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江东陆府》 第一章 会稽军营 江东的四月,是一个多雨的节季。枝头嫩绿的叶芽在柔风细雨中摇曳,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清新味。沿着江堤,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当先那人不过二十来岁,一袭青衫,眉间少年稚气尚未完全褪去,一眼望过去,虽是弱冠书生一般面目清秀,可青衫衣摆一侧偶偶被风拂起,里面竟分明便是一把佩剑。 这少年纵马前行,眼见是有些分神,与他并排而行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精壮男子,此时微微一笑,道:“骘公子,可是此番出征,策公子未亲至,以致心中无甚把握?” 那少年缓缓摇头,轻声道:“雁一先生,陆策师兄比我年长十一岁,无论剑法、兵机、韬略,皆早已能和恩师并驾齐驱,所欠者不过火候而已。骘儿师门入得晚,这一身所学原是陆策师兄代为教授。若非师兄数月前已出海,为我陆府筹谋对付海上大敌之计,此次出征功劳,也未必会让我来领。” 少年陆骘回过头望着这位雁一先生,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出征,协助梅国祯大人平定山越贼寇,想来却也并非甚么难事。”说罢甚是轻松的笑了出来,俊美的脸上哪有半分无把握的神色? 那雁一先生点点头,也是笑道:“不错,这区区贼寇,倒也入不了这江东陆府的眼。骘公子,在你们这般年轻人中,无论资质,还是用功之勤,你当是第一。虽说像策公子这般才华,一百年也难得再出一个来,可若是论起将来的成就,你也未必会在他之下。” 雁一先生言罢,拨转马头,正色道:“再过得一日,便可到得会稽驻军营地。哼哼,便让这山越贼人再多快活一日,又有什么打紧的?”一声唿哨,一队人马,疾驰而过。 会稽驻军营地。 中军大帐前,监军御史梅国祯负手而立,脸上连日杀伐的血污虽已洗净,但见他眉目深锁,望着当空一轮新月点缀着十数颗繁星,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掖了掖已是半挂在身上铠甲的披风,回过头来,向身后二人苦笑道:“这山越叛军,我倒是小觑了!本想来这杨慎区区一介莽夫,手下贼子竟然这般善战!从朝廷一纸调令,将我这个浙江巡按御史调任会稽郡任监军御史,已有三月。现如今,已是四月初旬,寸功未建不说,我三军主帅南宫将军竟然也中伏战死。梅某人这个监军御史,即便胜了贼寇,说不得怕也是要向陛下请罪方可啊!” 梅国祯身后立着的少年,一袭青衫,长剑携身,一脸俊美,不是陆骘,却又是谁?他身边雁一先生捻须一笑,向梅国祯躬身拱手施礼,又缓缓抬起头来,道:“梅大人,这杨慎原本就是山越匪酋,极擅丛林作战,又有南中苗人象兵相助。短兵相接,虽说这会稽驻军号称江东第一步军,在这密林正面交锋,对方怕也是未逞多让。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南中象兵先行剿灭。如此作战,可获全胜。” 梅国祯望着眼前之人,默然半晌,才开口道:“久闻江东陆府雁一先生谋略之名,本御史并非质疑先生,可先生若要剿灭这南中象兵,哪里又是什么易事?” 雁一先生晒然,正待再说,却听得身边陆骘问道:“何不用火攻?” 梅国祯听得陆骘此言,奇道:“骘公子,若是六七月时景,日头毒辣,倒是正好。只是这四月初旬,倾盆大雨说下便是要下,哪里烧得起来?” 陆骘也是极聪颖之人,适才这火攻之计一出,便立时想明白个中缘由,不由得暗暗怅然。雁一先生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梅大人,这山越贼军年关前夜作乱,休要说吴候了,便是当今陛下,今年这年怕是也过不好罢!梅大人既说剿灭南中象兵并非易事,不知却何以见得?” 梅国祯暗暗着恼,沉声道:“这象兵坐骑原本体型甚大,又装备了甲胄,寻常刀枪须刺他不入;先前亦屡屡有令骑兵列阵冲锋,奈何这些军马原本俱是阉马,见着如此庞然大物,不待象群冲阵,自己倒是先四散奔逃,为我军马所踏伤踏死之军士,不计其数。雁一先生如何敢妄言先行剿灭这南中象兵?” 雁一先生又是捻须一笑,也不答话,回过头问陆骘道:“可记得前两年,策公子曾出海游历,去过一片大陆?”陆骘听闻此言,疑惑半晌,忽然间惊道:“哎呦。莫不是那......?” 雁一先生知道陆骘已然明了自己心中所想,暗暗赞许,又对着梅国祯躬身拱手施礼,这才开口道:“前两年,我江东陆府策公子曾出海游历,带回来一只畜生,身型比之猛虎,尚且要再大上一号,头颈处有鬃,当地人唤作狮子,谓之百兽之尊。若是将此百兽之尊配与会稽骑兵,想必这南中象兵也就不是问题了罢!” 梅国祯何曾听闻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猛兽,猛然一怔,抚手道:“真若如此,会稽有望矣!”又对着雁一先生、陆骘二人一揖到底,慨然道:“有江东陆府,此乃江东之幸,社稷之福!”雁一先生听得此言,抢上前去扶住梅国祯,正色道:“梅大人身为御史,原是安坐庙堂之上,不沾刀兵;如今为我江东保境安民,身居沙场,惊险万分。忠义至斯,当属我辈楷模!今日我江东陆府有此机缘,必当与梅大人一齐拒贼,敢不倾力相助!” 梅国祯朗声大笑,左右分别携了雁一先生、陆骘二人之手,入了帐内,又命随身小校温来黄酒,三人边饮边叙,竟不知到几时方才歇息。 翌日清晨,梅国祯点齐麾下将士,当众授予二人练兵及临机专断之权,江东陆府威名极盛,梅国祯又率众与贼军血战三月有余,威信已立,自是无人敢有何异议。军中副将殷彻走上前来,在梅国祯身旁附耳低声道:“末将始终心存疑虑,莫要说这南中象兵是否真的惧怕那狮子,便单单是寻得这般猛兽,又如何在军中使用?况且这几日来末将一直细细观察这陆府来的人马,便是半头猛兽也未曾得见啊。监军大人,可曾细思?” 梅国祯也不回头,摆手道:“你又知道甚么!江东陆府的名头,你可知晓?这陆家家督陆绩的祖父,当年乃是朝廷太子少傅、太师,更是建章营骑的统领,自本朝太祖成皇帝创立我卫国基业以来,何曾有第二人能享此殊荣?远的且不说,单单是这陆绩,这位家督先生是我江东吴候的结拜兄弟,本就是经世之才;江湖上人称鬼神莫辨的陆策,便是他的开山首徒,这位雁一先生更是陆绩的同门师弟,名满江湖多年。你可曾听过江湖上的那句评语?” 殷彻点点头,回道:“‘当世极妙才也,唯陆沈耳’。这句话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甚至在朝堂中同意此看法的也是大有人在。”梅国祯轻哼一声,道:“甚么叫做大有人在?此句,乃是早些年名儒邵老先生所说,此人曾是朝中太傅,是当今陛下的老师。这句话在朝堂之上亦是定论!连他老人家都如此看重的江东陆家,莫非还要沽名钓誉,欺骗你我不成?” 殷彻见梅国祯动怒,不敢再辩,垂首而立。梅国祯望了望不远处的雁一先生和陆骘二人,唇角微微一颤,终是没再言语。 陆骘内力精纯,适才这二人言谈,已是听得真切。他毕竟年轻,难免有些不忿,回过头去,极是隐秘地拉了拉雁一先生的衣袖。雁一先生知道他的小动作,微微一笑,嘴唇微动。 陆骘眼力甚好,知道是在说“无妨”二字,只得作罢,亦用唇语道:“且再容得两三日,教天下再无人敢小觑我陆家。”雁一先生见陆骘小孩子心性,不由得哂笑,右手轻搭在他肩上,摇头道:“依我看来,不日便可建功。今晚早生歇息,明日帐中议事,骘公子且看便知。” 陆骘知道雁一先生既已有所计较,心下甚是安定。当日入夜,陆骘躺在帐中,只觉得这空气甚为潮湿,衣物贴在身上极是难受,翻身坐起,携了佩剑,趁着月色,沿着驻军营盘,缓缓踱步过去,不觉走了多远,再凝神细看,已是穿过中军,到了后军大营。 陆骘哑然失笑,方才觉得自己愈走愈快,不自觉施展轻身功夫,竟已走出这么远。转身欲回之时,隐约望见前方营帐内有人影晃动。陆骘一怔,心道记得这座营帐本应无人才是,怎生会有人影?心念一动,悄然上前,摸了过去。 甫推开那帐门,顿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精制钢刀向前递出,直奔着咽喉紧要之处而来。陆骘大骇之下,无暇转身,疾伸出右手食指,弹向刀面,内劲到处,那柄钢刀立时便转了方向,竟无法再向前分毫。 陆骘偏头躲过来势,刀锋贴着鬓角划过,割下几缕头发来。那持刀之人“咦”了一声,再想抢攻过来,只听得“铛铛铛”三声脆响,陆骘已然拔剑在手,二人交了三招,分别向后跃开。只觉得这持刀之人身法极快,在这夜色之中,竟分不清是人还是鬼魅。 陆骘心下担忧,这月黑风高夜,哪里来的这般高手?正思忖间,那人却是先开口喝问道:“你是谁?竟欲擅闯我的营帐?”声音脆若银铃,陆骘凝神看去,眼前之人一身紧致戎装,身型曼妙,只是黑暗之中看不清长相,赫然便是一位少女。; 第二章 木制狮头 眼前这座空帐里竟是藏着一位少女,陆骘已是惊诧不已,更万万料不到她竟然口口声声,说眼前这座营帐是她自己的。可自己记得清楚,这座分明就是一座闲置的营帐。 陆骘一时间思来想去,甚是不得要领。他手中长剑尤未撤去,沉声喝问道:“在下江东陆骘,姑娘深夜潜伏于这后军大营,究竟意欲何为?” 那少女一怔,料不到陆骘竟会如此发问,猛然间愣在当场,待得她再回过神来,脸色一沉,清叱一声,左手抬起,三支袖箭疾窜而出,射向陆骘面门。陆骘暗叫一声“来得好!”,提气向后疾退,也不多想,挥剑便挡,只听得“铛铛”两声,当先两支袖箭尽皆落地,再凝神望去,这第三支袖箭竟是后发先至,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挡下了。 陆骘毕竟急智,微微张口,内劲一吐,一股劲风吹出,那支袖箭速度便已然缓了不少,他算好力道,待这袖箭入口,猛然间牙关一闭,生生咬住,只觉得口齿震得生疼,似乎是要被嚼碎一般。缓过神来,陆骘伸出左手两指,缓缓取出口中袖箭,轻掷在地上。 那少女眼见陆骘轻描淡写,硬生生便接了自己三支袖箭,先前凌厉的气势早已泄了大半,沉默了许久,终于赞道:“好俊俏的功夫!” 陆骘微微摇头,苦笑道:“适才托大,本以为挡下这区区三支袖箭,轻而易举,未料姑娘暗器手法竟已是这般高明。这后发先至之法,若非是内劲造诣极高,想来是万万办不到的。” 夜幕已深,四周一片漆黑,那少女听得陆骘此番言语,也看不清是甚么表情,清声道:“惭愧!只不过是些许机括而已。请骘公子不要取笑。” 陆骘见这少女如此回答,不由得暗自思忖,心道这少女称呼自己为骘公子,如此便甚有可能是驻军中人,只是不知是谁。想到此处,陆骘笑道:“在下唐突,只是尚且不知姑娘是谁,可否相告?” 那少女狡黠一笑,道:“江东陆府,当世极妙才,竟然会猜不出来我是谁。我姓南宫,你知道不知道?” 陆骘乍听闻南宫二字,心念一动,拱手施礼,正色道:“不知姑娘与这南宫懋羽将军,是如何称呼?”那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南宫懋羽,那是我爹爹。”陆骘听得此言,又是一躬到底,许久,才直起身道:“南宫将军乃三军主帅,为这江东百姓浴血拼杀数月,方不幸中伏遇难。今日陆某有幸得见将门虎女,心中敬佩万分。适才无礼质问,望姑娘勿怪。” 那少女亦盈盈拜下回礼,清声道:“骘公子诚诚君子,南宫珏冒犯在先,望公子恕罪,只是适才见骘公子在这后军驻地出现,又欲直闯我营帐,不得已才出手。骘公子深夜来访,却不知所为何事?” 陆骘心理咯噔一惊,心道莫非眼前这座营帐,竟然真是这位南宫姑娘的?立时只觉得甚是尴尬,不及细想,回道:“陆某原是四处走走,碰巧记得这里原本是座空营帐,瞧见里面有人影,便过来查探,实是并非有意前来打搅南宫姑娘。” 南宫珏柔荑素手伸出,轻轻拨了拨秀发,道:“原来如此。前几日刚得知家父阵亡的消息,我便日夜兼程,今日方才到得这军中,梅大人就顺手拨了这座营帐与我,说是闲置下来的,让我自便就是。想来你原本是不知,倒生出一场误会来。” 陆骘点点头,深夜遇见佳人在此,他不敢多做停留,拱手施礼,道了一声“打搅”,飘然便去。回到帐中,回想适才发生之事,那少女的影子竟在脑中挥之不去。陆骘心神不宁,辗转反侧,良久才昏昏沉沉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却是天光大亮,竟然误了议事的时辰。 待得陆骘来到中军大帐内,正瞧见雁一先生端起身前矮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殷将军所言非虚,这狮子搏象之法,确是笑谈不假。”他顿得一顿,与对面副将殷彻目光对视一番,饶有深意地笑了笑,又道:“梅大人、在座诸位试想,彼山越贼寇,所依仗者不过是南中象兵;而这南中象兵,其战力虽强,我等却是依然可以加以利用。” 他打开随身行囊,取出一样物事,端放在身前地面上。在场诸将皆瞧得分明,这竟然是一副木制面具,上面绘着一面兽脸,直绘得气韵生动,入木三分,赫然便是一个狮头。 众将哗然,殷彻一见此物,更是怒极,哗啦一声猛然站起身来,身前矮几早已是被掀翻在地,一副茶具亦是摔得粉碎。他拔出佩剑,指着雁一先生,两眼冒火,厉声斥道:“你这匹夫,莫不是要消遣于我等?” 梅国祯心中虽疑,毕竟沉稳许多,知道这江东陆府久负盛名,即便是真有些许夸大其词,也定不至于当众消遣。思及此处,梅国祯将手中佩剑拔出一半,连剑带鞘重重拍在面前主案之上,“砰”的一声,力道极大,似乎连这地面也跟着震颤了一下。他也不站起,依然端坐主位,冷冷道:“放肆!殷副将,谁人教你这般无礼?来人,轰他出去,先与我杖责二十军棍!” 那殷彻不服,甩开上前过来拉他的军校,向前疾行几步,突然间跪了下去,以头碰地,直碰得额头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来,膝行上前,流着眼泪,对梅国祯泣道:“昔日我与那南宫军帅共结生死,那日末将率领先锋军奇袭杨慎本部人马,追击至险谷,不料上了贼人恶当,一时间箭如雨下,仓皇回退之时,又中了绊马钉,若非南宫军帅拼死相救,末将早就便死了。只可惜南宫军帅,力战之中,身被数十箭,竟射成了刺猬。” 殷彻悲从中来,恸不可当,放声嚎哭,过了良久,方才呜咽道:“可怜那南宫军帅,即便是死了,尸身仍是屹立不倒。那贼子杨慎,以为是天神下凡,怕军帅不死,竟教那南中象兵复又列阵碾过!七八千忠义亡魂,尽皆被踏成了肉泥,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找不着。末将听闻这江东陆府来此,本以为定有破贼之法,可未曾想......梅大人一腔赤诚,我殷彻极是佩服,只是眼下军帅大仇未尝得报,这匹夫着实可恶至极,竟当众拿这劳什子来消遣我等。真痛杀我也!”殷彻言及至此,声音更是嘶哑难辨,只是伏在地上,不住叩头,浑然不觉得疼痛。 陆骘眼见得呆了,忽又听得一声惊呼,回头望去,却见南宫珏静立当场,双拳紧握,面色惨白得可怕,双眼死死盯着殷彻,猛然间向后便倒,竟然昏死过去。陆骘抢上前去,扶住南宫珏头颈,只见她翦翦幽眸似水清澈,两行清泪早已顺着凝脂般的脸庞滑落,两片绛唇微微颤抖,气若游丝,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陆骘扶南宫珏席地而坐,右手抵住她背心,一股温暖内劲缓缓送了过去。 雁一先生望了望陆骘,神色间尽是讶异。过得一会,他回过头去,拜倒在地,对梅国祯道:“梅大人,请听在下继续说下去。”梅国祯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军校带殷彻下去,却听得雁一先生道:“殷将军也但听无妨。”只得作罢,正襟危坐,示意雁一先生可以继续了。 雁一先生又施了一礼,这才朗声道:“诸位将军请细看,这是面具不假,可是精妙之处也正是在此。”他将这狮头面具翻了过来,众人细看之下,更是惊疑不定,这木制面具竟然没有开出眼孔来。 雁一先生微微一笑,正色道:“这木制面具,这几日已赶制出不少,足以装备一支骑兵了。我军战马畏惧象群,皆因见其是庞然大物,装备上此木制面具,军马便成了瞎子,哪里还瞧得见?只须驱赶得当,我军战马立时便可对这南中象兵发起冲锋。另外,此次前来,我陆府携带了近百支火枪,此物正是克制象兵的利器。我将此物一齐装备上阵,待我战马冲阵,便百枪齐鸣。须知这大象最易受惊,只要惊了一头,立时整个象群皆会回头奔走。象兵溃逃之际,正是灭贼之时。” 梅国祯几时听闻过这等战法?思来想去,竟是寻不着一丝破绽来,不由得抚掌大笑。 雁一先生走上前来,扶起殷彻,歉然道:“险谷之败,非战之罪。殷将军,此计虽妙,只是尚且还需一人,充当这先锋之职,时间紧迫,明日便要决死。不知殷将军可愿做这先锋人选?” 殷彻已是满面血污,又混了泥水泪水,形状甚是不雅。听得雁一先生此言,既悔且痛,当即又要跪拜,雁一先生托住他双臂,殷彻使尽全力,竟是拜不下去,待想再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咙嘶哑难当,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心下大急,只得连连顿首。 雁一先生扶着殷彻坐下,望向梅国祯,微微颔首。梅国祯会意,站起身来,拔剑在手,朗声道:“既如此,传我将令!全军四更造饭,五更开拔,于明日拂晓,发动进攻!殷彻领三千骁骑为先锋,另配一千督战士卒,以军鼓为号,一鼓冲阵,二鼓破敌!若三鼓未破敌者,杀兵,四鼓未破敌者,杀将!”将令一出,很快传遍全营,众将士尽皆高呼:“破贼!破贼!”呼声远远散去,方圆数里可闻。 南宫珏悠悠醒转,元气未复,环望四周,拉了拉陆骘衣袖,微微张嘴,齿如瓠犀,声音细不可闻。陆骘忙附耳过来,却是听得真切。 “殷彻将军,须做不得这先锋。” 陆骘心中一凛,急忙问道:“这是为何?”南宫珏声音极轻,泪水未止,凄怆道:“我只道爹爹一生戎马,这马革裹尸原本是他应有的归宿,只是未曾料想,竟是这般惨烈。为将者最重头脑冷静,只是殷彻将军虽已逃得性命,可我既识得殷彻将军,当知他与我爹爹情义深重。殷彻将军见了我爹爹这般惨状,现在怕不过已只是一具躯壳,他的灵魂,早就随我爹爹一齐埋在了那片险谷之下了罢。” 陆骘明白南宫珏的意思,知道她所言非虚,一时间手足无措,竟没了主意。; 第三章 骁骑破阵 南宫珏见陆骘跪坐在自己身前,双手扶在自己肩头,俏脸微微一红,不着痕迹地躲了出来,咬着下唇,朗声道:“骘公子且放宽心。我既已到此,须当为我爹爹报仇。这先锋一职,我向梅大人讨要便是。”陆骘一怔,方才回过神来,惊道:“你说甚么?” 南宫珏最后这句话,在场众人听得真切,梅国祯固然一惊,那殷彻更又是羞愧,又是着急,连声道:“这须是万万使不得!明日一战,当是凶险之极,我便拼了这条性命没有,也要破了那天杀的象兵,亲口啖那杨慎贼子之肉。南宫姑娘本是军帅仅存血脉,怎可亲身涉险?” 南宫珏恼怒,跺脚道:“我替爹爹报仇,又与你何干!你这性命,是我爹爹拼死救回来的,难不成还要再去送掉?”殷彻听闻此言,面如死灰,默然呆立在当场。 梅国祯知道这南宫珏虽是将门虎女,武艺高强,又为父报仇心切,但这行军打仗不是儿戏,先锋军统帅一职更是不可随她这般胡来。微微皱眉,本想训斥,转念一想,又觉得甚不合适,只得转过头去,望着雁一先生,满脸求助之色。 雁一先生自然知晓这南宫珏的身份,只是猜不出来陆骘怎生会与她相熟。他估摸着陆骘怕是劝她不住,只得叹了口气。缓缓道:“军中无戏言。梅大人军令既下,自然是无半分回转的可能。南宫姑娘且听我一言,除却殷彻将军,这先锋须做不得第二人选。” 他眼见南宫珏瞧着自己,神色不善,脸上泪痕犹未干透,也不在意,又道:“我卫国国祚,从太祖成皇帝始,历经四代,已近七十年。先帝时期,倒也是曾出过一位威风赫赫的女将军来。南宫姑娘原是南宫懋羽将军之女,沙场建功,本是应当。只是这先锋之职着实不适合,我倒是另有一处安排,甚为紧要,不知南宫姑娘可愿相助?” 南宫珏听得雁一先生这般言语,当即盈盈拜倒,正色道:“既如此,敢不从命!还请先生示下。”雁一先生捻须颔首,又道:“殷将军一击得手,贼军势必向后撤入密林之中。林中混战,胜负须一时难分,那贼酋杨慎生性狡诈,自是会将本部人马隐匿起来,伺机而动。若是被他寻得破绽,我军便怕是要糟。在此恳请南宫姑娘亲率一军策应战场,务必要确定那杨慎藏身之处,报与我中军主力。发现贼酋行踪,须万万不可轻动!切记切记。” 南宫珏领命,雁一先生仍不放心,又叫陆骘过来,好生嘱咐,方才重新坐下,朝着梅国祯点了点头。 梅国祯心中一舒,站起身来,向帐中一众人等躬身行礼,郑重道:“如此甚好。诸位将军,破贼便在明日,本御史惟望诸位奋勇杀敌,尽皆凯旋。共勉!” 次日拂晓,殷彻借着日出前的微光,远远凝望着前方叛军大营。在他身后是战意盎然的三千骁骑,这已是会稽驻军最后仅剩的骑兵部队。 月余之前,在离此地不远的险谷,会稽驻军折了七八千人,三军主帅南宫懋羽更是殒命于此。殷彻和南宫懋羽相识多年,二人感情极好,如今却是天人永隔。思及此处,殷彻红了双眼,伸出右手,向前一挥,三千骁骑人衔枚,马裹蹄,缓缓向前挺进,除了地面传来隐隐的震颤,四周安静得可怕。 在距离敌营仅有百十步的地方,杨慎的岗哨终于发现了敌袭。殷彻缓缓拔出佩剑,纵马狂奔,三千骁骑紧随其后,须臾便已冲开营栅。这三千骁骑就如恶鬼出世一般,见人即一刀砍杀过去,下手均是极狠。伴随着呼喊声、惨叫声,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杨慎前军大营守备告急。 紧急军情传至中军大帐,杨慎手提鬼头大刀,端坐在帅位,冷笑一声,对身边众人道:“这殷彻想是糊涂了,险谷之败,葬送了他七八千人,还折了主帅,今日竟然又欲前来送死。传令南中象兵列阵迎敌便是,勿需惊慌。”左右得令,立时便去。 杨慎又端起身前酒樽,一饮而尽,侧耳倾听账外声音。过得许久,杨慎凝神皱眉道:“这便奇了,你们可曾听见爆竹的声音?” 在场众人甚觉奇怪,只道是杨慎听得不真切,哪有拿爆竹上阵的道理?正疑虑间,帐门猛然大开,一员叛军小校冲将进来,伏在地上,只见他惊惧万分,全身不住战栗,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杨慎见他如此,不耐烦起来,抢上前去一脚踹倒那小校,厉声喝道:“你作死么?” 那叛军小校被杨慎一脚踹得七荤八素,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这才缓过劲来,表情骇然,双手一齐比划,才道出个大概来。 原来,这南中象兵方列好阵势,却只见得殷彻领着骁骑冲将过来,这会稽军马尽皆佩戴木制面具,远远瞧过去,面具上面似乎有画,只是看不真切。那象兵统领原本不信邪,当即指挥象群冲阵,却万料不到这殷彻领着百余骑冲在最前,这百余骑均装备了火枪,边冲边射,虽说这火枪命中率极低,但也着实惊吓到了象群。 须知这大象原是群居动物,感情甚是丰富,乍然受此惊吓,早已无心作战,纷纷调转庞大身躯,尽皆逃命。这一番混乱,南中象兵登时阵脚大乱,仓皇之中又有无数士卒被座下大象甩在地上,直踏得粉身碎骨。前军大营经这象阵一冲,哪里还保得住?更要命的是,眼见象群在前,殷彻骁骑在后,只怕是立时便要冲击这中军阵营了。 杨慎只听得额头青筋直冒,双眼竟似欲喷出火来。回身取过鬼头大刀,喝令众人道:“既如此,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务必引殷彻进入密林。” 他又转念一想,对身边一人道:“刘将军!你且领后军和敌军在林中周旋,待我寻得破绽,一齐围杀。”那刘将军名唤刘鼇,瞧上去约莫四十来岁,是一名黑瘦男子。他点点头,也不答话,取了佩刀,便走了出去。 杨慎计较得清楚,这密林作战,胜负尚犹未可知。如若刘鼇胜了,自然甚好;如若敌军尚有后手,说不得便要这刘鼇作这替死鬼,万幸自己本部人马实力尚存,天可怜见,让我寻得敌军破绽,便可立时反扑。思及至此,杨慎悄无声息,率了本部人马,向密林深处缓缓移动过去。 会稽军中军阵中,雁一先生拨转马头,对梅国祯拱手道:“梅大人,殷将军得手了。眼下,他仍需替我们拖住贼军主力,到得我中军冲击杨慎本部之时方可。”梅国祯微微点头,又凝重道:“雁一先生,此番林中作战,未可知先生胜算几成?”雁一先生捻须一笑,朗声道:“如若南宫姑娘寻得那杨慎藏匿之处,倒是真有九成胜算。” 梅国祯思忖良久,方才犹疑道:“这南宫姑娘复仇心切,若是未寻得那杨慎也就罢了,只怕是真寻得了杨慎,南宫姑娘执意手刃仇人,正面拼命,以南宫姑娘那点人马,又怎生是杨慎本部人马的对手?” 雁一先生脸上神色甚是轻松,他望着梅国祯,正色道:“梅大人需放宽心便是。这南宫姑娘身边,不是还有个骘公子麽。我江东陆府,若是连区区这般战局都把控不得,岂不是坠了威名?”梅国祯点头称是,心中却仍是忐忑。 陆骘顺手挽了挽缰绳,抬头望着眼前这片密林,只觉得这片林子郁郁葱葱、万木葱笼,参天大树甚多,眼见这些树冠早就遮蔽住了太阳,其时已近正午时分,放眼望去,这阳光竟透不出一点缝隙出来。 南宫珏翻身下马,静静地站立在他身边。二人身后,赫然便是一小队斥候轻骑。这支斥候小队零零散散,布置得极是分散。一群鸟儿从树冠上掠过,叽叽喳喳,甚是吵闹。陆骘仔细辨认着这些鸟儿的数量,口中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南宫珏见他这般,心下暗暗着恼,嗔道:“骘公子,雁一先生交代下来的事情尚未办妥,你倒有心思在这里赏甚么鸟。”陆骘听闻南宫珏言语挤兑自己,也不以为意,抬手指着面前这片林子,道:“殷彻将军是从那边方向进的林子,既是如此,按理说,这边方向,当是没人才对。是也不是?” 南宫珏下意识点点头,仍是不解,疑惑道:“骘公子,那你的意思是?”陆骘双目中精光一泛,沉声道:“鸟不归林,定然是有军队藏匿于此。”南宫珏心中一凛,惊呼一声,抢上马背。陆骘眼明手快,伸手过去,拉住了那马的嚼子。 南宫珏眼见陆骘拉住自己坐骑,当真又急又气,轻叱一声,扯出马鞭来,沉声喝道:“撒手!”见陆骘不肯,南宫珏发起狠来,手持马鞭朝着陆骘面门劈头盖脸抽将过去,心道我且不信你还不躲?哪里知道这陆骘当真不躲不闪,硬生生便吃了这一记皮鞭,他原本面目俊美,脸上挨了这一鞭子,立时深深现出一条血印子来,形状甚是可怖。南宫珏不曾想他竟然当真不躲不闪,心下立时懊悔起来,却又不肯当面认错,愣得半晌,才顿足道:“你怎么不躲?” 陆骘缓缓摇头,神情凝重,正色道:“南宫姑娘,若是陆某适才任由姑娘纵马离去,敢问姑娘需作何打算?”南宫珏适才甫闻得那贼子杨慎本部便藏匿于此,情急之下,当真便欲纵马过去,好手刃这杀父仇敌,眼下经陆骘这麽一阻,自己倒是冷静了不少。 她原本就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自然也是分得清孰轻孰重。南宫珏收回马鞭,神色黯然,万分歉然道:“骘公子,适才是南宫珏无理,我亦知晓这沙场铁血,须容不得半分个人情感。此番回见梅大人,南宫珏自当领罪受罚。只是不知骘公子脸上这伤势要紧不要紧?” 陆骘听得南宫珏这般言语,神色一松,摆手淡淡道:“无妨。南宫姑娘既愿以大局为重,陆某这顿鞭子,倒也便是吃得。这领罪受罚,姑娘须休要再作提起。”他拨转马头,朝着南宫珏微微一笑,朗声道:“咱们这便回去,须禀明梅大人知晓这贼子藏身之地。” 南宫珏点点头,正欲拨马起行,却听得陆骘沉声道:“这当口,似乎是有朋友来了。”她顺着陆骘眼光方向望去,这林中烟尘喧嚣,扩散开来。再凝神细辨,竟是一队人马向着这边疾驰过来。; 第四章 喋血疆场 南宫珏“哎哟”一声,惊叫出来,伸手拉住陆骘衣袖,颤声道:“莫非是我军行踪被这杨慎贼子发现了?这且如何是好?” 陆骘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凝神望着南宫珏,许久,才正色道:“你且带上些人,即刻便赶去中军,须将现在情势皆详尽报与雁一先生知晓,他听后自会部署好我军接下来的应对之法。事不宜迟,姑娘速去。”说罢嘴角微微上扬,适才那条鞭痕血迹已干,挂在陆骘这原本俊美白皙的脸上,瞧上去甚是不美。他也不介怀,脸上全是自信的神色,领了这队斥候,留了南宫珏寥寥十数人剩在当场,纵马朝着敌军便迎了上去,竟是不再回过头去多瞧得她一眼。 南宫珏见他这般形状,哪里放心得下?正无措间,却是远远听得陆骘朗声唱道:“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撞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风飘摇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唱到后来,众军士皆齐声附和,陆骘遂又高呼“破贼!破贼!”又过得片刻,这一队人马身影已是渐渐模糊起来,再也看得不够真切了。 会稽中军阵中,梅国祯神色极是凝重。在他面前,南宫珏拜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雁一先生走上前去,双手托住南宫珏臂膀,内劲微微一吐,便已将她扶了起来,南宫珏怔怔望着雁一先生,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梅国祯长叹一口气,瞧着雁一先生,道:“依先生之见,我军现下便是该当如何?” 雁一先生回过头来,也不去理会那南宫珏,沉声道:“全军须立时开拔,向殷彻将军处行进。这杨慎既已发现我斥候行踪,必然会更加谨慎,想必是已布置了更多哨岗,来探查我中军意图。” 他取过一张地图,摊开在地上,指着这片密林,又道:“我军由此方向入林之后,须大张旗鼓,深入到我先锋军与贼军交战之处仅相隔数里之地,也便是图上这里。这里须有一处贼军暗哨,务必拔除。然后全军不得作丝毫停留,转道西南方向,直取杨慎本部。此役关乎重大,须一击即中,所有军士,皆须时刻遵从号令。”他顿了顿,饶有深意地看了南宫珏一眼,冷冷道:“违令者,当斩。” 梅国祯听得雁一先生这般言语,惊疑不定,连声道:“这诚如先生所言,那这骘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雁一先生闻言,闭目默然半晌,神色极是难看,突然间复又睁开双眼,目光凌厉,沉声道:“我江东陆府,承蒙陛下及吴候错爱,方能有此盛景。从家督先生至下,原本便尽皆是这社稷肱骨,国之柱石。如今破贼,眼下机会稍纵即逝,如若我等须有半分迟疑,贻误了战机,莫要说这骘公子,便就是雁某,亦是万死难赎其罪。梅大人须不能再多想,下令便是。” 梅国祯知道这雁一先生所言非虚,怅然摆手,道:“罢了罢了!且听先生安排便是。”站起身来,立时便要传军令。南宫珏大急,抢上前来,扯住雁一先生衣袖,眼里尽是凄楚,清泪入口,苦涩道:“先生难道便是真救不得骘公子了麽?” 雁一先生望着她既期冀、又绝望的目光,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沉声道:“南宫姑娘,这沙场铁血,须容不得半分个人情感,请姑娘自重。”说罢站起身来,甩开南宫珏的手,作势便要离去。 南宫珏眼见雁一先生要走,亦是站起身来,沉声道:“雁一先生,南宫珏须有一事,要向先生问明。”雁一先生停下身形,奇道:“姑娘须有何事要问?” 南宫珏皓齿轻咬下唇,清声道:“雁一先生为我会稽驻军筹谋已久,此番出征,须替我手刃那杨慎贼子,先生可答应?”雁一先生正色道:“这便是自然。莫非是南宫姑娘不想亲手戮此贼,报这血海深仇?”南宫珏微微摇头,怅然道:“这仇,报得了便是,是不是亲手,又有甚么区别?” 她翻身上马,手中赫然便是一对分水峨嵋刺,雁一先生瞧得真切,惊诧道:“南宫姑娘,你要作甚?” 却说这陆骘一马当先,眼瞧得对面那支敌军来势甚疾,远远望过去,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他拔出佩剑,仰天一指,身后斥候轻骑虽只有百余人,但尽皆是历经沙场的肝胆之士,此时更不搭话,俱拉满弦弓,向敌便射。 这支敌军果真便是杨慎本部军马。先前哨岗已然是发现了陆骘、南宫珏领的这支斥候,杨慎闻得此消息心中甚是惊惧,心道自己本部军马藏匿地点,须是万万不能让这梅国祯知晓去了。 他生性谨慎,也不敢倾军而出,怕惊动了会稽军中军前来,思来想去,便遣了一员偏将,领了八百余骑兵,务必要截下眼前这支斥候,须不得放一人离开。 这偏将眼见陆骘非但不走,竟整军冲将过来,心下既惊且喜,暗道这人想是糊涂了,竟然主动上来受死。正思忖间,却不曾想眼前这支斥候拉满弦弓,一时间箭雨如蝗,冲在当先的一排骑兵俱是中箭倒地;那战马中箭倒地嘶鸣翻滚,又绊倒了后面的兵士。 那偏将毕竟勇猛,一面大声指挥军队迎敌还击,一面双手提了开山大斧,拨开箭雨,当先冲杀过去。 两军离得近了,那偏将瞧得真切,这斥候领军之人竟是一位翩翩弱质公子,他哈哈大笑,双手一翻,驱马上前,想要将这弱不禁风的公子连人带马一齐斩落。陆骘暗暗冷笑,挥剑上去,已然使上内劲,便格开这大斧千钧一劈,剑斧相交,那偏将只觉得双手虎口尽皆一麻,立时剧痛难当,“匡”的一声,斧柄落地。 他尚不及惊骇,又见得两马相交、电光火石之间,那公子已然扔掉弯折的佩剑,伸手过来,扯住自己衣领,发力一拽。那偏将连人带着一身铠甲,少说也有两百来斤,此时竟被陆骘单手抓起,如抓鸡仔一般,向地上重重掷了下来。这一手好俊功夫,众人皆是瞧得呆了。 