唐天傲始终阴沉着脸,人群里的唐文宇却是满面忧色,三父子三种表情。 “你杀了我,你赢。我杀了你,我赢。”柳如风剑眉高扬,不可一世,他想表达的实际上只有后半句话。 “说实话,我并不想要你的命。”较之适才与侯倾城比剑,云飞此时的心态轻松许多。 “但我想要你的命!”说话间,柳如风飘身而起,剑光闪闪烁烁,罩住云飞。 ; 第17章:再比剑法 柳如风的特点在于身法灵动,剑招多变,这些优势,云飞自知远不如他。但云飞也有自己的优势,他略一思索,心里早有应敌之策。 若是采取主动,去缠斗追袭,反而会落入柳如风的掌控,到时候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以己之弱,攻敌之强,吃力不讨好。 若是采取被动,以逸待劳,以不变应万变,任他花样百出,自己不接招,只管破招,要容易得多。因为柳如风的回风舞柳剑法过于迂回繁杂,导致出剑不及自己简捷,认弱点不及自己准,只要他稍露破绽,自己就能趁虚而入。 哪怕他不露破绽,这样的剑法耗力费神,时间一久,也会使他露出疲态,而自己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正当锋锐,要胜他也不太难。 主动反而是被动,被动反而是主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云飞胸有成竹,持剑迎敌。 只见柳如风真的如风,好似龙卷风一般缠住了云飞,风中还夹着星星剑雨。雨点愈来愈密集,风助雨势,铺天盖地,仿佛夏夜里的暴风雨,威势惊人。这个柳如风也算是个中好手了。 如果说柳如风是暴风雨,那么,云飞就是暴风雨中的一块顽石,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偶尔一道闪电,刷地撕破夜空,照亮了细密的雨点,一闪即逝,仿佛开天辟地一般。那是云飞出剑了。 火器房里的一众看客只瞧得瞠目结舌,有三五个定力稍差的,额头都冒出冷汗,仿佛自己成了狂风暴雨之下,躲在一间茅屋里心惊胆战的小孩,震慑于天地之威。 风惊雨急,持续了许久。柳如风出招九九八十一次,云飞出招只有二十四次。结果是柳如风没有伤到云飞,云飞也没有伤到柳如风。 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法已经使完,柳如风变招再出。这一回他打乱了招式,或从第十二式出,或从第五十八式出,又随意组合,越发显得变化无穷,却也环环相扣,流畅自如,略无滞涩之感。七十二式,被柳如风这么一变,远远不止七十二式了。 云飞振奋精神,全神对敌。这时的他心无二用,眼里只有剑,心里也只有剑。他慢慢生出一种感觉,感觉他的剑已经和他的身体合为一体。剑就是他,他就是剑。心动则剑动,心在哪,他的剑就在哪,得心应手。 战场上,柳如风的剑法从七十二式,变成一百多式,又从一百多式变成几百式,再从几百式变成上千式。 云飞的剑法永远只有一式。 双方谁也没落下风。 场外已无人说话,都被这场古怪的决斗吸引住了,浑然忘了身外之事。还有一个人看得忘了形,手中的兵器“哐啷”一声,掉到地上,也没心情去拾起来。唐无用早就又从他的椅子上站起了身,目光一瞬不瞬地关注着云飞和柳如风。 只有弯刀男的眼睛离开了战场,心知这次是偷不到火枪图纸了,只能另谋他策。趁着无人留意,竟悄悄溜出火器房,下山去了。 时间过去一个多时辰,柳如风的剑招渐渐慢下来。这不是无力支撑的慢,而是他有意慢下来的。 招式急有急的好处,慢有慢的好处,一旦慢下来,柳如风的剑法更增轻灵。 现在,不是疾风骤雨了,变成和风细雨。但围观众人却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和风细雨之下,柳如风的剑招越发显得随性飘逸,招数也明显减少,却比适才更难防范,更可怕。 有经验的江湖人都知道,把一招衍伸为十招,和把十招合为一招,后者的难度更大。这不是增加和减少的问题,其实招式数目并没有变,变的是速度。出一招肯定比出十招用的时间要短得多。你把十招都隐藏在一招里,和把一招细分为十招,哪个更难应付? 柳如风就是领悟到这一点,招式变慢之后,出招更显从容,再化七十二式为三十六式,每一式由此多了一倍的变化。 云飞暗暗叹服,这个柳如风倒是个强劲的对手。不过,人嘛,遇弱则弱,遇强则强,要想提高自己的剑法,就得找比自己更强的人,越强,磨练越大,对自己的提升也会越大。老想着跟那种不堪一击的人斗,不仅无趣,而且寂寞。 见柳如风如此,云飞不怕反喜,斗志陡高,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他凝定身形,调匀呼吸,面对柳如风的剑招,他不仅用眼睛看,还用心去感知。眼睛只能看到这一招,但是心却能感知到下一招,下一招的下一招,乃至后十招都能感应出来。这需要经验,也需要天赋。 斗到后来,云飞不仅能知晓柳如风的后招,还能知晓他一招之中的各种变化,因此越发应付自如。柳如风出招少了,云飞出招更少,他只在不得不出招的那一刻,才刺出一剑。 一剑即可破局。 对此,柳如风应变也快,回风舞柳剑从七十二式化为三十六式之后,又从三十六式化为一十八式。一个时辰后,又从一十八式化为九式。因此,柳如风一式之中,多出了八种变化。 相应的,云飞起先一剑一刺即可应付,然后一剑两刺,到了目前,是一剑三刺。本来一剑三刺起初还有些生涩,后来越用越熟练,熟练到根本无须用心去想,随便一剑,已是三刺。 他越战越勇。 柳如风却一点点显出疲态。毕竟斗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是他在主动进攻,招式亦多,战了大两个时辰,依然无法取胜,柳如风在疲惫之余,心里骤然一阵烦躁懊恼,剑法稍乱。 他一剑刺向云飞,云飞猛出一剑,恰恰顶在他的剑尖上,“铮”的一声,虎口发麻。随后招式一变,跟着刺向云飞心口,云飞却没击向剑尖,而是刺向他的小腹。本来柳如风该放弃这一击,撤身躲避,再变出第三招的,但他暴躁不已,不但不退,反而继续向前刺去。 云飞心中一亮,时机到了,猛地将身一侧,顺势把剑一送,刺了个结实。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那一剑并没有光芒,也不好看,但众人却感觉比侯倾城的剑气更令人震撼。再漂亮再耀眼的剑法也不及这一剑惊人。这才是最可怕的剑法! 鲜血飚出,柳如风腹部中剑,那一剑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的心态还是差了点。 云飞收剑后退,没有补上他致命的一剑。他舍不得杀柳如风。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总之下不去手。 柳如风捂住腹部的伤口,望着云飞:“你为什么不杀我?” 云飞目光深邃:“我不想杀你。” “但我一定要杀你。”柳如风又一剑刺来。 云飞轻松避开,道:“此时的你,已经杀不了我了。” 柳如风还想再刺,动了动,又停下来。此时的他确实无法杀死云飞,徒然挣扎,只会自取其辱。他问:“你想怎样?” 云飞:“等你能把回风舞柳剑的七十二式只变成一式的时候,再来找我。” 柳如风神色变化,盯着云飞看了许久,突然一把脱下身上的锦衣华服,“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叫道:“他日我若杀不了你,与此衣同!” 声音悲厉。 云飞眼色深沉,道:“一言为定,我等着你。” 柳如风分开人群,径自去了,血流一路。云飞心绪复杂,好像做了一件错误的事,又像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 第18章:真相大白 柳如风走后,独孤云飞犯了难。多出的三人中,两个已然暴露,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唐无用早已有了防备,一旁的唐天傲正虎视眈眈,藏于暗处的唐门暗器机关和站在明处的唐门众人都不是好惹的,加上还有众多江湖人士助阵,自己一人之力,怕是招架不住。即使侥幸杀了唐无用,恐怕也无法脱身。 但事已至此,只能拼死一搏了,云飞深吸一口气,横剑当胸,准备大开杀戒。 唐无用发现弯刀男溜走了,暗暗叹气,面向众人:“没事了,大家早点安歇吧。”众人见门主发话,看看云飞,又看看唐无用,陆续退下。 唐文宇手持火把,上前为父亲点亮一盏油灯,恭敬斯文地道:“父亲也早点安歇。”唐无用慈爱地拍了拍他:“好好陪新娘子。”唐文宇腼腆地笑了笑,退出门外,走远了。临走前,多看了云飞一眼。 唐天傲还在,唐无用挥挥手:“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息吧,警戒要务交给手下就好。”唐天傲不肯走,唐天傲补了一句:“这里没事了。”唐天傲迟疑半晌,才沉着脸离开。 云飞奇怪地望着唐无用,满心疑惑。唐无用明知我要杀他,但他却似乎没有杀我的意思,他在想什么?现在,火器房里只剩唐无用和独孤云飞两人。唐无用指指边上的一把椅子,向云飞道:“坐吧,咱们聊聊。” 这个唐无用深不可测,云飞不敢大意,没有入座:“我站着就可以了。”全身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出剑的姿势。 唐无用忽然笑了:“不愧是七杀门的人,不仅剑法超群,而且小心谨慎。” 云飞大惊变色:“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唐无用深深地盯着他:“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雇主就是我。” “你雇佣我来杀你自己?”云飞又惊又疑,唐无用到底想干什么? “是的。”唐无用泰然自若。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死在你手上。” “我不明白。世上还有人会找人来杀自己。” 唐无用深沉地望着云飞,换了一副奸枭的神气:“因为对如今的唐门来说,我死了,比我活着,更有意义。” “哦?”云飞糊涂了。 唐无用豁然大笑:“数百年来,唐门一直偏安一隅,不得壮大,我要用我的死,给唐门一个理由,去争夺天下!” 听到这里,云飞醍醐灌顶:“所以你今日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点明我是武当的人,然后留下充分的证据,证明是我杀的你,这样唐门就能以复仇为由,先从武当下手,进而逐步扫除其他门派,扩张势力,雄霸天下!” 唐无用自得地笑道:“你很聪明。我唐门韬光养晦,隐忍这么多年,倾尽数代唐门人的心血,终于筹备完毕,今日终于有足够的实力与其他门派一争雌雄,眼下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那你为何不直接邀请武当的人来?”问完,云飞恍然醒悟,武当作为当今的名门正派,是不会应邀的,而且武当也不会杀他,只能假借他这个旁人之手。 “你想想,唐门大公子新婚之夜,唐门门主竟惨遭武当派毒手,江湖上传出去,何愁出师无名,哈哈。”唐无用补充道。 “可是,只要我说明真相,一切就水落石出了,你这个计划岂非功亏一篑?”云飞问。 “你多虑了,谁会相信有人竟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一个复仇的理由呢?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门之主!”唐无用笑得越发深沉。 云飞听得直冒冷汗:“七杀门竟会答应你这样的无理要求。” “七杀门就是一把剑,剑的用处,就是杀人,剑的好处,就是纯粹,没什么善恶是非,只要给钱,让杀谁就杀谁,绝不多问。况且这单生意,七杀门既赚了钱,又不会惹上麻烦,干嘛不答应?”唐无用顿了顿,“你也只是七杀门的一把剑,不过你这把剑似乎和别的剑不大一样。” 云飞苦笑道:“我还在想呢,自己这么轻易就混进了唐家堡,原来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你以为你们三人真可以如此容易就混进我唐家堡吗?若是如此,唐门还能生存至今?”唐无用傲然续道,“我邀请的每一个人,都着人画了画像,一人一幅,包括抬轿和送亲的人也不例外。负责核实来宾身份的唐门弟子,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专门研究、默记各位来宾的相貌,确保不能看错一个。那些想用他人之帖蒙混进来的人,根本是做梦,当我唐门是傻子吗?” 白天山脚下的骚乱,想必就是茶馆里那两个想混进唐家堡的人引起的吧,云飞心想。这个唐无用老奸巨猾,不杀他,自己任务没完成,按七杀门门规得死,杀了他,就中了他的诡计,平白给武当引来一场大祸。人心之险,莫过于此。不过,云飞还有一个疑问:“那另外两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也让他们进来了呢?” “因为我还不确定七杀门指派的人是谁,你们三人看起来都像杀手。当然,你们隐藏得很好,没个几十年的江湖阅历,也无法分辨出来。我只不过说多了三个人,稍稍施加压力,其中一人就沉不住气,第一个暴露了,这种人的本事也就可想而知。流沙帮那个人的注意力一直不在我身上,我才怀疑他是另有目的,并不是来杀我的。剩下的就只有你。如果你不够强,也不够资格来杀我,说我死在你手上,不太可信,可是今天看你的表现,好像太强了一点,心里隐约有点担忧,但又说不清道不明。” 原来如此。云飞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唐门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想必就是因为有不少像唐无用这样的人吧。其心机、智谋、决断,远比唐门的毒药和机关术还要可怕得多。 “除了雄霸天下的企图外,其实我还存了一点私心。”唐无用的表情琢磨不透,“你今天也看到我的大儿子唐文宇了,我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太文弱了,世道险恶,他这样的性格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唐无用虽然在谈论爱子的缺点,但语气里并没有批评指责的意思。 云飞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让一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强大起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唐无用问。 没等云飞开口,唐无用自问自答:“是恨。只有恨,才能爆发出他最大的潜能,使他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 云飞被唐无用这番话惊呆了,然而仔细一想,又不无道理,但又似乎哪里不对,困惑问道:“我还是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无用沉声道:“我要你杀了我,让他恨你,杀父之仇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仇恨了,选在新婚之夜,也是为了让他永远铭记这一天。” 云飞彻底呆住。早就听说唐门之人性格古怪,但没想到会古怪到这种地步,简直荒唐。如果说这是父爱,那也许是云飞见过的最奇特的父爱了。这父爱如此伟大,又如此荒唐,竟要凭空给亲生儿子种下这么深的仇恨的种子。这种恨,究竟是会造就他的儿子,还是会毁了他的儿子? 难以理解!实在难以理解! “如果你没活到现在,我会很失望的,但今日目睹你高妙的剑法,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有你足够强,文宇为了杀你,就必须变得更强,只要你活一天,他就一天不能松懈。也只有你足够强,你才不会轻易死在唐天傲的手里,否则就白费心机了。”唐无用道。 接下来,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末了,云飞问:“你想现在死,还是等一会儿再死?” ; 第19章:九骷魔刀 唐无用朗声笑道:“世上能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人不多,我唐无用却能成为其中一个,幸何如之。来吧!” 杀,还是不杀?云飞犹豫再三,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很可笑。我本就是来杀他的,我在犹豫什么呢? 于是,唐无用死了。 饶是唐无用心机深沉、才智无双、贵为一门之主,死的时候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临终之际,唐无用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复杂,回归到最初的平淡。他抓住云飞的手,说了一句:“谢谢你,难为你了。” 看出云飞的担忧,唐无用接着道:“你不会死在这里的,你是我处心积虑制造的一个好借口,你死了,唐门拿什么由头去报仇呢?放心,只要不发出警报,唐家堡周围的机关就不会启动,保你安全下山,去吧。” 一声“来吧”,独孤云飞出剑了,一声“去吧”,独孤云飞下山了。那枚七杀令,云飞明知它会被唐门故意隐瞒,但该留的东西还是要留下来的。 山道上,云飞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唐家堡,笼罩在夜雾中,阴沉而幽谧。却见唐家堡门口,现出一条白色的人影,模模糊糊,似真似幻,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鬼魂。白影一动不动地,好像在盯着云飞。 云飞打了个哆嗦。 赵凌霜? 云飞不去看她,扭头往山下走。碰到几名巡山的唐门弟子,擦肩而过时,云飞心情紧张到极点。身处黑暗之中,如果对方发射暗器,自己怕是要命丧当场了。所幸他们只是看了看云飞,并没什么动作。 提心吊胆地下了山,云飞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山比白天抬轿上山还要累人。 更深露重,夜雾寒凉,云飞身上一阵阵发冷。此时的他多想看到一盏灯光,来温暖他寒冷的心。一盏就够了。可是天上无星无月,地下幽暗无声。在这样的夜里走路,感觉自己也像一个鬼魂,说不定一不小心,还会撞到同类呢。 走了许久,东方泛白,离唐家堡越来越远,镇上的民房里亮起几家灯火,云飞心中稍安。渐渐的,空荡荡的街上有了人,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响起来,早市开始了。 云飞由衷地觉得,这些人是如此可爱。他找到一家卖早点的地方,点了一碗稀饭、一杯豆浆、一笼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心里感到踏实。 这个时候,云飞突然很想念黎丽,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付过账,云飞顾不得车马劳顿,飞也似的奔赴武当山,离武当愈近,思念愈浓。 回到武当山下,云飞心中一松,托守卫传信给黎丽,说有一个叫飞飞的人来接她了。守卫上山报信去后,云飞便在山脚下走过来走过去,又甜蜜又急切地等待着,瞥眼间,只见远远走来一个黑色的人影。 黑发黑衣黑鞋,戴着黑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手上拿着一柄黑色的大刀。 一色黑,看上去就是一团黑色。 云飞莫名生出一股萧索和怨恨之感,心知有异,一闪身躲了起来。等到那人走近,云飞才看清那柄大刀,形制怪异之极。刀柄上雕着几只张开大嘴的骷髅头,凶戾无比,仿佛要择人而噬。刀刃锋利,刀背如齿。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刀身上黑气缭绕,丝丝缕缕,蒸腾不绝。 那黑气和剑气不一样,如果说剑气还是剑主喜怒哀乐的实质化,这黑气给云飞的感觉,却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情感,它只有深不见底的冷冰冰的恨意!面具人每走一步,脚下的绿草便瞬间枯萎,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这超出了云飞的认知,他胆战心惊,连大气也不敢出。适才云飞还盼着黎丽快点下来,此时只盼她千万不要下来,莫要碰到这个面具人。 面具人走到山道入口,驻足仰望,看着武当派的道观若有所思。山下还留有其他守卫,见面具人形迹可疑,其中一人欲上前询问,瞧见那把黑色的大刀,目中露出深深的恐惧,止步不前,涩声道:“不知阁……阁下可有什么事?” 面具人看都没看他,手中黑刀一挥,那名守卫竟断成两半,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尸体掉到地上,伤口处冒出黑烟,接着黑烟蔓延全身,转眼之间,衣衫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具骷髅,一身血肉全部消失不见。 云飞见状,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另几名守卫见势不妙,你呼我喊着挥剑杀来。面具人丝毫没放在心上,目光仍注视着山顶,黑刀掠过,几人全步了上一个的后尘。 面具人驻足许久,脚步一抬,上了台阶,往山上走去。 云飞担心得要命,暗暗祈祷黎丽不要下山,不要下山。思前想后,终究放心不下,悄悄尾随在面具人身后,但也不敢离得太近。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半道上就见黎丽一路蹦蹦跳跳地跑下山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是张少云、张少风和张少寒。 黎丽见到面具人,愣了一愣,继续往下跑。面具人停住脚,道:“站住。”嗓音嘶哑难听,不类人声。黎丽已经跑过面具人身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面具人没有回答,黎丽道:“不是跟我说话呀,那我走了。”正要走,突然黑影一闪,拦在黎丽身前。 张少云三人急忙飞身赶来,横在中间:“师妹当心。” 面具人道:“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拦住我?” 张少云凛然直言:“你上武当山所为何事?” “杀张一,灭武当。”面具人语气随便地说。 此言一出,黎丽和张少云三人大惊失色,纷纷亮剑,对准面具人。云飞躲在暗处,伺机出手。只听张少寒厉声道:“好猖狂的家伙!”——“伙”字还没说完,黑光过处,张少寒身首异处,眨眼化为骷髅。 此情此景,直把黎丽骇得跌到地上,口中连声尖叫:“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九骷魔刀!”张少云失声惊呼。 ; 第20章:半路截杀 “呵呵,有点眼色。”面具人桀桀怪笑。 “师妹,快去通报师尊,这里交给我们。”张少云回头吩咐黎丽,长剑一抖,和张少风一左一右杀向面具人。黎丽翻身爬起,双腿发颤,抖抖索索地往山上跑去。 面具人不退不避,手起一刀,凌空劈向云、风二人。张少云见机飞快,收势躲闪,险险躲过一刀。张少风身法稍慢,虽然躲开来刀,但还是被黑气划伤胸口,鲜血流出,伤口处黑烟袅袅。 张少云一边挥剑攻上,一边向张少风道:“师弟,不要给他机会出刀。”张少风会意,这个面具人厉害就厉害在那柄黑刀上,只要加强攻势,使他出不了刀,危险就小多了,点头:“嗯。”紧跟而上。 双剑配合有度,刷刷刷刷一阵猛攻,竟逼得面具人后退了一步。 二人心中大喜,愈攻愈急。面具人又后退一步。 接着又退一步。 云飞看出面具人并非不敌而躲,他是成心要观察二人的剑法。连退三步后,面具人摇头怪笑:“张一就把你们教成这个样子吗?太弱了,太弱了!武当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光了!”说罢一个鹞子翻身,翻出战圈。 少云、少风二人复又攻到,面具人突然一刀插进两人的剑势里,剑势为之一滞。 面具人居然一举打断了两人的剑招,上下招之间连接不上了。张少风心慌,硬生生抽回剑,欲行起势再攻。张少云到底是师兄,不仅经验老到,剑法也要高明一些,他出招虽被打断,仍然不慌不乱,身形一动,剑招随着招断之势虚晃一剑,终于圆上了招式,剑法回复流畅,长剑游龙般刺向面具人。 面具人目光一闪:“嗬,两仪剑法!当年张一不听我的意见,坚持非要教授武当弟子两仪剑法,今天,我倒要验证验证,到底是他的法子强,还是我的法子强。”只见面具人收起杀招,刀法一招一式地和张少云的剑法对上了。 张少风连刺几剑,连面具人的衣服都没挨着。这一次,他身随剑上,拼尽全力向面具人要害刺去。面具人转头一瞪,爆声虎吼:“你还不死!” 声可裂云。 张少风猝然一呆,喷出一口鲜血,直愣愣地摔倒在地。 真的死了。 原来他胸口处的刀伤早已被黑烟腐蚀得不成样子了,又宽又深,经这一吓,伤口猛然崩裂,一命归西。 张少云心中巨痛,悲呼:“少风——” 面具人毫不在意,平静地道:“别分心,好好出招。他剑法太烂,死了就死了。” 张少云面色哀痛,双目赤红,大骂道:“你还是个人吗!你是禽兽!” “一会儿说我是魔鬼,一会儿说我是禽兽,我到底是什么呀?我看,你有这耍嘴皮子的工夫,还不如好好和我过招,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面具人一边舞刀对战,一边不慌不忙地道。 不能再等了,云飞从暗处跳出,飞剑助战。张少云见到他,认出是自己曾经救过的少年,振奋精神,和云飞前后夹击。 面具人腹背受敌,不能像先前一样好整以暇的了,前一刀后一刀,渐渐左支右绌,终于无心考校张少云的两仪剑法,使出杀招。 云飞向张少云叫道:“攻击他拿刀的右手。” 张少云心领神会,一剑剑直奔面具人的右手而去。 云飞的策略果然行之有效,刺面具人拿刀的手,致使面具人无法正常用刀,两人逐渐扭转战局,趋居上风。 不过即便如此,若想克敌制胜,还是做不到。面具人刀法精妙至极,比云飞见过的用刀的人,高出不知多少倍。 云飞的剑法即快且准,但只能和张少云全力围攻面具人的右手,稍一离开,面具人便马上转守为攻,逼得云飞和少云几次遇险,不得不同心协力,重新把攻击范围集中在面具人的手上,像收网一样慢慢向面具人的右手收拢。这样也只能保证面具人杀不了自己,要杀面具人是绝无可能。 “好小子,剑法很特别呀,有意思,你师父是谁?肯定不会是张一那个死板的老东西吧?”面具人边战边问。 “不许侮辱掌门!”张少云气极,转剑刺向面具人胸口。 面具人右手终得自由,刀法运转自如,直劈张少云。云飞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向面具人后心刺去。 一下刺了个透。 云飞却心中一惊,这一刺像刺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定睛一看,原来只是面具人的衣服,人却不见了。 当时面具人背后一寒,千钧一发之际,为了躲开云飞的剑,他一蹿而前,黑刀继续朝张少云劈去。同时,为了缓住云飞的攻势,故意瞬间蜕去外衣,因为即便是世上最快的快剑,只要遇到哪怕是一丁点微乎其微的阻碍,其速度和锐气就会受到影响,被化解掉几分。 云飞一旦刺出他的最快一剑,不管中与不中,这一剑的凌厉便已经用掉了,下次攻击只能再出一剑。况且云飞毕竟是初入江湖,猛然见到这种状况,不禁愣了一下。这一下,已为面具人赢得了逃脱的时间。 面具人闪身前躲,看情形,竟像是在撞向张少云的剑尖。张少云眼睛一亮,眼看就要得手,却见黑光一闪,那把黑刀骤然改变方向,斫向剑身,“呛”的一声,张少云的长剑竟齐柄而断。 张少云惊骇后跃,手上还握着剑柄。这把剑乃是当年武当七剑所传,历经大小数百战,从未折损,今日竟被面具人一刀砍断。 前后不过一息,面具人先是一衣脱身,后是一刀断剑,云飞和少云两个少年剑客,竟丝毫奈何他不得。 面具人里面还是一身黑衣,刀势又起,直逼张少云而来。此时张少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云飞救援不及,心急如焚,只得拼了命地把剑向面具人飞掷,边向张少云急叫:“快跑!” 面具人也不回身,黑刀刷地格向身后,挡开云飞的凌空飞剑。这样一来,云飞和少云两人都没了兵器。张少云得空,一跃而起,往山上奔逃。 “不自量力的家伙!”一身黑色的面具人举起刀,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修罗邪神。刀身黑烟缭绕,煞气腾腾,天上的阳光照在上面,也变成了黑色。面具人暴喝一声,一刀劈去。 张少云猛地拔身一蹿,往山道边的树丛蹿去,惊险万分地躲开了这一刀。黑气劈到地上,劈出长长一道深及数寸的裂痕。石屑尘土一点都没溅起,而是全部深陷了下去。 一击居然不中,面具人恼羞成怒,跟着往树林里追劈一刀。黑气过处,树木纹丝不动,却听“啊”的一声惨叫,张少云滚了出来,右手手臂鲜血汩汩流出。 一阵山风吹过,树丛中发出一连串“吱呀”的声响,树木摇摇晃晃,随之便呼啦啦倒下一大片,有的倒在山道上,灰尘四起。倒下的树干隔开了张少云和面具人。 ; 第21章:武当瘦剑 云飞趁着声响,身形迅疾如电,上前拾起自己的剑,一刻也没迟疑,狠狠刺向面具人。 面具人离树木倒下之处最近,不小心被灰尘迷了眼,竟没看见。但直觉告诉他背后有危险,黑刀一闪,便击在云飞的剑身上,“呛”的一声锐响,生生将剑击偏了。 然而云飞奋力一击,剑尖虽然偏了一点,还是刺进了面具人的后背,可惜并不致命。面具人怒不可遏,挣脱剑尖,回身猛力下劈,连刀带剑一起劈到地上。长剑被压在刀刃下,云飞用力一抽,竟抽之不动。 眼下,面具人不敢冒然提起他的刀,他弯着腰,且受了伤,躲闪和出招肯定不能像刚才那样敏捷,担心力道一松,自己便会再中一剑。云飞也弯着腰,想抽也抽不出他的剑,局面一下子僵持住了。 面具人忽道:“看你的剑法,独辟蹊径,别具一格,不像那些循规蹈矩的所谓名门正派,倒是很合我胃口。做我徒弟怎么样?” 态度转变之快,云飞一时没回过味儿来。面具人循循善诱:“我可以让你的剑法更上一层,到时候我们师徒联手,必定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是不是就意味着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行走江湖,杀个把人算什么稀奇!” “杀人,和滥杀,是两码事。”独孤云飞眼色深沉,“听你的意思,你只是和张一有过节,何苦见人就杀。” “你没杀过无辜的人?”面具人反问。 这话把云飞问住了。自己杀的人中有没有无辜的人呢?好像有吧。 面具人阴笑道:“看,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你说别人说的一套一套,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你自己却做不到。不如索性痛快一点,想杀便杀,想那么多干什么!” 云飞只知自己跟面具人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想不出来,不由得陷入沉默。我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跟面具人一样?云飞脑海里回响起黎丽和张少云骂面具人的话:“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还是个人吗!你是禽兽!”他害怕起来。 趁云飞失神的工夫,面具人暗暗将一只脚踏到剑身上,踩得死死的,提起黑刀,从下往上一撩。这一下骤出不意,待云飞惊觉,已没机会出剑,连从面具人脚下抽回剑的机会都没有。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云飞果断选择弃剑,手上一放,身子便倒栽下去,顺着台阶滚了十几级才停下来。双手护住了头,没受大伤,就是手臂四肢硌得生疼。 还没站起身,黑气迎面斩来,云飞收起四肢就势一躺,紧紧贴在石阶后面,黑气挨着身体掠过,斫到下一级石阶上。一块衣摆被黑气带到,立即如烧焦一般飘落在地。 面具人刀式连环,转眼又起一刀。云飞刚刚站起,避之不及,冲面具人大叫一声:“小心身后!” 面具人刀势不停,已然劈下,口中嘶叫:“小小伎俩,敢在我面前卖弄,受死吧!”就在“死”字和“吧”字之间,一截剑尖突然从面具人胸口冒出来,魔刀聚起的黑气“哧”地消散。 原来不知何时,张少云已来到面具人身后,双手死命抓着没有剑柄的长剑,看得出他用尽了全力,剑锋割破手掌,血流不止,右臂的伤口也冒出黑烟。 如果云飞没有叫那一声“小心身后”,面具人或许会察觉到背后的张少云,而此刻云飞故意出声提醒,面具人反而以为对方在使诈,因为这种人不会相信任何人。江湖诡诈,轻易相信人和完全不相信人同样危险。 只见面具人喘了口气,眼神变得疯狂,“呜啊——”,一手抓住剑尖,竟从胸口一点点将剑拔了出来,深暗的血液爬满剑身,滴落如雨。 张少云双手还攥着长剑的另一端,眼睁睁瞧着剑一点点往面具人的身体里钻,愣了愣神,醒悟过来,拼力往回拽,没拽动。 这场面让云飞瞧傻了眼,面具人不仅对别人冷血,对自己也是如此疯狂,他究竟是人还是魔?不是魔,何以癫狂至此? 面具人拔出断剑,一把掷在地上,“呜啊——”狂啸,反身怒斩。 云飞心惊胆战,相隔既远,无力援手。张少云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了,云飞看着魔刀挥动的轨迹,感觉全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连风声和心跳声也听不见了。他似乎已经看见一蓬血雾飞起的画面。 恰在这时,一声清锐的剑鸣划破死寂,“铮”的一响,撞在魔刀刀身上,火星四溅,竟将魔刀击偏尺许。面具人连退两步才抓紧刀柄,不使魔刀脱手。 那是一把瘦剑。 紧随瘦剑飞来的是一位清瘦的老者,道骨仙风,翩若云鹤。 云飞终于回过神来,凝目注视来人。这位老者想必就是武当掌门张一了,瘦剑早已回到他的手中。 张一见少云受伤,连忙扶起:“要不要紧?”少云咬牙摇头:“师尊,我没事。” 倒在山道上的大树被移开,现出张一身后数百名持剑的武当弟子,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先到的一批人脚步轻盈,人虽多,居然没听到什么特别明显的脚步声,后到的弟子脚步声才越来越重。 张一向后吩咐道:“快带少云去疗伤。”几名弟子得令,上前搀着张少云上山而去。 黎丽分开人群,来到张一身后,一双妙目正无比担忧地寻找云飞,见他无事,脸色稍缓。她向云飞直招手:“快过来。” 云飞要过去,必须绕过面具人,他看了看那把魔刀,没有动。 张一这才将目光转向云飞,嘴上问黎丽:“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少侠?”黎丽连连点头:“嗯,师尊一定要救他。” 面具人说话了:“张一,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正视我一眼啊。” 张一从云飞身上收回目光,仔细打量面具人,看不出样貌,便道:“阁下是谁,与我武当有何深仇大恨?” 面具人身上受了云飞和少云一人一剑,血染黑衣,他却浑不在意,桀桀怪笑道:“堂堂武当掌门,果然贵人事多,连你亲弟弟都不认识了。” 闻言,张一长眉蹙紧,大惊失色:“你是张不同?你还活着!” 难道这个面具人竟是武当掌门的亲弟弟?那他为何要扬言“杀张一,灭武当”呢?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云飞惊疑不定。 “还好还好,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张不同道。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张一痛声道。 “你哪里对不起我?你很对得起我嘛。”张不同干涩地笑。 ; 第22章:手足相残 “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我派人四处找你,你却一直下落不明。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张一沉浸在悔痛中。 “你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张不同的语气变得冷酷。 “当年为保全武当基业,我下手是重了点,至今深感后悔,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十年?独孤云飞心中一动。 张不同恨恨道:“我回来,是为了杀你。” 张一面目萧索,一行老泪渐渐渗出眼眶:“你杀我是应该的,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伤害武当弟子。” “收起你的假仁假义,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吧——”张不同举起魔刀。 众弟子见状,纷纷叫道:“掌门,当心!”各各拔剑出鞘,准备出战。张一早见魔刀有异:“你的刀……” “这把刀,我以人血蛊毒饲养多年,但是还缺一点东西,那就是武当满门的血!”魔刀一劈而下。 “想不到你竟寻到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九骷魔刀!我可以死,但这把刀不能留在世上,否则贻害无穷。”话声中,张一瘦剑迎了上去。 两个亲兄弟,一把瘦剑和一把黑刀,转眼战成一团。云飞和一众武当弟子想上去助战,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高手相争,往往如此,他们彼此之间会形成一个独立的天地,这个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不会留给外人插手的余地的。 细看之下,云飞发现张不同的刀法和自己的剑法比较类似,都是以杀人为目的的,果决直接,直奔对手要害。张一的两仪剑法,却是以劝人为目的的,杀招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都是在跟对手周旋。这也和两人的意图相吻合。张不同一心求死,不仅想杀死张一,而且也丝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而张一则志在夺刀,无意取命。 一个是求死之刀,一个是求生之剑。 所以场上常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张不同刀刀必杀,步步紧逼,张一瞻前顾后,左右斡旋,恰似一个老好人在给另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一样。 张一的剑法暗含太极之意,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为一,又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知张一为自己取号为“一”,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这才是真正的两仪剑法,张少云的两仪剑法不过是初窥门径而已。 云飞观察半天,心中突然如醍醐灌顶。张一的剑法其实只有一招,只不过这一招穷尽天地盛衰、阴阳相济之道,使它看起来像是两招,而这两招生灭循环、往复来回,又使它看起来像是有无数招。如此这般的招数,几可夺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云飞自愧不如。 相传两仪剑法为武当两位惊才绝艳的前辈高人所创,最初是需要两人配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而这位当今的武当掌门张一,竟以远超前人的绝世智慧,化二为一,仅需一人之力,便可使出两仪之剑,威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添了几分奥妙。 如果说张一的剑法是“一而生二”,那么,张不同的刀法则是“二去其一”,一切宗旨只在杀敌,绝无转圜。因此,张一的剑法看似有无数招,实则只有一招,张不同的刀法看似只有两三招,实则有无数招,相比之下,高下立判。 云飞只觉受益匪浅,在武学上,他仿佛窥探到了另一个境界。反观自己的剑法,比之张不同,多了一些干练,比之张一,少了一些圆润,过于狠辣。 战场上,张一和张不同两人你来我往,只见刀光剑影,人影腾挪,搅到一起,却甚少发出刀剑交鸣之声,显得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两位好友在比划作样,切磋技法而已。此等能耐,非顶尖高手不能为! 想必众武当弟子也极少见到掌门对敌作战,此次一见,莫不瞧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人人都看得明白,若不是张一手下留情,张不同焉有命在。 既然众人都能看明白,张不同当然也早看出来了,自己绝非张一的对手。没想到自己别出心裁苦练刀法,又费尽千辛万苦寻得魔刀,更不惜以万分阴邪之法苦心养刀,居然还打不过张一,不由得懊恼暴怒,恨声道:“张一,十年不见,剑法愈加精进呀!” 张一不急不喘,娓娓相劝:“不同,你现在深受重伤,不宜久战,不如养好了伤我们再行比试,你看如何?” “我既然来了,只要你不死,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魔刀黑气暴涨,刀势愈急。 “唉,若是爹娘在天有灵,见到你我手足相残,该是何等痛心啊。”张一悲悯道。 “这都是你逼的。”张不同不为所动。 “就给为兄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只要你扔掉这把九骷魔刀,武当掌门之位我可以让给你。为兄只望你一心向善,就算死,我也无憾了。” “你现在说得轻巧,十年前干嘛去了?”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是出手伤了你,不管过去多久,我依然过不去这个坎。” “你不过才五十岁,就老成这副模样,头发都白了,这话倒是言之不假。但是,我喜欢,我就是要你一生都受折磨,一生都怀着对我的愧疚,直到死!”张不同眼神冰冷。 “唉——”张一长声浩叹。 又斗二十回合,张不同刀势暂缓,忽然也叹了一声气:“唉——。为了练这九骷魔刀,我已入魔道。你知道这刀上的黑气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我也正奇怪,这黑气和常见的剑气不一样,你是怎么练的?”张一满心关切。 “这把魔刀每月都要以人血蛊毒浸泡才能维持它的威力,产生黑气,否则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为了让自己能与黑气心意相通,我还需要以血饲刀,放出自己的一部分血,再把自己和刀浸泡在一起。天长日久,我的身体也沾染了邪气,体内也中了毒。其实,我活不了多久了。” “不同……” “然而,一旦我不以此法和魔刀浸泡,我老得会比你还快,头发早就白了。” 张一痛惜地望着自己的亲弟弟,剑法渐趋停顿。剑招一缓,刀势骤疾,张不同厉喝一声:“去死吧!”魔刀一圈,连刺带劈,袭向张一胸口。 张一心哀不已,无心对敌,不意突遇杀招,想要回剑自救,已然慢了一步。但两仪剑法精妙绝伦,虽然慢了,瘦剑顺手一带,却仍然将刀带到一边去了,没有落到身上。 可惜,刀是带到一边了,黑气先刀而至,已经击中张一,胸前随之留下一道烧焦一般的印记,然后这道印记就被鲜血染红了。张一神色复杂,似恼似哀,叫道:“不同,你……?” 张不同不管不顾,又一刀劈来。 张一终于使出杀招,但手中瘦剑不是刺向张不同的要害,而是刺向张不同拿刀的右手手腕,一刺之后,剑尖一挑。 张不同右手齐腕而断,魔刀飞出一段,“哐啷”掉到地上。断掉的右手还死死抓着魔刀,没有松开。 ; 第23章:亲血交融 张不同断腕之处黑血喷涌,果然中毒已深。不知是中毒之后已失去痛感,还是别的原因,他没有惨呼,没有嚎叫,而是愣了一下,左手捂住伤口,定定地瞧着张一。 张一满面不忍之色:“不同,你快点穴止血呀。” “这是第二次。”张不同嗓音嘶哑。 张一悲痛欲绝,老泪纵横,好像断掉的是他自己的手。 “十年前,你一剑将我刺下山崖,致我面目全非,只捡回一条命。今天,你又断我一手。张一,你对我这个亲弟弟可真好呀,哈哈哈哈。”张不同竟然大笑起来。 张一眼眶赤红,泪流不止,悲声道:“不同,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这一生也无法还清。今日断你一手,我就还你一只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张一瘦剑一转,也削掉了自己的右手。断手和瘦剑一齐落到山道上,手剑分离。 “掌门!”“师尊!”惊呼四起,众弟子一涌而前,面对张一,却又不知所措。 云飞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情景,傻掉了。 张一胸前已中魔刀黑气,此时黑烟袅起,断腕血如泉涌,也不去止血,只无声地凝视着张不同。张不同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也无声地站在原地,回视张一。 这两兄弟,唉。 一众武当弟子犹豫不决,不知是应该先救掌门,还是应该先杀张不同。救,和杀,谁先谁后? 张一的血顺着山道淌下来,张不同的血也顺着山道淌下去,曲曲折折,两人的血最终汇流到了一起,融合在了一起。 两股交汇的血液蜿蜒流到云飞脚前,云飞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望着血液慢慢绕过自己的脚,继续往下流淌。 许久,张不同淡淡说了声“好”,走过去拾起九骷魔刀,掰开魔刀上自己的断手手指时,费了很大的劲。他看看那只断手,一脚踢到树丛里去了。张一想要出声阻止,看着张不同的断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同,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张不同仿佛没有听见,一语不发,默默走下山去,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武当派众本想拦阻,张一无奈地说:“罢了,罢了。”这才点穴止血,胸口一阵巨痛,血迹渗出嘴角,还是昏了过去。众人慌忙抬起张一,捧起张一的断手,急奔上山。黎丽过来拉住云飞也紧紧跟了上去。 武当山高峰林立,风景明秀,有“仙山”之名。主峰天柱峰,一柱擎天,四周群峰向主峰倾斜,俨然万山来朝。武当派亦是当今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圣地,与少林寺齐名,规模宏大,门徒众多,有“天下武学,北崇少林,南尊武当”之说。 遭此变故,武当上下并没乱了阵脚,守卫的守卫,巡逻的巡逻,管理日常事务的管理日常事务,各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庄、谢、沈、方几位长老和医师闻讯赶来,分别为张一和张少云救治。 幸亏张一功力深厚,加之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醒转过来后,张一叫众人不必管他,快去看看张少云伤势如何,众人见掌门发话,便留下专门人员照顾,接着来到张少云的房间。 张少云右臂为魔刀黑气所伤,看上去竟比张一断手之伤还要严重,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伤口淌着黑血,经长老和医师内外兼施直抢救了两个时辰,血液才由黑转红,众人捏了一把汗。 庄长老见张少云暂时不会醒来,便让众人先回去,他们四位长老和医师在这里照看就可以了。人因此走了一些。黎丽挨上前去问:“庄长老,少云师哥他……没事吧?” 庄长老脸色沉重:“人已无碍,只是……”叹了口气,“恐怕右手再也不能用剑了。” 黎丽吃了一惊:“这么严重?那怎么办,还有别的法子吗?” 庄长老沉默不语,黎丽求证地望向另三位长老,都无奈地摇头。黎丽趴到床沿,心疼地抓着少云的手臂仔细察看,果然伤已入骨,经脉受损,谁也无能为力了,但仍不放心地问:“更衣吃饭还是可以的吧?” “简单的动作是没问题的,但要用剑,就有点困难了。”谢长老道。 “对寻常人来说,这伤不算大事,但对一个用剑的人而言,已等同于废人了。”方长老语气和神情一样严肃。这句话,让黎丽和云飞都身心一颤。 谢长老眼珠一转:“也不能把话说绝,其实还是有希望的。” 黎丽和另三位长老被勾起好奇:“哦,什么希望?” “他的右手确实是不能用剑的。”谢长老加重语气,“但是,他的左手却可以。” 一言既出,大家恍然大悟,担忧的心减少了一半。可不是,右手无法用剑,可以换左手嘛。方长老却道:“那张少云十数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左手练剑,一切都得重头再来,而且常人的左手要练得和右手一样灵活,谈何容易。” 谢长老不同意了:“不容易归不容易,但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少云肯努力,何愁剑法不成!就因为江湖上大多是右手用剑,突然出现一个左手用剑的人,说不定还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妙处呢。” 庄长老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愿少云这孩子不要一蹶不振才好。” 方长老阴阳怪气地重复道:“是呀,但愿少云这孩子不要一蹶不振才好。” 同样的话,在旁人听来,意思迥然相异。庄长老是关心,方长老却带着几分冷嘲热讽。谢长老不满地瞪了方长老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如孩童怄气状。然后又向一直未表态的沈长老道:“老弟,依你看呢?” 那沈长老年纪明明比谢长老大出好多,却被谢直呼“老弟”,庄长老听不过,批评道:“你是一派长老,要注重身份,房里还有这么多晚辈在场呢,别没大没小的!” 谢长老像个老顽童,竟悄悄吐了吐舌头。 沈长老不好意思地笑笑,打圆场道:“没关系,谢长老生性好玩,本是无心,庄长老无须苛责,再说这样称呼,也显得亲切……” 谢长老得意地瞧瞧庄长老,那神情分明在说,看到没,本家都不在乎,你管那么多。 沈长老接着道:“剑法成与不成,全看少云自己,一蹶不振的话,我们也爱莫能助,只要努力刻苦,终有大成之日。” 谢长老刚要说“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接触到庄长老严厉的眼神,立马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张少云平日里清高惯了,受到这样重大的挫折,难保不会性情大变,自暴自弃呢。”方长老咸不咸淡不淡地说,听来分外刺耳。谢长老忍不住要反驳,被庄长老沉声打断:“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让少云好好将养。” 众人见庄长老面色不善,纷纷告辞,黎丽和云飞也退了出来。此时日已西沉,两人来到一处山石后坐下,都是心事重重。“那个方长老怎么那样说话?”云飞问。 黎丽挨着他:“方长老是四位长老中主掌刑法的,最不好打交道,武当上下没几个人喜欢他,大家都是喜欢谢长老多些。不过少清师哥是个例外,就数他跟方长老走得最近。” “少清?是武当‘云淡风清’里的那个张少清吗?” “是的。” “今天在场的人中,哪一个是他?” 黎丽摇头:“他不在里面。少清师哥主管武当内务,杂事繁多,轻易不会擅离岗位,我都很少见到他。偶尔遇见,也只是打个招呼,自从我来到武当,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哦,那和我很像,都是话不多的人。”云飞自语。 黎丽侧过脸望住云飞,俏皮道:“哪里,他可不像你,你比他可爱多了。” 云飞禁不住漾出微笑,心里甜丝丝的。 ; 第24章:月夜惊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到大半夜,直到明月高挂,清辉满天,一地的婆娑树影。月亮离得真近呀,仿佛触手可及,黎丽兴起,高高举起一只手,摸到了月亮的脸蛋上。 月亮背后是辽远广阔的天空,无远弗届。 黎丽情不自禁哼起童谣来:“月亮粑粑跟我走,一走走到新江口,你割肉来我打酒,我们做个好朋友”。 曲词清新有趣,云飞听得入了迷,半晌才说:“我们那儿也有一首写月夜的童谣,歌词很怪诞,但是很有意思。” “那你唱给我听。”黎丽扒到云飞肩膀上,呼气如绵,吹到云飞耳根上。 云飞整个人都酥了,完全招架不住,从不唱歌的他只好不着调地轻唱道:“十五的月亮大,强盗偷西瓜,瞎子看到哒,哑巴一声喊,跛子开始赶……” 听完,黎丽揪住他的耳朵娇嗔道:“哈,这都什么呀,现编的吧,糊弄我。”云飞忙举手告饶,也不分辩,因为这确实是他们村的童谣,只不过没那“长宁十劫”的童谣出名罢了。 闹了一阵,两人沉重的心情好了一点,望着月亮,黎丽悠悠地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和小时候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吗?” 云飞想了想:“应该是吧。不光小时候,一千年以前,那些穿唐装的人们,看到的也是这个月亮。或者可以这样说,一千年前的人们看的是一千年后的月亮,一千年后的我们,看的是一千年前的月亮。” 黎丽被“千年”这个时间概念触动了心思:“那月亮岂不是很孤独。” 云飞说不出话,好久才开口说:“还有江,有海,有湖泊,那里还有一轮月亮,与它遥遥相望,这样一来它就不孤独了。” 黎丽喃喃道:“那样才孤独呢,只能遥望自己的倒影,却不能拥抱。与其如此,还不如没有。要么在一起,要么永不相见。” 云飞微微一惊。 黎丽忽尔童心大起,说:“天上的月亮就是一个信封,我要把我的思念装在里面,信封上写下我小时候的地址,那样,即便隔着山遥水远的路程和十几年的时间,小时候的我一抬头,是不是就可以收到我寄出的信?” 黎丽欢欣地沉浸在这个奇妙的想法里,良久无话,她正在写信呢。云飞却在想:假如月亮死了,人间会是什么样子?人们的思念终于失去了这千古不变的寄托,那个时候人们的思念该放到哪儿呢?月亮自己会有思念吗?那月亮不仅要承载自己的思念和孤独,还要承载一代又一代世人的思念和孤独…… 圆滚滚的月亮在清幽幽地照着,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月光轻落的声音。 恰在此时,警铃骤起,打破了这个宁静的月夜。 铃声先是从张一那里发出,接着一个传一个,武当上下登时响成一片。全派随之震动,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张一养伤之所,云飞和黎丽大惊,撒腿便往那里狂奔。 赶到时,房间里黑压压挤满了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猛见张一胸口中剑,已然断气了! 乍一看到,黎丽尚未回过神来,茫然四问:“师尊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 四大长老当即分兵部署,下令满山搜索,务必找到杀人凶手。同时派人去探望张少云的情况,莫也遭了毒手。分派完毕,庄长老厉声喝问:“掌门遇刺之时,有谁在现场?” 同样没人回答他。 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看护张一的几个人早已尸横当场,还在那躺着。 “巡逻弟子有没听到什么异响?”庄长老又问。 一名巡逻弟子站出来,惊惶颤栗地回话:“当时弟子刚好巡过此地,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的说话声从掌门的房间里传出来。” 庄长老声色俱厉:“胡说!深更半夜,掌门卧房怎会有女人!” 吓得那巡逻弟子赶紧找补:“弟子也不是十分肯定,应该是听差了。当时弟子担心掌门伤重之身,恐有外敌趁虚入侵危害掌门,但又不便冒然推门而入,遂敲了敲门,屋里就没动静了。弟子斗胆撞门进来,就看到掌门已经……已经……” “掌门有呼救吗?” “没有。”那弟子摇头。 还是庄长老遇事冷静,察觉此时蹊跷,追问:“那,巡逻时是否察觉有何异样?” 那名弟子努力回想,道:“噢,对了,我撞门而入的那一刻,立马嗅到有一股香气,而且整个房间冷飕飕的,阴……”似乎不便说出口,便摁下话头。 庄长老上前两步瞪着他:“吞吞吐吐,莫非你在隐瞒什么事?” 那弟子可担不起罪责,白白惹上嫌疑,马上道:“我就感觉整个房间阴气森森的,不似人间。” 方长老没好气道:“我看你是吓傻了吧,尽说胡话,我武当乃道教圣地,何来‘阴气森森,不似人间’!” 那弟子耷眉低头,不敢辩解。庄长老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他的话,看来当时房间里确有可能来了个女人,不然不会先听到女子的声音,又闻到香气,那阴气森森又是怎么回事? 派出去探视张少云的人过来回报,称少云无事,只是仍在昏迷中。 当此关头,谢长老也收起玩心,一脸肃然,沈长老更是一言不发。暂无线索,庄长老便吩咐谢、沈、方三长老各带派中高手接着搜寻凶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自己则留下来,传令召集武当所有的女弟子道场集合,一一盘问,连黎丽也不例外。结果,也没问出个结果。 当然,云飞作为一个外人,是重点怀疑对象,对他审问的时间也最长,但黎丽和云飞相互作证,才洗脱了嫌疑。不过,庄长老看云飞的眼神,依然不是很和善,云飞也不怪他。云飞第一次上武当,武当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任谁都会怀疑的。 乱了一夜又一天,外出追敌的人陆续回来禀报,均未寻到凶手的踪迹。庄长老在议事的大殿内来回踱步,愁眉紧锁。武当骨干人员都到场了,这次云飞终于见到张少清,立在方长老座旁,端端正正,面目严谨,身板甚至有些僵硬。 在这样的场合,云飞本来是没资格来的,但方长老添油加醋,使得云飞的嫌疑无法彻底排除,被要求必须在场,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下山离开。云飞却在暗暗思索,张一既未呼救,又有女子说话,莫非张一与凶手认识? 云飞悄悄把他的想法告诉黎丽,黎丽心中一动:“难道是张不同?”云飞摇头:“可能性很小。第一,张掌门是中剑而死的,不是刀伤;第二,张不同也断了一只手,仍然不是张掌门的对手;第三,若那巡逻弟子所言属实,凶手乃是女子。” 顿了顿,云飞问:“张掌门有什么仇家吗?” “从我加入武当那天起,快六年了,就没见过师尊下山,能和谁结仇呢?就算有仇家,也是六年前的,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行刺?” “或许他知道张掌门受了重伤。” “可是,知道师尊受伤的,只有武当、张不同和你,外人并不知情。” 难道武当派里有内鬼?如果真是内鬼所为,云飞就不好插手了。; 第25章:上山下山 该不会是唐门下的手吧?云飞想起唐无用的阴谋,思忖之下,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前后才几日之隔,唐无用身死的消息还没有在江湖上传开,唐门动手应该不会那么快,况且唐门中人不通武功,是不会用剑杀人的。那,到底是谁呢? 张一已死,凶手尚无下落,方长老建议为今之计,只得先将掌门入土为安,再徐图缉凶。庄长老纵不甘心,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听任掌门仙躯一直曝在那儿,不得安宁。沉吟许久,庄长老下令对外宣告掌门死讯,择日下葬。 武当上下举哀,天地清冷。灵堂搭起,张一棺椁供在殿堂上,黎丽等武当派众跪地痛哭,泪如雨下,场面泫然悲怆。 山上陆续来了许多吊唁致哀的江湖门派,有些是与张一有交,有些是敬重武当之名,有些是受过武当恩惠。其中有一个人最吸引云飞的目光,那人便是少林方丈——了尘,僧衣禅杖,气象庄严,在场之人无人不识无人不晓,纷纷上前寒暄。云飞则有意避开了这些人,他是职业杀手,不愿在众多门派人前显身,好在来人太多,也没有人特别留意他。 到了夜里,云飞独自一人来到外面,灵堂里的哀声远远传来,凄凄惨惨戚戚。靠在冷冰冰的岩石上,云飞仰望着当空的月亮。它为什么那么圆呢? 它怎么可以那么圆? 最是无情莫过月。 停灵七日,张一下葬,就葬在那几个死于九骷魔刀下的武当弟子坟墓不远处。道不道,情不情,舍不舍,转眼成空。 丧事落定,又一件大事摆在眼前。武当乃当今大派,不可一日无主,庄、谢、沈、方四大长老齐聚一室,商议新立掌门事宜。兹事体大,除长老外,旁人一概无权参与。不过按武当派的规矩,纵观全派,有资格担任掌门之职的,唯张少云和张少清二人,无非是二选其一罢了,众人即便不在场,猜也能猜到。 谁会是新任掌门人选,众弟子也在私底下议论着,争执着。张一生前,张少云最得张一青睐,且论品行,论修为,论人望,样样不差,最主要的,张少云比张少清更得人心,在众人心目中,张少云正适合继承掌门大位,但那是以前。如今张少云右臂重伤,再也不能执剑,如何保护武当安危?而张少清虽欠得人心,但至今尚无劣迹,且胸怀韬略,处事严谨,为教务呕心沥血,不似张少云那般散漫,是个干大事的人,为武当前途着想,张少清才该接任掌门。众弟子间的争执便是因此而起。 果然,议事厅里谈着谈着,也爆发出争吵,争的最激烈的是谢长老和方长老,尤以谢长老嗓门最大。隐约听到谢说“少云右臂是残废了,但你有没想过,他是因何而残废的?若不是少云和少风、少寒舍命阻截张不同,我武当不知要枉死多少弟子。少风和少寒已为此丧命,少云为此落得手臂残废,请问方长老作何感想?”。 “张少云的功劳,大家都铭记在心,深怀感激,但感激他不代表就得选他当掌门吧。”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当上掌门,一定要是武功最高的那个吗?一个人即使武功再高,剑法再好,若不顾惜武当之名、同门之命,谁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人做掌门?” “谢长老的意思是说,少清不顾惜武当之名?不顾惜同门之命?张少云在外拦截外敌,张少清在内操持教务,都是为武当出力,谁又比谁的功劳少?再说了,你敢说武功不重要?当此乱世,群雄并起,武才是武当立派之本,否则一击即溃,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求道?” “那我问你:武当,是掌门一个人的武当,还是大家的武当?” “废话,当然是我们大家的武当。” “是呀,武当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的武当,而是所有同门的武当,是我们大家的武当!