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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可是后来,恰恰在教会寄宿学校里,我遗忘了这种感受。在那里,有几个讲斯洛文尼亚语的人激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和怀疑。他们讲这种语言,和学校、广播和教堂这些机构不一样,总是轻声低语。他们聚集在大教堂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几乎是在窃窃私语,因此,对于那些不理解的耳朵来说,传过来的无非是嘶嘶声。他们也会背向大家,仿佛故意躲开似的站在讲台的四方形场地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点像一个阴谋策划者小集团,而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干扰叫喊更是支持了他们的阴谋计划。而我呢?我妒忌他们相互交头接耳吗?我妒忌他们显而易见的共同目的吗?说来更深一层,是一种厌恶:讨厌看到在这个我——孤独,被挤出来了,又再挤回去,惟独被课桌那蓝色的洞穴和睡眠温暖着——不得不把自己也算做其中的大多数人群里,有这样一伙自高自大的人物从我们之中分离出去。这帮斯洛文尼亚小伙子应该立刻保持沉默,应该从他们那见不得人的阴谋角落里爬出来。他们个个都和我一样,就请乖乖地蹲到那些指定的座位上去吧,身旁有一个偶然的、身上散发着臭味的、喘息着的、抓耳挠腮的陌生躯体,然后同样一声不吭,别一个个像同谋者似的亲密无间,窃窃私语,一门心思地听着寄宿学校喷水池里那哗哗的水声就是了,该放风时就放风去,像这个菲利普·柯巴尔一样。比起那张口结舌、意见不一、没有方向、耷拉着脑袋和紧握着拳头无所事事四处乱跑的多数来,你们这个抱成一团的少数更加让我恶心!
好久以后,我才从其中一个讲另外那种语言的人那里得知,他们根本就没有搞什么小集团,结盟来对付我们其他人。他们相互围着站在角落里,更多是他们惟一的可能,那就是一整天不得不用外语舌头说话以后,终于能够从对方的嘴里听到母语的声音。这种语言不仅被那些讲德语的同学,而且也被那些监护人嗤之以鼻。他们之所以如此轻声低语地相互交谈,是因为不愿意刺激任何人。而且他们之间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要么是天气,要么是学校的事,要不就是从家里寄来的香肠和熏肉面包。当然聊聊这些事,就可以深深地舒口气了:一个把熟悉的声音直截了当地传递给另一个,“就像在举行圣餐仪式时一样”。在一天的几个瞬间里,他们能够聚在一起,讲一讲他们那遭到禁止的方言,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太开心了”,即便他们有意识地把话题都局限在平平常常的事情上。“不管我会说njiva,而不说Acker,或者jabolko,而不说Apfel”,那位提供信息的人大声说,“这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然而,对这个成长中的年轻人来说,只有在昏暗的教堂里举行的连祷和失踪的哥哥,也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的身影,阻挡着他没有把在这个王国里的第二语言——对不少人来说是第一语言——理解为针对他个人的敌意行为。然而这种情况对讲德语的大多数人来说,却一如既往,就是到了这个世纪末也没有两样,而且常常甚至也没有什么恶意。