这偏将直被摔得气血上涌,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他也极是硬气,翻身便站立起来,大声喝道:“怕甚麽?这贼子没了兵刃,须拿弓箭射他便是。” 陆骘知道自己毕竟人少,若这敌军真是拿弓箭射将过来,自己凭着一身轻身功夫,自保倒也不难,只是这带出来的百余将士,怕是立时便要凶多吉少。思及至此,陆骘调转马头,直向那偏将奔来,到得面前,猛然间翻身下马,欺身过去,右手呈虎爪之形,拿向那偏将咽喉要紧之处,其势甚快,那偏将方欲从腰间拔短刀抵御,已然便被制住。陆骘低声喝道:“令他们后撤,可饶你一命。” 那偏将嘴角仍有血丝渗出,神色惨然,苦笑道:“我若是教他们后撤,那杨帅岂不危险?嘿嘿,你道是有谁会在乎我的性命?”一言未落,陆骘只听得“呜呜”破空之声大作,已有十数支羽箭疾射过来,陆骘手上没了兵刃,只得纵身跃起,避了过去。再回头瞧那偏将,只见他被那十数支羽箭当胸穿过,钉在地上,哪里还有命在? 陆骘心里恨极这叛军贼子手段毒辣,又见敌军合围之势渐成,知道这斥候轻骑虽然骁勇,终究是敌众我寡,眼下已是且战且退,当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须知这沙场杀伐,和江湖中寻常交手万分不同,即便是武功再高,终究也只是多杀得几人而已。陆骘明白这个道理,顺手夺过一柄朴刀,奋力厮杀过去。 也不知过得多久,陆骘一袭青衫已尽染血色,手中兵刃亦已不知折断了多少。他每折断一支兵刃,顺手又夺过来另一支,如此反复,终是气力不支,后背露了破绽,被人一枪刺入,双目一黑,伏地便倒。 会稽驻军营地。 梅国祯负手而立,其时已是暮色西沉,他冷冷望着阶下被缚那人,厉声喝道:“逆贼杨慎,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如今既已被俘,你且还有何话要说?”那被缚之人五十来岁年纪,铁面虬鬓,赫然便是山越贼酋杨慎。 见杨慎默然不语,雁一先生微微捻须,走上前来,伸出右手,缓缓拂拭他的头颈,正色道:“只消我内劲一吐,你便立时要头颅碎裂而死。我且问你,我中军主力尽出,灭尽尔等贼子,只是和殷彻将军遍寻那逆贼刘鼇不得,杨统领可曾知晓他的去处?” 杨慎听得雁一先生这般言语,心念一动,抬头沉声道:“那刘鼇欺我,方才做出这生忤逆之事来,只是我一家老小性命尽皆掌控在他手上,实在是不得已。乱军之中,我已将那逆贼刘鼇首级斩下,欲献予梅大人,你且翻看我随身携带布包便是。” 梅国祯听得此言,忙命小校取来那布包,打开看去,果然便是刘鼇头颅。正惊疑间,却听那杨慎又道:“今日我既已戮此贼首,可算得上是一件功劳,不知能否留条性命?” 雁一先生哈哈大笑,捻须道:“你既受俘,这条性命,我权且先寄下,梅大人不日亦将回京,将你这戮贼的功劳一并报上,且听朝廷发落便是。”也不再理会那杨慎,转身出账,却不想和那疾闯入帐的殷彻撞个满怀。 殷彻望见雁一先生,连声便道:“先生大喜!骘公子醒转过来了!”雁一先生一怔,既惊且喜,梅国祯亦是颤声道:“如此,烦请先生先行去探望,本御史着人安置好这贼酋,即便过来!” 那殷彻引着雁一先生,向后营走去,嘴里仍是不停,赞道:“这骘公子看似弱不禁风,竟未曾想武功这般了得。听军士说负他回来的时候,早已成了一个血人。且不说这满身创口,他背心上捱了一枪,须换了寻常人,早就便死了。也就是骘公子,内劲护住了心脉,方才救得回来。” 二人行至陆骘帐前,殷彻突然停步下来,拉住雁一先生,神色极是凝重,沉声问道:“这骘公子如若问起南宫姑娘,我们尚须如何作答?”; 第五章 海上贵客 雁一先生一愣,瞧了瞧殷彻,淡淡道:“如实作答便是了。这南宫姑娘,领了我陆府人马,去救骘公子,原就是梅大人应允过的;眼下失了踪迹,也未必便是遇了险。我带来的这些人,俱是高手,临敌经验甚丰,想是无碍。骘公子虽已醒转,伤势仍是凶险,须不可再教他担忧才是。” 殷彻点点头,终又是担忧南宫珏安危,神色怅然,掀开帐门,和雁一先生走了进去。 陆骘俯卧在床上,望见雁一先生进来,本想坐起,偏生浑身使不上气力,只得作罢,苦笑道:“先生思谋远虑,早已料到这杨慎贼子会在林中隐匿本部人马,只是我大意,竟让他察觉到我斥候的行踪。不得已只能力战不退,若是就地撤走,怕那贼子警觉,转移人马,先生这般筹谋,可就白费了。” 雁一先生上前握住陆骘双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更伤元气。殷彻在旁,躬身下去,郑重向陆骘道:“多亏了骘公子死战不退,方能拖到我中军主力至此,尽数戮贼。我征伐多年,原是见惯沙场铁血,像骘公子这般翩翩公子,血战到这般景色,却是未曾见过。” 陆骘微微一笑,轻声道:“无妨。”雁一先生捻须,莞尔道:“且与你说件乐事。这贼子杨慎,眼见大势已去,竟斩了麾下大将头颅,想欲换条性命。这逆贼杨慎,本是算得一条汉子,眼下又做了这等欺诞不忠之事,我须是更瞧他不上。此等贼子,朝廷怎生容得?” 陆骘摇头哂笑,忽又想起甚么,问道:“南宫姑娘倒是可好?”殷彻听闻他这般询问,忙回过头去,瞧着雁一先生,神色之间甚是紧张。 雁一先生叹了口气,望着陆骘,将那南宫珏到得中军,如何恳求梅国祯发兵救援,又如何欲只身一人返回的经过,原原本本道了出来。末了,雁一先生又微微摇头,神色怅然,道:“我原本是想这陆府带出来的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可俱是高手,护了南宫姑娘一齐救你回来,应该不难。只是未曾料想,南宫姑娘和这一队人马,竟失了踪迹。梅大人已命人带了军士,遍地搜寻他们的下落,想来是很快便会有了消息。骘公子且不要过于担忧。” 陆骘默然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此地便是战场,这一队人马一时间失了踪迹,倒也不是奇事。若是有了消息,烦请告知我一声。” 雁一先生道:“这是自然。你背心上捱的这一枪,伤及心脉,须不可随意起身走动。梅大人过得两日便要入京面圣述职,将此间战果尽然报与陛下知晓,我和殷彻将军这几日就在军中,等你伤势已无大碍,你我再回陆府便是。” 陆骘点点头,瞧着殷彻,歉然道:“如此,打搅了。”殷彻上前过来,连声道:“骘公子切莫要这般说,你且安心养伤便是。” 陆骘方才说了好一会儿话,只觉得甚是困乏,又心中始终挂念南宫珏,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如此过得十来日,陆骘身体渐渐已无大碍,只是元气未复,尚且有些虚弱,好在他内力原本精纯,却是并无大碍,缓缓调理便可痊愈。 连日来,会稽驻军已然寻遍这方圆数十里范围,却是仍未寻得南宫珏那队人马一丝踪迹来。到得第三十日上,殷彻等人终于是心念已死,不再派遣军士往外寻找了。 陆骘虽有万般挂念,终于还是随着雁一先生,缓缓启程上路。殷彻派了一队人马路上照应,又过得十数日,这队人马便已抵达江东治所——吴郡。 雁一先生、陆骘二人与众军士告别,也不做停留,拨转马头穿过主街,又行得片刻,便已到得一处府邸。放眼望去,这府邸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朱门前是一条白玉台阶,两旁又用了上好的石材雕着一对狻猊,奕奕若生,甚是雄伟。门楣上方,是一块镶金牌匾,匾上“江东陆府”四个烫金大字,铁划银钩,刚劲非凡。陆府门前这条道路,瞧上去尽是车马痕迹,想是平日里来访宾客甚多。八名戎装结束的佩剑男子,列作两行而立,向雁一先生、陆骘微微躬身行礼。 雁一先生抬头望着这幅牌匾,对陆骘道:“这块匾,原是太祖成皇帝所赠,当年我家督祖父陆老爷子致仕,太祖成皇帝念其一生功劳卓著,便在此处,建了一座府苑,供陆老爷子使用。这些年来,我江东陆府与那京城沈府不同,虽一直没有再涉足朝廷,但论声名显赫、江湖势力,俱是无人可及。骘公子,我等身为陆府中人,须以武立身、以才示人,以神鬼莫测之机,谋定天下,做这社稷肱骨、国之柱石,方可不坠我江东陆府之名。” 陆骘见雁一先生说得郑重,点点头,道:“先生所言,我记住了。”雁一先生微微一笑,神色歉然,又道:“先前你遇险,我未曾相救于你,实则情势所迫,骘公子可否怪罪?” 陆骘闻言,向雁一先生施了一礼,正色道:“战机稍纵即逝,此间情状,我又岂能不知?先生须千万不要自责。” 雁一先生携了陆骘之手,慨然道:“当年你初进陆府,策公子便言道,此子虽年幼,然彬彬有礼,且资质甚高。如此看来,我陆府当后继有人矣。” 陆骘暗暗苦笑,道:“惭愧!我自幼受教于陆策师兄,和他相比,实是相隔甚远,论起所学,尽皆难望其项背。先生休要再笑话我了。”雁一先生莞尔,与陆骘一齐沿着白玉台阶,穿过朱门,入得府来。 刚穿过前厅,却见得一名府中家丁恭敬垂首而立,乍然间瞧得二人过来,脸色一怔,忙抢上前施礼道:“雁一先生、骘公子,你们回来了。” 雁一先生捻须一笑,微微颌首,道:“这些日子,府中可好?家督先生可好?”那名家丁又是躬身下去,行了一礼,这才回恭敬道:“一切甚好。倒是听说前两日府中从海上来了贵客,家督先生和大公子这两日一直便在府中陪着,也不见外人。” 陆骘听得此言,心念一动,也不做声,和雁一先生悄然入了书房。他兴奋之下,声音都有些震颤,对雁一先生道:“连家督先生、大公子陆云都要陪着,想是这海上来的贵客身份极是要紧无疑。如此想来,陆策师兄必然是计谋已成。” 雁一先生也是笑道:“骘公子所料应当不错。这策公子出海至今,已足有半年。若要论起算谋,以策公子神鬼莫测之才,这海上大敌,当不是他的对手。”陆骘心中疑惑,问道:“这海上大敌,竟有如此实力,连我江东陆府都须陆策师兄亲至半年,方能得手。这究竟是甚麽人?” 雁一先生沉吟片刻,道:“莫要说我江东陆府,便是江东吴候,须也是要让他三分。吴候所辖我江东之地,便是苏松府和浙江府,这江东之地,乃我卫国钱粮根基,国库之本。你可知晓,我江东去年赋税如何?” 陆骘微微一笑,道:“我江东陆府涉足了不少生意,这问题倒也不难。江东一地,去年田赋所得,米三百五十六万石,丝九千七百斤,棉六十五万斤,布二十万匹,户口钞一千四百万贯,杂课钞九百万贯,盐课一百八十四万引,茶课三万六千斤,军屯粮食九十万石。且是也不是?” 雁一先生拍掌赞许,又问道:“那你可知晓,我江东又有多少人口?”陆骘回道:“江东两府户口约一百六十八万,人口七百五十二万有余。” 雁一先生点头,凝神望着陆骘半晌,才正色道:“这海上大敌,既是海商,又是海盗。他所辖不过三万余人,可据我们探查所知,此人去年生意往来,所涉之数甚大,竟有我江东两府一年赋税六成之多,简直比整个浙江府还要高。” 陆骘听得此言,惊诧万分,良久仍不敢相信,慨然道:“世上竟有这般人物,无怪陆策师兄为此筹谋竭尽心力。此般大敌,如能亲眼得见,当无遗憾矣!” 雁一先生正待再说,却听得书房门外有家丁叩门,道:“家督先生听闻雁一先生和骘公子回府,特命在下前来通报一声,说是在偏厅等着二位。”雁一先生闻言抚掌哂笑,对陆骘调侃道:“想来家督先生是想让我们见见那位海上来的贵客了。正好,你且也去见见,此生便再无遗憾了罢?”那家丁引着二人,穿过一条幽静的长廊,便到得了陆府偏厅所在。 二人进得偏厅,果然瞧见陆府家督陆绩端坐正中,身后立着一位与陆骘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是陆绩之子,陆府大公子陆云。一眼瞧去,这陆云身型甚是瘦弱,脸色苍白,竟似毫无血色一般。若要说这陆骘看似翩翩弱质,与他相较起来,倒还真算是颇具男子气概了。坐在陆绩对首的,是一名年近六旬的男子,他缓缓品着面前的一杯罗岕,微微瞟了一眼雁一先生和陆骘,阴霾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表情来。 雁一先生和陆骘二人向陆绩躬身行礼。陆绩示意二人坐下,对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此二人便是陆某时常提及,一位是陆某同门师弟,另一位和陆策一样,亦是陆某亲传弟子。” 那男子也不抬头,把玩着茶杯,缓缓道:“同样是江东之地,苏松府以佳茗入磁瓶火煎,酌量火候,以数沸蟹眼为节,如淡金黄色,香味清馥,过此而色赤不佳矣!记得吾年少之时,住在余杭,又是略有不同。浙江府一地,用细茗置茶瓯,以沸汤点之,名为撮泡。” 他细细品完杯中罗岕,终于抬起头来,正色瞧了瞧眼前二人,眯着双眼,冷冷道:“江东陆府,果然是人才齐聚,那陆策小儿,吾便很是佩服。吾名陈士诚,字汝贞,号浦津岛主。”; 第六章 浦津岛主 陆骘年轻,原本就不知道这浦津岛主是何等名头,听得此言,也并未觉得如何。雁一先生纵横江湖多年,却是立时神色肃穆,站起身来恭敬施礼,正色道:“竟是浦津岛主亲至,恕我眼拙,原是未曾辨出。” 那陈士诚摆摆手,也不起身回礼,淡淡道:“无妨。如此,你想来便是雁一先生了,吾久居衢山岛,倒也曾听过先生名头。” 雁一先生微微一笑,谦声道:“这都是沾了我江东陆府的名望,江湖上的朋友卖个面子而已,哪里及得上浦津岛主名震四海。” 陆绩也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上前携了陈士诚之手,朗声道:“难得汝贞先生肯赏光来此,再叫岛主便须显得生分了。”又望着陈士诚,诚恳道:“汝贞先生久居海外,几十年来未曾踏足故乡大陆,如今回归,须是一定要四处走走。我已派人将先生老母妻儿接入府中,优裕供养,先生尽可放心去见。” 陈士诚乍闻此言,神色一喜,身形微微一颤,随即又回复如常,淡淡道:“如此,须谢过陆先生了。”陆绩瞧得真切,仍不动声色,唤过陆云上前,引着陈士诚,缓缓离去。 待得陈士诚走远,陆绩神色慢慢冷峻下来,他让陆骘去掩了偏厅大门,这才又坐了下来,凝望着雁一先生和陆骘二人,沉声道:“这海上大敌,终是为我江东陆府所得。” 雁一先生颔首捻须,点头道:“不错,这陈士诚始以射利之心,违明禁而下海,比年攻劫,海宇震动,东南绎骚。上有干乎国策,下遗毒于生灵。恶贯滔天,神人共怒。此间既已为我陆府所得,应是有策公子筹谋甚多,当论首功。”陆绩摇头,面色不善,沉吟半晌,才沉声道:“只可惜策儿眼下尚在衢山岛为质,也不知何时方能回府。” 雁一先生与陆骘二人闻言尽皆大惊,这陆骘与陆策自幼便交好,更是关心。陆骘神色惊惶,颤声问道:“恩师,这须又便是为何?”陆绩叹了口气,望着雁一先生,缓缓开口道:“师弟,你且先告与骘儿知晓,这浦津岛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雁一先生点点头,道:“我卫国自太祖成皇帝创立基业以来,便明令禁止海上的生意,正所谓片板不得下海。三十余年前,这陈士诚与同乡余海、萧显三人,置硝黄丝棉等违禁货物,从浙江府出海,抵东夷、暹罗、西洋诸国往来贸易。” 陆骘在旁点头道:“无怪这陈士诚适才言及年少之时,住在余杭了。原来他果真便是浙江府之人,倒与雁一先生算得上是同乡了。” 雁一先生苦笑,摇头道:“和那浦津岛主做了同乡,又有甚么好处?” 他示意陆骘继续听下去,又道:“起初倒是相安无事。过得数年,陈士诚的船队便为时任浙江巡抚的朱据大人率兵围剿。本以为这海上剿贼,我官军布下天罗地网,如何便会有失,却不料仍是被这陈士诚和余海二人生生逃脱,只单单擒住了萧显。此事之后,那陈士诚想是便起了邪谋,在海外招聚亡命之徒,又从佛郎机人那里购买图纸,造得巨舰,据称联舫一百二十步,可容二千人,上可驰马。” 陆骘听闻至此,终是又忍不住“咦”了一声,开口道:“此等规模,只怕朱据大人再想围剿此贼,便是要吃亏。” 雁一先生瞧了瞧陆骘,正色道:“不错。之后数年,朱据大人亦曾多次派兵围剿,俱是败多胜少,收效甚微。那陈士诚海上势力更是一日盛过一日,到得最后,竟堂而皇之以衢山岛为根据,往来浙海,泊双屿港,私通贸易,自号浦津岛主,寻常官船须皆近身不得。” 雁一先生言及至此,突然间噤声,回过头来,凝神望着正襟危坐在偏厅中央的家督陆绩,默然半晌,久久不语。 陆绩神色如常,淡淡道:“如此过得两年,朱据大人因海战不利,又遭御史弹劾其贪墨军饷、滥征赋税等罪名被免职下狱。十九年前,当今陛下即位,江东吴候身为皇弟,受赐封地于此。我江东陆府临危受命,协助吴候出海剿贼。当年我与雁一先生二人筹谋,设计剿灭余海,须是断了他这条臂膀。只是陈士诚势力甚大,一时间须难有万全之策,只得暂行安抚,如此便又过得这好些年头。” 雁一先生脸上不知道是甚么神色,仍是默不作声。 陆绩瞧了他一眼,又缓缓道:“这陈士诚老母妻儿,原是受此株连,在狱中遭羁押多年,终难得见天日。外间皆传言其当年为朱据大人所尽戮,就连陈士诚本人亦深信不疑。是以这陈士诚恨极,自是每每劫掠,遇人即砍杀,死者无算。此贼杀掠甚惨,数百里内,人皆窜亡,困苦极矣!” 陆绩不忍再说,闭目长叹,神色悲恸,半晌才又道:“半年之前,策儿想出一条妙计,让我与吴候相商,先是将那陈士诚老母妻儿皆放出大狱,接入府中,优裕供养,他又仅带了数名家丁,出海至衢山岛,借口朝廷招抚之策,去赚那陈士诚归顺。” 陆骘闻言,惊诧道:“如此,须是万分凶险。” 陆绩点点头,取过面前茶杯,饮了一口,又道:“策儿与我在书信中言明,这陈士诚不比余海、萧显之辈,实则为我江东海上之首要劲敌,不宜征讨。眼下这海上,贼寇仍是不少,除却陈士诚,尚有海盗叶宗满、许成之辈时刻觊觎。此二贼子,皆与那陈士诚在海上相争已久,却是从未讨得过甚么好处来。陈士诚此人,原是海商,并非生来贼寇,又甚重亲情,如若能得见之,晓以利,动以情,定能劝其来归。陈士诚若是归顺,那叶宗满、许成之辈必定心生忌讳,从此我江东沿海可清平矣。” 陆骘越听越是心惊,道:“这一个劝字,怕是不易。只要稍有差池,陆策师兄便即粉身碎骨。” 陆绩正色道:“不错。策儿算谋,神鬼莫测。他到得衢山岛,面见那陈士诚,直抒利害,竟能说动陈士诚命其义子陈祺使人攻打多股前来浙江府烧杀掠夺的海盗,维持江东近海之秩序。过得不久,陈士诚向策儿提及开放舟山沥港海禁一事,策儿又以国事重大为缘由,愿以为人质,赚得此贼亲身赴归我江东大陆,谒见吴候相商。至此,彼海上之大敌,终是为我江东陆府所得。” 陆骘听到此处,终于神色一凛,敬佩道:“我自幼在陆策师兄身边受教,原也理当如此。恩师,眼下这陈士诚既已来此,与我江东吴候商谈这开放舟山沥港海禁一事,倒是不知有没有甚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陆绩摆手笑道:“这倒不用。想那陈士诚和吴候是何等身份,你不过只是一年轻后辈,哪里有用得上你的机会?虽说陈士诚时隔三十年后重返江东,须是不能轻易再放他出海,不过眼下,开放舟山沥港海禁一事有韪国策,吴候也甚是为难,这几日他和陈士诚应该是不会见面了。” 他思忖片刻,又道:“这几日,陈士诚会暂住在陆府之中,你平日里可以与他多亲近亲近,也正好向他打听一下策儿的近况,有甚么拿不准的,须随时请教雁一先生,你且听得明白?” 陆骘站起身来,向陆绩躬身行礼,正色道:“骘儿明白了。”陆绩点点头,轻声道:“我还有些事情,须和雁一先生商量,你且先下去罢。” 陆骘躬身告退,又转身掩上偏厅大门,这才离去,房间中只留下了陆绩和雁一先生二人。 陆绩回头瞧着雁一先生,冷冷问道:“我先前拨给你的五六十人马,皆是府中精锐,此番也不过是对付一些山越贼寇罢了,怎的眼下却是一个也没有带得回来?” 雁一先生微微抬头,正好迎上了陆绩那深邃犀利的目光,四目对视良久,雁一先生神色复杂,叹息一声,便将那南宫珏与陆骘之前在会稽驻军大营中发生种种,尽数告与陆绩知晓。末了,雁一先生又道:“家督先生,我也是奇怪,我带去的这些人,俱是高手,临敌经验甚丰,怎生便会失了踪迹,竟连一个人都不剩下。故而这段日子,我托了江湖上的朋友,四处探访,终于还是被我打听到一些离奇的往事来。家督先生可知晓,这南宫姑娘的父亲是谁?” 陆绩微微一怔,料不到雁一先生会问他这个问题,不由得哂笑,道:“南宫姑娘的父亲,自然便是那会稽驻军统帅南宫懋羽将军了。师弟莫不是要向我说这南宫懋羽将军,须不是南宫姑娘的亲生父亲?” 雁一先生捻须摇头,又道:“南宫懋羽将军自是南宫姑娘的亲生父亲不假,只是这南宫懋羽将军似乎还藏有另外一个身份,却不知家督先生听闻过没有?” 陆绩闻言一凛,蹙眉道:“竟有这般说法?这南宫懋羽将军我原来也是熟识的,此人本是大同参军出身,后调任宣府校尉,历经大小战役二百余场,军功赫赫,如此才到江东坐了这会稽驻军统帅的位置。你那江湖上的朋友,倒是怎生说的?” 雁一先生望着陆绩半晌,沉声道:“江湖上有传闻,这南宫懋羽将军,原是狄族王室的后人。他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狄王南宫煜。” 陆绩乍闻此言,却是哪里敢信?沉吟半晌,神色极为不善,低声呵斥道:“师弟,这江湖上的传闻,原是不可全信。须知这南宫懋羽将军,在会稽驻军任职多年,一片赤诚;他为讨那山越逆贼,已然是连性命尚且不要。如今南宫将军尸骨未寒,谁人安敢如此出声污蔑?” 雁一先生摇头叹息,道:“此事原本我也是不信,只是我那位江湖上的朋友,须是从不诳我。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倒是要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雁一先生正襟危坐,侃侃而谈;坐在他面前,陆绩愈听愈是心惊,万万料想不到当年的卫国宣大前线,竟然发生过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第七章 南宫身世 二十年前,卫国嘉佑二十四年,宣大前线,大同镇。 宣大二字,自然指的是宣府、大同这两处卫国极为重要的边境军事重镇。卫国自立国以来,北方边境屡遭狄族王朝的进犯,为保北方安定,嘉佑皇帝即位之后,便将这两处军事重镇重组,设宣大总督一职,节制两镇总兵官,手握兵力达二十万之多。 嘉佑二十四年夏秋之交,宣大总督一职出缺,嘉佑皇帝力排众议,大胆启用了一位廷尉署主事出身,其时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名唤沈青锋。 沈青锋出生于京城沈府,和江东的陆绩同为当时卫国有名的青年才俊。与陆绩祖父官至朝廷太子少傅、太师、建章营骑统领相似,沈青锋的祖父乃太祖成皇帝所御笔亲封的太尉、廷尉,俱皆是朝廷重臣、社稷肱骨。 沈青锋在廷尉署历练多年,早就是少年老成,他一双深邃的眼睛半眯着,无人能琢磨出这位年轻的宣大总督此时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沈青锋回过头来,凝神望着这名跪在他脚下,被反缚了双手、年龄比他尚且大上一轮的大同镇总兵官,将手中战报狠狠向他脸上掷了过去,冷冷道:“本月初,狄族军队集齐五万人马进犯我王官屯镇,本总督命你领军拒敌,竟然失利而归,让那狄族军队掳走我卫国百姓六千余人。你很好,很好啊!本总督且问你,你可是有何要辩解的?” 那大同镇总兵官名唤王忠,乃镇抚军校出身,在此军中任职已有二十余年之久,资历甚老,故而从心底甚是瞧不上这位年轻的沈府公子。 他垂首而立,沉声道:“末将指挥失当,甘受责罚便是。” 沈青锋点点头,对左右小校道:“既如此,且松了王将军的绑,让他出去自领五十军杖便是。”他望着王忠,神色突然间柔和下来,又问道:“你上次与我言道,欲在大同镇外白登县修筑重关,留四万人马去守,且是也不是?” 王忠已被松了绑,听得沈青锋突然问及此事,不觉一愣,点头道:“不错。且不知总督大人有何示下?”沈青锋微微一笑,上前扶起王忠,又道:“那新城一旦修筑好,莫不是须将这旧城的兵马移四万人来驻守?”王忠想也不想,便即回答道:“这倒不是,须是另外设立一支四万人的军队。” 沈青锋脸上笑意更盛,望着王忠,直瞧得他心头发毛,正不知所措间,却见这沈青锋猛然间沉下脸来,厉声喝问道:“如此一来,光是大同镇周遭,便须就有八万兵了,难不成西北部威宁、宣宁二县一片不予派兵驻守吗?在白登县内修筑重关,新城后面须便是旧城,旧城前面那些拒马、地陷是用来对付狄族人的,还是用来对付自己新兵的?新城若便是可以守,须还用得着旧城么?新城如若是不能守,四万守兵倒戈,你这大同镇总兵官是打算开关放那狄族贼人进来,还是闭关投降了便是?” 这王忠万万料想不到沈青锋会突然间发难,一时间怔在当场,语塞半晌,这才又道:“旧城外有三道关须是可以进入。”沈青锋冷哼一声,道:“既如此,贼军兵临城下,士兵一旦溃逃,哪里还用得上重关?” 王忠思忖片刻,又道:“末将本欲就近再建三座营寨,须防止士兵溃逃。” 沈青锋听得此言,不怒反笑,沉声道:“士兵眼下尚未溃败,你就修筑营寨等待他们,总兵官大人是在教士兵逃跑吗?若当真如此,逃跑的士兵进得来,转瞬间敌人尾随而至,便进来不得?你身为一镇总兵官,眼下间尚且不为恢复做打算,却在这闭关自守,如若此宣大前线尽皆为你这般将领,我卫国北疆还有安宁之日么?”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那王忠早已伏在地上,全身颤栗,竟是再也不敢多说得半句。 沈青锋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且退下,自领五十军杖罢。”他不愿再去瞧那王忠一眼,转过身来,凝神望着挂在墙壁上的一副地图,细细思索起来。 那王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身欲走。突然间一名小校闯将进来,神色间不知道是惊惶还是兴奋,伏在地上冲着沈青锋、王忠二人比划半晌,才说出个大概来。直听得沈青锋、王忠二人惊诧得竟连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原来,适才关外竟是有人叩关请降,自称是当今狄王南宫守绪之孙,名唤南宫懋羽,父亲是南宫守绪第三个儿子,名唤南宫煜。 沈青锋神色凝重,沉吟半晌,问那小校道:“那自称南宫守绪之孙的人,须是带了多少人马过来?”那小校回答道:“小人在城上瞧得清楚,那人只带了随从十余人,并无兵马在左右埋伏。” 王忠仍是惊疑不定,低声向沈青锋道:“总督大人,这南宫守绪之孙,可是非同小可,如何便会突然降了我卫国?末将以为还须小心行事,以免有诈。” 沈青锋点点头,瞧着王忠,淡淡道:“既如此,烦请总兵官大人处理此事,若是假冒的当场拿下便是;如若他当真便是那南宫守绪之孙,此事倒是麻烦了,说不得还须将此间情形,尽数呈报给陛下知晓。” 王忠适才受他一番呵斥,早就没了脾气,当即领命,让那小校在前引路,往城楼而去。 到得城楼,王忠便瞧见了适才小校所说的那十余人,当先这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面色清秀,身着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袍里面是一件衬衫袄,下身着了一条套裤,裤腿塞在靴中,果然便是一袭狄人服饰。 王忠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这名青年男子,手中佩剑出鞘,疾指那人咽喉要紧之处,眼见只离得半分,又猛然停手,冷哼一声,沉声道:“佞妄小人,竟敢冒充南宫守绪之孙,哼哼,你却须是骗不过我。” 那青年男子正是南宫懋羽,他也不闪躲来剑,只是立在当场,冷冷瞧着眼前的王忠,开口道:“大人是何人?” 王忠笑了笑,朗声道:“我乃当今大同镇总兵官王忠,手握军马近十万,你这黄口小儿,也敢欺瞒于我?” 他身边众军士原本俱是不信这南宫懋羽的身份,此时瞧得王忠提了佩剑羞辱来人,尽皆大声哄笑起来。 南宫懋羽也不着恼,朝着王忠微微一笑,拱手施礼,正色道:“在下冒充这南宫守绪之孙又有甚么好处来?今日既来叩关请降,自然是有一份天大的礼物要赠与大人。我带来的,都只是些家里人罢了,亦不过区区十数人等,大人如此阵势,惊吓了他们,怕是不妥罢。” 王忠遭南宫懋羽一阵抢白,心下着恼,挺剑欲刺,转念过来,又生怕来人当真便是那狄王南宫守绪之孙,只得生生忍住。 他神色阴郁,挥手示意南宫懋羽跟随自己进得一间暗室,左右无人,这才又问道:“既如此,那你且说来,你是为何要降?” 南宫懋羽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原来,他从小失去母亲,是由父亲南宫煜抚育成年。不久前,南宫煜聘娶了狄族一位贵族家的女儿,南宫守绪觊觎她美貌,竟抢夺了她。南宫懋羽听闻此事,极是愤恨,当面斥责道,我祖妻儿媳,又夺孙母与人。既如此,吾不能为若孙,吾行矣。又听说新任宣大总督沈青锋正在接纳归降之人,南宫懋羽狠下心来,便在眼下这十月,领了家人十余人归降卫国。 王忠知道,眼下这件事情,自己定然是无法决断,便引了南宫懋羽,到得沈青锋面前,详尽报告此事。 沈青锋沉吟半晌,先命人好生安顿南宫懋羽,又连夜向嘉佑皇帝呈报奏章,写道:“狄王南宫守绪在塞外横行,到如今已年逾四十载,威镇各部,侵扰边关。现蒙陛下天威浩荡,使他众叛亲离,不远千里来降,臣斗胆,建议应给予其孙住宅,并授予官职,使之衣食丰盈,以便心中欢喜。如若是南宫守绪到边寨来索取孙儿,臣有一计,可与之交易,责令他将先前北境叛逃之逆贼绑缚送来,返还被虏之人口,而后将南宫懋羽依礼遣返,此为上策。如若是南宫守绪凶暴傲慢,向我卫国兴兵动武,不理睬劝谕,臣便明白地告诉他吾欲戮其孙儿首级,迫使其屈服,南宫守绪盼望孙儿活着回去,必然心生忌讳,从此便不敢大肆逞强,此为中策。如若是南宫守绪将孙儿舍弃而不索求,就对南宫懋羽从厚优待,与他培养恩情信任。如此,他的部下陆续来降,臣便将他们安置在塞下,指派南宫懋羽统辖,又命令他收集余部,自成一体。如此,狄族王室必起争斗。南宫祖孙二者相互僵持,则对我卫国都有好处,如若是他们互相仇杀,想是便绝无闲暇侵扰,我卫国北疆就能休养生息,此也是一种策略。如若是依照旧例,将他们分配给各位将领,让他们随军立功,此等狄族贼子一向骄纵、富贵,不接受差遣,管制得严了,必然产生怨恨,顿生逃离之心,最后难免有遭受反咬的祸患,须是万万不可行。望陛下明鉴。” 奏章呈报上去,嘉佑皇帝对沈青锋之才更是喜欢,遂诏令授予南宫懋羽大同参军一职,由宣大总督府节制。自此,南宫懋羽成为沈青锋麾下一员战将,忠心不贰,为平定北境之乱立下赫赫战功。 多年之后,沈青锋成为京城沈府家督,重回廷尉署任廷尉一职,便隐瞒了南宫懋羽之身份,将其推荐给了好友陆绩,陆绩欣赏之下,又向江东吴候力荐南宫懋羽为会稽驻军统帅。如此,这才有了二十年后南宫懋羽平定山越叛乱,力战遇伏而亡的事情来。 却说这南宫守绪闻得事变,果然调集兵马分路进犯,急切索要南宫懋羽,南宫煜亦思念他的儿子,朝夕向父王苦诉。无奈沈青锋严令全军坚守,不得出战,南宫守绪既忧且怒,只得遣了使者,前往交涉。 那使者面见沈青锋,傲慢道:“自从我狄族兴兵,卫国镇将战死了很多。”沈青锋微微一笑,回答道:“镇将怎么能与南宫守绪的孙子相比?现在朝廷对待南宫懋羽很是优厚,狄王若是举兵,只会害死他的孙子。”他又让南宫懋羽着了卫国官员朝服接见使者,使者默然,只得如实回复了南宫守绪。 南宫守绪得知孙子无恙,很是欢喜,写信与沈青锋,道:“我为狄王已久,眼下我的孙子竟归顺了卫国,此乃天意。如若卫国天子分封我为王,永远辖治北方,各部落谁敢生祸乱?即便我不幸死去,我的孙子须是应当世袭封爵,他受朝廷的厚恩,怎敢辜负?” 沈青锋见信微微冷笑,心道你本就是狄王,手上这些土地,又何须陛下亲封?便又将此事呈报上去,果然嘉佑皇帝尽皆准许下来。如此,南宫守绪分了批次,尽数遣返先前北境叛逃之卫国逆贼,又返还了卫国被虏人口。自此,狄族向卫国入贡,二十年间卫国北疆竟是难得的和平了下来。; 第八章 陆家师妹 陆绩怅然,瞧着雁一先生,久久没有言语。他自诩与南宫懋羽相识多年,又与那沈青锋从小熟识,二人甚是惺惺相惜,怎么也料想不到这当中竟然还隐瞒了如此重大的事情来。 他长叹一口气来,对雁一先生道:“此事须干系重大,只是原本已过了这么些年,南宫将军眼下间又壮烈殉国。逝者已矣,以后就不要再提及往事了罢。” 雁一先生知道陆绩的意思,点点头,又道:“我那位江湖上的朋友,还探查出一些端倪来,只是情形尚未明了,眼下不便多言。” 雁一先生望着陆绩,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甚么来。 陆绩摆摆手,淡淡道:“既如此,那就继续查探。我江东陆府无故少了五六十人马,这等事情,倒是不能算了便是。时辰不早了,你且先下去罢。”雁一先生点点头,向陆绩躬身行礼,站起身来,便退了出去。 却说陆骘回到自己房间,既担心师兄陆策在衢山岛的安危,又细细思忖与那陈士诚该如何结交,踌躇甚久仍是不得要领,觉得头脑渐渐昏沉起来,只得翻身上床,倒头便睡。 不知过得多久,只听得窗外“砰”的一声,似乎有飞石掷了过来。他半睡半醒之间,也不去瞧,犹自闭目道:“小师妹又顽皮了,也不怕恩师发现,责罚于你。” 话音刚落,只听见窗外有人咯咯娇笑,又有人用手指敲打着窗子,脆声道:“我才不怕呢,我爹爹最疼我啦。倒是陆骘师兄你,这才刚到了午后,你便有心思睡这大头觉,也不怕我爹爹和雁一先生瞧见,责罚你懒惰。” 陆骘无奈,只得又翻身下来,坐在床沿,一脸着恼的神色,瞧着窗外。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立在窗外,笑脸盈盈,神情俏皮地望着自己。 原来,这少女正是陆绩之女,名唤陆雨。她自幼便极受父亲陆绩与母亲王夫人的宠爱,自是异常怜惜,事事纵恣。陆雨今日见府中来了贵客,本来兴致甚高,央求父亲陆绩带她一齐去偏厅,陆绩只是不许。