武当能有今日之盛,大家都出过力。光大我派声威,靠的是谁?是大家!抵御来犯之敌,靠的是谁?还是大家!把武当全派的声名安危,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本来就是危险的。武当的命运,实际上掌握在我们所有人的手上,需要所有同门同心协力,共同努力。” “照你这么说,什么阿猫阿狗之流都可以当武当掌门咯?反正是大家的武当,谁当都无所谓。” “那说回少云,他的右臂是残废了,但他的左手没有残废,当时就说了,左手照样可以用剑,假以时日,必有所成,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 “说得真好呀,你宁愿去等一个废人,却不愿把机会给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满足的现成人选,你偏心也偏得太远了吧!” “你说谁是废人?我看你才是废人!” “懒得跟你这种胡子都白了心智还未成年的人讲理。” 眼看越说越不像话,庄长老才大声喝止。最后,商议不欢而散,从四位长老开门走出时的脸色就能看出来。黎丽和云飞赶紧溜了。 来到僻静处,云飞道:“我得下山了。” “你去哪?”黎丽有些不舍。 云飞抚了抚手中的长剑,道:“这把剑,该做一点它应该做的事。” “你……要去为师尊报仇?”黎丽犹豫地问。 “是,也不是。我只是想去办这件事,但不完全是为了报仇。”云飞深沉道。 黎丽望着他:“庄长老已经传令,不许放你下山,武当人多眼杂,你如何下得山去?” “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找出杀害张掌门的凶手,前提是必须下山。就算把我一直困在武当,又有什么用呢?” 黎丽想想也是,而且只要云飞找出凶手,便能摆脱嫌疑,对两人都好。两人计议一番,晚饭后,黎丽竟偷到一身武当弟子的服装,让云飞换上,盖住腰间的长剑,趁着暮色四合,云飞伪装成巡逻弟子下山了。白天太明显,夜里防备更严,只有此刻正值交班,而且天色半明不明,看不真切,马马虎虎可以瞒过去。 下到半山腰时,迎头撞见张少清上山,云飞心中一紧,大殿上两人是打过照面的,别认出他来,抑或问出什么马脚。云飞故作镇定地走过张少清身边,含糊地致了一下意,正心中打鼓,却见张少清神色微微惊慌,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上山一个下山,渐行渐远。 云飞暗暗嘀咕,张少清究竟是遇到什么事,竟会一反常态现出惊慌之色,以至于云飞经过他身旁时都没发觉?就云飞这几天对他的了解,他不该是如此粗心大意的人。 好歹下了山,云飞便往无名山赶去。他对黎丽说可以找出凶手的法子,就是向秦无意打听消息。七杀门势力广,耳目多,说不定能探出点蛛丝马迹。 但秦无意是只能等,不能找的,因为云飞也不晓得秦无意在哪里,只能在无名山上等着秦无意来找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可遇而不可求”,用在这里也许不太恰当,但事实确实是这么个情况。所以回到无名山后,云飞一面练剑,一面耐心地等待。 半个月后,秦无意终于来了。往日,云飞对秦无意的来访,是有一点无奈的,因为他一来就表示云飞又要去杀人了。但这一次,云飞却对秦无意的到来感到由衷的欢喜。 ; 第26章:一副棺材 秦无意与独孤云飞相对而坐,他将一叠银票随手放在桌上,摸出一个黑色信封,交给云飞。这情景,与在那个小茶馆时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变过,简直是秦无意的习惯性动作。这一次,云飞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问:“你怎会找到这里的?” 秦无意十分不屑:“普天之下,还没有七杀门找不到的人。” 云飞等的就的这句话,顺势说道:“那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阴气森森的人。”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找七杀门办事,不管是杀人还是打探消息,都需要银子。七杀门从来不会提供免费的服务。” 云飞想说什么,秦无意打断道:“内部成员也一样,对内对外,我们只讲价钱,不讲别的。” “那我要买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多少银子?”云飞无可奈何地问。 “一千两。” 云飞吃惊:“我杀杨柳也才一千两银子而已。” “你可以不问。” 云飞暗恼,取出一千两银票交给秦无意:“我一定要问。” 秦无意收下银票,居然古怪地笑了笑:“答案就在信封里。” 云飞愣了愣,疑惑不解。 “你这次要刺杀的就是一个‘阴气森森’的人。”秦无意在“阴气森森”四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云飞抽出信,看到上面的刺杀目标:幽冥鬼教,钟无命,外号“钟馗”。 “幽冥鬼教?”云飞从信上抬起头问。 “对,鬼教里的人全是阴气森森的,说不定会遇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云飞还想继续打探,秦无意摆摆手:“一千两只能买到这么多信息,其他靠你自己了。鬼教凶险,这次不限日期,只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的人,而不是你的鬼。”说罢,飘身远去。望着那个背影,云飞暗暗苦笑。 循着资料上的路线,云飞来到目的地,再前行五里,就是一片乱葬岗,幽冥鬼教就在山岗深处。 暮色已暝。 这个地方太陌生,夜间不利动手,云飞打算找家客栈留宿一晚,等天亮后再找机会。可是放眼看去,满目荒凉破败。一个人影子都没有,而且时已入夜,家家关窗闭户,居然没有一户人家亮起灯火。没有人声,没有风声,死气沉沉,毫无人烟气息。 大地沉寂,寂静得能听见死人的呼吸。 只有一弯残月,惨惨淡淡地照在地上。 夜色中的房子像从土里钻出来似的,灰头土脸。云飞连敲几家的门,皆无人应声,无论他怎么敲怎么拍怎么叫,就是寂无反应,好像一到夜里,这儿的人就全死了一样。 莫非我现在看到的房子,其实不是房子,而是坟墓?坟墓里皆是一个个早已死去的人?云飞心里激伶伶生出一股寒意。 这个地方,仿佛真的只有云飞一个活人了。他忽然感到恐惧,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他不敢往后看,谁知道一回头会看到什么,他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会更令他恐惧。他就这样慢慢地往前走,沙,沙,沙,这是他的脚步声。 可是云飞无论怎么听,这脚步声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好像是他身后跟了一个人。云飞蓦然顿住脚,沙沙的脚步声便跟着停了,他提心吊胆地问:“谁?” 他希望听到回答,又害怕听到回答,万一有个声音真答话道“我是鬼——”呢? 还好,没人答话。 云飞干咽了咽,等了一会,接着往前走。 沙,沙,沙,那个古怪的脚步声又响起。 云飞刷地往后一剑,跟着转过身来。 什么都没有。 松了一口气,回身继续往前。 沙,沙,沙。 云飞的心又提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这个状态,即使赶到幽冥鬼教,也早身心俱疲,对敌毫无胜算。他七找八找,寻到一个角落,横剑当胸,左右一瞧,闪身缩在角落里。两边都是墙,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墙角,剑尖向外,做出御敌的姿势,总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先度过这一夜再说吧,这个小镇太诡异了。 两个时辰后,云飞渐感困乏,眼皮不住地打架,他微微眯上眼,只用耳朵倾听动静。四周哪有什么动静,安静得像一片荒漠。如果真是荒漠也还罢了,自己尚不至于如此害怕,因为荒漠的安静是正常的,但此时周围全是民房,却阒无人声,鸡犬之声也无,这样的安静是不正常的,所以他才害怕。 一个以杀人为生的杀手,最不怕的就是人,但若说一个杀手怕鬼,又有点可笑。云飞是在怕鬼吗?好像也不是。他所怕的,只是那种“不正常”。 世间所有的“不正常”,都隐藏着危险。 不知何时,云飞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突然,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目光冷不丁就撞在一张脸上! “啊!”云飞失声惊呼,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剑。 那张脸正直勾勾地盯着云飞的脸。两张脸贴得很近,但云飞并没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那张脸没有五官,也就没有表情,煞白煞白的,头发很长,是黑色的,披散在肩上。一袭黑色的长袍,直拖到地,露出的手和脚却是白色的,白的吓人。 他是人是鬼? 他的右手提着一只和他的体型极不相称的硕大无比的铁笼,笼子空着,是黑色的。黑影忽然阴森森地问:“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云飞没头没脑地想起黎丽给他讲过的一个鬼故事,当时听的时候觉得很好笑,此刻却觉得恐怖至极。 黎丽说,世上有一种鬼,名叫“傀鬼”,传说傀鬼一天死一次,死了马上就活了。他已经五千多岁了,但你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纪,他一直是那个样子。他的身体过于频繁的死去,使他厌倦了生、死、爱、恨。他没有思想,没有感情,也没有心。他只在月夜出现。他出现的目的只有一个——找猫。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猫。他找的是人,然后装进那个铁笼子里,带走,杀掉。 当时云飞还问:“他会把人带到哪里去呢?” 黎丽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正因为不知道带到哪里了,所以才可怕。” “那又怎么知道,是被杀掉了呢?” “因为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云飞故意开玩笑说:“这个傀鬼的作案方法,就跟人贩子一样呀。” 黎丽“嘘——”了一声,道:“不要乱开傀鬼的玩笑,他会听到的。” 黑影面无表情地直视云飞,还在等云飞回答。云飞甚至忘了刺出他的剑,只是愣愣地摇头:“没看见。” 黑影又盯着云飞瞧了一阵,终于直起身,白色的脸离开云飞的脸:“哦,如果看见我的猫,记得告诉我。” 怪脸一撤开,云飞身上寒意顿消。黑影拎着他的大铁笼,缓慢地往长街另一头走去,口中沉吟道:“百鬼夜行,生人远避。” 这一下,云飞是实实在在受到了惊吓,在角落里呆不住了,起身往黑影相反的方向奔逃,双腿还有点发麻。 跑了一段路,云飞远远望见前方又出现一道黑影。 这道黑影不是站着的,而是躺着的。正好躺在街道中央。 云飞警觉地紧了紧握剑的手。 黑影愈来愈近。走到近处,云飞又吓了一大跳。 那竟是一副棺材。 黑漆漆的。 棺材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灯烛,没有冥钱纸花。只是一副孤零零地棺材,孤零零地躺在街心。月光落在上面,一白一黑,说不出的怪异瘆人。 云飞在十步远处停住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个夜晚越来越古怪了。他不禁开始怀疑,我这次要杀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 第27章:两副棺材 通往幽冥鬼教只有这一条路,云飞踌躇半天,把心一横,迈步向前走去,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 棺材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好像也在盯着云飞。 里面会不会有个死人,也在盯着云飞呢? 云飞想把视线收回来,但一个杀手的警觉不允许他这样做。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 “嘭”。 棺材里发出一声闷响。 云飞心头猛地一跳,目光锁住棺材。 又安静了。 刚才是幻听么?一定不是。云飞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吸一口气,走近棺材,支起耳朵聆听。 没有声音。 云飞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去敲一敲棺盖,然后问:“有人吗?” 迟疑再三,终究没有这样做。游目四顾,空无一人。云飞仗剑对棺,等了一阵。 再无异响。 又绕馆兜了一圈,并无异样。云飞吐出一口气,刚才的闷响可能来自别处吧。但谁家会把棺材就这样丢在街上呢?说不通啊。尽管如此,云飞总不好去开棺查看,便小心翼翼走过棺材,继续前行。 云飞没注意到,在他走开后,棺材忽然动了一下。 月光洒在这个荒凉的小镇上,空幽幽的。云飞孤身一人,走在小镇的怪梦里,像个幽灵。 行了一路,云飞心情渐渐放松下来。这个地方,除了怪异,也没什么可怕的。如果现在是两个人,说不定还有点浪漫呢。云飞想象自己和黎丽漫步在月光下的光景,心里涌上几分甜蜜。 可是,杀手的路,注定是孤独的。无名山上那些美好的时光,不过是云飞杀手生涯的细小点缀罢了。但若没有那些点缀,云飞的生活又该是如何的冰冷枯寂啊。 云飞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又吓一跳。 前方出现两道黑影,静静地等着他。 两副棺材! 和上一副棺材一样,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黑漆漆的两副棺材。一左一右,像一道关卡。 其中必有蹊跷,云飞不敢大意了。他四下一扫,凝神戒备,径直走了过去,大喝道:“何人装神弄鬼,现身吧!” 无人回应。 云飞心下着恼,感觉被人戏弄了,飞起一脚,踢在棺材上:“我倒要看看,你在玩什么把戏。” 一踢之下,才发现棺材沉甸甸的,沉得反常。云飞壮起胆子,往另一副棺材上又踢一脚,也是沉甸甸的。 “再不现身,我可要开棺啦。”云飞向着虚空叫道。 仍然无人回应。 云飞心知有人弄鬼,反倒不怕了,抡起剑,狠狠插向棺盖,“呛”的一响,火星四溅。竟是铁铸的。用剑往棺缝里捅了捅,封得严丝合缝,根本捅不进去。这下没辙了。不过,棺材封得这样死,说明没什么危险,云飞预想中从棺材里跳出个什么东西袭击自己的事情不会发生。 收起剑,云飞在棺材上仔细摸索,查找有无机关。大半夜里,一个人围着两副黑漆棺材,又是说话又是摸来摸去,这情景本身就透着诡异。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恰在云飞精神松懈之时,一副棺材霍的动了一下。 云飞骇了一跳,后退三尺。等了一等,再无动静。这下把云飞吓得不轻,呼吸变得紊乱。难道里面真的有死人,认为我冒犯了他,所以显灵警告我?为免惊慌失措影响出剑,云飞强自凝定心神,决心自己逗自己,向棺材道:“有本事你再动一下试试看,再动我就相信你,我马上走人,绝不打扰你。” 紧盯棺材。 霍的,旁边一副棺材也动了一下。 云飞魂飞魄散,娘呀,这世上真的有鬼么?“抱歉抱歉,得罪了。”云飞撂下这句话,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张望。 棺材没有追上来,还呆在原地。 跑了一程,那两副棺材已经远到看不见了,云飞这才慢下脚步,犹自呼哧呼哧地喘息不已。不是累的,是吓的。云飞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梦境。我应该还缩在那个墙角里,从见到提铁笼的黑影那一刻起,全是梦。 或者更远一点,从秦无意救自己的那天起,就全是梦。实际上自己还是乞丐,只是在冰天雪地里冻晕过去,然后做了这样一个长长的杀手梦? 或者再远一点,父母其实还没死,自己正藏身在山洞里,无聊中睡着了,然后做了这个长梦? 或者还远一点,自己还是个小毛孩,和杨小丁一帮小伙伴玩得累了,正睡在自家的小床上,然后做了这个长长的噩梦?也许娘亲很快就会把自己叫醒了,所有这一切其实都没发生。 可是,一阵疼痛从大腿上传来,腿上的肉都快掐紫了,眼前的一切依然那么真实。 不是梦。 如果不是自己的梦,那只有一种可能:自己正在别人的梦里。 云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坏了! 我在别人的梦里?那么,若是做梦的那个人一直醒不来,自己是不是就要永远停留在这个梦里,永远出不来了? 云飞心想,不管这是我自己的梦,还是别人的梦,真的希望都仅仅是梦,我其实还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毛孩,和爹娘平安无事地过着灯火炊烟的简单生活。 “百鬼夜行,生人远避。” 云飞浑身一颤,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汗。这些古怪的念头,像是自己心里冒出的想法,又像是被人强行灌输的想法,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呢?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仿佛就在自己耳朵里面,然而仔细一听,又遥远不可捉摸。 “谁?”云飞喘着粗气,大声喝问。 “百鬼夜行,生人远避。” “百鬼夜行,生人远避。” 怪声回环不绝,如鬼语,如冥言,凄凄惨惨,呜呜咽咽,幽幽渺渺。 云飞腿一软,跌坐在地。 还没到达鬼教,自己已经受到几次惊吓,这要到了鬼教,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云飞甚至起疑,幽冥鬼教会不会真的有鬼?自入七杀门下,他接过各式各样的刺杀任务,从未有哪一次诡异至此,尚未见到目标便已身心俱溃。 ; 第28章:三副棺材 云飞缓了半天气,怪声终于远去,他定了定神,拄剑站起。肯定是鬼教的人在故弄玄虚,他自己安慰自己。想起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杀张一的凶手还没找到,自己绝不能露怯退缩。云飞抖擞精神,迈步走向幽冥鬼教。 一路提防,终于来到乱葬岗下。抬头一望,山岗上满是荒草杂树,路径难辨。落叶层积,散发着似腐非腐的气息。斑驳的树影间,东一个西一个隆起大大小小的坟丘,隐隐约约的,数量一多,便透出一股莫名的阴森之感。 幽冥鬼教就在山岗深处,只不过云飞还看不见。不管了,云飞一人一剑,往山上爬去。 经过坟丘时,云飞背上凉飕飕的,还是有点毛骨悚然,又没来由地非常想去看下墓碑上的字,看看死的是谁,虽然自己不认识,但就是想要知道。真奇怪。不过,他终究是忍住了,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管一意向上。 总感觉背后有动静,又怕一回头真看到坟丘上有什么在望着自己,云飞不敢回顾。枯树遮月,山里比山下要暗得多,只有被切割成千奇百怪形状的月光碎片。盯着暗处看久了,会感觉那里有张鬼脸也在望着自己,脑海里所有恐怖的画面仿佛都隐藏在黑暗里,等着自己去一头撞上。 既不敢往后看,又不敢往前只盯着一个地方看,云飞目光游移恍惚,其实已经犯下临敌大忌,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是真的恐惧,只想快点找出鬼教,明刀明枪地一决生死,可是直到此刻,却连鬼教的人影子都还没见到。 “嘎啾——” 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怪叫,云飞吓了个哆嗦。 匀了匀呼吸,接着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到山腰,眼前山势稍平,站定脚,云飞往前一看,险些骇得失足倒栽下山。 前面竟然亮着三盏油灯。 每盏灯后各停着一副黑漆棺材,一共三副。 幽惨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三副棺材的棺头,均贴有死者遗像。 四周别无他物。 三点幽冥之火,三副黑漆棺材,无声无息,静静伫在暗影里,像在等着什么人。 先是一副棺材,再是两副棺材,后是三副棺材。 “谁他娘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云飞禁不住骂出脏话,内心接近崩溃。 四下没有任何声音,连回声都没有。 云飞骇极而怒,大踏步走到棺材前,暴吼道:“娘的,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么!”抬脚怒踹,把最边上一副棺材踹歪了。 “管你是人是鬼,老子都要会一会!”又是一脚,却踹在遗像上。 遗像?云飞好奇心起,勾下腰,凑到遗像前,定睛去瞧。 “嘎嘎——啾——” 一声怪叫,仿佛就在耳边,突如其来。云飞头皮一炸,吓得魂飞天外,差点再次跌倒。 环顾一周,并无危险,云飞斗气似的又凑到遗像前,看到底是何方鬼怪。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人,额头上居然写着一个字:“黑”。 黑?什么意思? 身子转到当中那副棺材的遗像前,上面也是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和前一个人一模一样,只不过额头写着另一个字:“白”。 云飞百思不得其解,带着疑问,目光落到最后一副棺材的遗像上。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 云飞盯着瞧了许久,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点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虎啸堂?荆州县衙?重威镖局?去流沙帮的路上?唐家堡?武当山?还是别处? 想不起来。 他的额头上也有一个字:“你”。 你? 一个“黑”,一个“白”,一个“你”,娘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等等,“你”? 我? 云飞脑袋“轰隆”一声,从脚后跟直凉到脊梁骨。 遗像上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深更半夜,乱葬岗上,三副棺材,一副的遗像居然是自己!云飞心惊意乱,跌跌撞撞连退数步才站稳了,大口喘气。 “嘎啾——” “嘎啾——” “嘎啾——” …… 四面八方响起密集的怪叫,噪音刺得人耳朵生疼。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云飞不得不拿双手堵住耳朵。 过了好一阵,杂声总算消失。 云飞持剑一步步向棺材走去。今天非要弄明白不可,想把我吓走,没那么容易!飞脚用力踹向棺盖,纹丝不动。再踹另一副,同样如此。云飞来到贴有自己遗像的棺材前,吸了口气,起脚飞踹。 “咯吱”。 棺盖移动了。 再补一脚,棺盖一头掉到地上,发出一下闷响。 云飞一手擎起棺前的油灯,一手执剑,慢慢趋近棺材,骤然一剑刺进棺材里,感觉刺在了木头上。 云飞疑疑惑惑,举灯一照,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字条。 白纸黑字:“百鬼夜行,生人远避”。 云飞拿起来,发现背面还有字:“执迷不返,长眠此棺”。 看来还真是幽冥鬼教搞的鬼,云飞长长吁出一口气,四面一望,向空中叫道:“我既来此,不达目的,绝不回返!今日,人挡杀人,鬼挡杀鬼!” 见无应声,云飞冷笑道:“原来幽冥鬼教的人,只会装神弄鬼呀。果然不愧是鬼教,哼,全是一帮胆小鬼!” 话刚落音,三盏灯火忽然灭了。 三副棺材只剩下三道黑色的影子。 四周愈暗。 知道尽是人为,云飞不再害怕,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手中长剑欲出未出,全神待敌。陡然间,空气一寒,枯树、败草、月影、黑棺,竟变得张牙舞爪、阴气森森起来。 终于要现身了。 此处林木稀疏,但根根粗壮,枝叶茂盛,冠盖遮天,云飞放眼四顾,明知鬼教的人来了,但他看不到,手中的油灯是怎么灭的,他也毫无察觉。眼前影影绰绰,好像哪里都有人,又像一个人都没有。 “嘭”“嘭”两响,黑暗中,两副棺盖凌空飞起,向云飞迎头撞来。 云飞一个后翻,落地之后飞身而起,双足蹬在棺盖上,借力再一个后翻,将将躲开。立足未稳,银光晃处,当先一副棺盖后探出一枚银钩,直取云飞面门。 紧随钩后翻出一个白衣人。 ; 第29章:黑白无常 云飞长剑如蛟龙飞天般钻进钩内,挡住银钩,接着手腕转动,长剑贴着钩弯一旋,化去攻势。 长剑和银钩磨出大半圈火星。 恰在这时,风声骤起,一弯黑影袭向云飞胸口,却是从另一副棺盖后探出来的,抓在一个黑衣人手里。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照在那弯黑影上,原来是一枚黑钩。 一黑一白两个人,一人持黑钩,一人持银钩。 云飞一剑对上银钩,黑钩无法招架,想起左手上正拿着油灯,遂用劲扔向黑衣人。黑衣人以为是暗器,撤钩闪躲,云飞才化解了危机。 直到此时,两副棺盖才刚落到地上。 白衣人一击无功,银钩反转,脱离长剑,眨眼钩往云飞咽喉。迫得太近,云飞遮拦不及,飞起一脚,踹在白衣人肚子上。白衣人吃痛,钩上失去力道,云飞身子一转,避开银钩。 黑衣人追上两步,黑钩直袭云飞胸腹。 长剑不利近战,适才白衣人贴身急攻,云飞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而黑衣人相距尚远,云飞振剑刺出,采取攻势。 来剑飞快,黑衣人吃了一惊,收招后掠,可惜掠得不够快,眼看就有长剑穿胸之祸。白衣人见势不妙,一钩钩在剑身上,拼尽全力往回一拉,剑尖贴着黑衣人前胸划到一边,黑衣人险之又险地捡回一条命,黑衣却已划破了。 云飞身随剑转,顺势刺向白衣人。还是那一剑,只是换了个目标。无奈剑势已老,否则早要了白衣人的小命。 白衣人一步一退,云飞步步前逼,只要白衣人步伐略慢,必然死路一条。 黑衣人额头冒出冷汗,兀自惊魂未定。云飞的剑法大巧若拙,貌似简陋,实则既准且快,自己轻敌了!眼见白衣人遇险,不得不救,飞步跟了上去,意欲与白衣人成前后夹击之势,当然,前提是白衣人要有出手的机会。 目前,白衣人似乎只有退避的份。 黑衣人连攻两招,皆半途而废,心中不甘,向着云飞穷追不舍。可是白衣人退得快,云飞追得也快,黑衣人竟赶不上。 这地方就这么大,往山上跑太吃力,往山下跑又撒不开腿,三人只能在当地兜圈子,一忽儿围着大树转,一忽儿围着棺材转,这情形看上去既古怪又滑稽。 追了一阵,云飞故意一慢,等黑衣人靠近,回身一剑,刺向黑衣人。黑衣人大惊失色,身形一侧,黑钩挂住长剑,本想也像白衣人那样把剑拉到一边。还未用力,剑尖已刺进胸膛,离心脏不过半寸。 黑衣人心性坚忍,虽然负痛,仍然飞退一步,将胸膛退出剑尖。钩短剑长,只有贴身近战才能发挥双钩的优势,然而黑衣人和白衣人根本近不了云飞的身,没办法,黑衣人只得转身逃窜。 白衣人见黑衣人受伤,不再退避,转而追向云飞。 黑衣人在前头逃,云飞在后面追,白衣人又跟在云飞后头,三个人又兜起了圈子,一忽儿围着大树转,一忽儿围着棺材转。 先前是正转,后来是反转。 如果这是一出戏,三人一会儿正一会儿反地转圈圈,台下的观众怕是要被逗乐了。可这不是戏,它一点都不好笑,因为黑衣人流出的血,是真的。 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追逐,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人。 黑衣人终究是受了重伤,步法一点点慢下来,云飞马上就要追上了。白衣人灵机一动,不去追云飞,向黑衣人道:“大哥,快到我这里来!” 闻言,黑衣人拼尽最后力气,绕着圈儿奔向白衣人,白衣人迎了上去,银钩攻向紧随其后的云飞。黑衣人回转过身,同白衣人并肩作战。 云飞的长剑比一般的长剑还要长一点,这个特点,让他侥幸胜了重威镖局的胡总镖头,如今这个特点再次帮了他的大忙,只要把黑白两人逼开一段距离,他们就杀不了自己。但是以一敌二,黑衣人和白衣人双钩交互连环,云飞要想取二人性命,也非易事。 钩来剑往,只听得交击声急,转眼交手十几回合,黑衣人渐渐不支。云飞见机得快,一剑格开银钩,主攻黑衣人,两剑之后,寻到空隙,剑如惊鸿,正中心脏。 黑衣人置身黑暗之中,云飞只感觉剑尖一实,像是刺中了黑夜的心脏。 几片月光落到剑身上,那是黑夜流出的血。 云飞对自己的剑法很有把握,这一剑贯心而过,黑衣人必死无疑。 “大哥——” 身后发出一声悲呼,白衣人银钩已然挨上后心,云飞纵身前仆,于千钧一发之际躲了开去。 白衣人心知黑衣人身死,悲怒交集,完全放弃了防守,左一钩又一钩,没命地往云飞身上招呼,俨然悍不畏死。这种打法,大大出乎云飞意料,且云飞还未站起来,一时之间,竟招架不住,显得左支右绌。 白衣人边运钩连袭,边嘶声自语:“大哥,不用怕,教主会救活你的。咱们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又何妨。今天我拼着一死,也要给你报仇!” 云飞一面迎战,一面寻思:这人怕是悲愤过头,乱了心智,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救活呢?只当白衣人在说疯话。听口气,这两人应该是亲兄弟,兄长被杀,弟弟失神胡言乱语,云飞心一下就软了。他想起张少风被张不同杀死后,张少云的表情。 云飞边苦苦支撑,边出声说道:“你们如果不来杀我,你大哥也不会死。” “是你擅闯禁地,还来怪我们?我们已经给你发出三次警告,你为何偏要上山!”白衣人下手毫不容情,招招必杀。 “我有我的事,与你何干。”云飞道。 “黑白无常奉命镇守此山,闲杂人等,一律不得上山,违命者,杀无赦!”白衣人恶狠狠地道。 黑白无常?对了,他大哥一身黑,他一身白,倒还真像黑白无常。 “我有必须上山的理由。” “我也有必须杀你的理由!” ; 第30章:死里逃生 白衣人,也就是白无常,此时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一钩未老一钩又起,把云飞逼得退了又退。银钩平添了几分凌厉,却没乱了章法。 云飞愈来愈吃力,苦于应付,又退几步,后背一实,抵到树上。 退无可退之际,白无常抓住时机,一钩钉向云飞胸口,狠辣绝伦。若是中招,云飞恐怕会像一块猪肉一样被钩住挂起了。 不过银钩不能笔直进攻,要想钩住对手,必先扬起,从侧面袭击。尽管银钩扬起的幅度小之又小,从扬起到钩中目标只需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却已是云飞逃命的唯一机会。云飞拼尽全力,猛地将身一转,转到树后,与此同时,衣襟已被钩破。只要再慢一点点,破的就不仅仅是衣襟了。 那棵树又粗又壮,足以挡住人的身体。云飞要想攻击白无常,必须绕过树身,多有不便,而白无常要想攻击云飞,正好适宜银钩的侧攻之法。云飞一剑刺去,白无常立马闪到树后,白无常一钩钩来,就算云飞躲到树后也仍然躲不开,连连遭遇险境。 得想个好点的法子。几招之后,云飞离开粗树,往棺材奔去。隔着棺材,云飞尽可发挥剑长的优势,白无常的银钩一下就处于劣势了。 云飞不忍心杀白无常,但不杀他,自己没法进入幽冥鬼教,权衡再三,终出杀招。 “噶啾——” 但闻一声怪叫,耳旁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云飞眼前一黑,心知不妙,连忙拿手挡住眼睛。接着手心一痛,被什么东西抓了一道血印子,那一剑便没刺出去。 这时云飞只觉喉间一凉,银钩的钩尖快要触到皮肤上了。电光石火间,云飞仰头后撤,由于后仰太急,脚下一个不稳,摔进身后的棺材里。 正是贴有自己画像的那副棺材。 刚要跃身站起,脑后忽然重重着了一记闷棍,整个人一晕,又倒下去。隐约听到一声闷响,世界便消失了。 那是云飞最后听到的声音。 云飞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感觉那声音很恐怖。 人世间最恐怖的声音是什么? 就是棺材盖上棺盖的声音。 一旦盖棺,棺材里的人便不再属于人间。对于他而言,是人间消失了,对于人间而言,是他消失了。这是最决绝、最残酷的告别。 不知过去多久,云飞清醒过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一摸,平平整整,凭手感,好像是木头。 云飞想坐起身,脑袋“咚”地一下,撞得生疼。拿手摸去,又是木头。 晕晕乎乎的,云飞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重新试图坐起,又“咚”地一下,顶在木头上。 把身子往旁边一侧,想翻个身,却碰了个结实。还是木头。 云飞想起什么,惊慌失措起来,四处摸来摸去,全是木头。 我被封闭在棺材里了! 云飞吓坏了,对着棺材一阵手拍脚踢,毫无作用。“救命!救命!救命!”他声嘶力竭地呼救,第一次,感到彻骨的绝望。哪怕在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成为小乞儿,在雪地里又饥又冷快要死掉时,他都没有这么绝望。 棺材冷冷地包围着他,任他又叫又撞,完全无动于衷。这个逼仄的空间,紧紧地压迫着云飞,云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气,又徒劳无功地折腾半天,云飞终于无可奈何地安静下来。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云飞一个人了。 我就要这样死了吗? 云飞想起黎丽,她此时在干什么呢? 其实此时的黎丽正在睡觉,武当山上的风吹过她的窗外,她做了一个美梦,梦到自己在和云飞拜堂成亲。梦里的她,无限娇羞地笑着,梦外的她,嘴角也带着一丝又甜蜜又羞涩的微笑。黎丽美滋滋、懒慵慵地翻了个身,根本不知道她梦里的新郎,此刻正躺在一副棺材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云飞又想起爹娘,想起秦无意。 一死万事空。 意识渐渐模糊,就像一盏灯,灯火摇摇晃晃,微弱地跳动几下,马上就要灭了。云飞神思恍惚,一种比黑夜更深的黑暗吞没了他。 “长宁长宁,鸡犬不宁。麒麟血出,祸及无辜。”一群孩童的吟诵声杳杳渺渺地飘来。 “飞飞……飞飞……飞飞……”好像有个柔软的声音在连连呼唤独孤云飞,不知是娘亲还是黎丽。 云飞大大的一激灵,蓦地睁开了眼。却哪里有什么人?没有孩童,娘亲早已去世,黎丽还在武当山上。 一种冰冷刺骨的孤独淹没了云飞,他下意识地想去抱紧自己的长剑,几番摸索,终于摸到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住的不是剑,而是一团火光。可剑却是冷的。 缓了一阵,心下一横,我独孤云飞长宁十劫里没死,冰天雪地里没死,杀了那么多该杀和不该杀的人都没死,岂能在这里死了? 不就是个棺材吗?棺材是睡死人的,要困住我这个活人哪能如此容易?云飞抓紧剑,决心以剑破棺。 剑太长,掉不了个,只能往棺尾的方向刺。云飞运起全身所有的力气,用他最拿手的剑法,斜斜一剑,狠命捅向棺盖。 竟捅了个对穿。 云飞精神一振,又捅一剑。 这次出剑,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求生。 一剑接着一剑,剑剑穿棺而过,云飞大喜,手上不停,不多时,便捅出一个窟窿。呼吸一畅,云飞运剑更快。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云飞用剑捅出一个大圈,屈膝一顶,就顶掉了。 云飞从这一圈豁口里钻出棺材,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腰,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恰如再世为人。 四下里还是一片漆黑,但和在棺材里相比,眼前的漆黑简直可以称得上美妙。站立片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云飞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房间里,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亮光。云飞迎着光,来到一扇门外,悄悄探头往里瞧。 那是一座殿堂,堂中悬着一块黑漆牌匾,邪里邪气地写着三个大字:阎罗殿。 匾下设着一张宽大的木椅,椅子上雕刻着各类张牙舞爪的鬼怪形象。椅子对面的大殿空地上,另外摆放着六张木椅,左右各三,形制稍小。右边的两张木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无常,另一个横眉冷眼,戴着一顶乌纱帽,身着紫袍,手拿一支判官笔,不知是谁。 白无常道:“崔判官,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原来那个人是崔判官。 崔判官抚弄着手中的判官笔,沉声道:“你亲眼看着我把他打晕,钉在棺材里的,难道还怕他跑了?” 白无常恨声道:“他杀了黑无常,不杀他我不安心。” “等教主回来,求他施展起死回生之术,将黑无常救活就是了。”崔判官道。 “就算救活了,黑无常也不再是原来那个黑无常了。”白无常面色含痛。 崔判官语气骤寒:“怎么,你是瞧不起教主的神功么?” ; 第31章:孟婆画皮 白无常脸色剧变,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属下不敢。” “量你也不敢,睡铁棺的滋味可不好受。”崔判官冷冷地说。 白无常像是想到什么可怕至极的事,身子瑟瑟颤抖。 “阎教主带着牛头马面外出办事,孟婆前些日子出门一趟,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她是教主的心肝儿肉,我们不好打扰,傀鬼和冥鸦去巡逻了,钟长老不用说,肯定又缠上谁家的闺女,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眼下,除了孟婆,山上只有你我和一帮小鬼,一切都要谨慎行事。”崔判官道。 “遵命。”白无常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崔判官瞟了白无常一眼:“你不用装这个样子给我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当时打晕之后,让你补上一剑,当即就能要了那小子的命,是不是?” 白无常不说话。 崔判官冷哼道:“那小子剑法古怪辛辣,你我联手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那时若不是黑鸦扑向他的眼睛,你早就死了。他着了我一记判官笔,倒在棺材里,你能确定他真的晕过去了吗?若他神智尚清,少不得又白白搭进两条命。” “判官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白无常嘟囔。 “我判官没什么优点,武功也不及你们,要想活得久一点,只有多长个心眼。不过这样一来,难免谨慎过头,惹你们的白眼了。怪只怪,我不该不自量力跑来救人。”崔判官言语中透出一丝不忿。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无常便不好多嘴,只说了一句:“判官说哪里的话,你救了我一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崔判官瞧了瞧他,神色稍松,道:“钟长老常说小鬼们抓来的人不经玩,没玩几下就死了,咱们不如就交给钟长老发落,既能让那小子生不如死,又能讨钟长老欢心,何乐而不为?” “钟长老向来只听阎教主一人的话,眼下教主外出,谁也管不了他,若他几天都不回来呢?” “如果是这样,你也不必担心,咱们把那小子关在棺材里,关他七、八个时辰,他就算不闷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到时候还不任你处置?” 白无常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一点,默然半晌,又道:“从来只有我们鬼教的人惹别人,那小子竟主动惹到我们鬼教头上来了,胆子倒真不小。” 崔判官沉吟道:“冥鸦传来消息,说傀鬼警告过他一次,冥鸦自己又警告了他一次,画下他的相貌,才通知你们两兄弟给他发出最后警告,没想到他油盐不进。世人对鬼教避之唯恐不及,那小子居然找上门了,究竟所为何来?” “哼,若不是阎教主临行前反复交代近期不要惹事,哪容得那小子上山一步!”白无常愤愤道。 “全天下能与教主一战的人不超过三个,依我看那小子上山不像是冲教主来的,难道是……”崔判官望向白无常。 “孟婆!”白无常接过话头。 崔判官点了点头:“嗯,很有可能。孟婆此次回教后表现反常,莫不是在外面惹下什么祸端?那小子多半是来找孟婆麻烦的。” 孟婆?云飞躲在门后暗想,会不会正是刺杀张一的凶手? 另外,崔判官所说的“钟长老”,应该就是指钟无命了。好色、残忍,这是云飞从对话中得到的印象,这样的人,也怪不得有人想要杀他。 钟无命还不确定何时回来,云飞决定先去寻找孟婆。鬼教内部黑黢黢的,也不见点个灯,云飞轻手轻脚地在黑暗中潜行,转了一圈,没遇到一个守夜的弟子,不禁奇怪。 寻找半天,毫无线索。 云飞心思一转,溜到外面,打算翻上屋顶。刚攀住屋檐,露出半个脑袋,猛见屋顶上趴着有人,得亏他眼明心快,旋即松手轻轻落到地上。藏在暗处细心观瞧,才发现鬼教外百步远近,隐约有数道人影,若不是偶尔会动一下,云飞真看不出那里还藏着人。 原来守卫全在外面。 不得已,云飞又缩回教内。七拐八弯,寻寻找找,云飞忽然闻到一阵花香。他吸了吸鼻子,东嗅嗅西嗅嗅,找到花香的来源。 云飞循着花香往前走,不一时来到一个房间门口,花香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他转着念头:有花香的房间一定是女子闺房,这会不会正是孟婆的房间呢? 轻轻推了推门,没推动。云飞将剑插进门缝,探到门闩,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拨开。 拨开之后,云飞抽回剑,轻之又轻地推开门,够一人侧身进出时,他一闪身,便进到房间里,飞快地扫视一圈。 夜色中,可以看出几步外床帐的轮廓。 云飞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摸近床前,尚不确定床上的人是不是孟婆,举起剑,正犹豫间,花香消失了。 不对,花香没消失,是鼻子麻木了。跟着握剑的手一下子变得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 床头坐起一个人,手上好像拿着一枝花。 那人下床站定,把那枝花在云飞鼻端一拂。又能闻到花香了,只觉异香扑鼻,云飞身子一软,再也支持不住,摔倒在地。 “江湖上的人,闻到我的花香,早就溜了,你居然敢迎着花香闯进来,想来还不知道这花的厉害。”那人不冷不热地道,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你是孟婆?”云飞还能说话。 “知道我是孟婆还来行刺,我是该称赞你有胆色呢,还是该骂你愚蠢?”孟婆晃亮火折,点亮油灯。 火光照在孟婆身上,竟是个天姿国色的大美人,云飞竟瞧得呆了。 “你觉得我美吗?”孟婆皮笑肉不笑地问。 云飞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呵呵,当年张一的表情跟你现在一样。”孟婆的笑声很单调。 “张一是你杀的?”云飞问。 “是的。” 云飞没料到孟婆竟坦然承认了,反倒使云飞有点不敢相信,再说她哪有半分“阴气森森”呢?不过云飞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想知道答案吗?”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说了。” “好,我就告诉你答案。”孟婆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你听说过画皮吗?” “没有。” “今天让你见识见识。”说着,孟婆抬起手,在脸上一撕,竟撕下半张脸来。 “啊——”云飞吓出一声尖叫,一时间只觉阴气逼人,身子哆哆嗦嗦如同筛糠一般。 只见那半张脸还挂在孟婆脸上,被撕掉的部分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孔,那简直不是人的脸。而另一半脸细腻如玉,还在原处天姿国色着。 一美一丑,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并存于孟婆的面部,当中还挂着半张脸皮。如此可怕的画面,云飞连做噩梦都没梦到过。 孟婆俯下身,凑到云飞眼前,任由那撕下的半张脸吊在脸上晃晃悠悠。她冷冷地问:“现在,你觉得我美吗?” 云飞头皮发麻,从头凉到脚,嘴唇直打颤,话都说不出了。 “当初,张一就是你这个表情。你说我该不该杀他?” ; 第32章:情之为物 如果那盏灯现在熄灭了,该多好。 孟婆直起腰,坐回床上。离得远了,云飞才慢慢从惊恐中缓过来,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至于杀了张一。” “怪只怪,他变得太快。”孟婆边说边动手复原了撕下的半张面皮,恢复天姿国色的模样,“在见到我的真面目前,他还说喜欢我,见过我的真面目后,马上换了一副态度。” 云飞无言以对。 “哼,男人都是只看皮囊的东西。”孟婆恨道。 云飞不想去分辩这句话,因为辩解便意味着伤害,只叹道:“唉——你明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恨张一?” “因为他嫌弃我的相貌。”孟婆咬牙切齿。 “不对。” “不对?” “你恨他,恰恰是因为你爱他。”云飞说。 “哈哈,笑话!我爱他?我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云飞望着孟婆:“假如你不爱他,你就不会这么在意他对你的态度。” 孟婆愣住了。 云飞接着道:“感情这种事我不大懂,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只有你在乎的人,才能伤害到你。” 孟婆心里咀嚼着云飞的话,目光茫然。 “我原本是要来杀你的,现在,不想了。”云飞躺在地上,望着半空,悲悯地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灯火投在孟婆眼中,寂寞地燃烧。那火光本来是有热度的,但到了孟婆眼里,就冷了。她幽幽地道:“你是第一个说我可怜的人。人们从来只会说我可怕。” “你去杀张一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身受重伤?”云飞问。 “他若不受伤,我又怎么杀得了他。” “是谁告诉你张一受伤的?” 孟婆的脸色迷茫了:“一个喜欢我的人。” “谁?” “虽然他从未向我坦露心迹,但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孟婆没有回答云飞的话,沉浸在回忆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想,你是不会告诉我他是谁了。”云飞道。 “这一生,苦了他了。”孟婆根本没听进云飞的话。 “你看,还是有喜欢你的人,何苦一意执着在张一身上,非要杀他不可。”云飞惋惜道。 孟婆惨淡地笑了笑:“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喜欢的人偏偏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又偏偏不喜欢他。命运真是爱捉弄人。” “你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喜欢你吗?他故意告诉你张一受伤的消息,让你去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云飞话没说完,孟婆眼神一冷,打断了他:“不许你这样说他!” 云飞本想说“也许这个人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喜欢你”,迟疑半晌,终究忍住了。这个女人够可怜了,何必在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呢,还是给她留一点美好的幻想吧。 孟婆疲倦地倒在床上:“如果我真是孟婆就好了。传说孟婆有一碗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忘了,那样,我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快乐一点?曾经有个江湖浪子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想想,还真是。” “我倒不这么认为。人活一世,什么都留不下,只能留下记忆,如果什么都忘了,活着岂非很无聊?” 孟婆淡淡地道:“你还年轻,很多事你不懂。……你有过痛苦的记忆吗?” 云飞想起长宁十劫:“每个人都会有吧。” “你不想忘了它吗?” “不想。若是忘了,我就不再是我了。” 孟婆喃喃默念着云飞的话,“若是忘了,我就不再是我了”,坐了起来。呆坐片刻,孟婆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想起黎丽,云飞说话的语气登时柔和许多,生怕吓到了她似的。 孟婆看在眼里,竟有几分嫉妒:“你会一辈子对她好吗?” “会。”云飞毫不犹豫。 孟婆冷哼一声,表示不信。 云飞不去理她,换了个话题:“你想怎么处置我?” 孟婆道:“我原本也是要杀你的,但是,现在也不想了。” “为什么?” “我想做一个试验。”孟婆邪气地盯着云飞。 “什么试验?” “试验一下,你能不能做到一辈子对你心上人好,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否则,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是放屁。”孟婆阴阴发笑。 云飞听出言外之意,拼力吼道:“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我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孟婆不以为意,径自从枕头下摸出一只小瓶子,走到云飞身前拔出瓶塞,让云飞嗅了嗅。 奇臭无比。 云飞直皱眉头,打了个喷嚏,全身立即恢复知觉。他一跃而起,晃了一下,终于站稳,四肢还有点酸麻。 孟婆道:“你去吧。” “记住我的话,休想打她的坏主意!”云飞刷地用剑指住孟婆。 孟婆不惊不惧,抬起一根手指,无所谓地拨开剑尖:“咱们走着瞧吧。” 云飞举剑不定,要不要此刻就杀了孟婆,永除后患? 孟婆举起手中火红的花枝晃了晃,笑道:“怎么,你还想多躺一会儿吗?” 云飞迟疑一阵,问道:“你那枝花是怎么回事?” 孟婆诡声道:“这是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名叫‘彼岸花’,专门用来指引孤魂野鬼通往幽冥地狱的。怎么,你现在就需要吗?” 云飞知她胡编,收回剑,表情深邃地道:“我就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所以我知道地狱的路,不用指引。” 说罢,云飞走向门口,孟婆在身后叮嘱:“你是怎样进来的,就怎样出去。我记得,你进来之前,门是闩着的。” 云飞心中苦笑,从外面带上门,真的用剑将门闩拨回原处,房里的灯随之熄灭。云飞最后望了房间一眼,继续游走在黑暗里。 想不到张一和孟婆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唉,情之为物,玄之又玄,惹出多少红尘恩怨。还有那个向孟婆告密的人,这三人间,是个什么关系呢?那个人是真的喜欢孟婆,抑或只是为了利用她?张一终身未娶,是否与孟婆有关?张一已死,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所谓爱恨情仇,是不是说,有爱就有恨,有情就有仇? 因爱生恨,因情生仇,多么荒唐的事,可是人生偏偏如此。 云飞想了一会儿,便不去想了。人生不是想明白的,是活明白的。他现在最需要想的不是人生,而是如何杀了钟无命。 换句话说,云飞要想的不是生,而是死。 ; 第33章:娘亲复活 差不多天也快亮了。钟无命归期遥遥,而白无常和崔判官迟早会发现云飞脱逃,届时鬼教上下全体出动,云飞寡不敌众,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只盼钟无命快点回到教中,一剑结果了他,自己趁早下山,局势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云飞一面暗忖,一面摸到“阎罗殿”门外一探究竟。 在门口云飞忽然莫名晕了一下。“彼岸花”的药效还没过去吗?定睛往殿内看时,云飞吃了一惊。 大殿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副棺材。 棺盖破了一圈豁口,正是装殓自己的那副棺材,棺头上自己的画像还贴在上面。 灯火幽幽冥冥地照着,奇诡异常。 “啪。” 棺材里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有人! 接着便出现了令云飞震惊的一幕。 豁口里冒出长长的头发,头发下带出一只脑袋,脑袋上是一张女人的脸,一点点呈现在云飞眼前。然后,两只手抓在豁口边上,探出半截衣衫通红的身体,身体左右挪动,慢慢爬出一个人来。 站到地上,那人缓缓转动脑袋,一头长发披拂在肩头,目光在大殿上搜了一遍,最终定在云飞脸上。 她看见了云飞。 云飞头皮一炸,傻在当地。 娘亲! 云飞娘亲嘴角缓慢勾起,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向云飞叫道:“飞飞。” 云飞傻傻地应了一声:“哎。” 娘亲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向云飞招了一招:“飞飞,过来呀。” 云飞不由自主地站了出来,表情似痴似呆,愣愣地走到娘亲跟前。 娘亲似笑非笑道:“飞飞,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找我和你爹爹?” 云飞一把抱住娘亲,无限依恋:“娘亲,我好想你,我以为你和爹爹已经死了。” “傻孩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娘亲爱抚着云飞的脑袋。 这个慈爱的举动,令云飞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滑出眼眶,哽咽道:“娘,孩儿……心好苦……” 娘亲也红了眼眶:“我可怜的孩子,这十年来,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娘,我已经学会了厉害的剑法,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和爹爹,没人能伤害到你们。”云飞从娘亲怀里抬起头。 “是吗?有多厉害?” “非常厉害。” “我不信,你刺我一剑试试看。”娘亲注视着云飞。 云飞一惊:“不!” “不刺我,那你刺自己试试看。”娘亲眼神慈爱依旧。 “刺我?” “是的,刺你。” 云飞呆愣地重复道:“刺我?” “快刺吧,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有多厉害。”娘亲眼波闪了一闪。 云飞提起剑,剑尖对准自己胸口。 娘亲慈爱地等待着。 云飞深深凝视娘亲:“娘亲,我死了,谁来保护你和爹爹?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剑尖离开胸口,慢慢放了下来。 娘亲脸色一变,又马上恢复慈爱:“好孩子。走,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云飞心潮翻滚,回家,这两个字对一个无家可回的人来说,个中滋味,笔墨难以尽言。 云飞由娘亲牵住自己的手,边走边问:“娘,你和爹爹还住在长宁村吗?” “已经到了。”走了几步,云飞娘亲停下来,“你看,这是我们的新家。” 云飞看到一间小小的屋子:“我们家怎么那么小。” “是孩子你长高啦。来,弯下腰,钻进去。”娘亲用手引导着。 云飞佝偻着腰,正要往里钻,回头问道:“娘亲怎么不进来?” 云飞娘亲面色略僵,微笑道:“你先进去,我再进来。” 云飞没有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哐当!” 门关上了。 “娘!娘!你在哪里,你怎么不进来?”云飞回身呼叫,直起腰,脑袋立即顶到什么东西,不由得坐倒在地。 “你明知你娘已死,还肯进我的铁笼,果真是个‘傻孩子’。”门外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是谁,你把我娘弄到哪里去了?赶紧放了她,否则我一定杀了你!”云飞厉声叫道。 “傀鬼兄妙法无双,毫不费力就将那小子引入彀中,小弟佩服!”听声音是崔判官。 “那小子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傀鬼兄的催眠之术呢,这下看他往哪里跑。”白无常抑制不住地兴奋。 “话说你们忒也大意,装在棺材里,居然没派人看守。如果不是我收到冥鸦的消息,知他上山,我也不会赶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应该就是傀鬼了。 “我们也没预料到他会破棺而出,当真小瞧他了。”崔判官解释。 “崔判官一向心思缜密,处处谨慎,想不到也有失算的时候。”傀鬼冷声指责。 崔判官没有回应,想来是尴尬无言了。 傀鬼?云飞想了一想,心里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他不就是在小镇上提着大铁笼的那个黑影吗? 云飞心念激荡,猛一挣扎,惊醒过来。 哪有什么屋子,自己原来被关在傀鬼的铁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娘亲,全是傀鬼搞的鬼! 竟然拿娘亲开玩笑,云飞怒气沸腾,抓住铁笼的栅栏喝骂:“你害我不要紧,但你不该利用我娘,等我出了这铁笼,定叫你不得好死!” 傀鬼冷森森地看着云飞:“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你要想出来,只有等你死后了。”顿了顿,“反正你就要死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利用你娘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只是把你内心深处的弱点唤醒而已。” 这难道就是白无常所说的“催眠之术”么?自己在山下的小镇上,那些古怪的念头,也许就是傀鬼做的手脚。看来自己在第一次看到傀鬼之时,傀鬼就已经下手了,而自己竟浑然不知。 这个傀鬼深不可测,不可小觑。 傀鬼问道:“你不顾我们再三示警,执意上山,到底所为何事?” 听闻此言,崔判官一拍脑门,急道:“白无常,快去看看孟婆有没有事。” 白无常迟疑道:“孟婆素来与我们几个不睦,管她作甚。” “孟婆是与我们合不来,但是你别忘了,她和阎教主可是很合得来的哟。”崔判官阴笑。 白无常悄悄白了崔判官一眼,只得去了。 ; 第34章:傀鬼之怒 不一刻,白无常回来了,嚷道:“老婆子好着呢,没事。”又向傀鬼道,“这小子杀了我大哥,不管他上山是什么目的,我都要杀了他,替大哥报仇!” 傀鬼脸上覆着煞白的面具,光溜溜五官俱无,在灯光下看来有点瘆人。只听面具里漠然道:“既如此,杀了便杀了。” 白无常看向崔判官,等他表态。 崔判官耸了耸肩:“我无所谓,是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不是我们招惹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白无常面罩寒霜,再不多话,银钩闪动,袭向云飞。 云飞置身的铁笼,上下四周全是铁栅,每一面的栅间宽度仅容一条手臂通过,笼内的空间仅容云飞勉强转身,若是他再肥壮几分,估计就动弹不得了。眼看银钩从身侧钩来,云飞骤然转身,飞出一剑,一下就刺中白无常手腕,银钩“当”地落在铁笼里。 白无常哇哇惨叫,缩回手。由于铁笼的限制,白无常的钩法很难施展开,也怪他怒火攻心,乱了方寸,被云飞一招命中。 云飞狠狠地道:“这一次我手下留情,只是留下你的银钩,愿你好自为之。下一次,就要留下你的手了。” 白无常按着伤口,向崔判官责问道:“还不帮手!” 崔判官目光转向傀鬼:“傀鬼兄,一起上吧?” 傀鬼的声音总是透出怪里怪气的冷:“我傀鬼杀人,从来是一个人,不用别人帮,也不会帮别人。” 这三人里,看样子崔判官职位最高,白无常最低,但他们好像都对傀鬼颇为忌惮。崔判官咽了咽口水,瞧了铁笼里的云飞一眼,干巴巴地说:“阎教主出门前嘱咐我们不要多惹事端,我看,要不等教主回来处置吧。教主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 傀鬼闻言冷笑。白无常挖苦道:“崔判官,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敢情死的不是你大哥吧。” 崔判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下谨遵教主之命行事,莫非你有异议?” 白无常见他又搬出教主来压自己,气愤之下,嗓门也高了:“你自己胆小就罢了,少拿教主来当幌子。阎教主教令如山,谁敢不从?但你崔判官眼见同门被欺,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这也是阎教主教你的吗?” 崔判官见白无常出言不逊,登时火了:“我袖手旁观?我要是袖手旁观,你早就去见你大哥了!要怪就怪你们哥俩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 这话可把白无常惹恼了,怒吼一声,操起一把椅子就朝崔判官当头砸去。