后来,那本老词典才把我从自己的狭隘中解救出来了。它出自上世纪末,也就是1895年,父亲出生的那一年,是一部力求完美的词典,收集了来自各个斯洛文尼亚语地区的表达和常用语。此时此刻,一抹接一抹的阳光正好又漫游过写字台对面那夜色降临的风景图像。凭借着阳光,我随之感觉到那些最微小的事物和形象连同它们的空间间隙都显现出来了——那个坐在河边的姑娘,一只手弯曲着,地平线上那棵弯曲的树,三岔路口那个小伙子脑袋扭向姑娘。同样,当时在野外谷仓的屋檐下,借助文字图像,我认识到了那一个个独特的细节。如果要我想像出自己的童年来,那么我迄今几乎始终缺少的就是这样独特的词语。事情是这样开始的,词语一个接着一个——哥哥把某些词语画线标出来了,因此我可以跳过许多——,在我眼前聚合成一个民族,家乡的村民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其中。然而,与此同时,他们就像四处流传的故事和轶事中所说的一样,并没有萎缩成类型、角色和角色承载者。我从那些人和事物身上,看到的只是他们喜形于色的轮廓。那些词语描述的是一个乡村农牧民族,其中连一个个比喻都出自农牧范围:“他像奶牛摆尾一样鼓弄自己的舌头”;“你迟钝得就像无风的大雾”;“你们家里冷得就像在失火现场一样”。此外,城市也吓不住人,而是等着被人去占领:人们可以赶着马车“丁零当啷地闯进去”,或者乘着雪橇“滑进去”。骂起人来五花八门,死亡换句话说叫做:“他骂人骂到头了。”如果说这个民族对弥留之际拥有不计其数的说法的话,那么要说起女人的生殖器来就多得数不胜数了。从一个山谷到另一个,苹果和梨子的名字也是千变万化,同样数不胜数(有按农具命名的,有叫“割草女人”和“收割者”的,或者干脆就像七女神一样,称作“天女散花”的),像天空中似锦的繁星一样。这个民族从来就没有建立过自己的政府,因此,一切政府的东西,一切官方的东西,也包括一切抽象的东西都不得不引用统治者的语言,即德语和拉丁语逐字逐句的译文,这看上去同样不自然和古怪,似乎就像这位读者在这里找到的不是像Substanz(事物的实质)这样一个词,而是一个Uand(风雨棚)。然而作为补偿,它干脆就赋予那唾手可得的东西——一个个事物,而且不只是有用的事物——以爱称。在这件事上,一切家中的东西都好像以女性命名,而一切家外的东西都好像以男性命名:比如一个在热灰里烘烤的面包翻译过来叫做“Unterascher”(灰鬼),与之相应,一种梨子则叫做“Fr?ulein”(小姐)。一个特有的标志是,那些表示广大区域的词语仅仅加上一个音节就够了,而不需要第二个词,这样就可以生成缩小词形式。这种形式是这个区域里的事物称呼,而这个区域又为它的事物形成了这样一种栖息场所:比方说,在“Wald”(森林)一词里就隐含着“W?lderin”(森林之花),这不仅意味着居住在森林之中的女性,而且也意味着森林草,一种确切的森林花,一棵野生樱桃树,一棵野生苹果树,一个传说形象和仿佛是森林心脏的“冷杉山雀”:通过一个与习以为常的名称截然不同的名称,这位词典读者才晓得了那些事物的意义所在。
这时,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如此充满深情却又如此粗俗无礼的民族,在许许多多行为中嘲笑思想上的敏捷和行动上的迟钝。勤劳(“干活时我们远在前面”,哥哥一封信里这样说);成人的语言中交织着儿童的表达;绝望时寡言少语,几乎一声不吭,高兴和渴望时,说个没完,简直就是欢欣鼓舞;没有贵族,没有一致的步伐,没有地产(地只是佃租来的);惟一的国王就是那个传奇英雄,被美化了,四处漫游着,短暂地显现出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尽管如此,思来想去,这个民族压根儿也不是那个特有的斯洛文尼亚民族,或者那个我凭着词语感知的世纪转折时期的民族,而更多是一个不确定的、永恒的、超然于历史之外的民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存在于永恒不变的、惟独受到四季调节的当下的民族,存在于一个听凭于天气、收获和牲畜疾病规律的此岸之中的民族,而且同时存在于任何历史的彼岸,或者之前,或者之后,或者一旁——此时此刻,我意识到了,连哥哥那些画叉的标记也帮助形成了这样一个永恒的图像。你怎么会不愿意把自己算作那个不为人知的民族的一员呢?就战争、贵权和凯旋的队伍而言,可以说她只有借用来的词语,然而却为那些最不显眼的东西创造出一个个名称来,不管是为屋子里窗台下的空间,还是为野外田间道上的石头被刹车的轮子磨得闪闪发光的地方。她最有创造性的就是为那些只有孩子们才会梦寐以求的避难所、隐蔽所和活下去的场所取名:低矮丛林里的掩体、洞穴后面的洞穴、森林深处肥沃的空旷地——而她同样从来也没有必要去反对其他民族把自己当作那样一个上等民族而隔离开来(因为她真的居住和耕作在自己的土地上,在每个词语里都显而易见)。