她心有不甘,悄无声息地伏在偏厅窗下偷听了半晌,这才兴犹未尽,要来陆骘这里再听一些故事。 陆骘一脸苦笑,沉吟道:“唔,小师妹想听故事,府里教书先生倒也不少,你怎么不去寻他们呢?”陆雨嘻嘻一笑,拉过陆骘手来,瞧着他双眼,摇头道:“那些故事,有甚么好听?我要听你和南宫姊姊的故事。” 陆骘神色一凛,惊诧道:“你又是怎么知道南宫姑娘的?”陆雨冲他扮了个鬼脸,把适才从偏厅窗下偷听到的对话一一转述与陆骘知晓。末了,又故作惆怅状,叹气道:“只可惜了南宫将军,好端端的王子放着不做,却要偏生战死在江东。不过府上这五六十人倒也是失踪得蹊跷,陆骘师兄就连你也猜不出端倪来。” 陆骘乍然听得这般往事,一时间怔立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道:“若是陆策师兄在此,须当能揣测出一些来。” 他望着陆雨,又问道:“小师妹怎么不去找女伴玩呢?”陆雨撇嘴道:“她们怕我得紧,哪里好玩?”陆骘哂笑,知道恩师在小师妹四岁时便教授她武艺,陆雨自幼顽皮不堪,这府中玩伴可就都遭了殃,哪里还敢轻易陪她玩耍?也只有自己与大公子陆云和她年纪相仿,三个孩子这样才便从小玩在了一起。 陆雨见陆骘始终不肯给她讲自己与那南宫珏的故事,暗自恼怒,跺足嗔道:“不说便不说,我现在突然间又不想听故事啦。我哥哥在书房与爹爹说话,定是出来不得。你陪我去街上走走,寻一下有没有甚么好玩的地方。” 陆骘本来不想应允,转头瞧见陆雨噘着小嘴,妙目流转,神色期冀望着自己,只得点头。陆雨见他肯陪自己出府玩耍,心下甚是欢喜,拍手嬉笑,拉了陆骘衣袖,出得府门来。 这吴郡作为江东治所,果真不比小城镇,虽说已是六月初夏时节,又刚至午后,日头甚是毒辣,主街上却是车填马隘,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甚是热闹非常。 陆雨大家千金,平日里终究是出府门不多,此番出来,少女玩乐之心大盛,这边瞧瞧摊上摆的字画,那边又把玩起糖人儿来,陆骘跟在她身后,瞧着她欢喜的样子,不觉连自己心绪也跟着慢慢好转了起来。 二人逛到一处转糖摊前,那摊主是个老头儿,眼睛虚眯着,坐在小凳上,背靠一棵树干,将转盘和大理石板两样物件缓缓安放得端正了,引得七八个孩童聚了过来,指着转盘要这要那。 有一个孩童上来想试试运气,拨动转针,众孩童围在一圈,齐声道:“转啦,转啦!”片刻,又猛然间哄笑一声,一齐散开,原来,竟是转了个乌龟壳子出来。 陆雨在一旁瞧得童心大起,对那老头儿道:“老先生,这多少钱一转啊?” 那老头儿睁开双眼,一脸笑意,道:“一钱一转,想转几次便转几次。”陆雨也是嘻嘻一笑,摸出一个钱袋来,瞧上去沉甸甸,里面也不知道究竟是有多少银两。 她将钱袋打开,取出一块银锭,递了过去,对那老头儿道:“我转到心里欢喜的图案再停手罢!”也不管陆骘,便上前去拨那转针。 陆骘苦笑,只得在一旁立着等她,好在陆雨只用了片刻便转到了一只孔雀出来。她让那老头儿照着样子做了糖出来,拿在手里向陆骘炫耀,甚是得意,也不在意多付了银子,站起身来又要往前逛去,却不想迎面与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啊哟”一声,向后便倒,陆雨暗叫不好,心说自己会武,怕是要撞伤人家,连忙上前去扶,却不想那人突然发力,竟扣住了自己左腕脉门。陆雨大惊,也不假思索,右掌推出,那人反掌擒拿,一带一扣,又抓住了她右腕脉门,这才抬起头来,朝陆骘低声喝道:“退后。不然这小妞就没命了。” 陆骘手上没带兵刃,又见他挟了陆雨,一时间也不敢妄动,只死死盯着面前这人,只见他三四十岁年纪,身型瘦小,相貌极是普通。陆骘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冷哼一声,道:“没想到这小妞年纪轻轻,却是个练家子。老子对她的性命也不感兴趣,只是要请你家林公子出来说话,我便放了他的妹子。” 陆雨原本武功不弱,一时大意,这才着了他的道儿,她听见这人把自己当成了甚么林家的妹子,心头一宽,蹙眉嗔道:“你这汉子快把手拿开,都弄脏我的衣裳了。你原来认错人啦,我可不是什么林家的妹子。” 那人又冷笑一声,道:“林公子的妹子,老子怎生会不认得?哼哼,没想到漕帮在苏松府名头这般响亮,却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的小妞来。真是笑死老子了。” 陆骘见他认错人,也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阁下当真认错了。这姑娘可不是甚么林家妹子,实则是我江东陆府的陆大小姐。在下江东陆骘,敢请阁下还是放人罢。” 那人扣住陆雨双腕脉门,却是并不松开,突然听得边上又有人道:“江水一枭在江湖上好大的万儿!怎么在这里欺负一个小姑娘呢。” 陆骘回头瞧去,只见说话那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身型甚矮且胖,一张弥勒般的圆脸笑容可掬,手上抱了一块算盘,竟似纯金打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被唤作江水一枭的男子回过头来,上下瞧了瞧来人,开口道:“费掌柜,许久未见,您老人家又发福了不少啊。”那费掌柜又是一笑,道:“大家在江湖上不过是混口饭吃,讨讨生活罢了,能不伤人就不要伤人才是。这小姑娘虽说长得像林家小姐,可费某原是认识那林家小姐的,却是也不认得这位小姑娘。依我看,你还是放了她罢。你若是要找林公子出来说话,倒是不知费某能否唠叨唠叨。” 那江水一枭面色一沉,扣住陆雨双手仍不松开,正待再说,却不想那费掌柜猛然间掷过来一件物事,直奔自己面门而来。他知道这费掌柜原是嵩山少林派俗家弟子,内劲深厚,不敢硬接,便双掌发力,推了陆雨出去,让她去挡,陆骘瞧得真切,急忙施展轻身功夫,纵身过去,想要相救,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陆雨“啊哟”一声,闪避不及,被那物事掷中胸口,却并不觉得如何疼痛,低头一瞧,竟然是一支毛笔。 那费掌柜用一支毛笔当作暗器,赚了江水一枭,又欺身过去,拿手中算盘朝他劈头盖脸砸将下来。别看他身型肥胖,这一身轻身功夫竟然灵巧得紧,陆骘扶着陆雨,也是瞧得呆了。 江水一枭手上没了人质,又没有兵刃,只得拿手臂格挡。“咣当”一声,顿觉得双臂发麻,酸软无力,甚是痛苦不堪。那费掌柜一声冷笑,也不再进招,抱着那块算盘,心疼道:“这块算盘可是纯金打造,精贵无比。你这手臂打坏了我的算盘,可是要赔银子的。” 江水一枭吃了大亏,发狠道:“费掌柜,你可是漕帮三当家的。眼下这漕运生意难做,你也是知道的。老子既然受人所托,来这里找林公子说话,好好登门拜访,他竟然不见老子,说不得只能绑了他的妹子,且看他出来不出来。” 费掌柜微微摇头,沉声道:“你手上有这苏松府七十二处码头上的生意,还不满足,竟要和官府搅在一起,在漕运上横插一杠子。嘿嘿,休要说林公子了,便就是费某,须也是容你不得。今日只是小小惩戒与你,没有废你的臂膀,我再好生劝你一句,漕运这碗饭,你江水一枭还吃不得。” 江水一枭面色阴沉,知道眼下须是讨不得好处来,只得作罢。他双臂酸麻渐渐消去,知道费掌柜留了情面,点点头,对费掌柜正色道:“老子见到你,还是须把话说明白了,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你可休要真以为这漕帮凭着养了几个漕口,便能安安稳稳把这生意做下来。那姓林的,得罪的人,可多着呢。” 费掌柜微微一笑,也不再去理他,回过身来对陆骘、陆雨二人拱手道:“恕费某眼拙,竟是没认出江东陆府的大小姐来。也无怪江水一枭认错,陆大小姐果真是与林家小姐眉目之间颇为神似。” 陆雨适才受惊吓不小,知道是费掌柜相救,盈盈拜下,清声道:“多谢前辈搭救,陆雨感激不尽。”陆骘也向费掌柜恭敬拱手行礼,朗声道:“前辈武功了得,晚辈佩服。” 费掌柜又是一笑,拱手还礼道:“公子太客气了!江东陆府的名头,可比区区漕帮要厉害百倍不止。休要说陆府家督先生了,便是那府上雁一先生和策公子的武学造诣,凭费某手上这点微薄功夫,也是难及其万一。” 陆雨突然间又问道:“我与那林家小姐,相貌当真便是如此神似么?”费掌柜一怔,点头道:“不错。这林家小姐乃我漕帮少帮主的妹子。她自幼行走江湖,这苏松府江湖中人,倒是没有人不认识她。” 陆雨兴犹未尽,拍手道:“那我倒是要见见这位姊姊了。不知道前辈能否引见?” 费掌柜沉吟片刻,点头道:“林公子难得回来,今日住在府中,见见他妹子倒是无妨。” 陆雨心中欢喜,拉了陆骘之手软语央求陪她同去,又许诺晚饭之前一定回来。陆骘无奈应允了,一行三人,上了费掌柜的马车,向城外驰去。; 第九章 苏松漕帮 马车上,费掌柜细细向二人介绍这漕帮和林少帮主的事情来。原来,江东一地,从先帝思宗皇帝(嘉佑皇帝谥号)开始,依靠运河南粮北调,供应京师和边防,漕粮的征收和运输里面,利益极大。 苏松林家的家主林藏海得知思宗皇帝挂榜招贤办理漕运,心中大喜,便托了些关系,寻到了苏松府巡抚衙门,提了些整顿漕运的办法,又得了监造粮船、督理沭河修堤工程的生意,过了数年,又以统一粮务为由,开帮收徒,这才成立了苏松漕帮来。 林藏海久历江湖,城府极深,行事手段又精明老道,这二十余年下来,漕帮已俨然便成为苏松府最大的江湖帮派。 林藏海膝下育有一儿一女,费掌柜口里提及的少帮主,正是林藏海之子林元美。林元美今年刚过了十八岁生辰,生得甚是俊美白皙,竟比寻常人家的女孩还要漂亮一些。他自幼与小妹林诗跟随父亲行走江湖,阅历不浅,又极是聪颖,漕帮的生意一点便会。 半年前,林藏海患了腿疾,行动不便,将帮中大小诸事尽数委托给了林元美,又挑选了几名信得过的干将倾力相助。这半年来,漕帮的生意竟是愈做愈大,连带着林元美少帮主的名头,也渐渐叫响了起来。 马车在城郊一座府宅前停了下来,费掌柜从车上当先跳下,又亲手掀着车帘,神色恭敬,请了陆骘、陆雨二人下来,这才返身拿了那块纯金算盘,抱在手上,甚是爱惜。 陆骘抬头望去,只见这座府宅地处僻静,极为雅致,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这府宅大小、派头却又是比不得江东陆府那般气魄雄伟。 二人跟随费掌柜进得前厅,在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有府中丫鬟迎上前来,在每人面前小几上摆了一只白瓷茶盏,里面泡着上好的工夫小种,细细瞧去,茶盏小如核桃,薄如蛋壳,甚为精美。 费掌柜左手托着茶盏抿了一口,右手又缓缓盖上,笑道:“林公子虽是漕帮少帮主,平日里却偏生不似那江湖中人,倒像是翩翩公子一般,喜欢这些精致的物事。” 陆骘也是点头微微一笑,道:“苏松府漕帮在江湖上也是影响甚大,寻常帮会须是比他不得。林公子既能将漕帮的生意发展到眼下的规模,倒也算是天下间难得的少年人才了。有幸得见如此人物,陆某竟然未带拜帖,倒是好生失礼。” 费掌柜向陆骘拱手施礼,道:“陆府骘公子的名头,费某也是有所耳闻。骘公子如此客气,当真折煞我漕帮了。” 陆雨在旁边嘻嘻一笑,道:“适才我在大门外,见到大门匾额上那‘苏松林家’四字却是黑字,不如我家‘江东陆府’那四字是金字。” 费掌柜闻听哂笑,正待再说,突然间听得是有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进前厅,朗声便笑道:“我林家不过是一处小府宅,哪里比得上江东陆府的金字招牌?”陆骘、陆雨循声瞧了过去,只见来人十八、九岁年纪,面目果真是俊美非常,头颈处肌肤白映如雪,竟连陆雨也要比之逊色几分,不是林家公子林元美,却又是何人? 费掌柜站起身来,向林元美躬身行礼,道:“少帮主,这二位便是江东陆府来的客人,骘公子和陆大小姐。” 林元美点点头,坐在二人对首的位置,拱手道:“久闻江东陆府的名头,昔日陆府家督先生与家父也算得上是旧友,只是那时在下还是个婴孩,倒是无缘得见家督先生一面。今日既然骘公子和陆大小姐肯赏光来此,须定是要用过晚膳,在府中住上一晚才是啊。” 陆骘听得林元美年纪轻轻,便有掌管漕帮的才能,又见他如此热情,心中颇有些好感。只是此番陪陆雨出府,乃是瞒了恩师,实在不得晚归,只得再三婉拒,又向林元美表了歉意,这才继续聊了下去。 陆雨心里惦记着林元美那位长得和自己神似的妹子,笑盈盈向他做了个万福,脆声道:“适才我在街市,遇见歹人啦!好在费掌柜相救,这才脱了险。只是那歹人把我错认作林公子的妹子,我这才寻到了府上,请林家妹子须是万分小心才是。” 林元美心中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瞧着费掌柜,皱眉道:“费三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费掌柜将适才街市上发生的情形细细讲与林元美知晓了,又道:“请少帮主放宽心,这江水一枭属下也是查探得清楚。他本来手上有这苏松府七十二处码头上的生意,原是不与我漕帮打搅。只是近来新上任的苏松巡抚孙秀大人乃是他的娘舅,这孙大人我们自然也是拜会过的,他却是并不买我们漕帮的帐。后来属下慢慢寻访,这才得知原来是这孙大人嫌槽口分得的利益太多,想和我们重新划个道道出来。孙大人让那江水一枭登门拜访少帮主,您又不肯见他,他也是个江湖中人,起了性子想挟持林小姐,却不想错认了人,倒是把陆大小姐惊吓得不轻。” 林元美冷冷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哪有这等道理,这孙秀作为一任巡抚,漕运方面纰漏严重,以致各方责难,自己不思改正,板子竟打到我们读书人的屁股上?这漕粮的征收和运输,没有漕规,这利益该怎么分;没有漕口,这漕规又该如何制定?漕口每人索费数十两、百两,便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这点利益,孙大人倒是算计得好。” 他想了想,又道:“无妨,这江水一枭,便是凭了一个做巡抚的娘舅,就做出这等事情来,我苏松漕帮何曾怕过他来。眼下,这治粟内史纪纲大人就在吴郡,明日一早,我就备上礼物前去拜会。费三哥,另有一件事情,还须由你来办。” 费掌柜点点头,问道:“何事?” 林元美道:“赵二哥在江宁住了也有半年了,你问问他,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如果条件应允,最好请他回来,我有事须是与他商议。” 费掌柜抚手道:“赵二当家在江宁开了分号,差人回报过来这半年生意也是不错,那边上下倒也是打点得甚妥。他眼下做得顺了,倒真是可以抽身回来一趟。我立刻书信与他,少帮主还有甚么要特别交代的么?” 林元美笑道:“只是我想念赵二哥了,倒也没有甚么要交代的。”他又回过头来细细瞧了瞧陆雨的模样,点头道:“果真是像。” 陆雨直被他瞧得满面羞红,跺足嗔道:“你这人好生不礼貌。”又突然间心下莫名一阵欢喜起来,低头问道:“我当真与你的妹子长得像?”声音愈说愈轻,到最后竟然细不可闻起来。 林元美又是微微一笑,道:“倒不是说长相,只是神色眉宇之间,一颦一笑,竟与我那小妹有七八分相像。我家小妹要是得见陆大小姐,定然很是开心,说不定还要认作姊妹了。” 陆雨拍手叫好,想让林元美唤小妹林诗出来相见,陆骘坐在一旁觉得甚是尴尬,苦笑道:“林家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哪里有随便出了闺房来前厅见客的道理。” 陆雨听得陆骘言语里有讥讽自己不似大家小姐矜持的意思来,心头恼怒,站起身来就欲掐他手臂,终究还是怕失了仪态,这才又坐了下去,撅着小嘴,一双明亮的眸子凶狠地盯着陆骘。 陆骘也不在意,站起身来,对林元美拱手道:“林公子既然还有事情要办,今日在府上已是打扰多时,我们就且先回了。” 林元美知道陆雨在使小性子,他也不以为意,先向陆骘还礼示意自己明白,又对陆雨柔声道:“陆大小姐,在下倒是愿意让小妹出来和你一叙,只怕小妹和陆大小姐见了面,定要留了你今晚不走,那岂不是害了陆大小姐回去受责罚。若是陆大小姐不嫌弃,倒是可以挑个日子早些过来,小妹平时也不出门,就在府中恭候便是。” 陆雨听得林元美言语,嘻嘻一笑,道:“那最好啦。”又回过头去,冲陆骘吐着舌头,神色间颇为得意。 林元美恭送陆骘、陆雨二人出得府门,又托费掌柜驾了马车,护送二人回陆府,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返身回来,向后院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只见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四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这男子瞧着林元美,缓缓道:“江水一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元美,这件事情,你是打算怎么处理?” 林元美躬身上前,轻声询道:“爹爹今日可否多走动几步了?元美做了这少帮主,半年时间晃眼便过,您也不出来主持大局,倒是真急坏了帮中的弟兄们。” 原来,这男子正是苏松府漕帮帮主林藏海,他听得林元美关心的话语,心中一暖,微微一笑,摇头道:“你就是太善了,这帮中的弟兄,倒也未必全是盼着我好罢。我这腿疾,根子还是在腰上,眼下虽然行走不便,可比起半年前发作之时剧痛难当,坐卧不得,已然是好得便不能再好了。” 林元美听得父亲腿脚已无大碍,心下甚是欢喜,道:“如此最好了。爹爹不在,很多事情元美都难以做主。江水一枭想沾我们漕运的生意,凭他的力量,我倒是有办法应付。只是他的娘舅是这当朝苏松巡抚孙秀大人,倒是不宜得罪。元美想着明日一早去拜会治粟内史纪纲大人,他眼下正在吴郡巡视田租口赋之收入,这漕运也属他管辖之内,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林藏海笑问道:“那你须是准备如何游说纪纲大人呢?” 林元美摇头道:“此事正欲向爹爹禀明,想请爹爹帮元美想个说辞出来。” 林藏海瞧着林元美,沉吟半晌,摇头道:“这治粟内史纪纲大人可是朝廷二品大员,绝非区区四品苏松巡抚可比,莫说是你去,便是我亲自登门拜会,人家也未必肯见,此其一;纪大人此番,是替陛下来这江东一地两府巡视田租口赋之收入,并没有整顿漕运的圣谕,在人家的地面上,能不给孙秀大人三分面子?此其二。有此两点,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罢。” 林元美心里踌躇,正不知所措间,林藏海又道:“这孙秀大人碍着我这些年在江湖上攒的面子,下手倒也不会这么快,只是我这面子怕也用不得多久。今日江东陆府来了客人,我听说那位陆大小姐对诗儿兴趣甚为浓厚,这两个丫头要是能玩在一起,我们也就算是攀上了江东陆府这层关系。这陆府家督和当今吴候乃是异姓兄弟,我苏松漕帮若能得江东吴候的支持,嘿嘿,那孙秀大人再想打我漕运的生意,怕是要仔细掂量掂量分寸了。”; 第十章 停尸林门 林元美知道父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心下一宽,点头道:“不错。爹爹昔日与那陆先生也算是旧友,想这江东陆府是何等尊崇,区区孙秀又怎敢轻易得罪?” 林藏海捻须道:“不止。我们在江湖上做生意,人头熟,手面宽最为重要,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想当年你爹爹创立苏松漕帮,手上不过只有这吴郡一处的基业,到得眼下,整个苏松府,连带着浙江府一半的天下,都跟着你爹爹姓了林。这半年来,赵二当家在江宁开了分号,又把生意做到了应天府的地界上。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而已。这孙秀大人既是苏松巡抚,我们也不可不交,该有的礼数还要是尽到,只是须让他晓得我们不能任他随意欺侮便是了。” 林元美点点头,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带着小妹走一趟江东陆府如何?” 林藏海笑道:“那也不成。这做朋友,也是有讲究的,你带了诗儿过府,名义上也说不过去。你让费三当家明日备一些精致小巧的礼物,以替陆大小姐压惊为名,送到陆府骘公子那里,他自会为我们转达。你明日一早再亲自走一趟苏松府巡抚衙门,拜会孙秀大人,礼物勿须贵重,替费三当家今日打伤江水一枭的事情请罪,并须向他言明,费三当家眼下去了江东陆府拜会陆先生,这也是我们漕帮每年的例行。孙秀大人惊疑之下,定会查到明日费三当家果真便是去了江东陆府,到时候你再备上一份厚礼送到孙秀大人府上,他定然会收。如此,我漕帮和孙大人结交,那江水一枭便再也不敢觊觎漕运的生意,岂不妙极?” 林元美应允了,翌日一早,便按照父亲的吩咐,先差了费掌柜到江东陆府,又备了些精巧的玉器和银两,用马车载了,到得苏松府巡抚衙门。 拜帖送了进去,许久却未见回报,林元美立在府门前,眼见已是过了半个时辰,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不免心里暗自着恼。又过得一会,里面出来一个门子回禀道:“孙大人昨夜里受了风寒,今日病倒在床上,这两天不见客。” 林元美面色不善,心中暗骂,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回府。他回到府中,在房间中刚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一口水,突然间听得府门外喧哗起来,伴随着叫骂声、厮打声竟是愈来愈大。 林元美只觉得太阳穴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啪嗒”一声,摔了水杯,站起身来,向外疾步走去,一面又大声喝问道:“外面出甚么事了?”早有府中家丁迎了过来,在他耳边附耳言语一番,林元美只听得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原来,昨日里费掌柜用一块纯金算盘打退了江水一枭,漕帮众人尽皆觉得解恨且过瘾。恰巧费掌柜堂口下有一寄名弟子,帮中弟兄都唤他作卫大夫,此人原本是个四处行骗的江湖郎中。他借了这个由头,约了七八个相熟的帮中弟兄,商量好晚上一齐去喝酒赌钱,再去烟花巷中寻得几个标致的姑娘陪着睡觉过夜,七八个弟兄皆是欣然同意。 这几人寻了一间饭馆,正巧有一桌客人会了钞,卫大夫赶紧占了这张桌子,招呼帮中弟兄入座,唤小二过来,叫了两坛双沟老酒、一碗红烧铁狮子头、一大盘三套鸭,又点了几个炒菜,一面吃喝,一面胡吹海侃起来。其中一位弟兄问卫大夫道:“卫大哥,这江水一枭是甚么来头,怎么在我漕帮面前这么横?” 卫大夫一面打着饱嗝,一面道:“诸位弟兄有所不知啊,那江水一枭邪门得很,据说他家娘舅是这苏松府巡抚孙秀大人。他小时候就住在孙秀大人府上,生得是面目俊美,甚得舅母欢心。那孙秀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也很少住在家里,那江水一枭色胆包天,竟与舅母有了暧昧。孙秀大人并非白痴啊,日子一久,自然看出破绽,只苦于没有把柄,而且家丑不宜外扬,故而一直隐忍。”他借着酒意,又道:“嘿嘿,这费三爷是甚么人啊?嵩山少林派高足啊!这江水一枭欺侮我们漕帮不提,单论他侮辱舅母这一条大罪,遇见我们费三爷,能不被打...打断...一条...条腿的么?”他酒劲上头,愈说愈是兴奋,又开始结巴起来。 大家正边吃边谈得快活,突然听得旁边一桌人大吵大闹起来。瞧过去一看,是四名码头脚夫打扮的汉子在喝酒赌博。输者不服气,先是骂着粗话脏话,然后和赢家扭打起来。另外两个却并不劝架,反而在一旁起哄叫好。二人打得急了,将桌上酒菜连着桌子一齐掀翻起来,盘子里的菜还夹带着汤汁,直泼得卫大夫满身都是。 卫大夫猛然间被这么一泼,只觉得衣衫裤子上混着菜味酒味,甚是难闻,他“呼啦”一声站起身来,指着那四名汉子骂将起来。这四名汉子听到卫大夫骂人,扭打的松了手,都斜歪着头瞧了过来,其中一个回骂道:“老子们在这儿玩玩,干你叽吧事?你叫个屁!” 卫大夫边上一名弟兄也站起身来,大声道:“我们是苏松府漕帮的人,你们招子放亮一点。” 那桌上一名汉子喷着满口酒气,冷笑道:“你算甚么东西?吃饱了胀着肚子,到茅房里屙屎去!甚么叽吧漕帮,养了一个兔儿爷一般的少帮主。” 几名汉子放声狂笑,卫大夫又气又羞,满面通红,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恨不得将这几名脚夫捏个粉碎。 他身边一名帮中弟兄跨上前去,要和他们讲理。一名汉子大叫:“你要打人吗?”,说时手一抬,那弟兄脸上挨了一巴掌。卫大夫一拳打过去,那动手的汉子牙齿碰着舌头,顿时满口鲜血,又用头朝着卫大夫撞了过来,另外几名汉子也跟着冲来。卫大夫身边的弟兄们一齐迎上去,大打起来。 那四名脚夫毕竟人少,吃了亏后,狼狈逃了出去。卫大夫拉了弟兄们又出去赌钱找乐子,待到日出时方才散去,各自回了家。 却说那四名挨打的汉子中有一名叫孙黎的,年纪本有四十五六岁了,前几天又害着病,那天略好点,便被同伴们拉去喝酒,这下先是挨了一顿打,回家时又感了风寒,到得家门口便昏厥过去,施救无效,当夜便气绝了。 这四名汉子本是码头上的脚夫,正是江水一枭的人,第二日一早,另外三名汉子便哭着寻到江水一枭的家中,将昨夜的情形和孙黎的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江水一枭闻之,怒火冲天,一掌拍碎了身前那张楠木桌子,厉声喝道:“好啊!林元美、费老三这几个‘婊’子养的,竟敢打死我的人,我岂能容他!你们几个把孙黎的尸体抬到姓林的大门口去,叫林元美这个兔儿爷为他披麻戴孝,以命抵命。就说是我江水一枭说的,看他这个‘狗’娘养的有甚么能耐。” 林元美乍听得府门被江水一枭带了三百来号弟兄堵了起来,先是一惊,片刻间已是又镇定下来,吩咐下去,紧闭大门,对外面的叫骂始终不予理睬,又差了一名机灵的家丁,从小门出去,打探情形。他知道苏松林家戒备甚严,整个漕帮在江湖上的势力又远在那江水一枭之上,他须是不敢硬闯。 江水一枭的人在林家大门外叫骂了甚久,始终无一人搭理。江水一枭便教人用白纸写了字,糊在墙壁上,把尸体摆在门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那家丁在门外转了一圈,进屋对林元美道:“门外贴着一张白纸,那些龟孙子给少帮主提了三点要求。”林元美皱眉问道:“怎么说?”那家丁犹豫半晌,才壮着胆子道:“第一条,苏松府漕帮为孙黎披麻戴孝办丧事。” 林元美冷笑一声,示意他接着说下去。那家丁又道:“第二条,打死孙黎的漕帮弟兄要以命偿命。第三条,发放孙黎遗属抚恤银一千两。”林元美听完,不怒反笑,道:“江水一枭是在白日做梦!你带了几个人去把孙黎的尸体搬开,我苏松府漕帮每天都要办事,岂能让这具臭尸挡路。” “且慢。”那家丁正要去,突然间被人叫住,回头一瞧,竟是帮主林藏海亲至,只惊得他伏在地上,听候帮主训示。 林藏海腿脚不便,仍旧拄着拐杖,他眯着双眼,瞧了瞧林元美,这才缓缓道:“我看这样吧,先买副棺材,将孙黎的尸体装殓,抬到一间空屋里去、这么热的天,尸体放在林府外面不好,你觉得呢?” 他这言语虽是询问,可威严却不容置疑,林元美恭敬道:“谨凭父亲吩咐便是。” 那家丁伏在地上,也不敢起身,又道:“那江水一枭还说,如若不照此办理,他必每日带人过来堵门叫骂,这漕帮的生意,林家也不必做了。” 林藏海沉吟半晌,对林元美道:“此事须还是要禀明孙秀大人啊,你先按照我的意思,把这事情给办妥,晚上再随我一齐走一趟巡抚衙门吧。” 林元美想起今日一早在孙秀府门前的遭遇,心中甚是不愿再过一趟巡抚衙门,但眼下闹出人命,毕竟事情重大,又不能当真不理,只得点头应允了下来。他气愤不已,正好瞧见门外又进来一人,原来是费掌柜从江东陆府回来了。 费掌柜一进屋便道:“适才我老远便望见门口摆了一具尸体,又在墙壁上寻到一张白纸,上面的内容我差不多也瞧得明白了。” 他乍然瞧见林藏海也在房中,神色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向林藏海躬身行礼,这才又道:“帮主,依属下愚见,此事尚有蹊跷,这打人的几名弟兄属下也是识得的,他们只是普通的帮众,并不会甚么武功,又没拿了凶器,哪里有喝了酒就打死人的道理。” 林元美听得费掌柜这番言语,也是回过神来,惊疑道:“莫非,这孙黎早有病在身?既如此,可以叫个人去查访一下,如若是有病在身,必然会去药铺抓药。那江水一枭手下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可用重金收买,再去药铺查了账单,就甚么都明白了。” 费掌柜点点头,又朝着林藏海、林元美二人跪了下来,朗声道:“此事我们堂口也须脱不得干系,那卫大夫和打人的凶手,属下已经差人去绑了,即便交与帮中刑堂发落。眼下给漕帮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属下实在该死,且任凭帮主发落,绝无怨言。” 林藏海在房中缓慢踱着步子,也不去瞧跪在他面前的费掌柜,只是一言不发。 林藏海久历江湖,在他眼里,底下兄弟和人动手打死人本来实在算不得是甚么大事,只是这苏松巡抚孙秀大人本就对漕帮心中不满,眼下打死的又是他外甥的人,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如何便化解得了?他愈想愈是恼怒,只恨不得将那费掌柜一掌毙命在当场。; 第十一章 惩前毖后 过了两日,漕帮中几个机灵的弟兄果真通过一些码头上的老关系,打探到孙黎在那晚被打死之前便已患病,并从孙黎捡药的药铺里查出了账单。那药铺老板亦与漕帮有些交情,愿为此事出来作证。 林元美听得帮中弟兄的报告,心头一舒,抚手道:“如此就好了。把孙黎的尸体给他抬回去,对他的死,我们漕帮须负不了责任。” 林藏海皱眉道:“元美,话也不能这么讲。毕竟孙黎不是害病死的。记得前日我们再去拜会孙秀大人,他仍是托病不见。那人毕竟还是和我们漕帮动手以后这才死的,江水一枭眼下等着我们在生意上给他让步,这才没有据此上告,要是真打起官司来,虽说我们不怕他,但毕竟麻烦。我看此事双方都让些步,快点平息算了。” 林元美心中不快,转念一想,知道若真打起官司来,那苏松府巡抚孙秀大人还不得袒护自己的外甥,当真是下了官旨,漕帮势力再大毕竟只是江湖帮派,须还是要吃亏。便道:“既如此,就劳烦费三当家辛苦一趟,去江水一枭那里商谈,总不能让他们多占了便宜才是。” 费掌柜知道帮主法外开恩,并没有将自己绑到帮中刑堂受罚,只是暂时看管了卫大夫几人,不让随意出门,也算是一种保护。他心中感激,应允下来,也不敢多耽搁,出府门骑了马就直奔江水一枭的家中。 却说那江水一枭听得门口家丁来报,说是苏松府漕帮费三当家过府拜会,冷笑一声,先差了人把那晚与孙黎一齐喝酒动手的三名汉子找了过来,又对那三名汉子道:“那费老三纵容堂口下弟子打死我们的兄弟,眼下林元美这兔儿爷那边却连个交代都没有,是可忍,孰不可忍。兄弟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三名汉子听得江水一枭言语,尽皆恼怒起来,有人喊道:“冲到林元美家里,把他给抓出来!”又有人叫道:“费老三敢杀我们的人,我们就去杀掉费老三!”一时间堂上众弟兄都情绪激动,举刀高喊道:“捣毁林元美的窝!把漕帮的船凿沉了埋到河底去!”江水一枭甚是得意,哈哈大笑,这才挥手让人把费掌柜请了进来。 费掌柜进得堂上,还未言语,就见十数人提着刀围了上来。一名上次动手的汉子拔刀出来,刀尖直指着他的额头。江水一枭用手拨开刀锋,冷冷道:“费掌柜,你可是带了打死人的凶手过来抵命的?”费掌柜凝神瞧着江水一枭,四目相对,缓缓道:“那几名漕帮中兄弟,帮中刑堂尚且来不及处置,现在岂能交出来?” 江水一枭瞪起双眼,怒目而视,沉声道:“老子要你现在就交人!”立时便有几名汉子左手紧握刀鞘,右手捏了刀把,走上一步,气焰咄咄地厉声喝道:“你到底交是不交?” “砰”的一声,费掌柜一掌推出,拍在面前一名汉子肩头上,内劲一震,那名汉子立时只觉得肩上似有一座大山压将下来,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费掌柜满脸青里透白,一股杀气冲出,也是厉声喝道:“你们是甚么东西,给我退下!”那几名汉子见他突然间发难,心下发毛,俱是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右手松开了刀把。 费掌柜伸手往怀里掏去,摸出纯金算盘,瞧着江水一枭,冷冷道:“江水一枭,谅你不过只是一个在码头上讨生活,懂一些操刀杀人的鲁莽武夫而已,竟狗敢包天,在我苏松府漕帮面前如此放肆。那巡抚衙门与你这里不过一墙之隔,你敢在这里拿刀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国法!” 江水一枭是个粗人,被费掌柜一番抢白,又见他拿了纯金算盘,论武功自己怕是敌他不过,适才嚣张的气焰顿时便矮了半截。只是他嘴上仍是强硬,道:“费掌柜,不是我放肆,实则要是漕帮不交人,弟兄们不答应。” 