崔判官也在气头上,抡起判官笔迎椅而上。白无常失去银钩,加之手腕受伤,崔判官也不怕他了,两人转眼斗成一团。看力道,那判官笔竟是精钢所铸,几招就将木椅打了个稀巴烂。白无常不管不顾,又抄起一把木椅。 傀鬼冷眼旁观,并不上前劝阻,好像还饶有兴味的样子。 云飞懒得关注他们内讧,在笼子里苦思脱身之计。这铁笼牢固无比,剑刃难破,笼门上了锁,要出去只能从这把锁上想办法。眼珠转处,恰见钥匙正拿在傀鬼手上。 得想法子把傀鬼的注意力引到别处,自己才好趁其不备夺得钥匙。战场上白无常和崔判官正打得不可开交,云飞灵机一动,捡起银钩,奋力掷向角落里。 白无常自负技艺比崔判官高出许多,却只打成个平手,心中憋闷,忽见银钩掠过眼角,也不多想,一闪一转,来到角落,抄钩在手,三招之间便扭转局势,把崔判官逼得退了又退。 傀鬼瞧了瞧云飞,又转回战场,余光便扫不到云飞的位置。 云飞把两只脚放在笼底的空隙间,踩到地上,双手抓住左右笼栅,一用力,提起一点,不使碰到地面发出声响,然后悄悄挪近傀鬼,小心了又小心,大气都不敢出。 估摸着长剑够得着了,放下铁笼,朝着傀鬼的膝弯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非常慢。没有杀气,没有剑光,没有破空声。无声无息,静悄悄地,一如秋夜的落叶,安静飘落。 可就是这最慢的一剑,刺中了傀鬼。 慢也有慢的好处。 饶是傀鬼江湖经验老到,仍然没有觉出危险,冷不防中了一剑,痛呼出声,摔到地上,拿钥匙的手就落在不远处。 云飞心头一喜,紧跟着再补一剑,刺在傀鬼手上,那手吃痛松开,钥匙落地。云飞长剑一挑,挑起钥匙,马上收剑取下。 傀鬼怒声暴喝:“找死!” 云飞不去管他,抓紧机会三两下开了锁,蹿出铁笼。 从刺中傀鬼,到脱身出笼,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等白无常和崔判官发觉时,云飞早已站在铁笼外。 那两人见状,终于放弃内斗,一齐转身攻向云飞。 傀鬼像一汪流动的黑色污水,从地上爬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恼怒异常,一摆手拦住白无常和崔判官:“你们退下,让我来收拾他!” 白无常和崔判官眼见傀鬼发怒,比云飞还要害怕,哆哆嗦嗦退到一边,眼睛都没看云飞,只是死死盯着傀鬼。 傀鬼伸手在脸上一抹,白面具应手而落,露出一张脸。 这张脸比他的面具更阴冷古怪,云飞不由得激伶伶打了个冷颤。 傀鬼的嘴唇很薄,薄得像根本没有嘴唇似的。不但没有嘴唇,连鼻子也没有,只在应该是鼻子的部位,漏出两个极小的孔。鼻子之上是眼睛,却大得出奇,如铜铃一般。没有眉毛,没有胡须,乍一看,白生生的脸上,好像只有一对大眼。 一阵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傀鬼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向云飞道:“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铁笼里出来的人,你很幸运。所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 傀鬼:“这件礼物的名字,叫作‘森罗万象’。” 云飞目光刚刚接触傀鬼的眼睛,便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失足跌进深潭里,直直地沉溺下去。 天地骤变,自己不在“阎罗殿”上,傀鬼、白无常、崔判官统统消失不见。 云飞仿佛看见了地狱。 ; 第35章:骷髅大军 云飞到底看见了什么? 棺材。 不是一副,不是两副,也不是三副。 是成千上万副棺材。 四下里半暗不暗,数以万计的棺材层层叠叠,充满了云飞的视野。每副棺材上下左右隔开一人的距离,凭空悬停。场景壮观得可怖。 “咯吱”“咯吱”“咯吱”…… 棺盖陆陆续续移开一角。 “喀拉”“喀拉”“喀拉”…… 从棺材里爬出成千上万具骷髅,箕踞在各自的棺材顶上,空洞洞的眼窝不约而同地盯住云飞。 “喀!” 最近的一具骷髅张开嘴,下巴耷拉下来。接着是第二具。然后是第三具。 “喀”“喀”“喀”…… 所有骷髅的下巴都耷拉下来,纷纷咧开大嘴。 云飞又惊又惧,瞪大了眼,嘴巴都合不拢了。那样子看起来和骷髅们一样。 略静了静,当先一具骷髅忽地腾身跃下,尖利的五指凌空抓向云飞胸膛。 云飞吓得忘了躲闪,胸前立即多出五道鲜红的血印。一痛之下,总算恢复知觉,挥剑横劈,将那具骷髅劈成两段。 紧跟着第二具跳下抓来,云飞又是一剑,砍作两半。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骷髅大军铺天盖地一拥而上,左一抓右一扒,把云飞围在了当中。 云飞运剑如飞,骷髅的残肢断骸如下雨似的落在身周,多亏他的剑快,否则顾前不顾后顾上不顾下,立死当场。 但骷髅大军无知无觉,不知生死不知痛楚,没有人类的情感,云飞想喝止也喝止不住,前赴后继如潮水般涌来。时间一久,云飞渐渐捉襟见肘,小腹和手臂冷不丁着了两爪,鲜血淋漓。 “呀啊——”负伤之后,云飞狂性大发,虎吼一声,出剑不慢反快。只见他劈、刺、挑、削……越来越快,到了后来,他的剑甚至比他的念头还要快,心念甫动,剑已先至。 骷髅雨随之由小转大,噼里啪啦,好似倾盆暴雨。 再过一刻,云飞的剑竟失去了影子。一个人的剑快到一定程度,就是这个样子。实际上并不是剑消失了,而是快速至极,以致肉眼难辨。 渐渐的,云飞忘了自己在用剑,他用的仅仅是心,好像只要心中一想,那具要刺的骷髅就应心而断。 人剑合一! 只不过云飞还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已经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骷髅大军山呼海啸地杀来,却通通止步于云飞一步以外,不能近身。一步以内是空的。 这一步以内,是云飞自己的天地。他像一尊斗战之神,狂砍乱杀,骷髅们当之立断。过了好一阵,他的剑法才一点点慢下来,长剑重新出现。 而骷髅大军仍然像杀不完似的还在一波一波袭来。 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云飞逐渐汗湿衣衫,有些气喘,一个不防,后背和脖颈又多了两道血印。快要撑不下去了。不消片刻,又吃一爪。 地上的骷髅早已堆积齐腰,这反倒帮了云飞,使他腰部以下不受骷髅伤害。 同样是打持久战,在唐家堡对战柳如风就要省力得多,因为柳如风是活生生的人,懂得进退趋避,所以只需看准时机,攻其必救,挡其必杀即可。但是眼前的骷髅大军简直是送死般的猛攻,实在让云飞吃不消,每一次攻击,不把它们打烂,它们绝不罢手。 云飞又削断两百具骷髅,剑法便显出滞涩之象,一具骷髅飞扑而来,五指抓进云飞肩头里,深可及骨,云飞竟没防住。骷髅五指抽出,带出几丝肉屑。 “啊——”云飞痛得惨呼出声。呼声未绝,身上再被一爪抓进肉里。 再不想出对策,自己就要被骷髅大军抓烂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又一具骷髅扑来,云飞奋力劈出一剑,没想到用力过猛,脚下一个趔趄,撞在山积的骷髅上。云飞灵光一闪,索性蹲下身来,周围的骷髅便挡住了他。 虽然出剑受到影响,但攻击范围明显缩小,只用干掉头顶上方的骷髅即可,登时轻松不少。 半个时辰后,云飞就被埋在骷髅堆里了。 还有数千具骷髅在外面,奋不顾身地撞进骷髅堆里,但也伤不到云飞了。不过耳听得外面哗啦哗啦的撞击声,想象骷髅大军还在如雨点般直落而下,云飞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骷髅们的无知无觉,使它们的攻势疯狂而猛烈,但是同时,也使它们缺乏计谋,云飞被埋在里面,它们不晓得将骷髅堆扒开,只知一个劲地往上面撞,完全是徒劳。 云飞受了好几处伤,终于可以歇一歇,可是伤口的疼痛也更明显了。缓过气来,云飞心念电转,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为什么这里有如此多的骷髅?这些骷髅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攻击自己? 正思索间,四周一静,没声音了。 骷髅大军好像停止了攻击。 突然的宁静令云飞非常不安,一种异常强烈的不祥预感包围了他。 这时,宁静之中爆出一声猛烈的怪响。 “轰!” 云飞只觉压在身上的骷髅轻了许多。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轰”的一响,山也似的骷髅堆竟然松了。 “轰!” 骷髅堆哗啦啦倒塌,云飞眼前一空,不知什么东西就打到脸上,差点把他打晕过去。 凝目一望,云飞骇得瞠目结舌。 又是一具骷髅。 但这具骷髅和刚才的骷髅大军不同,它的体型至少是骷髅大军的五倍大,站在那儿气势凛凛,威风八面。 骷髅王! 云飞方明白适才打了自己一下的原来是骷髅王的大手,那手硕大无朋,别说打云飞一下,就算把云飞整个脑袋囫囵捏在手心都绰绰有余。骷髅王三掌就将埋住云飞的骷髅山击垮,威力可见一斑。 却见又一掌扇来,云飞忍着疼痛,拼力一滚,滚到骷髅王手掌背后,回身一剑,剁掉了骷髅王一根手指。 骷髅王不痛不痒,旋即回掌抽来,云飞打算用剑再削,谁知后心大痛,挨了一记重击,接着喉头一甜,连吐两口鲜血。 是骷髅王另一只手乘隙偷袭。 血未喷完,胸口再中一掌,云飞头晕目眩,像纸鸢一样被拍飞了出去。 ; 第36章:逃出鬼教 几个旋转,云飞重重摔到地上,眼冒金星,一口气半天喘不上来。 “嗒”、“嗒”,骷髅王踏上两步,一脚踩向云飞肚子。云飞晕晕乎乎,顿觉不妙,本能地翻滚闪躲,几乎是擦着骷髅王的大脚避了过去。 直到此时,云飞手上依然死死攥着他的剑。一个杀手,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放下他的剑的。剑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精神,他的心跳。 骷髅王又一脚踏来,云飞无力翻身,眼睛也看不大清楚,顺手一剑刺出,竟恰好顶在骷髅王脚心,“喀拉”,穿脚而过。骷髅王不管不顾,巨脚下落之势不减。云飞往回抽剑已来不及,索性两手抓住剑柄往回一切,将脚掌切成两半,但脚跟依然连在一起。 大脚势不可挡地塌下来,情急之下,云飞两脚蹬地,拼上劲,身子蹭着地面挪后一尺,两腿刷地张开。骷髅王脚掌刚好落在两腿之间,不多不少,少一寸就会落在腿上,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咵啦”,骷髅王用力过猛,脚掌断落,一个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同时云飞只觉身子一轻,自己转眼悬在半空。 骷髅王不但没有摔倒,反而顺势一抄,将云飞拦腰抄在手中,一下就收紧了。 云飞被勒得直翻白眼,危急关头,凭着求生的意志,竭尽全力,挥剑砍在骷髅王手臂,“喀”,手臂应剑而断。云飞直直跌下地来,再次摔得七荤八素,骨头都快碎了,动弹不得。 骷髅王断了一手一脚,丝毫不以为意,只是行走略有不便。另一只巨掌抓住云飞一提,又提到空中。 虽然剑还在云飞手上,但他伤势太重,意识模糊,反抗不了。 骷髅王高高举起手,猛地把云飞往地上摔去,云飞身体结结实实撞上地面,痛晕过去。骷髅王弯腰抓起,再次摔下。然后再抓,再摔。 如是反复,摔了七、八次。 云飞一会儿疼醒,一会儿疼晕,一会儿又疼醒。 最后一次,骷髅王抓起云飞,没有往地上摔,而是一瘸一拐地跑上两步,奋力掷向远处。 云飞像一只折翅的鸟,飞了一段,狠狠砸落在地,彻底失去意识,握剑的手终于松了,长剑脱落。 骷髅王高一脚低一脚地追了上去,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拎起他,仰头张嘴,将云飞送进嘴里,一口咬住。 云飞身体被咬在骷髅王嘴里,四肢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随着骷髅王的脑袋晃晃荡荡,眼见是不活了。 骷髅王咬将下来,云飞也毫无感觉。这骷髅王居然有牙齿,齿尖嵌进云飞肉里,但闻一阵格格声响,鲜血飚出,骨骼碎裂。 死透了。 都这样了,还能不死吗? 云飞甚至来不及回忆生前种种,来不及在心里向黎丽告别,便彻彻底底地死掉了。 骷髅王咀嚼了一下,云飞随之肠穿肚烂,鲜血顺着骷髅王的口腔流得到处都是。 骷髅王叼着他,边嚼边忽左忽右地看。残余的骷髅大军仰望着骷髅王,站在原地,一直没敢妄动,似乎既惧怕骷髅王,又想等着分一杯羹。 这时,骷髅王脑袋转向左边,云飞突然胸口一痛。 已死的云飞居然会感到疼痛! 接着眼前一亮,云飞竟发现自己又回到“阎罗殿”上,骷髅王和骷髅大军不见了。傀鬼站在自己对面,崔判官站在一边,只有白无常一柄银钩穿进自己胸口,离心脏不及半寸。 傀鬼怒不可遏,没看云飞,却盯着白无常:“你干什么!” 白无常骇得忘了拔出银钩,倒退三步:“我要杀了这小子。” 云飞这才回过神来,先前全是幻觉,自己中了傀鬼的催眠之术,根本就没有什么骷髅,自己也没被骷髅所伤,身上唯一的伤口是白无常那一钩造成的。可是心里的痛楚却是实实在在的,脑袋还晕晕乎乎地疼。 看来催眠之术虽然不能伤害云飞的肉体,却能摧毁他的意志,折磨他的内心。 傀鬼恶狠狠地道:“白无常,就算你要杀他,也得等我下令。你知不知道,在你杀他之时,我幻境里的骷髅王刚巧转头,导致他也跟着转动了身体,这一钩还钩偏了。” 云飞大惊,莫非在幻境里的动作,在现实里也会发生?那为何自己身上并无摔伤的痕迹?想了想,云飞自己给出解释:幻境里的反应,均是自己心中所想,只要心念一动,现实里的自己或多或少也会作出相应的反应。再一看,自己确实把手上的剑丢掉了。 “而且,”傀鬼的声音愈加阴冷,“白无常,我问你,你何时见过我杀人需要旁人插手?” “没,没有。”白无常结结巴巴。 “这小子马上就要被我的幻境变成一个痴傻无识的废人,就因你这蠢货一钩将他唤醒了!”顿了顿,傀鬼接着道,“‘森罗万象’功法一出,从不落空,要不就拿你的命来抵吧!” 白无常战战兢兢瞧了瞧傀鬼的大眼,登时呆在当地,眼神空茫,脸色惊骇异常。他陷进傀鬼制造的幻境里了。 这傀鬼古怪无情,云飞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不去管他们的对话,只忍痛拔出银钩,丢到地上。长剑落在脚边,云飞俯身拾起,再也顾不得别的,直往“阎罗殿”外冲去。崔判官想要拦阻,正迟疑间,云飞早已夺门而出。 一帮守卫的小鬼发现外人,一窝蜂围攻上来。云飞剑光如电,一剑三刺,连杀十余人,惨叫不绝,转眼冲开缺口,一刻也不停留奔往山下。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回想这一夜的诡异经历,为云飞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时想来,仍然心有余悸。云飞一路跌跌撞撞,几次跌倒,立即翻身爬起。山坡上林木森立,云飞在经过时,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 “嘎啾——” 一道黑影掠过头顶。 云飞心知不好,放慢脚步,持剑戒备。 “嘎啾——” 一片黑色的羽毛飘飘荡荡,落到云飞肩头。 云飞警戒地停了下来。 还有敌人! ; 第37章:冥鸦黑鸦 “你是何人?”半空中一个声音问道。 云飞举目四望,无人无影:“你又是何人?” “你夜闯鬼教,好大的胆子。”声音续道。 “若这点胆子都没有,我也就不配执剑了。”云飞毫不示弱。 “呵呵,后生小辈,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声音怪笑道。 “呵呵,你是成名前辈,何故做缩头乌龟。”云飞反唇相讥。 一言未了,猛听得四周“嘎啾”“嘎啾”“嘎啾”响作一片,嘈杂聒耳。 又来了! 云飞被吵得头晕脑胀,耳鼓发麻,禁不住又拿手捂住双耳。忽然胸口吃痛,被什么东西在银钩伤口处啄了一口。环视一圈,只有树影幢幢,不留神,伤处又被啄一口。 “嘶嘶——”云飞咬牙痛呼,不得已,只好放弃耳朵,全神对敌。“嘎啾”之声不绝于耳,闹得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堪。 猝然,眼前一花,云飞无暇多想,剑光掠出,刺中一物。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只鸟,模样似鸦非鸦,黑羽长喙,剑尖恰好刺在咽喉上。 剑,可以非常慢,也可以非常快,各有妙用,运用之道,存乎一心。慢,是在铁笼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刺伤傀鬼,快,是在傀鬼的幻境中扫荡骷髅大军。后者虽然仅是幻境里的事,其实心领而剑会,真意已得。 当然,云飞更喜欢快,可惜现下杂音扰心,钩伤在身,加上一夜既惊且累,云飞的剑法已不像先前那样快,尚能看见掠起的剑光。但是准头还在,对付一只小鸟绰绰有余。 “嚯,好快的剑,好准的剑!怪不得你入了鬼教还能全身而退,我们都小瞧你了。”那个声音透出几分惊讶,混在聒噪的“嘎啾”声里,非但没有淹没,反而清清楚楚地传进云飞耳朵里。 “不过,”那声音话锋一转,“现在只是一只黑鸦而已,那十只呢?一百只呢?一千只呢?会是什么结果,我很好奇呢。” 这长喙黑羽的小鸟,名叫“黑鸦”? 话音刚落,果见数十只黑鸦盘旋袭来。云飞随心连刺,剑尖指东,东面的黑鸦扑扑坠落,指西,西面跟着扑扑坠落,剑光过处,黑鸦无一幸免。不过几息,数十只黑鸦全部死在地上,有几只扑棱两下翅膀,便不动了。 “哼,别高兴太早。”那声音恼羞成怒,说话间,成群的黑鸦从黑暗中纷纷展翅箭射而至,四面八方都是闪动的鸦影。 云飞打起精神,叱喝一声,身随剑动,左闪右旋间,在身周舞起一圈剑幕,黑鸦撞在剑幕上,当者立毙。 同时“嘎啾”之声贴得更近更密了,云飞脑袋几欲炸开,不禁暴躁若狂,出剑愈狠。那帮守卫的小鬼早追了上来,但惧怕群鸦噪鸣,只是远远地躲在一边。狂躁之下,过不多时,云飞的剑法渐渐显出乱象。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那个声音得意地说。 这黑鸦不知还有多少,死了一批又来一批,不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杀死,长此下去,累都要累死了。云飞强忍躁怒,边杀边留心观察暗处的动静。 半个人影子都没找到。 云飞决心逼他讲话,寻找声音的来源。“感谢你给我送来这么多鸟肉,今天的伙食有着落了,炖它一大锅,正好下酒。你待会儿有空吗,咱们喝一杯如何,顺便尝尝你的黑鸦肉?”云飞担心那人听不见,刻意提高嗓门说得很大声。 “你杀了我辛苦饲养的黑鸦,迟早要拿你的命来换!”那人似乎被说到痛处,出声斥道。听起来,他对黑鸦的感情不浅,云飞杀鸦如麻,那人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一心求胜,忍痛不发罢了。 那声音忽近忽远,忽前忽后,竟像在快速移动中,云飞仍未找出他的所在,继续高声道:“你要我的命又有何用,据说人肉是酸的,哪有鸟肉美味。” “你吃过人肉么?” “没有。” “我吃过。”那人说。 云飞一惊,未知真假。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人肉一点都不酸。”那人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接着又道,“只是有点咸,有点苦。” 末尾的话,云飞分明听出一丝痛苦之意。他真的吃过人肉?云飞只一想,便觉毛骨悚然,胃翻欲呕。跟着,一只黑鸦越过剑幕空隙,长喙插入云飞身体。 云飞短促地“啊”了一声,回剑结果了它。然后又一只啄进身体。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防线破了个缺口,黑鸦涌来,云飞防不胜防,不一时,身上便多了十余处伤口,他躲也没处躲,逃也无济于事,只能挥剑苦苦撑持。 “你这样子,看来是没命吃黑鸦肉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倒是非常乐意把你的肉,分几块给你吃吃。我冥鸦这人很大方的。”那人阴冷道。 他就是冥鸦?给鬼教传信的那个人? 鸟儿叫黑鸦,鸟儿的主人叫冥鸦,真像一家子。 到目前为止,云飞见过的鬼教教众有傀鬼、黑白无常、崔判官、孟婆、冥鸦,以及一众小鬼,其中,黑白无常比崔判官可怕,孟婆比黑白无常可怕,傀鬼比孟婆可怕。冥鸦呢?还有那个钟无命尚未现身哩。教徒已经如此可怕,更不消说统领他们的鬼教教主了。 相比之下,孟婆反而是他们之中最可爱的一个,云飞甚至觉得,连她狰狞的面孔都显得可爱起来。 战了半晌,云飞还没和冥鸦过招,便被他的黑鸦折腾得伤痕累累,剑法一慢再慢。 黑影一闪,一个人站在鸦群外,卓然而立。一袭黑衣,式样如黑鸦的羽毛。看年纪,三十出头,嘴角带着六分邪气,三分戾气,还有一分捉摸不透的复杂情感。 云飞仗剑冲出鸦群,飞奔五步,直刺冥鸦。 黑影一闪,冥鸦凭空消失。 再看时,冥鸦双手抱胸,翩然立于十丈外的树枝上。枝干不过手指粗细,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竟无一丝一毫的颤动。冥鸦像一只暂歇枝头的鸟,即将振翅高飞:“嘿嘿,看样子,我的轻功似乎比你的剑法要快一点点哦。” ; 第38章:谁比谁快 身后群鸦衔尾追来,重又缠住云飞,“嘎啾嘎啾”,如催魂一般。这些黑鸦被冥鸦控制,冥鸦不收兵,它们就会无休无止地缠斗下去,而且舍生忘死,当真难以对付,云飞不得不回剑接战。 这种打法,耗力费神,黑鸦援军还在源源不断补充进来,死的多,来的更多。云飞暗暗心惊,冥鸦究竟饲养了多少鸦军!再拖下去,终有不支的一刻,云飞眉头一皱,向冥鸦叫道:“你以为你的轻功很快吗?依我看,还不够快。” “你不服气?”冥鸦在枝头好整以暇地道。 “要让我服气,你这点本事还差得远。”人鸦大战如火如荼,云飞百忙中抽空回了一句。 “当今世上,论轻功之快,我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冥鸦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负。 “人可以自信,但不可以自大,自大的人,往往死得也快。你的轻功是不是天下第一快还很难说,不过,若说你死得天下第一快,我倒是深信不疑。”云飞故意讽刺道,这段话被黑鸦的连绵进攻打断三次,总算讲完整了。 “一个连轻功都不会的人,也敢质疑我的轻功。”冥鸦冷哼道。 “一个连剑法都不会的人,也敢质疑我的剑法。”云飞一心激将,故意针锋相对。 “黄口小儿,临死之前还要自取其辱。这样吧,我站在你面前,让你刺我三剑,若能刺中我,我认输自尽,若刺不中我,你就用你的剑,杀了你自己,如何?”冥鸦森然道。 冥鸦不太像容易中激将计的人,他这么说,要么确实轻功盖世,无人能敌,要么心惜黑鸦死亡甚众,想换个方法杀死云飞。见冥鸦说得如此果决,云飞反倒有点犹疑了,但这是他脱身的唯一法子,便一口应承下来:“一言为定。” 四周登时安静下来,群鸦尽散。 鸦影散去之时,冥鸦早已站在云飞眼前。 “请出剑。”冥鸦悠然道。 此时朝阳未出,霞光灿烂,映在山岗上。深秋的山林,在朝霞的映照下,也焕发出勃勃生机。云飞抖擞精神,准备拼力一搏。林间清新微凉的空气和落下的点点霞光在告诉他,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 如果胜了,他会成为这个早晨的一部分。如果输了,他就不属于这个早晨了。 伤口还很疼,但这三剑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刺出去,若是状态足够好,也许一剑就可以了。云飞平定心跳,放慢呼吸,用全身感知周遭空气的流动,以及一草一木的细微变化。 天地万物都是有节奏的,有些很明显,有些细不可察,各不相同,却又彼此相互呼应,共同组成大自然的节奏。这是云飞无数次揣摩《春夜喜雨》的诗句之后?,悟出的心得。 秦无意教授剑法之时,云飞问他如何练剑,秦无意的回答是“不需要知道怎么练,只要练,就可以了”,最初云飞还误以为是他有意藏私,不肯倾囊相授,慢慢的才明白,秦无意是让自己在反复练剑之时,一点点体会出天地的节奏,感受万物的律动,然后将自己的剑法融入到那种节奏中去,从而刺出如同春雨一样的至玄至妙之剑。 而武当山上见识的两仪剑法,之所以玄妙如斯,后来云飞也想通了,正因为它亦是顺应了天地生灭循环的节奏,那是比“人剑合一”更高的境界——“天人合一”! 现在,云飞要找出那种玄妙的节奏,并把自己和自己的剑融进那种节奏里。 由于是第一次运用,不太熟练,颇费了些时间。若在对战之时,战机稍纵即逝,哪容他慢慢体会,但眼下只是比试,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冥鸦信心十足地站在云飞对面,也不催他,这便是高手的气度,同时也是自信使然。 一干小鬼围在远处,屏息观注着这场剑法与轻功的比试,到底谁比谁快呢? 这时,云飞出剑了。 众人并没看见剑光,只看见冥鸦突然就不见了。回过神来,才发现云飞已经刺出了他的剑。 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好!” 眨眼间,冥鸦又回到原处,像是根本没离开一样。 冥鸦:“第一剑。” 云飞万万没想到居然没有刺中!轻功如此之快,简直耸人听闻,这个冥鸦实在是有资格自大的。云飞暗暗告诫自己,切莫乱了心神,还有两次机会,于是重新调整状态。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注意节奏。 云飞的剑看似稳稳拿在手中,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剑身在微弱地颤动,感应天地的节奏。 又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上一剑更快,但还是被冥鸦逃脱了。 至今为止,云飞还从未遇到一个能这般安然地躲开自己快剑的人,而冥鸦却已躲开两次,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江湖之中,自有能人异士。 “冥鸦护法真厉害!”“那还用说,这小子萤烛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小鬼们赶紧吹捧。 只一闪,那里又现出冥鸦的身影:“第二剑。只剩最后一剑咯。” 云飞有点慌了,这冥鸦形同鬼魅,这样都能被他安全躲掉。 最后一剑,若是输了,就全完了。自己的江湖历程就要终结于此了吗?可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呀。但要达到“天人合一”,自非一朝一夕之功,况且云飞此时身负重伤,到底如何才能战胜冥鸦呢? 伤口一阵阵发疼,尤其是白无常那一钩,虽未伤及心脏,但也够云飞受的。 对了,疼痛!云飞灵光一闪,适才两剑,自己调整了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也调整了剑的节奏,却没有调整疼痛的节奏! 伤口的痛楚每每不受控制的发作,多多少少会打乱自己早已调整好的节奏,出剑必然受到干扰。 现在,云飞要调整自己疼痛的节奏! 这个想法把云飞自己都吓了一跳,能做到吗? 同时,云飞也感到有些兴奋和激动,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仿佛一扇门,如果成功了,云飞就能打开那扇门,迈入到一个新的境界中,自己的剑法便可更上层楼。 ; 第39章:最后一剑 要想控制疼痛,必先了解疼痛的规律。云飞反观自照,用心感受身上的各处伤口。这样一来,伤口的痛感便清晰细致地传达到他的心上,痛感由此翻了好几倍,云飞疼得龇牙咧嘴。 尝试数次,最初揪心的剧痛逐渐趋于平淡,可以冷静地一一感知了。 又过盏茶工夫,一步步摸清了全身伤口发作起来孰轻孰重,孰先孰后。 要伤处不疼是不太实际的,云飞唯一能做的,是调整它们发作的节奏。然而试验几次,均告失败,云飞一筹莫展。伤痛像一群不服训令的黄蜂,管住了这个,那个溜了,好容易管住那个,这个又胡来了,把云飞折腾得焦头烂额。 冥鸦注视着云飞变幻的神情,嘲讽道:“咦,肚子不舒服吗?” 小鬼们跟着起哄:“小子,赶紧认输吧,拖时间没用的”、“碰上我们冥鸦护法,算你倒霉”、“冥鸦护法轻功无双,任你的剑再快,也是白搭”。 云飞对此充耳不闻,只全心全意思索办法。如果不能控制疼痛的节奏,又如何去顺应天地的节奏呢? “唰!”一道闪亮的电光划过云飞脑海。 顺应天地的节奏!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去控制天地的节奏呢?因为,天地的节奏只能顺应,无法掌控。那么,周遭万物是天地,人的身体又何尝不是一个天地? 云飞眼睛一亮,如醍醐灌顶。风吹草动,寒来暑往,是天地的节奏。一呼一吸,一苦一乐,便是人的节奏,疼痛亦是人的节奏之一种。既然掌控?不了,何不适应它? 一念及此,云飞微微一笑。冥鸦见他忽然发笑,目中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要坏事了。 当年释迦牟尼拈花,迦叶会心一笑,那情景,和此刻的云飞倒有几分相像。云飞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窥见了某种“道”。 沉下心来,云飞凝神体会全身伤处疼痛的节奏,让呼吸和心跳一点一点地适应了那种节奏。手中的剑也化进那种节奏里,成为云飞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用身体的节奏去契合天地的节奏。 两种节奏像一对性格不合的男女,碰撞,摩擦。一次,两次,三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不急,慢慢来……七十九次,八十次,八十一次,吻合了! 在两种节奏相通相合的一刹那,云飞忽然感觉天地万物,包括自己、空气,甚至时间,都静止了。 只有剑在动! 云飞能清清楚楚目睹冥鸦表情的细微转变,发现冥鸦居然没有躲闪。 实际上,云飞的剑动得很快,非常快,但他自己却觉得很慢,慢得出奇,像没动一样。 在剑尖接近冥鸦胸口时,冥鸦骤然闪身,但云飞还是觉得他闪得很慢,慢得有些笨拙。后缩,曲膝,踮脚,腾身,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印在云飞眼里。 云飞有一瞬间的恍惚,自己的剑已经够慢了,这冥鸦的反应怎么比自己的剑还慢? 冥鸦自己却知道,不是他的轻功变慢了,而是云飞的剑变得更快了,快得无法形容。 云飞全然不知,他这最后一剑,已达“天人合一”的境界。 先是“人剑合一”,后是“天人合一”,云飞两次在无意中闯入“剑道”之境,只是稍欠火候而已。 剑尖穿过冥鸦的黑色羽衣,又穿过一层内衣,“噗”,穿进他胸口的皮肤,在碰到心脏之时,冥鸦终于躲开了。 冥鸦落在枝头,惊骇莫名地盯住云飞,半天说不出话。 胜负已分,云飞也不明言,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冥鸦愣神许久,面色数度变幻,最终目光黯淡下来,涩声道:“好。我输了。”再不多言,仰天发出一声鸦叫:“嘎啾——” 四下里众鸦应声而出,“嘎啾”、“嘎啾”、“嘎啾”,纷纷扑向冥鸦。 冥鸦瞬间淹没在漫天的鸦影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群鸦啄食自己的身体。 “冥鸦老弟,快快住手!”是崔判官的呼声。 原来崔判官和傀鬼早就到了,和一众小鬼站在一处,却没看到白无常。傀鬼真把白无常杀死了吗? 众多小鬼正在犹豫是去救冥鸦,还是去杀云飞,崔判官一跺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冥鸦护法!” 小鬼们得令,冲向冥鸦。冥鸦跌下枝头,鸦群锲而不舍地跟到地上,争先恐后地抢食它们的主人。 云飞管不了那么多了,扭头就跑,直冲下山,坡道陡峭难行之处,便一跃而下。 崔判官瞧了瞧云飞,没有追过来,转而随小鬼往冥鸦奔去。傀鬼又戴上了他的白面具,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来追,但也没去救冥鸦,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跑下山岗后,云飞眼前大亮,太阳出来了。 不多时,云飞气喘吁吁跑回到小镇上,那个一夜噩梦开始的地方。天亮了,噩梦结束了。昨夜空无一人的小镇,此时已有人烟,街头的棺材却不见了。 云飞沿街而行,看着大开的门窗、神色如常的百姓、升起的炊烟,只觉正常得不太真实。 夜里的小镇是死的,白天的小镇是活的,但这个“活”依然缺乏生气,怪怪的,像是死人诈尸后的那种“活”。 云飞戒备地观察来往的路人,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云飞穿过行人,处处留心走了一程。 突然,云飞脑袋“嗡”的一声,不对! 街上有人吆喝叫卖,有人闷声行走,有人说话交谈,却没有一个人看云飞一眼! 在那些人眼里,云飞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 前方走来一人,云飞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故意迎着那人走去。眼看就要撞上了,那人却把身一转,走向旁边卖早点的摊贩,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云飞身上。 云飞不死心,迎面走向另一个路人。那人越走越近,突然像想起什么事,竟收脚转身,往回走了。 云飞决定再试一次,街边有家小客栈,他径直走了进去。 ; 第40章:隐形的人 客栈大堂里有四五桌食客,云飞找个位子坐下来,眼睁睁瞅着店小二跑前跑后,却不来招呼自己,遂开嗓叫道:“小二。” 店小二根本没听见似的,只顾忙他的。 云飞抬高嗓门,又叫一遍:“小二!” 还是没人理。 店小二端着一笼包子走向那边一桌,云飞起身走上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店小二一愣,往云飞的方向看了看,但目光茫然,他似乎觉得很奇怪,疑疑惑惑地挣脱了。那样子,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拉了一下。 云飞心里冒出一股寒气。他们都看不见我! 怎么回事? 云飞干脆走到那一桌上,把桌上的早点端走一盘,拿在手里。再看那桌食客,他们竟安之若素,照常交谈用餐,好像根本不知道桌上少了一盘早点。 云飞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小镇上的都不是人,全是鬼,他们早就死了,自己看见的只是他们的鬼魂在继续生前的生活。 一旦心生此念,云飞一下冷到骨子里,夺门逃了出去。环顾周围,不知自己究竟是身在人间,还是地府,云飞看什么都觉得鬼气森森的,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古怪之极的地方。 走着走着,云飞又冒出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也许小镇上的人没有死,他们都活着,都很正常。不正常的人可能恰恰是自己。 我其实早已死了,所以他们看不见我! 我才是鬼魂! 我其实早就死在鬼教里了吗?云飞如遭电掣,一阵眩晕。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在那副贴着自己画像的棺材里就已死了?在孟婆的房间里就已死了?在傀鬼的幻境里就已死了?还是在黑鸦的围攻下就已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云飞连连甩头,一定是傀鬼的催眠之术还残留在自己脑海里。自从昨夜第一次遇见傀鬼,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那时自己便已中招。 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鬼! 索性试它一试。站在朝阳下,云飞胆气一豪,仗剑对着小镇凛然喝道:“我知道你们都能看见我,别装了!” 这一声暴喝响彻街道,人们的动作和说话声果然停了一停,又恢复如常。 这一变化怎么可能逃过云飞的眼睛,只见他嘴角一勾,扬起一抹冷笑。你们夜间装死躲在屋里,白天又装瞎对我视而不见,演的一出好戏啊。若不是受鬼教胁迫,便是鬼教同伙! 云飞把心一横,又决定不走了,他要留下来,查明真相。况且钟无命未杀,回去也无法交差。要杀钟无命,就得先找到他,要找到他,要么在此等他回来,要么在此打听他的行踪,总之都要着落在这个小镇上。 无论怎样,第一步,要先填饱肚子。云飞又走回那家客栈,直入灶屋,自取早点,也不付账,大大咧咧箕坐堂上,狼吞虎咽。 吃完一抹嘴,扬长而出。 又去药房抓了几把草药,敷在伤口,自个儿包扎了。来到街上,信步溜达,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拿,撞到人正眼也不瞧,只管我行我素。 你们不是看不见我么,那就看不见我吧。 话说,还真没人理睬云飞,对他的所作所为全然不闻不问。云飞暗暗好笑,甚至觉得有点好玩,乐得做一个隐形的人。 在街上逛了一天,免费三餐,予取予拿,眼看天色将暮,小镇人烟渐稀,开始关门闭户。云飞眼珠一转,直接冲进一户人家里。 那是三口之家,两位老夫妇和一位待嫁的闺女。老伯关门不及,被云飞闯了进来,脸色微变,装作若无其事闩上了门。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两间卧房,还有一间灶屋。云飞一眼认出他们家闺女的卧房,抬脚迈步,走了进去。和衣躺到床上,想了想,又展开被子盖上了。 看你们还装不装得下去。 闺女毕竟少不更事,见云飞一个大男人竟睡到她一个女孩家的床上,又羞又恼,可又不便发作,拿眼看他父亲。 老伯干咳一嗓:“小兰啊,今晚就睡我们的床吧。我和你娘晚上还要和面,赶在明天早市前把馒头做好,就不睡了。” 那个小兰气鼓鼓的,偷偷瞧了瞧自己闺房,微一跺脚,便转进父母的房间,关上了门。老两口杵在原地发了半晌呆,走进灶屋,也关上了门。然后就静悄悄的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飞有些无趣,仰面干瞧着房间里一点点黑下来。不一时,倦意袭来,云飞合上眼,朦胧入睡。 半夜里,迷迷糊糊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悄声道:“少侠,睡着了吗?”?? 云飞立马清醒过来,坐起身子向外问道:“是老伯吗?" “是我。” “您进来吧。” 门没关,老伯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云飞晃亮火折,想点亮灯,老伯慌忙吹灭了:“不能点灯!” “为什么?”云飞问。 老伯压低嗓门道:“这是幽冥鬼教定下的规矩,违者重罚。” “会受到什么惩罚?”云飞好奇地问。 老伯打了个寒噤,好一会儿才开口:“鬼教罚人,花样百出。少侠昨晚看见外面的铁棺了吗?那就是他们的刑罚之一,将人封在铁棺里,活活闷死。放在街头,是为了警示小镇的百姓,也没人敢救。” 云飞身子一颤:“您是说,那铁棺里装的是活人?” “可不是。” 云飞浑身发凉,昨夜见到那两副棺材突然动了,原来不是为了吓自己,而是棺里的人在向自己求救,而自己竟撇下他们,被吓跑了,不禁深深自责,感觉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鬼教为什么要这么做?”云飞喉咙发干。 “谁知道呢,这里原本是个安宁自足的边远小镇,自从鬼教驻扎进来,一切都变了。他们横行霸道,作威作福,颁布三大戒条,勒令遵守,违逆的人全被他们残忍处死了……”老伯压抑着愤怒道。 “哪三大戒条?”云飞问。 “一是每月必须按时向鬼教上缴足额钱粮,不得拖欠;二是入夜必须闭门灭灯,不得外出;三是禁止交通外人,不得与外人发生任何联系。”这段话是老伯顺口背出来的,背得很流利。 “好严苛的戒条!你们打不过鬼教,为何不搬走呢?” “鬼教有个冥鸦护法,专会追踪传信,若发现有人搬走,必会派出教徒千里追杀,无一逃脱。” “那老伯您,为何敢违犯戒条,与我说这些话?”云飞问出他心底的疑惑。 ; 第41章:不死钟馗 “因为,”老伯在黑暗里流下两行浊泪,“因为小女曾被鬼教的钟无命所欺,老头子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我有个儿子,为报胞妹之仇,竟趁我不注意,一个人杀上鬼教,后来……” 老伯心痛难抑,带着哭腔道:“后来反落到钟无命手里,不打也不杀,竟活活折磨至死。隔天,钟无命派人把犬子的尸体送到家门口,已经体无完肤,四肢不全了。” 这个钟无命残忍如斯,云飞一口恶气闷在胸口,不由得拍床而起。 过了好一阵,老伯才收泪长叹道:“这样的惨事,不止老头子一家,方圆二十里,至少有一大半遭到钟无命之害。” 怪不得此地虽有人烟,但死气沉沉,一片衰败之象,原来不仅有鬼教之迫,还有钟无命之祸。 云飞恨声道:“我此次前来,就是来杀钟无命的!” 老伯闻言,“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谢谢少侠,为民除害。” 云飞连忙扶起,有点心虚,自己杀钟无命本来就是七杀门的任务,实在担不起“为民除害”的赞誉。撇开任务不谈,自己还会去杀钟无命吗? 会杀的,非杀不可,云飞自己告诉自己。 “老伯可知钟无命的去向?”云飞问。 “去向不晓得,但回程必会经过我家,少侠只需藏在此处,静候消息。”老伯道。 “嗯,好。如此便叨扰了。” 云飞便住了下来,足不出户。小兰得知云飞的意图后,态度有所转变,老两口称呼云飞为“少侠”,小兰却叫他“大哥”,但举止间甚为疏离。 街上贴出通缉云飞的告示,也无人响应,鬼教来小镇搜过两次,皆无功而返。老伯说幸好没有派出冥鸦追踪,否则迟早被发现。云飞心思一动,看来冥鸦伤得不轻,或许死了也说不定。 云飞与这一家三口同食同宿,那些家人之间才有的零碎而又亲切的日常,常常令云飞触景生情,仿佛小时候与爹娘相伴的时光又回来了。 过了些时日,这天晌午,云飞正在屋内练剑,伤口未愈,出剑时牵动伤处,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小兰端着一碗茶走出来,递向云飞:“大哥,喝口茶歇歇吧。” 云飞收回剑,接过茶:“多谢。” 握住茶碗之时,云飞的手指不经意触到小兰的手指,小兰刷地缩回手,险些把茶给泼到地上。她窘促地低下头,偷偷瞄了云飞一眼,发现云飞正不解地望着自己,头埋得更深了,一转身走回卧房里,再不出来。 云飞一呆,摇了摇头,一口喝干了茶,放到桌上,向小兰的卧房说道:“小兰,那天睡了你的床,实在抱歉。” 无人应声。 云飞不以为意,正要接着练剑,只见老伯夫妇两人慌慌张张冲进家门,叫得一声“钟无命回来了”,云飞早已一跃而出,带紧了门。 但见好好的天气里突然阴云密布,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满街百姓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时间仿佛从白天一下子跳到晚上,一如云飞初入此镇当夜的情景。 长街尽头现出一队人影,看上去步履蹒跚,东摇西晃。云飞略一沉吟,闪身藏在一处来不及收走的杂货摊后面。 人影渐行渐近,才听见一阵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探眼看去,只见十来个戴着脚镣手铐的青年,面目呆滞,全身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一条铁链穿过锁骨,将十个人串成一串,铁链一头牵在队末的第十一个人手里。 那人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丑,另一只手上抓着一柄四尺来长的铜锏。与刺杀资料上的描述一对,云飞便知他就是外号“钟馗”的钟无命无疑。 钟无命一脸得意的笑容,似乎对他手上的杰作非常满意,只见他把铁链往左一抖,队伍便转向左,往右抖,便转向右。一锏打在队尾那个青年的肩头,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那人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了一声,不叫不嚷,木然紧走几步,生生撞到身前的人背上,前面的人又撞到前面的人,一个撞一个,直到把队首的人撞得一个趔趄,队伍便加快了脚步。 若不是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正常的人绝不会像他们这样,似生实死,如同行尸走肉。铁链一会儿相互撞击,一会儿拖到地面,“叮当”不已。 云飞第一次对他的刺杀目标产生了愤恨的情绪。以前的他,要杀一个人时,可以冷静、可以悲悯、可以无奈,但从不会愤恨。 待钟无命将将走过,云飞一剑飞出,无声无息刺向钟无命后心。 经过鬼教之战,这一剑早已今非昔比,无中生有,似有还无,不知不觉间命中要害,令人防不胜防。有剑而无影,虽快而无声。 一击即中。 长剑穿心而过。 云飞抽回剑,剑尖尚在滴血。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杀了钟无命,云飞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一颗心立又提起。 钟无命没有倒下,也没有痛呼。 只见他好端端转过身来,面向云飞,怪里怪气地道:“痛快!好多年都没人能刺中我了,你的剑法不赖。求你,再刺我一剑吧。” 钟无命笑容不改,透出森森诡异,边说边挺胸迎向云飞的剑尖。 云飞始料未及,惊呆了。这一必杀之剑,对钟无命居然不痛不痒,好像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不及细想,云飞又刺一剑,同样穿心而过。 剑身和血肉摩擦的声音那么真切,那么惊悚。 钟无命麻木地笑了:“呵呵,还要再刺吗?” 莫非他杀不死? 云飞惊惧失色,连刺数剑,剑剑透心。 地上的血流成一滩,钟无命却含笑而立,若无其事,仿佛刺中的是别人,流的是别人的血,跟他毫无关系。 “还要刺吗?不刺的话,接下来就要换我动手啦。”钟无命笑吟吟道,丑陋的脸笑得既恶心又吓人。 怪物!他是怪物! 云飞冷汗涔涔而下,拿剑的手竟有点颤抖。 ; 第42章:暴雨倾盆 钟无命往回扯动铁链,十个玩物般的年轻人便收脚停步,傻愣愣地站在当地,钟无命撂下铁链,他们仍然一动不动,既不逃跑也不回头,不言不语,好似一具具木偶。 “这些都是我抓来的小鬼,怎么样,听话吧?”钟无命自得地说。 “如果给你戴上镣铐,用铁链穿起来,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你也会听话的。”云飞愤然道。 “你是不是想用铁链穿过我的锁骨?”钟无命无所谓地问。 “我只想要你的命——”说着,云飞眼神骤冷,长剑横扫,削向钟无命脖颈。 没有脑袋,看你钟无命还能不能活! 钟无命却不躲避,也不招架,蓦地暴出一声惊天狮吼。云飞猝不及防,被震得头痛欲裂,一剑竟半途而废。耳边尚自嗡嗡作响,蓦地里又见钟无命的铜锏当头斫来,那力道像要把云飞的头打个稀巴烂。 云飞眼明身快,缩身避开,立足未稳之际,铜锏落而复起,斜击过来。云飞连忙持剑截挡,“呛”的一声,带起一蓬火星,长剑险些脱手。 这个钟无命好大的蛮力!云飞被迫后退几步,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钟无命长得五大三粗,身法倒也不慢,两步追上,一柄四尺铜锏舞得虎虎生风,罩住云飞。云飞犹如置身于龙卷风的风眼上,身子都有些摇摆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风卷走,同时还要提防别被铜锏伤到。一顿猛攻下来,云飞迭遇险境,几次意欲冲出困境,竟冲之不出。 铜锏连圈带枭,连劈带撩,将云飞兜在当中,云飞只能招架闪避,好不吃力。留心观察许久,也找不出钟无命招式的破绽,一招连着一招,无不衔接得天衣无缝,开合收发之间,流畅而又严密。 钟无命受伤之后尚能如此,平日的武功修为就可想而知了。眼见钟无命愈战愈勇,云飞伤重之身渐渐不支,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大一会,果然中了一锏,云飞感觉骨头都快断了,一口鲜血没忍住,喷了出来。前一锏刚撤,后一锏又到,锏势连绵,若有无数柄铜锏在攻击自己。 云飞暗暗叫苦,冷不防又中一锏,差点没疼昏过去。不大一会儿工夫,云飞接连中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彷徨无计之下,云飞索性咬紧银牙,乱攻一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想试出钟无命的弱点,如果钟无命果真杀不死,他也就认命了,但,钟无命真的没有弱点吗? 他不信!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理上。 剑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云飞几次差点把命送在铜锏之下,仍然不肯放弃,也不敢放弃。乱剑之中,有一剑挨近了钟无命右胸第三根肋骨两寸以下的部位,钟无命微乎其微地躲了一小下。 动作虽小,对云飞来说,却是巨大的希望。 原来罩门在这里。 于常人而言,这个部位绝不致命,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是不可能想到去伤害这个无关紧要的部位的,那是浪费体力。 不过,尽管找到了钟无命的弱点,想要杀死他,也非易事。四尺铜锏运转如意,云飞每一击都被铜锏恰到好处地拦截下来。束手无策,云飞再次中锏受伤,鲜血飞溅。受伤之时,云飞突然灵机一动,不再攻击,反而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来。 果然,钟无命顺势就将长锏刺进云飞小腹。 云飞眼睛一亮,得手了! 钟无命还没来得及高兴,瞥见云飞反常的神情,皱眉一愣,方知中计。 那铜锏刺中云飞小腹后,攻势受滞,钟无命待要抽锏再刺,云飞长剑已到。 这稍纵即逝的一瞬,是云飞能争取到的最长的时间了。 钟无命面色剧变,欠身后撤,但听“咔嚓”一声。 钟无命和云飞皆呆了一呆。 这是什么声音? 钟无命率先醒悟过来,让开剑尖,旋即挥锏砍来。云飞必杀之剑,却一击无功,难免愕然。 又是“咔嚓”一声。 一先一后两声“咔嚓”,一声尖锐,一声沉闷。 沉闷的是云飞肩骨断裂的声音。尖锐的是……? 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云飞心念电转,茅塞顿开,钟无命在要害部位戴了金属护甲!云飞全力刺出的一剑,只是刺断了钟无命的护甲,却没刺进肉里。 如果再刺深一点点…… 可惜! 想到这里,云飞早已摔倒在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钟无命飞起一脚,把云飞踢飞了起来,凌空翻了几转才跌下来。 “噗!”云飞喷出好大一口鲜血,奄奄一息。 钟无命冷笑一声:“哼!你算老几,敢来杀我?” 眼见云飞奄奄待毙,钟无命倒不急着杀他了,缓步踱到云飞身前,拿脚尖踢了踢云飞的脑袋,那颗脑袋便随之往另一边无力地滚了半圈。 钟无命又拿脚跟勾住那颗脑袋往回拨了拨,脑袋便随之转了回来。 “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是如何把你折磨死的。这么好玩的一幕,你若看不到,就太没意思了。”钟无命的丑脸带着残忍的笑意。 云飞目光茫然地望着钟无命,不知在想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死法?”钟无命阴阴地问。 “啪啦——”阴沉的天空扯出一道闪电,照亮了这条寂寞无人的街道。 这会不会是云飞此生看到的最后的风景呢? “嗯?说话!你要是不说话,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况且,死人一点都不好玩。”钟无命漠然地笑了笑。 云飞一直沉默不语。 钟无命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云飞的小腿上。 “咔嚓!” 小腿骨断了。 云飞禁不住“啊”地痛呼出声。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这不,还是可以说话的嘛。”钟无命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声音还不够大,我听不大清。”说着,钟无命又踩断云飞另一条腿的小腿骨,并左右碾了几碾。 云飞冷汗湿透额头:“啊——” “啪啦——”又一道电光划破小镇。 豆大的雨珠一点一点打落下来,转眼便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暴雨倾盆而下。 而那几个被钟无命穿着铁链的青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无知无觉,雨雾渐渐弥漫了他们的身影。天地阴冷,黑沉沉的,没有风声,只有雨珠打在屋顶和街头的繁响,仿佛一场暴雨的葬礼。 云飞不知自己会不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整个世界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所有的画面都是漆黑。 ; 第43章:杀手的血 如瀑的大雨打在脸上,云飞神志清醒了几分。这次鬼教之行,迭遇险境,几次皆是死里逃生,江湖之险,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云飞成为杀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刺杀青城帮帮主。那是云飞杀的第一个人。至今,云飞依然清晰记得他临死时的样子。 不只是青城帮,云飞杀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不是忘不了,而是不敢忘。云飞有点害怕,怕有一天,他会忘了自己杀过的人。 但是,云飞心底隐约预感到,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杀手的心,必须是冷酷的,但在云飞的内心深处,却隐藏着一缕斩不断拔不掉的柔情。因为柔情,云飞成了一个特别的杀手。 江湖上有很多杀手,有很多人死在杀手手下,在多如牛毛的杀手中,又有几个会像云飞一样,清楚记得自己杀过的人的样子呢? 所以云飞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在他眼里,像张不同和钟无命这样的人,才是适合当杀手的。因为他们似乎并没有人的情感。 有朝一日,一旦云飞不再记得自己杀过的人,也许会更适合当杀手一些吧。 好一阵,云飞都沉浸在这种悲悯的情绪里。或许是雨天特有的孤独气氛感染了他吧,又或许是无边的黑暗和恒久的雨声提醒了他这个世界的寂寥,勾起了人骨子里的伤感。不然,为什么连钟无命都停止施虐了呢? 想到钟无命,云飞打了个激灵,耳边重又响起师父秦无意的话:“一个杀手在任务中死了,只能算他活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云飞第一次刺杀任务前,也就是刺杀青城帮帮主前,秦无意说的。 唉,杀手! 在杀手的眼里,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然而在他人的眼里,杀手就是死人。要么死在这次任务里,要么死在下次任务里,总之一直走在死亡的路上。而且正如秦无意所说,一个杀手死了,是不值得同情的,人们只会嘲讽他技艺不精而已。 活该。是的,活该。 说到底,杀手,其实是一个挺凄凉的职业,远非旁人想象的那么风光自在。 一念及此,云飞反而在心里笑了,哈哈哈哈,死就死了呗。 像是想通了什么,云飞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 去他妈的吧,我就是杀手,怎么着吧? 云飞想要爬起,却使不上劲,只是翻了个身就动不了了。却听“哗啦哗啦”几声响过,然后背心剧痛,一样粗钝的东西贯穿自己的腹背,钉进了地底下。原来是钟无命走上几步,用锏穿透了自己。 “还是这样保险一点,省得你溜了。”钟无命桀桀笑道。 于是,云飞动弹不得了。小时候,云飞常见同村的小伙伴们玩这样的游戏,抓一只青蛙,拿竹签一穿,再插在土里,防止青蛙逃走,然后不慌不忙地慢慢将青蛙玩弄至死,期间伴随着小伙伴们欢快的笑声。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残忍的事。 云飞好像也参与过一次,好像也玩得很开心。 就像现在的钟无命一样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渐歇,天亮了一点点,不过还是阴阴的。云飞流了很多血,只是混在雨水里,无迹可寻。他趴在积水里,看不见脸色,只有露在袖子外的手惨白惨白的,白得吓人。手里仍然攥着他的剑。 “喂,死了吗?”钟无命粗声问。见云飞没有回应,钟无命拔出铜锏,又“噗”地插了进去,如穿败革。 云飞张了张嘴,叫不出声,身体微弱地动了一动,伤口处只渗出几丝浅淡的血色,转眼就消失了。 “没死,哈哈,居然没死,有趣得很,对我胃口,好,以后就陪我耍吧。”钟无命一手抽回铜锏,一手往地下一抄,提起云飞的脚,向后一甩,搭在肩上,像猎人扛着自己打来的猎物。 再牵起串着十个玩偶的铁链,钟无命昂首阔步,志得意满地往鬼教走去,嘴上哼着一支不成曲调的欢快小曲儿。 云飞的脚抓在钟无命手里,脑袋耷拉在他背后,随着走动一下一下晃动着撞在钟无命背上。 钟无命没有注意到,云飞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云飞握剑的手。 接着,钟无命就看到一点闪着寒光的剑尖,从护甲断裂的地方探了出来,然后如雨后春笋般,越长越高。 事发突然,钟无命甚至忘了作出任何反应,嘴上的曲调还没有停下来,他的眼睛还在疑惑不解地盯着茁壮成长的剑尖。 钟无命到死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走了几步,钟无命轰然倒地,激起一地飞溅的雨水。 云飞摔到一边,再无一点动静。 长剑还留在钟无命身体里,云飞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来收回他的剑了。 ……雨终于彻底停住,整个天地静悄悄的,仿佛死了一般。 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担忧的呼唤,打破了这片死寂:“少侠——”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的娇呼:“大哥——” 云飞没有听到,他完全昏迷了。 老两口将云飞抬进屋里,关紧了门。 又过很久,才有人陆陆续续探出头来一看究竟。其中一户人家一眼看到倒在自家门口的钟无命,吓得“啪”地闭上门,足足过去一炷香的工夫,门才颤颤巍巍地打开一点,一个脑袋再次探出来,眼睛瞧着钟无命的尸体,回头对门里道:“钟无命死了……是真的死了……我骗你干什么……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那户人家缩在屋里,终究没胆走出来,亲手验证钟无命是不是死了。 铁链串着的那十个青年,还等在那里,似乎在等着钟无命站起来,指挥他们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眼神呆滞而空洞。 阴沉沉的天,看得人眼里冷冷的,空荡荡的街,看得人心里冷冷的。一场暴雨之后,积水缓缓流逝,不知去了何处。那些鲜红温热的血液,掺杂其中,早已冷了,消失了。又有谁会知道,这条街上的雨水里,曾经流过一个杀手的血? ; 第44章:天若有情 老两口将云飞放到床上,老伯拿手指在云飞鼻端探了探,尚有一丝鼻息:“还好,少侠还活着。”小兰闻言,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若不能马上救治,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老伯语气凝重地补了一句。小兰刚刚松开的秀眉立又锁紧,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忧心忡忡地望着床上的云飞:“那可咋办?我们又不会医术!” 老伯重重叹气,脚步沉重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爹,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大哥为我们报了仇,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了吧?”小兰急道。 老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摸出烟袋来点着了,不发一言,只管闷头吧嗒吧嗒猛吸。老妇人寡言少语,和小兰眼巴巴地瞅着老伯,满是关切之情。 不一时,旱烟味儿就充满了这个寒酸简陋的小房间。平日里,小兰是反对她爹抽烟的,觉得烟味儿很难闻,而此刻却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她知道她爹在想办法。依她的经验,她爹抽烟抽得最凶的时候,往往是家里遇到难题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不等一担烟抽完,他爹便会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老妇人和小兰耐心地等着。 可是今天不太寻常,老伯一担烟已经抽完,还是不置一词,叹息一声,又续上一担烟。小兰眼里流出失望的神色,颓然地坐到边上。忽然想起一事,出门将云飞的剑拿了回来,她心里想的是:假如云飞真的死了,她要把云飞和他的剑葬在一起,不然,他太孤单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那么冷,但那不是真正的他。小兰自信是见过真实的云飞的,那就是举目相对时,云飞眼底那一抹难以觉察的温柔,那才是他。 小兰不知道云飞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觉得他很孤独。 没有人可以安慰他的孤独。 除了他的剑。 只有冰冷的剑,才能理解看似冰冷的云飞。 小兰用衣袖细心地擦干剑上的水渍和血污,喃喃地对剑嘱咐着什么,然后才郑重其事地放到云飞身旁。 “有了!”老伯一拍大腿,大叫出声,吓了小兰一大跳。