如果说哥哥的工作笔记直截了当地通过另一种语言立刻就转化为他的事业,也就是那个果园的话,那么他这本词典则超越了果园,转化为全部的童年情景。童年?是我那特殊的童年吗?是我凭借着那些名称发现我个人经历的地方和事物吗?毫无疑问:情节就发生在父亲的庄园里。火炉后面的空间、地下室里果子酒桶的支架、炉灶里的灰洞、牛棚里用石头围起?99lib.来的水槽、突现在花园里的葡萄叶、耕地时的最后一道犁沟,从这一个个表达的词语中,我在我们家里分别都看到了那个相应的事物。真的,那一个词才把光明投向了“我们的”大镰刀那壮实的末端,“我们”那与果核分不开的桃子,“我们的”李子那蓝蓝的色彩;自个儿把我们的底土——腐殖质层下的鹅卵石层,萝卜坑——抬升到一个虚幻和光明的空间里。
然而,不是也有许许多多的词语,我从中看出了我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碰到过的,而同样只可能属于家乡,属于我们的图像吗?我们的马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鳗鲡条纹”。可是现在,就凭借着这样一个为之确立的表述,我在家乡的围牧场里看到了那匹马具有一模一样的条纹。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蜂王的声音,而它现在通过那个拟声动词从父亲那个被遗弃的蜂房里回响在这位读者心灵的深处,伴随着家乡一大群蜜蜂的嘈杂声,“像从沸腾的泥浆里发出来一样”。是的,那个“用桦木声管吹奏出乱哄哄的声音的人”就是我,这个拿一个个词语来表述这一切的读者。而同样也是这个读者,他沉浸在那根“上面长着一排排草莓的草茎上”,立刻又把它拿在手上,从七峰山后面,走出那片共有的森林里。
在这里,我想起了那位老师,那位童话诗人。在旅行过程中,他正是作为不在场的人成了对我的一种支持。他写的那些童话从来都没有一个故事,而是对事物的描述,并且分别涉及的也只是一个独立的东西,自成一体。当然这个东西作为情节背景或者发生地在民间童话中肯定是不陌生的。可在他那里,出现的无非是森林里的茅舍,没有女巫,没有迷途的孩子,也没有火光(至多不过是从烟囱里喷出烟雾来,在冷冰冰的空气中立刻又消散了);在七峰山后面,不过是一条小溪,清澈见底,让人看上去分不清是河床还是路,可在那深暗而微长的路石上,只见鱼鳍动来动去,终于也可以听到水声了,流水在冲过一块突出的圆形岩石时发出了永不停息的响声。他的童话中,惟有一个可以说其中有故事发生了,它描述的是一个荆棘灌木丛(当然其中并没有那个会分身术的邪恶犹太人):这个灌木丛位于一片不可穿越的荒漠之中,周围被一道宽阔的沙圈包围了。在这个沙圈里,随着结尾一句话,突然出现了一个我——叙述者,并且把一大把沙子扔进那稀疏的灌木丛里,“接着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永不停息地如此扔下去”。按照作者的说法,他那“一个事物的童话”应该是个“阳光童话”,不用那习以为常的、阴森森的月光陪衬就足够了。“阳光和事物”,他认为这就够神奇了:这就是“事态”。哪怕只是朝上望一眼树冠,也会产生出童话的氛围来。
与之相应,这本老词典现在作为一个词语的童话集,借助世界图像的力量影响着我,即使这个读者并没有亲自经历过那些图像,犹如没有亲自经历过那根结着一串串草莓的草茎一样。真的,围绕着每一个我一看到就会陷入沉思的词语都形成了世界图像,无论是那“空李子壳”,还是“那留在烟斗里潮湿的烟丝”。就是那赤裸裸的“晴天雨”和那同样意味着“一个美丽而唐突无礼的姑娘”的白鼬也没有什么两样。如果说哥哥有些信的片断在自身周围营造出一个晕圈,可以与古希腊的真理寻求者那些残章断篇可以比美的话,那么,这一个个独立的词语现在就画上了一个个圈,它们不禁使我想起了一个史前的人物,一个尚在那些初期收集者之前而无法确定的世纪里的人物,想起了那个传奇式的俄耳甫斯:人们也只是收集了他几个与众不同的表达而已,并没有把他的诗句或者歌唱看做值得流传的东西,而流传下来的是,他把耕田的垄沟称做“经纱”,把犁称做“弯曲的织梭”,把谷种称做“线”,把播种时机称做“阿佛洛狄忒”,把下雨称做“宙斯眼泪”。99lib?