费掌柜又是冷哼一声,瞪着江水一枭,目光喷火,斥道:“弟兄们不答应,你答应不答应?手下的弟兄们尚且管不住,要你管了苏松府七十二处码头上的生意又有何用?你还须明白,今日我若是走不出这个大门,以林帮主和江东陆府的交情,巡抚大人怕也是为难吧?” 江水一枭觉得事情不妙,不免有些气馁。身旁一众弟兄仍在叫唤不休:“交人,交人!不交我们就要去林家抢了!” “不得无礼!”眼见事态要糟,突然间门口又有人进来,费掌柜回头瞧去,只见此人五六十来岁年纪,面色红润,适才出声,中气十足,显然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得甚好。他自持也是体型甚胖,眼前这来人比他却是要更宽上一圈,腰间系了一条犀带,很是显眼。费掌柜识得此人,心中一怔,暗道这苏松巡抚孙秀大人怎么也过来了。 孙秀身后还跟着二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漕帮帮主林藏海,另一位四十来岁的精壮男子,费掌柜却是不认识。 林藏海微微一笑,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江东陆府的雁一先生,你们可以亲近亲近。” 费掌柜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阁下就是雁一先生。久闻雁一先生乃江东陆府第二号人物,名满天下,今日得见,实在是一件幸事。”雁一先生拱手还礼,也不做声,立在一旁静静瞧着堂上众人。 孙秀面色冷峻,盯着江水一枭,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水一枭把手下弟兄们喝退,又掩上了门,这才返身回来,恭敬道:“舅舅!苏松府漕帮的人打死了外甥的兄弟,眼下正在商议如何解决。”孙秀冷哼一声,负手不语,直盯得江水一枭心中发毛。 这巡抚衙门和江水一枭的府上仅在一墙之隔,他如何不知?只是孙秀为官时日甚久,极是狡猾,那江水一枭又是他的外甥,瞧着这边人多,正好装作不知,好拉了偏架,若不是江东陆府雁一先生亲自来请,他是不会过来的。 孙秀沉吟半晌,终于回过头来,对林藏海道:“林帮主,本府听闻前两日这混账东西竟然带了几百号人堵了苏松林家的大门,定要狠狠处置不可。林帮主须放宽心,此事由本府来办,眼下毕竟贵帮打死人在先,群情汹汹,难免不出意外之事。今后朝廷追问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依本府看,暂且先把打死人的凶手关押起来,平息了众怒,再从容处置。林帮主意下如何呢?” 林藏海默然不语,心中暗忖道:“好个滑头偏心的孙秀!甚么‘平息众怒’,难道是我漕帮惹事,激起了他们的众怒?你孙秀害怕江水一枭手下那帮人的众怒,便不怕我苏松府漕帮一干弟兄的众怒?好!既如此,且须让你见识我林藏海的手段!” 林藏海以拐拄地,眼中泛着精光,朗声道:“孙大人,您先坐下。我苏松府漕帮处置这些人等,林某一碗水端平,须是绝不偏袒哪方。卫大夫一干八人,昨日已每人杖责五十,割了鼻子,惩前毖后。江水一枭手下还有三名弟兄那晚也是惹了事的,亦同样处置。” 不待孙秀开口,林藏海沉声道:“去把这三人给我拿了过来!”费掌柜心中会意,抢上一步,伸手去抓那江水一枭的衣领。 江水一枭哪里肯让他来抓?侧身避让过去,右拳发力,打向费掌柜面门,费掌柜也不答话,伸出右手两指,去拿他手腕脉门。江水一枭一脚踢开对方的手,拔了短刀,刀势甚疾,连续十余记进手招数,攻了过去。费掌柜拿了纯金算盘,挡下短刀,和江水一枭缠斗在一起。 交手数合,江水一枭只觉得对手气力甚大,自己丝毫讨不到便宜。他短刀越快,对方越慢,再斗数合,自己攻势已尽被抑制,完全处于下风。费掌柜见对手心下已然怯了,转守为攻,主客之势即已倒置。江水一枭暗暗叫苦,一刀劈过去,转身欲退,却不想身后被费掌柜拿纯金算盘拍将过来,直打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几欲吐出血来。费掌柜又伸手提了他衣领,一推一踹,放倒在林藏海面前地上。 孙秀见此情景,脸色惨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雁一先生捻须一笑,拍掌道:“在下久闻费三爷乃嵩山少林派高足,将这大嵩阳手融会贯通,以纯金算盘为兵刃,武艺自成一派。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费掌柜躬身回答道:“这都只是些粗浅的功夫,哪里敢在先生面前卖弄。嘿嘿,对付江水一枭这等江湖中人,倒还是够了。” 雁一先生微笑回了礼,又朝着孙秀拱手道:“孙大人受惊了。在下觉得费三爷此番出手,实在是不得已,尚望大人体谅。” 孙秀知道眼下江东陆府处处维护这苏松府漕帮,自己也不便再干涉此事,心中苦恼,责怪道:“雁一先生,林家人做事,也太强梁了。漕帮和码头上的冤仇,只怕这一世都不能解了。” 林藏海心中不快,冷哼一声,道:“我苏松府漕帮的处置错在哪里了?” 孙秀也着恼了,沉声道:“林帮主,本府身为一地父母官,要对整个苏松府负责。眼下漕运方面管理混乱,各方都在责难,指不定哪天陛下动了天怒,命了钦差过来整顿。这治粟内史纪纲大人现就住在吴郡,漕帮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捅到纪大人那里,这漕运的生意,你们还要不要?你当着本府的面前,打了江水一枭,你叫我这巡抚如何当?” 林藏海见孙秀如此偏袒,恼怒更甚,强压了怒火,冷笑道:“大人不要着急,纪大人来了,我自有办法。” 孙秀凝望着林藏海,阴沉着脸,站起身来,拂袖而去,竟是不去管他的外甥了。 林藏海回过头瞧着江水一枭,沉声道:“把人叫过来!”江水一枭毕竟是条汉子,极为硬气,抬头骂道:“姓林的,有本事就割了老子的鼻子!欺负老子手下的弟兄,算甚么玩意儿!” 林藏海冷笑一声,道:“没想到你还算是条汉子。既如此,你身为码头上管事的,带头在公众场合闹事行凶,恶劣至极!林某按照苏松巡抚孙大人所请,杖责你五十棍,把鼻子给留下。” 他望着费掌柜,使了个眼色。费掌柜随手拆下一根桌腿,抢上前来,一脚踩了江水一枭后背,让他反抗不得,扯掉裤子,抡起便打。一棍棍打下去,越打越重,越打越凶。那江水一枭先是不住破口大骂,到后来,便连喊都喊不出声来了。打满五十棍后,费掌柜又将他抓了起来,一刀下去,割了他的鼻子。只见血流了出来,却听不到叫痛声,原来那江水一枭竟早已被打得昏死过去了。 林藏海端坐在江水一枭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见费掌柜完事,缓缓起身,对雁一先生拱手道:“这江水一枭倚仗着当娘舅的巡抚,多次寻衅我苏松府漕帮,多亏先生出面,这才得以出口恶气。请受林某一拜。” 他躬身拜下,雁一先生扶着他双臂,道:“不敢当,林帮主请起。”这一扶之中使上了七分内力,本想将林藏海托起,哪知林藏海只是身子微微一震,竟没给托起。林藏海一拜到底,这才缓缓站起。 雁一先生知道这林藏海虽然腿脚不便,但内力充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下暗暗称赞,又道:“如今苏松府漕帮已和巡抚衙门结上了梁子,日后这孙大人怕是不得善了此事。” 林藏海叹气道:“孙秀想让他那外甥接管我漕运生意,此事须断了我漕帮上下千百来口的活路,哪里能让步呢?” 雁一先生又是微微一笑,捻须道:“倒是有一个人,能够替帮主解忧,林帮主愿意见此人否?”; 第十二章 旧时错案 三人出了江水一枭的府门,共乘了一辆马车,缓缓而去。林藏海轻声问雁一先生道:“适才先生所言,究竟是何等人物?” 雁一先生微微一笑,道:“去了便知。”林藏海不便再问,倚在车内,闭目不言。 约莫一盏茶时分,马车停在一处酒肆门口,三人下了车。雁一先生引着林藏海、费掌柜入内,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林藏海向里面望过去,只见桌旁坐着一名五十来岁、须发斑白的男子,走近瞧得清楚了,心里既惊且喜,忙向那人躬身拜下,口中道:“原来是学台大人!” 原来,这男子正是苏松府学政衙门学台尹晟。苏松府漕帮养了不少漕口,盘剥利益,这些漕口俱是读书人,身上多少有些微薄的功名,故而受学政衙门的教谕和训导。 林藏海自然与学台尹晟熟识,那巡抚孙秀欲寻漕帮的晦气,只能从漕口方面下手,自然便也得罪到尹晟的头上。如此一来,二人更是联络紧密,亦都有心要对付那孙秀。 尹晟微微一笑,示意三人坐下,问林藏海道:“林帮主,今日的事情,了结得顺利么?” 林藏海苦笑摇头,叹气道:“不瞒学台大人,林某只怕是和巡抚孙大人的梁子越结越深了,眼下正在苦恼。大人抬爱,林某才有了今日的盛景,只是这生意,以后怕是更难做了。” 雁一先生捻须道:“今日林帮主碍着孙大人的面子,本来想退让一步与那江水一枭,哪知道对方欺人太甚,竟要断了林家的活路。费三爷一时义愤,和江水一枭动起手来,虽说是没吃甚么大亏,只是那孙大人的脸面难看,怕是还要对林家不利。学台大人,这孙大人您也是知晓的,上次私下里处理了几名漕口,也不向学政衙门知会一声,他这般处置,瞧不起学政衙门,其实就是瞧不起学台大人。尹大人,眼下林帮主有难,干系到的可不止是林家,连带着您的学生,只要是做了漕口的,怕都是要立时遭殃。” 尹晟冷哼一声,沉声道:“孙秀眼里还有我这个学政衙门吗?他上任才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便铸成了一桩天大的错案!事到如今,我也无须再隐瞒了。” 他一时情急,连声咳嗽起来,拿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又瞧了瞧雁一先生,缓缓道:“先生既是江东陆府第二号人物,我便将此事详尽告与先生,烦请先生回去后转达与吴候知晓。我也要据实上奏,在陛下面前弹劾那孙秀才是。” 雁一先生点点头,正色道:“大人放宽心,在下一定转达。”这三人坐在尹晟身边,默默地听他继续往下说去,当日一桩惨烈错案,缓缓地浮现出来。 这是今年早些时候,孙秀刚刚调任苏松府巡抚一月有余,刚刚过得几天的安静日子,属下府尉报来抓了一个勾结海寇许成作乱的人,此人还是个读书人,因为有功名在身,怕做不得主,请孙秀亲自审理。 孙秀听了报告,皱眉道:“一个读书人能有多大的功名,何况他身为黉门中人,竟串通海寇,更是罪加一等。”他略微翻看属下呈上来的案卷,便吩咐升堂。 待犯人押上来,孙秀将那茶木条往案桌上重重拍下,厉声喝道:“何焌,你这个衣冠败类,快将如何与那贼寇许成勾结的事,在本府面前如实招来!” 两旁府丁扶着水火棍,凶神恶煞般地跟着吆喝道:“招!” 案桌下那白白净净、年约二十四五岁的书生吓得叩头不止,颤声道:“大人明鉴,这完全是一桩诬陷案。学生是圣人门徒,岂肯与海寇往来,玷污清白。”孙秀身边府尉上前,低声附耳道:“现有何焌的同里徐经为证。” 徐经被带上堂来,也是一名二十来岁、身着大袖宽袍的读书人。他在何焌身边跪下,叩了一个头,朗声道:“这有海寇许成的令牌为证。”又从怀中摸出一支一寸宽、六寸长的木牌,站起身来,上前双手递了过去,又跪在原地。 孙秀把玩着这块令牌,只见上面刻着一张劲帆,又用红笔写了一个“许”字。他回过头去,瞧了瞧身边的府尉,府尉与那海寇许成打交道甚久,识得这块令牌,向孙秀点点头。 孙秀确认令牌是真,心头火起,沉声问道:“这块牌子是从哪里的来的?” 徐经回道:“今早从何焌的书房里搜得。” 孙秀沉吟半晌,又问道:“徐经,你是如何知道何焌家里有许成的令牌?” 徐经又叩了一个头,迟疑片刻,道:“是街上柳癞子告诉我的。”孙秀冷哼一声,道:“柳癞子又是如何知道的?”徐经伏在地上,又道:“大人,柳癞子也一起来了,他可以当堂作证。” 府丁带上柳癞子。孙秀见此人三十余岁年纪,一头癞子,鼻勾腮尖,贼眉贼眼的,心中已先厌恶。 那柳癞子跪在徐经后面,不待审讯,就主动道:“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是亲眼看到何焌与海寇许成勾勾搭搭的。前天夜里,小人因赌输急了,想到何家捞几个钱。刚爬上何家屋梁,就看见书房里灯火明亮,何焌与一个头扎黑布、身穿夜行衣的人在悄悄说话。只听见那人说,这一百两银子是许船主的心意。许船主说,当初不是老太太的恩德,他也没有今天。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老太太的大恩大德。请你老千万收下。我心想,好哇!你何焌表面装得一本正经,看不起我柳癞子,原来背地里却与海寇许成偷偷来往,看我不告发你!孙大人,听说你老的告示上写明,捉一个匪徒,赏银五两,有这事吗?” 柳癞子抬起头来,挤弄鼠眼望着孙秀。见孙秀面色阴冷,目光凶恶,直吓得魂都掉了,赶紧低下头。孙秀用力拍了一下茶木条,凛然喝道:“你还看见了甚么?” “是,是。小人在梁上还看见他们推来推去。最后,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说,这块牌子是许船主的令牌,他要我送给你老。许船主讲了,只要这块令牌在身,他日要是在岸上有难,可以拿了令牌随时去找,保管你一生富贵。何焌接过令牌。我心里想,这不就是他勾结海寇的铁证吗?趁着何焌送那人出门的时候,我从梁上溜了下来。心里又想,徐小爷是个有脸面的人,凭我这幅模样,又没有抓到何焌,这五两银子怕领不到,不如把它卖给徐小爷。徐小爷听了高兴,说你也不必到孙大人那里去讨赏,我给你五两银子就行了,你千万不要再说出去。今日早上,徐小爷带着府尉大人把何焌抓了起来。大人在上,小人说的句句是实。”柳癞子一口气道完,又在公堂上叩了几个响头。 “这是个痞子!”孙秀心里骂道,对柳癞子道:“你下去罢!”待到柳癞子下堂后,孙秀问何焌道:“刚才此人说的是实话吗?” 何焌摇头道:“大人,柳癞子适才所言,有的是事实,有的不对。前夜的确有个人来我家,说是奉了许成之令送银子来,也的确拿了一百两纹银,但我分文未收。” “你和许成是甚么关系?他为何要送你这么多银子?” “大人,”何焌道,“这许成与我家非亲非故。十年前的一天,有一汉子突然晕倒在我家屋门边。家母信佛,一向乐善好施。见此情景,叫人将他抬进屋。原来此人得了乌痧症,家母给他放痧,醒过来之后,家母又留他住了一天。见他贫寒,临走时,又打发一点旧衣和钱财。那人自称名叫许成,说今生今世不忘家母救命之恩。日后富贵了,要重重报答。从那以后,我们一家再也没见过许成,也不记得此事了。前夜,来人自称是许船主派来的,又拿出一百两银子,说是谢家母恩德。我这才知道,原来这许船主,就是当年倒在我家门口的那个人。大人,我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里世世代代以耕读为生,从来是安分守法的,我怎么愿意跟海寇拉扯上?我坚决不受银子,那人见我一定不要,又从怀里拿出来一块令牌,说他日要是在岸上有难,可以拿了令牌随时去找,保管我一生富贵。我想目前世道这样乱,危机之间,有这道护身符在身也好,便收下了。大人明鉴,学生一时糊涂,不该收下许成的令牌,但学生决不想与徐成有往来,更不愿意参与他们作乱的事情。大人,学生再蠢,也懂得国法,岂敢做这杀头灭门的事!”言罢,叩头不止。 徐经道:“大人,何焌是在当面扯谎,欺蒙大人。若不是想投匪,要甚么许成的令牌?世道虽乱,还有朝廷和大人在,岂容得匪徒们无法无天?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许成的令牌,难道就不能保家护身?何焌说他未收银子,谁人可以作证?这银子又无记号,谁分得出姓许姓何?只有这令牌,他无可抵赖,才不得不承认。大人,何焌私通海寇许成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徐经这几句话,孙秀心里听得舒服,案子审到此时,才见他神色缓和下来。 孙秀细细思索案件审讯的全部过程,以及这三人的身份、语言、表情、神态,从当堂审讯来看,何焌说的应该多为实话。但他收下许成的令牌,自己亦供认不讳,难保他没有贰心。何焌说的许成报恩之事,与情理上可以说得通。此案,若从轻,可将何焌杖责数十板,教训一顿后放回家。若从重,就凭他收下许成令牌,心怀贰志,也可判个死刑。从轻呢?从重呢? 孙秀又暗暗思忖道:“读书人附匪逆,则匪逆有可能成大事。”倘若轻易放了何焌,则给了别的读书人存一线侥幸之机。要从重!即便是何焌当真并没有投靠海寇,也要借他的头来教训教训其他不安本分的读书人。 孙秀又想到学台尹晟必然不会同意他的做法,老头子为人倔强,一旦顶起牛来,会千方百计使事情办不成。他最讨厌有人出来干扰,干脆不告诉尹晟!思及至此,孙秀吩咐一声“退堂”,又用笔在何焌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次日一早,何焌被关进站笼,在吴郡城内四处游街。站笼上插了一块长木条,上面大书“勾通海寇许成作乱之衣冠败类何焌”一行字,旁边跟着四名府丁,不停地敲打铜锣,引得众人纷纷过来观看。何焌本是个受人敬重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愤极羞极,只游了半天,便死在了站笼里。; 第十三章 毒计将出 何焌之死,在吴郡乃至整个苏松府引起极大震动。一个读书人,以勾通海寇之罪,被处以站笼游街,这是江东一地亘古未见的事情。 人们议论纷纷,有骂何焌有辱士子名誉的,也有骂孙秀手段残酷的,更多人则不相信何焌会勾通海寇作乱。 何焌的胞弟联合吴郡十数名读书人,为哥哥鸣冤叫屈。他们写了两份状子,一份上递巡抚衙门,一份上递学政衙门。 尹晟讲到此处,瞧了瞧在座三人,沉声道:“漫说何焌不是勾通海寇,即便真有此事,一个堂堂士子,不通过我学政衙门,就这样处以极刑。孙秀置斯文何在?当真岂有此理!” 雁一先生点点头,道:“既如此,不妨动他一动。不过单凭孙大人处置何焌一事,陛下未必理会。折子呈上去,怕也是无用。眼下海寇猖獗,叶宗满、许成之辈时刻觊觎江东沿海诸县。在下倒是有个想法,只是此法过于阴狠毒辣,实在有失公允,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却是不能用。” 林藏海本以为请出江东陆府,便可以轻松对付苏松巡抚衙门,好让苏松府漕帮的生意顺利做下去,却不想雁一先生话说了一半,就不再讲下去了。他心中烦闷,皱眉道:“先生不肯助我,倒是要害了我那一干弟兄。” 费掌柜知道雁一先生定然是有计策,向他拜了下去,也是苦求再三。 终于,雁一先生叹了一口气,道:“此法若是能成,须是要害死了孙秀大人。也罢!成与不成,就看孙大人自己。不过要办此事,光尹大人是不行,还要有一人相帮。” 林藏海心中一喜,连声问道:“先生说的,又是何人?” 雁一先生双拳紧握,猛然间又松开,瞧着林藏海,目光如炬,沉声道:“衔任御史台左都御史、治粟内史纪纲大人。” 尹晟“啊哟”一声,惊出声来,惊疑道:“先生,这纪纲大人可是陛下身边的权臣,实乃朝中二品大员。眼下虽然住在吴郡,可是我与那孙秀相争,实在是苏松府地方上的事情,纪纲大人哪里会来管?再者说了,我与那纪纲大人并无交情,他又怎会相帮?” 雁一先生捻须一笑,道:“纪纲大人虽与尹大人无甚交情,却与那孙秀大人有隙。”此言一出,连林藏海、费掌柜二人都讶异非常,实在是想不出为何苏松府巡抚孙秀大人会与那纪纲大人生出间隙来。 雁一先生知道这在场几人思来想去,俱是不解,微微一笑,缓缓道:“几个月前,海寇许成进犯苏松府沿海郡县,纪纲大人催促孙大人进兵。纪纲大人自恃受陛下恩宠,且位望在孙大人之上,对孙大人颐指气使,又向其索贿白银两万两,孙大人并不买账,回复他道:‘许成之辈十分狡诈且人数众多,等到援兵到达之后再进击海寇,才能保证万全。’因而激怒纪纲大人。” 他突然噤声,闭目沉吟半晌,似是做得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这才缓缓又道:“纪纲大人认为孙大人瞧不起自己,极为恼怒。尹大人正可借此机会拜会纪纲大人,诱其上疏弹劾孙秀大人糜饷殃民,惧怕敌人,以致贻误战机,使苏松府沿海百姓长期受海寇侵犯,民情困苦。只是此事干系甚重,这个折子,非纪纲大人亲呈不可。” 尹晟只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心里清楚,这个折子一旦呈到陛下那里,罪情坐实,孙秀当真是连活命的机会也没有了。 尹晟虽然不忿孙秀对学政衙门的态度,只是毕竟二人同为苏松府官员,让他下此狠手,却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想了想,对雁一先生道:“先生此法毕竟太过狠毒。这样吧,我与林帮主走一趟巡抚衙门,再做打算,如何?”他又拉过林藏海的手,道:“林帮主,我们再去一趟罢!” 林藏海知道尹晟心软,不肯就此害了孙秀,只是心下仍是恨极孙秀所为,沉声道:“尹大人若是要去,林某愿意车马接送。只是我实在不愿见他,还望尹大人见谅。” 尹晟无奈,只得让林藏海备了马车,只身来到巡抚衙门。虽说他不忍害了孙秀,心里究竟不是滋味,思忖片刻,决心借此案再会会对方。如若是此番过府,自己能压了这位巡抚大人的威风,雁一先生的话倒是可以不去理睬;如若是那孙秀眼里没有自己,便须怪不得江东陆府出手了。 尹晟见到孙秀,开门见山道:“孙大人,何焌的案子,许多人都有议论。何焌乃一介书生,黉门中人,怎能囚以站笼,游街示众?孙大人仁政何在?” 孙秀坐在尹晟对首方向,其时正在气愤林藏海行事不留情面,割了江水一枭的鼻子,又见学台大人找上门来,心道:“这段时期以来,官场市井物议甚多,无论何焌的案子,还是处置漕口,要堵住这些非难,首先要说服这位苏松府学政衙门的最高长官。而且态度必须强硬,只能进,不能退,倘若退一步,则前功尽弃。” 思及至此,孙秀正色道:“尹大人,非孙秀生性嗜杀,这实是迫不得已的事。追究起来,正是苏松府学政衙门的教谕和训导不严,官吏养痈贻患,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尹晟听了这话,心中大为不快。这个孙秀,非但不检点自己的过错,反而倒打一耙,要算我的账了!他打断孙秀的话,沉声道:“你讲清楚,苏松府官吏养痈贻患,究竟是谁的责任。” 孙秀知道尹晟眼下心有不忿,必须要稳住这个老头,又道:“尹大人,我还没说完,苏松府官吏养痈贻患,责任当然不在你。尹大人前后在苏松府加起来不过两年多,岂能不知?这苏松府毕竟情况复杂。当初调任来此,我再三推辞,无奈陛下温旨勉励,才不得不上任。” 他见尹晟神色稍微缓,又开口道:“苏松府为何连年不得安宁,并不在海寇,实则主要在地方文武胆怯手软,但求保得自己任内无事,便相与掩饰弥缝,苟且偷安,积数十年应办不办之案,任其延宕;积数十年应杀不杀之人,任其横行。如此,乡间不法之徒气焰甚嚣尘土,以为官府软弱可欺,相率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正因为苏松府已烂到如此地步,孙秀愚见,不用重典以锄‘强’暴,则民无安宁之日,府无安宁之境。眼下海上骚乱,奸宄蜂起,还讲甚么仁政不仁政呢?唯有德者能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有德者尚以威猛治国,何况我辈?孙秀惟愿通全府无不破之案,全境早得安宁,则我个人身得残忍之名亦在所不惜。处今日之势,办今日之事,宁愿错杀,不可轻放。错杀只结一人之仇,轻放则贻社会之患。” 尹晟默然,沉吟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诚然有理。不过,就凭许成一块令牌,处以站笼游街,无论如何太重了。” 孙秀摇了摇头,敛容道:“何焌一案么,我认为,匪患最可怕的不是游匪,游匪只一人或三五人,纵然作恶,为害有限。可怕的是会党,他们结伙成帮,组建死党,对抗官府,为害甚烈。大的如海寇,小的如漕帮,就是明证。对会党的处理,尤其要严厉。读书人一旦参与其事,为之出谋划策,收揽人心,会使会党如虎添翼,如火加油,其对江山社稷之危害,将不可估量。我岂不知何焌之罪,不杀亦可。然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历来为治国者不易之方。杀一何焌,则绝千百个读书人投贼之路。即使过重,甚或冤屈,借他一人头以安天下,亦可谓值得,不必为何焌喊冤叫屈,以乱人心而坏剿匪大计。尹大人,且是也不是?” 这番话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直听得尹晟哑口无言,又默然半晌,才沉声道:“孙大人,你这番苦心,别人就不一定能理解。比如何焌,他是受学政衙门的教谕和训导的读书人,你不和我知会一声,征求我的同意,便这般处置,你就不怕我向朝廷告状么?” 孙秀微微一笑,又道:“何焌之事,按理说是应该先知会尹大人一声,由尹大人革掉他的功名后再用刑。尹大人育才有方,孙秀甚为钦佩。但恕我直言,这安境保民之事,你尚欠魄力谋略。况且这案子是一桩会匪大案,与通常士子犯法不同。在此非常时期,可从权处理。应该说,我杀的不是士子,而是一个会匪,一个士林败类。尹大人硬要向朝廷告状,我也无法阻拦。朝廷倘若怪罪下来,一切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尹大人无关。” 尹晟此番过府,本欲让孙秀做出让步,好就此了结这件事情,却不曾想竟被对方看似充分的理由与强硬的态度弄得无言以对,只得讪讪告辞。他出了巡抚衙门,林藏海的马车果然停在门口等候。上了车,林藏海问尹晟道:“大人谈得如何了?”尹晟阴沉着脸,也不做声,只是讲了要回学政衙门。 林藏海知道这孙秀为官强势,二人必然是谈不拢,心下暗自欢喜,又将先前备好的纹银一千两奉上,这才命车夫赶了马车,向学政衙门驰去。 孙秀待尹晟告辞出府,想到苏松府各处衙门、民间对自己上任以来严办匪乱指责如此之多,且其中也免不了有枉杀的人在内,若不先向陛下申明,求得朝廷支持,日后倒真有可能成为给人弹劾的口实。 他又想到治粟内史纪纲前些日子借口攻剿海寇不利,向自己索贿不成,必然会在底下悄然动手。 思及至此,孙秀招来府尉,问道:“浙江府那边已经答应派兵援助我剿锄海上贼寇许成,不知甚么时候能有确切消息?” 那府尉道:“浙江府巡抚李邦辅大人已经委任了一位殷彻将军,率本部人马前来协同作战。据称此人治军严明,几个月前又亲身平定山越贼寇叛乱,战功赫赫,陛下也大加赞赏。现升任都督佥事、并总督会稽驻军。” 却说尹晟决心已下,备了礼物,寻到治粟内史纪纲在吴郡的住处,正巧雁一先生也在。 三人在房中坐定,尹晟便按照雁一先生的嘱咐,挑紧要的事情向纪纲言明。纪纲听后抚手道:“这孙秀不过区区一任巡抚,整治他倒是不难。我在朝廷中也有人帮衬,这道折子一旦递上去,孙秀即便不是死罪,也是要扒掉一层皮。” 雁一先生捻须道:“纪大人若是要递这份折子,眼下尚还不是时候。我听闻孙大人已向浙江巡抚李邦辅大人借了援军,不日便可剿锄那海寇许成。那前来相助的将军我也是认识,此人作战颇有些本事,这一仗,孙秀必胜。嘿嘿,纪大人可待海上捷报传来,再行弹劾。此书一上,我料定此战孙秀若是败了,尚还有一线生机,如若他得胜了,则必死无疑。”; 第十四章 滨海大捷 这日一早,陆骘甫一推开房门,只见得外面站着二人,一人是雁一先生,另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会稽驻军中认识的副将殷彻。他一搓眼睛,还道是自己看错了。 殷彻哈哈一笑,抢上前来,纵臂抱过陆骘,朗声道:“骘公子,真想煞我也!”陆骘被他抱住,也是惊喜万分,连声道:“殷将军!你怎生便到了吴郡?” 雁一先生捻须一笑,道:“骘公子有所不知,殷将军平乱首功,现已升任都督佥事、并总督会稽驻军。此次来吴郡,乃是受浙江巡抚李邦辅大人所托,助苏松巡抚孙秀大人攻剿海寇许成。”陆骘听得“平乱”二字,乍然间忆起南宫珏,不由得怅然起来。 殷彻知道陆骘心中所念。他与南宫懋羽也是过命的交情,心中伤感,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雁一先生上前两步,对陆骘道:“殷将军适才见了家督先生,很是说了一些话。家督先生心里畅快,让我陪着殷将军四处走走,便到了你处。骘公子不请我们进去喝杯茶?” 陆骘哑然,将二人请入房间,坐了下来,歉然道:“我平日里也不喝茶,只有清水。倒是怠慢了殷将军。” 殷彻又是哈哈一笑,道:“我也不爱喝茶,有酒才过瘾。” 雁一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倒是生性嗜茶不爱酒。对了,近日在府中怎么没有见到大小姐?” 陆骘微微摇头,哂笑道:“小师妹近日总是瞒着恩师外出,去城郊寻友人玩耍。起初她拉我同去,我总是推托,后来觉得无趣,便不来找我了。” 雁一先生知道陆雨近日总是偷偷地出府,去找林元美的小妹林诗玩耍。他也不点破,又问殷彻道:“殷将军此番来吴郡,可是有破敌良策?” 殷彻沉吟半晌,道:“这海寇许成毕竟不比山越贼寇。我手上人马只擅长陆战,海上作战倒是有些棘手。先生素有谋略,可否赐教一二?” 雁一先生捻须笑道:“殷将军明日只管去见孙秀大人。只要殷将军有把握剿锄上岸抢掠的海寇,海上的事情,自会有人相帮。”三人又聊了一会,这才兴犹未尽,送殷彻出府。 雁一先生望着殷彻走远,回过头来,问陆骘道:“这些日子,浦津岛主在府上住得如何?” 原来,陆骘陪着陈士诚,在苏松府各地游览名胜古迹,也有一些时日。陈士诚多年未回归故乡大陆,有陆骘相陪,倒也是颇为快活,竟不再去提谒见吴候,开放舟山沥港海禁一事。他义子陈祺住在衢山岛,对陆策也是礼遇有加。 陆骘微微一笑,躬身回道:“倒是相安无事。雁一先生可是想让浦津岛主在海上攻打海寇许成的船队?” 雁一先生赞许道:“骘公子所料不错。不过须不能让陈士诚出海,我已经探明,那海寇许成谋划在滨海县登陆抢掠。这滨海县沿海九十里,倒是可以让陈士诚义子陈祺带船过来,就近剿灭许成船队。” 他想了想,又道:“你和陈士诚也算熟络了,此事由你去办。另外,你这段日子,不要总待在苏松府,可邀他去一趟江宁转转。应天府巡抚衙门,家督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但去无妨。”陆骘点头应允下来,别过雁一先生,便往陈士诚所在房间走去。 却说过得几日,海寇许成果真带了船队在滨海县海岸登陆,大肆毁掠。当地县衙没有军队,只养了几十名捕快,根本不敢上去阻拦。孙秀得报,命殷彻领本部军马为先锋,火速驰援;他又殷彻口中得知,江东陆府会在海上协助围剿对方船队,心下安定,这才领了府兵开拔,随时支援殷彻。 殷彻一面督队前进,一面观察前面地势。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二千名亲自挑选出来、参与山越平乱、犷悍异常的骁骑。马匹一气走了几十里路,已是进入滨海县地界多时,一眼瞧去,前面是一条小河。殷彻见得两岸林木茂密,丘陵起伏,很适合步军作战。他心念一动,派了斥候出去向前搜索。 其时正是盛夏,马匹身上冒汗,一到河边,争着饮水。手下兵士俱是既燥且渴,亦下马弯腰,用手捧起水来喝得几口。就在这当口,突然间一声炮响,埋伏在对岸树林中的贼寇一跃而起,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殷彻脸色一沉,正待拔剑迎敌,冷不防他胯下坐骑中了一箭,狂跳数尺,便即倒下。他也不待那马倒下,先是跳将下来,立在原地。有一股贼寇发现他是主将,都拿着兵刃,猛扑过来,片刻间便只剩下二十步远近。 殷彻身边兵士本以为他会大喝一声冲杀过去,却见他冷笑一声,并不在意,只是用眼角对着这股扑来的贼寇瞟了一眼。当那贼寇扑到十步左右时,殷彻回过头去,望着身边一名将领,沉声道:“王进,你已是军中副将。这些贼寇好生聒噪,去把他们赶走罢!” 那副将王进嘿嘿一笑,策马纵身一跃,领了一群弟兄就迎了上去。只见得刀光乱闪,马匹左右腾跃,转眼间把扑过来的敌人杀得狼狈逃窜,马蹄下留了许多死的伤的。王进拨转马头,正要往对岸冲去,只听得殷彻淡淡道:“王进,回来。”只得勒住缰绳,停在原地。 殷彻身旁兵士连着两个中箭,他自己披风上也穿过一箭。又过得片刻,他刚换上的坐骑也中了一箭,跳将起来,打了个转,颓然倒下。殷彻又换了一匹马,依然停在原地。左右兵士心里都担忧他会中箭,却是没人敢来劝他后退一步。殷彻眯着眼睛,细细瞧着河对岸,低声喝道:“都别急。沉住气。等一等。” 殷彻立马河岸,稳如砥柱,竭力想要看清对方主将是谁,在甚么地方。他望了很久,实在是瞧得不真切,且贼寇气势如此凶猛,战局千钧一发,胜败决于呼吸之间,他不能多耽搁。猛然间,殷彻把披风刷地除了下来,向后扔去,又大吼一声,纵马腾空,跃上对岸,直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殷彻身后跟着的骁骑俱是历经百战,甚是勇猛。这一支人马在贼寇中所向披靡,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杀出重围,忽而又杀进核心,寻找贼寇的主将。