只见老伯两眼放光,扔下烟担,跳起身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饰品,弯月形,以玄铁打造而成。 “这是……?”小兰疑惑地问。 老伯目光黯淡了几分,解释道:“你哥哥死后,有个人拿着这件东西来找过我,说以后我们家如果碰到难以解决的事,可以拿着它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无论我要求什么事,见到此物的人都会为我办到。” 小兰好奇地接过这件弯月饰品,左右翻看,饰品青苍古拙,入目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之气,背后刻着三个草书小字,遒劲有力。小兰努力辨认,口中不自觉地念道:“流……沙……帮……” 老伯赶紧说:“对,找我的那个人当时好像说,你哥哥其实是什么‘流沙帮’的人,那个人和你哥哥很要好,还说要替你哥哥报仇来着。临走时交给我这个弯月形的东西,叫我好好保管,等将来救急时拿出来用。” “流沙帮?真有这么厉害?”小兰双眼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那个人说的非常肯定,照说不会有假吧。”老伯像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说,“再说,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说,”小兰一双妙目落在云飞身上,“那就是说,他不会死了!” “嗯嗯!”老伯连连点头。 “那个地方在哪里?咱们赶紧出发吧。”小兰催促。 “就在离此三十里外的一座深山里。”老伯道。 想到用不了多久,幽冥鬼教就会发现钟无命的死,迟早会查到自家头上来,到时候免不了家破人亡。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带着云飞,全家一起去找那个胡怪,一面救治云飞,同时也寻个安身之处。老伯把意思对老妇人和小兰说了,一家人草草收拾一番,拉出板车,载上云飞,拿被子捂严实了,又套上骡子,四口人便匆匆驶离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 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迹,老伯一路扬鞭驱喝,风急火忙地赶往那座救命的深山。老妇人最后回头望了望小镇,心里竟涌起一丝奇怪的不舍来。自己的儿子还埋在这个小镇之后呢,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祭拜。思念儿子,老妇人不禁流下几滴浊泪。 小兰察觉到母亲的神情,明白母亲的心思,便偎在母亲怀里,也陪着落了一会儿泪。 小镇愈来愈远,终于不见。 老伯边驾车边试探云飞的鼻息,越发细弱了,就像风中残烛,一不小心就会熄灭。远离小镇后,老伯更加无所顾忌地加鞭催骂,赶车更快,骡子一路发足狂奔,路途颠簸,几次差点翻车。 好半天,总算赶到地方,下车时,小兰身子还有些发麻。撂下骡车,老伯背起云飞,小兰在后面护着,老妇人挎着行李,一行人又心急火燎地直奔上山。 天已擦黑,山上黑得更快,抵达山顶时,几乎目不辨物,好在不远处亮着三两星火光,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那火光看着近,走过去却远,脚下坎坷不平,另有荆棘一类的植物拉扯牵绊,三人裤子都被挂破了,腿上伤痕累累,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小兰终究没吃过什么苦,疼得直嘶嘶,还绊了一跤,好不难受。 花了好长时间,三人才气喘吁吁地接近火光。火光是从一个山洞里发出来的,若不是亮着灯火,在白天还真不容易发现。 猛听得山洞中一声断喝:“一只小船轻悠悠。” 三人遽惊,老伯一愣,才想起这是暗号,那个人告诉过他的,想了想,开口接道:“月儿弯弯在当头。” 山洞中又道:“人看明月当空挂。” “我看明月顺水流。”老伯又接了一句。 “所来何事?” “老头子要求……”老伯正要如实回答,猛然记起这也是暗号,答错了立马性命不保,惊出一身冷汗,咽了咽口水,改口道:“天若有情。” 四下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老伯以为自己答错了,脑袋“嗡”地一震,自己死便死了,若是连累云飞,就太不该了。反复回想几遍,确信是这几个字,才又试探着重复一遍:“天若有情。” 过了片刻,山洞里才慢悠悠地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该你接暗号了。”老伯老老实实地回答。 山洞里嘿嘿一笑:“我偏不说。你对上了,才能进来,对不上,就滚下山去吧。” 小兰听人这样侮辱自己父亲,便要发作,老伯赶紧拦住,凭着漏出山洞的微光,指指背上的云飞。小兰会意,轻咬嘴唇,跺了跺脚。 老伯向火光道:“沧桑证道。” 山洞里阒静无声,没人答话。 老伯忧急如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是来求人帮忙的,没得主人同意,总不好贸然闯入。 “还不进来,难道还要我来迎接吗?”洞里人不悦道。 老伯心头大喜,紧走几步,和老伴女儿先后进入山洞。 ; 第45章:飞来横祸 一进山洞,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应用之物一应俱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只多不少,布置得雅洁有致。老两口满脸讶色,想这山居土洞,却比自家的宅子还要气派美观得多。 眼前歪坐一人,神情透着七分傲气,三分孩子气。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可是须发尽白,穿的是一身绸布衣裳,仿佛量身订做,只觉得无一处不妥贴。没等老伯等人开口,先把手一伸:“拿来。” 老伯怔住,以为是要钱,连忙冲老妇人道:“老婆子,找下咱们还有几钱银两,赶紧交给这位先生。” 那人眼睛一瞪:“谁看得上你那点小钱,我要的是你的信物,万一你是个冒牌的呢?而且我不是先生,我不教书的,我是大夫。” 得知那人是治病救人的大夫,老伯一家人喜出望外,正要找大夫呢,大夫就出现了,太好啦。刻有“流沙帮”三字的弯月形器物在小兰手上,小兰连忙摸出来递过去,问道:“你怎么称呼?” 那人接过信物,打量几眼便收入怀中,没有要还给他们的意思,老伯几人也不见怪,只求能用这东西救回云飞的命就值得了。 “我呀,我乃江湖人称‘妙手不回春,九死有一生’的怪医胡妙九是也!”那人神气十足地昂起头,仿佛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名号万分景仰。 妙手不回春,九死有一生?这评价怕不是什么好话吧,小兰心想,不禁有些犹豫,迟迟疑疑地道:“我们这正有一人要求大夫救治,还望你帮忙看看。” 没成想那胡妙九却来了一句:“我是大夫没错,但我这个大夫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小兰暗道,就冲你这名号,也知道你和别的大夫不一样了,但嘴上还是问:“哪里不一样?” “我这个大夫只救死人,不救活人。”胡妙九道。 老伯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这是什么话,人都死了还救什么。小兰却眼珠滴溜溜一转,亮晶晶地注视胡妙九道:“我们托你救的就是一个死人。” “哦?”胡妙九来了兴趣,但依然坐着没动。 小兰拿出一床棉被,在靠近火把的地方铺开,让老伯将云飞放在上面,向胡妙九道:“你看他这样子,跟死人有什么两样?” “真的?”胡妙九一副技痒之状,走到云飞身前,也不用手去探,只瞧了一眼便道:“可是他还有呼吸,没死。” 小兰急了:“你再不救,过不了多大一会儿他就真死了。” 胡妙九无所谓地坐回椅子上:“那就等等吧,等他死了再说。” 小兰万料不到他当真要等人死了才肯救,可人死了还救得回来么?小兰对他的医术很是怀疑,万一救不活,岂非耽误了云飞的性命?只把小兰急得心似火煎,却又束手无策,脱口道:“他确实还有呼吸,但他也确实死了,你就快救救他吧!” “那我要验证一下。”胡妙九坏笑道。 “怎么验证?”小兰忙问。 “我捅他一刀,如果他不叫唤,就说明他死了。” “这,这……”小兰张口结舌。等胡妙九一刀下去,云飞就算没死也死定了。 “怎么样?不同意就算了。”胡妙九轻描淡写地道。 若是不救云飞,云飞会死,若是捅云飞一刀,云飞也会死,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可想,只得赌一把了。如果救不活,即便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那胡妙九,给云飞报仇,然后自刎谢罪。小兰思来想去,几番挣扎,终于点头道:“好吧。” 胡妙九一跃而起,嘻嘻笑道:“好,好得很。”又把手一伸,“拿来。” 小兰等人又怔住,还要拿什么,信物不是给他了么,疑道:“拿什么?” 胡妙九作色道:“还能拿什么,当然是刀啊。” 小兰强压怒气,暗哼一声,一百个不情愿地在包袱里翻出云飞的长剑:“我们没有刀,只有这把剑。”内心对云飞愧疚不已,“大哥,对不起了,居然要用你自己的剑来刺你自己……” 胡妙九看到长剑,脸色微变,仔细瞧了瞧剑,又在灯下仔细端详云飞的模样,忽然道:“这个人我不能救。不仅不能救,而且我还要杀他!” 小兰等人大惊失色,不明白他何以如此。 “你不愿意救人也就罢了,干嘛还要杀他?”小兰怒道。 “因为这个人是流沙帮的仇人,流沙帮上下人等,人人得而诛之!”胡妙九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凛然道。 “不会的,这位少侠是好人,怎么会是你们的仇人呢?当中肯定有误会。”老伯为云飞辩解。 “哼,他若是好人,为何会杀我们副帮主?”胡妙九冷冷地道。 “但是,”老伯几人可没心思去想个中原委,“我们已经将你们流沙帮的信物交给你了,你也收下了。给我信物的那个人说,我儿子就是流沙帮的人,这位少侠就算误杀了你们副帮主,但他也替我儿子报了大仇,多少算是将功赎罪了。而且,那个人还说,只要我拿这信物来找你,你一定有求必应,绝无推辞的。” “对,流沙帮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帮派,应该不会恩怨不分,说话不算数吧。”小兰补道。其实她也不晓得流沙帮到底有名无名,是大还是小,只是故意激一激那胡妙九。 胡妙九听完,眉头紧皱,面色变幻不定,似乎内心在进行激烈的争斗,良久无话。好一阵,胡妙九眉间略松,目中邪光闪动:“要救他也行,但必须按我的方式来救,期间你们三人要全部回避,不得偷看一眼。否则,我就算不杀他,也会把他拖死。” 小兰等人虽不知胡妙九要搞什么鬼,眼下也只得听他的了,无奈道:“好吧。”恩人云飞的性命都掌握在他手里,除了答应,还能怎样呢?还不是他说什么就得做什么。 这个山洞里还有四个大小不一的洞室,设有床铺桌椅,看来是供人休憩用的,不知平时还有什么人会来。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谁能想到这隐蔽的深山里,还有这样一个所在呢?胡妙九安排老伯一家分别住进其中的两个洞室,老两口一间,小兰一间。随后,便将云飞连棉被一起搬进另一间洞室,结结实实地闭紧洞门。 小兰呆在洞里,心里忐忑不安,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不知那人会以什么奇怪的方式救治云飞。半天粒米未进,竟全不知饿。 山下带他们来的骡子却是又累又饿,待了片刻,便拖着空荡荡的板车往他处觅食去了,不一时便不知所踪。这样一来,倒教人无从知晓老伯一行是由此处上的山。 胡妙九看着躺在地下的云飞,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处置他。要为副帮主报仇,须要他死,而要不违背流沙帮一言九鼎的信诺,须要他活。思索半天,想出一计,可以二者兼顾,那就是先把云飞治死,再把他救活,救活之后,再把他治死,反反复复,如此两边都有交代。 胡妙九对自己的计策十分满意,不住地点头,自言自语:“好,好极了,你真聪明,世上比你更聪明的怕还没生出来呢。” 既然如此,好歹要给自己想出的绝妙计策取一个恰当而响亮的名目,以后也好传之于世,让世人叹服于自己的绝顶才智。嗯,叫什么好呢?胡妙九捋须苦思,半晌,一拍脑门:“对了,就叫‘济世整人’!哈哈,妙极,妙极!” 我真是太有才了!所有事宜准备就绪后,胡妙九便着手实施他的“济世整人”计划。 而地下的云飞对于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在做一个冗长而美好的梦,梦里有黎丽,没有剑。 他也许会醒来,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其实,两种结果,都不赖。 ; 第46章:峰回路转 小兰到底按捺不住,悄悄来到云飞洞外,附耳聆听动静,只模模糊糊听到里面在窸窸窣窣地响。洞口被石门封堵住了,眼睛根本派不上用场,听声音又听不出个所以然,好不急人。 尽管如此,小兰也舍不得离开,能听到一点声音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动静时断时续,小兰一颗心一会儿提起一会儿落下,直煎熬了大半夜,终于倚在洞门石壁上眯上了眼。老妇人来劝她回洞歇息,小兰不听,老人既忧心云飞,又心疼爱女,难过得流下泪来。 等了一夜,小兰醒来时,洞门还未打开,仔细听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没有了,静悄悄的。耐着性子听了半天,依然无声无息。小兰的心直沉下去,再也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拍打石门:“大哥!大哥,你怎样了?” 连唤数声,无人回应。小兰改叫胡妙九:“胡妙九,我大哥怎样了?胡妙九,你说话!胡叔叔,我大哥救活了吗?胡叔叔,你说话呀!胡叔叔——” 胡妙九没有答话。任凭小兰连拍带喊,里面总是聋哑了一般。 第一天,没有声音。第二天,没有声音。第三天,还是没有声音。 到了第三天深夜,里面又窸窸窣窣地响了。此时的小兰早已心力交瘁,忽然听到,还以为是幻觉,支起耳朵,确信没有听岔,激动得眼眶一红,滚下一串珠泪,人跟着瘫倒在地。老两口疼惜爱女,逼她回去休息,可是等老两口一离开,小兰又溜到云飞洞外。 第七天,洞内猛地传出一声欢呼:“嚯嚯——”是胡妙九的声音。 小兰从地上一下就跳了起来,老两口闻声也围到洞口。石门缓缓开启,三个人六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出口。 门里闪出一人。 是胡妙九。 胡妙九一出来,便关了石门,“咔嗒”上了锁。 见云飞没有出现,三人莫不失望。 七天不见,胡妙九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头发乱蓬蓬的,显见是连日劳累所致,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洋溢着兴奋。胡妙九出门后,一言不发,便径自找吃的去了,也不理会门外焦急等待结果的三人。 小兰连问三遍:“我大哥没事吧?”胡妙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吃喝起来。吃饱喝足,胡妙九又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又去了趟茅厕。三人守在外面,生怕他溜了。 胡妙九走到哪里,三人就跟到哪里,中间几次问讯,胡妙九一字不答,三人眼巴巴的,无可奈何。 好容易胡妙九无事了,三人眼前一花,胡妙九却不见了。等到察觉,胡妙九早已开锁进到云飞的石洞里,转眼石门紧闭,恢复如初。 老伯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小兰泪眼盈盈,呜呜咽咽地轻声哭泣,老妇人抱着她,无声叹息。 含着泪,小兰继续守候在云飞洞外,好在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仍在持续。 又过几日,洞内爆出一声惨呼:“啊——” 小兰确定正是云飞的声音,用尽全力呼喊:“大哥——大哥——” “啊”的一声过后,洞内又无声无息了。小兰想要撞开石门,奈何人弱力薄,如何撞得开? 静了几日,里面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七天之后,胡妙九像上次一样窜了出来,吃喝拉撒、沐浴更衣,同样的,又像上次一样窜了进去。此次出来,胡妙九几无憔悴之色。 不几日,又传出云飞的惨呼,好久才停。 不几日,响动又起。 左七天,右七天,几天静,几天动,反反复复。胡妙九每次出洞,精神一次比一次好,云飞的惨叫却一次比一次痛苦。忽忽过去一个多月,小兰还未见到云飞,无法想象云飞在经历着什么。小兰只是觉得,这一个多月,太漫长了,似乎比她一生的时间还长,她快熬不下去了。 这日,小兰像往常一样坚守在云飞洞门外,对洞内窸窣之声和间歇的静寂早已习以为常。突然,在窸窣声中,多出两声短促的声响,“啊呀”,紧接着,“啪哒”。 非常奇怪。 小兰疑窦顿生,把耳朵往石门上贴紧了一点。 又没声了。 正惊疑间,小兰忽然感觉到石门在动,于是直勾勾地盯着慢慢扩大的出口。洞门开到小半时,走出一人,站到门外,立即反身把门关了,咔哒,锁了个结实。 不是胡妙九。 “大哥——”这一声呼唤,饱含着意外和惊喜,关心和思念。小兰一边是笑颜如花,一边是泪如雨下,这张带泪的笑脸,深深地刻进了云飞的眼里。 “小兰!”再次见到小兰,云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若隔世。无比亲切中,竟夹着一丝丝陌生。这种陌生之感,不是因为小兰有什么变化,而是云飞觉得自己好像起了变化,和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小兰眼前的云飞,污衣垢面,披头散发,浑身伤口不见,却多出好几处淤紫,脸颊发青,嘴唇和指甲发黑,如中毒之状。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飞还活着! 小兰情不自禁地扑进云飞怀里,云飞轻轻揽住了,任凭小兰的泪水一点点濡湿胸膛。 老两口本来在外间准备午饭,听见动静,快步赶来。脚步声惊醒了小兰,连忙退出云飞怀抱,站到一边,把头埋得低低的,想起自己的忘情之举,不禁晕染双颊,羞涩得无可如何。 “少侠!”老伯见到云飞还活生生的,激动得直搓手,“太好了,你总算活过来了!”老妇人也开心得合不拢嘴,都没去留意小兰的反常表现。 “大伯!大娘!”云飞恭声问候,老两口连连答应。老伯问:“那个大夫呢?” 云飞指了指洞门:“他在里面。” 老伯注意到门上的锁,向云飞投去询问的目光,云飞道:“这个容后解释,眼下我们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看模样云飞好像身中怪毒,老伯担忧地问:“你的身体要不要紧?” “不碍事。”云飞从怀中摸出一包药,在手上扬了扬,“我把解药带出来了。” 事不宜迟,四人飞快收拾完毕,云飞重新拿起他的长剑,当先开路下山。云飞在前,老伯在后,小兰和老妇人在中间,一行四人马不停蹄,不一时来到半山腰上。 空中猝然响起一声瘆人的嘶鸣:“嘎啾——” ; 第47章:儿女情长 老伯一家人还不怎么样,却把云飞惊出一身冷汗。 黑鸦! 有黑鸦的地方,冥鸦想必也不会离得太远。冥鸦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时隔多日,冥鸦应该康复了吧。 “快躲起来!”云飞急道,伸手拉住小兰,小兰拉住老妇人,老妇人拉住老伯,四人连拖带拽,纷纷勾身,藏进草木深处。 黑鸦盘旋了几个来回,终于飞远。直到黑鸦消失在远方天际,云飞才起身,松开小兰的手,领着三人继续赶路。小兰飞红了脸,被云飞牵过的那只手,竟不知放哪里好,似乎放哪里都不合适。 奔波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瞧见路边晃晃悠悠,走着一辆空空的骡车,临近一看,居然正是载云飞来的那辆!骡子如通人性似的,见到老伯一家,竟主动走到老伯跟前,一个劲地打响鼻儿。别后重逢,老伯一家大喜过望,都上来亲昵地抚摸骡子脑袋。 有了骡车,四人昼夜兼程,离幽冥鬼教愈来愈远。看着远远脱离鬼教势力范围,云飞才叫停下车,到分别的时候了。 如何安置老婆一家呢?一路上云飞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是个漂泊无定的人,自己都居无定所,更别提安顿他人。为今之计,只能先远离鬼教,再找个偏远安宁的小村镇,留下一些银票,让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安稳度过余生,也聊可报答救命之恩了。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云飞下了骡车,从贴身衣衫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抽出一张来,其余都递到老伯手上,向一家三口深深一揖:“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些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望勿推辞。” 老伯哪里肯收,坚持不要,被云飞硬塞给了他:“只恨我是个浪迹天涯的江湖人,房无一间,地无一亩,有心安顿大伯一家,无奈有心而无力。这点钱不算什么,跟救命之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稍稍弥补一下歉疚之情,还望大伯成全,否则,真真折煞我了。” 老伯见他言辞恳切,不收反而过意不去,只得收下了。 “冥鸦未死,其追踪的本事不小,尚不敢确定他能否找到此处,或许今后还会徒添许多奔波劳苦,苦了大伯、大娘,还有小兰了,被我连累至此。”云飞满面含愧。 老伯忙宽慰道:“少侠言重了,我们还没感谢少侠为犬子报仇的恩情呢,不过是多走些路罢了,少侠不必自责。再说,都离那么远了,鬼教不一定能找来。” 多情自古伤离别,独孤云飞外冷内热,骨子里不禁涌起阵阵感伤:“今朝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停顿片时,还想说点什么,想来想去,最终只化为四个字,“多多保重!” 小兰早湿了眼眶,拼命忍着,本来要说话,又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心中千愁万绪,却不敢表露一字,只用手指死死绞着衣摆。 云飞最后作揖致谢,猛一转身,大步走远了。离开之时,耳中分明听到一声衣衫撕裂的声响。云飞知道那是谁,但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害怕看到她哭红的眼眸。 雇了马车,云飞连日奔驰,行驶数日,武当终于在望,但见高山巍峨,林木森然,道观殿宇依稀可辨。他精神大振,满心的离愁别绪减轻几分。 在临近武当山时,云飞便下了车。当初他擅自下山,嫌疑更重,而今就算告诉武当杀人凶手是幽冥鬼教的孟婆,但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又拿不出确凿证据,估计也无人会信。所以,他未敢径自上山,只打算远远地看一看黎丽所在的地方,想象黎丽就在这座山上,仅仅相隔一道山坡的距离,以此聊解相思之苦。 云飞望着山巅的道观,从早晨徘徊到晚上。黎丽正在干什么呢?早上的时候,想象黎丽正在吃饭,下午的时候,想象黎丽正在练剑,晚上的时候,想象黎丽正在发呆,她会不会恰好也在想我? 夜幕降临,黑沉沉的夜色挡住了云飞思恋的目光,他才不得不收回视线,依依不舍地走向无名山。 云飞好像在夜色里走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没有事去打搅他,他可以尽情地去想黎丽,满脑子都是黎丽的一言一笑一颦一喜,那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不知不觉,竟走到天亮。云飞察觉到天亮,并不是因为眼前的曙光,而是周围嘈杂的人声打断了他的想象,他这才发现天已大亮了,身上早被夜露濡湿。 用过早点,云飞继续赶路,终于回到练剑两年的无名山上。一抬头,却见那边木棚门口,婷婷立着一位妙龄少女,模样娇俏清丽,活泼可人,正往这边瞧来。 两人的眼睛撞到了一块儿。 “小黎!”云飞又惊又喜,跑了过去。 “飞飞?”云飞中毒之后,面目异常,起先黎丽尚未认出,听得这一声亲昵的呼唤,又见那一双孤独而深邃的眼眸,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云飞是谁?黎丽连蹦带跳,如一团明亮的光一样,照向云飞,云飞似也发出了光,两团亮光瞬间融在一起。 那光芒,使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两人抱在一起难舍难分,多日的相思和爱恋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好久,黎丽才从云飞怀里抬起头,关切地问:“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云飞深情地注视着黎丽,“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丽嘻嘻笑道:“你离开那么久,只有在这里,才能感受到你存在的气息。” 云飞心下感动,把黎丽抱得更紧了。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基本上是黎丽问,云飞答,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似的。 说了半天,才意识到两人一直站在门外,黎丽笑道:“咱们进屋说吧。” 云飞心说,怎么感觉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我倒成客人了?随黎丽进了屋,云飞想起一事:“张少云伤势如何了?” 提起张少云,黎丽便沉默了,许久才道:“师哥伤势已无大碍,但右手终究不能使剑,加上派内掌门之争纷纷扰扰至今尚无定论,俨然分裂成两个派系,一派支持少云,一派支持少清,闹得不可开交,少云师哥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也不跟我们几个说话了,成日闭门不出。” 云飞想起张少云的遭遇,黯然长叹。 黎丽问:“你找到杀害掌门的凶手了吗?” “找到了。” “是谁?” “幽冥鬼教的孟婆。” “你……杀了她?”黎丽迟疑地问。 “没有。”云飞摇头,然后给黎丽讲了孟婆和张一之间的故事。 黎丽听完,半晌无话。 ; 第48章:大观之园 云飞瞥眼间,发现自己的床头压着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黎丽被他的目光吸引,也看到了那封信。 “咦?我怎么一直没发现这儿还有封信?”黎丽疑惑道。 云飞已经把信看完了:“因为这是刚刚才送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没见有人来过呀。”黎丽搔头。 七杀门神出鬼没,哪会这么容易被发觉,云飞苦笑。 信上写着:“独孤云飞,知你已从幽冥鬼教安全回来了,半月之后,去一趟大观园,那里有一个秘密在等着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那里找到答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后面的路看你自己了。今天有外人在场,我不便出面,望好自为之,我先去也。” 下面是大观园的简介,原来大观园是一个教派,因行事极为神秘,所以江湖上对其知之甚少,只知教众全是女子,却无人敢惹,谁敢打她们的坏主意,不出三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一处的河塘湖泊里。 末尾署名“秦无意”。 黎丽看着云飞收起信,问:“你又要外出吗?” “嗯。”云飞愣愣地说。 “那我陪你去。” 云飞迟疑不决。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了,要去一起去,要不去就都不去。等待的滋味我再也不想试了。”黎丽索性撒起娇。你一言我一语,黎丽一再坚持,云飞拗不过,想此次并非刺杀任务,带上她也无妨,好说歹说,总算答应。 黎丽跳下床来,发出胜利的欢呼,随后就着简陋的食材做了几个菜,两人吃了个饱,又把云飞带回来的药熬了,给他服下。 心情一旦好了,时间就会过得飞快,半月之期转眼即到。大观园之行,有黎丽作伴,真是既喜且忧。喜的是有黎丽陪伴,忧的还是有黎丽陪伴,生怕遇到危险伤及黎丽。 大观园在一座孤岛上,孤岛在一片茫茫的湖水中,湖水在荒天野地里。湖名“玉湖”,岛叫“玉岛”。 云飞和黎丽来到湖边,纵目远眺,但见烟波浩渺,横无际涯,一眼望不到边。天高云淡,闲闲地落在湖面。湖风弄波,送来清爽的凉意。 “飞飞,你说大观园在玉湖中的一座岛上,可是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不知离这里多远,我们怎么过去呢?”黎丽手搭凉棚,不见一舟一人,不由得发愁道。 “我们沿湖岸走走看,应该能找到上岛的法子。”云飞安慰她。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细心观察,岸边一带枯黄的芦苇,犹在随风簌簌。 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水中冒出一颗人脑袋来,黎丽不防,“啊呀”,吓了一跳。那脑袋问道:“来人可是云飞公子吗?” 黎丽不答反问:“你又是谁?躲在这儿干什么?肯定没安好心。”说罢短剑一指,对准那人。 那人并不理会黎丽,只望着云飞。云飞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公子”,既奇怪又羞赧,含糊道:“是我。” “园主派我来接你。”说完,那脑袋“咕咚”沉下水面。 黎丽见状急道:“我们在岸上,不是在水下,你去哪里接我们啊?” 话没说完,“咕咚咕咚咕咚……哗啦啦啦”,水波分处,浮上来一叶轻舟。跟着一只手攀住船舷,倾尽船底余水,然后一个翻身鱼跃出水,站到船头,却是个中年女子。那船想必是用重物沉在湖底的,倒也隐秘。 中年女子将船划近岸边,向云飞道:“上来吧。” 云飞先跳上船,回身牵住黎丽的手,也接上了船。 中年女子的态度始终是冷冷的,浑身湿漉漉的她也漠不在乎,待两人都上了船,也不问黎丽是谁,只管闷头荡桨,向迷濛的湖心划去。 “阁下怎么称呼?”云飞想多打探一点消息,直到此时他还是云里雾里的,一肚子的疑问。 “叫我刘姥姥吧。”中年女子淡然回道。 云飞再问什么,刘姥姥只字不答,唯有清悦的水声扰动一湖幽寂。没办法,云飞只得提振精神,仗剑而立,此行充满未知,大意不得。黎丽童心大起,蹲身伏在船舷上,拿手掬水玩儿。 一叶轻舟,飘荡在一望无垠的玉湖之中,渐渐地,芦苇遮住了来路,渐渐地,芦苇也望不见了,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天在天上,岸在远方。 这个刘姥姥究竟是何许人也,目前尚不得而知,如果刘姥姥趁此机会突然发难,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云飞二人可讨不了好去。虽说云飞自认颇识水性,不至于淹死,但水中不比岸上,他的剑法怕是要大打折扣。而看样子刘姥姥常年与这片湖水打交道,一旦落水,两人联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云飞目光炯炯,牢牢盯住刘姥姥全身,只要她稍有异动,立马先发制人。刘姥姥才三十几岁,从上到下散发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衣衫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更衬出一种起伏有致的撩人。云飞竟感觉脸颊发烫,心怦怦直跳,嗓子干燥难耐,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舟行半日,隐约听到水波深处,远远飘来一个女子的吟唱,凄楚婉转,揪人心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正在一边玩水玩得不亦乐乎的黎丽也听得呆了,似乎心有所感,停手站了起来。 那咿咿呀呀、如泣如诉的女声,给这一片迷茫静寂,平添了几许愁绪。小舟轻摇,前方果然现出一座孤岛的轮廓来。三人静默地沉浸在歌声里,不多时随船靠岸。 时值深秋,这玉岛却呈现出花繁叶茂、姹紫嫣红的仲春之象。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登岛上岸,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缀以山石花草,美不胜收。三三两两的彩衣女子往来其间,莺莺燕燕,洒下一地的间关娇语。 好一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把个云飞瞧得眼都直了。黎丽也是一脸的欣羡,如梦似幻。 不知何时,刘姥姥早已退下。 一步一景,云飞二人流连忘返,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时,歌犹在耳,却寻不见那吟唱的女子,不知在哪一栋亭内,哪一簇花下。只见一个婢女模样的丫头迎上来,裣衽一礼:“请云飞公子和这位姑娘随我来。” ; 第49章:秦卿蛇吻 云飞这才收心,小心戒备地跟在婢女身后,由婢女领着,经过一块古拙天成的巨石,石上四个朱红大字——“大观园”,穿过几扇朱门,转过几处回廊,来到一间宽敞华美的客房内。 当中设有一席,席上果肉菜蔬皆备,色香俱全。 “两位舟车劳顿,一定饿了吧,若不嫌弃我们园中饭菜鄙陋,还请入座稍事用餐。”婢女礼貌邀请。 婢女尚且如此知书识礼、言辞谦恭,那园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云飞顾虑稍减,好感顿增,没有秦无意信上说的那么可怕嘛,便谢道:“多谢姑娘,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黎丽早扑了上去,两人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黎丽忽然停著惊呼:“不好!” “怎么了?”云飞疑道。 “我们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却厚待如斯,莫非有什么诡计?”说罢黎丽拔出银簪,往饭菜里一一试毒。 云飞边吃边问:“有毒吗?” 黎丽嗔怒地横了他一眼:“还吃!就算有毒也全被你吃下去了!” 云飞嘿嘿摇头:“他们想要我们死,何必等到现在?你就安心地吃吧。” 黎丽却把筷子往桌上一丢,耍性子道:“不吃了。” “为什么?” 黎丽嘟起小嘴,腮帮子鼓鼓的:“谁叫你气我。” 云飞见她一副小女儿情态,真是我见犹怜,遂柔声道:“小黎……”小黎怎样,云飞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黎丽瞧他为难的样子,扑哧笑道:“好啦好啦,故意逗你呢。你总是板着个脸,一温柔起来,让我真是无能为力。” 桌上有几样水果,见所未见,滋味却是新鲜,两人饭后吃了不少。想大观园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仿佛文人笔下虚构的世外桃源,这水果美食从何而来,这亭台楼阁如何建成,这花花草草为何繁盛如春,不身临其境的人绝对难以置信。 那个婢女一直候在门外,等两人吃喝完毕,才进来道:“天色已晚,请二位随我去沐浴更衣,稍后,我们园主和四大美人还想与两位一叙。” 终于要到正题了。云飞一直不明白秦无意说的那个“秘密”指的是什么,满腹的疑团很快就要有答案了。 黎丽对婢女口中的“四大美人”更感兴趣,问道:“哪四大美人?” 婢女耐心解答:“四大美人,也是园主的四大护法,分别是王汝男、史秋云、林雨心、薛冷钗。” “美人呢,一定是要见见的,对吧?”黎丽故意瞧着云飞问。 云飞知她意思,岔开话题:“你们园主叫什么名字?” “园主姓贾,单名一个玉字。”婢女恭声回道。 接下来,云飞和黎丽沐了浴,更了衣,跟着婢女去见那传说中的大观园园主和四大美人。 穿厅过院,辗转来到一处厅堂门外,门楣上匾额横挂,上书“群芳会”三个大字。门口珠帘低垂,遮住了门内景致。婢女让到一边,抬手示意:“里边请。” 云飞点点头,正要揭帘而入,猛地眼前一花,帘隙里钻出一样黑色之物,直往云飞眼睛袭来。 云飞眼明手快,一把将黎丽拉到身后,竖剑格挡,“呛”的一声锐响,激起几点火星。原来是一条漆黑长鞭,如钢似铁,却又刚中带柔,不知是用什么编绞而成。 鞭头被剑身挡开,只一退一绕,又灵蛇一般缠攻上来,霎眼迫在眉睫。 云飞护着黎丽连退数步,迎鞭挺剑,腾挪接招。剑法快,鞭法也快,一鞭一剑以快打快,转眼交手二十回合。至此尚未见到使鞭之人,只有一条长长的黑鞭,夭矫迅捷,从珠帘内游蹿而出,连攻云飞要害。 要知道,帘内之人是看不清云飞出招的,却能准确无误地与云飞对攻,其经验、身手可想而知。云飞暗暗吃惊,想不到这大观园内藏龙卧虎,还有此等高手。 鞭头飘忽不定,观之在左,忽焉在右,得亏云飞剑快,每每于不可能逮中之时,偏偏不早不晚地接住了黑鞭的攻击。目前局势不明,他不便骤下杀手,只是见招拆招而已。 左攻右闪间,云飞想趁空溜进帘内,孰知那黑鞭似早已看破他的意图,鞭法转为大开大合,守住了每一个空档。 正在难解难分之时,只见黑鞭毒蛇吐信般转头攻来,云飞念头一转,一剑荡开鞭头,不等鞭头回转,剑刃一滑,贴着鞭身奋力往下一压。 眼看黑鞭就要被长剑扼制在地,鞭头却顺势一绕,贴着剑身“嘶嘶”转了几圈,瞬间就从头到尾死死缠住剑身,跟着往里一带。云飞只觉剑上一股大力传来,把自己往前拉,不禁眼睛一亮,不去挣扎对抗,任由黑鞭拖着自己撞进帘内。 忽然剑上松动,黑鞭撤开,但闻一声娇斥,黑鞭去而复来,打向云飞脸颊。云飞不敢怠慢,身退剑进,又战到一处。 偷眼看时,对面攻击自己的乃是一位红衣女子,长发飞舞,只因鞭势既密且急,无法细看面目。晃眼处,厅上或坐或立,还有七八个人,正自观战。当中摆着老大一张圆桌,桌上放着各色茶点,入目精致美观。 两人当面对战,红衣女子益发得心应手,云飞只分心瞧了周遭几眼,便被黑鞭逼得直退到门口。黎丽想上前帮手,无奈不得空隙,若是冒然插入战团,反而添乱,心里焦急万分。 云飞念头飞转,边战边退,后背已挨上珠帘,灵机一动,索性退出帘外。 好容易进去,现在又退了出来,兜了一圈,还是回到原处。但是,人生,有时候,进是为了退,有时候,退是为了进。云飞的情况属于后者。 眼见黑鞭不假思索地盘旋追来,云飞长剑一拨,十数根成串的帘珠轻响,一股脑儿拥进黑鞭倒卷的鞭圈里,一下就泄去了鞭势的凌厉。 黑鞭的攻击遂成强弩之末,云飞轻松避开,不待黑鞭重新起势,挺剑飞击,穿帘而入,眨眼间已抵在红衣女子的咽喉上。 胜负已分,黎丽总算松了一口气。 红衣女子收起黑鞭,不慌不忙地缠到腰间,拢起艳红的外衣盖住了,脸上不怒反笑:“公子好厉害啊,人家吃不消了。”语声妖媚入骨,简直能嗲出水来。 云飞一颗心怦然一跳,整个人都软了。定睛看时,红衣女子满面含春,一双媚眼正直勾勾地瞧着自己,红艳欲滴的嘴唇隔空一撮,似乎吻到自己嘴上。云飞心旌摇曳,刷地飞红了脸,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那把剑还对着红衣女子,只是早就偏离了咽喉。 红衣女子飞了个媚眼,嗲声道:“还不把你的东西拿开,难道还想插人家吗?” 她不说“刺”,说的是“插”,云飞不谙男女之事,倒没觉得什么。却听“扑哧”一声,北面正中端坐的女人乐了,怪道:“秦卿,人家还是个小毛孩,哪懂你说的,你别带坏了他。” 红衣女子原来叫秦卿。 秦卿呵呵一笑,道:“是,园主。” 云飞抬眼看去,那个园主锦衣华服,面如冠玉,明明是女子打扮,但嗓音低沉,柔媚之中竟带着几分男子的沙哑。 园主继续含笑道:“你的蛇吻鞭,遇上公子的长剑,到底还是败了。” “败了才好哩。虽然败了,但比我胜了更令我开心。我们的事,这次必能成功。”秦卿柳腰款摆,一步三摇地走到园主身边站定。 云飞上前几步,向园主贾玉微一拱手:“贾园主定然知道我因何而来。” “知道。”贾玉颔首。 “那现在能否坦言相告?” “我这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办成了,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会告知你一个重大的秘密。”贾玉沉声道。 ; 第50章:有鞘无鞘 “我不答应。”云飞不卑不亢。 “你都没问我托你办的是什么事……”贾玉奇怪道。 “我不需要问。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要挟的感觉。”云飞回视贾玉。 “如果你不答应,那个秘密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贾玉加重语气。 “我不想答应的事,永远不会答应,而我想知道的事,总有一天会知道。”云飞沉着道。 “我还可以给你钱,一大笔钱,够你享用好几年。”贾玉接着诱之以利。 “我只拿我该拿的钱,不是我的钱我不要。”云飞不为所动。 “只要你替我们办了这件事,这些钱都是你该拿的。” “我还是不该拿。”云飞道。 “为何?” “因为不是我的钱。” “什么样的钱才是你的钱?”贾玉问。 “我想拿的钱才是我的钱。”云飞答。 秦卿抿嘴笑道:“园主和公子打得一口好机锋,绕来绕去,人家这个凡夫俗子都听糊涂了。” 贾玉认真地注视云飞许久,正了正身形:“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云飞沉静应道。 “你的剑没有剑鞘,但你的人有剑鞘,妙极,妙极!”贾玉情不自禁地抚掌赞叹。 贾玉下首,一左一右坐着四位女子,左边两个,右边两个。这时,左边第一个女子开口道:“江湖上的人分为四种:剑有鞘,人有鞘,是为呆;剑有鞘,人无鞘,是为蠢;剑无鞘,人无鞘,是为狂;剑无鞘,人有鞘,方为智。前三种人,皆不足以委以重任,唯有最后一种人,才是此次任务的不二人选。” 贾玉赞许大笑:“公子人剑皆妙,汝男的总结也妙,真真妙之极矣!” 这位女子就是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汝男?果然不仅貌美,才识亦高,云飞不由得侧头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细看,真把云飞看得魂儿都丢了,世上竟有如此绝色女子,直如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左边第二个女子嘻嘻接道:“公子妙,园主妙,姐姐也妙。独独小妹不妙,坐了半天,腿都麻了,咱们赶紧入座吃点吧?”说着站起来。 右边上首的女子浅浅一笑,打趣道:“我说秋云妹妹,‘腿都麻了’和‘赶紧入座吃点’,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你这逻辑真让人搞不懂哩。” 左边名叫秋云的女子笑着白了一眼,嗔道:“谁是你妹妹,我比你还早半个时辰出生呢。” “比我早出生也是妹妹。”右边女子哼哼地辩道。 秦卿也来凑热闹:“秋云、雨心,你们两个姐姐妹妹争了多少年了,你们不嫌累,我们的耳朵可都听出茧子了。” 看来,左边的是史秋云,右边的是林雨心,云飞目光被她们吸引过去,两人一个娇憨无邪,一个甜美脱俗。云飞以为王汝男已经够美了,没想到这一双妙人儿之美犹有过之,不像从画中走出来的,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最令云飞惊讶的是,那史秋云竟和黎丽有七分相像。 史秋云不依不饶,指着林雨心,向秦卿娇声道:“秦姐姐给评评理,我明明比她大,她还叫我妹妹,真可恶。” 秦卿笑意更浓,举手投降:“饶了我吧,我才不搀和你们这桩冤案呢,斗嘴我可斗不过你们,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 四大美人之中,只有右边最末一位女子一直没有说话,冷冷淡淡地坐在那里,虽在人群之中,却像在人群之外,似乎目中只有她自己。那模样,让云飞想起一句话:“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活脱脱一个冰美人,不用猜,必是薛冷钗无疑。 四大美人不愧为四大美人,四人风姿各异,性情不一,却无一不是足以惊艳凡尘的一道耀眼的光亮,何止倾城倾国而已。 云飞置身的厅堂,明珠高悬,华而不俗,无一样器物不精美雅致,无一处摆设不恰到好处,整个一美轮美奂的仙庭,可是和这四美一比,莫不黯然失色。 贾玉好像对云飞的表现非常满意,转向王汝男问:“汝男,你意下如何?” 王汝男恭敬回道:“适才秦姐姐用蛇吻鞭试探云飞公子剑法,看得出云飞公子是个用剑的好手,已得剑法精髓,尽管招招容情,未下杀手,依然巧借珠帘一招决胜,可见云飞公子不仅剑法超凡,而且兼具应变之能,此其一。其二,园主胁迫利诱双管齐下,云飞公子却不为所动,可见心志坚忍。因此,我们要求的条件云飞公子都满足了。只是,此次任务于我大观园关系重大,我们四姐妹还想最后试他一试。” “哦?”贾玉眼睛发亮,“好久没见你们四姐妹齐齐联手、各显神通的盛况了,想想还真是期待呢。你们想怎么试?” “喂,我说,你们在玩什么把戏?要为你们办什么事?凭什么让你们试来试去的?”黎丽插话道。 贾玉早就注意到她,此时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回道:“姑娘,如有得罪,还望海涵。这些都不是把戏,是关乎大观园命运的大事,这个容后告知。之所以要试,是想寻一个合适的人,若不合适,去了就是送死,我们不想云飞公子竟为我们断送了性命,所以才要慎重。” 还有一个原因贾玉没说,那是为大观园存了私心,不过也是人之常情。黎丽心说,我们家飞飞还没答应你呢,说得好像飞飞已经一口应承了似的。 “在试之前,还是先去将那个人请来吧,让云飞公子和这位姑娘安心,否则倒显得我们没有诚意了。”王汝男道。 “言之有理。”贾玉正要派人,史秋云第一个叫道:“我去。” “对,秋云妹妹腿坐麻了,是该活动活动。”林雨心促狭道。 “哼。”史秋云冲林雨心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厅门。 贾玉对黎丽很和气:“这位姑娘清丽跳脱,不输大观园四大美人,叫人好生喜欢,敢问姑娘芳名?” 黎丽听人这样夸自己,心里美滋滋的,眉开眼笑道:“我叫黎丽。” “好名字。人美,名字也美!”贾玉赞道。 黎丽连谦虚的话都不会说了,一个人乐开了花。边上还候着几名侍女,贾玉忙吩咐道:“给云飞公子和黎姑娘看座。” 闲聊一阵,史秋云迟迟没有回来,林雨心怪道:“秋云这丫头,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让她去请个人,把自己都请没了。园主,我去看看吧?” 贾玉同意:“快去快回。” 于是,林雨心轻移莲步,也出了厅门。 ; 第51章:风雪先生 王汝男见到黎丽,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向贾玉道:“园主,你觉不觉得这黎姑娘,很像一个人?” “嗯嗯,你也看出来了,当真是像,和我们秋云就像一家子的双生姐妹。”贾玉不住地端详道。 王汝男开玩笑地问:“黎姑娘,你可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或者妹妹没有?” 黎丽早看出史秋云的样貌性情,和自己颇为相似,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王汝男本是玩笑之词,见黎丽真的在认真地回想,也乐了:“呵呵,要不今儿晚上你就和秋云睡,你俩好好叙叙,说不定还真是姐妹呢。” 过了一阵,林雨心还没回来,贾玉不禁有些奇怪。王汝男看出贾玉的心思,道:“雨心就爱跟秋云闹,去请人还这么不正经,老半天也不来回话,怕是玩得忘了形了。” 这时,冷漠不语的薛冷钗站起身,向贾玉道:“我去。” “嗯,见到雨心和秋云就给我好好教训她们,太不像话了。”贾玉态度并不严厉,更像是吓唬。 于是,薛冷钗也去了。 云飞隐隐觉出事情不妙,又不好明言。贾玉看起来很信任薛冷钗,放下心来,继续同云飞二人聊天。 “看样子,黎姑娘应该是云飞公子的心上人吧?”贾玉笑问。 一闻此言,黎丽不由得晕染双颊,深深地看了一眼云飞,却见云飞也正深深地看着她,两人同时心神一荡。 此情此景,贾玉瞧得明白,感叹道:“好一对璧人儿,真真羡煞旁人啊!”话声中,竟透出几分伤感之意。王汝男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萧索。 等了片刻,薛冷钗居然也没回来复命,贾玉才生出一点不安。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了,却一个都没回来,地方又不远,熟门熟路的,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王汝男也露出忧色:“按说,秋云和雨心贪玩,误了事也就罢了。冷钗妹妹素来办事严谨,断不会出差错的,怎么也一去不回。我看事有蹊跷,园主,待我去瞧个究竟。”说罢起身。 “咱们一同去吧,看这几个丫头在搞什么鬼。”贾玉道,显然很是担心。 于是贾玉、秦卿、王汝男、云飞、黎丽五人,同几名侍女一起,离开了厅堂。黎丽忽然觉得,这就像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三个人藏在暗处,一群人去找。 一行人无声地在这雕梁画栋的大观园里穿行,路上并未遇见秋云等人,某种不详的预感弥漫开来。不一时来到一处房间外,门楣上写着“静夜思”三个字,秦卿上前叩门:“风雪先生……风雪先生……?” 没人应声。 门一推便开了,秦卿手按蛇吻鞭抢先进屋,扫视四周,空无一人。众人拥了进来,贾玉面色凝重,略一思索,沉声道:“魅影何在?” 屋内突然就多了四个人,一色黑衣直裹到脖颈,黑面巾黑手套黑鞋子,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扎起,看身材皆是女子。 “发动岛上所有魅影成员,寻找风雪先生和三美的下落,一有消息,即时回报!”贾玉命令道。四名黑衣女子头一点,闪身不见。一来一去,无声无息,果如暗夜魅影。 直到魅影出现,云飞才确信这大观园并非如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安宁祥和,不由疑心大起,拉过黎丽,看似随意地和大观园的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命令完,贾玉稍稍安心,在椅子上坐下来:“大家也坐吧。” 秦卿照常卫立在贾玉身旁,王汝男就坐,云飞和黎丽道:“我们站着就好了。” 贾玉见状,叹道:“也难怪两位疑心,换作是我,同样会以为这是一个局。” 事已至此,云飞索性问道:“那风雪先生是何许人也?” “一个商人。”秦卿道。 “商人?做什么买卖?”黎丽插话。 “买卖消息。” “消息也能卖钱?” “那要看是什么消息。风雪先生的消息,不是寻常人买得起的。” 云飞心中一动,忙问:“是不是找他,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那倒不至于。不过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全天下也就没几个人会知道了。”秦卿续道。 王汝男补充道:“他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说书人,姓楚,名江,号风雪,江湖人称‘风雪先生’,专好搜集江湖见闻,以作说书之资……” 王汝男侃侃而谈,介绍其人。传闻楚江乃是一位奇人,他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已经是一个老人。对于他之前的一切,人们一无所知,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虽非江湖中人,却对江湖掌故所知甚详,不管是谁向他打听什么消息,只要给足金银,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不过,他有一个习惯,一个月只卖出一个消息,非常重要的消息一年也只卖出一个。而一个机密的消息,远比一本武功秘籍更加重要,有时候,甚至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生死,所以楚江才会如此出名。 黎丽突发奇想:“你说,会不会有人花钱向风雪先生买风雪先生的秘密?” “这个秘密太贵,不会有人愿意买的。”贾玉道。 “能有多贵?”黎丽问。 “可能要用买家自己的命来买。”贾玉郑重其事地说,顿了顿,接着道“几日前,风雪先生突然造访,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云飞公子。” 云飞不解:“那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他正在被人追杀,只能暂避于此。”贾玉解释。 “谁要杀他?” “要杀他的人太多了。有多少人想要他活,就有多少人想要他死。”贾玉道,“他知道得太多,因此而扬名,也因此而惹祸,因为有人想买他的秘密,也有人想毁掉他的秘密。” 云飞恍然大悟,问贾玉:“你知道他要告诉我的秘密是什么吗?” 贾玉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只说要当面告诉你,而且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莫非那风雪先生认识我?云飞心里嘀咕,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贾玉别的没有,人脉还是有一些的。”贾玉自信道。 “你认识我师父?”云飞问他。 “哦,你师父是谁?”贾玉顺口问。 看来贾玉并不认识秦无意,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找到的秦无意,再由秦无意找到的云飞,于是云飞便打马虎眼遮掩过去。 “啊!”外面传来惊呼声,贾玉、云飞等人心中一紧,匆匆奔出门外。 ; 第52章:偷王之王 一枚血红色的七杀令,赫然摆放在适才离开的“群芳会”大堂上,四周围了一圈人。贾玉分开人群,骤然见到七杀令,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云飞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摸了摸,才想起此次并非刺杀任务,所以没带七杀令。 “有七杀门杀手混入大观园了!”贾玉严峻道。 云飞心中忐忑,我不就是七杀门的杀手么?除我之外,还有同门混进来了? “难道风雪先生和史秋云他们,已经遭了毒手?”王汝男愕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卿、汝男,你们两个就算倾尽全岛之力,也要给我把他们找出来!”贾玉恼怒之极。 园主发怒,秦卿二人不敢怠慢:“遵命!”各领随从,分头行事。 堂上只剩下贾玉、云飞、黎丽和两名侍女,心情都很焦虑,现场冷冷清清的,没人再说话。群芳尽散,“群芳会”就显得有点儿名不副实,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直到入夜掌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岛就这么大,四个活生生的人却凭空消失了,委实古怪。贾玉面色发苦,似乎大出意料之外。 云飞思虑良久,斗胆问道:“园主是否有什么仇家?” 贾玉嗓子干涩,咳嗽两声才道:“大观园远避江湖数十年,哪来的仇家,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倒是总有人觊觎我大观园的一样宝物。” 云飞听出言外之意:“什么样的宝物?” “这次要拜托公子你办的事,就与这样宝物有关,我就明说了吧。你知道‘长宁十劫’吗?”贾玉道。 我怎会不知?云飞一颗心揪起来,压抑住情绪道:“听说过。” “那你也该知道这场灾祸的由来。” “麒麟血?”云飞心头怦怦直跳。 “对,麒麟血!” 云飞忙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宝物,正是麒麟血?” 贾玉颓然靠在椅背上:“是的。” “我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个谣言。”云飞惊道。 “或许它确实只是谣言,但当人人都相信的时候,就不是谣言了。”贾玉慨然长叹。 “此话怎讲?” “所谓‘麒麟血’,不过是一枚千年灵芝,恰因通体鲜红,晶莹剔透,故而得了这么个玄乎其玄的名字……” 云飞插口问:“它真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为神奇’?” “真真假假,谁知道呢。我受人之托,奉命保管此物,既不可染指,亦不可遗失,否则,大观园万劫不复矣。”贾玉神色惨淡。 “如此严重?”云飞怀疑。 贾玉轻哼:“你是不了解那个委托人的手段,别说一个小小的大观园,便是整个江湖,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那人是谁?”云飞追问。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贾玉重复了又重复,仿佛在警告自己。过了片刻,又道:“十年前,那人将麒麟血带到大观园,从此,大观园就没真正的安宁过。” “那麒麟血现在何处,可否取来一观?”云飞急欲一看究竟。 贾玉摇头:“取不来了,半月之前已被盗走。所以我才想托人去追回,这便是我要托你办的事,也是要试探你的原因。” “查出是谁盗走的吗?” “两日前魅影已经查出,正是自称‘偷王之王’的许缺。要从他手上夺回宝物,可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来,此人眼毒,我们出面怕被认出,二来,他从唐门偷到一把火枪,如果一招制他不住,没准儿会死在他的手上,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打草惊蛇,等他逃之夭夭,再想找到他就难了。思来想去,只有寻一个武功了得的陌生人才好成事。” 原来如此,云飞弄清来龙去脉,问:“他是如何混入大观园的?” “这个‘偷王之王’,传言其能千变万化,可以伪装成任何人而不被察觉,本来我是不大信的,直到他从我眼皮子底下盗走麒麟血,我才不得不信,唉,是我大意了。”顿了顿,贾玉无可奈何道,“再说,由今天的事看来,能混入我大观园的何止他一个。” 云飞明白他言下是指七杀令,不好多说什么,心中一动,何不顺水推舟答应贾玉,去夺回那麒麟血,说不定能从麒麟血上找到当年长宁村那场灾祸的一些蛛丝马迹。主意打定,云飞道:“园主委托的事,我愿意去做。” “那太好了!”贾玉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只是,你确定麒麟血还在许缺手上?”云飞问出心里的顾虑。 “据魅影调查得知,许缺有个习惯,每偷到一样难得的宝物,总会先私下收藏数日,自己好生观摩之后才会脱手,又或者,他眼红宝物,自己据为己有也不是没可能。”贾玉道。 云飞心思转动,最终决定道:“事不宜迟,我天亮就出发。” ……晨雾笼罩着湖中孤岛,显得凄迷而幽谧。船桨划破寂静,载着云飞和黎丽驶进迷雾里。 大观园静悄悄地消失了,如同消失的风雪先生和三美,不知他们身在何处,存亡未知。 登岸之后,云飞几番拿眼瞧黎丽,张嘴欲言,黎丽却抢先开口,一手指着云飞:“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把我支开,门都没有。” 云飞还要劝说,黎丽忽然低眉耷眼,小嘴儿一扁,做出楚楚可怜之状,凄凄惨惨地叙述道:“你若嫌弃我,就把我丢下吧,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流浪在这荒郊野外,任凭风吹雨淋,饥寒交迫,反正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云飞明知她在夸大其词,可是看到她婴儿般粉嫩的小脸,委屈无辜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疼。只见黎丽犹在哀戚自述:“吃也没得吃,穿也没得穿,我一个人只好去要饭乞讨,几年之后,如果你在哪家酒楼吃饱喝足出来,在路边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在行乞,希望你能给她几枚铜钱,不要赶她走,因为那个人,也许就是我,只是你再也认不出我来了……” “我还是走吧。没有我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不用担心我,虽然我会过得很惨,但是惨来惨去也就习惯了。”说罢,黎丽低着头,慢慢背转过身,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另一个方向移动,背影说不出的凄凉。 云飞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小黎——” 黎丽刷地回过身来,兴高采烈地脆声答道:“哎,我在这儿呢。”本就离着没几步远,偏偏还冲云飞直挥手,生怕他看不见似地。 云飞终于忍俊不禁,苦笑地一拍她的小脑袋:“小人精!” “嘿嘿!”黎丽一脸得意的坏笑,随云飞边走边哼起自编的歪歌儿,“我是一个小人精,小人精!我是一个小人精,小人精!就是欺负你,就是欺负你,就是欺——负——你——” 黎丽总是有法子将云飞逗乐,或许,她是有意为之。如果说云飞是一把冬天的剑,黎丽就是一朵春天的花,他们两个的相遇,恰似冬天遇见春天,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有了这朵花,冬天也就不那么冷了。 ; 第53章:对局弈棋 一半徒步,一半车马,独孤云飞和黎丽辗转来到贾玉告知的市镇,据魅影情报,偷王之王许缺就在镇上,只不过一天换一个住处,昼伏夜出。 