从这些词语圈里弥漫出童话的力量,也影响着我,因为在这其中虽然出现了相当多令人恐惧的东西,令人厌恶的东西,邪恶的东西,但不过是如此当一当陪衬,在整体中占上自己的位置而已,永远都不会占上风的,无论如何在这本词典里是如此。对我当年写的那些故事,老师常常指责说,我不但对阴森森的东西缺乏抵抗力,而且恰恰热衷于昏暗的东西,令人恐惧的东西。与之相反,写作的原则就是,要字字句句有板有眼地去创造光明中的光明;连临终的一息也一定要塑造成生命的气息。而现在,这位读者沉浸在那“血雨”、“鼠粪”、“恶心的唾液”、“蚯蚓的粪肠”、“角落里发霉的鞋”、名叫“石下虫”的动物(蝰蛇)、名叫“田鼠之国”的地方(坟墓)等一个个名称里,觉得自己脱离了对恐惧以及不幸的东西的沉溺。他在观察这些名称时,认识到了这个世界里的一个模式,也就是一个意图。这个意图从一开始就把乡民和村舍变成了世界民众和世界城市。每个词语圈就是一个世界圈!在这里,具有决定性的是,这个圈分别都来自那独一无二的、陌生的词语。当一次经历不愿意s倾诉衷情时,你不是一再会听到“哪怕为之只要有一个词语表述就好了!”的抱怨吗?而认识的瞬间不是更多地伴随着“是的,事情就是这样!”而不是“是的,这就是那个词!”吗?
可是,这个读者不就是在袒护另一种语言,而反对自己的语言吗?他不就只是赋予斯洛文尼亚语“那种一个词语的魔力”,而把他的德语排除在外了吗?——不,这两种语言的确在一起,左边是一个个词语,右边是一个个改写的形式。这些改写形式一个符号接一个符号,使得空间弯曲,形成角度,进行比较,突现轮廓,实现建构。照这么说来,有各种各样的语言,这多让人开眼界啊,那个传说如此具有破坏性的巴比伦语言混乱是多么有意义啊。那座塔不是秘密地建造了吗?它不就是虚幻地够上天了吗?
我天天抱着越来越有兴致探险的心态,打开这本智慧之书。是否存在着一个能够描述我所经历的那些探险的表达呢?怎样能够表述童年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经历呢?就是有这样的表达,它是德语,叫“子女对父母的关系”!既令人恐惧,又让人拍手叫绝。
这位读者一个个下午待在那平坦的高地上,一再向一个个词语的史诗表示了新的赞许,而且也笑出声来:那不是借以开心的笑声,而是借以去认识和参与的笑声。是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布满云层的天空上一块晴朗的地方、大热天被牛虻叮得来回奔跑的牛、突然从火炉里迸出的火星、烧煮的梨汤、公牛额头的花斑、伸着四肢从雪堆里爬出来的男人、穿上夏装的女人、半满的挑水桶里噼噼啪啪的泼溅声、果实从荚壳里纷纷落下的响声、扁平的石块滑过池塘水面时的蹦蹦跳跳、冬天树上的冰柱、煮好的土豆里的夹生块和黏土地上的一洼水。是的,这就是它,词语!
可这个意图到底还有效吗?那个表述打谷连枷交替打击的词语不是已经失效了吗?因为那些相应的农具已经长久不用了,走进博物馆了。那经久流传的东西不就是描述着“一个坠落物体回响”的词语吗?那个在过去的世纪里还纯粹表示“移居国外”的表述,不就是因为上次世界大战的事件把它重新解释为被迫“移居异乡”而已经失去了“它的纯洁”吗?在这本老词典里,缺少的不就是那些抵抗战士,那些游击队员吗?对这些人来说,“矛”,这个退役的古老武器也不可能成为替代了。是的,就在当时收集词语的时候,不是有许多地方名称引人注目吗?那儿曾经存在过某些东西,而如今再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吗?有“昔日生长大麦”的休耕地,有“昔日坐落着一个谷仓”的广场,还有“昔日长满灌木”的石头地。莫非人们当年就对一些特别发现的名称标明它们会变得无用了吗?而研究者们不是一再也把 90a3." >那些连它们的渊源,也就是山谷最深处的原始居民只不过当作一种音节字谜使用的词语收入到这个词典里了吗?难道我不更应该把一个调查表的作用,而不是童话力量赋予这些词语吗:我的情况怎么样呢?我们的情况怎么样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