这些贼寇从海上登陆,俱是步兵,虽然也拼死抵抗,但无奈殷彻军势甚疾,在对方骁骑冲击下像洪水冲垮墙壁,纷纷倒下,闪开一条血路。王进一马当先,领着弟兄们在那些已经断气和尚未断气、流着血在地上匍匐逃命的贼寇身上践踏腾跃而过。 就在此时,孙秀也带着府兵赶到了战场。他也不犹豫,领了手下兵士也冲过对岸,深入敌阵,混战起来。对方眼见又来了官兵,有的立时向后退去,有的拿了刀剑迎上来抵抗孙秀人马的冲杀。 孙秀直杀得兴起,也不待与殷彻相互照应,率领了自己的府兵追着一股贼寇不放。巡抚大人亲身作战,身边府兵俱是士气旺盛,提着朴刀,遇着一个砍一个,不知有多少贼寇被砍倒在地。只是府兵毕竟人少,很快又被围了起来。孙秀同他手下的五百名府兵把敌人杀退一批,另一批跟着就蜂拥上来,总是不能够突破包围。 贼军中有和府兵交手多次的,瞧见了这位苏松府巡抚大人的旗帜,又见到他胯下那匹雪白战马,虽然不认识孙秀的模样,却也能知道面前这位朝廷官员是谁。这时一下子将孙秀围得水泄不通,只听得从四面八方发出喊声:“活捉孙秀!”好在贼寇害怕府兵勇猛,虽是围住了叫喊得很起劲,却并不敢十分拢近。 正在寻找贼军主将的殷彻突然间瞧见孙秀被多过数倍的敌人围困在一座土丘下边,拍马欲冲过去解围。但当他冲到离孙秀一箭远近,才发现有一道丈余深的山沟横在面前。一队贼寇埋伏在沟对岸的林莽中间,一跃而起,大声喊杀,一时间乱箭齐发,使得殷彻的人马片刻间有不少负伤落马,不得不后退几步。 他微一皱眉,决定绕道过去。突然间瞧见孙秀领着府兵杀开包围,一路向这边杀过来。原来孙秀远远望见殷彻在一箭外被阻挡住,他知道突围的时刻到了,率了府兵便冲向一名头领模样的贼寇。那头领料不到孙秀竟带着人突然向他冲将过来,一时惊骇,还来不及挥刀招架,便被砍翻在地,身后贼寇惊惶下纷纷后退,闪出一个缺口。 殷彻与孙秀合军一处,复又冲进贼寇核心,冲杀一阵。那些贼寇再抵抗片刻,便觉得不好,尽皆发一声喊,一哄逃散。殷彻命副将王进带了人整理战场,也不再追击,向孙秀拱手,遗憾道:“殷某在阵中转了甚久,没有寻到那贼酋许成,倒是可惜。” 孙秀脸上全是血污,也不及擦拭,拱手回礼,正色道:“若无殷将军,孙某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此地了。此战首功,当推将军!那许成狡诈,怕是不肯下船,殷将军在这里寻他不到,倒是无妨。前面不远就是滨海县城,我们先去那里休整,再作打算。” 殷彻点点头,一队人马进了滨海县城。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百姓们害怕海寇抢掠杀人,也都不敢随意出门。当地县令听闻巡抚大人率兵赶跑贼寇,这才安下心来,从藏身的地窖里狼狈爬出,灰头土脸地带了几十号人赶到县衙门前大街上,跪成一片,恭敬迎候这位苏松府全境最高长官到来。 孙秀骑在马上,瞧见那县令,心中有气,正待呵斥几句,只听得殷彻在一旁大叫:“当心冷箭!”他赶紧把头低下,只觉得头顶一阵风过去,帽子已掉到马后。孙秀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带人把这栋房子围起来!” 殷彻和王进各自带了一百号人,从左右两边包抄射出冷箭的那栋房子。一阵激烈搏斗,除战死者外,守在这栋房子里的十多名贼寇尽数被拿下。孙秀带着人进了附近一家茶馆。茶馆主人早已吓跑,留下空荡荡几间房子。王进将这十多名贼寇押了进来。孙秀余怒未消,沉声喝问道:“适才是哪个射的冷箭,有胆量的,在本府面前站出来!” 队伍里一人应声答道:“是你爷爷射的,怎么样?只可惜射高了一点,再矮一寸,你早就魂归西天了。” 孙秀盯着此人,很讶异面前这名矮矮小小的单薄汉子,竟有这样大的胆量,一点都没有将他这个苏松府全境最高长官放在眼里。他心中沮丧,突然间吼道:“你这个倒行逆施的贼匪,死到临头,还如此放肆!你可知只要我一句话,你脑袋就要搬家么?” 那汉子大笑道:“你爷爷许成如果怕死,早就躲起来逃走了。嘿嘿,孙大人好算计,我在海上的船队,竟然是被陈祺打掉的。你平日里不是最见不得贼匪么?怎么竟然还要依仗浦津岛主?你也不必啰嗦,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孙秀一怔,心道怎么江东陆府会让陈祺来攻打同为海寇的许成?他知道江东陆府和吴候的关系,不敢多想,又暗暗思忖道:“这个人就是许成,那个被人说成是青面獠牙的海寇头领么?”他走近许成身边,仔细再一瞧,除满脸倔强外,清清秀秀的五官中没有一丝匪气。忍不住奇道:“你就是海寇许成?” 许成圆睁双眼,冲着孙秀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孙秀,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好端端的何书生被你害死。老子今日若有刀在手,恨不得剥了你的皮!” 孙秀勃然大怒,叫道:“统统拉出去,剜眼剖腹,凌迟处死!” 他又想起那日尹晟的斥责,想起纪纲索贿的嘴脸,尤其是林藏海在自己面前对江水一枭的处置,心中顿时烧起万丈怒火。孙秀以不可遏制的愤怒对身后仍在发抖的县令下令道:“立即向全城传达本府的命令,凡胆敢登陆抢掠的贼匪,抓到后,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剜目凌迟!”; 第十五章 孙秀蒙冤 滨海大捷的当日下午,陈祺所辖船队又一举摧毁许成在海上的残余势力。孙秀的报捷奏折,以日行六百里的速度向京师飞送。 奏折上言道:“许成伏戮,有浙江府巡抚李邦辅之忠奋,有殷彻之勇鸷,有江东陆府之谋略,故能将士用命,迅克逆匪,微臣实毫无功绩......许成虽已受挫,然我卫国东南沿海寇患仍盛,未可轻视。拟将海岸肃清,再水师尽出,直捣舟山。” 这日晚上,元佑皇帝是在宫内与他最宠爱的妃子一齐用餐。他是思宗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十九年前,元佑皇帝冲年即位,到得现在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北方狄族的再次犯境使得他原来白皙的两鬓在几盏宫灯下更显得憔悴起来,眼角间已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一连几夜,他都没有睡好觉。 今日又是五鼓上朝,累了半天,下午一直在宫中批阅文书。元祐皇帝承继大统以来,力矫时弊,事必躬亲。只是他越是想励精图治,就越显得有心无力。今年卫国的局势特别艰难,北有狄王南宫煜,南面又有叛乱,海上还有海寇时刻觊觎,当真一日乱过一日。 元佑皇帝害怕文书太多、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便采取了前朝用过的办法。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唤作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面,唤作贴黄。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先看引黄和贴黄,不甚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 只是紧急军情秘奏与塘报,随到随送进宫来,照例没有引黄,更没有贴黄。故尽管采用了这个办法,他仍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文书,睡觉经常在三更以后,也有时通宵不眠。今日,元佑皇帝整整一个下午就没有离开过御案。 有时他觉得实在疲倦,便差了秉笔太监把奏疏和塘报读给他听,替他拟旨。但他对自己左右的太监们也不能完全放心,时常疑心他们同朝臣暗中勾搭,把他蒙在鼓里。故而他稍作休息,仍是挣扎精神,亲自批阅文书,亲自拟旨。 饭后,妃子为给元佑皇帝解闷,把她自己画的一册群芳图呈给他看。这是二十四幅工笔画绘,元佑皇帝平日里甚是称赏,特意叫御用监用名贵的黄色锦缎装棱成册。他也早就应允过要在每幅画页上题几个字或一首诗,妃子也为他的许诺跪下去谢过恩。只是过得几个月,他一直没有时间,也缺乏题诗的闲情逸致。 元佑皇帝一边心不在焉地随手翻着画册,一边向旁边侍立的一位太监问道:“沈青锋来了么?” “陛下说在文华殿召见他,他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太尉还没有到?” “太尉大人正在城上巡视,已经派人召他入宫,马上就到。” 元佑皇帝点点头,把画册交还给妃子,又从旁边一张用玛瑙、翡翠和汉玉镶嵌成一幅鱼戏采莲图的紫檀木茶几上端起一只碧玉杯,饮了一口热茶,轻轻地嘘得一口闷气。整个宫里,从妃子到宫女到太监们,都提心吊胆,连大气也不敢出。 妃子很想知道边境的情形,只是她绝不敢向元祐皇帝问一个字。不要说她是妃子,就是皇后,也不得对国事说一句话。这是规矩,也叫作“祖宗家法”,而元佑皇帝对这一点更是重视,他愁眉不展地喝过几口茶,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这才烦躁而又威严地低声道:“起驾。” 当元佑皇帝乘辇到得文华殿外的时候,一名年纪四十六七岁的一品朝服男子跪在汉白玉甬道一旁,恭声道:“臣沈青锋接驾。” 元佑皇帝没有理他,下了辇,穿过前殿,一直走进文华后殿,在东面一间里的一只铺着黄垫子的雕龙靠椅上坐下。沈青锋跟了进来,重新跪了下去,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 沈青锋眼下官至廷尉,与丞相、太尉同列朝中一品大员。廷尉的职掌是管理天下刑狱。每年天下断狱总数最后要汇总到廷尉﹔郡国疑难案件要报请廷尉判处﹔廷尉也常派员为地方处理某些重要案件。有的还可驳正皇帝﹑三公所提出的判决意见。廷尉根据诏令﹐可以逮捕﹑囚禁和审判有罪的王或大臣。礼仪﹑律令皆藏于廷尉﹐并主管修订律令的有关事宜。属于分﹑寸﹑尺﹑丈等度量标准之事﹐亦由廷尉掌管。但他眼下并不仅仅掌管廷尉署。同时亦是皇帝特派的总监军,监督天下军马对狄族作战。 “今天的消息如何?”元佑皇帝问道,“贼军好像又近了。” 沈青锋跪着回答道:“狄族兵势甚锐,今天已经过了通州,看情形会迸犯京师。” 有片刻工夫,元佑皇帝默不做声。其实,外边的军情他随时都能够得到报告,用不着问沈青锋。不过为保持他的自尊心,他不肯直接提出来他急于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昌平要紧,”他慢吞吞地道,“那是祖宗的陵寝所在,务必好生防守。” “请陛下放心。宣大劲旅已经有一部分增援昌平。依臣看,昌平是不要紧了。” 又沉默一阵。元佑皇帝从一位宫女手里接过来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他用嘴唇轻轻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一只天青色宣窑暗龙杯,欣赏着精美的名贵艺术。沈青锋完全明白陛下的心思,但是他等着陛下自己先提起来那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免得日后陛下的主意一变,自己会吃罪不起。 站在旁边侍候的几个宫女和太监都没有一点声音,偷偷地打量着陛下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端详茶杯的细微动作。他们都知道陛下会向沈青锋问什么机密大事,但是他们没看见陛下的任何指示,不敢主动地回避出去。当陛下的眼睛刚刚离开茶杯的时候,一位宫女立刻走前一步,用双手捧着一个堆漆泥金盘子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出去,其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在片刻间蹑着脚退了出去。 现在文华殿里只剩下元佑皇帝和沈青锋二人了。元佑皇帝站起身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片刻,沉重地低声道:“沈青锋,你这几年常常出外监军,还有一些阅历。朕叫你总监天下兵马,这担子不轻啊。你可得小心办事,驱逐狄族,保卫京师,万不可辜负朕意。起来吧!” 沈青锋又叩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等候陛下同他谈那个机密问题。在明亮的宫灯下边,沈青锋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由于保养得好,面皮红润,看起来只像有三十出头年纪。同元佑皇帝苍白、疲倦和忧郁的面容相比较,完全是两种情形。 “勤王兵马虽然到了几万,”元佑皇帝突然把谈话转入正题,“但我们既要安内,又要攘外,二者不可得兼。历年用兵,国家元气损伤很大,如无必胜把握,还是以持满不发为上策。你是总监军,总要相机进止,不可浪战。” 他把“浪战”两个字说得慢一些,响一些,生怕沈青锋不够注意,然后停顿片刻,接着道:“如其将这几万人马孤注一掷,不如留下来这一点家当,日后还有用处。” 沈青锋赶快跪下,正色道:“陛下圣虑深远,说得极是。臣一定相机进止,不敢浪战。” “使将士以弱敌强,暴骨沙场,不惟有损国家元气,朕心亦殊不忍。”元佑皇帝用不胜悲悯的口气把话道完,向沈青锋的脸上扫了一眼,好像在问:“你明白么?” 沈青锋深知道陛下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关于那个问题只能点到这里,以下的话必须由他揭开,于是赶快放低声音道:“陛下是尧舜之君,仁德被于草木,爱将士犹如赤子。以今日形势而言,既要内剿流贼,又要外抗狄族,兵力财力两困,都不好办。如果议和可以成功……” “外边有何意见?”元佑皇帝赶快问道,并未等他把话说完。 “外边似乎没有人知道此事,”沈青锋毫不迟疑地撒谎道。其实由皇帝和太尉秘密主持向狄王南宫煜试图议和的消息不但朝廷上文武百官都已经知道,连满城百姓也都在纷纷谈论,而且不但老百姓很不同意,连文武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表示反对,只是他们没有抓到证据,不敢贸然上疏力争。 听了沈青锋的回答,元佑皇帝有点放心了,小声嘱咐道:“这事要与太尉陈礼迅速进行,切不可使外廷百官知道,致密议未成,先遭物议。” “臣知道。” “对狄族要抚,一定得抚!”皇帝用坚决的口气道,“倘若抚事可成,国家即可无北顾之忧,抽调宣大劲旅,全力剿贼,克期荡平内乱。宣大总督徐应嘉今夜可到?” “是,今夜可到。” “要嘱咐他务须持重,不可轻战。” “臣领旨。” 一个年轻长随太监手提一盏宫灯进来,躬着身子奏道:“启奏陛下,太尉陈礼己到。” “叫他进来。”元佑皇帝道,向沈青锋挥一下手。沈青锋马上叩了一个头,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太尉陈礼已年近六旬,中等身材,两鬓和胡须依然乌黑,双眼炯炯有光,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当他在文华门内西值房听到传旨叫他进去的时候,他习惯地把衣帽整了一下,走出值房。他正要小心地向里走去,恰好沈青锋走了出来。他赶快抢上一步,拱一拱手,小声问道:“沈大人,皇上的意思如何?” 沈青锋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我看皇上满心急着要和,就是怕他自己落一个向敌求和的名声,尤其怕外廷议论,陈大人,你千万不要对皇上说外边已经在纷纷议论。” 陈礼点点头,同沈青锋互相一拱手,随着那个青年太监往里走去。 当一个宫女揭起黄缎门帘以后,陈礼弯了腰,脚步更轻,恭恭敬敬地走迸了文华后殿。另一个宫女揭起来暖阁的黄缎门帘。他的腰弯得更低,快步进内,道了声:“臣陈礼见驾!”随即跪下去给皇上叩头。 虽然元佑皇帝对他很信任,处处眷顾他,眼下间有许多朝臣弹劾他,都受到皇帝的申斥和治罪。但是他每次被召见,心里总不免惴惴不安。 他深知道皇上是一个十分多疑、刚愎自用和脾气暴躁的人,很难侍候,真所谓“伴君如伴虎”。今天被皇上宠信,说不定哪一天会忽然变卦,被他治罪。 由于这个缘故,他近来已经得到皇上同意,准允其致仕,并举荐宣大总督徐应嘉接替。行过常朝礼,他没敢抬起头来,望着皇上脚前的方砖地,等候皇上说话。 元佑皇帝突然摆摆手,皱眉道:“你且先看看这两份折子。” 陈礼接过两份奏折,他细细瞧去,其中一份正是苏松府巡抚孙秀的报捷奏折,另一份则是治粟内史纪纲的弹劾奏折。陈礼与纪纲乃是同年入朝,甚为了解这位老朋友,思忖片刻,便已明白他的意思。 陈礼又叩了一个头,才沉声道:“苏松府巡抚孙秀糜饷殃民,惧怕敌人,以致贻误战机,使苏松府沿海百姓长期受海寇侵犯,民情困苦。当今卫国海宇震动,东南绎骚,正是孙秀此辈纵容所致!” 元佑皇帝点点头,深以为然,抬手将那份捷报狠狠摔在地上,沉声道:“这孙秀好生可恶!闻纪纲劾,方一战!如此欺诞不忠,着令廷尉署即刻拿人下狱问罪!”; 第十六章 廷前秘议 “起来罢。”元佑皇帝道,声音很低。 陈礼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垂着双手,等候皇上继续说话。元佑皇帝轻轻地咳了一声,问道:“有谁可以接替孙秀?” 陈礼想了想,回道:“浙江巡按梅国祯,监军平乱有功,实属国家之栋梁。臣愚见,以为可用。” 元佑皇帝很快就回忆起这名几个月前平定山越贼寇的监军御史来。在之前的面圣述职中,他给予了梅国祯很高的评价。“这是个人才。”他心里暗暗道。 他摆了摆手,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徐应嘉今夜一定可到?” “一定可以赶到。” “建章营骑如何分派?” “暂分驻守东直门和朝阳门外。原来在德胜门外驻扎一部分,备援昌平。如今各处勤王兵马来到,昌平无虞,这一部分人马也撤到朝阳门外。” 听陈礼对答如流,元佑皇帝频频点头,感到满意。他想询问议和的事,但是迟疑一下,改换了一个话题,道:“自从当年陆老先生致仕,这建章营骑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可叹那司徒一敬枉为统领,竟向朕提出寻访江湖义士,组建成军,可得精兵数万。如此糊涂,也是不堪大用。” 陈礼见皇上生气,委婉道:“司徒一敬这意见确实糊涂。但他敢于冒昧上奏,一则是他知道陛下乃尧舜之君,不罪言者;二则是他忧国心切,不暇细思。他所条陈的事项颇多,其中也不乏可采之处。” 元佑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姑念他还有点忧国之心,朕不罪他。”言罢,微微抬头,眉头皱得一皱,几个宫女和太监便又赶快退了出来。 “自朕登极以来,”他用低且沉重的声调道,“狄族已经四次入塞,元佑十七年秋,昌平失守,震惊陵寝。凡为臣子,都应卧薪尝胆,誓复国仇。可是刚过得两年,彼又长驱而入,蹂躏京畿。似此内乱未息,外患日急,如何是好?” 陈礼跪下回答道:“微臣身为太尉,不能克期荡平流贼,外征逆虏,实在罪该万死。目前局面,惟有对狄族行款,方可专力剿贼。” “朕本来有意召全国勤王之师与狄族决战,可是流贼海寇一日不平,国家就一日不能专力对外。目前之计,对狄族总以持重为上策,如能议抚,抚亦未尝不可。卿往南宫煜处传达朝廷愿抚之意,是否已有头绪?” “臣今日接得密书,言狄王屡胜而骄,态度据傲,且恐我朝廷意见不一,所以不肯就抚。” 元佑皇帝心中猛一失望,但没有流露出来,略停片刻,又问道:“卿打算如何?” “臣想此事关系国家安危,应当派人再去一次,详谕朝廷愿抚之诚意。” “是否会走漏消息?” 陈礼为官多年,经验甚丰,不敢像沈青锋那样把实情全部隐瞒,他决定说出一点实话,替自己留个退步:“今日京城里已经有了一些传言。” “怎生便会传出去了?”元佑皇帝有点吃惊,同时也有点生气。 “虽然京城里有些传言,但真实情形,无人知晓。只要陛下圣衷独断,不令群臣阻挠大计……” 元佑皇帝截住道:“不管如何,应该力求机密,不使外廷知道才好。” “臣一定加倍小心。” “廷臣中有人在奏疏中提到:‘凡涉边事,一概不许抄传,满城人皆以边事为讳。’为甚么要禁止抄传?” “恐怕有些与和议有关的,有些是军事机密,不便外传。” “凡涉机密的,不许抄传;若行间塘报,为何不许抄传?一概不许抄传,反使大家猜疑。” “陛下所见极是。” 元佑皇帝叹口气道:“如今狄兵已临城下,且京城中已有流言,看来款事只好慢些进行。”稍停一下,他忽然忧虑地盯着陈礼的脸孔,轻声问道:“徐应嘉可赞同议抚么?” “臣尚未见到徐总督,不知他是否赞同。他明日前来陛见,陛下不妨当面问一问他的意见。如他也主张行款,廷臣中纵然有人反对,力量也就小了。” 元佑皇帝点点头。他感到外廷群臣在这个问题上对他无形的压力很大,并且担心连陈礼也会对他的急于向狄族议和的苦衷不能够十分谅解,于是又道:“朕原来也是不主张行款的。无奈年年打仗,又加上灾荒频仍,兵饷两缺,顾内不能顾外,只好对狄族暂时行款。俟内乱敉平,腾出手来,便可以对狄族大张挞伐。可惜外廷臣工,多不明朕之苦衷!” “陛下宏谋远虑,自然非一般臣工所能明白。然如抚事告成,利在社稷,有目共见,今日哗然而议者彼时即哑口无言矣。” “但愿能够如此才好。” “昔时对西虏议款,反对者何尝不多?等到款事告成,虏王受封,贡马互市,从此相安无事,朝廷得解除西北边患,并力用兵海上,众人始知对西虏行款为得计,今日之事,与之仿佛。” “卿言甚是。” 陈礼的口才确实好,几句话便说得元佑皇帝十分满意,不断点头。其实同西虏议和的一段历史,元佑皇帝并不是不清楚。这事情发生在十九年前,他的长兄以太子身份亲征、不幸殁于西北边境的时候。其时卫国的力量比西虏强大得多,故而才能够取得较好的和议结果。今日的情形恰好相反,根本不能同十九年前的历史相比。不过由于元佑皇帝急于要向狄族求和,只是一时不愿认真地想想罢了。 “如若是梅国祯同李邦辅全力追剿海寇,”他又问道,“是否能够一鼓荡平?” “东南众海寇所纠合之各股势力,有的击溃,有的歼灭,有的投降,所余无几。目前据闻江东陆府已引陈士诚上岸,务期一鼓荡平。仅剩叶宗满、陈祺等逆贼不足为虑。想不日即有捷报到京。” 元佑皇帝苍白的脸孔上闪出一丝笑容,随即稍微提高声音道:“先生请坐。” 陈礼赶快叩头谢恩,然后起身,同时有两个太监闻声进来,在皇帝的斜对面替他放了一把较矮的檀木椅子。他刚坐下去,皇帝又叫“赐茶”,他赶忙又站起身来躬身谢恩。 元佑皇帝的精神振作起来,直觉得适才的困倦都没有了。他从宫女手中接过来一杯热茶,饮了一口,用庄严而有信心的声调道:“如能一鼓荡平,皆先生居中调度之功。” 陈礼躬身道:“这是上托陛下威灵,下赖将士用命。微臣以驽钝之材,辜负陛下宠信之深;自任太尉以来,内而流贼迟迟未灭,外而狄族入犯,直逼京师,致使陛下午夜忧勤,寝食不安,实在罪该万死。” “卿的困难,朕甚明白,不用多说。”停得一停,元佑皇帝又道,“既许成已经伏戮,想那陈士诚是国家心腹大患,如能荡平,其他流贼自然容易歼灭,不足为虑。” “陛下所见极是。陈士诚为诸贼中最为强悍。目前只要将之荡平,其余诸贼闻风丧胆,当可不战而降。” “海寇如若受抚,是否确有诚意?抚局是否可恃?” 陈礼早已料到皇上迟早会问他这个问题,心中已有准备。 “抚局可恃也不可恃,”陈礼恭声回答道,“在目前抚局对国家有利,暂时是可恃的。倘若趁此时戒饬将士,整顿甲仗,休息补充,常处于‘制敌而不制于敌’的地位,则抚局更为可恃。否则,是不可恃的。” “卿言甚是。” “以今日看来,江东陆绩当年之提议极是。海寇纵然非真心就抚,国家便已受益不浅,自从当年余海在浙江就抚之后,陈士诚失去呼应,差不多陷于孤军作战,而国家得以抽调更多兵力调遣,专力对付叶宗满、许成之辈,倘非余海浙江就抚,当年剿贼局面恐无如此顺利。” 元佑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但又不放心地道:“就怕叶宗满会联络陈士诚,接应他重新出海。” 陈礼回答道:“陈士诚之所以上岸,是因为他老母妻儿尽皆在吴候手中,不敢造次。他在海上除了义子陈祺,本来便无甚么助力。据报叶宗满曾联合各股海寇数万,于上月间往衢山岛而去,打算攻破陈祺。只是彼等乌合之众,同床异梦,一战即溃。且他与陈士诚在海上相互攻杀,仇怨已结有多年。故而今日决无其他海寇去接应陈士诚,陈士诚之灭,指日可待。” “倘若从此将海寇次第残灭,实为国家之福。” “所以目前东南沿海军事十分重要,与对狄族战事同为国家安危所系。” “如江东方面能将海逆一鼓荡平,即着梅国祯、李邦辅率领大军星夜来京勤王,不得有误。前已两下急诏,申明此意。你可代朕再拟一道谕旨,叫李邦辅等务必将海逆一鼓荡平,不使一人漏网、致遗后患。倘有疏忽或作战不力,国法俱在,决不宽容!” “领旨!” 近来每想到东南沿海方面的军事十分顺利,元佑皇帝就急切地等待着最后捷报。他希望梅国祯和李邦辅能够阵斩陈祺和叶宗满,将他们的首级送来京城,当然最好是将他们生擒,献俘阙下,使京城的军民大大地振奋一下。 有时他在闭目沉思中仿佛看见自己坐在午门上,太子侍立一旁,各亲王和文武百官侍立午门下,在军乐声中接受献俘,同时派勋臣或亲王代他前去祭告太庙,而候在卫门外一带的军民望着宫阙欢声雷动,齐呼万岁。 此刻他又想起来这个问题,问道:“你可叫他们最好将叶宗满、陈祺等生擒,献俘阙下?” “臣数日前已经将圣上此意檄告苏松、浙江两府了。” “好,好,应当献俘阙下。”停了片刻,元佑皇帝又低声吩咐道,“至于对狄族议抚一事,总要万分机密,不可使外廷诸臣抓着一点把柄,阻挠大计。” “如此大事,自然是要特别机密,不过只要陛下圣裁独断,决心议抚,即令外廷知道,亦无人敢于反对。” “不过朝廷上风气不正,那些御史们甚么话都讲得出来!” “只要陛下圣衷独断,毅然而行,一二个御史不明事理,妄生议论,也不能阻挠大计。” 元佑皇帝微微地苦笑一下,转了话题道:“徐应嘉今夜如能赶到京城,卿可告知他明早在建极殿单独召对。” “遵旨。”宫中已经在打三更,瞧见元佑皇帝有点疲倦,陈礼赶快告辞,叩了一个头,缓缓从文华殿退了出来。 ; 第十七章 终见佳人 十数日后,上谕下达,嘉奖山越平乱、暨破海寇许成之功,升任浙江巡按、衔任会稽监军御史梅国祯为御史台右佥督御史、苏松府巡抚,接替孙秀;升任都督佥事、会稽驻军统领殷彻为浙江府总兵官。 跪在堂中听宣的孙秀没有料到,此番滨海大捷,自己从朝廷等来的竟然会是“欺诞不忠、下狱问罪”的诏书。他伏在地上,面如死灰,冷汗流了下来,也不敢抬头申辩。 宣诏太监冷哼一声,尖声道:“孙秀领旨谢恩罢!”见他不去接诏书,身后两名廷尉署卫士上前一步,一把架起孙秀,看押起来。 却说陆骘说动陈士诚去江宁,带了数人乘了一艘大船,沿江而行。是日晴空万里,清风拂面,细浪拍击着船舷。那船家斜倚船舵正自昏昏欲睡,忽见一面生少年捧上一杯酒来,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正欲寻船上主人晦气。”话未说完,旁边一名蒙面少女抢上前来,将一口雪亮的短刀架在船家颈上。 那船家惊惶之下,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陆骘已然欺身过来,一脚踢飞那柄短刀,又伸手过去,想扯下那少女的面罩。那少女“啊哟”一声,向后疾退。她身边那少年也不打话,一人手执双股短剑,上下两路,一奔咽喉,一奔小腹,夹着一股劲风,直向陆骘扑到。 陆骘见此人面目英俊,身手矫捷,心中颇有熟悉之感,拔剑出来轻轻一挡,退后一步,再仔细瞧过去,惊叫出声道:“林少帮主,怎么是你?” 旁边那少女也是嘻嘻一笑,扯下面罩来,不是陆雨,却又是谁?陆骘乍见小师妹,奇道:“怎么你也来了?” 陆雨冲着陆骘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调皮道:“这里还有一位姊姊呢。”她让出身来,原来竟还有一位少女立在后面。陆骘见她面生,正疑惑间,那少女朝陆骘盈盈拜下,清声道:“小女子林诗,见过骘公子。” 陆骘一怔,半晌才忆起林诗是何人,急忙回礼道:“原来是林少帮主的小妹,恕陆某眼拙,失礼了。”身边林元美微微一笑,赞叹道:“骘公子适才好俊功夫!” 陆骘苦笑,摇头道:“林少帮主太夸赞了。”过了半晌,他又微一皱眉头,问陆雨道:“小师妹怎么会和林少帮主兄妹在这条船上?” 陆雨又是嘻嘻一笑,脆声道:“我听哥哥说起你要来江宁办事,我就想正好偷偷溜上船,一齐来看看。正巧遇见林公子携了姊姊也要来江宁,我就叫上他们一齐过来啦!” 陆骘又是苦笑,心道这小师妹顽皮不堪,哪里知道这船上还住了一位大人物呢。他眼见林元美和林诗在旁,也不好对陆雨发作,只得岔开话题,四人渐渐聊了起来。 聊了一会,陆雨突然指着前方,叫道:“那是甚么?”只见远处水天相接处隐隐有两个黑点。陆骘吃了一惊,道:“莫非江豚?”林诗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是江豚,没见它们跳啊。”四人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个黑点。 直到半柱香时分之后,陆雨瞧得真切了,欢声叫道:“是船,是船!”猛地纵起身来,拉着陆骘的手,又道:“我们到江宁啦!” 又航了一会,太阳斜照,已看得清楚是两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边上。 林诗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大变。林元美奇道:“小妹,怎么啦?”林诗口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林元美握住她手,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林诗叹道:“刚过来便碰见了。”林元美道:“怎么?”林诗道:“你瞧那帆。” 林元美凝目瞧去,心头一震,道:“是......是赵二哥的?”林诗低声道:“嗯,正是漕帮的船。” 陆骘在一旁听得真切,奇道:“既然是漕帮的船,林少帮主不上去打个招呼?” 林元美摇头,也不知如何向陆骘解释。几日之前,帮内传出消息,漕帮二当家赵节在江宁的账目上有问题,对自己隐瞒了些许款项。他眼下没有证据,也不敢惊动父亲林藏海,便和小妹林诗二人悄悄出发,来这边一探究竟。 陆骘所乘大船渐渐驶近,只见两艘船靠得极密,竟似贴在一起。林诗道:“要不要跟船上招呼,探问一下讯息?”林元美沉吟片刻,道:“不要招呼,待下了船,我们再偷偷探明此事。” 林诗点头道:“嗯,那也好。”忽见那边船上刀光闪烁,似有四五人在动武,又道:“两边船上的人在动手。” 林诗凝目看了一会,有些担心,蹙眉道:“费三哥说过要先来看看,不知在不在那边?”林元美叹得一口气,道:“既然碰上了,咱们便过去瞧瞧。” 二人将情形简略地向陆骘交代了。陆骘明白事情严重,便叫过船家,斜扯风帆,转动木船后舵。大船略向左偏,对着两艘船缓缓驶去。 四人甫一靠近二船。只听得左首船上有人高声叫道:“有正经生意,不相干的客人避开了罢。”林元美提起内劲,朗声叫道:“这里是漕帮总舵的船。哪一位堂口在那里?” 船上那人闻言,立即恭恭敬敬地道:“漕帮江宁分号赵节,率分号弟兄们在此。是费三爷驾临吗?”林元美道:“是少帮主林元美。”那边船上听得“少帮主林元美”六个字,登时乱了起来。稍过片刻,十余人齐声叫道:“是少帮主来啦,是少帮主来啦。” 陆骘从没听林元美说起过漕帮中这许多事。他与林元美本就没甚么太深的交情,自然也不会过问。这时听得两下里对答,又忆起当日费掌柜的身手,猜想到这位“漕帮江宁分号赵节”,想必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只听得对面船上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敝帮林少帮主眼下过来了,大家暂且罢斗如何?”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回道:“也好!大家且先住手罢。”接着兵刃相交之声一齐停止,相斗的众人纷纷跃开。 陆骘听得那清澈似水的嗓音很熟,一怔之下,叫道:“是南宫姑娘么?”那边船上的人叫道:“我正是南宫珏......啊......啊......你......骘公子......” 陆骘也是惊叫出声,他心情激动,眼见两船相距尚有数丈,伸手从甲板上拾起一根大木,使劲一抛,跟着身子跃起,在大木上一借力,已跃到了对方船头。 他抢上前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拉住南宫珏的手,将她拥入怀中。自己与对方分别数月,不知死活存亡,这番相见,何等欢喜?他怔怔瞧着南宫珏,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漕帮迎接林元美,二当家赵节站在最前,身后站着百来名帮众。大船之间搭上了跳板,七八名水手用长篙钩住船舷。林元美携了林诗的手,从跳板上走了过去。