按贾玉的指示,云飞掏出他给的玉佩系在腰间,那是与魅影联络的标识,同黎丽在街上溜达小半圈,然后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果然,眼前一花,对面落下一名魅影打扮的女子,低声道:“许缺在长街东头的县衙,宝物不日脱手,尽快。” 一个贼居然藏在官府里,也只有偷王之王做得出来。 “我已有计划,但此事还需魅影协助。”云飞道。 “园主已传信交待,凡事听由公子吩咐。”魅影当即表态。三人聚在一起,由云飞悄声分派事宜,商定当晚行动。安排完毕,魅影道:“那我先去准备了,其他姐妹会继续盯梢,一有动静我会即时联络公子,告辞。”说毕,一闪无踪。 黎丽瞧了瞧天色:“距天黑还有些时候,现在我们做什么?” 云飞伸了个懒腰:“吃饭。” “然后呢?” “睡觉。” “再然后呢?” “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 黎丽:“……” 两人寻到一家小客栈,饱食一顿,为方便照应,只订了一间房。云飞让黎丽睡到床上,自己挨着床打起地铺,抱剑而眠。 “你一直是抱着剑睡觉的?”黎丽从床上侧身望着地上的云飞。 “是的。” “剑冷冰冰的,又硌人,抱着不难受吗?” “安全。”云飞回答得很简单。 “安全……安全……”黎丽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问:“你肯定没睡踏实过吧?” “所以能睡觉的时候我都会用来睡觉。” “唉——”黎丽幽幽叹息,向云飞道,“飞飞,把你的手给我。” 云飞不明所以,把没握剑的手递给黎丽,黎丽温柔地抓住了,半晌无话,便渐渐眯上眼。那次在无名山上,黎丽思亲流泪,云飞也是这样抓着黎丽的手。 入夜之后,万家灯火,呈现出安宁温馨的景象。渐渐地,人静灯灭,偶尔几声犬吠遥遥传来。地上的灯火黯淡下去后,天上的灯火随之亮了起来,繁星满天,有一种冷寂的热闹。 星光下,一道人影溜出县衙,沿着长街疾行,一不留神却不见了。细心查寻,原来钻入一条不起眼的暗巷里啦。 世上有两种人喜欢在夜间出来活动,一种是盗贼,一种是杀手。两种人都特别擅长一件事,那就是“偷”。只不过前者偷的是物,后者偷的是命。假如一个盗贼遇到一个杀手,会怎样? 嘿嘿,那就看谁比谁会偷了。 偷王之王许缺,今夜要偷的不是物,而是命——他自己的命。因为从云飞接受贾玉委托的那一刻起,许缺的命就已握在云飞手中了。 那人影正是许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着普通,样貌普通,总之给人的印象就两个字:普通。无论他和哪种人站在一块儿,都吸引不了你的目光,若在人群之中,他甚至可以让自己消失,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多年来,很多人和他擦身而过,谁又会想到,他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偷王之王呢? 这样的人,如果去当杀手,那将会是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因为他要杀你,往往是在你不知不觉之间,到死都不一定知道原来会是他杀的你。 “幸好,你没有去做杀手。”在见到许缺时,云飞打心底里感叹了这么一句。他终于明白,贾玉说许缺能“千变万化”是什么意思了,唯有像他这种没有任何特点的人,才可以伪装成任何人。 许缺没走几步,忽见暗处飞出一人,二话不说直冲自己而来。他情急之下应变也快,早扣枪在手,触动机括,却觉手腕一凉,知是被剑刃划了一道,手指松处,火枪脱手。 他大吃一惊,好快!不及多想,往后便退。 黎丽早守在身后,抓住他一条胳膊,正要反拧过来,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劲,那条胳膊竟如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怎么抓也抓不牢,一下便溜脱了。 只愣了一愣,黎丽短剑出手,使出自创的《美人剑法》。这套剑法花样繁复,又带了几分两仪剑法的意思,要制住许缺虽难,但要拖住他小半会儿却易。 许缺在剑下闪避自如,并不吃力,只三合,黎丽突然跳开。 许缺见机,腾空倒翻,欲越墙而走。身在半空,不巧兜头撞进一张从天而降的网里,跟着网口一收,墙上跃下五名黑衣人,眼看就要将网口收个结实。 正是魅影。 就在网口越缩越小,只碗口大时,网中陡轻,许缺不知如何竟溜了出来。 许缺将将落地,拔腿要逃,忽然喉间一寒,剑尖已刺进皮肤里,只要再深一丁点儿,命即休矣。不得已,只好保持原姿,不敢稍动。 “搜身。”云飞吩咐。 黎丽上前,上下摸索,果然搜出一只木盒,打开来,尚不确定是否为麒麟血,遂交给魅影:“你看看,是这个吗?” 魅影在星光下仔细验看一番,喜道:“正是。多谢二位,大恩大德,大观园没齿不忘!” 云飞并未放松警戒:“捆起来,装在网里,交给园主发落。”于是黎丽同五名魅影一起把许缺五花大绑,装进柔韧的网兜里,打了个死结。 这便是云飞的计划。由于魅影只查出许缺在县衙里,却不知藏身何处,为防万一,不能贸然潜入县衙,否则惊动许缺,事情就麻烦了。等到许缺夜出,便一路远远追踪,其实这里并不是抓捕的最佳场所,但恐跟得太久被他发觉,只能尽早下手。所幸几人配合默契,终于成功。 许缺拿手轻轻摸了摸喉间的血,犹自心有余悸:“你这是什么剑法,端的厉害。” 云飞俯身拾起火枪,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笑道:“《春夜喜雨》”。 “《春夜喜雨》?好像在哪听过。”许缺眼珠转动,努力回忆,明明很熟悉,一时竟想不起来。 “你这缩骨功也不赖,是块做贼的料。”云飞随口评道。 被人评价为“贼”,许缺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得很,一脸的眉花眼笑:“过奖过奖。” “你为什么要偷麒麟血?为了钱?”云飞意欲探知一些麒麟血的秘密。 许缺哂笑:“哈哈,钱?全天下的钱都是我的,想拿谁家就拿谁家,我许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云飞想想也是,进一步探道:“莫非是为了麒麟血的神效?” “切,我不过是好奇,全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宝物究竟长什么样,所以偷来玩玩,至于‘活死人,肉白骨’什么的,关我屁事。”许缺眉毛一挑。 云飞有些失望,转而想起魅影的话,说麒麟血不日即将脱手,试探道:“可是,我好像听说,你打算把麒麟血交给别人呢。” 闻言,许缺脸色一变,沉默许久才道:“那个人你惹不起的,劝你莫平白惹祸上身。我要得到一样东西,至少还得去偷,但那个人要得到一样东西,只用说句话就可以了。他向我要,我不得不给。” 云飞身躯一震,好像摸到一点玄机。贾玉说有个人将麒麟血交给他保管,“你是不了解那个委托人的手段,别说一个小小的大观园,便是整个江湖,都在他的股掌之间。”许缺说有个人找他要麒麟血,“那个人你惹不起的,劝你莫平白惹祸上身。我要得到一样东西,至少还得去偷,但那个人要得到一样东西,只用说句话就可以了。他向我要,我不得不给。” 麒麟血,一个想守,一个想取,两人都不是一般人。云飞仿佛看到一盘棋,那两个人正对局弈棋,相互制衡,天下人都是他们的棋子。 我是否也是他们的一颗棋子呢?云飞暗暗心惊。 ; 第54章:变故丛生 “大丈夫言出必践,我答应替贾玉取回麒麟血,就一定会取回。你说的那个人,惹不起我也惹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云飞鼓气道。 许缺见云飞言辞铿锵,可惜道:“你何苦跟那个人作对,当心大祸临头。” “哈,你到底是在劝我呢,还是在威胁我?”云飞冷哼。 吓不倒云飞,许缺只得改换策略:“我既不想劝你,也不想威胁你,只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只要你肯还回麒麟血,大观园给了你多少钱,我十倍付给你。”许缺在网兜里道,转念似乎觉得诱惑不够,索性张开五根手指:“五十倍!” “我只拿我该拿的钱。”同样的话,云飞在大观园说过一次,每次说这话时,语气里都透出某种难以解释的固执。 许缺不由得好生打量云飞,循循善诱道:“对于这传说中的麒麟血,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心动吗?不用还给我,也不用还给贾玉,这神物别的奇效我不敢说,但服下之后,足可伐毛洗髓、脱胎换骨,对习武之人大有裨益,至少省去三十年的苦修,多少江湖中人做梦都想占为己有,你就不想亲自试试?” 魅影见许缺狡猾至极,威逼不成就利诱,利诱不成,竟设计离间云飞与大观园,忙厉声呵斥:“闭嘴!” 听完许缺的话,云飞的眼神依然坚定,轻蔑地哼了一声:“别再浪费口舌了,乖乖跟我们走吧。” 五名魅影正要抬起网兜,这时,却听许缺笑道:“你们是抓不住我的……”话未落音,许缺已经站在网外了。在对话的当儿,网口的结不知何时早被他解开,五花大绑的绳索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一个筋斗,许缺翻上墙头,两三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黑暗里,事发突然,魅影奋起直追,却如何追得上。 黎丽直跺脚,连呼“可惜”。这许缺逃命的技术倒是一绝,云飞无可奈何,好在麒麟血已经夺回,勉强可以向贾玉交差。 魅影返回,权衡之下,将麒麟血交到云飞手上:“我们姐妹自忖本领低微,这一路赶回大观园尚须几日的时间,心恐路上护宝不周,再生枝节,在抵达大观园之前,还要麻烦云飞公子替我们代为保管,我们五姐妹齐心护送。” 云飞想了想,道:“也好。”将麒麟血放入怀中。 几人回到客栈,云飞和黎丽睡房间,魅影则守护在外,全力戒备。黎丽聊了一回许缺,又聊了一回大观园,无所事事便睡着了,云飞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很不踏实,睡得迷迷糊糊,朦朦胧胧。 不知过去多久,云飞身子一抖,睁开眼,发现室内亮了不少。 往外看时,只见窗外亮光闪动,云飞一跃而起,两步蹿到窗前,打开窗户。冷不防一丛火舌直烧进来,险些烧到眉睫。火势连绵,毕毕剥剥,蔓延开来,转眼烧着整间屋子。黎丽早惊醒了,云飞拉过被子裹住她,想也没想抱着她便冲出窗外,跳下二楼。 云飞背先着地,护住黎丽就势几个翻滚,才扯下已然着火的棉被,两人跃身而起,互相扑灭了对方身上的火星。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五名魅影倒在地上,血迹斑斑,已经死了。 回头看时,二楼已是一片火海,不过才一会儿工夫,客栈便消失在火海里,火势快得惊人。黎丽惊魂未定,望着熊熊的火光,想起客栈里还有人,大声疾呼:“失火啦……失……” 第二个“失”字还未出口,云飞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客栈里没人了,这火就是专门用来烧我们的。” 黎丽细一瞧看,果然客栈里并无有人的迹象:“我们回来时,不是还有店小二给开门么,店小二也不在了?” “走了。”云飞眉头深锁,表情异常凝重。 “是谁要害我们?”黎丽问。 云飞摸了摸怀里的麒麟血,一只手死死抓紧他的长剑:“大概是那些觊觎麒麟血的人吧。” 大火惊动周边居民,却无人赶来救火,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远远观望。 “走!”云飞拉了一把黎丽,两人避开人群。 繁星点点,冷冷地瞧着人间的黑暗和黑暗里的大火。天将亮时,云飞拦住一辆刚刚出门准备拉活儿的马车,花重金买了下来,检查没有异样之后,让黎丽坐进车内,掏出许缺落下的火枪交给她:“路上如果遇到危险,直接开枪。”并郑重教以开枪之法,然后云飞亲自驾车,风驰电掣般驱往玉湖。 行程过半,两边野树夹道,是个适合藏凶匿险的所在。正行间,猛听健马长嘶,猝然滚倒在地,马车随之轰然带翻,将黎丽狠狠摔出车厢,云飞也摔到路边的树上。 重摔之下,云飞眼冒金星,胸闷气短,但听耳畔风响,心知有异,忙挥手一剑,好像刺中一人。好容易缓过气来,定睛看时,却见黎丽已经昏过去了,远处的树枝上站着一名男子,胸口刚刚被云飞刺伤,此时捂着伤口道:“少侠好厉害的剑法,假使我逃得稍慢,心脏上怕是要多一个窟窿了。” “你半路拦下我,意欲何为?”云飞喝问。 那男子倒不隐瞒:“自然是为了你怀中之物。” “东西就在我身上,有本事来拿!”云飞横剑当胸。 男子坏笑道:“刚才已经试过,拿我是拿不走了,但是,我想用一样东西和你换。” “你用什么换?” “用一样你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的东西不多。”云飞道。 “但这样东西你一定喜欢。”男子眸中黠光闪动。 “哦,是什么?” “就是那位昏倒的姑娘。” 云飞闻言一惊,转眼间,发现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名女子,早手握匕首顶在黎丽咽喉上,挟住黎丽,飞身而起,站到男子身边。 云飞惊怒交集:“若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保证会把你们碎尸万段,决不食言!”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们要的只是麒麟血,无意害人性命,只要你交出麒麟血,我们马上放了她。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岂不两全其美?”男子含笑言道。 ; 第55章:衣袂善舞 哼,又来要挟我。云飞随机应变,计上心头,掏出麒麟血来,打开盒子,举给他们看:“好吧,你要说话算话。麒麟血本来就不是我的,给你们也没关系,我只求小黎平安无事。喏,麒麟血就在这里,我不会轻功,你们下来拿吧。” 那男女两眼大放贼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女子把黎丽绑到树干上,与男子对视一眼,两人飞身而下,掠向云飞。 说时迟那时快,待到近前,云飞突出一剑,直击那名男子。男子大骇,凌空倒跃,得亏轻功精湛,堪堪避过。他人在空中,不由得火冒三丈,五指箕张,亮出一把花瓣形的兵器,顺指花开五瓣,怒叫道:“娘子,脱衣服!” 云飞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脱衣服? 他们要干嘛?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周围多了两个人。两男两女,围成一圈转来转去,把云飞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招式?云飞心下奇怪。云飞站在当地,四个人一个接一个晃过眼前,循环往复,把他眼都瞧花了。就在此时,云飞背后一痛,被利器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云飞瞄准一人,挥剑刺出,转圈的四人陡然退开,拉大了圈子。难以理解的是,云飞明明刺中了,却像没刺中一样,轻飘飘的。 唿,唿,唿……四人继续以云飞为中心旋转,又一步步缩小圈子。 冷不丁,云飞颈后剧痛,又被划了一道,痛得他龇牙咧嘴,险些乱了阵脚。四人成圈围攻自己,前方的人被刺中后一点事没有,背后的人看不见,致使自己屡屡中招,怎么办?云飞有点懵了。 看着四周晃动的人影,云飞眼珠随着人影转动,突然骤出一剑,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后。一声惨呼,居然刺了个实。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刺中了。 四人再次刷地退开,以更大的圈子绕着云飞。 “娘子,伤得重吗?”是男子急切的声音。 “不严重。这小子剑太快了,我躲不开,相公要当心。”是那名女子。 “能不能坚持住?” “最好速战速决。” 虽然有四个人在空中转动,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只有那对男女的声音。另外两人是从哪里来的? “再脱!”男子燃起斗志。话音甫落,空中的人影就变成了六个。 三个男人,三个女人,越转越快,终于眼花缭乱,看不清人影了。圈子一缩,再次袭来。 云飞灵光一闪,豁然开窍。空中的人只有那对男女两个,另外四个只不过是他们脱下的衣服,快速移动中,用以障人眼目,迷惑对手的。但真正施以攻击的却只能是他们本人,自己那轻飘飘的一剑,想必只是刺中了脱下的衣服。 眼下,六个人影,有四个是衣服,只有两个是本人,飞快转动中,云飞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人哪个是衣服,又刺三剑,全刺在了衣服上。一不留神,身体再添新伤,不一时便血染重衣,苦不堪言。 那三剑虽然没刺中人,但两口子有了顾忌,越发拉大圈子,不轻易收拢。云飞的剑够不着,只能在人影逼近时才有机会出手,非常被动。 不能再被动下去了,要主动出击,云飞迎着半空的人影,挺剑追袭上去。谁知两口子忌惮云飞的快剑,你追我退,云飞追到哪里,圈子便退到哪里,但自始至终围着他,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云飞往东,圈子就往东,云飞往西,圈子就往西。月色下,一人一圈兜来兜去好一阵子,那场景既古怪又古怪,反正古怪至极。 眼看不是事儿,云飞心一横,既然看不清,就别看了,索性站定身形,闭上眼,用耳朵去听。 他要故技重施,用心感知周遭细微的节奏变化。每一样事物都有它独特的节奏,那日和冥鸦比快时,他便发现了这个道理。一件空的衣服和一个实体的人,不仅是节奏,连带起的风声都是不一样的。 忽然,背后风声袭来,云飞随即送出一剑,“叮”,对上一把匕首。 女子一愣之间,退回圈子边上,一边继续飞转一边惊呼:“相公,这小子厉害,怎么办?” 男子不甘心:“你去看着那个小丫头,让我来对付他。”女子依命回到树上,男子索性落到地面与云飞一决雌雄。 空中四件无主的衣服终于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 云飞盼的就是这样的打法,未等男子站稳,长剑颤动,直取他咽喉、心脏、小腹三处要害。男子一惊非小,但应变不乱,花瓣形兵器竟如剪刀般夹向云飞的剑尖,熟料来剑太快,只夹住长剑剑身的中间,“咔”,火星爆闪。 愕然之下,男子身躯急仰后撤,剑尖依然破了他喉间的一点皮。那情形,实在惊险难言。云飞没料到那男子老辣如斯,不仅应变快速,而且出招沉稳,把云飞的长剑夹了个牢,挣之不脱。 男子手中花形利刃一转,削向云飞手腕。云飞只觉剑上力道一缓,不躲不避,立即剑随腕动,以攻为守,反掠男子手腕。两人交手十余回合,相互之间你来我往,花形兵刃在男子手上,忽而展开,如同五把匕首,进可以攻,忽而收拢,如剪似钳,退可以防,收发变换,诡谲莫测。云飞第一次碰上这种怪异兵器,感到有些棘手。 这时,忽听“嘭——”的一声爆响,两人都吓了大跳。 火枪! 枪声在这僻静的荒路上传出去很远,惊飞了远处的几只野鸟。 循声望去,只见树上那名女子直跌下树,黎丽已经苏醒,手中的火枪枪口还在徐徐冒烟。 “娘子!”男子见状大呼,又痛又急,撇下云飞,返身扑向他的娘子。 黎丽并未打中那女子要害,但也伤得不轻,鲜血汩汩涌出。见此惨状,黎丽吓得一下就把火枪丢了。 看着男子抱起他受伤的娘子腾身远去,云飞没有去追,只是暗暗叹息。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连忙爬上树救下黎丽,黎丽犹自颤栗不已。 ; 第56章:杀人事件 好容易黎丽才平静下来,云飞搀着她去看那匹马,只见前蹄两只脚心已被尖刺穿透,看得黎丽又一哆嗦。回头看时,原来来路上埋着一排的尖刺,专为拦截云飞他们设置的。 在云飞的帮助下,黎丽小心翼翼地从马蹄里拔出尖刺,血淋淋的画面睹之肉疼,撕下衣襟,给简单包扎了一遍,两人扶起马匹,卸下鞍辔,轻拍马臀放那马自行去了。忙完,黎丽发现云飞也负了伤,又撕下几片衣襟给云飞包扎。云飞不想让他担心,开玩笑道:“你的衣服不能再撕了,再撕就走光了。” 黎丽羞嗔地捶他一拳:“流氓!” 随后又把那排尖刺清除干净,带上麒麟血,两人继续上路,终于远离了这片荒僻之地。走到傍晚,经过一处市镇,云飞忽然看到一个人。 路上人流如织,熙来攘往,但云飞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还有点普通。他在走路,混在一群同样普通的人中间,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云飞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因为他和云飞是一样的人,是同类。 自从见过偷王之王许缺,云飞现在对这种人尤为敏感。谁是真正的普通,谁是伪装的普通,需要相当高的分辨力,这是一个杀手不可或缺的职业素养。 通常来说,这样的人一出现,就表示有人要死了。 同样身为职业杀手,云飞的眼睛一捕捉到他,便移不开了,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迄今为止,云飞只认识一个职业杀手,就是秦无意,但从来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云飞很想看看,别的杀手杀人是什么样的。 而且,云飞心中猜测这人会不会也是七杀门的杀手?联想到大观园突然出现的七杀令,云飞带着猜疑,同黎丽一路尾随。 那人渐渐离开人群,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滩湾,伏低身形。云飞和黎丽冒险追踪而来,藏在深草中,等了一阵,长草动处,打另一头来了一个人,是个剑客。 剑客徐徐踱来,在不远处站定,眼望他方,似乎在等人。 难道他在等那个杀手?但杀手并未现身。杀手好像也不是来杀他的,要不然早动手了,云飞暗自琢磨,看来还有人要来。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剑客观望的方向出现一人,踏草而行,走近一看,是个刀客,在剑客三丈外停住脚。 其时,残阳如血,草叶萎黄,风声孤独而寂寞。天地无意,竟奇妙地渲染出一种悲壮的美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刀客和剑客抽刀拔剑,凛然对峙,更添肃杀之气。 剑客:“你到底还是来了。” 刀客:“我当然要来。” 剑客:“你可以不来的。” 刀客:“为何?” 剑客:“因为我不想杀你。” 刀客:“你不想杀我,但我想杀你。” 剑客:“可惜你杀不了我。” 刀客:“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你说了不算,得问问我的刀。” 剑客:“我问了,你的刀说你杀不了我。” 刀客:“狗屁,你什么时候问的?” 剑客:“就刚刚。” 刀客:“我怎么没听见?” 剑客:“你听不见的多了。” 刀客:“哼,你马上也要听不见了。” 剑客:“为何?” 刀客:“因为死人是什么也不会听见的。” 剑客:“你说我是死人?” 刀客:“当我决定赴约时,你的死期就到了。” 剑客:“可是我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刀客:“不要急,我这人很守信用,说了让你死,就一定会让你死。” 剑客:“恐怕我死不了,死的是你。” 刀客:“我相信我的刀。” 剑客:“我也相信我的剑。” 刀客:“你不配用剑。” 剑客:“曾经,有一个人,说我不配用剑,后来,他死了。” 刀客:“笑死的吗?” 剑客:“想不到你还很幽默。” 刀客:“因为你讲的故事太好笑了。” 剑客:“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是故事了,我敢保证,到时候,你一定不会觉得好笑的。” 刀客:“你没机会说这个故事了。” 剑客:“谁说的?” 刀客:“我说的。” ——天啦,云飞和黎丽听得头都大了,废话真多,这两人究竟是在决斗,还是在打情骂俏啊? 只听剑客又道:“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刀客:“什么事?” 剑客:“你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只是因为我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 刀客:“我不想知道。” 剑客:“你为什么不问是什么秘密?” 刀客:“我不关心。” 剑客:“但我非要告诉你。” 刀客:“我不听。” 剑客:“你非听不可。” 刀客:“我偏不听。” 剑客:“你会后悔的。” 刀客:“我从来没后悔过。” 剑客:“可惜。” 刀客:“可惜。” 剑客:“你可惜什么?” 刀客:“我可惜你说可惜。” 剑客:“我说可惜有什么可惜的?” 刀客:“你竟不明白我为什么可惜你说可惜,真可惜。” 剑客:“我说可惜又哪里可惜了?” 刀客:“我可惜你说我可惜却不以为可惜的可惜之处太可惜了。” 剑客:“哼哼,你知道我是谁吗?其实我就是……” 刀客:“我管你是谁。” 剑客:“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样死了岂不冤枉?” 刀客:“如果什么都知道却说不出口,你那样死了才解气。” 剑客:“你如此恨我?” 刀客:“焉能不恨!” 剑客:“恨到什么程度?” 刀客:“非杀不可。” 剑客:“非杀不可?” 刀客:“非杀不可!” 剑客:“那就怪不得我了,出招吧。” 刀客:“出招吧。” 剑客高呼:“剑耀九州!” 刀客高呼:“刀劈八荒!” 剑客:“九比八大。” 刀客:“八荒比九州大。” 剑客:“来吧,看谁更厉害。” 刀客:“来吧,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剑客:“看招——” 刀客:“看招——” 两人摆足架势,正欲厮杀,草丛中骤然蹿出一人,手中短刀一分为二,一刀一个,准确无误地割破喉咙,霎时结果了两人。双手一合,两把短刀合成一把,收入腰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正是那个杀手。 剑客和刀客捂住喉咙,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个杀手冷哼一声:“对话流。”扔下两枚七杀令,掉头便走了。 果然是七杀门的! 待他走远后,云飞和黎丽才站起身来,看着死在地上的刀客和剑客,云飞摇了摇头。黎丽好奇:“对话流?是这两人的流派吗?” 云飞忖道:“大概就是话多的意思吧。师父曾说,杀手和其他武林中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杀手从来不会与他要杀的人多说一句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手。” “什么话都不说,不会闷吗?” 云飞没有回答黎丽的话,莫名地心情有点儿沉重,不知是因为死了两个人,还是因为那个杀手。 “还追不追?”黎丽问。 “追!”云飞隐约觉得那个杀手和大观园出现的七杀令有所关联。 ; 第57章:东瀛忍术 两人一路追随,天边那抹残阳黯淡下来,天色转为灰暗。夜雾渐渐笼罩四野,透体生寒。云飞心中一凛,这夜雾降得好快。 有古怪! 再看那双刀杀手,背影模糊,已然去远,想加快脚步追上去,但眼前的怪雾告诉云飞,另一个危险已经逼近,没工夫去跟踪双刀杀手了。 果不其然,浓雾中飘飘忽忽出现一个人影,挡住云飞去路:“留下麒麟血,换你一条命。” 又是来抢麒麟血的。云飞将黎丽拉到身后,凝目细看,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双手握刀,刀尖向着云飞,全身散发出久经杀场的气势。那刀和云飞常见的刀不一样,说是刀,又有点像剑,而且他双手握刀的姿势也很特别,给云飞的感觉,那人并非中土人士。 云飞强作镇定:“上一个想用小黎的命换麒麟血,又来一个想用我的命换麒麟血,看来麒麟血真是个宝贝,比人命值钱得多。既然如此,我若答应了你,岂不亏了老本?这笔买卖不划算。” “所以……?” “所以,要麒麟血没有,要命一条!” “不见棺材不掉泪。”说话间,那人突然嘶声狂啸,举刀直砍过来,连刀法也迥异中土。 云飞连忙横剑格挡,刀剑相交之时,一股狠辣之劲将他推得倒退了一步。不等云飞出剑,那人怪叫着又一刀劈来,云飞只得接住,又被推得倒退一步。就这样云飞连接八刀,便连退八步,竟没给他一点出手的空隙。 云飞额头冒出冷汗,那人刀法直上直下,直左直右,看似毫无章法可言,像一个初学用刀的新手,但一刀连着一刀,挟着一种拼死决斗的疯狂,云飞对他疯子般的打法简直快招架不住,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用刀的。 说起来,其实那人全身上下都是空门,但他强势无匹的进攻,让云飞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即便看出破绽也无法实施攻击。只见那人一脸残酷激奋之色,口中呜哇呜哇尖声嘶叫,一刀紧似一刀,状若癫狂。云飞只看到纵横交错的一团刀影包在身前,刀风如割,仿佛荒天野地里,夹着雪粒怒号肆掠的北风,中人生疼欲死。 得亏云飞的剑法早已比出道之时精湛许多,每一刀都接住了,否则稍有闪失,身体就会被切成肉丝。然而云飞一直处于下风,长此下去,迟早中招,他突然提气暴喝一声,拼尽全力,剑上既接且挡,同时反力推向那人。那人身形略滞,云飞纵身闪到旁边,得空缓上一口气,眼见那人舞刀追逼上来,时机稍纵即逝,这时不出手,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出手的机会了,于是他剑随心动,几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向那人肚腹。 在那人觉察到云飞的剑时,剑尖与肚腹的距离已不过一寸,但是那人并没有闪躲,俨然悍不畏死,一意只顾砍死云飞。剑尖一实,穿肚而入,云飞终于得手,与此同时,刀锋贴着胸膛划过,云飞只觉胸口生凉,衣衫随之破开长长的一道口子,露出胸前的肌肤,肌肤上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深红刀印。 九死一生之下,云飞暗呼侥幸,正欲拔回长剑,猝然眼前一花,云飞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剑尖上,只是插中一截木头而已。 那黑色斗篷的人早已连刀一起凭空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云飞惊疑万分,环顾四周,踪影俱无。云飞甚至怀疑,那人有没有出现过,会不会只是自己脑中的幻象。 身后的黎丽随着云飞退了又退,见这一顿猛攻,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此时终于缓过神来,扬声惊呼:“替身术!……这是东瀛忍术!” 东瀛忍术?难道竟是东瀛人士?云飞喘息不定,凝神待敌。 “飞飞当心,那人是东瀛忍者。”黎丽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话刚说完,夜雾愈重,转眼便吞没了她。 云飞一惊,回身去拉黎丽,却拉了个空,不由得大呼:“小黎!小黎,你在哪里?” 四下里寂静无声,一点回应也没有。云飞找了一圈,又叫几声,却不见一人,既没有寻到小黎,也没遇到那个东瀛忍者。 “呼哧呼哧”,云飞目不视物,只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转到后来,竟迷失了方向。 “你激怒了我,这个‘雾之结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正是那个东瀛忍者。 结界?云飞一头雾水,鼓气道:“有种出来单挑,藏头缩尾算什么英雄!” 静了一阵,只听东瀛忍者道:“不是我藏头缩尾,是你有眼无珠。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没看见吗?” 云飞心中一惊,挺剑前刺,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 “哼哼,我现在在你后面了。” 云飞反剑后掠,依然空空的。四面八方全是东瀛忍者的声音,云飞无法判断他的位置,这种一反常规的现象让云飞对“结界”这个东西摸不着头脑,还有黎丽所说的“替身术”,竟神奇至此,可以木代身,明明刺中了东瀛忍者,晃眼却变成了一截木头。云飞平定心神,嘲讽道:“这种躲猫猫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你觉得不好玩,那是因为游戏还没开始。”东瀛忍者的声音道。言犹未尽,浓雾深处突然射出八枚暗器,云飞的剑比他本人更快捕捉到暗器的轨迹,叮叮当当瞬间击落七枚,第八枚已迫在眉睫,长剑回转,扫落在地。那枚暗器近在眼前,云飞看得分明,乃是一枚四角飞镖,斜绕飞转而至。 飞镖甫落,东瀛忍者的那把刀紧跟着破雾而出,迅雷不及掩耳之时,云飞侧身避让,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刀狠狠刺进云飞左肋,伤口处立即飙出老大一蓬鲜血,将身前的大片浓雾浸染成充斥着血腥味的红色,触目惊心。 一种钻心裂骨的痛感从伤口传遍全身,如荆棘般要从身体里破土而出,痛得超出了云飞所能承受的极限。原来痛感剧烈到一定程度,是会产生力量的,云飞只觉一股暴烈之力一下就撑开了他的嘴巴,撑到最大,却叫不出声,任由那种痛感闷在体内,轰隆隆爆炸,仿佛要把云飞炸成碎片。 那把刀穿透云飞的身体后,停顿片刻,才缓缓退出。云飞已痛晕过去,如破布般委顿倒地。 云飞自入江湖以来,受伤频仍,没有哪一次会痛到这种地步,何况这次刺中的并非致命要害。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常理。而且那飚出的血量也似乎太多了点,喷血的场景就像是被人为夸张过的,震撼而残酷。 ; 第58章:真假黎丽 “哼,不自量力。”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浓雾散去,显现出东瀛忍者的身形。他冷笑着,不慌不忙地走向云飞。云飞倒在地上,奇怪的是,他的左肋并没有那一刀留下的伤口。东瀛忍者从云飞怀里翻出麒麟血,眼睛立即大放异彩,爱不释手,拿眼角瞟了瞟云飞,一只手擎着麒麟血,一只手倒转刀柄,随手捅了下去。 “飞飞——”黎丽倒在远处,如梦方醒,转了转头,睁眼便看到这一幕,不禁又惊又急。 云飞本来无知无觉,那声呼唤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把他的心脏猛然电了一下,他一个激灵,抓剑的手指刷地收紧,下一瞬,长剑已经划破东瀛忍者右手手腕,剑锋长驱直入,击中擎着麒麟血的左手,那把刀和麒麟血先后掉落。 云飞一跃而起,抢住麒麟血,东瀛忍者却趁机抄起掉落的刀,浓雾又起,东瀛忍者眨眼便隐没不见。 云飞向黎丽的方向唤道:“小黎,快过来。” 脚步声响,黎丽奔了过来,云飞将她护在身后,稍稍安心:“挨紧我,不要走开。” 黎丽没有回应。 “小黎?”云飞叫道,心下奇怪,摸索着拉住黎丽的手,顿觉手感有异,一把拉到面前,面对面看得清楚,竟是东瀛忍者! 只见东瀛忍者怪异阴笑道:“你在叫我么?” 云飞见之大骇,一把甩开,举剑便刺。将要刺中,东瀛忍者模样忽变,变回黎丽,惊道:“飞飞,你要杀我吗?” 眼看就要刺死黎丽,云飞大吃一惊,霍然住手,忽然感到哪里不对劲……哦,对,黎丽的身量哪有这么高? 障眼法!云飞挥动长剑,意欲继续刺下去,但对着黎丽清秀的面孔,明知是假,依然下不去手。 “黎丽”一脸无邪,娇声道:“飞飞!” 云飞心软,便要收手,突然就见黎丽满面狰狞,一刀恶狠狠劈来。云飞见机得快,险之又险地一闪避过。定睛看时,假的“黎丽”早已消失无踪。 “小黎……”云飞慌忙唤道,不知是在叫哪个黎丽,四处白雾茫茫,不见一人一物。云飞一面慢慢游走,一面伸出手到处寻摸,口中连声呼唤黎丽,不多时,手上触到一物。 那边惊惶问道:“飞飞,是你吗?”说着走近前来,可不是黎丽么? 这个黎丽和实际中的黎丽一模一样,云飞心里反而生出一丝犹疑,不敢伸手拉住她,迟疑地问:“真的是小黎吗?” “飞飞,你怎么了,我是小黎呀。”黎丽无辜害怕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云飞关心焦急,不再犹豫,连忙把她拉到身前,正要嘱咐什么,黎丽脸色突然大变,狞笑着又一刀狠狠切向云飞肚腹。 你永远想象不到,在本应纯真的脸上,出现那种狞恶的表情有多么恐怖。云飞心惊胆颤,躬身后撤,肚子上一阵刺疼,冰冷的刀尖早在他肚皮上拉下一道血痕,再深一点,就有剖腹之祸。让开来刀,云飞急促直喘,精神接近崩溃。 这莫名其妙的雾绝对有问题,会障人眼目,惑人心智。云飞置身于迷蒙的白雾之中,不知如何是好。等心跳略微平定,云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忽然发觉浓雾变淡了。 “飞飞!” “飞飞!” 前面传来两声黎丽的呼唤。 “小黎?”云飞快步上前,顿时惊呆了,只见眼前现出两个黎丽,形神雷同,都在张口叫他。 两个黎丽同时发现了对方,警戒地各自退开一步。 “你是谁?” “你是谁?” ——彼此喝问道。 “我是黎丽!” “我是黎丽!” 两人口气声调一模一样。 “我才是真的黎丽,你这个冒牌货!” “我才是真的黎丽,你这个冒牌货!” “不许学我讲话!” “不许学我讲话!” “讨厌!” “讨厌!” 两人同时说话,连内容都一模一样。云飞左瞧瞧,右瞅瞅,真假难分。 一个黎丽单手叉腰,指着另一个道:“别以为你变成我,我就不舍得骂你,混蛋,瞧你那德性,哪里像我!” 另一个黎丽单手叉腰,也指着另一个道:“别以为你变成我,我就不舍得骂你,混蛋,瞧你那德性,哪里像我!” “哎呀,谁家的熊孩子,还敢骂我,去死吧!”一个黎丽飞腿就踢。 “哎呀,谁家的熊孩子,还敢骂我,去死吧!”另一个黎丽也飞腿就踢。 “飞飞,站那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打她!”一个黎丽向云飞求救。 “飞飞,站那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打她!”另一个黎丽也向云飞求救。 云飞左右为难,该帮哪一个呢? 其中一个黎丽灵机一动,大声向云飞叫道:“飞飞,《美人剑法》!” 云飞心中一跳,这个是真的!立马仗剑去救。另一个黎丽反应慢了一步,见被识破,双手飞快结印,薄雾立即转浓,云飞还没冲到跟前,两个黎丽同时隐入雾中不见。 然后浓雾转淡,两个黎丽重新出现,又分不出真假了。 “刚才是谁说《美人剑法》来着?”云飞问。 “是我。” “是我。” 两个黎丽一齐答道。 “飞飞,杀了她,她是假的!”一个黎丽鼓起腮帮子,怒气哼哼,戟指叫道。 “飞飞,杀了她,她是假的!”另一个黎丽鼓起腮帮子,怒气哼哼,也戟指叫道。 “杀她!” “杀她!” “飞飞,杀她!” “飞飞,杀她!” 两人相互指着对方,争先恐后地叫着“杀她”,内容重复不变,就比谁嗓门大,一声高过一声—— “杀她!!” “杀她!!” “杀她!!!” “杀她!!!” “杀她!!!!” “杀她!!!!” “杀她!!!!!” “杀她!!!!!” 最后连内容都不要了,真的就比嗓门。 一个黎丽尖叫着末尾那个音节:“啊!” 另一个黎丽尖叫着末尾那个音节:“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两个小疯子张牙舞爪,逼近对方的脸,眼对着眼,脸贴着脸,声嘶力竭地比赛谁的嗓音更加尖厉刺耳。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声音又细又高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而且还是双声道,云飞的耳膜都快要被这两个小疯子的尖叫声刺破了。直到她俩叫得筋疲力竭,脸红脖子粗地呼呼喘气,最后终于停下来时,云飞的耳畔仍在嗡嗡鸣响,不止不绝。 缓过气来,一个黎丽向云飞道:“飞飞,你连我也不信了么?” 嗓子都哑了。 另一个黎丽也向云飞道:“飞飞,你连我也不信了么?” 嗓子也哑了。 云飞是真的真的要崩溃了,以手扶额,近乎是强撑着挣扎问道:“小黎,我们在无名山上,曾给哪个人埋剑堆冢?” 一个黎丽心思灵敏,领悟云飞的用意,这次学乖了,不出声,只用口型说出四个字:“西门吹雪。” 另一个黎丽大眼瞪小眼盯着黎丽,登时傻眼,忘了去学嘴型,因此便暴露了破绽,很是懊恼,不得不再次捻指结印,霎眼间,两人再次没于雾中。 不一时,真假黎丽再现,一切如旧。云飞无可奈何,头都大了。 ; 第59章:无力回天 两个黎丽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地当面对峙,看样子都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一个黎丽道:“黎丽是独一无二的,世上也只有一个黎丽,你学我学得再像,你也成不了我。” 另一个黎丽也道:“黎丽是独一无二的,世上也只有一个黎丽,你学我学得再像,你也成不了我。” 一个黎丽怒目圆睁,气红了脸:“你再模仿我,就别怪我出绝招了!” 另一个黎丽也怒目圆睁,气红了脸:“你再模仿我,就别怪我出绝招了!” 一个黎丽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只皱皱巴巴的网兜,云飞马上认出来,那是在无名山上他给黎丽亲手制作用来扑蝶的,没想到她还保留着。 另一个黎丽也往怀里一摸,却摸了个空,大惊失色,向云飞急道:“飞飞,她偷了我的网兜!” 先一个黎丽啐道:“还狡辩,露馅了吧,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后一个黎丽夹手去抢,叱道:“还我的网兜!” “呀,邪得很啊你,还动手了。”先一个黎丽抓住网兜不给。 “还给我!你还给我!”后一个黎丽欺身直进,努力抢夺。 两个黎丽你争我抢,转眼扭打在一处,揪头发、抓脸、扯衣服,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啦,忙活得咻咻直喘。云飞可不能听之任之,上前分开二人,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到两边。两人横眉冷对,还要作势欲打。 退后一步,云飞左右对比,两个黎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区别仅仅是一个有网兜,一个没有。按云飞的判断,有网兜的应该是真的,可没有那个说被偷了也是情真意切。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云飞眉头一皱,问两人道:“小黎,你相信我吗?” “相信。” “相信。” 两个黎丽异口同声。 “好!”话刚出口,云飞长剑飞刺,直往没有网兜的黎丽而去。那个黎丽满脸惊骇,但已躲无可躲,剑尖刺进衣襟,发出轻微的“嗤”响。 接着“嗤啦”一声,剑尖横着掠过前襟,定睛看时,已经刺进另一个黎丽胸口。 前刺为虚,后刺为实,前刺慢,后刺快。经过不断的参悟和磨练,一剑两刺在云飞的手上愈发精妙入化。 另一个黎丽低下头,看向扎在胸口的长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来不及做出相应的表情和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瞧着。同时,云飞一把将那个没有网兜的黎丽拉到身后。 被刺中的黎丽一点点变回东瀛忍者,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云飞一面拔出剑,一面利落地反剪住东瀛忍者的双手,做完这些,他才答道:“如果我身后的黎丽是假的,在我快要刺中她时,早就用替身术逃掉了,但是她没逃,说明她才是真的。” “原来如此。”东瀛忍者道:“不过,也许她不是不想逃,而是根本逃不掉呢?” 云飞摇头:“不会的,我的第一刺仅仅是试探,所以既虚且慢,换作是你,不可能逃不掉。” “你先试她,而不是先试我,莫非在你心里,早已有了判断,认为她才是真的,我是假的?” “是的,为了坚定自己的判断,还是需要试一下的。” “哈哈哈哈。”听完,东瀛忍者竟然奇怪地笑了。 云飞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还笑得出来?” “我确实低估了你,但你也低估了我。你难道没发现,我已经使用替身术了吗?”东瀛忍者笑容冰冷。 云飞愕然。 东瀛忍者趁云飞一愕之间的松懈,身子一滑,挣脱云飞掌控,霎眼间消没雾中。跟着,东瀛忍者的声音从白雾深处传来:“快看看你的小黎吧。” 云飞忙转向身后的黎丽,只见黎丽倒在血泊中,胸口衣衫早被鲜血染透了。 怎么回事? “我的替身道具,不只是木头,有时候,也可能是人。”东瀛忍者的话中带着森冷的笑意。 云飞大惊,难道说,难道说在自己刺中东瀛忍者时,东瀛忍者便施展替身术,利用黎丽代替他受了一剑? 这次替身的不是一截木头,而是黎丽本人! 云飞伏到黎丽身边,抓住她秀弱的肩头连连呼喊:“小黎!小黎!小黎……” 黎丽软塌塌的,如同一根泡了很久的面条,所有的动静全是云飞给的,云飞不动,她便不动不响。 好像死了。 东瀛忍者幸灾乐祸,恶意满满地补道:“你是不是想不通,我既已成功使用替身术脱险,为什么还要替换回来,任由你制住?哈哈,告诉你,我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在你我对话之时,让她多流一点血,最好是在你不知不觉时死掉。我要叫你永远记得,你的小黎,是被你自己亲手杀死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飞无力地瘫倒在地,抱住黎丽,心情灰暗到极点。雾之结界亦真亦假,他已经分不清了。 “唔哈——现在是我的表演时间啦!”东瀛忍者的声音四处轰响,接着,一道人影掠过,在云飞后背划了一刀。再看时,人影不见。 现于白雾,又隐于白雾。 紧跟着,人影再次掠过,在云飞手臂上拉了一刀,消失雾中。 不一会,人影第三次掠过,在云飞腿上割了一刀。 每一次都从不同的方向掠出,消失在另一头,如是反复,到后来速度越来越快,但闻风响,不见人影。云飞只见四面八方皆是黑色的残影,身上的刀伤随之逐渐增多,不一刻,已是伤痕累累。奇怪的是,云飞并不觉得疼痛,全身上下汩汩流出的血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仅仅是觉得湿答答、黏糊糊的,不舒服。 不消片刻,云飞就变成一个血人。这个血人眼睁睁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很陌生似的。或许他在无声地问:“咦——,你是谁?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不疼吗?” 东瀛忍者前戏做足,收住身形,双手举刀立于白雾之中。刀身起初凝定不动,渐渐地有了细微的颤动,接着颤动加快,幅度不大,但频率增高,不一时便只看得见一道刀形的影子。同时,东瀛忍者身上仿佛起了风,鼓动斗篷飘飘飞扬。 此时,东瀛忍者脸上变得肃杀无情,目光杀气腾腾地盯住云飞,“唿——”,身影一蹿而前,杀了过去。 ; 第60章:唯别而已 眼看刀刃即将砍进云飞的腰腹,猛地刀势顿滞,东瀛忍者手腕血溅如泉,颤动的刀身和鼓荡的斗篷熄火般渐趋停歇,就像点燃的爆竹,“嘘——”,哑掉了。 云飞那划破东瀛忍者手腕的一剑,终于在生死攸关之际,救了云飞一命。东瀛忍者运尽全力,导致手腕剑伤崩裂,那一刀没能顺利使出,否则云飞已被拦腰斩成两截。 东瀛忍者懊恼不已,刀锋挨着云飞划过,连人归隐于雾,只伤了云飞一点皮肉。 稍作护理,东瀛忍者不死心,一个箭步冲向云飞,忽地收脚腾身,跃于半空,那刀高高举起,狠狠劈下,决心要把云飞一劈两半。刀风来势凌厉,加上东瀛忍者从上往下的俯冲之势,几不可当。 而刀下的云飞还不知不觉,全然未知死之将至。只见他怔怔地瞧了瞧自己的右手,手上是一把长剑,那长剑在他手中抖动不已,仿佛要脱手飞出。云飞莫名其妙,手上一松,长剑突然冲天而起,直刺东瀛忍者。 却听一声惨叫,白雾消散,那东瀛忍者长剑贯胸,摔落在地一命呜呼。 黎丽倒在云飞腿边,没有活过来的迹象,两人流出的血百川归海般交汇漫延,地下红成一团。云飞抱起黎丽,还未站直,身上的伤口纷纷苏醒,争先恐后地疼起来,直如千刀万剐。他弓着腰,嘴巴空洞地张着,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就这样硬生生栽倒下去,溅起一地血水。 这一次,云飞和黎丽身上的伤口都是实实在在的,并非幻象。 遍体鳞伤的躯体似乎不属于云飞了,他只剩一缕意识。假如说云飞的身体是一个漆黑的房间,此刻,他的意识就是房间里一盏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千万不能睡着,一睡着就永远不能醒过来了,云飞提醒自己。他知道,睡着之后,是比黑更黑的黑暗。 那种黑暗,叫死亡。 云飞甚至设想出一个古怪的场景:死神站在云飞面前,说要勾走他的性命,云飞连连摆手,今天不行,我还有事要忙,改天吧,改天再死。 过了许久,云飞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遥远缥缈,听不真切,嗡嗡嗡的。后来,嗡嗡的话声便消失了。 光阴流逝,已过三天三夜,那缕意识眼看支撑不住,就要熄灭,忽然一股暖流涌进云飞的四肢百骸,他的意识之火腾地大亮,顿时就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了。云飞缓缓睁开眼睛,不知今夕何夕,吾身何身,眼前的景物从模糊逐渐转为明朗。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前围着一群人,有贾玉、秦卿、四美,还有一个陌生的白胡子老头。 “呀,他醒了。”史秋云惊喜叫道。 众人舒眉展颜,放下心来,贾玉俯身问:“云飞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云飞懵懵懂懂,从床上坐起:“这是哪里?” “大观园。幸好魅影及时发现你,将你带了回来。”贾玉回道。 云飞环顾四周,确是大观园,猛然想起一事:“小黎呢,她怎样?” 此话一出,现场便沉默了,个个神色黯然。贾玉叹道:“魅影发现你和黎姑娘时,黎姑娘已经死了。” 什么? 黎丽死了! 云飞如遭晴天霹雳,一下就清醒了,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她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贾玉扼腕叹惜,和众人一道领着云飞去见黎丽。 黎丽安静地躺在棺材里,换了一身崭新鲜丽的衣衫,只是脸色惨白,如同白纸,那一颦一笑仿佛还有迹可循,可是她再也不能活蹦乱跳了。 云飞多想她突然一下坐起来,眉开眼笑地捉弄云飞,哈,吓到你了吧,我是骗你的。云飞拉住她的手,反复呼唤她的名字,但黎丽一动不动,好像根本不认识云飞似的。 云飞原以为他会和黎丽在一起很久很久,路还那么长,两人要走一辈子才能走得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黎丽会先他而死去。活着的人,常常以为死亡离自己很远,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才能遇到,其实不然,死亡离我们很近,也许只需要一个转弯,我们就会不小心撞到死亡的身上。 云飞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小黎就这样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他的手里,如此突然,如此绝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这个意外的噩耗令云飞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天摇地动,加上重伤甫愈,他大叫一声“小黎——”,晕倒过去。 被救醒后,云飞坚持要陪在黎丽身边,众人无法,只得将黎丽的棺材移到云飞房间里。云飞想起两人往日种种,泪如雨下,旁人苦劝不住,他们又怎会懂得云飞对黎丽的感情。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云飞失魂落魄、如痴似傻地陪伴了黎丽七日,粒米未进,茶饭无心。最后,众人眼看不是办法,只得强行分开二人,为黎丽掘坟下葬。 云飞趴在黎丽香丘上,慢慢流干了他所剩无几的眼泪,泪水流干之后,他忽然感到一种异常奇特的平静。 是那种一无所有的平静。 夜里,天又下起了雨,雨细如愁。云飞无言地呆在床头,屋内一片死寂,只剩风雨敲窗之声,似是故人来。 好几次,云飞都以为是黎丽回来了,打开门窗,只有满面风雨,催断人肠。心底里,莫名想起小时候娘亲教的一首小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风愈骤,雨愈密,噼噼啪啪的雨声絮叨了整整一夜,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一层秋雨一层凉,一夜风雨之后,冬天来了。大观园不应时令的花红柳绿,也顶不住昨夜的凄风苦雨,满地落叶残红,整个大观园一夜之间,似乎瘦了不少。 这一夜,没有故人来敲窗。 已是辰时,天仍未亮,云飞一宿未眠,那天床前见到的陌生白胡子老头推门走了进来,叫他的名字:“独孤云飞。” 云飞耳边嗡嗡的还响着雨声,没听见。白胡子老头坐到床沿上,拍了拍云飞的后背,云飞才注意到他,转过头愣愣地问:“你是谁?” 白胡子老头道:“我就是风雪先生,楚江。” ; 插曲 独孤云飞之歌,亦为纪念黎丽之死—— 《情动》 演唱:ChaCha 词曲:汪文伟 伴奏:水晶蝴蝶乐队 眨眼间 风卷干草帘 刀光影 挥舞弹指间 心飘摇 朱红轻飞溅 难入眠 黑夜漫漫无边 不是英雄 你不在我的身边 走天涯 一把剑握在手间 漫漫路 踏破铁鞋无觅处 相思苦 刻骨铭心情不古; 独孤云飞之歌,亦为纪念黎丽之死—— 《情动》 演唱:ChaCha 词曲:汪文伟 伴奏:水晶蝴蝶乐队 眨眼间 风卷干草帘 刀光影 挥舞弹指间 心飘摇 朱红轻飞溅 难入眠 黑夜漫漫无边 不是英雄 你不在我的身边 走天涯 一把剑握在手间 漫漫路 踏破铁鞋无觅处 相思苦 刻骨铭心情不古; 第61章:原来如此 云飞“哦”了一声,猜到楚江的来意。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秘密,云飞不会到大观园来,不到大观园就不会接下麒麟血的任务,不接麒麟血任务黎丽就不会死,他没来由的对楚江即将告诉他的秘密心生厌恶。但江湖路险,世事无常,即便没有这次大观园之行,黎丽陪在云飞这个杀手身边,便是与死亡相伴,危险不在这时发生,也会在那时发生,无非是早晚的区别。 有些事,可能是注定的。如果不是麒麟血,就不会有长宁十劫,没有长宁十劫,云飞就不会成为孤儿,即使成为孤儿,没有遇到秦无意,云飞就不会成为杀手,即使成为杀手,却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黎丽呢?即使认识黎丽,两人却没有爱上呢?即使爱上,却没有带她来大观园呢? 这一环扣着一环,任何一环出现变动,事情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如果人生是一条路,每个人最初的起点都一样,但是这条路充满了各种岔路口,每一条岔路都会把人带往不同的地方,一条条岔路连接起来,便形成了一个名叫“命运”的东西,最后的终点,每个人都不一样了,因为每个人所走的岔路不一样。 “我来大观园的那天,你怎么不见了?”云飞的语气毫无起伏。 “那日我正在贾玉安排的房间里养伤,熟料一个双刀杀手潜入大观园,发现了我,便将我挟持远遁,碰巧史秋云、林雨心和薛冷钗先后来寻我,也一同追了出去,所以你没有见到我们。” 云飞看了看他,确实身上带伤,他话中的双刀杀手,很有可能正是云飞和黎丽跟踪的那个人。魅影不是一直潜伏在大观园四周么,居然没察觉双刀杀手的潜入,看来那个杀手有两下子。 “他为什么又放了你们?”云飞问。 “那个双刀杀手本来就不是来杀我们的,不过是无意间发现并认出了我,想从我嘴里逼问出一些秘密。”楚江道。 云飞想起“群芳会”大厅内的那枚七杀令,有些惊讶:“他不是来杀你的?……他杀的是谁?” “他杀的是刘姥姥。”楚江补充道:“就是用船接引你来大观园的那位中年女子。” “哦,居然是杀的她!”云飞大出意外。 楚江言道:“据我所知,刘姥姥生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后来有了身孕,打算改邪归正,退隐江湖,可是这个江湖,岂是他想退出就能退出的?结果,不但小孩没保住,隐避大观园没几年,仍然被仇家雇杀手找上了门……” “江湖……”云飞闻之兴叹,顿了顿,道:“但,那个双刀杀手难道就这样放了你们?” 楚江道:“亏得史秋云三姐妹机智,使计救我逃了出来,所以我才能有机会把那个秘密告诉你。” 云飞想起秦卿说楚江是买卖消息的商人,乃问:“这个秘密你准备收我多少钱?” “免费的。”楚江怪笑道。 “免费?”云飞有意揶揄:“你的消息不是很贵么,这次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白送我一个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已经有人付过钱了,我只负责传一下话。” “哦,谁付的钱?” “就是那个将麒麟血留在大观园的人。你刺杀青城帮、逆天堂、拜月教、星宿派、地妖门、点苍派、昆仑会、虎啸堂、荆州县令、重威镖局、流沙帮、唐门、幽冥鬼教,背后也是他的指使。虽然雇主并非全是他,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闻言,云飞不禁对那个人生出几分惧意,心念转动,便问:“他是不是有一个对手?” 楚江眸中闪了一闪:“你猜到了?是的,他有一个对手,这两人可说是生死对头。” “一个保护麒麟血,一个抢夺麒麟血?”云飞冷冷道。 “对,他们之间的争斗便是由麒麟血而展开。从许缺盗取麒麟血,到你护送麒麟血返回大观园途中遭遇的抢劫,都出自他对手的授意。” “看来你知道的果真不少。那我们这些人,岂非都是他们二人任意摆布的棋子?”云飞不忿。 “也可以这么说吧。”楚江轻叹,“不过,现在麒麟血已经不存在了。” 云飞失惊:“我藏在怀中的麒麟血,不是魅影带我回大观园时拿走的么?” “是魅影拿走的,但在你昏迷期间,那个人路过大观园,嘱咐贾玉把麒麟血给你服用了。” “你是说,麒麟血被我吃到肚子里了?”云飞瞪大了眼。 “对。” “麒麟血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为何会给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随随便便吃掉?”云飞大惑不解。 “因为那个人忽然觉得,麒麟血给你吃下,比放在大观园更有意义。况且,你身受重伤,正好用麒麟血救你的命。” “哼,那后半句话,是你加上去的吧?说得好听,救我的命,鬼才信!”云飞很是恼火,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争斗的目标就不是麒麟血,而是我了! 楚江尴尬地笑了笑:“从今以后,麒麟血就不存在了,你就是麒麟血。” “你说我吃下了麒麟血,可我并没发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呀?”云飞瞧了瞧自己的身体四肢,哦,对,身上的伤口倒是有一点点好转。 “什么‘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为神奇’,不过是为了蒙骗旁人编造的谣言罢了,其实麒麟血仅仅是一棵药材而已,能补虚养病倒是真的,至于其他,呵呵……” “就为了这么一棵并无多大用处的药材,居然惹得江湖人纷纷抢夺,甚至酿出‘长宁十劫’的惨祸……”云飞痛心疾首。 “唉,麒麟血是否真的神奇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能让旁人认为它是神奇的,它就是神奇的。哪怕它是假的,一旦人人都信以为真,它也成了真的,这便是流言的可怕之处。”楚江叹息。 “到底是谁散布麒麟血神效的谣言?” “就是我说的那个人,他要让对手相信,麒麟血是有奇效的,这样才能引起对手抢夺。” “你是说,他是故意让对手来抢的。” “是的。” “长宁一村的人命,竟然死于一条谣言。”云飞喃喃自语。 “实际上,当年,麒麟血根本就没在长宁村出现,长宁村是他随意选中的一个让谣言爆发的地方,他当然知道到最后肯定会死人,据我推测,他是有意为之,因为不死人,就没法衬出麒麟血的珍贵,也可以使这个谣言显得更真实,而且只有把事情闹大,才会引起他对手的注意。”楚江手捋白须,补道:“这不是他让我告诉你的,是我自己猜测的。” “哼,用一村的人命,换一个谣言的传播。他随意说了一个地方,就害得那么多人无辜惨死。”云飞攥紧拳头。 “用计之狠,无过于此。”连见惯大风大浪的楚江也发出几声唏嘘。 “那个人究竟是谁?”云飞盯着楚江,等待答案。 楚江摇了摇头:“你不用刻意去寻找答案,只要你活着,答案迟早会找到你的。现在的你,即便找到他,也奈何不了他。” “你先前说,我先后刺杀的一十三个人,都是他在背后主使,他为什么要让我去杀那些人?” “他说,是为了补偿你,那些人害了你们一村,是那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理应用你的手去亲自复仇。” “哈,补偿?亏他想得出来!用一条谣言,害死我的爹娘和同村,又用复仇的名义来补偿我,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他本人吧,如果要杀,我更想杀他!”云飞咬牙切齿。 “如果这个不算补偿,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几年前你在冰天雪地里饥寒交迫濒死之际,也是他安排秦无意去救你的。”楚江道。 他害我成为孤儿,又派人去救我,我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恨他?云飞久久不语,原来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的计划。转念一想,不对啊,流沙帮的杨小丁乃是同村,怎么也要让我去杀他? 云飞把他的疑问问了出来,楚江任务完成,正要起身离开,背对云飞回道:“你说的杨小丁,打小被你们欺负嘲笑像个女生,他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悄悄打起麒麟血的主意,结果麒麟血没寻到,为了报复,暗中把那帮匪徒引到你家,才使你家破人亡,说到底,他才是你最直接的仇人呢。