赵节见林元美携着大小姐,手上还带了兵刃,不禁一怔,随即满脸堆欢,笑道:“林少帮主亲自来了,这可真是热闹得紧。” 林元美拱手道:“赵二哥,你好!”林诗见两艘船甲板上都有几具尸体躺着,四下里溅满了鲜血,低声问道:“对方是谁,为甚么动武?” 赵节也是低声回道:“是应天盟和一些本地小帮派的人。” 林元美听得陆骘大叫“南宫姑娘”。跟着跃到对方船上,和一个人相拥在一起,心知对方有相熟的人在内。这时听赵节一说,便道:“最好别动手,能化解便化解了。” 赵节道:“是!”论到同门之谊,赵节是长辈,但在处理帮务之时,林元美的权位反高于赵节。 却说另一边,陆骘见南宫珏左臂上有一处刀伤,血污渗了出来。他心中难过,拿了金疮药帮她敷上,柔声问道:“南宫姑娘,这些日子你在哪儿?” 南宫珏瞪着眼睛,任他抱在怀里,泪水就流了下来,怔怔道:“我在找你。” 陆骘胸口一酸,心想:“她毕竟如此担心我。”拉着南宫珏的手臂,声音更加温柔:“我这不是没死在战场上么。那位林少帮主是我的朋友,你别跟他们打架了。” 林元美正与赵节交谈,只听得陆雨在那边船上叫道:“林公子,姊姊,过来见见南宫姊姊。”林元美哂笑,携着林诗,向那艘船的甲板走去。赵节怕他有失,紧随在后。 到了对面的船上,只见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和陆骘手拉着手,神态甚是亲热。陆雨嘻嘻笑道:“林公子,这位便是我常常提起的南宫姊姊啦。”赵节一听,大吃一惊。漕帮和应天盟正在拚命恶斗,哪知双方人物竟会如此熟识。 这边船上,一名四十来岁、身型清瘦的中年男子正是应天盟的盟主展飞,一名中年妇人是展飞的师妹卫三娘,她使得一手金钗绝技,江湖中人背后称她为“金钗三娘娘”。 陆骘和林元美也都听到过他二人的名头。其余几人也都是当地各帮派的好手,只是名声没展飞和卫三娘这般响亮。 那卫三娘年纪虽已不小,却没半点涵养,一开口便不客气道:“南宫珏,这一位便是你朝思暮想的骘公子?你们要叙旧,就赶快让出个地方来,省得其他弟兄们分心,被你们给害死了。” 陆骘甫一到江宁,还尚未下船,便遇上了两个难题:第一是南宫珏竟已和漕帮动上了手;第二是陈士诚眼下还在自己舱中。他一时间不得要领,向南宫珏问道:“南宫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和这些江湖中人搅在一起?” ; 第十八章 风波暂平 南宫珏柔荑素手缓缓从陆骘手中抽出,颤抖着去抚他的脸。在他左颊摸索甚久,长吁一口气来,幽幽道:“上次离别时,在你脸上打了一鞭子,眼下也看不见痕迹啦。” 赵节心下盘算:“这位公子看起来和少帮主有交情,只是他也不知道这少女是如何在应天盟船上,眼下他当着众人之面询问,这少女必有难言之隐。”于是朗声道:“我们漕帮江宁分号,在这条江上做生意,遇上了应天盟的船。因两方都不肯让出运道,这才起了误会。” 赵节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既然这位公子也是敝帮林少帮主的朋友。依在下之见,大家且请到舱中从长计议。双方死伤的兄弟,先行救治。咱们禀明了少帮主,分辨是非曲直,如能从此化敌为友,那是最好不过……” 卫三娘突然插口道:“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们应天盟的人,你家林少帮主来了,和我们又有甚么相干?你们不让我们的船过去,还伤了我们的人,这怎么交代?” 林元美听卫三娘不依不饶,眉头一皱,暗忖道:“这女人好生聒噪!” 展飞在一旁拱了拱手,朗声道:“如此,打扰了。”这时应天盟是客,而盟中权位最高的则是盟主展飞。他首先踏进舱中,跟着便是卫三娘。陆骘携了南宫珏的手,跟在最后。 当赵节踏进船舱时,突觉一股微风袭向腰间。他经历何等丰富,立知是卫三娘暗中偷袭。他竟不出手抵挡,只是向前一扑,叫道:“啊哟,打人么?”这一下将卫三娘一招避了开去,但这么一叫,人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二人。展飞冷哼一声,瞪了师妹一眼。 各人在舱中分宾主坐下。展飞是宾方首席,卫三娘坐在他下首。南宫珏犹豫半晌,还是坐在宾方。主方是林元美为首,他指着赵节下首的一张椅子道:“骘公子,你坐这里罢。”陆骘应道:“好。”依言就座,陆雨也跟着过来坐在他的身旁。 这么一来,陆骘、南宫珏二人分成宾主双方,也便是相互敌对的两边。 赵节先开口道:“我漕帮做生意,自然是有规矩的。在运道中遇见官船、兵船,漕船必须让道。你们应天盟既非官船,又非兵船,就如何一定要我漕船让出道来?” 展飞微微一笑,回道:“赵二当家有所不知。敝盟眼下正在做一笔押运铜船的生意。这铜船船身重,吃水深,甚是不易控制。嘿嘿,故而运道中只有别的船让铜船,铜船须无法让别的船。可不是敝盟无理取闹,故意在为难赵二当家。” 赵节冷哼一声,他知道押运铜船是个极苦的差使,故而铜船上的水手,都持不在乎的态度。铜船吃水甚重,在运道中横冲直撞,当者披靡,最是不讲道理。 林元美在旁边听了一会,知道不是甚么大事,正待开口,又见到有六七人走进船舱,和展飞、卫三娘等见礼。 这一干人中为首的是个精干枯瘦的中年男子,他一进舱便指着赵节喝道:“你刚刚杀死我家侄儿,姓唐的不能跟你并立于天地之间。林少帮主,你在这里说句话,这事情怎么解决?”最后这几句话声色俱厉,竟是没半分礼貌。 林诗冷冷地道:“阁下似乎也不过是年纪大得几岁的人物,凭着甚么,如此这般逼问林少帮主?你是甚么东西?是苏松府漕帮的林帮主吗?” 这唐姓男子大怒,十指箕张,便要向林诗扑去,但眼见她是个娇怯怯的少女,自己是武林中成名的前辈人物,实不便向她动手,强忍怒气,向林元美道:“这一位是?”林元美道:“便是小妹。” 卫三娘接口道:“也就是漕帮林帮主的千金。哼,伶牙俐齿、狐媚妖淫,甚么好东西了?唐三哥你不用怕她。”原来这唐三哥正是卫三娘的丈夫唐笑,也是应天盟的好手。 漕帮帮主林藏海眼下虽然腿脚不便,但武功精深,迄今为止,武林中跟他动过手的,还没有一个能挡得住他十招以上。唐笑一听到这少女是林藏海的女儿,也不禁大为忌惮,只道:“好,好!好得很!” 南宫珏自进船舱之后,一直文文静静的没有开口,这时才道:“此事究竟若何,还请林少帮主示下。” 林元美道:“这件事既然大家说得明白,这样罢,一个月之后,敝帮在江宁阅江楼头设宴,邀请有关的各派帮会一齐赴宴,是非曲直,当众评论。各位意下如何?” 南宫珏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她目光不经意间在陆骘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过来望着卫三娘。 展飞沉吟道:“是非曲直,尽可一个月后再论,但贵帮赵二当家打死了唐三爷的侄儿,还须请林少帮主先行示明,划下个道道来。” 林元美摇头道:“双方动手,死伤也是难免,阁下实不便这般逼问罢。” 展飞虽极不满,但想林元美和赵节俱是一流好手,身边又有一位公子,似乎还是南宫珏的情郎。此消彼长下,倒也真惹不起。 他暗暗思忖道:“我到时多带人过来,且看他一个月之后,如何交待。”当下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双手一拱,道:“如此一个月后再见,告辞。” 几人站起身,卫三娘向南宫珏道:“南宫珏,走罢!”南宫珏咬着下唇,缓缓摇了摇头。她本和应天盟一干人同船而来,这么一来,显是不准备再回去了。卫三娘知道劝她不动,冷笑一声,转头便走。 林元美不动声色,客客气气的送到船头,道:“我们回去禀明父亲,便送请帖过来。”林诗忽道:“三娘娘,我有一件事请教。” 卫三娘愕然回头,道:“甚么事?” 林诗道:“三娘娘不住口的说我是狐媚妖淫,却不知媚在何事,淫在何处?” 卫三娘一怔,道:“伶牙俐齿,狐媚妖淫,那便是了,又何必要我多说?嘿嘿,嘿嘿!”说着连声冷笑。林诗道:“好,多承指点!” 卫三娘见自己这几句话竟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也颇出意料之外,听她没再说甚么,便踏上跳板走向应天盟的船去。那两艘船都是三帆大船,虽然靠在一起,两船甲板仍然相距两丈来远,跳板也就甚长。 卫三娘和林诗对答了几句,落在最后,余人都已过去。她正走到跳板中间,忽听得背后风声微动,跟着擦的一声轻响。她人虽暴躁,武功却着实不低,江湖上阅历也多,一听到这声音,便知背后有人暗算,霍地转过身来,长剑也已拔在手中。 便在此时,卫三娘脚底忽然一软,跳板从中断为两截。她急忙拔起身子,但两船之间空空荡荡的无物可以攀援,只见足底是滔滔江水,一跃之后未能再跃,扑通一声,掉入了江中。 她不识水性,立时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江水,双手乱抓乱划,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大喜之下,牢牢握住,只觉有人拉动绳子,将她提出了水面。 卫三娘抬头一看,那一端握住绳子的却是漕帮二当家赵节,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原来林诗恼恨她言语无礼,待各人过船之时,暗中吩咐了赵节,安排下计谋。赵节一手飞刀神技驰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刀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刀飞来时若以兵刃挡架,往往兵刃便被削断。 这时他以飞刀切割跳板,轻轻一划,跳板已断。林诗早在一旁准备好绳索,待卫三娘吃了几口水后,这才将她吊将上来。 展飞、唐笑等见卫三娘落水,虽猜到是对方做了手脚,但赵节出手极快,各人又都望着前面,竟没瞧见跳板如何断截,待得各人呼喝欲救时,赵节已将她吊了上来。 卫三娘强忍怒气,只等一上船头,便出手与对方搏斗。哪知赵节只将她拉得离水面尺许,便不再拉,叫道:“三娘娘,千万不可动弹,在下力气不够,你一动,我拉不住便要脱手啦!” 卫三娘心想他若装傻扮痴,又将自己抛入江中,那可不是玩的,只得握住绳子,不敢向上攀援。 赵节叫道:“小心了!”手臂一抖,将长绳甩起了半个圈子。他膂力着实了得,这么一抖,将卫三娘的身子向后凌空荡出七八丈,跟着一送,将她摔向对船。 卫三娘放脱绳子,双足落上甲板。她手中长剑已在落水时失却,这时愤怒如狂,只听得漕帮船上彩声和欢笑声响成一片,立即抢过唐笑腰间佩剑,便要扑过去拚命。但其时两船相距已远,难以纵过,空自暴跳如雷,戟指大骂,更无别法。 林诗如此作弄卫三娘,陆骘全瞧在眼里,心想这女子果然邪门,果然是有林藏海的行事风格。林元美微微一笑,道:“骘公子,一月后江宁阅江楼头之会,公子若是不弃,务请驾临。今日咱们便此别过。赵二哥,你这边甚么时候忙完,随我去见父亲?” 赵节嘿嘿一笑,道:“就忙完了,就忙完了。” 南宫珏也不知道此番与陆骘重逢,他会问起些甚么,心中既欢喜,又紧张,抬头瞧了瞧天,又低头瞧了瞧甲板,最后目光停在自己一对足尖上,不敢抬头。 陆骘知道她不便当众告诉自己这数月来发生过甚么,不舍得就这么让她再走了,又想到陈士诚还在自己舱中,正好也要带他在江宁转转,便道:“南宫姑娘,你就跟着我们走一段路,我们不去凑林少帮主的热闹,自己随处走走玩玩。你说可好?” 南宫珏心下也是甚喜,点点头,道:“骘公子,请你代为书信与殷彻将军,说侄女天幸逃得性命,稍晚一些便回会稽,与他一同祭拜我爹爹。” 陆骘一口应允了,站起身来,便和林元美等作别。 南宫珏问道:“殷彻将军现在好罢?”陆骘道:“很好,很好!他眼下做了浙江府总兵官,只有比从前更加精神健旺。”南宫珏又问:“梅国祯大人好罢?”陆骘道:“很好!梅大人官运亨通,都做到了右佥督御史、苏松府巡抚,实是佩服得紧。” 南宫珏微笑道:“啊哟,骘公子当着外人之面,老鼠跌落天秤,自称自赞,却不怕林少帮主见笑。” 林诗在一旁瞧了瞧林元美和陆雨二人,笑道:“我哥哥以后做了陆家的姑爷,骘公子难道还是外人么?” ; 第十九章 荒郊惊变 陆骘“啊哟”一声,回头瞧着陆雨。陆雨脸上一红,见陆骘、南宫珏尽皆瞧着自己,脸上也不知是甚么神色,心底一阵大羞,跺足嗔道:“谁要与他配成一对儿?” 陆骘哂笑,回头再想去拉南宫珏的手,却被她灵巧地躲了过去。南宫珏适才乍见陆骘,一时激动欢喜,这才让他抱住,眼下终究还是男女有别。她眼见陆骘无礼,当真是颜若冰寒,清叱道:“你想干甚么?”陆骘一时尴尬,只得转个话题,问她道:“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南宫珏叹了一口气,沉吟半晌,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南宫珏骑了马,又得了梅国祯与雁一先生的准允,尽数带了陆府中的好手,追寻陆骘与那队斥候。不想一时情急,却走错了方向。 这队人马一奔出便是十余里,待得勒转马头回来再找,陆骘等人更是不知去向。她心中忧急,眼见时候过去一刻,陆骘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只得在战场周围三四十里内兜圈子找寻。 她这队人马脚力虽快,但毕竟是荒郊野外,直至过了很久,她才远远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循声寻去,却见到雁一先生在一片林中与一名江湖中人打扮的男子正在说话,跟着又听到他们提到父亲南宫懋羽。她心中起了疑惑,于是下马将马匹系在树上,悄悄隐身在山石之后,偷听二人交谈。 这一偷听不打紧,只听得那人对雁一先生口口声声说自己的父亲不是卫国人,将父亲叫作“狄王南宫煜的孽子”,而把自己叫作“私通生下来的孽种”。 南宫珏越听越是惊心动魄,听他说北方狄族已逼近昌平,侵扰帝国陵寝,又说当今陛下有心议和,只是眼下南宫懋羽身亡,狄王南宫煜愤怒不许。他每说一句,南宫珏便如经受一次雷轰电击,心中胡涂,似乎宇宙万物于霎时之间都变过了。 南宫珏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尘,于人间欺诈虚假的伎俩丝毫不知。她也不知是否该去相信自己的父亲当真便是那狄王南宫煜的孽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她自伤自怜,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雁一先生内劲深厚,隐隐已入臻化。他听见南宫珏的叹息声,眉头微微一皱,悄无声息地欺身过来,伸手去拿南宫珏的脖颈。南宫珏见他来势甚疾、招式狠辣,心中骇然,伸手发射袖中机括,迎面便打。雁一先生微微冷笑,掌风拂过,三支袖箭尽皆落地。 南宫珏也不打话,双手一翻,亮出分水峨嵋刺正待抵御,只觉得脖颈受制,一时间难以呼吸。雁一先生也不下杀手,将她放开,厉声喝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珏怔立在当场,适才听到的话语犹自在耳旁萦绕,既不知道是进或退,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 雁一先生身边那人眼见南宫珏身后还跟着五六十名陆府中的好手,心念一动,抢上前来低声道:“今日你我见面,须不能让别人知晓了。”雁一先生沉吟半晌,知道他所言非虚,点点头,苦笑道:“我不忍对他们动手。除了这丫头,这些人你自己解决了罢!” 这些陆府中的好手久均在江湖中浸淫已久,反应俱是甚快。只见剑光闪烁,三柄长剑指向那人,却是陆府中三名好手攻了过来。三人三剑都是指向那人,一剑指住他背心,两剑指住他后腰,相距均不到一尺。此刻那人已在三剑笼罩之下,只须一转身,那便一剑插入胸膛,二剑插入小腹。 那人冷笑道:“这就动手了吗?”欺身过去,左手掌缘在当中一人手腕上一击。对方直觉得腕上一阵酸麻,五指登时无力,长剑已被他夹手夺去。那人长剑到手,跟着一声长啸,声震木石,回手一挥,眼前陆府三人手掌齐腕而断,连着剩下二柄长剑一齐掉在地下。三人脸上登无血色,真难相信世上居然会有此事,惶然失措片刻,这才向后跃开。 那人摇头对雁一先生叹道:“既是他们先要杀我。好,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们都杀了!”只见人影一晃,他已向人群冲了过去。 这五六十人俱是高手,眼见对方冲过来动手,霎时间刀光耀眼,十余件兵刃齐向他砍去。那人斜刺穿出,向其中一人欺近。对方挺剑刺出,那人身形一晃,闪到了他背后,左肘反撞,噗的一声,撞中了对方后心,直撞得他软软地瘫倒在地,口中鲜血不住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陆府众人待要阻截,哪里还来得及?一名汉子抢上前来,逼近那人不逾数尺,提起单刀砍落,那人背后如生眼睛,竟不回头,左脚反足踢出,脚底踹中对方胸膛。那汉子大叫一声,直飞出去。 雁一先生负手而立,面色不善,沉声道:“宋兄弟好俊的身手。”这宋姓男子微微一笑,举起双手向雁一先生一抱拳,望着眼前陆府一众好手,淡淡道:“你们一齐上罢!” 突然听得一声呼叱,只见两名陆府好手已欺身扑来,疾攻宋姓男子。这二人一个手执镔铁双戟,另一个手持双斧,都是沉重兵器,四件兵刃直指对方紧要之处。宋姓男子连闪几闪,欲待抢到执双戟之人身后,那人双戟严密守卫,护住了周身要害。 只听得连声呼叱,又有二人抢了上来。这两人均使长柄陌刀,直上直下的劈砍。二人二刀一到,那使双戟的便转守为攻。宋姓男子穿来插去,身法灵动之极,却也无法伤到对手。每当他攻向一人,其余三人便奋不顾身的扑上,打法凶悍之极。他举剑一格,铮声清响,手中剑刃立时斩为两截。 堪堪斗了十余招,忽听得雁一先生喝道:“宋兄弟,接剑!”只见一柄长剑掷了过来,破空之声,呜呜大作。 这一剑飞来,首当其冲的两名陆府中好手竟是不敢用兵刃去砸,分向左右一跃闪开。宋姓男子心念快如电光般的一闪:“这阵法不知如何破得?他二人闪避飞剑,正好乘机扰乱。” 他念头转得极快,那长剑也是来得极快。他心念甫动,白光闪处,一柄薄刃长剑挟着威猛异常的破空之声已飞到面前。宋姓男子却不接剑,手指在剑柄上一搭,轻轻拨动。那长剑飞来之势甚猛,到他面前时兀自力道强劲,给他拨得掉过方向,激射而上,直冲上天。 四名陆府中好手均感奇怪,情不自禁的抬头而望。宋姓男子所争的便在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欺身抢到手持陌刀的对手身畔,一伸手已将他陌刀夺过,霎时间手起刀落,一阵猛砍快剁,迅捷如风。这时下手竟不容情,四名陆府中好手无一得免,不是断臂,便是折足,顷刻之间,尽皆身受重伤,惨呼倒地。 一轮快刀砍完,头顶那剑刚好落下,他掷开陌刀,伸手接住,叫道:“多谢先生掷剑相助!” 宋姓男子仗剑在手,奔出数步,便见五个人影并肩拦上,他心想:“今日要尽数解决,须得狠下杀手,可不能有半分容情。”当下大踏步直闯过去,虽是以寡敌众,仍是并不先行出手,守着后发制人的要诀,左肩前引,左掌斜伸,右手提剑,垂在腿旁。两名陆府中的好手一执铁鞭,一挺鬼头刀,齐声吆喝,分从左右向他头顶砸下。 他斜身高纵,唰的一剑,往五人中最左一人刺去。那人手使长剑,举剑挡架。宋姓男子身在半空,内劲运向剑上,拍拍两腿,快如闪电般踢在第四名敌手胸口,那人直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使剑的陆府好手但觉兵刃上一股巨力传到手臂,又压上心口,立觉前胸后背数十根肋骨似已一齐折断,一声也没出,便此昏死过去。 陆府一众好手见他在两招之内伤了两个同伴,无不震骇。那使鬼头刀的好手喝道:“阁下果然好功夫,在下领教领教。”那使铁鞭的也道:“在下领教高招。”宋姓男子叫道:“好!”长剑环身一绕,飕飕飕剑光闪动,三下虚招,和身压将过去。眼前二人急退两步,他的剑刃已砰一声,击在第三名敌手的后脑,脑骨粉碎,立时毙命。 眼前二人严守住门户,又退了两步,却不容他冲过。唿哨声中,四名好手奔到这二人身后,并肩站开。宋姓男子虽在瞬息之间接连伤毙三名敌人,但眼前那二人颇有见识,竟不上前接战,连退两次,拦住他的去路。 宋姓男子心中暗暗叫苦,向前一攻,以左足为轴,转了个圈子。这么一转,已数清了敌方人数,西边十六人,东边十八人,南北各是七人,伤毙的三人不算,对方竟是尚有四十八人。 他向前一冲,突然转而向北,左手伸指向北方第二名敌手胸口点去。那人手持一对判官笔,正是打穴的好手,见对方伸指点来,右手判官笔倏地伸出,点向他右肩的“缺盆穴”。这一招反守为攻,实是极厉害的杀着,宋姓男子虽然出手在先,但那人的判官笔长了二尺二寸,眼看他手指尚未碰到那人穴道,自己缺盆穴先要被点。不料宋姓男子左手一掠,已抓住了判官笔,用力向前一送,那人“嘿”的一声闷哼,判官笔的笔杆已插入他的咽喉。 他乘众人心神未定,仗剑杀上。当啷当啷几声响处,又有两人兵刃削断,手臂断落。只是他手上长剑也已再次断裂,一段剑刃被他捏在左手掌心。众人见他兵刃已断,发一声喊,一齐围攻上来。 宋姓男子冷哼一声,众人只觉一股劲风从身边掠过,尚未来得及反应便纷纷倒地。原来他将剑刃都捏在手中,用内劲震碎了,以“满天花雨”手法射了出去。这一招实则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是以围攻上来的的四十余人或死或伤,竟无一人幸免。 ; 第二十章 白袍怪客 雁一先生脸上也不知是甚么表情,凝目瞧了宋姓男子半晌,才道:“多时不见,宋兄弟武艺竟然精进至斯。做哥哥的今日亲眼见你连败陆府数十名高手,实在是敬佩得紧。” 那宋姓男子微微一笑,眼见尚有未断气的陆府好手躺倒在地,不住惨呼悲嚎,上前飞起左腿,将面前一人踢入了山涧。南宫珏在一旁不禁骇然,这名好手身型壮硕,少说也近一百八十来斤,他随意抬足,便踢了出去。 宋姓男子跟着又将第二个人踢下,转过身来,呼的一掌,将第三个人的心脉生生震碎,随即又踢向第四个人。那人直惨叫得震天价响,中了他一腿后堕入山涧,便没了声音。 雁一先生拉着南宫珏转过身来,叹气道:“南宫姑娘,你始终是长大成人了。有些事情,迟早还是瞒不住的。那南宫煜今日若能亲眼见到这般漂亮的孙女,实在定要欢喜得紧。” 南宫珏听他这般一说,父亲与自己母女平日里相聚甚少,以至于幼时孤苦、受同龄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是狄族人,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从小尽这些苦头。” 她又想:“小时候在军中,父亲的同僚们对我父女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就算我不懂事犯下错误,绝不如对待其他将门子女那么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想不明白,哪里知道只因他们始终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满十八岁上他们不肯留我在军中,父亲只好送我去江湖上闯荡,原来皆是为此。” 她触动心事,突然间放声大哭,想起一生不幸,母亲早殁,自己深爱之极的父亲,却又无端险谷遇伏,以致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哭到伤心处,真是愁肠千结,毕生的怨愤屈辱,尽数涌上心来。 南宫珏哭了一阵,越想越是伤心,眼泪竟是不能止歇。她这一哭,衣襟全湿,伸手到腰间去取汗巾来擦眼泪,手指碰到了分水峨嵋刺,心想:“毕竟还是寻找骘公子要紧。”她心里惦记陆骘,既不去瞧雁一先生,也不拭去泪痕,迳自牵了马,独自在荒野乱走,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 雁一先生见她突然决绝而去,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乱走。知道她此时心神异常,若是不能加以劝导,必定走火入魔,丧失神智。 思及此处,雁一先生手中折断一根树枝,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挑,南宫珏也不觉有甚么大力逼来,却身不由自主的向后摔去。依这一摔之势,原该摔得爬也爬不起来,但她在半空顺势一个跟斗,仍是好端端的站着。 南宫珏待要恶声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登时将愤怒之意抑制了,凄苦流泪道:“先生莫非还要斩尽杀绝不成?也罢!我是个苦命人,活在世上实是多余,不如死了的干净。” 雁一先生见她竟是哭得没完没了,突然之间纵声长笑,一哭一笑,在荒野山林间交互撞击,直震得树上树叶一大片一大片的往下掉落。 南宫珏听他大笑,哭声顿止,怒道:“你笑甚么?”雁一先生捻须笑道:“这是可怜哪。我适才见你一个倒翻跟斗之后居然仍能稳立,倒是让我另眼相看几分。我且问你,教你武功的师父是谁?” 南宫珏一怔,心想:“我父亲教我自幼习武,并非师父。我的武功是父亲一位好友所教授的,但他只说自己姓沈,不要我做他的徒弟,我如说他是我师父,他是要生气的。在军中殷彻将军也教过一些,又怎能说是我师父?我师父虽多,却没一个能提。” 雁一先生这一问触动她的心事,猛地便又放声大哭,叫道:“我没师父,我没师父!”雁一先生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说也就罢了。”南宫珏哭道:“我不是不肯说,是没有。” 雁一先生又道:“没有就没有,又用得着哭?你识得寻骘公子的路么?”南宫珏摇头道:“眼下间已经不识了。” 雁一先生道:“既然不识得,我见你一人行走,太阳立时便要落山,黑夜里须更是难以寻找了。不如先回军营,再作打算如何?” 他身旁宋姓男子截过话来,道:“原来这位便是南宫姑娘。适才见她身法奇特,果真便是沈府的内功心法。无怪她说自己没有师父,家督先生平日里也不会随便收徒,想是顺手指点了一二而已。” 他口中的家督先生,自然便是眼下京城沈府的家督、当朝廷尉沈青锋了。 雁一先生点点头,捻须道:“如此便是了。”他回头望着南宫珏,又问了一遍:“南宫姑娘是先回军营么?” 南宫珏决绝道:“不寻到骘公子,我就不回去了。”她翻身上马,不再理睬雁一先生,沿着山野小道赶路。眼见天色向晚,一路上虽然桃红柳绿,春色正浓,她却始终无心赏玩。 正行之间,忽见西首小路上一行二十余人挑了担子,急步而来。南宫珏一瞥之间,便留上了神,但见这二十余人一色的青布短衫裤,头戴斗笠,担子中装的显然都是铜矿。 这批人行动剽悍,身形壮实,看来似是会家子无疑,奇的是每人肩头挑的扁担非竹非木,黑黝黝的全无弹性,便似一条条铁扁担。各人虽都挑着二百来斤的重物,但行路甚是迅速。 南宫珏心想:“这帮人个个都有武功。听说有些帮派从云南运铜矿,铜船在江上声势极大,派中不乏武学名家,但二十余个好手聚在一起挑铜矿而行,决无是理。” 若在平时,便要去探视究竟,这时她念着陆骘的安危,不能因多管闲事而再有耽误,当下纵马继续赶路。只是到了傍晚时分,仍是未寻到今日那场恶战的地方,南宫珏再一仔细辨认,竟是已来到余姚县地界。 由此返回中军大营,怕是天色向晚,随时都要天黑。晚间一个独身女子在野外行走,实在不便,她只得就近在镇上找家小客店宿,待到明日再说。 睡到中夜,忽听得邻房中喀喀轻响,南宫珏登时便醒了。只听得一人低声道:“大家悄悄走罢,莫惊动了邻房那客人,多生事端。”余人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中。 南宫珏从窗缝中向外张望,只见那群白日里见过的帮会中人挑着担子出门,想起那人那句话:“莫惊动了邻房那个客人,多生事端。”暗想:“这群人鬼鬼祟祟,显是要去干甚么歹事,既教本姑娘撞见了,可不能不管。思及至此,她将藏着兵刃暗器的布囊往背上一缚,穿窗而出,跃出墙外。 耳听得脚步声往东北方而去,南宫珏展开轻身功夫,悄悄追去。当晚乌云满天,星月无光,沉沉黑夜之中,隐约见那二十余名好手挑着担子,在田塍上飞步而行。 南宫珏心想:“铜矿贩子黑夜赶路,事属寻常。但这干人身手不凡,若要作些非法勾当,别说偷盗富室,就是抢劫仓库,官兵又哪里阻挡得住,何必运送贩卖铜矿,赚此微利?料来其中必有别情。” 不到半个时辰,那帮人已奔出二十余里,南宫珏轻功并非上乘,若要是随便一位高手在此,当能发觉,只是那帮人似有要事在身,贪赶路程,竟不回顾,因此并没发觉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正行之间,忽听得领头的一人一声低哨,众人都站定了脚步。领头的人低声喝问:“是谁?”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应天盟的朋友么?”领头那人道:“不错。阁下是谁?” 那嘶哑的声音又道:“浦津岛主交代下来的事,我劝你们别插手啦。”领头那人道:“尊驾也是为那人而来?”语音中颇有惊怒之意。那嗓子嘶哑的人一声冷笑,黑夜中但听他“嘿嘿嘿”几声,却不答话。南宫珏隐在乱石后面,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拦在路中。黑暗中瞧不清他的面貌,只见他穿一袭白袍,夜行人而身穿白衣,则显然于自己武功颇为自负。 只听应天盟的领头人道:“我应天盟出海,既是应允了浦津岛主,自然不能就此回去。”那白袍客又是“嘿嘿嘿”三声冷笑,仍是大模大样的拦在路中。 那领头人身后一人厉声喝道:“快些让开,你自己找死……”他话声未毕,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往后便倒。众人一惊,但见黑暗中白袍晃了几晃,对手已然不见。 应天盟众人瞧那跌倒的同伴时,但见他蜷成一团,早已气绝。各人又惊又怒,有几人放下担子向白袍客去路急追,但那人奔行如飞,黑暗之中哪里还寻得到他的踪影。 南宫珏心道:“这白袍客出手好快,这身法比雁一先生和那宋姓男子只高不低,但黑暗之中,他使了甚么招式却不大瞧得清楚。听这人的口音腔调,显是浙江府本地口音。” 她缩身在岩石之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给应天盟的帮众发见了,没来由的招惹祸端。只听那领头人道:“将老四的尸首放在一旁,回头再来收拾,将来总查究得出。”众人答应了,挑上担子,又向前飞奔。 南宫珏待他们去远,走近尸身察看,但见那人喉头穿了一个小孔,鲜血兀自不住流出,伤口显是以长剑贯穿刺出。她适才连那白袍客如何拔剑都未曾看清,心下骇然,又觉此事大是蹊跷,当下加快脚步,再跟踪那应天盟帮众。 一行人又奔出数里,那领头人一声呼哨,二十余人四下散开,向东北一座大屋慢慢逼近。南宫珏心想:“他们说的甚么浦津岛主,难道便是在这屋中么?” 只见应天盟众人放下了担子,各人拿起所挑之物,四下便倒,一时间只觉得热气扑面而来。南宫珏瞧得真切,登时恍然,知道这竟然是铜水,这批人用铜水围屋,当是对屋中人阴谋毒害。 她心中暗想:“我固不知双方谁是谁非,但这批人如此捣鬼,太不光明。无论如何须得通知屋中之人,好教他不致为宵小所害。”眼见应天盟众帮众尚在屋前浇铜水,于是兜个大圈子绕到屋后,轻轻跳进围墙。 ; 第二十一章 闯宅救人 大屋前后四进,共有一二十间,屋内黑沉沉的没一处灯火。南宫珏心想:“这里阴森森、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该处莫非没有人。”她抬头艰难认明方位,快步走去,只听得厅中突突突突四声响,这声音她听得熟悉,似是四枝金镖连珠发出,射向一块木牌所发出的声音。 她转过一道照壁,跨步进了正厅,突然光亮耀眼,只见大厅东北角一张椅子中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白发婆婆,右手一扬,就是一道金光射出,钉向木牌。南宫珏站立之处和她相距数丈,见那婆婆身手不凡,发镖甚准,不由得心中一凛,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便在此时,屋顶上忽有个嘶哑的声音叫道:“前辈每打一镖都带着着血和仇恨,这些年你老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仇冤么?”南宫珏一听,知道途中所遇的那个白袍客到了。那婆婆却恍若不闻,只是发镖更疾。 但听得屋顶“嘿嘿嘿”三声冷笑,檐前一声响,那白袍客已闪身而进。这时厅中灯火正旺,南宫珏瞧得清楚,见这白袍客三十左右年纪,脸色惨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 那婆婆身后一人探身而前,左手倏出,往白袍客脸上抓去。白袍客侧首避过,抢上一步。那人见他逼近身来,提起身旁的大铁锤,呼的一声,向他头顶猛击下去。白袍客身子微侧,铁锤击空,砰的一声响,火星四溅,原来地下铺的不是寻常青砖,却是坚硬异常的花岗石。 那婆婆身后又冲出一人,自旁夹攻,双爪齐出,上下飞舞,攻势凌厉。南宫珏见那白袍客的武功根基和陆骘一门甚为相似,但出手之间刚猛正大,威力了得,与陆骘飘逸的招式殊不相同。 