那场屠村的大火,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后来,可能是做了亏心事,他良心不安,竟偷偷溜走了,反而因此捡回一条命,不过据说混进流沙帮后,过得也不怎么好,内心日夜煎熬,他死在你手里,也算是解脱了。” 楚江施施然走了出去,反身带上门:“今天说得太多,亏大了,唉,一不小心损失了一大笔钱。……关于麒麟血神效为假的事,天下没几个人知道,这不该告诉的都告诉你了,所以你欠我一份人情,我会找你还的。” 楚江走后,留下云飞一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所有的秘密,都抵不上杨小丁的秘密带给他的冲击巨大。云飞万万没想到,他的灭门之灾,居然是同村的杨小丁造成的!原本,云飞还对杀死杨小丁心怀愧疚呢。 恩怨情仇,乱成一团麻,百般滋味难以言说。云飞提剑站起,长剑冰冷凌人,他能感受到剑锋上迫人的寒气,却不知道该去杀谁。 冷。 只有冷。 除了冷,云飞什么都感觉不到。 ; 第62章:华山论剑 独孤云飞在大观园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期间要么在黎丽坟前哭祭,要么独自一人发呆,看看伤势痊愈,便向贾玉告辞。楚江将秘密传达给云飞后,便匆匆告别,不知去向。云飞意欲查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谋,但楚江和贾玉均守口如瓶,无奈之下,云飞只得亲身追查。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将这一切的因由特地告知于他,此举是否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自从云飞吃下麒麟血的那天起,大观园便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再也不用担心心怀鬼胎之徒来找大观园的麻烦了,加上云飞的恋人因护送麒麟血而死,所以贾玉对云飞很是过意不去,又不便透露那个主谋的真实身份,辞别之际,贾玉附到云飞耳边,悄声道:“三个月后,就是十年一度的‘华山论剑’,如此武林盛事,你要找的主谋和他的对手或许会亲临现场。” 说完,贾玉挥手作别,不给云飞细问的机会。云飞登舟离岛,眼望黎丽葬身之地,不禁潸然泪下。来时是两个人,去时却只剩云飞孤身一人。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最后,偌大的玉湖远远隔开了云飞和黎丽,一个在玉湖这头,一个在玉湖那头。云飞擦干泪眼,心道:小黎,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陪你的。 对于“华山论剑”,云飞早有耳闻,据说十年才举办一次,初衷原是为了方便各个门派切磋技艺,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可是后来渐渐掺进私人恩怨,演变成门派间的争勇斗狠,而在华山论剑上比武胜出,是一个人和一个门派扬名立万的最佳契机,所以江湖上有名头的门派都会悉数到场。因在华山之巅举办,故名“华山论剑”。 不过,云飞等不了三个月了,决定即刻上路。走了半日,云飞饥肠辘辘,途径一方小镇,趁便寻店打尖。一碗热饭刚刚下肚,猛听街头传来二胡的声音。 云飞心中一跳,循声望去。他不通音律,也不懂拉的是什么曲子,之所以会吸引他的注意,是因为这支曲子很怪。 曲子中有杀气。 云飞结账出门,就见街对面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靠在墙根下,闭着眼,在很专注地拉二胡,身前放着一只破碗。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他。 难道这些人没听出曲子中的杀气吗?云飞细一思量,才明白原因。自己是以一个杀手的心去听的,所以能听出杀气,而这些人只是平常人家,没有杀伐之心,所以他们听到的只是寻常的曲调。 云飞走到乞丐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往碗里丢下一块碎银,抬脚欲走,却听乞丐忽然开口:“请留步。” 云飞疑疑惑惑地站住脚,乞丐没有睁眼:“再听我拉奏一曲如何?” “好。”云飞感觉这个乞丐非同寻常。 乞丐换了一支曲子,这次杀气尽敛,曲声沙哑如嘶。尽管云飞听不出什么好坏优劣,但却能深切感受到曲子中无尽的凄凉之意。就像空无一人的老房子,窗棂上糊着几张旧纸,纸破了,在阴沉寒冷的北风中,哗啦哗啦地响。 那份情绪,正贴合云飞近日来的心境,他心有戚戚,神情落寞,一曲拉完,竟不想走了,索性坐到地上,又放下一块碎银,道:“可否再拉一曲?” 乞丐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调了调琴弦,手持琴弓,手动处,一支曲调缓缓流出。那感觉,就像黄昏里,悠悠传来的远山上的钟声,无悲无喜,若悲若喜。云飞呆在当地,感觉整个人都溺在里面了,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意境里,里面有悲欢离合,有恩怨情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一曲已毕,云飞还没回过神来。乞丐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云飞无意地跟着叹了口气:“唉——” “我不想杀你了,你走吧。”乞丐道。 云飞愣了一愣,霍地跳起身,喝问:“你是谁?” 乞丐声色不动,也不回答云飞的话,只说:“有个人已经在找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云飞心念转动,猜到乞丐所指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幕后主谋的对手,他在大观园逗留月余,自己吃下麒麟血的消息想必早已在江湖上散播开了。 “你不怕我杀了你?”云飞手按剑柄道。 乞丐睁开眼,目光平静:“你想杀我?别忘了,如果我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 云飞心中一凛,这乞丐的话没错。 乞丐接着道:“麒麟血乃世间神物,你吃下它,你就成了麒麟血,那个人是不得麒麟血誓不罢休的。以后多多留神,我只不过是他找来的一个小帮派而已,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你,取你的血。” 云飞拱手道谢,瞅了瞅乞丐:“我有一点疑问。” “什么疑问?” “你全身上下,一件兵器也没有,看你又不像身怀武功之人,你怎么杀我?” 乞丐微微一笑:“哈,谁说杀人一定要用兵器?” “哦?” “我的琴音就能杀人。” “琴音杀人?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云飞不信。 “人世间,救人的法子不多,但杀人的法子却是成千上万,层出不穷,你就算穷尽一生的时间,也是了解不完的。人在琢磨怎么杀人的事情上,总是充满了无穷的智慧。” 云飞若有所动:“可能吧。” 乞丐面带欣慰的笑意道:“你能听出我曲中之意,也算是知音了,走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下次见你,我必杀你,到时候你就能体会到,用琴音杀人是怎么杀的了。” 乞丐明明可以杀云飞,却偶然因为几曲琴音,而放弃杀他,但那个人命令所在,乞丐又不得不杀他。此次许下下次必杀之约,云飞心里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感动,又像比感动更深刻,只有江湖中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微妙。人心,这就是人心,也是江湖。 云飞嘴角一勾,淡淡道:“下次我可不会傻傻地坐在这里听你拉琴了。”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云飞转身大步而去。 ; 第63章:生日礼物 云飞晓行夜宿,这天在客栈柜台结算房费时,无意间瞥了柜台上的黄历一眼。这无意一瞥,却令他心头一跳,黄历上的日期提醒了他一件事。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尽管生活并不如意,但云飞一直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生日,因为,他不敢忘了自己是谁。好多年没有正正经经过生日了,看样子今年的生日又得悄无声息、浑浑噩噩、神不知鬼不觉地虚度。潜意识里,云飞竟异想天开地瞎琢磨,今天会收到什么生日礼物吗? 几个时辰之后,云飞真的收到了生日礼物。 不对,不是“收到”,是“遇到”。 是的,十八岁这天,云飞遇到了他的生日礼物。当时荒草掩径,杂树遮道,两旁崇山峻岭,渺无人烟,云飞正提剑走着,欲抄近道赶往华山。 “嗖——” 云飞觉出危险,躲是躲不及了,挥剑欲挡,提剑的右臂一痛,跟着一麻,酸软无力,长剑脱手落地。跟着半边身子都麻了,站立不住,人一歪,便倒在草地上。 右臂上赫然插着一支袖箭,一头一尾突出在手臂两侧,竟是贯穿了。袖箭上隐约可见蓝森森的暗光。 有毒。 云飞的剑已经够快了,依然没能挡住袖箭。他无力动弹,唯有意识还算清明,只见远处的树丛中落下来两个人,一步步走近。 一男一女。 男的斯文秀气,看起来弱不禁风,女的干练利落,貌美而霸气,二人身后还背着采药的竹篓。 那采的可不是救人的药草,而是用来杀人的毒草。 云飞认出了他们,暗暗苦笑,呵呵,你们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男人走到云飞身前,愤然地问:“终于找到你了。我问你,我父亲是你杀死的?”由于他柔弱的形象,使得他的愤怒也表现得力不从心。 云飞想说话,才发现舌头也麻了,呜呜哇哇难以成句。 “哦,我忘了,你中了我的袖箭之毒。那你就用点头和摇头回答吧,是不是你杀死的?”男人用力维持着他的愤怒,而女人只是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云飞,那种冷是带着无边怨气的冷。 云飞深深叹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唐文宇啊唐文宇,你本可以直接射穿我的心脏,但你没有,只是伤了我的手臂令我不能拿剑。你本可以在袖箭上喂以剧毒,令我毒发身亡,但你没有,只是麻痹了我。你早已知道答案,偏要亲口向我确认。你父亲说你太过善良,果然不假。 还有你,赵凌霜,你的确是有理由杀我的。 云飞想起当初抬着花轿送赵凌霜上唐家堡时,那时的心潮起伏:“赵凌霜,我杀了你父亲,又要杀你丈夫的父亲,你完全有理由恨我。哪一天,你查出真相,可以随时来找我报仇,我绝不逃避。江湖规矩,血债一定要血来偿。” 云飞闭上眼睛,徒唤奈何,都是劫数啊。我生命的时间可能要停止在十八岁了。 唐文宇有些多余地第三次问道:“说,是不是你杀的?” “不用问了,肯定是他杀的。”赵凌霜的声音平静而恶毒。 “就凭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我父亲!他连我的袖箭都躲不开,我父亲的手法比我高明得多。我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杀死我父亲的。”唐文宇心存怀疑,说着,掏出绳索,反拧云飞双臂,结结实实捆了几遍。 “你干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杀了完事,何必多生枝节。”赵凌霜要阻拦,唐文宇固执不听,惹得赵凌霜暗暗白了他一眼。 唐文宇捆好云飞,检查无误后,摸出一小瓶药水,分开云飞的嘴,滴了一滴在云飞舌头上。赵凌霜无法,赶紧上前捡起云飞的长剑,藏到身后,退开几步。云飞舌头慢慢恢复知觉,可以活动了,接着右臂疼痛传来,身子也恢复了知觉,酸麻之感消失。 “我问你,你是如何杀了我父亲的?”唐文宇换了一种问法。 云飞早已睁开眼,迟疑半晌,道:“如果我说,是你父亲让我杀的他,你信吗?” “一派胡言!”赵凌霜发话,“世上哪有人会找别人来杀自己?就算想死,自杀即可,何须求人!” “那是你不懂唐无用,更不懂父爱。”话一出口,云飞就后悔了,指责赵凌霜“不懂父爱”,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再加了一道伤口。人家正在享受父爱的年纪,你却杀了人家的父亲,你还在这怪人家不懂父爱? 赵凌霜果然目射寒光,满面怒容:“我是不懂父爱,等我找到杀父仇人,我倒要问问他,懂不懂父爱!” 云飞低头无语,良久才低声道:“抱歉。”赵凌霜冷哼一声,扭头不受。 “我父亲好好的,无仇无怨,无病无灾,为何还专门找人来杀自己?你当我三岁小孩,敢唬弄我!信不信我马上就可以让你死?”唐文宇怒气上撞,逼近云飞的眼睛。 “我信。”云飞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凉。 “还不从实招来?”唐文宇恨声道。 “我已经从实招来了。”云飞道。 “还嘴硬。”一边说,唐文宇一边拔出云飞右臂的袖箭,拔出之时,云飞痛得“啊”了一声。“说不说?”唐文宇蹲下身,箭尖对准云飞的心口,作势欲捅。 “以你的性格,是不会理解你父亲的雄心宏图的,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很爱你,为了让你变得更强大,不惜牺牲自己,让你恨我。”云飞预感到自己命在旦夕,说出实话。 “放屁!”不敢相信这样的粗语出自唐文宇之口,显然是气极了,“漏洞百出,拜托你编谎话也编得认真一点,他既然爱我,又为何早早弃我而去?” “你不理解,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成为第二个唐无用。等你成长为像他一样时,你才会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云飞回忆着唐无用的样子。 “我不信竟有父亲会以爱的名义抛家弃子,还给自己的亲生儿子故意制造仇恨。我父亲那么爱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唐文宇抓着袖箭的手在抖。 “所以,你现在还成不了唐无用。但你父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变成唐无用。”云飞像在完成委托般转达着唐无用的意图。 “只要我恨你,就能强大了吗?”唐文宇追问着答案。 “我不知道。”云飞是真不确定,语气犹疑。 “若你所言属实,那么,从此时此刻起,我就要开始恨你了。”唐文宇说得很认真,云飞听得却要笑了,这简直像是小孩子之间在发脾气、闹别扭。但是,这就是唐文宇,心地单纯,一至于斯。 云飞原以为解释清楚后,唐文宇会明白他的苦衷,心里的恨会少一点,谁知他不但没有释怀,反而顺着他父亲为他设计好的路坚持走下去了。唐门中人的心性,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捉摸得透的。 如果说唐无用是奇特的父爱,那唐文宇的算不算一种奇特的子爱?即便得知真相,也还是要顺从父亲的意思来办,不仅如此,而且比先前更加坚定。至于内情是不是这样,云飞就不得而知了。 看到唐文宇说要开始恨云飞,原本不耐烦的赵凌霜,眼底终于流露出欣慰的笑意,高声道:“无论如何,父亲都是这小子杀的,文宇,动手吧,杀了他!” 唐文宇一只手按定云飞,一只手高举袖箭,就要狠狠扎下去。 ; 第64章:杀与不杀 眼看立马便有袖箭穿心之祸,云飞忙道:“慢着!” 云飞的声音不大,但袖箭还是在贴近胸口前停住了。或许唐文宇就在等着云飞出声阻拦也说不定,他哪里会忍心真的杀人见血呢。一个善良了太久的人,突然要他憎恨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者他对云飞的解释没有尽信,或者信了,但还是下不去手。 把一个善良的人放在这个嗜血的江湖里,真是一件残忍的事。赵凌霜一见唐文宇没有扎下去,恼得直跺脚。 “你还有何话说?”唐文宇问,袖箭没有往下扎,也没有收回,正对心脏。 “你杀了我,对得起你父亲吗?”云飞道。 唐文宇被这句话问愣了,这什么逻辑,便道:“我杀你是为了给我父亲报仇,对吧?” “对。”云飞道。 “父亲让我恨你,对吧?”唐文宇又道。 “对。”云飞承认。 “这一切都是按我父亲的意愿来的,对吧?”唐文宇几次“对吧”,把这个透着杀气的场面完全冲淡了。 “对。”云飞心中一安,暗吁一口长气。他多经战阵,以他的经验来看,唐文宇是不会下杀手的。 “既然如此,我哪里对不起父亲了?”唐文宇反问,“我岂不是正该杀你?” “不对。”云飞这次在“对”的前面加了一个“不”字。 “哪里不对?”唐文宇怪道。 云飞眼珠一转,直视唐文宇道:“我且问你,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恨我?难道只是叫你杀了我吗?如果仅仅是为了杀我,何须你出手,以你父亲的本领足够杀我几百次了。” 唐文宇闻言,说不出话。 “你父亲的用意,是让我成为你的对手,使你因恨而强。我一死,你无从恨起,又如何强大?”云飞续道。 唐文宇心思简单,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问:“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 “放了我。”云飞直言不讳。 “放了你?妄想,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唐文宇道。 “我这次是急着赶路,心不在焉,也没想到这荒野之地会有埋伏,因此才中了你的袖箭。若在往日,你如何伤得了我。你应该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正面战胜高手的机会。”云飞侃侃而谈。 不过,所谓“正面战胜高手”,对唐门而言,实在有些过分,因为唐门的暗器和毒药,从来就不适合正面对敌,这是让唐文宇扬短避长啊。话说回来,此时云飞对唐文宇不但没有敌意,反而多了几分好感。很早以前,云飞的内心也住着一个“唐文宇”,只是家破人亡之后,随着爹娘一起死了,云飞对他既陌生又亲切。 云飞不喜欢唐无用,心里一面希望唐文宇成为唐无用,这样才能在这个江湖活得久一点,一面又希望唐文宇永远是唐文宇,一直单纯善良。 很矛盾。 听完云飞的话,唐文宇回过味来:“什么,给我自己一次机会?我看是给你一次机会吧!” “好吧,就算给我一次机会吧。”云飞并不否认。 “什么‘就算’,本来就是。”唐文宇较真地说。 “嗯,给我一次机会,让你挑战真正的高手,这次只是意外。”云飞有些赖皮地说。 “我怕下次也出现‘意外’。”唐文宇语含讥刺。 云飞正容严肃道:“发生一次叫意外,发生两次就不是意外了。那样的我,也不配成为你的对手,对你变强没有任何帮助,我甘愿就死。” 闻言,唐文宇迟疑不决。 云飞趁热打铁,继续道:“放开我,你父亲的本意是令你变强,而非只是杀了我。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一次机会,我会让你看到一个更强大的我,你再杀我,就要变得比我更强大,对你也有好处,这才符合你父亲的心意,才对得起你父亲的死。不然,你父亲死得多么不值。” 唐文宇内心纠结反复,依然摇摆不定,袖箭却离得远了几分。 正处在节骨眼上,云飞不能松懈,接着添柴加火,翻转过身,把背后的绳结冲向唐文宇:“快给我解开。” 唐文宇犹犹豫豫、迷迷糊糊,伸手去拉绳结。赵凌霜抢上来,用云飞的剑指着云飞的脖颈,向唐文宇道:“你疯了?莫要中了这小子的诡计!”唐文宇心中惊动,缩回手。 云飞侧头望向赵凌霜,长剑在她手里颤颤巍巍的,便知她不会用剑。唉—— “凌霜,你想怎么办?”唐文宇握着袖箭站起身。 “杀了他!”赵凌霜态度坚决。 “可是……”唐文宇吞吞吐吐,“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什么‘不无道理’,都是借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没胆子杀人。”赵凌霜目光如炬。 仿佛被看破心思,唐文宇窘在当地。 “你不杀,我杀!”赵凌霜霸气外露,抓剑的手一收一送,直刺而下。 “凌霜——”唐文宇惊呼,出手拦住。 赵凌霜冷下脸来,斜眼瞪向唐文宇:“怎么,这个人杀了你父亲,你还要救他?” “不是救,”唐文宇放开手,“是……是违背了我父亲的原意。” “你难道还真信了他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赵凌霜着恼。 “不是信,我只是觉得……觉得有这个可能。”唐文宇底气不足地辩解。 “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迟早要被你的善良害死!”赵凌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根据唐门主人传长不传幼的规矩,唐文宇应是新任唐门之主,且赵凌霜似乎尚有依赖唐文宇之处,所以她不敢明着对抗,收剑转身,背对唐文宇,气呼呼的。 唐文宇见娘子生气,心一慌,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好声好气地道:“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赵凌霜脸色见缓,闷了好一阵才回身面对唐文宇:“那你说该怎么处理?要放了他,我万不能答应。” 唐文宇沉默许久,开口道:“凌霜,你好像比我更恨他,为什么?” 赵凌霜面色一僵,生硬地道:“因为他杀了你父亲。” 唐文宇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在等她说实话。别看唐文宇柔弱善良,但他不蠢,赵凌霜的理由显然不能让他信服。赵凌霜见状,整个人气势一软,变得柔柔弱弱,娇滴滴的,像是需要男人呵护疼惜的一个弱女子,两行清泪无限委屈地挂上脸颊。 唐文宇心疼不已,一把抱住赵凌霜,也不问了。两人缠缠绵绵,把云飞晾在一旁,好不尴尬。云飞背绑双手,趴在地下,那样子实在称不上美观,欲避嫌也避不了,恨不得把脸朝地,心里真想问问他们:“你们还杀不杀我啦?话说,在一个也许马上就要被杀死的人面前秀恩爱,真的好么?” ; 第65章:机关怪鸟 好久,唐文宇才和赵凌霜依依分开。一个不忍杀害云飞,一个不肯放走云飞,最后折衷,商定将云飞先带回唐家堡。唐文宇撮唇作啸,空中随之飞来一只信鸽。唐文宇摸出纸笔,写完封好,绑到鸽腿上,一扬手,信鸽振翅飞去,倏忽不见。完事,两人坐下来,一面看住云飞,一面等待帮手。 剑还在赵凌霜手上,云飞翻转过身,想着用什么法子把剑要回。说服唐文宇不难,但要说服赵凌霜是难上加难,此人看上去心机颇深,不好对付。云飞想起唐文宇的话,心下琢磨,自己杀死唐无用,但赵凌霜这儿媳的恨意却比亲生儿子的恨意还要深,莫非她已查知云飞就是杀死她父亲的凶手?若果真如此的话,云飞倒不想反抗了,听天由命吧,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不知过去多久,山巅上遥遥传来古怪的响动,不大不小,像疾速的风声。云飞循声望去,就见那里树木摇晃,飞出一只鸟来,体积巨大,如雄鹰,如神雕。 唐文宇和赵凌霜长身而起,道:“来了。” 大鸟平展双翅,徐徐下降,近一点,在云飞的眼里便大一分,云飞越看越惊,待到看清,不由得瞠目结舌。那竟不是真鸟,而是一架似鸟非鸟的机器,鸟背上支着一个螺旋转动的类似船桨的东西。 好大一只! 云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真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唐门机关术?那鸟状机器往下落近,旋转的长桨带起好大的风,刮得云飞快睁不开眼。不多时,又降下两架,一左一右悬空而停。 此处地形不平,且树枝交错,不够开阔,那机器鸟身躯庞大不便落地,只垂下三道绳梯。唐文宇和赵凌霜将云飞结结实实绑到当中的绳梯上,向上打手势,云飞便被提了上去。两人随后也分别爬上左右的绳梯。 云飞被提到机器鸟上,才见鸟的体内竟是空的,如同船舱,不过满是齿轮摇杆稀奇古怪之物,容身的地方略窄,顶多容得下两个人。里面早有一人,便是他把云飞提上来的,这时用力拖拽,把云飞拽进舱内,放到他身旁的木凳上,直挺挺坐下。因为空地不足,只能端正坐着,幸好云飞无法全观自己的坐姿,不然要被自己滑稽的姿态逗乐了。 好一阵,云飞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手脚被缚,且空间局促,挣不脱也动不得。长剑被赵凌霜拿走了,不在身边。 唐文宇和赵凌霜上了两边的机器鸟,收起绳梯,唐文宇高声发令:“出发!”于是三架机器鸟,云飞的在当中,唐文宇和赵凌霜的分列左右,如押送般飞向高空。 那唐门弟子操纵摇杆,机器鸟平平稳稳地上升,不一时,群山就落在下面了。尽管云飞比同龄人成熟老练许多,但终究才十八岁,脱不了少年心性,只觉得新奇好玩,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境,他问:“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 那人见云飞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脸上既骄傲又得意,答道:“这就是我们唐门发明的机关鸟,没见过吧?哼哼。” 云飞摇头,表示确实没见过。今天是我的生日,假如谁把这机关鸟送给我作生日礼物,该多好啊,云飞暗想。 那人更得意了,神气活现,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唐门机关术神奇之处多着呢,这只是其一,就把你惊成这德行,你要是见到唐门的机甲圣衣,还不惊掉下巴?” “机甲圣衣?”云飞好奇地问。 那人一愣,醒悟过来,高兴之下多嘴失言,不小心透露了唐门机密,便不理云飞,只管驾驶他的机关鸟。 “什么机甲圣衣?”云飞哪肯放弃,再三追问,那人只是不理。 机关鸟翱翔在天空下,地面上山脉起伏,仅看得出轮廓。云飞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观察过地上的风景,放眼望去,以前认为高不可攀的山,一眼望不到头的河,其实也很渺小。 只有站在山下的人,才会觉得山高吧。 耳畔风响,纵目四望,云飞内心激动难抑,他甚至努力地想要在下方的草木山川间找出秦无意。过了老大一阵云飞才收回视线,问驾驶的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那人闷声不吭,半晌忍不住才说:“唐家堡。” 虽在意料之内,但云飞还是激伶伶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云飞对唐家堡的恐惧竟远远超过了对幽冥鬼教的恐惧。按理说,幽冥鬼教鬼里鬼气,三分不像人七分好像鬼,应该比唐家堡更可怕才对,唐家堡起码还是活生生的人,满是人烟气息,其实不然。 人最大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幽冥鬼教是已知的,唐家堡是未知的。云飞见识过幽冥鬼教狰狞的一面,心中有数,而唐家堡的狰狞都隐藏在暗处,明知危险重重,却看不见也防不住,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那次上唐家堡刺杀唐无用,只是有惊无险,很多潜伏的危险并没显露出来,因此云飞对唐家堡的了解,可以说仍然停留在“一无所知”的层面上。直到此时,云飞才收起玩心,直面即将到来的未知。他在等着唐家堡露出狰狞的面孔,如同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在等待着刽子手的刀落到自己的脖子上,那种等死的滋味,那种等待死亡到来的空白时间,比死本身更加折磨人。 冷汗沁出云飞的额头,他不知道赵凌霜会在何时、用什么方式,处决他。 得想法逃脱才好。制住驾驶员,胁迫他改变航道,飞往别处?不现实。且不说自己绳索缠身,活动不开手脚,即便松绳解绑,但没有剑,自己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自己徒手无凭,而唐门中人身藏暗器,如何制得住他?即便制住了他,唐文宇和赵凌霜还跟着呢,根本逃不掉。大捣其乱,破坏机关鸟,和驾驶员同归于尽,趁机死里求生?也不现实。到了唐家堡还可随机应变,或有生机,而眼下同归于尽无异自暴自弃,生机渺茫。况且,即便侥幸死里逃生,终究还是要回到剑上来,这里有五个唐门的人,无剑在手,其中任何一个人要杀死自己都易如反掌…… 如此这般,又想了一堆办法,没一个行得通。所有的前提,是要先拿到自己的剑,有了剑,一切才有可能。 云飞恍然惊觉,自己原来对剑这么倚赖,简直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云飞踏入江湖,是从这把剑开始的,也是剑造就了如今的云飞,所有的恩怨,还要云飞用剑来结束。 没有剑,独孤云飞还是独孤云飞吗? 没有剑,是否就没有这么多的是是非非? 云飞心情颓丧,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目光空洞无神。 ; 第66章:唐门一夜 有了这高老高去的机关鸟,唐家堡的距离便近了不少,不消几个时辰,便将云飞带到唐家堡后的空地上。那里还停着七架这样的机关鸟,栖息待飞。 机关鸟的鸟爪着地之时,两相撞击,引起鸟身一阵震动,云飞险些摔倒。下到地上,唐文宇命令迎上来的弟子把云飞押进牢房。赵凌霜不放心,别了唐文宇,一路跟随负责押解的弟子,直到看着云飞被锁进牢里,还再三检查了几遍铜锁是否完好可靠。 这里地处山腹,凿洞为牢,砌石为墙,坚不可摧。踏进牢门,牢房内晦暗霉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云飞双手双脚一一被套上枷锁,由四根粗壮的玄铁重链分别牵引着,铁链另一头深嵌入石,难以挣脱。锁链长度有限,所以云飞的活动范围也就有限得很。只有牢门是一格一格的铁栅,人无法出入,但从外面看,牢内的角角落落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赵凌霜神情复杂地瞧着牢里的云飞,亮出云飞的长剑,冷笑数声,返身而去。 云飞身处牢中,难见天色,不知时辰。门外火把长明,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两名狱卒守在门外,别无他人,也不见其他犯人。不知过去多久,云飞腹中**,饭菜由栅口送进来,但他敢看不敢吃,怕有毒,整个人昏昏沉沉。 再说赵凌霜,离开监牢,和唐文宇用完晚饭,更衣回房。赵凌霜把云飞的剑扔到桌上,不满地道:“你为何还让我把他的剑带回来,扔掉不就好了。” 唐文宇站在那里,耐心解释:“他就是用这把剑杀了我父亲,我要用这把剑到父亲坟前祭奠。” “只是用剑祭奠?”赵凌霜秀眉一挑。 唐文宇省悟,忙道:“还有那小子的人头。” 赵凌霜这才展眉开颜:“嗯,这还差不多。”说罢轻解罗裳,只余**,风情万种地拥住唐文宇。唐文宇一脸爱恋,宽衣解带,随赵凌霜上了床,共赴云雨之欢。 不一时,鸳帐曼摇,锦被起伏,被子含羞带涩地遮住了那些少儿不宜的香艳春光,只有那一声声绵柔的娇吟低喘,泄露了被子里的绮丽。后来,床静声息,赵凌霜先从被子一端探出头来,带出如雪的玉颈香肩,唐文宇跟着钻出,两人相拥而视。 赵凌霜开口问:“你打算何时杀了那小子?” 唐文宇还沉迷在适才的柔情里,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什么?” 赵凌霜搭在唐文宇身上的手收了回来:“我问,你打算何时杀了那小子?” 在这缱绻美妙的时刻,赵凌霜忽然问出这个问题,唐文宇心上涌起一阵失落和无趣,但还是抱紧了她:“再等一等。” 闻听此言,赵凌霜挣出唐文宇的怀抱,面露不悦,薄嗔道:“那要等多久?” 唐文宇本想给出自己的答案,张口欲言,眼见赵凌霜面色不善,遂用力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识趣地改口道:“娘子息怒,你想何时杀?我听你的。” “扑哧”,赵凌霜转嗔为笑,动了动,舒舒服服偎在唐文宇胸膛上:“明天,好不好?” 唐文宇那只正爱抚着赵凌霜光洁后背的手不由得顿了顿,接着道:“好,就明天。” 赵凌霜媚态万千地吻了唐文宇一口,娇黏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我好爱你。”说话间,一只手沿着唐文宇的身体往下摸去。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不可自拔。为了你,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唐文宇深情款款。 赵凌霜摸下去的那只手温柔一抓,抓住了,嘻嘻调笑道:“是么?我要你,现在,就为我,付出。” “遵命!”唐文宇嘻嘻坏笑,两人又滑进锦被里。 半晌,赵凌霜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呢喃:“原来你说‘不可自拔’,是这个意思啊……”后面的话,便嗯嗯唔唔听不清了。 春宵苦短,天光大亮。 这一夜,唐文宇和赵凌霜都没睡好。 云飞也没睡好。职业习惯,他不会睡沉,加上忧心忡忡,又饿着肚子,也无法睡沉,且右臂为袖箭洞穿,此时血痂凝结不再流血,但仍时时作痛,搅得他心神不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同样是一夜,独孤云飞和唐文宇两口子,那处境,那待遇,真是天壤之别啊。 只不过,究竟是哪个在天上,哪个在地下呢? 吃完早饭,赵凌霜便催唐文宇杀掉云飞,唐文宇只得依从,命人将云飞带到唐无用坟前。唐文宇焚香烧纸,跪地三拜:“爹,孩儿将杀害您的人带来了,今天就要用他的命,祭奠您的在天之灵。”赵凌霜跟着无言祭拜完毕。 云飞身负重锁押在一边,等候发落。山风吹过坟地,呜呜咽咽。 唐文宇手持云飞的长剑,刷地指定云飞咽喉:“你用这把剑杀了我父亲,我也要用这把剑杀了你!” 云飞无法可想,举目望天,发现晴天的云是一朵一朵的,阴天的云是一层一层的,此时天上阴云层积,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死到临头,可有什么遗憾?”唐文宇色厉内荏地问道。 云飞幽幽道:“有一个女孩还在等着我,我曾经许下诺言,一定会回去陪她,恐怕,要失约了。” 唐文宇眼神一软:“想不到你还是个深情之人。” 云飞回目而视:“你也是个深情之人。一个深情之人死在另一个深情之人手上,也不亏。”云飞故意避开杀父之仇,把重点放在深情上,希冀这样可以打动唐文宇。 唐文宇果然动了心,转向赵凌霜:“凌霜,人之将死,难得他还一心记挂着对心爱之人的承诺,也算是个情种了。要不,先寄存下他一条命,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咱们再杀他不迟,你看如何?” 赵凌霜早变了脸色:“你如果把他放了,再能不能抓得到他,就说不定了。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弥补他的遗憾。” “哦,什么法子?”唐文宇问。 赵凌霜走到云飞跟前,寒声道:“你可以告诉我们那位姑娘的名字,你死之后,我们会把你的尸体送给她的,这样,也不算失约了,对吧?” 冷冰冰的一席话,冻得云飞心头一颤,索性质问道:“你对我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恨我至此,非要置我于死地?” 赵凌霜不再隐忍,表情又悲又恨,大声道:“你还来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难道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只听她厉声接道:“我本来在虎啸堂过得好好的,从来没得罪过谁,不是照样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应该问,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你?” 唐文宇惊讶地问:“凌霜,是他杀死你父亲的?” “正是!”赵凌霜浑身颤抖,“当天,我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一剑刺死我爹,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样呢?我当然恨他,没有一刻不想杀了他!” “但是,”唐文宇犹犹豫豫道,“江湖传闻杀死虎啸堂堂主的是七杀门,而我爹明明说他是武当派的,这当中会不会有误会?” 赵凌霜的声音已然嘶哑:“我亲眼所见,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给他不留遗憾的机会,谁给过我不留遗憾的机会?那天我也想明白了,这个江湖,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都是一帮土匪草寇,管他是七杀门还是武当派!” “都是一帮土匪草寇”,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云飞脑海里轰然炸响,使他久久不能平静。默然半晌,云飞长叹一声,对自己执剑以来的所作所为竟生出几分犹疑,颓然地道:“也许,你说得对。” 赵凌霜一把夺过唐文宇手中的长剑,指向云飞:“现在,可还有遗憾?” 云飞摇头:“没有了。” “后不后悔?”赵凌霜又问。 “如你所说,江湖向来如此,没什么可悔的。”云飞道。 “我可不可以杀你?”赵凌霜一连三问,不是为了让云飞心服口服,而是为了让唐文宇心服口服,这是最后一问。 “可以。”云飞心灰意冷,闭上双眼。 赵凌霜呼吸急促,双手抓住剑柄,抖抖索索往前一递,刺进云飞的胸膛。 血溅三尺。 云飞脑子一片空白,歪倒在地。 他死了。 ; 第67章:唐门两夜 纵然赵凌霜恨云飞恨得要死,但真当她亲手杀了云飞,眼睁睁瞧着云飞倒在血泊中,瞬间失去生机,还是大大地吓到了她,脚下站立不稳,差点摔倒。长剑还插在云飞胸口上,赵凌霜却没有力气去拔回了。 事已至此,唐文宇只得扶住赵凌霜,神情哀默。赵凌霜把脸埋在唐文宇肩头,不忍再看,好一会才哆哆嗦嗦地问:“他死了吗?” “死了。”唐文宇低声答复。 杀了云飞,赵凌霜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空得难以忍受,便道:“我们走吧。” “好。”唐文宇搀扶着赵凌霜往回走,回头吩咐弟子,“把他埋了吧。”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问那个云飞许诺一定会回去陪她的女孩叫什么名字,自然也没法把云飞的尸体送还给她。或许,赵凌霜是故意的。 “遵命。”两名唐门弟子留下来抬起云飞,随便找了个荒僻之处,挖了个坑,取下绑索,将云飞连剑一起丢进坑中,草草回土掩埋了事。 人群散尽,云飞和他的长剑静静地呆在泥土里,相拥无言。 按说,故事到这里就完了。死亡真是个好借口,一切的不了,都不得不了之,留下千头万绪,就这样戛然而止,不甘心也没办法。 天地孤独,风云寂寞。 渐渐地,又到夜深人静。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云飞坟前,笑呵呵地道:“嘿,小子,你又死了。” 哈,当这道人影出现时,我们就知道,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它完不了。 人生,总是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谁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把一个即将断掉的故事又连了起来。 “他”蹲下身,双手一阵扒拉,把云飞从泥土里刨了出来,把了把脉,借着朦胧的夜色观察了一遍云飞的伤口,自言自语道:“幸好赵凌霜是第一次杀人,慌张之下,没有刺中要害,否则再来一枚麒麟血也没用。”一面说着,一面抱起云飞,消失在夜色深处。 几个时辰后,云飞悠悠醒转,睁眼看时,发现自己正睡在一间密室之中,灯火晦暗,影影绰绰。他迷怔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云飞一惊,警觉地一坐而起,忽然头晕目眩,浑身酸软乏力,重又倒在床头。 “你失血过多,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躺着吧。”那个说话的人影坐在暗处,似乎在望着云飞。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干什么?”云飞有气无力地挣扎着问道。 “我是救你的人,这里是唐家堡,我不想干什么,只不过要保证你不能死在这里——回答完毕。”那人不紧不慢地答道,“唉,为什么跟你老是做亏本买卖,通常情况下,我回答三个问题至少得收取三万两白银的费用,可是今天我却一文钱也没收到。” 云飞隐隐猜出他的身份,看自己的伤口,早已清洁包扎,连右臂被袖箭洞穿的创口也被重新处理包扎了。长剑安放枕边,上面还有血迹,那是自己的血。 看来的确是他救了自己,只是自己全身上下满布泥迹,不解何故,云飞兀自发怔。那人见状,道明原因:“你被赵凌霜杀后,唐文宇便吩咐人挖坑埋了你,我是从坟堆里把你刨出来的,所以会这个样子。” 云飞闻言,微微欠身:“多谢了。” “你是该感谢我,现在,你欠我两份人情了。”那人微笑道,“所有的债都好还,独独这个人情债难还,但钱债也好,血债也好,人情债也好,再难还的债都是要还的,嘿嘿。” 不错,他就是风雪先生——楚江。 “你怎么会来这里?”云飞好奇。 “碰巧而已。”楚江手捋白须,淡然一笑。 云飞拼尽全力,一骨碌强撑坐起:“那个幕后的主谋究竟是谁,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还有,他为什么要特地把那些事的因由转告于我?” 楚江叹道:“我说过的,你不用刻意去寻找答案,只要你活着,答案迟早会找到你的,你就不要纠结啦。” “说吧,要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如数奉上。”云飞紧盯着他。 “有钱赚,也要有命花,他不让我说,我就不能说,你给的钱再多我也说不得。”楚江有些无奈地道。 云飞抓过长剑,语声恢复冷静:“你若不告诉我,我也可以杀了你!” 楚江眼眸一亮:“嚯,你跟那个人的性子倒还真像。” “你说是不说?”云飞语气愈冷。 楚江摆摆手:“赵凌霜几句话就能把你说得心灰意冷,甘愿就死,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杀我的,何况我还救了你的命。” 闻言,云飞泄气地躺回床上,目光空洞。 “小子,下次可别这样稀里糊涂地就死了,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呢。”楚江叮嘱道,“你的江湖之路才刚刚开始,我还想把你的事迹记撰成书呢,你要是死了,我该如何记录这段有意思的江湖传奇呢。” 云飞仍然提不起神,对楚江的话爱搭不理。楚江眼珠转动,岔开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剑要有剑鞘吗?” “我觉得剑鞘很多余。”云飞想不通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楚江悠然谈道:“就拿剑鞘打比方吧,人生可以分为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认为剑鞘很多余;第二重境界,认为剑鞘有必要;第三重境界,认为有没有剑鞘无所谓。你死在赵凌霜剑下,说明你已经度过了第一重境界,争竞杀伐之心有所收敛,如今,我建议你最好配上剑鞘,懂得藏凶,方可为侠。” “我干嘛要做‘侠’?”云飞一头雾水。 楚江深邃地道:“你已具侠心,只是尚不自知罢了。” 云飞深深触动,道:“我的剑法讲究干净利落,多了剑鞘,会阻碍我出剑的简捷。” “你这么认为,那是因为你的剑法还不够干净利落。真正干净利落的剑法,无论有没有剑鞘,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出剑,都能做到简捷无滞。”楚江目光炯炯。 云飞心头震动,脑海里豁然大亮,言之有理,像是想通了什么,不由得点头不迭。楚江颔首赞许,欣然道:“接下来,你好好在此处养伤。我走后,会安排人来照顾你。桌上的剑鞘就送给你了,拿走不谢,哦,对了,这份人情不用还。” 云飞移目看去,床边的桌子上果然放着一柄剑鞘,问道:“你不留在这里吗?” “这里很安全,我还有事去办,就不陪你了。”说着,楚江长身而起,“天快亮啦,我也得走了,好好保重,后会有期。” 楚江谨慎地开门关门,径自去了,口中喃喃:“这个故事究竟会怎样发展呢,结局又会是什么样子,嘿嘿,有意思,有意思啊。” ; 第68章:小小萝莉 云飞发了一会儿呆,一个人迷迷糊糊沉入梦乡。又几个时辰,云飞第二次悠悠醒转,睁眼看时,却是四目相对,见到一个人。 当然不是楚江。 是一个小妹妹。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忽闪忽闪地盯着云飞,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蛋儿,满是天真无邪,樱桃小嘴儿一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把云飞的心都要融化了,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妹妹居然没有一点戒备之心,讷讷应道:“诶。” 此时的云飞如在梦中,尚未完全清醒。小妹妹趴在床沿上,单手托腮,伸出一支手指,试着戳了戳云飞的鼻子,问:“哥哥,你醒了吗?” 一戳之下,云飞才算真的清醒过来,勉强坐起,眼前的小妹妹一副无辜无害的样子,着实讨人喜欢,遂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鱼儿。”小妹妹嫩声嫩气地答道。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云飞完全是一副哥哥对妹妹的态度,又怜惜又喜爱。 “楚爷爷让我来的。”小鱼儿乖乖道。 楚爷爷?哦,对,是楚江,楚江说会安排人来照顾我,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小妹妹,看她样子,顶多七、八岁,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呢,怎么照顾我?云飞哑然失笑:“你来多久了?” “刚来。”小鱼儿黑亮的大眼睛一霎也没离开云飞,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从边上的木盒里端出一碗热粥几碟小菜,用托盘盛着放到床头:“哥哥饿了吧,先吃点填填肚子。”一边说,一边端起粥碗,拿汤匙舀了一勺热粥,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云飞嘴边。别说,还真是像模像样,会照顾人的样子。 云飞饶有兴趣地瞧着她,觉得又好笑又好玩,早对她信赖不疑,微笑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接过粥碗汤匙,自食其力。 小鱼儿看着云飞吃完了粥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哥哥,你就不怕我下毒吗?” 云飞先是一愣,没想到这小不点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接着一惊,自己对她一无所知,没准儿她就是唐门中人,给自己下毒也不是没有可能,强颜笑道:“你不会下毒的吧?” “嘻嘻,说不定哦,我们唐门中人个个都是用毒高手,我也不例外。”小鱼儿坏笑道。 云飞立马冷静下来,前思后想,打消了疑虑,楚江既然有意搭救,又怎会任她下毒呢?这小丫头!云飞暗暗苦笑,道:“下毒我也不怕。” 小鱼儿收起碗碟,嘟着嘴,若无其事地道:“虽然我好想拿哥哥试验一下我亲手研制的毒药,但是又怕楚爷爷凶我,唉……” 如此可怕的想法,被如此天真无邪的小妹妹用如此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来,那种强烈反差造成的惊悚,把云飞彻底惊呆了。她究竟是小淘气还是小魔头? 云飞暗自琢磨,小鱼儿自称唐门中人,为何叫楚江“爷爷”,遂问:“你跟楚江是什么关系?” “楚爷爷是我师父。”提起楚江,小鱼儿马上毕恭毕敬。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拜到楚江门下?”云飞刨根问底。 “嘿嘿,那可是一段奇缘呢,但我不会告诉你的。”小鱼儿扑闪着大眼睛,一脸促狭之状。 “以后每天都是你给我送食物来吗?”这小鱼儿若正若邪,古灵精怪,云飞倒不敢小看他。 “嗯嗯。”小鱼儿点头,依然是天真烂漫的情态。 云飞看看她,实在提不起防备之心,转而想想她说拿他试毒的话,只有苦笑:“真想问问苍天,你这小丫头是怎么造出来的。” 小鱼儿无所事事,在床前转圈儿玩,听问答道:“我呀,我是穿越来的。” 云飞听她说话,嗓音甜美,如出谷黄莺,着实好听,反正无事,随她瞎编:“从哪里穿越来的呀?” 小鱼儿抬头望天,摸着下巴道:“那是一个好遥远的年代,在未来,距离现在几百年呢。” “那,你们那个年代,都有什么呀,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云飞继续逗她。 “说了你也不懂。”小鱼儿兀自转圈玩耍。 “你还能穿回去吗?” “等我玩够了,就会回去的。” 这个古怪的小妹妹,说出什么古怪的话来,云飞都已经不奇怪了。自从遇见唐文宇两口子,连日来云飞的心情都很沉重,难得有人逗嘴打趣,以释胸闷,想了想,云飞又问:“你是从未来穿越来的,那你当然知晓我们这个年代发生的事,那你说,我后来怎样了?” 小鱼儿以为云飞信了她的话,兴致大起:“从来都没人相信我是穿越来的,你信?” 云飞笑笑:“我信。” 小鱼儿兴奋得雀跃而起,扑到床沿,直视着云飞的眼睛:“真的?” 云飞被她直勾勾看得心虚,强道:“真的。” 小鱼儿对云飞好感顿增:“哈哈,终于有人相信我的话了。好哥哥,我再不会动心思害你了!” 难道她还在谋划着下毒?云飞暗捏一把冷汗,自己阴差阳错,竟然取得了她的信任,否则,自己哪天真毒死在她手下也未可知,那可太冤枉了。“说吧,我后来怎样了,会死在唐家堡吗?”云飞心有余悸地问。 小鱼儿嘻嘻笑道:“你是主角,死不了的,但是,很多人会死。” 听到“很多人会死”,云飞马上想到黎丽,心生感伤,至于所谓“主角”云云,每个人在自己的圈子里,不都是主角么?“我哪是什么主角,好几次都差点死翘翘了。”云飞随口说道。 “至少,你在楚爷爷的书里,就是主角,你看你都死了,埋都埋了,到头来不还是被救活了么?放心吧,我说你死不了就死不了。”小鱼儿一脸较真的神色。 云飞拿她没办法,无可如何地承认:“好吧。” “哎呀,差点忘了时间,我得走啦,不然舅舅舅妈找我不见,可就坏事了。”小鱼儿一拍脑门,提起食盒一溜烟蹿了出去。 这间密室不知地处何方,灯火晦暗,不见天光,看不出时辰,不辨白天黑夜,估摸着此时应该是晌午,可是密室之内却恍如暗夜。小鱼儿在时,云飞倒没觉得这里暗,小鱼儿一走,整个密室忽然之间,仿佛黯淡许多。 小鱼儿好像会发光似的。 ; 第69章:唐门三夜 转眼到傍晚,小鱼儿回来了,暗沉的密室果然又亮了起来。这次照旧是送来食物汤水,候云飞吃喝完,玩了一阵又自去了。 云飞感觉体力恢复了几分,便下床活动手脚,双腿依然有些发软,在室内转了转,发现角落里有一只装满水的水桶,桶沿搭着毛巾,旁边放着一身干净的衣衫鞋袜,想来正是给自己准备的。云飞洗头擦身,换上新衣,顿觉神清气爽,又把床单被褥略加收拾,才重新躺到床上,眼望屋顶呆呆出神,乱七八糟想起很多事,想得最多的还是黎丽。 这时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云飞惊觉,飞快抓剑在手,定睛看时,却是小鱼儿。只见小鱼儿反身关门,才发现她居然背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裹,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兔子。 云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她取下包裹放到桌上,怀抱白兔走到床前,问她:“这是要干嘛?” 小鱼儿面色紧张:“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赶紧下山,天亮就走。” 云飞目光如炬,见她神色虽慌,一只手却在悠然自得地抚摸着小白兔,猜到她又在捣鬼,暗笑道:“出什么事了?” 小鱼儿故作事态严重之状:“我舅舅舅妈似乎有所察觉,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你舅舅舅妈是谁?”云飞装作受了惊吓。 小鱼儿对云飞的表现很满意,凝重道:“就是要杀你的唐文宇和赵凌霜呀!” 这次云飞是真的惊讶了:“你是唐文宇的外甥女?” “对呀。”小鱼儿点头,倒不像作假。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云飞不解。 “楚爷爷叫我救的。”看样子小鱼儿很听楚江的话。 小孩子没什么是非之分、善恶之念,通常是服气谁就听谁的话,云飞释然,问道:“你这包裹里装的什么?” “我的换洗衣服和一些银两。”小鱼儿道。 “你的衣服?难道你要跟我一起走?”云飞问。 “当然,楚爷爷叫我照顾你的嘛。”小鱼儿神色之间,竟夹着几分无法掩饰的兴奋贪顽之情。 云飞一瞧之下,明白了七八分,暗暗好笑,直接给她点破了:“我看,是你想下山去玩吧?” 当场被拆穿伎俩,小鱼儿却无丝毫窘促之色,转颜笑道:“嘻嘻,骗不过你。”说着,安心坐了下来。 云飞见她并不尴尬,是怎样就怎样,倒也单纯可爱,道:“江湖险恶,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是乖乖呆在唐家堡比较好。” “切,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小鱼儿不以为然:“你看我二舅唐天傲,成天在江湖上晃动,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我都两个多月没见到他了。我就出去玩一下下,很快回来啦。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去,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嘛。”见云飞不为所动,小鱼儿凑上来,抓住云飞的手,甜兮兮地撒娇道:“再说,哥哥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云飞招架不住,兀自坚持:“万一你有什么闪失,我欠唐门的就更多了,那可担待不起。而且,我重伤未愈,自顾尚且不暇,如何保护你?” “嗐,武林中人受点伤算什么,该死的一不小心就死了,不该死的怎么都死不了,即便受了致命之伤,也会莫名其妙地痊愈,完好如初,你就属于后者。你死不了,我也就死不了,因为,我要是在你保护下死了,多损你的英雄形象。”小鱼儿说得头头是道。 云飞只当是歪理邪说,问:“那你说,什么人是该死的,什么人是不该死的?” 小鱼儿大咧咧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反派都该死,正派都不该死啦。” “你这丫头,我看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云飞怪道:“你的意思,我是正派咯?” 小鱼儿一本正经地把云飞端详了一番,评价道:“呃——你在我们那个年代,就是古惑仔,严格来说,算不得正派,应该是亦正亦邪吧。” “亦正亦邪”,云飞对这个评语表示认同,至于“古惑仔”之说,稀奇古怪,也懒得去寻根究底。 “这么说吧,应该是配角和小喽啰都该死,主角不该死,就算死也会死得很艰难。”小鱼儿改换说辞。 什么主角不主角的,云飞无语,不过,“死得很艰难”,这个说法倒新鲜,也贴切。 小鱼儿又眨巴着大眼睛,俏生生地,一副无助乞怜之态,把云飞的手摇来摇去:“哥哥,好哥哥,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 “不好。”云飞快坚持不住了。 小鱼儿一边撒娇不止,一边眼珠滴溜溜乱转,计上心来:“如果你不带着我,你也无法安然离开唐家堡。” “那你说,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安全下山?”云飞被说动了。 “你先答应我,要带上我一起。” “好好好,带上你,带上你。”云飞从来不愿受人要挟,今天却对这小丫头破了例。 “噢耶!”小鱼儿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激动之余,小嘴儿一撅,“叭”,在云飞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哥哥真好!” 云飞猝不及防,刷地面红过耳,感觉自己好像被这小妹妹调戏了,虽无男女之想,但也怪难为情的。过了一阵,云飞找话消除尴尬:“说吧,我们如何下山?” 小鱼儿顽计得逞,乐得眉开眼笑:“眼下,要溜出唐家堡只有一个法子——坐机关鸟,而夜间目不视物,机关鸟飞行起来多有不便,我们要等天亮。” 原来如此,云飞恍然大悟,问:“你会驾驶机关鸟吗?” “会。”小鱼儿道:“前两次溜出去,我就是开的机关鸟。” “机关鸟没人看守?”云飞疑道。 “有。但是,我有这个。”一边说,小鱼儿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亮给云飞看。 ——只不过是一支寻常的木制长笛,并无特色。 “笛子?”云飞不解。 “嘿嘿,说出名目来吓你一跳。”小鱼儿神气活现。 “哦?” “它,就是奥妙无穷、杀人无形、令天下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小鱼儿既神秘又得意,为了制造惊骇的效果,刻意停了停,一字一顿地道:“暴!雨!梨!花!针!” ; 第70章:飞出唐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云飞将信将疑:“江湖上传得这么玄乎,我也没看出有何神奇之处嘛。” 小鱼儿拿腔拿调,学作高深之状:“真正的高手,是不会让人轻易看出他是高手的。同理,真正神奇之物,会让你一眼就看出它的神奇吗?越是寻常,就越危险。” 一番话,把云飞说得心服口服,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极有可能是楚江所教。云飞早就有所领悟,正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象无形”、“**”,万事万物但凡出神入化达到最高境界,便会返璞归真,流于寻常。就像秦无意传授的剑法,看似简单粗陋,实则暗合天道,神妙无比。 小鱼儿见自己三言两语,竟呛得云飞哑口无言,越发神气了。好容易云飞才收回思绪,虽然小鱼儿说得很有道理,但对那“木笛”是否真是暴雨梨花针,仍然持保留意见。如此珍贵之物,唐门将它深藏密锁还来不及,怎会交给她一个懵不懂事的小孩子手里?不过此时也懒得去计较真假了,由着她吧。 “我重伤之身,出剑远不及从前,但愿你的暴雨梨花针真的管用,否则我可要被你害死了。”云飞忧心忡忡。 小鱼儿收起“木笛”,拍着胸脯保证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捱了个把时辰,小鱼儿出去瞧了几次,终于盼到天蒙蒙亮,立即招呼云飞行动。云飞套上剑鞘,不长不短正好合适,只见小鱼儿把她那花花绿绿的小包裹往云飞怀里一塞,不由分说道:“拿着。”云飞一愣,乖乖地挎在胳膊上,随小鱼儿出门。 出了密室,云飞才知那密室是在地底下,未知原来是作什么用途的,出口却在一片乱石杂草之中。钻出来后,小小的小鱼儿抱着她的小兔子在前头走得飞快,云飞那么大个个头,却挎着一只鲜艳的小包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那场景,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喜感。 穿过山林,眼看临近停放机关鸟的场地,小鱼儿才慢下脚步,向后打个手势,示意云飞轻声。她像个经验老到的小大人,云飞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小孩,这样的局面,云飞不知在心里苦笑多少回了。 小鱼儿左右扫视一遍,等云飞走近,把他一拉,两人往隐蔽处藏住身形。躲好之后,小鱼儿向云飞郑重道:“附近有二十三名守卫,三十八处机关暗器,一旦发现外敌入侵,他们会立马响铃示警,同时启动机关,我们要小心行事,否则小命不保。” “那我们该怎么办?”云飞很配合地问。 小鱼儿就等他发问,遂道:“只有我的暴雨梨花针可以转瞬之间放倒他们。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云飞又问。 “我使用暴雨梨花针的时候,你不许偷看。暴雨梨花针乃是我们唐门至宝,给你看过已是破格,使用之法却万万不能泄露人前。待会儿,你就藏在此处,背过身去,等我功成,我会叫你,你再和我一起上机关鸟。你答应吗?”小鱼儿说得煞有介事。 云飞略一犹豫,道:“好吧。” 小鱼儿还不放心,又道:“哥哥是大人,不会欺骗我这个小孩子吧?” 云飞暗笑,你还晓得自己是小孩子啊?虽然云飞非常想见识见识传说中暴雨梨花针的奇妙,但总不能在一个小妹妹面前失信,况且人家是在救自己,自己却去偷窥人家宝贝,实在不妥,还是乖乖听话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云飞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君子,若叫我知道你骗了我,我就用这暴雨梨花针对付你。”小鱼儿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撒娇似地说道。 云飞苦着脸,依言背过身去。小鱼儿趁云飞不注意,又“叭”地亲了一口:“哥哥乖。”说罢,往场上溜去。 好一阵,场上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动静。云飞等了些时,有点心慌,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说转瞬之间么?不会出什么意外吧?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便要回身察看,就听那边小鱼儿低声唤道:“没事了,过来吧。” 云飞得令,箭步如飞,跑向小鱼儿,两人一先一后爬上其中一架机关鸟。 小鱼儿正襟端坐,启动机括,机关鸟发出一阵响动,顶上的长桨呼呼转动起来,机关鸟随之离地而起,飞向高空。 唐家堡渐离渐远,直到此时,云飞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我们往哪里去?”小鱼儿问。 “华山。”云飞一面指路,一面闲闲地道:“刚才怎么用了这么久,让我好生担心。” “我以为只有二十三个人,谁承想竟多出十个人来,害我险些被发现。幸好我够机灵,才化险为夷。没想到舅舅为预防外敌,悄悄地增派了人手。”小鱼儿目视前方,操控摇杆,一面有模有样地驾驶机关鸟,一面对适才的意外仍然犹有余悸,惊魂未定。 云飞心道,恐怕你舅舅不是为了预防外敌,而是为了预防你又偷溜下山吧,嘴上却顺着她说:“真险。” “是呀。” “那些守卫,都死了吗?”云飞试探着问。 “没有,只是晕过去了,再过片刻,就要换班,接班的人会发现他们,一救即醒。我选择这个时候采取行动,也是看在即将换班,防守之心松懈,才最好得手。”顿了顿,小鱼儿一笑:“我哪敢射死他们,惹恼舅舅,一辈子也别想下山了。” 她没有射死守卫,仅仅是因为怕舅舅生气,害自己不能下山,而丝毫没有意识到伤害无辜是不对的。唉——,这小妹妹,亟须有人教导。她可爱讨喜,聪明伶俐,这种出类拔萃的优势,若引导得对,会让这个世界多一道耀眼的光彩,若引导得错,她会变成一个可怕至极的灾难。 机关鸟内,一个半大的小孩在专心驾驶,腿上懒懒地偎着一只小白兔,一个大人坐在一旁,抱着一只小包裹,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小孩,不知在想些什么,估计还在苦笑。 两入唐门,两次全身而退,云飞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主角光环了。呵呵,被小鱼儿给带的。只是,唐门在云飞眼里,依然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里面藏着太多神秘而危险的秘密,云飞不得而知。小鱼儿在云飞眼里,也充满了神秘,她的话真真假假,叫人捉摸不定,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有的没的,云飞才把视线从小鱼儿身上移开,落到窗外的风景上。上次乘坐机关鸟,是五花大绑地塞在里面,这次是安安稳稳地闲坐一边,感受自然大不一样。而且上次是被押往唐家堡,生死未知,这次是离开唐家堡,逃出生天,心情轻松愉快,所以,这次云飞在机关鸟上观赏风景时,只觉胜景无边,美不可言,惊叹得快要叫出声来,好似从来没见过这么壮美的景色。 唐门三夜,恍如一梦。阴沉了几天的天气,终于放晴,东边的云层早已染上金边,灿烂的霞光渐渐点亮半个天空,红艳艳的,朝气蓬勃。 太阳快要出来了。 ; 第71章:突发状况 蓝天白云,晴日清风,长空下,一只机关鸟正展翅翱翔,往华山飞去。 飞行半日,时近正午,云飞和小鱼儿腹中空空,均发出咕噜噜的饥声。小鱼儿忍不住,向云飞道:“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你来开吧。” 云飞早就跃跃欲试了,但心下迟疑不决,脸色微红道:“我不会开。” “我教你。”小鱼儿一副好为人师之色,手把手地悉心教授云飞一些基础操作,一番传道授业解惑之后,问:“学会了吗?” 云飞一学便会,喜道:“嗯!” 两人交换位子,幸得小鱼儿体形娇小,舱室虽窄,小鱼儿竟从操作台上爬到云飞的座位,云飞便接替她驾驶机关鸟。生日当天,云飞还梦想着谁能送他一架机关鸟,没想到今日梦想成真,可以亲身体验一把驾驶机关鸟的乐趣,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看别人驾驶和自己亲自驾驶,那乐趣不可同日而语,云飞精神抖擞,嘴角泛起一抹浓浓的笑意,第一次便把机关鸟开得平平稳稳,也没偏离航向,一时竟忘了饥饿,越玩越入迷。待小鱼儿拿出干粮水壶吃饱喝足,要换云飞时,云飞竟不愿意了:“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开就好了。” 小鱼儿一夜未睡,此时确也感觉困倦,见云飞操作熟练,全然不像新手,便安心地倒在座位上甜甜睡去。 看看日落西山,夜色将至,机关鸟无法在夜间行驶,云飞才叫醒小鱼儿,求教降落之法。两人寻到一处荒野,空旷无人,在小鱼儿的讲解下,云飞小心翼翼地将机关鸟安全着陆,只是落地之时,鸟身“轰”的一声,大大地颠了一下。 落地好久,云飞方从痴迷中缓过神来,这才感到肚饿,狼吞虎咽吃了个饱。暮色四合,两人便在机关鸟内度过一夜。 次日起行,云飞自告奋勇,主动要求接下来就让他来驾驶,小鱼儿乐得清闲,无有不依。 如此这般,又过两日,这天,晴朗如旧,云飞操控机关鸟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对各个机关按钮了然于心,却听“咔咔咔咔”,舱室内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响,云飞疑道:“怎么回事?” 小鱼儿也莫名其妙,沉吟一阵,突然惊道:“不好,燃料快耗尽了!” “什么燃料?”云飞尚不清楚事态的严重。 “机关鸟要运转,必须要添加燃料,燃料一旦耗尽,就飞不动了。”小鱼儿惊慌失色。 云飞方知不妙,忙问:“我们去哪里才能弄到新的燃料?” 小鱼儿摇头:“这种燃料只有唐门才有,出发时我忘带了,哎呀,糟糕!” 云飞顿感失望:“那可怎么办。” “咔咔”之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剧烈而密集,只见小鱼儿冲云飞眨了眨眼,娇道:“哥哥。” 云飞正自焦虑万分,瞧见小鱼儿古怪的神色,随口问:“怎么?” “现在,你要保护我了。”小鱼儿抱住云飞一只胳膊。 “怎么?”云飞被小鱼儿说得紧张。 “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着陆了。”小鱼儿已经钻进云飞怀里,小白兔也早已钻进小鱼儿怀里。 云飞还未发问,就听整个世界一静,“咔咔”之声消失,机关鸟顶上的长桨也停止了转动,然后机关鸟猛地往下一挫,直直跌向地面。 “啊——”小鱼儿发出惊呼,云飞下意识地抱紧她,下坠的疾风直扑脸面,刮人生疼。危急时刻,云飞反而沉下心来,一次次的惊险遭遇养成了他虽惊不乱、随机应变的本事。他咬紧牙关,用力睁着眼,身体牢牢抵在舱室之内,一只手攀住舱壁,避免掉出,眼看机关鸟立马便要撞到一片草地上,便松手蹬脚,奋力一跃,蹿出舱外,护住小鱼儿身子,顺势就地几个翻滚,远远滚到一边。 那边震天价“嘭”的一声巨响,机关鸟摔了个七零八落。 两人侥幸逃过一劫,仍然惊魂未定,心中砰砰乱跳。云飞看着怀中的小鱼儿,第一句就问:“你没事吧?” 小鱼儿第一句话却是问她的小白兔:“你没事吧?” 小白兔乖顺地蹭了蹭小鱼儿的脸颊,安然无恙。小鱼儿展颜而笑,这才向云飞道:“我没事。” 云飞仔细瞧了瞧,看了看,总算放心。小鱼儿在云飞的保护下毫发无损,云飞胸口剑伤震裂,渗出丝丝血迹,所幸并无大碍。两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云飞把剑伤稍稍处理,同小鱼儿一起走到毁坏的机关鸟前。小鱼儿的小包裹和云飞的长剑落在一旁,云飞俯身拾起,对着机关鸟的残骸,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惋惜:“看来我们要换交通工具了。” 小鱼儿安抚着怀里的小白兔,无所谓地应了一句:“嗯。”游目四顾,渺无人烟,“把它烧了吧。” 云飞不忍心:“为什么要烧掉?” “机关鸟是我唐门独创,宁愿一把火烧掉,也不能留在这里,叫外人拿去研究仿制。”小鱼儿不容分说:“去找些干柴来。” 尽管只有几日相处,云飞却已对这架机关鸟产生了感情,在他内心深处,早把它当作自己亲密的伙伴,若是就此付诸一炬,情何以堪?但它归根结底,乃是唐门之物,是留是毁得唐门的人说了算,云飞也只有一声长叹了:“唉——” 两人寻来干柴,连同散碎的部件一股脑儿堆在残骸上,小鱼儿燃起火,不多时,机关鸟就只剩下一些破铜烂铁和几块焦炭。想不到自己第一次驾驶的机关鸟就这样烧毁了,云飞心中刺痛,双眼长久地注视着燃烧的火焰,作最后的送别。 火焰从弱到盛,又由盛转灭,云飞全程肃穆,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 “这下干净了。哥哥,我们上路吧。”小鱼儿率先循路前行。云飞几步一回头,终于也去远了。 走了半日,前方遇到岔路,一条大道,一条小道。大道两侧,双峰夹峙,山险林恶,看样子乃是杀人越货的匪类惯据之地,另有一条小道,绕山而过,看情形却要安全得多,但路程要远上数倍,且崎岖难行。云飞举棋不定,最后把心一横,赶路要紧,若真有贼人,难道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打定主意,云飞胆气一壮,将小鱼儿护到身后,走上大道。穿过双峰,走不多远,果然听得一声断喝:“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云飞停步站定,不屑道:“好老套的开场白。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换个新鲜点的台词吗?” ; 第72章:路遇劫匪 话刚落音,旁边的山坡上吆喝呼喊,呼啦啦冲下来一彪人马,个个摇刀弄棒,张牙舞爪。为首一个黑脸大汉,坦胸露肚,长得五大三粗,手持两把大板斧,恶声恶形地吼叫道:“识相的,乖乖留下银两财物,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要不然,我一斧头叫你开肠破肚,两斧头叫你身首异处!” 云飞还没说话,却见小鱼儿抢到他身前,冲黑脸大汉喝道:“说得倒挺押韵。兀那汉子,休要猖狂,拿着两把板斧,是要学梁山好汉李逵么?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看看姑奶奶是谁!” 黑脸汉子哪里认识她,见她一个半大丫头,居然出言不逊,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气得呜哇哇乱叫:“哪来的小毛孩,不知天高地厚,别看你小,动起手来,我的板斧可没长眼睛!” 小鱼儿满不在乎:“哼,我看不仅你的板斧没长眼睛,你也没长眼睛!姑奶奶我乃堂堂唐门二当家,江湖好汉见了我,谁不敬我三分?你狗胆包天,敢欺负到我唐门头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云飞见小鱼儿小小年纪,却临危不惧,豪气干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一套说辞,有板有眼,像听说书听来的。黑脸汉子不想自己在一个小毛孩面前丢尽颜面,吹胡子瞪眼:“什么糖门醋门里脊门,今天就劈了你的门当柴火!”双斧挥舞如风,砍向小鱼儿。 小鱼儿把身一闪,动如脱兔,闪回云飞身后,脆声道:“哥哥,该你了。” 云飞暗笑,敢情你负责挑衅,我负责动手啊。黑脸汉子力大,云飞重伤未愈,无力硬接,右手一挥,一剑两刺。剑未出鞘,只是拿剑鞘分别击中黑脸汉子两只手腕,“啊呀”,黑脸汉子手腕剧痛发麻,双斧应鞘而落。 假如刚才击中他的不是剑鞘而是剑鞘里的剑,恐怕两只手就残废了。黑脸汉子被云飞这一招唬住,退开一步,喝问:“你这小子又是谁?” “江湖小卒,无名无号。”云飞淡然道。 黑脸汉子本待发怒,但想起云飞适才露的那一手,精妙难敌,只得强忍怒火,心下好不纠结。若是就此罢手回山,面子上下不来,而且如何向寨主交代?若是硬拼,他又不是云飞的对手。云飞看他犹豫不决,面露不悦:“还不让开!” 黑脸汉子一惊之下,不自觉地让到一边,眼睁睁瞧着云飞领着小鱼儿走了过去。 小鱼儿怀抱玉兔,趾高气昂,神气十足,忽然回头冲黑脸汉子直吐舌头,又拿手指刮脸,意在羞辱。 黑脸汉子何曾受过这等气,火冒三丈,再也顾不得许多,旋风般一扑而上,竟一举劫走了小鱼儿。众喽啰训练有素,马上围成一团,将黑脸大汉护在当中,刀棒朝外,作势御敌。 小鱼儿被黑脸汉子反拧双臂,死死扣住,怀中的小白兔早受惊跑开了。两柄板斧还在地上,小喽啰捡起交给黑脸汉子,只听黑脸汉子向云飞狞笑道:“哈哈,还不快把钱财双手奉上,否则我要了她的命!” 变故陡生,云飞猝不及防,见小鱼儿在黑脸汉子熊掌挟持下疼得眼泪汪汪,不由心如刀绞,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恨道:“放开她!刚才我饶了你一命,没有杀你,别不识好歹!”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她在我手上,你能奈我何?别废话,乖乖交出钱财来!”黑脸汉子板斧抵在小鱼儿颈后,斧刃锋利,已然划出一道血印。 小鱼儿才只七八岁,此刻利斧加颈,生死悬于一发,却未露出惧怕之色,她偷偷瞄了云飞一眼,偏偏小嘴儿一扁,又嘤嘤哭出声来,边哭边呼:“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其状之惨,真真我见犹怜。 黑脸汉子恶狠狠地道:“听着,我数到三,如不从命,这颗小脑袋可就要掉了!一……” 云飞从手臂上卸下小鱼儿的包裹,丢到地上,看定眼前的一群贼人,眼神冷酷若冰,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你逼我的。” “二……”黑脸汉子继续报数。 云飞接着取下剑鞘,长剑亮出。 “三……”黑脸汉子表情变得狰狞,见云飞没有听话的意思,也说了一句:“是你逼我的。” 言犹未尽,板斧劈下。 这时,云飞突然原地消失,就见一道人影纵入人群,晃眼之间,又纵出人群,云飞回到原地。 小鱼儿被紧紧抱在云飞怀里,尚未回过神来,泪眼婆娑地往那边看去,一帮贼人个个手捂咽喉,咕咕噜噜说不出话,满眼的不可思议,两息之后,几乎同时倒地身亡。 小鱼儿的眼里,也充满了不可思议,好一阵才转头看向云飞:“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飞放下她,拾起剑鞘,收剑入鞘,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呼呼喘气。小鱼儿眼利,注意到云飞的长剑居然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剑尖残留着一点殷红的血迹,又惊讶又佩服:“楚爷爷说你的剑法非常厉害,我原先还半信半疑,今日一见,岂止是厉害而已,简直可怕!重伤之下尚能如此,平日里就更不消说了。这下,我可以放心了。” 云飞平定呼吸,检视胸口剑伤,还好,只是受到牵动又流了点血,向地下挎起小包裹,道:“走吧。” 小鱼儿擦干残泪,见云飞情绪低落,问:“你成功救我脱险,怎么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云飞经过黎丽之死,那日又经赵凌霜指为土匪草寇,如今心境大变,幽幽叹息道:“杀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江湖,不就是这样打打杀杀的吗?”小鱼儿疑惑。 “江湖,江湖……”云飞连说了两遍“江湖”,便眼望他处,不再言语。他想说江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江湖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他也没有答案。 小鱼儿等了一阵,没有等来答案,倒等来她的小白兔。小白兔颠颠地跑到主人脚边,小鱼儿连忙一把抱起,欢喜得又亲又捏:“嘻嘻,你真机灵,没有被那个黑脸怪叔叔捉去,真不愧是我小鱼儿的女儿!” 云飞沉默不语,小鱼儿欢天喜地,两人迈步欲行,却听身后山坡上遥遥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是谁杀了我二弟,给我纳命来!” ; 第73章:替天行道 云飞回头望去,只见山上又浩浩荡荡涌下来一拨人,比黑脸大汉率领的人马多出数倍,近乎倾巢而出,应该是寨主出马了。 如果云飞是一个人,他说不得要迎头而上,但当下还有一个小鱼儿,他得护她周全,所以不敢恋战,顺手一提,将小鱼儿提起抱住,撒腿飞奔。本身病体欠佳,加之多抱了一个人,云飞哪里跑得快?不消片刻,便被追上,猛听脑后风响,“嗖——”的一箭射来,云飞也不回顾,随手一鞘挡开。 一箭甫落,次箭又来,云飞鞘随心动,准之又准地拨了开去,而第三箭早已破空袭来。那张弓射箭的也是个好手,箭发连珠,起手就是三箭,箭箭不离云飞要害。 云飞耳听心感,辨得真切,三箭都被他用剑鞘打掉,可惜虽未伤着半分,但步伐已慢,追兵早近在咫尺。 再跑下去也于事无补,云飞只得收步回身,面对贼众。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小鱼儿,没有放到地上,以免她又被劫走。那连发三箭的弓箭手站在人群后,拉弓满弦,指间又挟三箭,瞄准云飞。贼众杀气腾腾,手举兵刃,冲云飞瞠目怒视。 “闪开,让本寨主亲自会会他!”说话间,人群分开,一个壮汉排众而出,生得一脸凶相,虎背熊腰。手上提着一条粗壮的铁链,铁链两头各连着一把粗壮的弯钩,拖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之令人牙酸,毛骨悚然。 壮汉环眼一瞪,粗声粗气道:“原来是一个黄毛丫头,一个愣头后生!” “不对,你少算了一个……”小鱼儿不满,举起手上的小白兔道:“明明还有一只呆萌玉兔!” 壮汉见其出言无状,辱人太甚,怒火把眼睛都烧红了:“居然杀了我黑龙寨二十几口人,连我二弟都惨遭毒手,看来有两下子。” 小鱼儿抢白道:“剪径劫财,为非作歹,死不足惜,我们是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你替的哪个天,行的什么道?哼,大爷我就是天,我就是道!今日不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壮汉咬牙切齿。 “哎哟,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不想做人的,那你想做什么?”小鱼儿讥讽。 这小鱼儿伶牙俐齿,壮汉哪里说得过她,打嘴仗是自取其辱,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壮汉怒气填膺,再无二话,哐啷啷提起连钩铁链,两手抓住,刷地一甩,一头的粗钩直奔小鱼儿心口。 这一下若是打中,小鱼儿焉有命在,好在小鱼儿说话之时,云飞便一直在凝神待敌,此时霍见钩来,撤身疾躲,堪堪避过。 这还没完,两人将将避开,壮汉甩动铁链,顺势回扯,弯钩随之倒钩而来,眼看就要钩穿云飞后背。再往旁边躲已来不及,云飞索性贴着铁链,旋身几转,逼到壮汉身前。正欲趁机出剑,却见壮汉两手相交,铁链那头一个回旋,在他手上只一缠,早向云飞劈面钩来。 双钩连环,相辅相成,可左可右,可前可后,可正面攻击,又可背后偷袭,实在阴狠之极。一条又粗又长的铁链,在壮汉手上运转自如,舞动起来风声虎虎,声势骇人,想必他在这条双钩铁链上下了不少苦功。随来的贼众早让到一边,免得被误伤,只有那弓箭手依然声色不动,专心致志地紧盯战局,三枚闪着寒光的剑尖跟着云飞移动不定。 云飞眼见又一把弯钩迎面袭来,而背后的弯钩也已迫近,躲无可躲。前钩来势惊人,他奋起全力,急忙举鞘格挡,钩鞘相击,暴出刺耳的鸣响。云飞手一抖,被震得虎口欲裂,长剑险些脱手。 前钩终于被击偏,擦着耳朵飞向身后,后钩已然挨上身体,钩尖触体生凉。云飞矍然大惊,只得就势前扑,千钧一发之际,不及拔剑,连鞘刺向壮汉。 壮汉面色微变,手上暗运巧劲,那被击偏的弯钩扯动铁链一个旋转,带住云飞的身体,去而复回。云飞不由自主,被缠身而过的铁链带得一个趔趄,剑鞘失去准头,便没有刺中。此时,右攻的弯钩绕着圈儿从左飞回,左攻的弯钩绕着圈儿从右飞回,两边的铁链一交,恰好将云飞兜在当中。 后无退路,前有贼敌,云飞只能拼死一搏,再次连鞘往前飞刺。不料壮汉却把抓着铁链的手一松,当中这段原本绷紧的铁链刷地弹向云飞,两把弯钩左右飞回,如打结般把云飞捆了一道。云飞被身前一弹身后一勒,那一剑刚一击中壮汉咽喉,却脚下摇摆不稳,扑通摔倒,倒地时仍拼命护着小鱼儿。 如果没有剑鞘,利剑破喉,壮汉必死无疑。 这可恶的剑鞘! 壮汉喉间一痛,骇得魂破胆丧,以为自己要死了,拿手愕然一摸,却没有流血,才发现云飞没有拔剑出鞘。 惊吓来得突然,惊喜也来得突然,壮汉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亏得江湖经验老辣,赶紧抢上两步,双手抄住双钩,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钉向云飞和小鱼儿,口中情不自禁发出胜利的狂笑:“哈哈哈哈哈,能死在我的‘勾魂链’之下,你们也可以瞑目了!” 云飞哪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死在一个山贼手里,好不甘心,还连累了小鱼儿,更是悔恨。 不过,令云飞奇怪的是,小鱼儿在他怀里全程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声惊叫,镇定异常。先前在黑脸大汉板斧下还吓得又哭又叫,现在面临弯钩穿身之祸,她却安静得像事不关己似的。 云飞正百思不得其解,钩将及身之时,突见壮汉身子一歪,倒在旁边,面色都没来得及改变,依然保持着哈哈大笑的状态。 竟是死了! 小鱼儿抱着白兔从云飞怀里站起,向地下死去的壮汉嘻嘻笑道:“我跟你刚好相反,死在我的‘暴雨梨花针’之下,你会死不瞑目的!” 一帮贼众出其不意,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寨主明明已经得手,为何突然倒地不动了?那弓箭手率先惊觉,三箭连发,直射而来。 云飞一跃而起,一剑三刺,都用剑鞘击落在地。不等弓箭手重新搭上箭,云飞剑如惊虹,脱鞘飞出,霎眼间连人带剑出现在弓箭手眼前,而长剑早已穿心而过,透背而出。 一百来号贼人亲眼目睹了云飞和小鱼儿的本事,不由得心生惧意,畏畏缩缩怔在当场。云飞仗剑叫道:“你们寨主已经死了,我不杀你们,都散了吧,自谋生路去。若叫我知道你们中谁又做起杀人越货的勾当,喏,这个弓箭手就是他的下场!” 贼众看了看弓箭手的惨状,吓得一阵哆嗦。小鱼儿见状,娇叱道:“还不快滚,在等我们反悔么?” 贼众中有一个看起来面善的长者走到云飞跟前,恭恭敬敬道:“我等落草为贼,实非得已,多为生活所迫,或为强人所逼,确也做下几桩不甚光彩的歹事。今蒙少侠不杀之恩,我等感激不尽,只是黑龙寨中,尚有些许钱粮,还请少侠示下,该如何处理?” 云飞低头沉吟,道:“钱粮你们就分了吧,只盼日后好生做人,多行善举,以赎前罪。” 众人闻言,纷纷感激。 “这黑虎寨,就烧了吧,免留余患。”云飞嘱咐。 “谨遵少侠之命!”众人领命。 云飞想起一事,问:“寨中可有马匹?” “尚有良马十余匹。”面善长者回道。 “烦劳与我牵一匹来。” 众人上山分了钱粮,一把火烧了山寨,向云飞道谢下山而去。面善长者给云飞牵来马匹,便要告辞,临走前像是忽然记起来什么,给云飞提醒道:“黑龙寨乃是三个结义兄弟所建,老大和老二今已被你们所杀,但是老三尚在世间,你们要留心他来寻仇。” ; 第74章:旧识重逢 云飞不以为意:“老三比老大老二的身手如何?” 面善长者道:“兄弟三人中,序齿排辈,老三年龄最小,因此行三,但论身手,却远在老大老二之上。尤其机缘巧合下,那老三偶然得到一把绝世宝剑,更是如虎添翼,传闻那宝剑乃五大绝世神剑之一,名唤‘巨阙’,委实厉害得紧,万望小心在意。” 云飞遽然一惊:“巨阙?” 相传,春秋时期有位铸剑名师,名叫欧冶子,倾尽一生心血,终于打造出五把绝世神剑,依次为湛卢、纯钧、巨阙、胜邪、鱼肠,五把神剑出则同出,隐则同隐,如今巨阙既出,其他四把想必也已现世,只是不知落在何人之手。天下多少人觊觎神剑之力,意图据为己有,如此一来,免不了你夺我抢,纷争四起,天将大乱矣。 以后得留意那个手持巨阙的人了。旧仇未了,又结新仇,天下又多了一个要杀云飞的人。人在江湖,记性一定要好,否则结仇太多,会忘了谁是自己的仇家,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仇家。 别了众人,云飞与小鱼儿同乘一骑,小鱼儿在前,云飞在后,哦,对,还有一只小白兔,再次向华山进发。 连行数日,行程过半,这天晌午时分,两人一兔找到一家小酒馆打尖,里面三五成群坐了许多武林中人。这条道是通往华山的必经之路,他们十有八九是去参加华山论剑的。人虽然多,但云飞放眼一扫,只注意到三个人。 一个是双刀一分一合之间便杀死刀客和剑客两个人的双刀杀手。他也是去参加华山论剑的么?按说,一个职业杀手是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热闹的场合的,出风头的事对杀手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除非别有所图。 一个是身材魁梧健硕,浑身散发着悍不畏死的鲁莽劲儿的少年,年岁与云飞相仿,最醒目的是他的兵器——一把巨大无比的重剑,斜靠在桌边,与端坐的少年齐肩而高,剑刃粗钝无锋,剑身竟厚达寸许,怕有两百来斤。云飞眼睛一亮,莫非正是巨阙?周围之人窥视那把巨剑的眼神,足以证实云飞的猜测。真是冤家路窄,幸好那巨阙少年尚不知晓云飞已经杀了他两个结义兄弟。 另一个不是别人,乃是张少云,与几名武当弟子围坐桌边沉默吃饭。 才几个月不见,张少云简直判若两人,完全不似当初的意气风发,清朗俊逸的风度不再,多了几分枯寂凄恻。他的剑悬在右腰,乃是方便左手拔剑之故,那是张一的瘦剑。一见到他,云飞立时想到黎丽,一股萧索之情油然而生,迟疑一阵,上前打招呼:“少云。” 张少云闻声抬头,发现是独孤云飞,身边站着一个小丫头,却不是黎丽。他愣了一愣,左右看看,问道:“小黎呢?” 云飞悲伤无言,不知如何接话。张少云见云飞神色不对,生出不详的预感,心里发慌,拿筷子的手一颤,跌落在地。但他没有理睬,依然直视云飞,等待答案,他要亲口听云飞讲出来,但又怕云飞讲出来的和他的预感一样。 一众武当弟子认出云飞正是杀害张一的嫌犯,当初擅自偷溜下山,今天遇见,个个摩拳擦掌便要出手逮捕。张少云抬手拦住,令众弟子稍安勿动,他早猜出是黎丽放他走的。面对张少云的疑问,云飞仿佛哑巴了,只字不发,越发证实了张少云心中所想,他忍不住嘴唇发颤:“她……她怎么了?” 云飞脸色如秋雨下的残荷,过了好久才声如蚊吟地道:“死了。” 这一声虽小,但听在张少云耳里,却恍如雷鸣一般。他霍的站起身,一把抓住云飞衣领:“死了?” “死了。”每说一遍,云飞的心里便痛苦一次。 “什么时候?” “就在不久前。” 张少云悲痛欲绝,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发出“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断裂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为什么,不照顾好她!” 这一吼,惹来满堂食客纷纷侧目。云飞任由他抓着没有反抗,眼眶渐渐泛红,无声默认了张少云的斥责。张少云抓住云飞的手一阵阵发抖,神情又悲又怨:“你应该照顾好她的!” 云飞答不出话,只悲凉地重复道:“我应该照顾好她的。” 张少云死死地瞪着云飞,终于绝望地松开手,云飞失去支撑,无力地往后便倒。小鱼儿眼快,连忙扶住。 “她是怎么死的?”张少云颓然坐到椅子上。 云飞沙哑了嗓子,自怨自艾:“是我害了她……” 张少云盯着云飞,薄暮般的眼神一点点转为灰暗,如同黑夜降临,口中冷冰冰地道:“当初就不该救你。从今日起,我张少云与你,势不两立。今天不杀你,是为了小黎,他日相遇,我豁出这条命,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也是为了小黎。” 说完,张少云和一众弟子不再理会云飞,自顾自地吃饭。这顿饭,他们吃得异常辛苦,味同嚼蜡。最后,张少云的眼角分明泛出一星泪光。 为了黎丽对云飞的爱,张少云不杀云飞,为了报复自己对云飞的恨,张少云非杀云飞不可。云飞黯然失色,他明白张少云心中的苦,正如他了解自己心中的苦。对于黎丽之死,只有他能理解张少云,也只有张少云能理解他。所以,云飞非但没走,反而挨着张少云坐了下来,小鱼儿云里雾里,不知道那个小黎是何许人也,跟着坐下。 这时,门口进来一人,未叫饭菜,先向众人寒暄起来:“嘿,此处好生热闹。大家好呀,熊铁拳幸会各位!”有相熟的人抱拳回应:“熊铁拳大驾,幸何如之。”熊铁拳一副尊长的做派,满屋挥手致意,然后笑吟吟走向其中一桌:“这位随我同来的是崆峒双剑骆尘子,江湖上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用我多作介绍了吧。” “久仰久仰,骆掌派之名,如雷贯耳。”众人附和。反正都是江湖上的套话,且不管认识不认识,哪怕是听都没听说过的,一律是“久仰”、“如雷贯耳”,至于“骆掌派”那三个字,是可以随意填的。大家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所以轻易不会得罪于人,能客套就客套了。 云飞不由得微微侧头看向那边,一个身形粗壮的矮个大汉,身后跟着一个灰衣精瘦的大鼻子剑客,可不是在唐家堡见过的崆峒双剑骆尘子么? 骆尘子暗隐狂傲之色:“有礼有礼。” 却听门外一个声音冷笑道:“骆尘子是谁?我也是江湖中人,怎么就既不知亦不晓呢?” ——来了一个不会客套的。 竟然有人公然拆自己的台,骆尘子脸上挂不住了,双手交叉,刷地拔出背后双剑,作色喝道:“何方鼠辈,给老子滚进来!” 话犹未毕,一个人早站在骆尘子眼前:“我进来了。” 身法如此之快,饶是骆尘子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大吃一惊。不过全酒馆最吃惊的人是云飞。他偷眼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黑色羽衣,面带邪戾之气,肩上停着一只黑羽长喙的鸟儿,竟是冥鸦! ; 第75章:纷纷扰扰 云飞收回目光,把头埋在桌上假装吃饭。骆尘子是认识他的,尚可勉强对付,但这个冥鸦委实难缠,云飞暗暗祈祷千万别被他发现。 那边骆尘子强自维持着怒容:“老子不是叫你滚进来吗,谁让你走进来的!” “你错了,我不是走进来的,我是飞进来的。”冥鸦俾睨着他。 骆尘子是与熊铁拳同来的,来人侮辱骆尘子,熊铁拳面上也无光,况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话是从熊铁拳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冥鸦的话无异于间接侮辱了熊铁拳,熊铁拳岂肯善罢甘休,挥动老拳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冥鸦斜了他一眼:“我的名号说出来,恐怕你们又要‘久仰久仰’‘如雷贯耳’一番了。” “嘿,哪来的后生,出言不逊,好生无礼!怪不得老夫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了!”说话间,熊铁拳抡拳便打,骆尘子举剑随攻而上。双拳双剑眼看就要落到冥鸦身上,两人忽然眼前一空,冥鸦消失不见。 只听门外高声道:“要打出来打。” 原来冥鸦已到门外。 熊铁拳和骆尘子恼羞成怒,抢出门外,适才与他们热络客气的人中,没一个站出来助手。江湖上,“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是准则之一,此外另有一个准则,是“宁愿少一个朋友,也不愿多一个敌人”。 “啊!”“啊——”门外传来一短一长两声痛呼。 黑影闪处,冥鸦静静地站在屋内原地,不急不喘。只有肩头黑鸦的长喙红了半截,喙尖上,摇摇欲坠,滴下一滴血来。 “老子要你的命——”骆尘子同熊铁拳冲了进来,向冥鸦一拥而上。熊铁拳右手手背已然负伤,但伤口较浅,骆尘子没看到伤处。似乎短的那声是骆尘子,长的那声是熊铁拳。 两人剑去拳往,迅疾如风,却连冥鸦的衣襟都没挨着。 “我的命在这儿呢。”门外道。 两人呜哇哇紧追而出,背过身来,才看见骆尘子的伤口在后背,比熊铁拳深得多,灰衣上红了一大块。熊铁拳是横练功夫,肌肤如钢似铁,却抵不过黑鸦的长喙,不过比之骆尘子,受伤算轻的了。看来短的那声其实是熊铁拳,骆尘子才是长的那声。 门外又是两声惨呼。 冥鸦早已站在屋内,等他们撞进门来,不早不晚,偏要待到双拳双剑将将近身之时,把身一闪,又溜到屋外。骆尘子和熊铁拳双双添伤,加之屡遭羞辱,样子狼狈不堪,两人红了眼,大声叫骂着再次扑出门外。 如此这般,门里门外来回七次,冥鸦一人将熊铁拳和骆尘子两人遛进遛出,耍得团团转,出尽两人洋相。最后一次,冥鸦没有进来,在外面意犹未尽地道:“我还有事在身,就不陪你们玩了,后会有期啦。走也——” “嘎啾——” 只听骆尘子在屋外气急败坏地呵骂:“给老子站住,有种别跑!”熊铁拳跟着叫道:“幸亏你逃得快,否则老夫一拳把你揍成肉饼!”两人气哼哼地诅咒冥鸦一阵,心知颜面扫地,不好意思再进屋来,终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云飞听到冥鸦离开,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这两人若也是去参加‘华山论剑’的,未免也太不自量力。”座上一位老人开口道。 “照你说,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华山论剑’?”口气很冲,正是那个巨阙少年。 老人隔着桌子,没有正面回答问话,而是凝视着巨剑:“你这把剑,莫不是五大神剑之一的巨阙?” 巨阙少年面露得色:“老先生好眼力。” 老人叹道:“巨阙于你而言,乃是一把凶剑,恐有妨主之虞。奉劝小友一句,巨阙带给你的危害比带给你的帮助要大得多,离巨阙远一点,或许你还能活得长一点。” 巨阙少年怫然不悦:“哼,我看你才该离巨阙远一点,那样你或许能活得长一点。” 老人淡然而笑,不以为忤:“人不轻狂枉少年,也罢。”便结束谈话,算了饭钱,洒然而去。云飞想象中归隐江湖的武林前辈便是那个样子,饱经世故,看淡云烟,或许他真是个世外高人也说不定。 酒馆里陆陆续续还有一些武林人士到来,前前后后也走了一些。巨阙少年先走了,双刀杀手不一会儿也起身离开。张少云斜了云飞一眼:“你为什么还不走?” 小鱼儿可生了气,怒道:“我们走不走关你屁事,这里是你家吗?” 云飞示意小鱼儿收声,支支吾吾地向张少云道:“你……好好……保重……节……节哀。” 张少云与云飞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悲伤一模一样,张少云怨气稍敛,哀情更生,凄苦地摆了摆手:“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了。” 这对视的一眼,使两人忽生同病相怜之感,云飞点点头,携小鱼儿出了门。小鱼儿还惦记着肚子:“这就走啦,我们饭还没吃呢。” “路上再吃吧。”云飞扶她上马,无奈地驾马走远。 沿路不断见到有缺胳膊断腿的武林人士,触目均是伤痕累累,互相搀扶着往回走,云飞正自奇怪,再看远方,林木乱摇,尘土飞扬,惨叫声声传来,登时想通原委。能舞起那么大罡风的,除了巨阙也没其他了,那些人眼红巨阙,却又哪里是巨阙的对手。小鱼儿在负伤的人流中,发现竟有一对孪生兄弟,一个拿菜刀,一个拿斧头,不禁失笑道:“居然还有拿着菜刀斧头闯江湖的。” 云飞也望着那对孪生兄弟:“任何一样东西,只要用得好,都可以成为武器。说到底,武器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何况是菜刀斧头呢?” “这两兄弟算高手吗?”小鱼儿问。 “算是吧。如果不是高手,此刻早已死在巨阙剑下。” “那么多受伤的人,都是冲巨阙去的?他们傻啊,明知打不过,还要去抢。……要我说,那扛着巨阙的家伙也傻,你找一个拔尖儿的,一剑杀了,杀鸡儆猴,看还有没有人敢抢,省得一个一个地对付。” 云飞叹息,小鱼儿怎么会懂,杀鸡并不能儆猴,因为哪怕是杀了鸡杀了猴,也永远杀不死一样东西,那样东西的名字,叫“贪婪”。贪婪不死,抢剑不绝。酒馆里的老人说,巨阙带给那少年的危害比带给他的帮助要大得多,倒是大实话,那少年只要一天拥有巨阙,便一天不得安生,迟早惹来祸端。 不过,这些纷纷扰扰的江湖风波,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重复,日光之下无新事,云飞此刻也懒得去管了。 ; 第76章:悦来客栈 傍晚时分,云飞和小鱼儿总算赶到一处繁华的集市。街道两旁一溜的客栈、酒楼、钱庄、绸缎铺、珠宝店,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街面上来来去去,络绎不绝,尽是贩夫走卒、客旅路人。吆喝揽客的,叫卖留人的,以及各种闲言碎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一派繁华景象。 人太多,两人只得牵马步行。下了马,小鱼儿便真如跃入水中的鱼儿般,一忽儿游到这,一忽儿游到那,在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前流连忘返。现在,她才真真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孩童心性暴露无遗。 云飞一面盯着她,防她走丢,一面寻找客栈,连问十几家,居然家家爆满。问了一路,一无所获。小鱼儿却是满载而归,七七八八买了好多小东西,风车呀、香囊呀、头饰呀、布娃娃呀、会动会跳的木青蛙呀等等,不一而足,活活把她的小包裹撑成了大包裹。 云飞瞧她小脸上兴奋得晕出红潮,打趣道:“看你奔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让我想起了一个成语——‘如鱼得水’。” 小鱼儿心情大好,自得道:“那是当然,我本来就是小鱼儿嘛。” 云飞拍拍她的小脑袋,用长辈的口气说:“记得给我跟紧一点,你这条小鱼儿别被坏人给钓走了。” “有哥哥在,不怕。”小鱼儿蛮不在乎,又问:“还没找着住处?” 云飞摇头:“客栈里都是赶去华山的武林门派,一间空房都没有了。” “这些人真可恶!”小鱼儿鼓起腮帮子,气哼哼的。两人东张西望,又走了一程,瞥眼间看到一家客栈,富丽堂皇,气派之极。定睛瞧去,门楣上横着一面大大的匾额,镶金镀银,写着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哈,悦来客栈,武侠故事里的百年老店,原来在这里。得,就这家了。今儿不住一住悦来客栈,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武林中人了。”小鱼儿直奔进门,踮起脚站在只比她矮半个头的柜台前,向掌柜订房。 掌柜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一脸和气:“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最后一间空房刚刚租给那位小师傅了。”说着,往那边一指。云飞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个小和尚,听言停了脚,也正往这边看来。 那小和尚头顶戒疤,项戴佛珠,僧衣布鞋,看年纪,同小鱼儿差不多大。小鱼儿瞅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央求掌柜,卖萌兼撒娇道:“叔叔,你们这么大的客栈,不可能一间空房都没有的,对不对?你看我和我哥哥孤身在外,举目无亲,天都黑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叔叔忍心我们露宿街头吗?万一碰到坏人,把我们两兄妹抓去卖了……你想想,惨不惨,可怜不可怜?” 说着,眨巴起两只大眼睛,抱拳祈求道:“叔叔,亲亲叔叔,拜托拜托!” 掌柜何等精明的人,哪会吃她那一套,只是笑笑:“可是我们真的没空房了,你还是去别家问问看吧,真真抱歉得很。” 见掌柜竟不买她的账,小鱼儿刷地变了脸色,大声道:“悦来客栈了不起啊!就算是你店大欺客,本姑娘又不是付不起账,告诉你,本姑娘就是传说中的富二代,别说住你一间房,便是买下整个悦来客栈都绰绰有余!” 掌柜仍然和气不减:“是是是,我们做点小本买卖而已,赚的也是小钱,还望小妹妹见谅。下次住店,我给你打九折。今天,你看,真的满了。” 堂堂悦来客栈的掌柜,却对一个小妹妹的无理取闹不仅不红脸,反而再三赔礼道歉,这样的待客之道,生意想不做大都难。小鱼儿举手把柜台一拍:“哼,你以为本姑娘乐意住你这破店啊,还不是看在那么多的武侠故事里都有你们的植入广告,心血来潮便想来体验体验,谁成想竟是这个样子,真令我失望!” 这边,小鱼儿正向掌柜撒气,却没发现那边的小和尚一直没动,还站在原地朝这边看。眼见要闹得不可开交,才犹犹豫豫走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是要住房么?” 小鱼儿见是他,眼珠一转,转怒为笑道:“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看起来老实巴交、愣头愣脑的,被这声甜甜的“帅哥”叫得飞红了脸,呐呐道:“小僧法号‘霁月’,来自少林寺。” “跟你商量个事呗?”小鱼儿直勾勾瞧着他。 “什么事?”霁月小和尚被瞧得怪难为情的。 “把你的房间让给我,你再去外面找房,好么?”小鱼儿道。 “这,这,这,”小和尚为难道:“我找遍整条街才找到这一间空房,如果让给小施主,我就没地方住了。” 小鱼儿眼神狡黠,亮闪闪的:“你们出家人不是讲慈悲为怀、舍己为人吗?现在,正好给你一个积德行善的机会,你还应该感谢我哩。不过,你不用谢我啦,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和尚竟词穷了,想说却说不出话来,脸涨得越发通红。云飞看不过,责道:“小鱼儿,你听过‘鸠占鹊巢’的故事吗?那是不对的。各个客栈都是人满为患,我们总不能住了小和尚的房间,却让他露宿街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今天将就一下,我们三人挤一间,小和尚,你看可以吗?” 小和尚如获救一般连连点头:“嗯嗯嗯,我刚才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切。”小鱼儿不情不愿,只好和云飞跟着霁月小和尚上楼。到了房间,小鱼儿泄愤似的叫了一大桌子菜,云飞拿她没辙,只能随她,两人都饿了一天,当即风卷残云地大吃起来。 相比之下,霁月就吃得小心翼翼得多了,小鱼儿故意全点荤菜,霁月只能在满桌荤菜中挑几根青菜来吃,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云飞过意不去,问小和尚:“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华山。”小和尚道。 “就你一个人?” “不是,今天在街上和四位师伯走散了,遍寻不见,看天色已晚,只好先找地方住下来,明天再去寻找。”小和尚有问必答,而且回答问题的时候恭恭敬敬,神态端庄,倒也老实得可爱。 “哦,原来如此。”云飞道:“那了尘方丈呢,没来?” “方丈早就到达华山了,说是去会一位老友,四位师伯见方丈神神秘秘的,有点不放心,就带我跟了来。”小和尚如实回道。 三人用完餐,洗漱既毕,小鱼儿当仁不让,先抢到床上,不一会便沉入梦乡,她是真困了。 小和尚也困了,但只有一张床,他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有些不知所措。与云飞尴尬对坐半晌,却无话可说,只得趴桌子上装睡,片刻便真睡着了。 这小和尚!云飞暗笑,等他睡沉,便把他抱到小鱼儿床上,一人睡一头。云飞却不敢入睡,周围武林人士众多,恐有危险,遂抱剑枯坐了一夜,中间打了个小盹。 ; 第77章:四男一女 拂晓之时,客栈楼下忽起骚乱,人声喧哗,吵醒睡客一片。云飞微微打开窗户,往下去瞧。小和尚先醒过来,睁眼瞧见自己与小鱼儿共睡一床,吓得一骨碌滚下床,双手合十,口中连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罪过罪过,罪过罪过……” 一个人在那里“罪过罪过”半天,把小鱼儿也闹醒了。小鱼儿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见小和尚在床前一个劲儿地嘀咕,烦道:“一大早的你‘罪过’什么呢,扰人清梦!” 小和尚抬头见小鱼儿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正瞧着自己,脸一下红到脖子根,连“罪过罪过”都忘记说了。 小鱼儿掀被坐起,俏皮地理了理额前的发丝,追问道:“小和尚,我在问你话呢,你在‘罪过’什么?” 小和尚讷讷无语,深埋下头,不敢看她,像是犯了错一般。小鱼儿忽然噗嗤一笑:“小和尚,你和我的小兔子一样,呆萌得可爱。我的小白兔叫‘亮亮’,以后我就叫你‘月月’吧,好不好?” 昨天叫自己“帅哥”,今天又说自己“可爱”,小和尚不知为何,心里美滋滋、甜丝丝的。 “小月月,好不好嘛?”小鱼儿下了床,蹦到小和尚面前。小和尚心中有如小鹿乱撞,慌里慌张地又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喧哗声愈来愈大,小鱼儿拉了小和尚一把,向窗前跑去:“小月月,走,去看看。” 小鱼儿踮起脚,把脑袋够到窗台上往下看。窗口被云飞和小鱼儿一大一小两个人占满了,小和尚插不进去,左右犹豫了一下,站到小鱼儿身边。没人注意他,他才放心大胆地注视着小鱼儿的背影,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看了一阵,小和尚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嘴角浮出一丝浅笑,借着小鱼儿与窗框间的空隙往下瞧去。身体刻意与小鱼儿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碰到她,因为过于刻意,所以显得很吃力,全身都不自然地紧绷着。他这样做,好像是怕冒犯了什么。不知是怕冒犯了佛祖,还是怕冒犯了小鱼儿,抑或是怕冒犯了他自己。 起先小和尚虽在往下望着,但目光空茫,脑子里满是小鱼儿的身影,等到他慢慢收心,才看清楼下的情景,立即高声惊呼:“师伯!” 惊呼之余,小和尚连忙告辞:“我四位师伯就在楼下,我得出去和他们相会。”说这话时,是看着小鱼儿的。小鱼儿并未转身,举起一只手朝后挥了挥,算作告别:“去吧。” 云飞回身点头:“再会。”小和尚开门下楼而去,走时眼底里还留有一丝眷念,那眷念当然与云飞无关。云飞看得明白,暗暗摇了摇头。 云飞和小鱼儿在窗口看着霁月小和尚出现在楼下,奔到四位师伯身边。场上是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再精确一点,是四个和尚和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他们正在为什么事大声争执。四周已经围上来好些看热闹的人,在一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或许在交流心得。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何况还是四男一女的劲爆话题,何况还是和尚与美女。 只见那貌美女子横眉冷目,指着四个和尚中的一个怒声道:“想不到少林寺的得道高僧,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我一个外地来的弱女子,简直岂有此理!” 那个被指责的和尚也没好气:“我何曾调戏于你,不要血口喷人!” 貌美女子面如冰霜:“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那我问你,我好端端地在街上走,你左边不走右边不走,偏偏无巧不巧地撞到我身上来,你还说不是故意?前头那么大个美女你没看见?摆明了想吃我豆腐!” 那四个和尚都是个大块头,宽肩厚膀,粗犷威猛,貌美女子和他们一比,柳腰纤瘦,才他们半个大。说她是弱女子,倒也不假,但仅限于体型,论气势,并不输四个和尚半分。被数落的和尚浓眉倒竖:“我们四人正在交谈,根本就没留意到你,所以才不小心撞上了,而且我已道过歉,你何苦执意纠缠?” 貌美女子杏眼圆睁,气呼呼的:“我执意纠缠?噢,我吃了这么大亏,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还说什么不小心,你长眼睛是出气的?” 旁边的和尚不愿与她斗嘴,神情不耐,向同伴道:“走吧,别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 四人抬步便走,貌美女子哪里肯依,扯住那个和尚:“占了便宜就想溜,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给我站住!” 另一个和尚见她不依不饶,平了平火气,帮腔道:“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真的不是有意冲撞。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怎么会吃你……”本来想说“怎么会吃你豆腐”,但说出来实在不雅,便生生把“豆腐”二字吞了下去。——嘿嘿,这算不算“吃豆腐”的另一个意思? “我呸,好一个‘不近女色’,我看你们就是一帮酒肉和尚,背地里不晓得干了多少男盗女娼的事呢。”貌美女子双手叉腰。 此言一出,四个和尚登时大怒:“喂,小姑娘,嘴巴放尊重点。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少林寺‘四大金刚’,那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汉,仁心德望,远近闻名。往日虽有过错,但早已皈依佛门,一心向善。今日你再三污蔑,毁我少林清誉,我们念你女流之辈,遂一忍再忍。望你好自为之,不要欺人太甚!” 金刚怒目,威势迫人,貌美女子却浑不在乎,“呛啷”拔剑出鞘,厉道:“原来你们就是少林‘四大金刚’,嘿嘿,你们当年的‘光辉’事迹,我倒是有所耳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今天,我就要为当年受你们祸害的人报仇,来吧,就算是你们四个一起上,我也不怕,我点苍派‘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不是好惹的!” 云飞心中一动,点苍派的人也到了。另外,听他们的对话,少林“四大金刚”原先竟是歹徒恶人? 四个和尚怒火上撞,她一人之力,就敢挑战少林寺四大金刚,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少林威望何在。更重要的是,她当众揭四人伤疤,出语讥嘲,谁也咽不下这口气。“那就得罪了,布阵!”一声令下,四人捏拳摆势,各站一方,围住美貌女子。 “原来是‘降龙伏虎’拳阵,我倒要领教领教。”美貌女子随之挥剑起势。四大金刚脾气大,美貌女子脾气更大,说话间,身似风起,剑如摆柳,展开攻势。 云飞对少林寺了尘和点苍派柳如风印象不坏,两边一旦开打,必有死伤,云飞不忍袖手旁观,出声阻道:“住手!” ; 第78章:二秦二辣 四男一女正要交锋,骤听断喝,停势往云飞这边望来。此时,假如云飞会轻功的话,直接飞身而下,一剑解围,立马便能震慑住五人,那情形必定潇洒惊艳至极,可惜,这个假设不成立。而假如云飞强跃下楼,虽摔不伤他,但落地的姿势恐怕不会太好看,他是去劝架的,这样的出场方式实在不合适。所以,云飞只得好声好气地劝道:“各位且慢动手,听我一言。……你们等我一下,等我下楼跟你们说。” 话毕,云飞咚咚咚咚跑下楼梯,冲到决斗场上。众人以为他会施展轻功飞下来,万没想到是老老实实地走楼梯,皆露失望之色,当中夹杂着几声嘲笑,看样子根本不会武功嘛。 五人都没拿他当回事,不满道:“你要干什么?” 云飞撇下尴尬之心,从容道:“做好事。” 小鱼儿早跟了下来,帮嘴道:“别问他是谁,请叫他雷锋。” 貌美女子闻言,斜目看向云飞:“无名无辈的江湖小子,要管闲事么?” “雷锋可不是无名无辈,他在我们那个年代,可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区别只是不会武功而已。”小鱼儿道。 童言无忌,貌美女子不管她的奇言怪语,讥笑道:“嗯嗯,果真是不会武功的‘大侠’。” 她把“大侠”二字说得很揶揄,直指云飞。云飞并不计较,向美貌女子道:“敢问姑娘芳名?” 美貌女子见云飞泰然自若,自有一番高卓的风度,且言语有礼有貌,便道:“点苍派,秦似海。” “你跟柳如风是什么关系?”云飞问。 听到“柳如风”三个字,秦似海神色间竟隐隐透出几分爱恋的羞红:“我是他表妹。” “柳如风呢?” “我也在找他。” 云飞一眼就懂了,她是追随柳如风去华山的,便“哦”了一声,转向四大金刚道:“敢问几位高僧法号?” 少林寺德被四海,这四人行事粗枝大叶的,本来鲁莽,但多年教化之下,改变不少,且顾及少林之名,见问先后答道:“少林寺,戒急、戒躁、戒杀、戒色。” 那自称“戒色”的,正是开头被秦似海指责的那个和尚,秦似海一听,怒道:“啊呸,还戒色呢,你这戒的哪门子色!”说着,剑锋所向,飞刺而去。 这一剑,九虚一实,寒光点点,如漫天星雨,叫人防不胜防,未知会刺中戒色和尚哪一处要害。围观众人不禁惊叹:“好剑法,点苍派‘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果然名不虚传!” “四弟小心!”四人中有人惊道,戒色和尚目光一紧,不敢小觑,出拳迎战,另外三人立即配合而上。 一言不合,四男一女又要开打。云飞琢磨,不在这五人面前露一手,他们是绝不肯好好听他劝解的。眼盯战场,等了几息的工夫,就在秦似海的剑要刺穿戒色的肚腹,戒色的铁拳要击碎秦似海的心口时,电光石火之际,千钧一发之间,云飞拔剑出鞘,一剑格开秦似海的剑,一鞘隔开戒色的拳。 ——于不可解处解了围! 得手之后,云飞立马回剑入鞘,退到一边。五人大出意料,愕然收手,惊讶莫名地直视着云飞。围观众人张大嘴巴,满脸惊骇,全场一时竟静无声息。好久之后,人群中才发出一声惊赞:“高手,他妈的这才叫高手啊!” 云飞抱拳承让,见秦似海眉目间难掩困倦之色,道:“秦姑娘与几位少林高僧的过节,我也听得一二。据在下冒昧猜测,姑娘只因未找着歇宿之所,一夜未眠,加上挂念表哥,因此烦闷躁怒,而戒色又不小心冲撞了姑娘,才有了这场争执。其实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还望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此作罢,如何?” 秦似海心道,我认都不认识你,看你什么面子,是看你手中长剑的面子吧?但云飞确实一语中的,说中了她发怒的真实情由,不由得脸色微窘,横了云飞一眼,掂量自己不是对手,二话不说,冷哼一声转身自去了。 霁月小和尚上前拉住戒色僧衣,指着云飞道:“四师伯,我昨天晚上就是和他一起住的。” 戒色牵起霁月的手,关心道:“昨天你什么时候和我们走散的,我和你三位师伯寻了你一夜,幸好你没事,不然叫我们如何向方丈交代。”霁月傻乎乎地笑了笑:“我已经长大啦,会照顾自己,师伯不用担心。” 戒色四人向云飞再次谢过,带霁月告辞而去。霁月的目光最后留在小鱼儿身上,吞吞吐吐道:“再,再见。” 云飞和小鱼儿上楼收拾好行囊,叫店小二牵来他们的马,一问才知霁月小和尚早把房钱结了。先将小鱼儿抱上马背,云飞跟着扳鞍上马,两人打马续行。 一路向西,沿途百姓渐少,只剩下门派不一的武林众人,随处可见。华山愈来愈近,天也愈来愈冷。这日正行间,一道红色猛然撞进云飞眼帘。 ——秦卿! 那一身鲜艳的红衣,想让人不注意都难。看情形,秦卿正被一个浮浪子弟纠缠,只见浮浪子弟涎着脸问:“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华山。”秦卿的态度不冷不热。 “呀,真巧,我也是去华山的。”浮浪子弟故作惊讶。 “真不巧,你也是去华山的。”秦卿斜了他一眼。 浮浪子弟厚着面皮,脸快要贴到秦卿脸上:“约么?”秦卿不躲不避,忽然展颜一笑,百媚横生:“约什么呢?人家都听不懂哦。” 云飞见秦卿妖媚一笑,就知那个浮浪子弟要倒霉了。浮浪子弟还以为有戏,越发贴得近了:“相约同行,咱俩做个伴儿。” “只是同行呀,没劲。”秦卿的语气意味深长。浮浪子弟会意,兴致暴涨,色眯眯地道:“去客栈吧?” “那多麻烦呀,人家就想在这里嘛。”秦卿嗲声嗲气地撒娇。浮浪子弟骨头都酥了:“在这里?”秦卿坚定道:“就在这里。” 浮浪子弟左右瞧看,人来人往:“这里好像不太方便吧?”话虽这样说,但两眼已经放出光来。 “哼,你行不行呀,这点儿胆子都没有。”秦卿目带鄙视。 浮浪子弟马上表态:“行,保证行!……来往人多,咱们往边上走走?” 秦卿眼底闪过一丝邪光,用娇腻的鼻音道:“唔,人家等不及了啦。”离着老远,云飞都听得心神一荡,更别说那个浮浪子弟了。 “那,先亲个嘴儿。”说着,浮浪子弟把嘴直凑上去。秦卿娇羞地推了一把:“先把衣服脱了。” 浮浪子弟听闻此言,激动得身子发颤,目不转睛盯着秦卿胸前红衣撑起的轮廓,一边暗咽口水,一边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 “接着脱。”秦卿媚眼如丝。浮浪子弟听话地又脱掉一层衣服,只剩下内衣底裤。“脱光嘛,不脱光不好玩。”秦卿渴望地扭动娇躯,语声娇滴滴的。 云飞今儿个遇上的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辣,秦似海是冷傲泼辣,秦卿是妩媚火辣,简直辣得冒烟儿。巧的是两人都姓“秦”,算是辣到一家去了。 ; 第79章:第一场雪 这边早已引来一帮看热闹的路人,浮浪子弟既想一亲芳泽又心有顾虑,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反而勾出了他骨子里的兽性:“马上就脱,姐姐也脱吧。” “不嘛,人家就要你先脱嘛,好不好嘛。”三个“嘛”字,一声比一声嗲,旁人都忍不住一阵脚软,心里麻酥酥的。 “好,好,好,姐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浮浪子弟经不住秦卿的媚态软语,早被臆想中形形种种的香艳绮念冲昏了头脑,乖乖地脱得一丝不挂。 小鱼儿羞得忙用双手遮眼,背过身去,啐道:“不要脸。”秦卿瞧这浮浪子弟真真色胆包天,为求苟合之欢,竟敢在人前脱得赤.裸.裸的,面色骤寒,刷地抽出蛇吻鞭,“啪”,凌空虚抽一记。 没成想秦卿的威吓之举反而刺激了浮浪子弟,只见他愈加兴奋,两眼yin光如火,灼灼烁烁:“原来姐姐好这口,弟弟爱死了。来吧,用你的鞭子尽情地抽打弟弟吧。” “啪!”秦卿怒不可遏,狠狠一鞭抽在浮浪子弟光溜溜的身子上,那浮浪子弟竟流露出陶醉满足的表情,三分痛苦七分享受:“喔,好舒服……就是下手重了些,姐姐轻一点就好了。” “啪!”秦卿抽得更狠了。浮浪子弟还没反应过来,迷醉中偷瞄秦卿一眼,口中含含糊糊地咕哝道:“轻一点,痛。” 云飞见浮浪子弟丑态百出,不禁直皱眉头。 “啪!”秦卿又加了几分力道,一鞭下去,一道深红的血印便烙在浮浪子弟身上,疼得他噢噢惨叫。七分享受被疼没了,只有十分的疼痛,浮浪子弟不由得向秦卿投去疑惑的目光。 “啪!啪!啪!”秦卿连抽三鞭。在浮浪子弟的设想里,这“啪!啪!啪!”原本应该是另外一种声音,没想到却成了鞭声,身上的鞭伤早渗出了血,凝目看时,只见秦卿面罩寒霜,冰冷凌人,方才明白过来,她是来真的!便要去抽剑厮杀,可惜腰间宝剑早在自己脱衣服时就被扔到一边了,正欲去捡,手刚够到,秦卿又一鞭打来,差点把那只手打残废。 浮浪子弟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忙拿另一只手去抚摸伤口,火辣辣的,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心知今日遇上了厉害角色,连忙跪地告饶:“姑奶奶饶命,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尊驾,求姑奶奶饶小弟一条贱命。” 秦卿鄙夷斜视,骂道:“滚!” 浮浪子弟手忙脚乱地要去抓地上的衣服穿,秦卿又是“啪”的一鞭,打到手指上,只觉一阵钻心的疼,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浮浪子弟觉得自己快死了,连跪都跪不稳,摇摇晃晃地叩头不迭,声音里透出哭腔:“求姑奶奶让小弟穿上衣服,不然真丢死人了。” “你还知道丢人?赶紧滚,下次见到,我打断你的命根子!”秦卿怒吼。浮浪子弟犹犹豫豫,想捡衣服又不敢捡,秦卿见状,鞭又扬起,吓得浮浪子弟立即抱头鼠窜而去,边逃边纠结。先是捂住脸,想了想又捂住下.体,似乎觉得不妥当,又捂住脸,思之再三,还是捂住下.体,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简直不知所措,最后狼狈万分地跑进路边的林子里。 出完气,秦卿怒容稍减,向浮浪子弟的方向呸了一口,愣神半晌,却回忆般地感慨道:“衣服脱下来容易,想要穿上却难。” 云飞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想到什么,这个秦卿或许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没去细想。秦卿正要返身赶路,眼角余光一带,不意见到云飞,立即改容喜道:“云飞公子!” 云飞下马迎上去,小鱼儿才不愿意下马,就在马上竖起大拇指:“姐姐,打得好!”秦卿哼道:“这种混蛋就是欠抽!”云飞问她:“你也去华山?”“嗯,在大观园闲得慌,出来透透气。”秦卿扭动腰肢,伸了个大懒腰。 又闲聊一回,三人遂结伴同行。云飞本想三人一起乘马,但秦卿体态火媚,风情款款,云飞甚至不好意思把她看仔细,若是共乘一骑,挨得太近,云飞免不了要心猿意马,魂不守舍的,于是只让小鱼儿继续骑马,云飞牵着马与秦卿并肩步行。 有人说,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云飞的队伍里有两个女人,小鱼儿是个小人精,秦卿是个有故事的人,这两个女人碰到一起,嘴就停不下来了,叽叽喳喳,聊得不亦乐乎,简直像同时有二十个人在说话。 秦卿和小鱼儿都是出来玩儿的,华山论剑什么的,全未放在心上,一路走走停停,只顾游山玩水,嬉戏打闹,导致这不长的一段路程却耗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眼看华山将近,明天就是华山论剑的日子了,三人一致认为与会者众,山脚下的客栈肯定人满为患,决定在距华山两里外先找地方投宿。