斗了数合,那使铁锤之人大声喝道:“阁下是谁?深夜闯入我王家堡,也得留个万儿。”白袍客冷笑三声,只不答话。猛地里一个转身,两手抓出,喀喀两响,一人双腕齐折,一人铁锤脱手。大铁锤向上疾飞,穿破屋顶,直堕入院中,响声猛恶之极。 南宫珏本觉得这干人个个凶狠悍恶,事不关己,也就不必出手。斯时见这白袍客出手狠辣,竟不容情,只怕再捱得片刻,连那婆婆怕都要惨招毒手。她心说终究救命要紧,当即纵身高跃,一转一折,轻轻巧巧的落在一旁,清声道:“阁下闯入别人家里杀人,伤天害理,快住手!” 白袍客和那婆婆早见她站在一旁,一直无暇理会,突然见她跃出来,尽皆吃惊。白袍客长眉上扬,问道:“这一手便是闻名天下的沈家内功心法么?” 南宫珏听他叫出了自己这路轻功的名目,先是微微一惊,跟着不自禁的暗感得意:“原来爹爹那位好友功夫名扬天下,声威远播。”喜道:“不敢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小女子这点儿微末功夫,何足道哉?” 那白袍客冷笑道:“很好很好,京城沈府的轻功果然是有两下子。只是姑娘还练得不够。”口气甚是傲慢。 南宫珏心头有气,却不发作,脆声挤兑道:“尊驾途中一举手而毙应天盟高手,这份功夫神出鬼没,更令人莫测高深。” 那人心头一凛,暗想:“这事居然叫你看见了,我却没瞧见你啊。不知你这丫头当时躲在何处?”他淡淡回道:“不错,我这门武功,旁人原是不易领会,别说姑娘你,便是京城沈府家督沈先生,也未必懂得。” 南宫珏听那白袍客辱及京城沈府家督沈青锋,可是自己却实在不识得此人,也不觉得如何,心想:“他有意挑衅,不知存着甚么心?此人功夫根基和骘公子很是相似,不必为了几句无礼的言语多树强敌。” 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天下武学无穷无尽,正派邪道,千千万万,小女子所学原只沧海一栗。如尊驾这等功夫,似江东陆府的武学却又不尽然,只怕陆先生多半不识。”这句话虽说得客气,骨子中含义,却是说江东陆府实不屑懂得这些旁门左道的武功。 那人听到他“似江东陆府的武学却又不尽然”那十来个字,脸色立变。 突然间呼的一声响,那婆婆纵身跃起,向外急闯。白袍客见此情形,连声呼叱,随后追去。那婆婆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门,突然间脚下一个踉跄,向前仆跌,跟着一声惨呼,似乎突然身受重伤。那白袍客紧随其后,只打个跌,跟着便跃起身来,急向外奔,眼见那婆婆却在地下不住翻滚,竟尔不能站起。 南宫珏见了这等惨状,正要跃出去救人,突然一凛,想起应天盟在屋外倾倒铜水的情景。此时屋周均是铜水,自己也无法出去了。她游目四顾,见大门内侧左右各放着一张长凳,当即伸手抓起,将两凳竖直,一跃而上,双足分别勾着一只长凳,便似踩高跷一般踏着双凳走了出去。但见那婆婆长声惨叫,不停的滚来滚去。南宫珏扯下一片衣襟裹在手上,伸臂抓起了她后心,脚踩高跷,向东急行。 这一下大出应天盟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便可得手,却斜刺里杀出个人来将那婆婆截走。众人纷纷涌出,大声呼叱,钢镖袖箭,十余般兵器齐向南宫珏后心射去。 南宫珏双足使劲,在两张长凳上一蹬,向前窜出丈许,暗器尽皆落空。她脚上勾了长凳,双足便似加长了四尺,只跨出四五步,早将应天盟诸人远远抛在后面。 耳听得各人大呼追来,南宫珏提着那婆婆纵身跃起,双足向后反踢,两张长凳飞了出去。但听得砰砰两响,跟着三四人大声呼叫,显是为长凳击中。就这么阻得一阻,南宫珏已奔出十余丈外,手中虽提着一人,却越奔越远,应天盟诸人再也追不上了。 南宫珏急赶一阵,后面已无人追来,问那婆婆道:“你怎样了?”那婆婆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跟着‘呻’吟一下。南宫珏寻思:“她身上沾满铜水,先给她洗去要紧。” 南宫珏寻到海边,将那婆婆在浅水处浸了下去。海水碰上她烫热的皮肤,嗤嗤声响,白烟冒起。那婆婆半昏半醒,在海水中浸了一阵,爬不起来。南宫珏正要伸手去拉他,忽然一个大浪打来,将那婆婆冲上了沙滩。 南宫珏道:“现下你已脱险,晚辈身有要事,不能相陪,咱们便此别过。” 那婆婆撑起身来,颤声道:“你......怎地......不杀我?”南宫珏一笑,道:“我又不认识你,为甚么要杀你了?” 那婆婆心下大奇,不能相信,道:“你到底有何诡计,要怎样炮制我?” 南宫珏跺足嗔道:“我跟你无怨无仇,炮制你干么?我今夜路过此处,见你受伤,因此出手相救。” 那婆婆摇了摇头,厉声道:“我命在你手,要杀便杀。若想用甚么毒辣手段加害,我便是死了,也必化成厉鬼,放你不过。” 南宫珏知她受伤后神智不清,也不去跟她一般见识,只是微微一笑,正要举步走开,海中又是一个大浪打上海滩。那婆婆‘呻’吟一声,伏在海水之中,只是发颤。 南宫珏心想,救人须救彻,这婆婆受伤不轻,我若于此时舍她而去,她还得葬身海底。于是伸手抓住她背心,提着她走上一个小丘。四下眺望,见东北角一块突出的山岩之上有一间屋子,瞧模样似是一所破庙,当下抱着那婆婆奔了过去。 推门进去,见这破庙极是简陋,满地尘土,庙中也无庙祝。南宫珏将那婆婆放在神像前的木拜垫上,她怀中火折已被海水打湿,当下在神台上摸索,找到火绒火石,燃点了半截蜡烛。看那婆婆时,只见她满面青紫,显是精神萎靡。南宫珏从怀中取出一粒内服丹药来,道:“前辈先服了这粒丹药。” 那婆婆本来紧闭双目,听她这么说,睁眼道:“我不吃你害人的毒药。” 南宫珏脾气再好,这时也忍不住了,蹙眉喝道:“你道我是谁?忠良之后岂能干害人之事?这是军中调理内息的丹药,只是你被铜水烫伤,这丹药也未必能够解救,但至少可延你三日之命。你还是自求多福罢!” 那婆婆斗然间站起身来,厉声道:“谁想要我说出秘密,那是万万不能。” 南宫珏道:“你性命也没有了,守着秘密何用?” 那婆婆颤声道:“我宁可不要性命,总不能吐露出秘密,害了我的家人。” 南宫珏好奇心起,想要问一问到底有甚么秘密这般要紧,但见这婆婆双眼之中充满着凶狠的神色,宛似饥兽要择人而噬,不禁大感厌恶,转身便出。 那婆婆忽然厉声喝道:“站住!你要到哪里去?”南宫珏笑道:“我到哪里去,你又管得着么?”说着扬长便走。 没行得几步,忽听那婆婆放声大哭,南宫珏转过头来,问道:“你哭甚么了?” 那婆婆道:“我守着这天大的秘密已有近二十年,但转眼间性命不保,要这秘密何用?” 南宫珏“嗯”了一声,道:“你自己决定守着这秘密,与生死无干罢。” 那婆婆哭道:“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这神态在可怖之中带着三分滑稽。南宫珏想笑,却笑不出来,隔了一会,才道:“性命这东西,得不足喜,失不足悲,前辈何必为此烦恼?” 那婆婆怒道:“‘当世极妙才也,唯陆沈耳!’这话你听见过么?” 南宫珏哑然失笑,道:“这几句话我自然听见过,那说的是几十年前江东陆府和京城沈府在朝堂上、江湖中的地位和本事,” 那婆婆冷笑道:“我问你,当年陆沈二家有甚么事迹?” 南宫珏一怔,道:“我曾听爹爹说,陆沈二家为太祖成皇帝打下江山,立下不世之功。” 那婆婆道:“是啊,那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 南宫珏道:“这句话乃是当今帝师邵老先生所说,天下皆知。” 那婆婆大是得意,道:“邵老先生乃是当今帝师,这句话流传下来不过一二十年,那么几十年前江东陆府和京城沈府在朝堂上、江湖中的地位和本事从何说起?” ; 第二十二章 破庙江潮 这一下问得南宫珏无言可答,隔了片刻,才道:“那多半是陆、沈两家名满天下多年,直到了一二十年前,方才有此一言啊。” 那婆婆冷笑道:“强辞夺理,强辞夺理!我料你说不上来了,只好这么一阵胡扯。‘陆沈’指的是当今陆家家督陆绩和沈家家督沈青锋二人。当年这二位先生正是我卫国有名的青年才俊,一位在宣大总督任上招降了狄王王孙南宫懋羽、一位在海上剿灭了陈士诚最得力的战将于海。嘿嘿,倒是好大的功劳!” 南宫珏将信将疑,道:“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哪里有甚么稀奇?” 那婆婆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想骗我这天大的秘密。”她重伤之后,本已神疲力衰,全仗服了南宫珏的一粒丹药,这才振奋了起来。这时一使劲,却又‘呻’吟不止。 南宫珏笑道:“我骗你秘密做甚么?你这前辈,到头来枉自送了性命,还是执迷不悟。” 那婆婆呆了半晌,做声不得,隔了良久,突然间脸上微微变色,右手伸出一挥,噗的一声轻响,搧灭了神台上的蜡烛,低声道:“有人来啦!” 南宫珏内功修为远不如她,却没听见有何异声,正迟疑间,只听得远处几声呼哨,有人相互传呼,奔向庙来。她惊道:“敌人追来啦,咱们快从庙后退走。” 那婆婆摇头道:“庙后也有人来。” 这时只听得一路脚步之声,直奔到庙外,跟着砰的一响,有人伸足踢开了庙门,接着刷刷声响,有甚么细碎物事从黑暗中掷了进来,南宫珏身子一缩,纵到了神像后面。但听得那婆婆“啊”的一声低哼,跟着刷刷数声,暗器打中了她身上,接着又落在地下。那些暗器一阵接着一阵,毫不停留的打进来。 南宫珏心想:“这是应天盟的人到了。”接着听得屋顶上喀啦、喀啦几声,有人跃上屋顶揭开瓦片,又向下投掷暗器。 过了许久,只听得庙外应天盟人众大声商议起来:“里面不出声,多半是死了。” “那老太婆功夫很硬,再等一回,何必性急?” “就怕她溜了,不在庙里。” 正乱间,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十余匹快马急驰而来。蹄声中有人朗声叫道:“前面是应天盟的朋友们么?” 庙外应天盟人众立时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有人颤声道:“是之前打死老四的那个人......”话犹未毕,马蹄声已止在庙外。 只听得脚步声响,有数人走进庙来。南宫珏藏身神像后,却也感到有点光亮,想是来人持有火把灯笼。 过了一会,有人问道:“大家知道我们是谁了?” 应天盟中数人同声答道:“是,是,各位是衢山岛的朋友。” 那人道:“这位陆先生是浦津岛主的座上宾客。他老人家等闲也不出来,今儿算你们运气好,见到他老人家一面。陆先生问你们,打听到了甚么,好好地交代出来,先生大发慈悲,你们的性命便都饶了。” 只听应天盟中一人道:“我们......甚么都不知道,我们正要追问这老太婆,陆......先生......” 只听得噗的一声响,有人倒在地下。几个人叫了起来:“啊哟!” 那陆先生道:“这婆婆死了。” 应天盟中领头的人颤声道:“陆先......先生,我们明明是......是甚么也不知道,我们决不敢隐瞒……”听他声音,显是在那陆先生威吓的眼光之下,惊得心胆俱裂。 南宫珏心想:“这个人也叫作陆先生,也不知和骘公子有无干系?” 又听得有人道:“你们说你们甚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定是你们扯谎欺瞒。这样罢,谁先把真相说了出来,陆先生饶他不死。你们这群人中,只留下一人不死,谁先说,谁便活命。” 庙中寂静一片,隔了半晌,应天盟的首领道:“陆先生,我们当真不知,我们也是受了浦津岛主所托,决不敢欺瞒......” 那陆先生哼了一声,并不答话,他身边一人道:“谁先禀报真相,就留谁活命。” 过了一会儿,应天盟中无一人说话。突然一人叫道:“我们受浦津岛主之邀前来拿人,还没进庙,你们就到了。是你们先进庙,我们怎能问出甚么?你既然一定不信,左右是个死,今日跟你拚了。甚么浦津岛主,这般强横霸道,瞧你们......”一句话没说完,蓦地止歇,料是送了性命。 庙中沉默了半晌,才听那陆先生道:“既如此。走罢!”但听脚步声响,一干人等出了庙门,接着蹄声向东北方渐渐远去。 南宫珏不愿卷入这桩没来由的纠纷之中,要待应天盟人众走了之后这才出来,但等了良久,庙中了无声息,应天盟人众似乎突然间不知去向。她从神像后探头出来一望,只见二十余人好端端的站着,只是一动不动,想是都给点了穴道。 她从神像后悄声跃了出来,这时地下遗下的火把兀自点燃,照得庙中甚是明亮,只见应天盟众人脸色阴暗可怖。南宫珏暗想:“那浦津岛主原本是海寇,怎地突然和江湖帮派扯上联系?这些应天盟的人众本来也都不是好相与的。一遇上浦津岛主的手下却便缚手缚脚。当真是恶人尚有恶人磨了。” 她逐一探察,只见应天盟二十余条大汉均已死于非命,只一人委顿在地,不住喘气,自是最后那个说话之人,得蒙留下性命。 南宫珏惊疑不定:“这帮人下毒手之时,竟没发出丝毫声息,这门手法好不阴毒怪异。”扶起那没死的应天盟帮众来,只见那人直翻白眼,神色痴痴呆呆。南宫珏一搭他手腕,只觉脉息紊乱,看来性命虽然留下,却已给人使重手震断了几处经脉,成了白痴。 这时她不惊反怒,心想:“何物浦津岛主,下手竟这般毒辣残酷?”但想对方武功甚高,自己孤身一人,实非其敌,该当先寻得骘公子,问明这陆先生的来历再说。 南宫珏将那婆婆好生安葬了,迈开步子,向北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已至江边,星月微光照映水面,点点闪闪,宛似满江繁星,放眼而望,四下里并无船只。 她沿江东下,又走一顿饭时分,只见前面灯火闪烁,有艘渔船在离岸数丈之处捕鱼。南宫珏叫道:“打渔的大哥,费心送我过江,当有酬谢。”只是那渔船相距过远,船上的渔人似乎没听见她的叫声,毫不理睬。 南宫珏吸了一口气,纵声而呼,叫声远远传了出去。过不多时,只见上流一艘小船顺流而下,驶向岸边,船上艄公叫道:“客官可是要过江么?” 南宫珏喜道:“正是,相烦艄公大哥方便。” 那艄公将船靠岸,叫道:“请上来罢。” 南宫珏纵身上船,那船张起风帆,顺风顺水,斜向东北过江,行驶甚速。航出里许,忽听远处雷声隐隐,轰轰之声大作。南宫珏道:“艄公,要下大雨了罢?”那艄公笑道:“这是江上的夜潮,顺着潮水一送,转眼便到对岸,比甚么都快。” 南宫珏放眼东望,只见天边一道白线滚滚而至。潮声愈来愈响,当真是如千军万马一般。江浪汹涌,远处一道水墙疾推而前,心想:“天地间竟有如斯壮观,今日大开眼界,也不枉辛苦一遭。” 正瞧之际,只见一艘帆船乘浪冲至,似乎要迎面扑来。她心下一凛,伸手摸到包裹中分水峨嵋刺,暗自戒备。 突然之间,那艄公猛地跃起,跳入江心,霎时间不见了踪影。小船无人掌舵,给潮水一冲,登时打起圈子来,南宫珏忙抢到后梢去把舵。 便在此时,那帆船砰的一声,撞正小船。帆船的船头包以坚铁,一撞之下,小船船头登时破了一个大洞,潮水猛涌进来。南宫珏又惊又怒,眼见小船已不能乘坐,纵身高跃,落向帆船的船头。 这时刚好一个大浪涌到,将帆船一抛,凭空上升丈余。南宫珏身在半空,帆船上升,她变成落到了船底,危急中提一口真气,左掌拍向船边。一借力,双臂急振,提气跟着又上窜丈余,终于落上了帆船船头。但见舱门紧闭,不见有人。 南宫珏叫道:“是衢山岛的朋友吗?”她连说两遍,船中无人答话。 过了半晌,只听得舱中一人道:“这位姑娘,请把那婆婆告诉你的秘密留下,我们送你过江。”话虽说得客气,语意腔调却十分傲慢,便似发号施令一般。 南宫珏清声道:“尊驾高姓大名,便请现身相见。” 那人道:“应天盟跟姑娘无亲无故,没怨没仇,还是不见的好。请姑娘讲出秘密,我们这便送你过江。” 南宫珏气往上冲,道:“这就是贵帮的待客之道吗?” 一时间无人应答,突然间黑暗中劲风扑面,舱中人挥掌拍出。南宫珏不假思索,右掌击出,她知道此番万分凶险,是以这一掌使了十成力。两人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南宫珏向后飞出,喀喇喇声响,撞毁了数根桅杆。 南宫珏但觉胸前一阵剧痛。原来适才交了这掌,方才知道对方掌力尚远在自己之上。只听那人又道:“姑娘年纪轻轻,武艺根基原来是也是大家宗师所教授,佩服啊佩服。不过姑娘内劲修为不高,倒也甚是可惜。” 南宫珏也不答话,一抖包裹,取出分水峨嵋刺,双手翻飞,呼的一声,刺将过去。舱中那人纵身跃向后梢,叫道:“你已受了内伤,还发甚么威?” 南宫珏待欲纵向后梢击敌,甫一提起真气,只觉得心口疼痛大作,倒在船梢,眼前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来时,首先见到的是一位三四十来岁的妇人。南宫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那妇人仍在眼前,见她醒转过来,冷冷道:“你醒了?” 南宫珏其时脑子中兀自昏昏沉沉,一片混乱,没法多想,略一凝神,发觉自己是睡在一张吊床之上,吊床前后用麻绳系在了桅杆上,而所处之地似乎是在一艘大船上。 她大骇之下,想要跃下吊床,那妇人抢上前来一把按住她的身子,南宫珏转过头来,只见一支金钗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妇人怫然道:“我们留了你一条性命,你难道还想走不成。” 身边另一个声音道:“师妹,别吓坏了小姑娘。”南宫珏心中一怔,暗想:“这不是之前打伤我的那个人么?” 她回过头来,瞧见一名四十来岁、身型清瘦的的男子走了过来,对她笑道:“姑娘掌力不弱,在下展飞,是应天盟的盟主。” ; 第二十三章 计赚岛主 陆骘只听得惊疑不定,一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原来南宫姑娘便是无奈之下,才在船上待了这许多日子。雁一先生那位江湖上的朋友想来和那京城沈府颇有些渊源,只是不知道为何下手如此狠辣,我陆府带出的好手竟是一个也不留活口,然则雁一先生......眼下浦津岛主就在舱内,说不得须向他探明这位白袍客的身份......那位婆婆便又是甚么人物了?” 他越想越觉得毫无头绪,不禁心绪烦躁起来,纵起身在甲板上来回踱步,直踏得木板喀喇喇作响。 林诗在一旁突然道:“骘公子,眼下南宫姑娘既已无恙,便是天大的喜事。有甚么要弄明白的,倒也不急于此时。眼下我和哥哥还须处理帮中要紧事务。我们就此别过如何?” 陆骘知道她是不愿将漕帮牵扯进来,也点头道:“如此甚好。” 待得返回自己船上,他瞧着陆雨,沉吟半晌,又道:“小师妹是跟着我们的船罢?” 陆雨哼了一声,却不答话,在甲板上席地一坐,秀眉微竖,睁着一双大眼怒视着他,隔了良久,仍是一句话不说。 陆骘给她瞧得心中不安,陪着笑道:“那是要跟着林公子的船么?” 陆雨这才开口道:“不是!” 陆骘连碰了两个钉子,他知道师妹的脾气,若在往日,早已转身便走,不再理睬,但此刻见她神有异,猜不透她这般神态是为了何事,又问:“小师妹是为了甚么在生气呢?” 陆雨脸上更似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道:“我有没有在生气,也用不着你关心。” 陆骘在江东陆府一向待人彬彬有礼,涵养极好,今日竟给她如此奚落,饶是他脾气再好,也不由得傲气渐生,心道:“你父亲是家督先生,便了不起么?”当下也哼了一声。 陆雨道:“你哼甚么?” 陆骘不理,又哼了一声。 陆雨大声道:“我问你哼甚么?” 陆骘心中好笑:“毕竟女儿家沉不住气,我这么哼得两声,便自急了。”道:“我身子不舒服,哼两声便好过些。” 陆雨怒道:“口是心非,胡说八道,成天生安白造,当真是卑鄙小人。” 陆骘给她夹头夹脑一顿臭骂,本想立时发作,只见她虽然生气,但容颜娇美,不由得见之生怜。他忍住情绪,又笑道:“我哪有你说的卑鄙小人啦?” 陆雨低沉着声音道:“你听南宫姑娘说些甚么了?”她此时不叫姊姊而称姑娘,想是对南宫珏生分了不少。 陆雨又道:“雁一先生是我们从小便识得的长辈,我们陆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能任她乱说得的么?” 陆骘低头不语,心中好生后悔,他只顾着关心南宫珏,却没想到已然坏了江东陆府和雁一先生的名声。雁一先生在陆府晚辈中威望甚高,又极受尊敬,眼下问出这样一桩事情来,倒是不易让人相信。 陆雨见他低头不语,更是恼怒,正待发作,只听得船家在一旁惊呼道:“又有船来了!” 陆骘心头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又有三艘大船破浪而至,这三艘大船皆打着杏黄色大旗,金顶金丝盘龙桑枝雀杆,上红下黑,又有三道紫金箍,双披红花,顶四飘带。正是江宁郡的官船到了。 那三艘官船前后迫近,围了上来,当先船头有人纵声高呼道:“莫要走了陈士诚!” 这一声喊,直教陆骘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浦津岛主在这艘船上,原本是极为隐秘之事。如何便走漏了消息?江宁郡又在应天府的地界上,原不是吴候所辖之地。若是对方硬要拿人,此事怕是要糟。” 思及至此,陆骘一面让船家起锚,一面提气纵声道:“这里是江东陆府的船。还请各位官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声音远远传了过去,却并没有回应。他正惊疑之间,突然见得当先一艘官船上抛过来十数根精钢抓钩,直勾在船舷上。对面又有喊话声传来:“应天府巡抚汪道龢大人有令,先把两船靠拢,有甚么事,待到登船再说。如若有胆敢反抗者,便要火枪伺候!” 陆骘知道火枪的厉害,当真一轮齐射过来,甲板上的人哪里还有命在?只是除却船舱,整艘大船实在并无可以藏身之处。说不得只有打出江东陆府的名号来,好教他们有所顾忌才是。 他打定主意,也不命人开船,等到两船并拢在一起,搭上跳板,望着当先而来的一名青年军官,躬身行礼道:“在下江东陆府陆骘,不知几位官爷到敝船上有何见教?” 当先那位青年军官正是应天府佥事,他瞧着陆骘,不客气道:“我且问你,陈士诚那海寇眼下在哪里?你总知道罢?” 他身边陆雨自幼便在府中被父母宠爱惯了,适才听南宫珏言语,得知雁一先生竟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险恶一面,怒气怨气本来就难以抑制,又见眼前这位青年军官如此无礼,更是恼怒,大声道:“你是甚么东西,在这里大呼小叫。” 那青年军官见陆骘不回答问话,自己又被陆雨呵斥,不禁暴躁起来,大声道:“你没听见我的话么?陈士诚在哪儿?”他仗着与应天府巡抚汪道龢有些亲戚关系,一向是颐指气使惯了的。 南宫珏在一旁见这青年军官对陆骘无礼,也甚是恼怒,冷冷地道:“这位是江东陆府的骘公子,你说话客气些。” 那青年军官大怒,喝道:“呸!甚么江东陆府,岂能和官府相提并论了?” 南宫珏冷笑道:“瞧你不过军中佥事打扮,又是甚么官府了,你胡言乱语甚么?” 那青年军官怒道:“你这婆娘......”伸手摸到腰间佩刀,就要动武。 他身后汪道龢早看破了南宫珏的用心,知他意欲挑拨应天府巡抚衙门、江东陆府两府之间的交情,同时又乘机向陆骘和陆雨讨好,料知那青年军官接下去要说出更加不好听的话来,忙道:“张泰,不必跟她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大家且听骘公子怎么说。” 那青年军官张泰不敢忤了汪道龢的意思,站在一旁,双目死死瞪着陆骘一干人等,冷哼了一声。 汪道龢微微一笑,拱手道:“本府正是应天府巡抚,有几句话,想问问骘公子,不知可否?” 陆骘忙躬身下去,沉声道:“不知巡抚大人有何示下?” 张泰突然道:“我们就是得了陈士诚身边心腹的密告,骘公子你走了眼吧?”回头对汪道龢道:“陈士诚就在船中,讯息确凿,汪大人下令搜吧。” 陆骘微微一笑,又道:“我们都是安分良民,家督先生在江东一地经营多年,有家有业,五百里方圆之内无人不知,怎敢窝藏匪类,图谋不轨?这位张军爷刚才上船,几位姑娘家言语冲撞了军爷,那是在下的不是,可是这么挟嫌诬陷,我们可吃罪不起。” 他知江东陆府基业甚大,汪道龢等断然不敢搜船舱,说话便硬了起来。 汪道龢在官场浸淫多年,是老江湖、大行家,明知陈士诚定在舱内,可是如在船上仔细搜查,搜出来倒也罢了,一个搜不出,江东陆府岂肯甘休?他虽然已是朝廷命官,但和江湖上人士久有交往,知道得罪了陆绩这老先生可不是玩的,当下甚感踌躇。 张泰心想,今天抓不到这陈士诚,回去必被巡抚大人奚落埋怨,这船家眼看年纪尚小,嘴里或许骗得出话来,于是满脸堆欢,拉住了那船家的手。 那船家刚才见过他,知他凶神恶煞的不似好人,使劲甩脱他手,叫道:“你拉我干么?” 张泰笑道:“小兄弟,你跟我说,你船上还有一位客人躲在哪里。”说罢拿出只银元宝,递了过去。 那船家怒道:“你当我是谁?江东陆府的人,希罕你的臭钱?” 张泰老羞成怒,叫道:“咱们动手搜船,搜出那陈士诚,连着你一齐抓去坐牢。” 陆雨在一旁冷哼道:“你敢动他一根毫毛,算你好汉。我爹爹一拳头便打你个稀巴烂!” 汪道龢心想:“这小女孩儿神气十足,想是他爹爹平日给人奉承得狠了,连得她也自尊自大,我且激她一激,看她怎样。”便笑着问陆雨道:“船上的客人好像还有一位,是也不是?” 他本来想法甚好,只是陆雨原本就是偷跑上船,又哪里知道陈士诚是甚么人?问了半天,陆雨焦躁起来,“呸”了一声,眉毛一扬,道:“我都懒得理你。” 汪道龢见问她不出结果来,甫然间心念一动,对张泰道:“张泰,你也不用跟那船家罗唆了,他这孩子甚么都不知道的。江东陆府做这般隐秘的事,也不会让他瞧见。他们叫陈士诚躲在船舱之时,定会先将船家赶开。” 那船家听着气愤,大声道:“我怎么不知道?” 陆骘见那船家上当,心中大急,道:“咱们进去吧,别在甲板上待着。” 张泰立时反应过来,连声道:“小兄弟不懂事,快走开些,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你就会吹牛,你能知道那陈士诚躲在甚么地方?” 那船家毕竟年少,一激之下果然怒道:“我自然知道。他不在舱中,就在这甲板上!” 陆骘大惊,喝道:“你胡说甚么?快进去!” 那船家话一出口,便知糟糕,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汪道龢见甲板四周是黑漆的栏杆,空空旷旷,哪有躲藏之处。他倚着栏杆,向桅杆上瞭望台一望,也无人影,跳下来沉吟不语,忽然灵机一动,对陆骘笑道:“骘公子,我这位手下武艺粗疏,可是有几斤笨力气,请骘公子指教。” 陆骘见他瞧不破机关,心下稍宽,只道他抓不到人老羞成怒,要差张泰和自己动手,虽然对方人多,动手倒是不怕,便道:“不敢,兵刃拳脚,大人划下道儿来吧。我是舍命陪君子。” 汪道龢哈哈一笑,道:“大家都是些头面人物,何必动兵刃拳脚,伤了和气。眼见甲板上摆放了一尊石像。我让张泰举起试试,待会请骘公子也来试试,他若举不起骘公子别见笑。” 陆骘大惊,登时呆了,想不出法子来推辞阻拦,只道:“这是我家督先生之像......不好罢......” 应天府一干人见汪道龢忽然要和陆骘比力气,心下俱各纳罕,只见张泰抢上前来,捋起衣袖,双手分开抓住石像底座,喝一声“起”,一尊数百来斤的石像竟被他举起。众人齐声喝彩,叫道:“张大人好气力!”彩声未毕,却惊叫起来。石像举起,底下露出铁板。 陈士诚果真是躲在甲板之下,他只听得头顶多人走动,来来去去,老不离开,只是听不到说话。正自气恼之际,忽然头顶轧轧两声,接着光亮耀眼,头顶上的铁板已被人揭开。 ; 第二十四章 兄弟拔剑 众官差见陈士诚躲在甲板之下,倒不敢立时下去擒拿,为了要捉活口,也不便使用暗器,只守在舱口上,手持兵刃,大声呼喝。 陈士诚既惊且怒:“吾给江东陆府卖了!”思忖片刻,大喝道:“陈汝贞在此,你们吵甚么?”众人听他一喝,一时肃静无声。陈士诚又道:“放根绳索下来,吊吾起来。” 汪道龢回头找陆骘拿绳,却已不知去向,忙命手下军士取绳来。绳索取到,张泰拿了,将一端垂入舱内,把陈士诚吊将上来。 陈士诚双足一着地,左手力扯,张泰绳索脱手,陈士诚大喝一声,犹如半空打了个响雷,手腕一抖,一条绳索直竖起来,人向右转,绳索从左向右横扫,虎虎生风,势不可当。 众人出其不意,不及抵挡,急急低头避让。那张泰哪里想到浦津岛主竟还有这等身手,待见绳索打到,避让已自不及。急忙转身,绳索贯劲,犹如铁棍,呼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在背上,登时扑地倒了。汪道龢身边两名侍卫一个拿刀、一个手持双戟,分自左右抢上,夹攻陈士诚。 陆雨见应天巡抚衙门竟然如此不把江东陆府放在眼里,心头火起,提气在甲板木阶上点了两脚,纵身而上,长剑一出,和府兵们打在一起。她身前府兵虽有十数人之多,只是陆雨剑术轻灵,攻势甚疾,一时间反被她逼得连连倒退。 南宫珏原本不知他们口中的陈士诚便是那浦津岛主,见陆骘已不在甲板上,也就懒得再管,缓步向船舱走去。快走到木阶时,只见当先一名男子负手而立,拦住自己去路。 她清叱一声,抬手叫道:“小心啦!”三支袖箭向那人疾射而去。那人不避不让,待袖箭射至面前,伸出两根手指,一齐夹住三支袖箭,手法之快,平生未见。其时箭头距他鼻尖已不过寸许。南宫珏见此人好整以暇,将她袖箭视若无物,忍不住再仔细看过去,直惊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人正是当日被人唤作陆先生的白袍怪客。 那陆先生乍见南宫珏,只觉似曾相识,眉头微皱,思忖片刻,一时间却也并未想起是谁。他不屑持兵刃与女子相斗,便以南宫珏一支袖箭作匕首用,连续三下作进手招数。南宫珏武功远不如他,但手中一对分水峨嵋刺家学渊源,仍能紧封门户。相拒四五合,那陆先生左臂前伸,攻到南宫珏右臂外侧,向左横掠,把她双刺拦在一边,运力一推,南宫珏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那陆先生冷笑一声,正待转身,忽然间听到暗器风声,斜眼瞟去,却是一只茶杯。他也不避让,当即吸口气封住了背心穴道,心想一只小小茶杯何足道哉。哪知茶杯未到,热茶却先泼至,但觉“至阳穴”被冲得微微一麻,暗叫:“不好!这是有高手到了。茶已如此,茶杯何堪?”急忙回身一掌,及时拂开茶杯,只觉手臂一震,回过头望去,原来是陆骘。 陆骘向他上下打量,只觉他武功身法甚是熟悉,但此人面色惨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一见之后绝难忘记,却可断定素不相识。沉吟半晌,开口询问道:“阁下高姓大名?” 那陆先生也不答话,身形一晃,在陆骘身边一掠而过,顺手在他衣带上摘下了剑鞘。陆骘反手一掌,那陆先生头一低,已从他掌底钻过,站回到原地。这一下身法之快,异乎寻常,正是江东陆府最上乘的轻功。 那陆先生左手一摆,笑道:“在下也姓陆。” 陆骘毕竟聪颖,猛然醒悟,叫道:“陆策师兄!你的脸,你的脸怎......怎么变了这个样子?” 他所料没错,眼前这人果然便是江东陆府中鬼神莫辩的陆策了。 陆策微微一笑,夸赞道:“陆骘师弟,我瞧你适才投掷茶杯的手劲,以及携剑迈步的姿式,竟似武功又大有精进。” 这两声“师兄、师弟”一叫,甲板上一干人众固是如堕五里雾中,陆雨更是惊喜交集:“怎地陆骘师哥叫陆策师兄?”陆策又是淡淡一笑,问道:“咱们师父可好啊?”陆骘心中一酸,眼眶登时红了。 陆雨疾奔去,高声欢呼,又笑又跳,只道有陆策师兄在此,应天巡抚衙门便是人数再多,也就算不得甚么了。哪知她快陆骘却是更快,拦在身前一把将她拉住,对陆策沉声道:“师兄为何便会在此处了?” 陆策皱眉道:“师弟,今天无论发生甚么事情,还请不要插手的好。” 陆骘适才见他对南宫珏出手,早已知晓今日相见,恐怕是敌非友,思及至此,纵身跃起,左拳便向陆策面门打去。这一拳乃是虚势,不待陆策伸臂挡架,右手五指成虎爪之形,拿向他的胸口。他知道如果一击不中,陆策立时便会出手,自己亦是必然敌不过,因此这一拿既快且准,有如星驰电掣,实是他生平武学的力作,料想陆策本事再高,也决计不及化解这一招迅雷不及掩耳的虎爪擒拿。 陆策“噫”的一声,径不理会他的左拳,右手食指和中指陡然伸出,成剪刀之形,点向他右腕的“会宗穴”和“阳池穴”,出手之快,指法之奇,又远在陆骘擒拿手法之上。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陆骘心头猛地一震,立即变招,五指一勾,便去抓他两根点穴的手指,只消抓住了一扭,非教他指骨折断不可。 岂知陆策武功俊极,竟不缩手,其余三根手指一伸,翻成掌形,手臂不动,掌力已吐。凡是伸拳发掌,必先后缩,才行出击,但陆策这一掌手臂已伸在外,竟不弯臂,掌力便即送出,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内力亦是雄浑无比。陆骘大骇,这时身当虚空,无法借力,当下左掌急拍,砰的一响,和陆策双掌相交,刹那间只感胸口气血翻腾,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他吸一口气,吐一口气,便在半空之中,气息已然调匀,轻飘飘的落在地下,仍是神完气足,稳稳站定。 待看那陆策时,但见他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脸上闪过一丝赞许,立时又回复了先前阴郁不定的神气。 陆骘自纵身出击至飘身落地,当真只是一霎眼间,可是这中间两人虚招、擒拿、点穴、扭指、吐掌、拚力、跃退、调息,实已交换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学变化。