问了好久,才找到仅剩的一间客房。 小鱼儿和秦卿照旧挤一张床,同行数日,两人比跟云飞还熟络得多。云飞打地铺,想到那个幕后主谋和他的对手可能就要现身了,他有几分莫名的不安,难以入眠,索性趴到桌子上打算将就一夜。房内有一只小火炉,秦卿帮他生起火放到桌下,聊以取暖。 寅时,云飞还是被冻醒了,往外看时,窗纸上却已泛白。天亮了?云飞推开窗户,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爽。原来外面飘飘扬扬下起鹅毛大雪,树梢、地面早落了厚厚一层,白皑皑的。 女生们听到动静,也醒过来,小鱼儿起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下雪了。”“啊,下雪了?”小鱼儿一个激灵,一骨碌跳下床,跑到窗前。睡前没脱外衣,此时从热被窝里突然钻出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别冻着了。”云飞关切地叮嘱。 在白雪的映照下,夜色也不那么浓了。 小鱼儿嘻嘻笑着,欣喜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任雪花软软地、凉凉地,在手心一点点融化。朦胧微白的夜色里,小鱼儿看着雪花,云飞看着小鱼儿,而秦卿,却在看着云飞,都非常出神而专注。 这时,秦卿慢慢走来,幽幽道:“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似乎比往年要晚一些。” 三人都没了睡意,小鱼儿兴致最高,从桌下拖出小火炉,挑旺炉火,让大家围在火炉边上,说要来一场“围炉夜话”。秦卿欣然道:“史秋云四姐妹就爱玩这个,去年下雪,她们还来了个雪夜联诗,好不欢乐。” 云飞触景生情,想起幼时母亲教的一首小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当时懵懵懂懂,听来只觉满心温暖愉悦,此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暗红的火光映着脸庞,三人脸上皆露出欣悦的表情,内心安宁而又欢快,云飞暂时把烦扰抛到了脑后。在很久以前,他们三人互不相识,各有各的生活,可是此刻,三人却聚在一家客栈里,三人的生活重叠在了一起。其中的机缘玄妙,只可意会。 三人谈谈讲讲,聊到各自儿时的趣事。小鱼儿说起打雪仗、堆雪人,说不出意外的话,往往会把雪人堆成一个丑八怪。秦卿说起小时候和邻家哥哥手挽手在冰面上滑冰,结果冰破,差点掉进水里。云飞则说起雪天里,屋檐边倒挂着许多形式各样的冰凌,自己常常摘下来当剑,和同村的小伙伴比试剑法,而且自己每次都要当大侠,别人就只能当反派。 ……三人沉浸在回忆里,那么短的几年,却好像发生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你一言我一语讲了许多许多,怎么也讲不完似的,有时候同一件事,反复补充,讲了一遍又一遍。说的人在兴致盎然地说,听的人在饶有兴趣地听。云飞在提起同村的杨小丁时,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往事只能回味,成长,就是一个离“小时候”越来越远的过程。这种感慨,秦卿和云飞最是深有体会,两人望着小鱼儿的眼神,都有些羡慕,因为小鱼儿尚未远离她的“小时候”,他们在小鱼儿身上,分明还能找到各自儿时的影子。不知不觉,天已渐亮,雪也停了。 ; 第80章:武林盛会 雪地、雪松、雪屋、雪山,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雪霁初晴,霞光万道,万里江山红妆素裹,壮美而妖娆。偶尔树枝一颤,跌下一堆积雪。 出了客栈,三人中就数小鱼儿最兴高采烈,一路上专拣那没人踩过的雪地走,自得其乐地享受脚步踏进积雪里发出的微妙悦耳的声音。离华山越近,完好的雪地越少,到达华山脚下,就找不到完好的雪地了。 上山途中,小鱼儿让云飞给她讲故事,云飞左右无事,便讲了一个听来的武侠故事:“说从前,有两个高手决斗,地点在万仞绝壁之上……” “干嘛选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小鱼儿打断。 “不危险怎么显出他们是高手呢。”云飞道。 “他们怎么上去的?”小鱼儿又问。 云飞心里哭笑不得:“还能不能好好说故事了?故事之所以是故事,本来就有许多不甚真实之处,为了让故事更有意思,肯定会有一定的夸张和不合逻辑。我们听过的武侠故事里,哪个真正经得起你这样推敲?” 小鱼儿两手一摊,嘟嘴道:“好吧。” 云飞接着讲:“两个高手一言不发,相对而立,都未出招。只有天风猎猎,呼啸不止。第一天,两人没动。第二天,两人没动。第三天,其中一个说,我输了,然后纵身一跃跳下绝壁。” “好不容易爬上去,就这样跳下去了?”小鱼儿怪道。 云飞对小鱼儿的思路无可奈何,只道:“嗯。” “然后呢?” “完了。” “完了?” “是的。” “我还以为那个人跳下绝壁之后,要么被绝壁上的藤蔓挂住侥幸逃生,要么万仞之高也没摔死,反而因祸得福发现一本失传的武功秘籍,最后练成绝世神功回来报仇呢。”小鱼儿道。 “看,你这就是‘故事’!”云飞特意把“故事”二字说得很重。 “他们还没开打,怎么就输了?”小鱼儿莫名其妙。 “高手决斗,比的不一定是武功,有很多因素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比如定力、耐心等等,都非常重要。那个人就是输在定力和耐心上,三天时间,一动不动,他先熬不住,可见略逊一筹。就算他不跳下去,也会被对方杀死。”云飞道。 “哦,原来如此。”小鱼儿若有所悟。 登上山巅,但见挤挤挨挨,站满了与会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闹哄哄的。世人常言“三山五岳”,这“五岳”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其中西岳华山向以险峻著称,山有五峰,状如莲花,此次“华山论剑”便在中峰举行。 云飞别有目的,不想引人注目,遂低调地混在人群里,秦卿和小鱼儿随在身旁。扫视之下,现场有不少熟面孔,例如幽冥鬼教的冥鸦、傀鬼和孟婆,少林寺四大金刚和霁月小和尚,张少云和几名武当弟子,流沙帮的弯刀男,点苍派的柳如风和秦似海,秦似海到底是寻到她表哥了,还有那个双刀杀手,以及巨阙少年,更有那个声称可以琴音杀人的乞丐也在其中。 山上陆续还有人来,场中央,从从容容站着一人,气度不俗,手柱禅杖,正是在武当山见过的少林方丈——了尘。 雪被群山,晴日朗朗,一场声势浩大的武林盛会即将开始。看看时辰将至,了尘慨然道:“诸位武林同道……”中气充沛,声震山巅,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安心定神的魔力,原本扰攘的众人情不自禁地就安静下来。 只听声音,云飞便知了尘修为之高,不仅内力深厚,随便一句即可轻而易举地穿透杂声碎语,而且并不聒耳,相反,话声里好似带着安抚众生的慈悲之意,让人如沐佛光。浑厚圆润的嗓音仍在众人耳边回响:“……白云苍狗,光阴如梭,转眼又到十年一度的‘华山论剑’之期。想想上届‘华山论剑’,恍如昨日。十年之间,武林前辈老的老,死的死,眼前少了好些熟悉的面孔,老衲虽是佛门中人,也不禁感慨万千。” 场上有些参与过上届“华山论剑”的长者,闻言亦是目露感伤,武功再高,也打不败时间。青壮年一辈人则没那些多愁善感,他们不缺时间,缺的是名气,所以个个意气峥嵘,急欲一展拳脚,出人头地。 只听了尘续道:“其中便有在上届‘华山论剑’上技压群雄,拔得头筹的武当前任掌门张一,数月之前不幸遇害身亡,可惜可叹。” 场上起了一阵唏嘘。云飞不由得向孟婆的位置远远望了一眼,暗暗叹息。顿了顿,了尘话锋一转:“不过可喜的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老衲放眼一看,武林中又涌现出一大批后辈新秀,看样子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这个江湖,终究要交到这些后辈手上。但我们这帮老头子也无须伤怀,新陈代谢,天理循环,想当初我们也是这样踩着前人的足迹顶替他们的。” “哈哈,‘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就是这个道理吧。”人群中一人接道,竟是云飞见过的那个乞丐。 了尘淡淡望去:“原来是音煞派‘宫商角徵羽’五大护法之一的羽护法,择之老弟,十年不见,近来可好?” 乞丐萧然一笑:“择之一介乞丐,无所谓过的好与不好,混口饭吃,琴音自娱罢了。”原来他叫“择之”,有趣的名字。 “这些年来,羽护法在二胡上的造诣怕是愈加精进了吧。”了尘道。 “手下败将,不敢妄言,只是择之斗胆,今日还想与方丈一较高下。”择之枯瘦的脸上犹自带笑。一言既出,惊声四起,这个择之居然一上来就挑战少林方丈,本届论剑可有热闹瞧了。 “‘华山论剑’本就是为武林中人切磋技艺、相互学习而举办的,老衲也想向羽护法讨教讨教。”说完,了尘看向众人,“历届‘华山论剑’本是武林中人自发组织、约定俗成的活动,无主无宾,自由较量,承蒙各位同道厚爱,推举老衲来主持这一届,虽然只是走个形式,无权决定什么,但老衲还是衷心希望比武切磋,点到即止最好,切莫伤及性命。” 在场人士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最后,了尘慷慨陈词:“适才前辈后辈之说,只是老衲发的几句感慨。新人也好,旧人也好,皆是武林中人,在江湖上,但望诸位同道凡事以侠义为先,救苦扶危,惩恶扬善,方不辜负了一身的武艺!……依照惯例,仍然以擂台的形式一对一较量,第一轮结束后,胜出的人之间再进行第二轮较量,如此类推,直至最后的双雄对决,决出本届‘华山论剑’的头名。第一场,就由羽护法和老衲开头吧。” 此言一出,群情振奋,音煞对战少林,叫人怎不期待! ; 第81章:一较高下 择之越众而出,来到场中。人群如潮水退开,让出足够的比武空地,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择之和了尘。两人微微一礼,了尘持杖端立,择之席地而坐,全然不顾雪地上泥污浆染。 “刚才听方丈提起十年岁月,逝者如斯,我们这一代人在年轻人眼里,恐怕早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东西啦。择之偶有所感,即兴创作了一支曲子,不知能否入得方丈之耳。”择之嗓音怆然。 “羽护法不必介怀,前人有言‘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此中真意,你我自知。羽护法既得妙曲,老衲洗耳恭听便是。”了尘道。 择之点头,按弦拉弓,沙哑苍凉的悲声随之徐徐传出。此曲一起,空气骤寒,连微温半暖的阳光也显得有些尴尬无力。云飞一下如同置身冰窖,全身上下冷飕飕的,旁边的小鱼儿哆哆嗦嗦挨近云飞,想是冷得不行了。 见状,云飞悄悄搂了搂小鱼儿,用动作无声安慰。也没别的办法,因为这寒冷不只来自外界,更是来自心里,所以无从抵御。而且也不仅仅是冷,还另有一种萧索颓黯的情绪在里面,那种感觉更冷,冷到绝望。仿佛夜半窗外的一杆枯枝,无声无息,在寒夜里独自瑟瑟。 同一支曲子,在不同的人心里勾起的萧冷之感也是不一样的,有的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有的是“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有的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有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周围大多数人要么抖索难当,要么强自支撑,比云飞和小鱼儿好不到哪去。 那了尘却没事人一般,宝相庄严,单手竖起,开口宣诵道:“风吹幡动,非风动,亦非幡动,乃心动耳。心不动,则幻象不侵,虚声不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字字像不温不凉的一汪清水般,汩汩流淌进众人心里,令人心舒神明,寒意渐去。云飞耳听禅语,竟有醍醐灌顶之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择之想不去听了尘的话,可是了尘话中的每一个字偏偏如夜雨润物似的悄悄落进择之心底。待择之惊觉自己的曲风不知何时已不如先前般凄恻时,方知自己已受了尘影响,落了下风,心中大是震动。遂有意地放缓了胡曲的节奏,喑喑哑哑,辗辗转转,曲声更加戚切断肠。 众人只觉寒意去而复来,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犹有过之。小鱼儿冷得打了个喷嚏,云飞反复咀嚼回味了尘的禅语,内心灵台澄明,但仍然难以禁受。但看那了尘平静如初,竟完全未受琴音所惑,修为可见一斑。 其实,之所以了尘几句话就能驱尽众人的寒冷,除了禅语中的无上道理多少能点醒众人外,还有他借话声散播出来的浑厚内力的作用。只见了尘眼底精光骤闪,提起禅杖重重一顿,以更加庄重空明的声音颂起佛经来,云飞不知念的是什么,只觉清妙绝伦,难以言喻,心里仿若有一朵莲花在缓缓盛开,莲花每开一瓣,寒意便去一分,开两瓣,便去两分,直至花瓣尽开,恰似冬去春来,冰河解冻,万物复苏。 云飞长长呼出一口气,其他人皆是展眉开颜,凄伤之情杳无踪影,喜悦之意溢于言表。一曲既毕,择之叹道:“想不到方丈的内力、禅功俱已达到这种境界,不单能保自己,还能保在场诸人,择之佩服!” “羽护法见笑了。”了尘淡然道。 “但我千里迢迢赶来,却不能逼你出手,实在不甘心。” “你想怎样?” “择之还有一支陋曲想请方丈品鉴品鉴。”说着,择之一改低迷之风,琴弦激铮,铿镪顿挫,那曲声似二胡又非二胡,恍如兵戈铁马奔腾沙场,一片杀气凛凛。众人犹如处于两军交战的战场,那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气势,使人心颤。 便在这时,一声激越之音陡然而起,震人心魄,好似大军之中,一骑突出,铁甲将士跃马扬刀,立劈而下。了尘提杖横格,“锵”,火星四溅! 众人目瞪口呆,那火星看来竟是实打实地过了一招。 择之持弓的手动如疾风,顿挫之间,激越之音又出,了尘应声挥动禅杖,“锵”,又接一招。抖擞精神,择之仿佛成了战场上指挥众军杀敌的将领,以二胡为令,激音频仍,连连杀向了尘。了尘终于无法镇定自若,展动身形,挥舞禅杖,四面八方左挡右格,好似被大军包围住了,苦苦支撑。 择之傲气顿生,胡曲如进军的号角,如震撼的战鼓,如铁甲铮铮、马蹄踏踏的重军,如金戈银枪携着连天的杀声,气势汹汹向了尘席卷而来。了尘神色一变,这个择之侵淫音律多年,技艺果然又上了几个台阶,奇诡莫测。遂不敢小觑,禅杖大开大合舞成一圈,风声虎虎,水泼不进。 一时间,碰撞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火花迸溅之光纷繁如星,两人以琴音对禅杖,斗得不可开交。周围众人屏住呼吸,惊讶万分地注视着战况,无心交头接耳。择之曾说他的琴音可以杀人,起先云飞还将信将疑,直到此时才确信无疑,这份功夫,岂止杀人,杀一个军队都不在话下。 虽说眼见为实,但云飞仍然难以理解,只用琴音便可化出与实质无异的攻击,择之是怎么做到的?思索良久,云飞心中一亮,对了,剑气! 二胡发出的声音当然不是剑气,但与剑气的原理是相通的。剑气是人剑合一之后,人无形的情感被剑转化为了有形,同理,择之的琴音也可以被二胡转化为有形之物。剑是如此,二胡是如此,那么天地万物是否都能如此呢?只要把自己的身心和兵器真正圆融地合为一体,是不是都可以练出有如实质的“气”? 一念及此,云飞豁然开朗,感觉自己对剑气的理解又深一层,只要专注于剑,假以时日,自己定然也能练出剑气。想通了这点,云飞兴奋难抑。 择之的攻击绵绵不绝,了尘眼看一味抵挡不是办法,心下一横,决定反守为攻。自己不出手,择之不会善罢甘休,且长此下去,终有力竭之时。就见了尘忽然收起禅杖,悬持在手,一边口颂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轰然作响,整个天地都充满了这声洪亮而恢弘的佛号,在场众人无不神情一肃。草木无情,也似听懂了一般,现出肃穆之象。再看那了尘,全身上下竟亮起一层祥瑞的毫光,不知是阳光的照射,还是云飞的错觉。 择之胡曲仍急,了尘却岿然如佛,不遮不挡,而那曲声却再伤不到了尘半分。只有毫光星闪,看出择之的攻击尚未结束,不过好像全被毫光悉数挡住了。 这个了尘哪里还是凡人,分明已经成佛了嘛,云飞慨叹。但这还不是最令云飞不可思议的,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他的下巴都掉下来。 只见了尘在佛号声中,不动不摇,一人一杖竟然就这样端端正正地缓缓离地腾空。场上随之发出老大一阵惊呼,我的天!云飞大开眼界,江湖上卧虎藏龙,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自己之前所遇,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择之不死心,催动手指,曲声愈发惊险骇人。不少人为之所吓,额头冷汗涔涔,小鱼儿拉了拉云飞,悄声道:“哥哥,我害怕。”云飞回头柔声安抚:“你别去在意他的曲调,把注意力放到了尘身上。”但小鱼儿小小年纪,哪有如此定力,止不住地打冷颤。 “择之,收手吧。”了尘人在半空,宏声喧道。择之不理,势要分出高下,曲音如炮石,如箭矢,遮天蔽日般射向空中的了尘。了尘身周的毫光闪闪烁烁,像暴雨打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随着择之的猛攻,涟漪逐渐扩大加深,摇荡不止。 “好,你能逼我使出这招,已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了。”了尘一面说,一面举起禅杖:“‘当头棒喝’!” 说话间,了尘杖头往下一指,空气突然如泰山压顶砸向择之,地面的污雪泥迹瞬间扁平下去,残雪转眼消失不见。大力压来,择之抵抗不住,低头弓腰之际,“啪”,弦断音绝,“咔”,琴杆也折断了。 了尘忙收禅杖,才没伤了择之。择之呆呆地盯着断裂的二胡,面如死灰,好久才道:“我还是输了。” ; 第82章:巨剑瘦剑 了尘飘然落地,衷心道:“据老衲所知,你尚有一支必杀之曲没有演奏,名唤《安魂曲》,听闻此曲轻易不出,出必死人。一旦你奏出此曲,老衲不一定是你的对手,想来你也只是志在分高下,无意决生死,老衲钦佩。” 择之垂头丧气:“唉——,我确实还留了一支《安魂曲》,但方丈何尝不是留了一招集少林武学之大成的至高至强的招数——‘万佛朝宗’?本来,我自知赢不了你,只求能逼你用出这招就心满意足了,可惜,我本领低微,无幸得见了。” 了尘安慰择之:“倘若‘宫商角徵羽’五大护法联手,恐怕即便有十个了尘,也绝对讨不了好去。昔年六个门派围攻音煞一派,五大护法挺身护教,合奏《六道轮回》之曲,一举击败三百名高手,从此威震四海,无人敢犯,江湖上至今传为佳话,羽护法又何须灰心?” “输便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说罢,择之抱着二胡黯然离场。了尘望着他的背影,不想他就此一蹶不振,忽然道:“十年之后,你我再决高下。” 闻声,择之的背影停了一停,终于下山去远了。了尘略一沉吟,对众说道:“老衲献丑了。那,接下来谁上?” “我来。”一人分开人群,大咧咧走到场中,肩上那把巨阙早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引起啧啧惊叹,“我叫吾往,谁来挑战?” 吾往?又一个奇怪的名字。只见他双手握住巨阙剑柄,一把将巨阙插在身前的地上,高挑浓眉望着众人,气焰嚣张不驯,一副傲视群雄之态。 “我来。”场上一人应道。云飞见是他,吃了一惊。 应战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少云。 张少云右臂被九骷魔刀重伤之后无法用剑,短短数月,尚不清楚他左手练剑成效如何,他能战胜巨阙吗?巨阙既列五大神剑之一,自有其独到的威力,张少云占有多大胜算,还真难说。云飞忧心忡忡,即便要战,张少云也不该挑战巨阙。 随来的武当弟子和云飞想的一样,便拉了张少云一把,低声劝道:“先等一等。” 张少云一把挣脱:“我就想试试我这条左手到底有没有用。” “待会再试也不迟。”武当弟子担忧道。 “我理解你们,同时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张少云有心想要证明一番,不是证明给别人看,而是证明给自己看。武当弟子劝阻不住,只得由他去了。张少云站到吾往对面,抱拳施礼:“请。” 吾往拱了拱手,傲然道:“请。” 武当前任掌门张一是了尘故交,所以了尘对武当派颇有感情,他知晓少云的情况,面露忧色,却不便干涉,只好在心里盘算着危急时刻能帮他一把,保他性命无伤。 张少云左手拔出瘦剑,起势欲发,吾往跟着提起巨阙,一柄又宽又厚的巨剑和一柄又细又薄的瘦剑,形成鲜明的反差。众人一面想看看神兵巨阙的威力,一面想见识武当剑法的精妙,这一战的胜负让他们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心也提了起来。 “开始——”了尘发话。 一声令下,吾往霍地抡起巨阙,直劈少云。剑未至,风先起,一股强悍的烈风刮得少云的长发笔直后扬,接着少云整个人都被击飞了出去,像一片北风中的枯叶。 云飞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却见那片“枯叶”顺着风势凌空直飞,半空之中,忽然一个翻转,又倒飞下来,手中瘦剑直指吾往。 来势迅疾,吾往转动剑身,欲挡住瘦剑,眼看瘦剑剑尖就要击在巨阙宽大的剑身上,不知如何剑尖一绕,竟绕过巨阙剑身,刺向吾往胸口。 云飞目睹张少云以两仪剑法巧妙避开巨阙的格挡,又巧妙无比地偷进吾往防守的空隙,竟攻出一剑,转眼扭转被动的局面,不禁暗暗叹服。吾往脸色剧变,心知自己仗着巨阙之威,小瞧了对方剑法的灵动,手腕动处,巨阙轮转,护住身前,险之又险地化解了危局。 张少云见吾往举重若轻,两百来斤的巨阙在他手中转动如风,形同盾牌,只得放弃了这一剑。动念间,身形一晃,闪到吾往背后,第二剑紧跟着攻出,量巨阙毕竟笨重,吾往无法立即挥剑来救。 谁想吾往确实没有挥剑来救,而是回剑之际,整个人躲到了剑后。这一下大大出乎少云意料,一心只想着重剑使用不便,自己可以在灵巧上取胜,却没想到吾往会避到巨剑背后。 巨阙的确不太灵便,但吾往却很灵便。 不过吾往再灵便,也比少云已然刺出的一剑慢了一点点,“嗤”,吾往的衣袖被瘦剑划下一块。出道至今,吾往还没吃过败仗,不由得怒喝一声,仗剑横扫。张少云那一剑还未收回,离吾往正近,这一来躲无可躲。好在两仪剑法循环圆通,一剑用老,次剑随生,另一剑行云流水般接上上一剑,削向吾往抓剑的手指。 吾往顾及手指,横扫的一剑便没拼尽全力,少云飘身让开,再一个翻身,眨眼间又贴近吾往。距离一远,少云碰不到吾往的一根寒毛,但巨阙的罡风却可以伤到远处的少云,所以少云要咬住吾往贴身缠斗,方可扬长避短。 云飞眼见张少云左手用剑已练到这种程度,悬着的心好歹放下了一点。张少云正要出剑,猝然身形一滞,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云飞放下的心重又悬起。看来少云虽然让过吾往横扫之剑,但巨阙的可怕不在剑上,而是在剑外,巨阙发出的威势还是损伤了少云的内脏。 “哼,你莫低估了巨阙的威力。还没完呢……”说话间,巨阙迎头砍下,带起的气势一下罩住少云,少云想躲,却发现身体好像被捆住了似地,动弹不得。 场上响起一片惊呼之声,这一剑砍到身上,张少云恐怕要变成两半了。此时云飞就算不顾一切上去救援,也已来不及,而不到最后关头,了尘不好出手,否则坏了比武的规矩,只能紧盯战局。 张少云拼力挣扎,仍然无济于事,巨阙的剑势岂是可以轻易挣脱的?少云只觉胸闷气短,五脏如翻,猛地喉头一甜,“噗”,喷出一口血。 那血却不是往前直飞出去的,也不是直坠而下,而是悬停在空中,和张少云一样,被定住了。 好生古怪! 也就是说,巨阙产生的气势,不一定是从一个方向推向另一个方向的,居然可以在它和目标之间形成一个强势却均匀的包围圈,如淤泥般包裹住目标。此刻的张少云,就像一只待宰的羊羔,除了坐以待毙,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如此困锁之下,巨阙强横的剑势已然重创了他的五脏六腑。 失败了?张少云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巨阙即将落到张少云头上,了尘立刻就要施以援手的当口,那口鲜血忽然“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生死悬于一发之际,少云眼前一亮,无暇多想,奋力倒地一滚,逃出巨阙剑势的包围。 吾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志得意满之际,脑海中构想着自己打败武当,一战扬名的情景,心思稍分。这一分心,手中的巨阙也受了影响,剑势跟着松了一点点。张少云就是借那“一点点”的松懈,逃过了一劫。 人,果然是不能太得意的。巨阙狠狠地劈进泥土里,陷没了小半截剑头。 不待吾往拔出巨阙,张少云身随剑起,刺向吾往抓剑的手。武当的名声在他身上,他但求获胜,无意取吾往性命,所以没有攻其要害。本来,吾往只须放弃巨阙,躲开这一剑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舍不得自己的绝世神兵,危急之际,还一门心思想着拿回宝剑,终于手腕一痛,中了一剑,但手指仍紧紧抓着巨阙剑柄,任血液自流。 张少云收回剑,退开一步,抱歉道:“得罪了。” 这一结局来得太突然,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张少云在必败之时,转瞬间竟反败为胜,逆转得也太快了。 吾往提剑在手,见张少云准备下场,暴喝道:“慢着!我说结束了吗?” 张少云闻声回转,向吾往道:“胜负已判,还要继续?” “我不服。” “要怎样才肯服输?”少云不悦皱眉。 吾往绝然道:“杀了我。只要我死了,才是真的输了。” ; 第83章:争一口气 了尘连忙劝场:“‘华山论剑’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吾往浓眉一轩:“我不是为‘华山论剑’来的,我是为取胜来的。” 他狂傲的口气惹来多人不满,有些别有居心的人纷纷起哄:“助人为快乐之本,他一心求死,你干脆就成全了他吧。”张少云心念转动:如果不接受,别人还认为我怕了他。自从师尊张一去世后,武当的威名大受折损,不少门派已有轻视武当的苗头,若非顾忌武当人多势众,估计早已蠢蠢欲动了。在场诸人中,也难说没有等着看自己出丑的人,自己身为武当门人,就有责任重塑武当的威望。想到这里,少云心意已决,索性一战到底,叫他输得心服口服。为武当,也为自己,争一口气。 “那就来吧。”张少云横剑当胸,虽受内伤,意气不弱。两个受伤的人又要斗到一处,云飞和了尘不由得忧虑忡忡。 吾往双目中火光爆亮,一用力,咬破舌尖,“噗”,冲着手中巨阙喷出一口血。云飞等人不解他要干什么,只见那血落到巨阙剑身上,缓缓流布而下,忽然就消失了,好像浸入了剑身里,剑身恢复如常。 正在云飞等人摸不着头脑时,那巨阙却不再如常了,从头至尾竟隐隐泛出暗红的微光。众人惊奇地注视着这一奇怪的变化,那微光一时弱一时盛,交替往复,仿佛一团火被困在剑中,要挣脱出来。一暗一亮之间,红光渐涨,巨阙愈来愈通红透亮,只瞧得一干人目不转睛。 突然,“吼——”,剑身中暴出一声雷鸣般的虎啸,同时红光大盛,巨阙好似烈火般剧烈燃烧起来,红光熊熊,夺人眼目,甚至可以看到火焰起伏的跃动。 “让你瞧瞧巨阙的真正威力!”吾往高举巨阙,神气飞扬,像一头发狂的猛兽向张少云冲去。 张少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巨阙迫在眉睫之际,才出剑自救。云飞在武当山山腰上见过张一和张不同对战,知两仪剑法杀招甚少,剑招周转相济,以与对手斡旋为主,乃是“劝人”的剑法。此时见张少云迎着巨阙,瘦剑搭住巨阙剑刃,企图顺势一带,将巨阙带到一边,泄去狂暴的剑势。那情形,像极了当时在山腰上,张不同九骷魔刀猝不及防袭向张一胸口,张一出手虽慢,但是瘦剑顺手一带,仍将魔刀带到一边去了,没有落到身上。 乍看之下,张少云颇有几分师尊张一的风范。但是,少云在两仪剑法上的造诣,终究与张一相差甚远,且是左手重新练剑,到底不便,这一剑不但没有带动巨阙,反而直接将巨阙的狂暴气势引导到自己身上。 “嗯!”一声闷哼,张少云头昏脑胀,感觉全身如欲炸开,痛呼之声还没来得及发出便晕死过去,整个人像一块破布般委顿在地。 也亏得吾往良心未泯,在瞬间就要将张少云一劈为二的关头,猛地回剑一转,插在少云身旁,剑上红光兀自腾腾跳跃。也是幸好吾往手腕受伤,这一剑不在最佳状态,否则即便没有劈到张少云身上,少云的五脏六腑也早碎成了渣。 吾往的“良心未泯”,救了张少云一命。 也救了吾往自己一命。 因为吾往一旦杀了张少云,不仅了尘和云飞要找他麻烦,而且整个武当派都会视其为眼中钉,麻烦更大。 张少云存亡未卜,了尘离得最近,立即展开施救,云飞忧心少云伤情,领着秦卿等人也冲上来,和另外几名武当弟子七手八脚地帮忙,最终还是了尘打破乱局:“各位莫慌,让老衲先为他运功护住心脉,再运下山寻大夫救治。” 云飞等人一听有理,连忙让开一步,让了尘为少云运功。了尘席地盘腿而坐,不一时身上毫光又起,接着单掌按住少云胸口,那莹亮的毫光竟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徐徐注入少云的体内。 半晌,张少云依然脸色惨白,死气沉沉,毫无反应。了尘额头渗出了汗,眉头越锁越紧,似乎情况不容乐观。云飞欲张口发问,看了看了尘只得生生忍住。了尘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掌也按了上去,一面口中念念有词,用饱含内力的禅语努力唤醒张少云心智。 不知过去多久,张少云脸上才有了一丝活人的气色,气息微不可闻,但好歹有呼吸了。然而,了尘的脸色却一点点萎败,直至枯黄。四大金刚拉着霁月小和尚早围了过来,见状忙呼:“方丈,可以了,您已耗费多半修为,再下去您恐有致残的危险。” 了尘不听,又过一阵才停止运功,长身而起,却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四大金刚和霁月赶紧扶住。了尘目视少云,状况有所好转,才向云飞几人道:“总算保住了他一线生机,但只能维持一时,若不尽快加以医治,性命堪忧。事不宜迟,你们快些护送下山吧。” 云飞等人连忙道谢,救人要紧,见了尘也很虚弱,却无暇细问,再三谢过之后,由衷说了声“方丈好生保重”,便要下山。却听一人叫道:“拿长剑的那个,留下。” 众人转目望去,喊话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剑客,云飞一惊,原来是他。几人都停住脚,云飞关心少云,忙向武当弟子道:“你们快下山想法救少云。”看着他们步履匆匆地将张少云送下山去,山路一转,踪影不见,云飞才转身看向叫自己的人。 “真的是你。”那人道。 “是我。”云飞与那人一起走到场中。 吾往退到人群中,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等待第二轮比武。胜了一局,越发没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他的眼中只有巨阙。 云飞与那人相对而立:“你把回风舞柳剑的七十二式变成一式了吗?” “没有。”那人便是柳如风。比之当初,少了一分骄傲,多了一分内敛,倒是眼底的执拗始终如一,同样未变的是他的华服美剑和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 第84章:孰胜孰败 “那你还要与我比剑?”云飞淡淡道。 “我当日不过一时大意,才让你侥幸得手。今天你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柳如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实说,我有些失望。”云飞微微摇头。 “失望什么?” “以你的聪明才华,我以为你能理解我那句话的意思。” “我点苍剑法成名多年,比你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岂容你随意贬低。”柳如风哼道。 “你错了,我没有贬低。你能将回风舞柳剑法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并打乱重组生出诸多变化,我打心底里叹服。因为你没有墨守成规,也在求变。只是变得还不够彻底。”云飞用心解释。 “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法,自点苍派创立之初便已名扬江湖,名列武林剑法三绝之一,也是我派立足的根本,你居然叫我彻底改变?”柳如风傲声道。 “任何事情,最难的是改变。可是,一味沉浸在回风舞柳剑昔年的辉煌里,对它的缺点视而不见,容易当然容易,但没落是迟早的。哪一天它真的没落了,也许你还会怪别人不识货,抱着辉煌的残梦怨天尤人,又有何用?你既然有心求变,便要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平日里,云飞便在思索自己的剑法与其他剑法的不同之处,想得越深,体会越深,此刻随口就说了出来。 柳如风貌似有所触动:“变得面目全非的回风舞柳剑法,还是回风舞柳剑法吗?” “改变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不是全盘推倒否定。只要神髓在,回风舞柳剑就永远是回风舞柳剑。”云飞看着他。 柳如风怀疑道:“一式的回风舞柳剑,不见得就比七十二式的完美。” “你是聪明人,无须我多嘴。我且问你,当日你我比剑,你已将七十二式化为九式,九式的效用比之七十二式如何?” 柳如风沉默许久,呼吸沉重,忽然咬牙道:“好,我输了。” 此言一出,场上一片讶然。这两人还没打呢,他怎么就认输了?云飞嘴角微微上扬:“不打了?” 柳如风哈哈大笑,但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我怕自己又要撕烂一件好衣服,很贵的。” 云飞想起他在唐家堡撕衣立誓的情形,当时的他悲愤果决,今日却当玩笑说了,心想此等心胸才识,他日必成大器! “记住我们的约定,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你!”柳如风似笑非笑。 云飞深沉言道:“好。” 众人眼睁睁地,瞧着柳如风就这样离场下山了,好长时间全场哑口无声,比看到了尘的惊天禅功和吾往的神奇巨阙还要惊讶百倍,一半是莫名其妙,一半是无言以对。 不认识云飞的对他充满好奇,认识云飞的对他刮目相看,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张嘴就打败了点苍派少主柳如风!其实,云飞却知道,柳如风并没有被打败。假如他听不进道理,一意决斗,那才会真正被打败。这样的蠢事,他柳如风是不会做的,他只是比较聪慧,一点就通。 “表哥!”秦似海见柳如风撇下自己不理不问,又担心又懊恼,一跺脚追了下去。云飞心系少云,又要下山,却又被叫住了。 这次叫住他的是流沙帮的弯刀男。 人群中,幽冥鬼教的冥鸦双手抱胸,悠然自得地看向云飞,傀鬼依旧戴着白生生没有五官的面具,也看着这边,只有孟婆神色复杂,难知心中所想。这三人鬼气森森的,身边的人都不自觉地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看来,必须要败一场才能理直气壮地下山,云飞心想。“理直气壮”?云飞觉得这个词用在此处很滑稽,但是很恰当。自己杀了他们流沙帮副帮主,让对方找回一点颜面也不过分。 弯刀男来到场中,向云飞道:“咱们比一局。” 了尘公正道:“那位少侠刚才已胜一场,按理,要到下一轮才能出场。” “那也算胜?”弯刀男还是一样的落拓不羁。 “那位少侠既不偷袭暗算,又不伤人性命,手段光明正大,却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怎么不算胜?在老衲看来,这可比靠刀剑拳脚取胜还要高明得多。”了尘对云飞颇为欣赏。 “佛门之中,素有谈禅论道的习俗,以辩禅理而分高下。但这里不是佛门,我们都是江湖人士,比的是武功。江湖纷争,没有说只用两三句话就能解决问题的。”弯刀男道。 “施主是不是认为,用刀剑拳脚就能解决问题?”了尘徐徐而谈。 弯刀男语塞,改口道:“方丈莫不是要把‘华山论剑’变成‘华山论禅’?” 场下起了几声嬉笑,了尘笑意更深:“哈哈,老衲若是真能把‘华山论剑’变成‘华山论禅’,也算功德圆满了。” 弯刀男摆摆手,洒然道:“罢了罢了,我以前一直认为,永远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因为你在和女人讲道理的时候,你已经没道理了。今天,在女人之外,还得加上一种人,那就是和尚。” 场下有人起哄:“你能把和尚与女人联系到一起,还能找到二者之间的共同点,也是人才了。”了尘不以为意,向场下道:“和尚也是女人生的,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为什么一定要将和尚与女人区分开来,弄得水火不容呢?” 场下那人举手投降:“得,你们聊,我不插嘴了,说不过方丈。”了尘慨然叹道:“和尚也好,女人也好,高手也好,低手也好,我们皆是天地间的过客,没什么两样。” 弯刀男面色寂寥:“方丈言之有理,但江湖上有句老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和他之间宿仇难解,必有一战,还望方丈体谅。” “那就比一局吧。”云飞急于下山,心里琢磨着如何不露痕迹地败给他。全场众多英豪都在想着怎么胜出,估计只有云飞是唯一一个想着怎么落败的人。 了尘见状,点头退开。弯刀男从包袱中拿出弯刀,不是一把,竟是两把。两把弯刀形制类似,一把是原先可以致幻的白色弯刀,另一把是纯黑色的弯刀。弯刀男两手各持一把,待了尘令下,两把弯刀便在他手中开始飞速旋转,如同齿轮。 云飞心中凛然,不敢轻视。弯刀男一个回旋,黑色弯刀甩手飞出,旋转着袭向云飞面门。云飞没料到弯刀男又出新招,身子骤然后仰,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黑色弯刀贴着云飞的脸颊一掠而过,刀风如割。黑刀过去之后,云飞眼前还留有一团黑色的残影。 黑刀将过,白刀跟着盘旋攻来。云飞翻身躲闪,眼里的黑影尚未消失,却听脑后风响,心知不妙,那黑色弯刀打了个转,竟飞转着回掠而来。 云飞大惊失色,数月之间,这个弯刀男进步不小。看这种打法,想必是专门为对付自己而研究出来的,不用近身,远远地便可施以攻击。不及多想,云飞急忙矮身,堪堪躲过。 弯刀男身形动处,接住飞回的黑色弯刀,转眼再次飞旋扔来,同时,那把被云飞闪开的白色弯刀亦回掠而来。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两把“齿轮”打着旋儿奔向云飞,未知会伤到哪一处。 云飞脚没站稳,只觉无论避往何处都在两把弯刀的攻击范围内,此刻正是败给弯刀男的最佳时机!看看两刀逼近,云飞随手一剑,挡开前方的黑色弯刀,背后的白色弯刀眼看就要穿身而过,电光石火间,云飞拼力侧身,让开要害,受了一刀。 白色弯刀划下一道血口,继续旋转着飞回弯刀男手中。云飞后退拱手:“阁下刀法奇诡莫测,我甘拜下风。” ; 第85章:江湖的债 场下嘘声四起:“原来只会逞口舌之利,身手不过尔尔嘛。”弯刀男拿回黑白双刀,见云飞认输,意外地愣了一阵。 了尘看着云飞,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个少年不同凡响,未到必输之时却敢于认输,因为有时候,认输,比拼搏求胜需要更大的勇气。弯刀男却目光一寒,二话不说,黑刀再次脱手飞出,白刀前进几步,迎着云飞,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美人的幻影。云飞眼睛甫一看见,便心旌摇荡。 真美! 眼前的幻影美人,几乎能满足云飞对美人的所有想象,眉目身段、神情气质,无一不勾魂摄魄。如果说大观园四大美人的美是各有千秋,那这个美人的美则是集四人的美于一身,而且依然不够。这么说吧,假如天下的美共有十分,那么她就占了八分,不,九分。为什么不是十分呢?因为美到毫无瑕疵的人,难免失之呆板,缺乏生气,反而会破坏那种美感。准确来说,她不能单单称之为“美”,而是早已上升到了“妖”的级别。 那是美人的最高境界。 传说,当一个人见到世上最美的景象时,任何赞叹都会显得苍白,只想就此死去,因为那种美,让人绝望。此时的云飞便是如此,手足无措,无可如何,只想马上死掉,除此之外,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不配。 随着弯刀男展动身形,挥刀逼近云飞,那幻影美人也一步步走到云飞身前,那双深情的眼眸,正柔情缱绻地端详着他。云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长剑垂了下来。幻影美人左走两步,右走两步,秋水脉脉,始终不离云飞眼睛,一如新婚之夜,痴情的恋人在羞涩含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另一半。 那把黑色弯刀兜了一圈,已然袭近云飞身后,而云飞仍然无知无觉。先前云飞还计划着假装败给弯刀男,这眼看就要真的败了。装败和真败的最大区别是,装败,命还在自己手里,真败,命就在别人手里了,是生是死,自己说了不算。 下一刻,云飞的命是在谁手里呢?场下众人睁大了眼,失声惊呼。云飞沉迷在美人幻影里,如痴如醉,然而两年的杀手生涯,已经训练出他对危险的感知,他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就像一个梦,想要醒来,可是在梦里,自己无法唤醒自己。 直觉告诉云飞,应该闭上眼睛,可双眼被幻影黏住了,根本挪不开,闭不上。不安之感愈来愈强烈,在这生死之际,一段话突然跃上云飞心头:“风吹幡动,非风动,亦非幡动,乃心动耳”,这是了尘对战择之时说的禅语。 仿佛梦中的人听到梦外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很遥远,很飘渺,但是令人惊动。只是云飞还达不到了尘的修为,无法即时警醒,依然迷迷糊糊的。弯刀男立马就能杀了云飞,白色弯刀早抵上云飞的咽喉,这一刻,弯刀男心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相反,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失落和哀悯。 怎么回事? 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憎恨云飞吧。毕竟,云飞在唐家堡救过自己一命,毕竟,杨柳的尸体旁边陪着云飞脱下的血衣。原来,自己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死亡,究竟是一个地方,还是一个时间,抑或只是一个事件?经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难免会思考一些与死亡有关的虚头巴脑的问题。在云飞看来,对死去的人而言,死亡是一个地方;对活着的人而言,死亡是一个事件;对玄乎其玄的命运而言,死亡是一个时间。而对江湖中人而言,死亡只是一种债,要么你欠我的,要么我欠你的。而且,死亡的债,只能用死亡来偿还。 对于云飞欠下的债,弯刀男忽然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这笔债比较难算。犹豫之时,弯刀男猛地一转,绕过云飞,白色弯刀一刀勾住云飞背后飞旋而至的黑色弯刀,双刀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黑刀在白刀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白刀一撤,美人幻影随之消失。云飞打了个颤,清醒过来,霍地转身面向弯刀男,很是意外:“为什么没有杀我?” 弯刀男心情复杂:“我也不明白。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没有杀你了。” “如果后悔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云飞眼神深邃地看着弯刀男。 弯刀男瞧着云飞手中的长剑,有些颓丧:“实际上,你和我都知道,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唉——”自从入了这江湖,云飞就发现自己总是叹息。无话可说的时候,只能叹息。 弯刀男吸了口气,沉重道:“你知道吗,杨柳不仅仅是流沙帮副帮主,他也是我的拜把兄弟……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当初,赵凌霜在唐家堡也问过同样的话,“我该不该杀你?”江湖恩怨,是是非非,何时是个头呀,云飞浩然默叹,哪有该杀不该杀,只有想杀不想杀而已。 阳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给人一种冷淡的温暖。弯刀男见云飞默然,沉吟许久,望着深积的白雪,道:“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商临月,这笔账等我算清后迟早会找你来讨,希望你能好好活到那一天。” 云飞慨然失笑:“我一定努力。” 商临月将两把弯刀收进包袱里,也回到场下,静候第二轮比武。云飞如愿输了一场,便欲离场,黑影一闪,冥鸦挡在身前:“咱们还没比呢,你怎么就准备走了。” “输了的人,自然是要走的。”云飞最怕的就是和鬼教的人交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了尘帮话道:“按规矩,这位少侠是可以离开的。” “我不知道什么规矩,我只是想杀死他。”冥鸦冷冷地道。 了尘神态威严:“既然幸蒙各位武林同道推举老衲为这一届‘华山论剑’的主持,职责所在,老衲便不得不竭尽所能避免血光之灾的发生。” “恐怕方丈非但不能避免别人的血光之灾,反而会招来自己的血光之灾哦。”傀鬼拖着巨大的黑铁笼,慢腾腾地走到场中,看向了尘。隔着五步远,了尘便能感受到傀鬼身上散发出的阴邪森冷之气。那是死人的气息,不对,应该是怨魂的气息。尤其是傀鬼的面具,就像在脸上贴了一张惨白的人皮,古怪而恐怖。 ; 第86章:以三对三 “幽冥鬼教一向不参加各种武林集会,这次怎么也有雅兴来凑一凑热闹?”了尘庄严道。 傀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鬼教行事,向来是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没有为什么。” “你们鬼教想做什么那是你们的事,但要在这‘华山论剑’上杀人,老衲却不得不管。”了尘握紧禅杖。 傀鬼语含挑衅地说道:“鬼教与少林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方丈非要妨碍鬼教办事,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佛家普度众生,老衲无意为难于你,望你自重。” 傀鬼指了指手边的黑色铁笼:“方丈看见这只铁笼了吗?” “怎么?”了尘白眉轩动。 傀鬼阴沉道:“方丈知不知道,铁笼为什么是空的?” “老衲也在奇怪。”了尘瞟向铁笼。 傀鬼又指了指云飞:“今天,本来应该是他呆在这个铁笼里的,不过方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先进去尝个鲜。” 了尘淡淡一哂:“你有没有在自己的铁笼里呆过?” 傀鬼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 了尘续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傀鬼面具下发出几声桀桀怪笑,令人不寒而栗:“方丈在跟我讲道理么?可惜,我这人最烦的就是听道理。也不晓得世上哪来这么些个道理,谁能确定这些道理就一定有道理?既然不确定,那还讲什么道理!” 傀鬼一口气连说了六次“道理”,每说一次都是咬牙切齿的,好像与“道理”二字有什么深仇大恨。了尘洞若观火,看在眼里,问道:“你似乎有什么心结?” 傀鬼的身体莫名地抖了一小下,马上镇静下来:“怎么,讲完道理,方丈又准备谈心了吗?” 了尘不予理会:“老衲不才,希望可以帮你解开心结。” 傀鬼冷森森地“呵呵”几声:“恭喜方丈,你已经成功地激怒了我……”说着,一手抹下面具,露出铜铃也似的大眼。了尘一见,心下震动,正欲出言相询,倏忽间,天地变色。 那边,云飞被冥鸦拦住,走是走不了了,遂问出一句:“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冥鸦翩然伫立:“你说呢?” 云飞故意道:“我记得当初是谁说过,让我三剑,如果谁输了,谁就自尽而死。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 冥鸦带着邪气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耍赖道:“活着,就是一个慢慢遗忘的过程。我已经忘了很多事,你说的是哪一件?” 云飞没料到冥鸦会矢口否认,倒不太像他的风格,心念转动间,想到当时自己与冥鸦的对话内容,提醒道:“有些事,我相信你是不会忘记的,比如……人肉的滋味。” 冥鸦眉头皱起,似乎被戳到痛处。云飞就是要乱其心智,接着道:“这样,能不能帮助你记起一点呢?” 冥鸦挺胸抬头,目光和声音一起变得异常狠戾:“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云飞昂然仗剑:“是对是错,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你要为你的错误付出昂贵的代价!”冥鸦肩上的黑鸦一飞冲天,“嘎啾”长唳,转瞬间,四面八方飞来数百鸦群,同时,冥鸦早倒跃而起,轻飘飘立于高处的山石之上,寒着脸,手朝云飞一指,黑压压的鸦群便如乱箭般俯射下来。 场下的孟婆“呛啷啷”拔剑在手,随时待命,剑光亮如秋水,寒气逼人,周围的人全激伶伶打了个寒颤。吾往见到那把剑,眼光一亮,出声惊道:“胜邪剑!” 众人闻言,各各惊诧。孟婆扫了吾往一眼,没有理他,只关注着场上的局势。吾往却走到孟婆近前:“胜邪剑与巨阙剑一样,同为欧冶子所铸的五大神剑之一,传闻欧冶子铸此剑时,发觉剑中透出恶气,每铸一寸,便更恶一分,故名‘胜邪’。” “你知道的倒不少。”孟婆厌烦地道。 吾往见猎心喜,直勾勾盯住胜邪剑,目光灼灼:“来来来,比一下,看看哪一把更厉害。” “滚开。” 吾往气不打一处来:“你叫谁滚开?” “小子,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死吗?那是因为我懒得杀你。”孟婆没好气地道。 吾往本来只想试一试巨阙和胜邪哪一把剑威力更大,孰料受此折辱,勃然大怒,抡起巨阙便向孟婆身上招呼。 一时之间,傀鬼对战了尘,冥鸦对战云飞,孟婆对战吾往,场上众人各怀心思,欲有所为。只有那个双刀杀手依然稳稳地藏在人群里,不慌不乱。 这边,了尘发现自己置身之处一下就换了地方,不在华山之巅,而是在一片暮气沉沉的战场上,仿佛不久之前,此地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地面被无数将士的鲜血浸染成了红色,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当中还夹着腐尸的臭气,残刀断枪残肢断骸散落得到处都是,几面破旗随着有气无力的冷风在有气无力地抖动。 了尘处变不惊,扶杖静立,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血土动了两下,突然土破泥翻,探出一只干枯的手来,五指张开又弯起,抓向地面。跟着另一只枯手破土而出,也抓向地面。两手用力,慢慢从血土里拱出来一个人。 那人骨瘦如柴,面若死灰,眼睛是白色的,身上的衣服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 是个死人。 会动的死人。 死人匍匐在地,猛地抬起头,盯住了尘,嘴里发出沙哑的怪声:“嗬——” 了尘仍然在静观其变。接着,四周的血土里接二连三地钻出许多只枯手,随着枯手又钻出许多死人,同最先那个死人一样,伏地瞠目,望着了尘,口中“嗬——”“嗬——”作声。这些死人手脚并用,不快不慢地往了尘爬过来,落下一路的泥屑,渐渐地,把了尘围住了。 其中一个死人率先到达,抱住了尘的腿,张嘴就咬。了尘吃痛,抬腿甩开了他,才被甩到一边,不管不顾又重新爬了上来。涌过来的死人愈来愈多,起初了尘只是甩甩腿,驱开便罢,后来发现不管用,被驱开的还会回来,没驱开的逮哪咬哪,了尘转眼便要陷在死人堆里。 那边,剑光闪烁,云飞一剑三刺,正和箭射而下的鸦群战得不可开交。冥鸦站在高处,两只手指夹着一片黑色的鸟羽,觑准时机,两指一弹,黑羽疾射而出,直取云飞脖颈。 云飞在聒噪的鸦鸣中辨出异声,拔剑出鞘,随手一剑,黑羽应剑而断,坠落于地。话说云飞能有今天这份本领,冥鸦功不可没,若非在鬼教与冥鸦三剑决生死,云飞不可能那么快就领悟到“天人合一”的奥义。尽管云飞至今尚无法完美地做到“天人合一”,可是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却已远胜从前。 冥鸦不甘心,双臂相交,两手各夹一片黑羽,“咻”、“咻”,两片黑羽脱手而出,从两个方向攻击云飞。云飞在鸦群的围攻之下,偷空断去一羽,另一片黑羽在将将近身之时,亦在他的快剑下断落。 冥鸦冷哼一声,手夹四羽,分袭云飞四处要害。寒光点点,云飞腾挪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截住四羽,并不如何吃力,却不幸被一只黑鸦偷袭成功,啄入后背。云飞咬牙嘶声,挥剑结果了它。 此时,鸦尸早铺了一地。冥鸦要杀死云飞,自非易事,但云飞要杀死冥鸦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根本追不上。云飞最怕的就是被冥鸦缠上,杀又杀不了,赶又赶不走,真要命!要脱身,必须诱使冥鸦近前,才有机会伤他,云飞蓄意气气冥鸦,一边抵挡鸦群,一边向他挑衅道:“你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另一边,巨阙卷地而起的风势为吾往和孟婆开辟出一块战场,出自一人之手的两把绝世神剑鏖战正酣。众人远远地避到外围,以免殃及池鱼。 巨阙属阳,性如烈火,胜邪属阴,寒冷似冰,两把剑好像天生就是克星,无法想象竟是同一个人打造出来的。两种迥然不同的剑势闹得旁观之人忽冷忽热,或许会因此而感染风寒也说不定。两人交战既久,各凭神兵之力,战了个不相上下。 吾往血气方刚,精力旺盛,舞动巨阙越战越勇,而孟婆久经战阵,经验老到,胜邪周转自如,不输半分。巨阙与胜邪,说克星是克星,但是同时,又有点像吵架的两口子,丈夫大发雷霆,妻子冷言冷语,谁也不饶谁,但谁也拿谁没辙。 到后来,吾往终究失去耐心,狠狠一剑隔开孟婆,故技重施,喷血于剑,巨阙红光复盛。对应的,孟婆仰首望天,低头之时,面色悲戚欲哭,一滴清泪划过眼角,滴在剑身上。胜邪一沾泪水,立即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直上九霄,剑身随之变得晶莹剔透,欺霜赛雪。下一刻,胜邪开始结冰,从剑柄到剑尖,迅速覆盖了整个剑身。 这时,孟婆握着的仿佛不是剑,而是一柄千年寒冰冻结而成的冰凌。 吾往是以血祭剑,孟婆是以泪祭剑。这究竟是吾往与孟婆的战斗,还是巨阙与胜邪的战斗?抑或,是血与泪的战斗,还是火与冰的战斗?两人都在期待着战斗的结果。 会有结果吗? ; 第87章:各显神通 再看了尘,任由死人爬满全身,连同禅杖上都爬满了,只余一人一杖的形状突出在死人堆里。尸堆之下,了尘闭住的眼睛缓缓睁开,嘴唇翕动,沉声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语速飞快,几无停顿。 听到这博大深远的禅音,爬动啮咬的死人慢慢停止动作,定在原处。了尘嘴不停歇,诵念如初,不大一会儿,死人们纷纷合目闭眼,安详地等待着什么,一阵风吹过,便如流沙般消散无踪了。 对面施法的傀鬼有些惊讶,不过更多的是恶毒,只见他用两根手指一左一右抵住脑袋上的两处穴道,双眼深处变幻不定。幻境里的了尘伤痕密布,犹然安之若素,稳如泰山。却听一声闷响,面前突然摔下来一具尸体,还没回过神,又摔下来一具,抬头看时,但见无数尸体从天而降,如大雨般砸到地面上,沉闷的声响密集而不绝。 漫天尸雨! 了尘不得不展动身形,提起禅杖,在头顶转动如风,以杖为伞,遮住尸雨。然而此法治标不治本,只能抵挡一时,终究难以长久。了尘呼出一口气,一面舞动禅杖,一面盘腿坐下,全身毫光再次亮起。 白莹莹的毫光先是以人形包着了尘,忽闪忽闪之间,陡然暴涨,涨成圆球形状,恰似一轮落在地上的满月,了尘端坐月心。霎眼间,了尘收起禅杖,与满月一同缓缓升空,尸雨落在满月上,皆滚到旁边去了。 那情景,就像是雨天里升起一轮皓月,透着不可言喻的诡异。升到半空,了尘提气扬声道:“佛法无边,渡厄消劫——破!” 随着了尘一声惊天彻地的“破”字,幻境破灭,消失不见,傀鬼重现眼前。傀鬼手捂胸口,一口血没忍住,从他薄若无唇的嘴里渗出。 “你不是我的对手,就此罢手吧。”了尘道。 傀鬼直视着他,拿手抹掉血迹,森然道:“是么?” 话未落音,了尘发觉自己又回到血腥冲天的战场上。不远处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那人满身血污,勾腰曲背,两手耷拉地垂着,口中“嗬——”“嗬——”连声。当了尘看清他的面目之时,不由得讶异变色。 数丈远处,冥鸦见云飞出言挑衅,愠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有这两下子?” 云飞夸张地点了点头:“嗯嗯嗯。” “哼,井底之蛙。”说话间,冥鸦一闪,便凭空停在云飞前方,身处群鸦之外。那速度,比黑羽的速度还要快上十倍。 机不可失,云飞精神一振,在黑鸦的群攻之下,剑如惊鸿,飞刺而去。冥鸦迎着来剑,说声“右边”,人便停在了右边鸦群外。 云飞长剑右转。 待剑将到,冥鸦说声“后边”,人便停在了后边的鸦群外。 云飞回身后刺,仍然刺了个空。 冥鸦有心报复云飞,每次变换方位前,先故意告诉云飞方向,然后让他追刺不到,其目的就是要使云飞气急败坏,摸不着北。只听一连串的“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冥鸦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四个方向云飞无不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刺出,但没一次刺中。 上次是冥鸦站着不动,云飞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方才胜出,眼下,冥鸦在半空中飘忽不定,再想取胜,须得把“天人合一”练到极致才行。可是仓促之间,力有不逮。云飞心念电转,筹谋着怎样让冥鸦离得再近一些,正想之时,腰间骤紧,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忽然被一股大力拦腰提到空中,不断上升。 这下突如其来,云飞骇然失色。越在危急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云飞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凝目看时,只见腰间缠着一条透明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抓在冥鸦手里。冥鸦像一只飞天的大鸟,黑鸦展翅掠过脚下,他便轻轻一踮,借力继续向上,如是五次,直冲向蓝天深处。一群黑鸦始终跟着他,在他需要时垫到脚下,助力飞升。 原来适才冥鸦绕着云飞打转,不仅仅是为了戏弄,还趁机用透明绳索绕住云飞,成功之后,顺手一拉,便把云飞缠了个结实。还好只是系住腰,手脚仍然自由,不过也没什么用,云飞可没胆子一剑削断绳索,否则人在高空,摔下去也摔死了。唉,天空是冥鸦的地盘,云飞到了天上优势俱无,不敢乱来。 往下俯瞰,一览众山小。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云飞竟试着享受飞翔带来的快感,上次是呆在机关鸟内,尚且激动得不能自已,这一次凭虚凌空,无遮无拦,更是令他惊喜若狂,目光像脱缰的野马任意驰骋,好不自在。 冥鸦边飞边道:“我倒是非常佩服你的定力,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看风景。” “这么好的风景,不看白不看,全天下能在这个高度看风景的人,估计也没几个。”云飞嘴硬道,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这么说,你还觉得自己挺幸运咯?”冥鸦嘲讽。 云飞一边苦思计策,一边信口胡诌:“是挺幸运的,简直幸运五十二呀。” “那……”冥鸦抖了抖手中的绳索,“如果我把手松开,你还觉得幸运吗?” 说着,冥鸦便要松手。云飞心想,自己名叫“云飞”,却半点轻功都不会,从来没有飞过,真对不起这名字呀。一个叫“云飞”的人,结局居然是摔死的,老天,你要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地下,吾往高举巨阙,腾腾的红光携着暴烈之气,攻向孟婆。胜邪阴气内敛,犹在结出冰花,孟婆跨前两步,出剑接招。两剑相交,红光欲化去冰凌,冰凌欲冻灭红光,一白一红交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令两人都没想到的状况发生了,只听“哧——”的一声,两把神剑上的异象同时消失,恢复平常模样。吾往和孟婆怔住,双双露出惊奇之色。 孟婆先反应过来,收剑退开。吾往瞧着自己珍爱万分的巨阙,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也退了开去。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