相较之下虽是胜败未分,但一个出全力以搏击,一个随手挥送,潇洒自如,陆骘显已输了一筹。 陆骘万料不到陆策武艺竟已精进至斯,怔怔地站着,心中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满腔愤怒之情。 他适才佩剑被夺走,只有向师妹陆雨借剑。陆骘左手捏着剑诀,左足踏开,向上斜刺,正是正宗陆家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来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半点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 陆策在府中学过陆家剑法,自然识得其中妙处,于是跨步斜走,挥剑后挥。陆骘但见灰影闪动,剑锋或左或右、四面八方地掠将过来,他此时初逢前所未遇的强敌,当下抖擞精神,全力应付。 刹时之间二人拆了四十余招,陆策越攻越近,陆骘缩小剑圈,凝神招架,眼见败象已成,但陆策要立时得手,却也不成。他暗暗赞赏:“师弟果是武艺精纯,虽然不及恩师、雁一先生与我,却也不输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了。我江东陆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又拆数招,陆策卖个破绽。陆骘毕竟临敌经验不足,不知是计,提剑直刺,陆策忽地飞出左脚,踢中他的手腕,陆骘手上一疼,长剑脱手,但他虽败不乱,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来夺对方长剑。陆策一笑,赞道:“好俊功夫!”只数招间,便察觉陆骘的擒拿法中蕴有余意不尽的柔劲,心下更是暗暗赞许。 陆骘破口大骂:“你当真要背叛江东陆府,今生今世我再不认你做师兄。”挺剑鞘上前再攻。陆策见陆骘脱手的长剑刚好落下,剑锋一起,挑住长剑,往陆骘脸上掷去,笑道:“小心啦!” 陆骘看准长剑来势,举起剑鞘迎去。南宫珏、陆雨等齐声惊呼,却听得刷的一声,长剑正好插入了剑鞘之中。 这一下以鞘就剑,实是间不容发,只要剑鞘偏得厘毫,以陆策这一掷之势,长剑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过。可是他在陆府中自幼勤练听风辩位,于拿捏时刻、力道轻重、准头方位各节,已练到实无厘毫之差的地步,细如毛发的袖箭尚能挥手必中,要接这柄长剑自是浑不当一回事。他拔剑出鞘,抢攻过去。二人斗到酣处,陆策招数又变,剑刃上发出一股劲风,迫得陆骘站立不定,霎时之间,直逼得他迭遇险招。 陆雨叫声:“不好。”上前助战。只拆得三招,她左腿给陆策左手掌风拂中,登时跟跄跌出,腰间撞上桅杆,才不致摔倒。陆骘见师妹受伤,心神微乱,被陆策几下猛攻,不由得连连倒退。 南宫珏见情势危急,纵上前来扶起陆雨退开。陆策于恶斗之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南宫珏纵起时身法轻盈,显是名家弟子,猛然间似乎忆起甚么,挥剑往她脸上掠去,问道:“姑娘尊姓?尊师是哪一位?” 二人相隔丈余,但剑锋说到就到,晃眼之间,剑尖已掠到她脸前。南宫珏吓了一跳,右手急扬,挥出分水峨嵋刺来,将长剑挡开。陆策见这少女身法果真便是出自京城沈府,心中琢磨:“沈青锋甚么时候也收女弟子了?”数下急攻,要逼她尽展所长。南宫珏抵挡不住,陆骘与陆雨忙抢上相救。但实在难敌陆策那东发一招、西劈一掌、飘忽灵动的战法,顷刻间险象环生。 陆骘心想:“我们只要稍有疏虞,眼前个个难逃性命。”张口大叫:“师妹、南宫姑娘,大家快下到船舱里!”二女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眼见情势确是紧迫已极。陆雨首先下楼,陆骘挺剑抢上,抵挡陆策愈来愈凌厉的招术,接着南宫珏也退下楼去。 陆策步步抢攻,虽然得胜,心中却大为着急:“这少女如若是京城沈府中人,倒真是麻烦了!”他一意要擒回南宫珏,用掌力逼退陆骘一步,提剑跟着追下楼去。 ; 第二十五章 万难之局 众人各出全力,自甲板斗到船舱,又自船舱斗到舱底。那边陈士诚鏖战十数名应天府丁,毕竟年岁已高,一时间已是满身创伤,伤口奇痛,神智昏迷,如发疯般乱扫狂打。 陆策见南宫珏招式中夹有京城沈府武学,好生奇怪,正要上前喝问,哪知陆骘一招斜刺过来,待他闪开避让,突然纵上甲板。原来他见陈士诚力战不支,也不知受伤是否严重,忙跳上救援。 陈士诚顺势推开围上来的府丁,陆骘问道:“受伤了么?”陈士诚道:“不碍事,这些小喽啰还抓不得吾。”陆骘道:“我扶你下船舱。” 张泰提了佩刀,猛挥猛砍,堵住二人。陆骘见陈士诚不能逃脱,自己再耽搁下去,陆策上来了就要糟糕,当即伸手在他腰间一点,张泰登时身子软了,被陆骘拦腰抱住,喝声:“下去!”两人直向木阶下跌去。 张泰被点中了穴道,已自动弹不得,跌入舱底后,陆骘压在他身上,两人都爬不起来。南宫珏忙伸手把陆骘扶起。她明白陆骘的用意,冲着陆策大叫:“让路,让路。” 陆策见南宫珏武功乃京城沈府本门真传,又见陈士诚早受重伤,他自重身份,不肯上前夹攻,是以陆骘跳上甲板后不再出手,哪知变起俄顷,张泰竟落入对方手中,这时投鼠忌器,听南宫珏一叫,只得向众人挥手,让出一条路出来。 从船舱中出来的第一个是张泰,南宫珏拉住他衣领,一对分水峨嵋刺对准他的后心。第三是陆骘,他一手扶着陆雨,一手抱住陈士诚。南宫珏喝道:“谁动一动,这人就没命。”四人在刀枪丛中钻了出去,慢慢走到甲板上。 陆策眼见要犯便要逃脱,心想:“张泰这脓包死活关我何事?我把陈士诚抓回京师,那才是首要之事。”拾起陈士诚丢在地下的绳索,运起内力,向外抛去。绳索呼的一声飞出,绕住了陈士诚,回臂一拉,将他拉脱了陆骘之手。 陆骘听得陈士诚一声呼叫,关心则乱,早忘了去杀张泰,回身来救他,却被陆策当先拦下。陈士诚也是条好汉,叫道:“快走!快走!”见他不走,又和陆策打在一起,腿上中了一剑,跌倒在地,怒道:“你这后生好不晓事……”话未说完,已被一干府丁拥上按住。 南宫珏飞身过来,拉起陆骘,直闯而下。一名府丁抡铁尺上前阻拦,身边陆雨飞起一脚,踢得他直跌出五六步去。 陆骘见陈士诚被捕,已是六神无主,也不知该战或退。陆雨抢到身边,撕开衣衫袖口,一面包扎一面叫道:“快放暗器!”这时张泰及两名府丁已追至舱口,南宫珏三支袖箭连珠般发出,惨叫声中,一名府丁肩头中箭。 张泰呆得一呆,正要挥刀再上,却听得汪道龢在甲板上大声呼喝,令他上去,只得恨恨退了回来。原来,汪道龢等捉到要犯陈士诚,欢天喜地,谁也无心再追杀陆骘等人,徒生事端。 陆骘跌坐在舱底,听到对方起锚行船的声音,心中既急且恼。心想江东陆府纵横江湖,待人处处以仁义为先,真所谓仇怨不敢多结,朋友不敢少交,黑白两道一提到江东陆府,无不竖起大拇指叫一声“好”,哪知没头没脑的给这船家说出了陈士诚的藏身之处,再加上陆策师兄竟然出手助敌,真是生平从所未有之遭遇。 待得缓过神来,陆骘心中暗想:“我一身武艺原是陆策师兄亲授,他的为人,我自是敬佩至极。这计赚浦津岛主上岸之事本就是陆策师兄所谋,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助应天府拿人。他面目俱变,想是必有内情。眼下只有回府据实禀告家督先生再做定夺了。” 陆雨在一旁突然对那船家道:“你过来。”那船家畏畏缩缩地走到她跟前。 陆骘知道小师妹的脾气,便劝解道:“小师妹,汪道龢那狗贼好生奸猾,一再以言语相激,他年纪尚幼,这才说了出来。” 南宫珏喝道:“甚么年纪尚幼,我爹爹在军中一直没有时间照看我母女。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十四岁便独自一人在江湖上闯荡,也就是他这个年纪。”她怒气不可抑制,右手一挥,三支袖箭向那船家脸上打去。 那船家“啊哟”一声,仰面便倒。那三支袖箭正中他的面门,登时鲜血四溅。 陆骘大惊,忙抢上抱住那船家。那船家道:“大小姐,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话未说完,已然气绝,一霎时间,船舱中人人惊得呆了。 陆雨惊叫道:“你做甚么!”见他没了气息,呆了半晌,如疯虎般向南宫珏扑去,哭叫:“你为甚么打死了我家的人?” 南宫珏一怔,摇摇头,退了两步,道:“我......我不是......”陆雨拔出佩剑,纵上前来,挥剑向她迎头砍去。 突然呼的一声,身边跃起一人,身法快捷无伦,人未至,剑先到,先将陆雨长剑去势封住,正是陆骘。 他一言不发,唰唰唰连进三剑,都是陆家剑法中的绝招。他剑法精奥,陆雨出其不意,立时便被他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陆骘叫道:“南宫姑娘还不快逃?” 南宫珏的心思远没陆骘灵敏,遭此大事,竟是吓得呆了,站着不动。陆骘右手挥剑拦住陆雨,左手掌风一起,便在船身劈开一道口,拉过南宫珏,直推了出去。见南宫珏落入江水中,知道此处离岸甚近,当可无事,便大声叫道:“快些逃去,我回去再向恩师求情。” 原来陆骘素知江东陆府的行事风格,这一次南宫珏打死陆府中人,无论如何,都要为江东陆府全力追杀。此番回陆府,若是劝解得下,让恩师将自己责打一顿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只好遣她远走高飞,待日子久了,再谋相聚。只这么略一耽搁,南宫珏已游到岸边,再也追赶不上了。 陆雨见他放走南宫珏,又急又气,跺足道:“你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啦?” 陆骘笑了笑,道:“小师妹,今日便暂且得罪一次,待我回府,亲自做几个小菜,敬你三杯,向你陪罪啦。”说着躬身到底,命人扯了风帆,向吴郡缓缓而返。 其时风向甚好,这艘船只用了一两日时分便返回到吴郡。陆骘一众人等下船,寻到骡马市上,见马便买,疾奔回府。 江东陆府正厅。 陆绩听完跪在大厅正中的陆骘禀明在船上所发生的事情,哼了一声,脸色甚是严峻。他回头瞧了瞧雁一先生,亦是同样默不作声,也看不出是甚么表情来。 他转过头来,向陆骘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了好一会才道:“骘儿,你这次奉命去江宁,犯了我江东陆府的多少家规?” 陆骘中一惊,知道恩师平时对众弟子十分亲和慈爱,但若哪一个犯了家规,却是严责不贷,他跪在地上不敢起身,道:“弟子知罪了,弟子不听恩师、雁一先生的教诲,致使浦津岛主被应天巡抚衙门给拿了去,又私自放走了打死我陆府中人的南宫姑娘。” 陆雨在一旁道:“爹爹,那是陆策来欺侮陆骘师兄的。当时陆骘师兄和陆策恶斗之后,已经受了伤,应天府乘人之危。如若不然,陆骘师兄岂能让他们带走陈士诚?”她心中虽然恼恨陆骘放走南宫珏,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也不能让他承受了太大的责罚。 陆绩道:“不要你多管闲事,这件事还是由骘儿技不如人而起。若是打得过逆徒陆策,那应天府好端端地,又怎会来乘骘儿之危?”江东陆府家规甚严,陆策既已对陆骘出手,无异于叛出陆府,故而陆绩称他为逆徒。 陆雨又道:“陆策的武功,当今世上只有爹爹和雁一先生这样的高手方能取胜,陆骘师兄和陆策交手近百合,这才受了伤。不能算技不如人。” 陆绩向女儿蹬了一眼,厉声道:“此刻是论究本门家法,你是陆府中人,休得胡乱插嘴。”陆雨极少见父亲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心中大受委曲,眼眶一红,便要哭了出来。 若在平时,陆绩纵然不理,王夫人也要温言慰抚,但此时陆绩是以家督身份,究理门户家法,王夫人也不便理睬女儿,只有当作没瞧见。 陆绩向陆骘道:“陆策武艺已入臻化,你虽不及他却也拚死相斗,原是男子汉大丈夫义所当为,那也罢了。可是你怎地胆敢私自放走打死我陆府中人的凶手?” 陆骘道:“弟子当时只想要南宫姑娘及早离去。南宫姑娘原本和此事无干,可是她顾念江湖义气,不肯先退,在船上和对方动起手来。最后失手打死我陆府中人也绝非有意所为,弟子原在会稽驻军中便受她照顾,因而起了私心,放她离去。” 陆绩脸色愈来愈严峻,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南宫的少女打死的是我陆府中人,何不将她擒来由我发落了?虽说她于你有些恩惠,然而这明明是与我江东陆府的家规并无冲突,你在府中多年,怎会不知? 雁一先生试过她的武功,她的内功根基实则是京城沈府的武功。沈青锋先生是何等精明能干之人,这才能让他父亲,堂堂狄王王孙效力于麾下。眼下狄族军队逼近我北疆,此事天下皆知。可是咱们从适才到现在,我没听到你说过一句后悔放她逃走的言语。骘儿,你瞧人家是一个妙龄少女,你于正邪忠奸之分这一点上,已然十分糊涂了。此事关涉到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大关节,这中间可半分含糊不得。” 陆骘怔怔地瞧着恩师,心中一个念头不住盘旋:“日后我若见到南宫姑娘,是不是也要防备着她的异族之心?”他自己实在不知道,原来南宫珏竟有着这许多故事。 陆绩注视他良久,见他始终不言语,长叹一声,道:“你此番去江宁,大损我陆府声誉,罚你禁足一年,将这件事从头至尾好好的想一想。” 陆骘躬身道:“是,弟子恭领责罚。” 陆绩又恨恨道:“浦津岛主和逆徒陆策的事情,你也不用再管了。眼下间陈士诚已然为应天府所得,如此大功一件,汪道龢怎会不贪?莫要说是我江东陆府,怕是连吴候亲至,他也未必便会卖了这个人情。” ; 第二十六章 弑师疑踪 陆骘知道眼下陈士诚既为应天府巡抚汪道龢捉拿,那就绝无向江东吴候交人的道理,心下苦恼,又道:“弟子此番从南宫姑娘口中听到一些传闻,不知该从何处讲起。”他转头瞧了瞧雁一先生,声音低沉了下来:“此事须干系重大,且容弟子单独向恩师禀明。” 陆绩一怔,见他神情凝重,知道他接下来要向自己提及的定然是一件极为隐秘的大事。于是缓缓站起身来,示意陆骘跟随自己一齐往书房走去。 正厅中一干人等见他二人离去,表情倒是大相径庭。陆雨上前拉住王夫人的手,向她说这说那,又撒起娇来,雁一先生面色阴郁,似乎在等待着甚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分,仍是没有动静传来。陆雨等得不耐烦了,伸了伸舌头,纵起身子便要去偷瞧。她走出厅门,蹑手蹑脚地便走到书房门外,侧耳倾听。 只听得父亲的声音道:“骘儿,听你这般一说,二十年来为师想不明白的事,到今日才算想明白过来。” 听得陆骘的声音道:“弟子不懂。这与二十年前的事有何干系。” “那还用我多说么?南宫懋羽是甚么人?” “南宫懋羽将军是南宫守绪之孙、当今狄王南宫煜之子。” “是啊。二十年前是谁将他招至麾下的?” “这个弟子不知。” “你不知道是谁,我倒是知道。不仅知道,而且还很熟” “恩师说的这些,弟子半点也不懂。” “南宫姑娘在会稽军营中便对你倾心,你却始终装作不解风情。你从五岁时被我带回陆府,已有十几个年头了,谁还不知道你的聪明?你既没有贰心,又怎会在船上将她放走?” “恩师在怀疑弟子对江东陆府有贰心?......不......弟子从未有过......” “嘿嘿,连陆策都可以投靠沈青锋,你是他自幼教导出来的好师弟,难道就不会背叛江东陆府?” “沈青锋?” “你自己知道,还装什么蒜?” 陆雨听父亲声音越来越大,心中害怕起来,急奔回厅,走到王夫人身边低声道:“妈妈,爹爹跟陆骘师兄吵了起来,只怕要打架!” 王夫人一怔,站起身来道:“咱们瞧瞧去!”雁一先生也纵身而起,急步跟去。 这三人都是脸色沉重,站在书房门外,屏息凝气,听着书房中两人的动静。突然之间,房中传出陆绩长声惨呼,极是凄厉。 陆雨惊叫:“爹爹!”飞腿踢开房门,抢了进去。只见陆绩扑倒在地下,口中吐着鲜血,想是被人用极霸道的掌力打在了后心。窗子大开,兀自摇晃,陆骘却已不知去向。 陆雨哭叫:“爹爹,爹爹!”扑到陆绩身边。 王夫人身子颤抖,握住了陆雨的手。 雁一先生神色一变,叫道:“快,快追凶手!”闻声赶来的陆府弟子们纷纷跃出窗去,大叫:“捉凶手,捉凶手啊!” 一片慌乱之中,忽然走廊外脚步声响,众人望去,只见来人轻袍缓带,面如冠玉,服饰俨然是个贵家公子,正是陆府大公子陆云闻讯赶了过来。 陆府弟子们见大公子到来,俱都心底一宽,纷纷上前相见。雁一先生向陆云低声道:“留心瞧着府中各个出口,别让凶手走了。”陆云点点头,正待开口,又有府中弟子上来禀报,说是门口有两位客人到了。 陆云听了一怔,走上一步,正欲拒客,却被雁一先生一把拉住,低声道:“沉住气,瞧他们是甚么人再说。” 众人来到前厅,原来竟是林藏海、费掌柜登门拜访。费展柜拿了两张名贴,走到雁一先生面前,打了一躬,高声道:“苏松府漕帮帮主林藏海、三当家费掌柜,拜见江东陆府家督陆先生、雁一先生。” 雁一先生接了过来,递给了陆云。陆云见名帖上写得甚是客气,他知道江东陆府和苏松府漕帮有些交情,自己又是晚辈,忙抢上前去拱手道:“贵客降临敝府,不曾远迎,请坐请坐。” 林藏海见雁一先生脸现诧异之色,不住地打量自己,微微一笑,冷然道:“敝帮曾与前任巡抚孙秀有些过节,求助于贵府,承雁一先生念在江东一脉,仗义援手,敝帮众兄弟全都感激不尽,兄弟这里当面谢过。”说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雁一先生连忙还礼,心下万分尴尬,暗忖:“瞧不出他的腿脚已然痊愈了,只是不知道他眼下过府究竟所为何事。”他仍是捻须一笑,道:“不敢当,林帮主客气了!” 林藏海便似没听见他说话,仍然客客气气地对雁一先生道:“兄弟造访贵府,礼貌不周,还请雁一先生海涵。只因听得有人欲对江东陆府不利,大家如箭攻心,未免鲁莽。不知家督陆先生眼下在何处,烦请先生引我们相见。”说着站起身来。雁一先生一怔之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陆雨哽咽着叫道:“我爹爹给人害死了!陆骘师兄当时就在他身边,眼下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林藏海等一听大惊,无不惨然变色。费掌柜伸手向后一挥,却见漕帮帮众自四下里现身而出,一干人等各挺兵刃,逼上前来。 陆云挺身而出,大声道:“林帮主带人到敝府来,想要干甚么......” 费掌柜在一旁插嘴道:“不敢,阁下是?” 雁一先生冷哼一声,道:“这位便是陆府大公子。” 林藏海微微一笑,拱手道:“敝帮受一位朋友所托,前来解救贵府之危。雁一先生,你怪我们礼数不周,擅闯贵府,我们认了。你要杀要剐,姓林的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但眼下家督陆先生有难,林某受人所托,不敢不过问。” 费掌柜走上一步,戟指骂道:“甚么雁一先生,你还充好人哪!我问你,你究竟姓甚名谁?你还有一位姓宋的朋友,可是数月前杀害陆府中五六十名好手的元凶?” 雁一先生登时语塞,要知宋姓男子与他的关系,应当无人知晓才是,毕竟南宫珏曾目睹整个事件,虽然她和苏松府漕帮须是无有往来,但江湖上的事情,绝无密不透风的可能。他一时间转过许多念头,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林藏海向陆云道:“眼下家督陆先生为奸人所害,或者真与雁一先生无关。可是龙有头,人有主,江东陆府的事,我们只能冲着大公子说,请你拿句话出来。” 陆云江湖阅历较之陆骘尚且远远不如,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这时缩在一旁的王夫人突然叫道:“凶手便是逆徒陆骘,你逼问大公子做甚么?” 林藏海见王夫人衣着服饰气质,已猜到眼前这位美貌妇人的身份,走上一步,拱手道:“夫人,这话可真?” 王夫人一语既出,纵然过于武断,又岂肯当面收回,缓缓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尽皆大哗,却见漕帮帮众更围得紧了。有的向雁一先生横眉怒目,有的瞧着林藏海,待他示下。林藏海侧目瞧向王夫人,冷然道:“夫人此言,可有证据?。” 陆雨见他逼问母亲,抢着道:“陆骘师兄和爹爹去了书房,里面只有他二人。后来爹爹为人所害,他又不知去向,怎能不教人怀疑?” 林藏海一言不发,缓步走到陆云面前,突然伸手,将他双手反背并拢,左手一把握住。陆云“啊哟”一声,已然挣扎不脱。 林藏海这一下出手快得出奇,众人都没看清楚他使的是甚么手法。陆云毕竟是江东陆府大公子,武功并非泛泛,但被他随手拿住,竟自动弹不得。这一来,不但陆府众人耸然动容,连苏松府漕帮帮众也各暗暗称奇,他们只知道林藏海武艺精湛,实则已是一流好手境界,到底功夫如何,谁也不知底细。 林藏海喝道:“你们把骘公子弄到哪里去了?”陆云闭口不答,脸上一副傲气。林藏海伸指在他肋骨下“中府穴”一点,喝道:“你说不说?” 陆云哇哇大叫:“你作践人不是好汉......有种就把我杀了......”一句话没喊完,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已直冒出来。 林藏海又在他“筋缩穴”上一点。陆云这下可熬不住了,低声道:“我真......真不知道。他是自己走掉的,没有人......没有人捉他......”林藏海伸指在他“气俞穴”上推了几下。陆云缓过一口气,道:“我们也不知书房内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 费掌柜忙问:“他没被害了?” 陆云道:“当然没有,他自己走掉了,我们正要派人去寻。” 林藏海松开了手,对他道:“适才得罪了。”又高声道:“各位兄弟,咱们寻骘公子要紧,这里的帐将来再算。”漕帮帮众齐声答应。 众人走到厅口,陆雨抢上一步,喝道:“你是甚么东西,胆敢欺侮我哥哥?”林藏海不愿与人家姑娘争闹,回头就走。 陆雨本是府中大小姐,平日里哪有人敢这般不理睬她,此时更恨人家当众欺侮陆云,哪里还忍耐得住?抢上一步,喝道:“这就便想走?” 费掌柜回头上下打量着陆雨,沉声道:“若不是看在你哥哥的面上,今日岂容你这般大呼小叫。” 陆雨奇道:“我哥哥?”她瞧了一眼陆云,心下甚是奇怪。 费掌柜回过头来,见林藏海神情凝重,对他微微一点头,这才又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位大公子。” 陆雨愕然不解,心道:“我哪里又有一个哥哥了?” 雁一先生见对方这般言语,心头一凛,知道费掌柜句话分量极重,事情已闹得如此之僵,此时如把十九年前之事相告,未免示弱,倒似是屈服求饶,只得出头给陆雨挡一挡,当下高声道:“各位还有甚么吩咐,现在就请示下,省得下次再劳动各位大驾。” 费掌柜道:“我们就是要和陆大小姐说说话。看在他哥哥份上,自然不会对她无礼。先生大可放心。” 陆雨恼怒道:“你这人胡说八道,我又有甚么哥哥?”虎吼一声,双手向他面门抓去。费掌柜随手挡格,陆雨施展擒拿功,空手和他拚斗起来。 林藏海面色不善,一声唿哨,拍了两下手掌,费掌柜立时收起招式,退到他身后站定,一声不发。 ; 第二十七章 拳脚真章 雁一先生暗想:“这人部勒群雄,令出即遵。果是令人佩服。” 林藏海道:“雁一先生,在下久闻先生大名,想请先生不吝赐教几招。” 雁一先生捻须一笑,拍手道:“那再好没有。林帮主刚才露了这手,我们全都佩服之至,真是功夫了得,在下很想领教,不知林帮主要比兵刃还是拳脚?”他自负武艺已入臻化,林藏海断然不是对手。是以很痛快地应承了下来。 费掌柜森然道:“久闻陆家剑法举世无双,比甚么拳脚?”此言一出,雁一先生面色微变,顿了一顿,才缓缓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占便宜,就比拳脚罢。” 他又哼了一声,对费掌柜不理不睬,向林藏海道:“林帮主亮兵刃吧,在下就空手接你几招。免得说我江东陆府欺人。” 费掌柜在一旁低声道:“帮主犯不着生气,跟他刀上见输赢!”他怕林藏海中了对方激将之计,真以空手去和人家长剑过招,那是未打先吃三分亏。有帮众纵身上来,解开包裹,将林藏海独门之秘的兵器亮出,双手托着,拿到他面前。 林藏海默然不语,突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低声道:“林帮主,他要比拳,你就在拳脚上胜他。”他知道是那位高手到了,就在附近以传音入密之术指点自己,心下已然有了八九成胜算。 林藏海心如明镜,那位高手得知陆骘无事,心即宁定,细察雁一先生神情举止,对苏松府漕帮处处忍让,自然是有难言之隐。双方一动兵刃难免死伤,不如比拳易留余地。再者他比自己更了解雁一先生剑上功夫,实在是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自己兵器上造诣深浅他虽未知,可是适才见自己出手逼住陆云,手法又奇又快,大非寻常。他要自己比拳,是求避敌之坚,用己之长。 思及至此,林藏海长袖一震,朗声道:“好。”对雁一先生一拱手,道:“在下想请教先生几路拳法,请先生手下留情。” 雁一先生道:“好说,林帮主不必过谦。” 陆雨走过来低声道:“林帮主武功极高,先生你留点神。”说着眼圈儿红了,她脾气发作时火爆霹雳,可是对方却是自己心上人的父亲,今日形势险恶异常,她并非不知。 却听得林藏海亦是低声道:“要是我有甚么好歹,你就把元美这孩子忘了罢,以后可千万不能任性了。”陆雨一阵心酸,点了点头。 陆云率府中弟子,将大厅中心桌椅搬开,露出一片空地。雁一先生走到厅心,抱拳道:“请上吧。” 林藏海并不宽衣,长袍飘然,缓步走近,朗声道:“在下要是输了,定当遍请江东武林同道,来向先生赔礼谢罪,苏松府漕帮众兄弟自今而后另谋生路,不敢带兵刃踏进江东一步。” 雁一先生道:“林帮主言重了。” 林藏海剑眉一扬,道:“要是先生承让一招,那怎么说?” 雁一先生傲然仰头,打个哈哈,一捋长须,沉声道:“那时江东陆府数百口老小性命,还不全操于林帮主之手?” 林藏海摇头道:“苏松府漕帮虽是小小帮会,却也恩怨分明,岂敢妄害无辜?倘若在下侥幸胜得一拳一脚,那十九年前的一桩旧事,我们斗胆有话须要问明先生。” 雁一先生给这番话引动心事,面色一沉,右手一挥,道:“不必多言,进招吧!” 林藏海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道:“请赐招。”众人见他气度闲雅,雍容自若,竟如是揖让序礼,哪里是龙争虎斗的厮拚,有的佩服,有的担心。 雁一先生按着礼数,左手抱拳,一个“请手”,他知对方自居下手,绝不肯抢先发招,也不再客气,右拳护腰,左掌呼的一声,向林藏海当面劈去。这一掌势劲力疾,掌未至,风先到,先声夺人。 林藏海微微一笑,右手上撩,架开来掌,左手画一大圆弧,弯击对方腰肋。这一亮招,苏松府漕帮和江东陆府双方全都一惊。 雁一先生武功之高,天下知名,可没想到林藏海竟然也不逊于自己。他“咦”了一声,甚感诧异,手上丝毫不缓,用进手招式连环进击,一招紧似一招。林藏海进退趋避,拳掌招式竟也十分纯熟。两人俱是一代宗师,拳式又在伯仲之间,故而看起来不像争斗,反如同门练武。 翻翻滚滚拆了十余招。雁一先生在拳掌功夫上浸淫数十年,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推拳劲作,发腿风生。他愈打愈快,攻守吞吐,回转如意,一路拳法未使得一半,林藏海已处下风。 雁一先生突然猛喝一声,身向左转,一个“翻身劈击”,疾如流星。林藏海急忙后仰,敌掌去颊仅寸,险险未及避开。漕帮帮众俱各大惊。 林藏海纵出数步,猱身再上,拳法已变,施开崩、钻、劈、炮、横五趟拳术。雁一先生仍以适才拳招还击。不数招,林藏海忽然变拳为掌,身随掌走,满厅游动,似是数十个人影来去。雁一先生以静御动,沉着应战,林藏海身法虽快,却丝毫未占便宜。 再拆数招,雁一先生左拳打出,忽被对方以内力粘至外门,这一招正是林藏海的绝学,唤作“如封似闭”。但见他拳势顿缓,神气内敛,见招破招,见式破式。众人皆是愈观愈奇。雁一先生打起精神,小心应付。这一来双方攻守均慢,但行家看来,比之刚才猛打狠斗,尤为凶险。 两人对拆二十余招,意到即收。林藏海拳法又变,顷刻之间,连使了三十六路大擒拿手、分筋错骨手数门不同拳法。 众人见他拳法层出不穷,俱各纳罕,不知他还会使出甚么拳术来。雁一先生以不变应万变,陆府中拳脚功夫融会贯通,得心应手,门户谨严,攻势凌厉。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大小数百战,似林藏海这般兼通各路拳术的对手自然也曾会过,但他始终以一套拳法应对,亦并不吃亏。他素信拳术之道贵精不贵多,专精一艺,远胜驳杂不纯,然见林藏海每一路拳法所知均非皮毛,也不禁暗暗称异。 酣斗中雁一先生突然左足疾跨而上,一脚踏住林藏海袍角,左掌向他下盘切去。林藏海一抽身竟未抽动,急切中一个“鲤鱼打挺”,嗤的一声,长袍前襟齐齐撕去。雁一先生嘿嘿一笑,道声“承让”,林藏海不敢大意,骈指向他腰间点去,两人又斗在一起。 甫又拆得三招,忽听得厅外有人大呼:“走水啦,快救火呀,走水啦!”喧嚷声中,火光已映进厅来。 雁一先生正自急攻,本已逼得林藏海身法大乱,忽听得大叫“救火”,身家所在,不免关心,一疏神,突觉左腿一麻,左膝外“阳关穴”竟被点中,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林藏海并不继续进招,反而倒退三步,沉声问道:“雁一先生怎么说?” 雁一先生一怔,道:“好,我认栽了。”他自重身份,不肯当面反悔,退了一步。其时火势更大,热气逼人,但见红光冲天,烟雾弥漫。陆云早已出去督率府中弟子,协力救火。 费掌柜沉吟道:“咱们先合力把火救熄了再说。” 陆雨骂道:“你叫人放火,还假惺惺装好人。” 林藏海是林元美的父亲,她自然认定是费掌柜指使了人来江东陆府的,满腔悲愤,哪里还顾到其他,拔剑便向他刺去。费掌柜忙窜开避过,陆雨还待要追,已被林藏海劝住。 饶是陆雨长剑在手,猛冲猛跳,但被林藏海伸手轻轻搭上剑柄,一柄剑便如有千斤之重,几乎拿也拿不住,哪里还进得半步。 雁一先生对这一切犹如不见不闻,正待开口。只见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在场众人眼见陡生异变,纷举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陡转,往雁一先生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众人一齐瞧去,只见长绳彼端是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屋顶,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雁一先生抬眼一看,“咦”了一声,竟未反抗,那男子将他扶住,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江东陆府高高的旗杆。在场众人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那男子身上射去。 那黑衣男子冷冷一笑,一拉长绳,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旗斗中落去。腾腾、拍拍、擦擦,响声不绝,数十年暗器都打在旗斗上。只见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树,那男子抱着雁一先生,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树,已在离旗杆十余丈处落地。他跟着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众人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林藏海正待施展轻身功夫疾追,耳边突然间又听得那高手用传音入密之术道:“林帮主也不用再追,可将十九年前旧事,尽数向王夫人问明。” 听得此言,他心念一动,站定身形,向王夫人躬身一礼,朗声道:“雁一先生想是被他那位朋友给救走了。既如此,在下斗胆,敢情王夫人出面,向大家说明当年之事。” 陆雨大声叫道:“我爹爹现在教人给害了,陆骘师兄和雁一先生也不在了,你们就逼迫我妈妈,是欺我江东陆府没有男人么?你们还不够,把我们兄妹也都杀了吧!” 王夫人面目冷峻,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森然道:“你们都是谁派来的?” 林藏海微微一笑,又是躬身一揖,却并不答话。 王夫人抬手示意陆雨噤声,长叹一口气来,幽幽道:“十九年前,江东陆府在海上协助江东吴候围剿浦津岛主陈士诚。浦津岛主麾下有一员得力战将,名唤余海。我当年正是余海的妻子。”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