然而,这同时也是童话;因为作为对每个询问我的词语的回答,即使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相应的事物,即使它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从这个事物中始终会产生一个图像,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表象。
后来,有一天下午在这片高地上,我偶然发现了哥哥给我画上叉标注的最后一个词语。像许多先前过目的词语一样,上面也注了一个日期,并且附加了一句:“在战地上”。战争初期,他还始终把这本词典带在身边,只是到了战争快结束时,它才和那套西装一起“作为洗礼赠物”留在家里了。那些更加广泛的剩余部分就再也没有了铅笔标记,似乎永远封存起来了:书页之间再也没有了战前的草茎和战争的苍蝇。
我坐着,注视着这一个词语,又翻回到其他词语上:意图是要表述地球空间呢,还是仅仅将它们留作记忆,或者干脆就是它们的悼词呢?这期间,在我生存其中的时代,也就是在我的时代,人类的语言如此的无表现力,致使我们这些说话的人不得不一再强调某些东西。这难道仅仅是那些战争造成的吗?为什么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只要一想到任何一个面对面的人会开口说话时就已经疲倦了呢?为什么讲话,也包括自己讲话如此经常地把他放逐到一个密不透声的市民房间里呢?(就那些习以为常的盲窗而言,作为另一种表现形式,“聋盲”适合于这里。)为什么词语什么再也表达不了呢?为什么他只是在那少有的、真正的词语上感受到寓于其中的灵魂呢?
在走过来的路上,我在村子里每次都要经过一座房子。它的一面墙壁无缝无隙地对接到一块漂砾岩石上。当我从那些古老的词语里抬头望去时,我现在也以同样的方式看到这本词典的上棱则直接与那空间毗邻。从这里开始,目光以这本词典作为舞台前沿,径直远远地被引向地平线,引向南部山脉脚下(它有个斯洛文尼亚语名字,直接翻译过来叫做“在翅膀下”)。那里显现出一面光秃秃的陡坡,已经隐隐地笼罩在远方的雾气中。然而透过这片小高地边上稀稀拉拉的松树,似乎仅有一步之遥。那面坡地被草覆盖着,当年山间小道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图案,印出了一道道阴影,直延伸到圆圆的山顶上。这道道阴影看上去有点像阶梯,占去了前山的整个横面,不过也一再相互交错,因此又形成了一个个网状。宽大的水平图案被一个由垂直的地面沟槽构成的小图案撕裂了。在这些沟槽上,下午的雨水此刻呈现出土黄色流向山谷里。从远方望去,如此缓缓地蠕动着,不禁让我想起了垂悬的钟乳石凝结的样子。说到底,想像着奶牛从前在这里上上下下,那整个不复存在的山间牲口小道斜坡便显现出一幅惬意的图像:一个个身躯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吃草,无论如何也跳不上一层层阶梯,也许不像羊和狗那样能干。身躯下的乳房掠过草茎尖,蹄子常常陷在淤泥里。有些牛从一层滑到另一层,因此才害怕下雨后流水的沟槽。一头牛趴到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头身上交配,在其背上被拖着走了一程;一头牛翘起尾巴撒尿了,如此猛烈,我确实觉得听到了响声,接着又是一摊牛粪的噼啪声。之后,我也看到小道上方尿汽升腾的情形。牛群如此慢慢悠悠,它不禁让人想起了要越过一座巍峨的山峦的情形,想起了从远古以来就发生的民族迁徙。恰恰这空空如也的形式——空空如也的网状构造,空空如也的道路交织,空空如也的盘山小路——连同其微小的不规则性增强了那迟钝和可悲的印象。与一座矿山或者鹅卵石开采场的梯地上不同,这里没有头戴钢盔、扛着枪支的人四处巡游在峰巅与谷底之间,而是一群无目的的生灵没精打采地慢慢移动,几乎原地不动,耷拉着脑袋,四肢爬行着,或者用臀部滑行着。一群由苦力和奴隶组成的生灵,不知从哪儿上的路,也不知去往何方。对这些生灵来说,这山坡甚至连个驿站都不是,除非腿骨折了,被迫屠宰了。
在这里,我又想起了那位老师。作为历史专家,他表现出了对那些从地球上已经消失的民族非同寻常的偏爱。他简直以十分隆重的方式,从自己对玛雅人的研究成果中拿出一个例证,开始讲起课来(他因此在同学们那里有了一个相应的绰号)。在大学期间,他就对尤卡坦考察了数年之久,他为之的格言是:“作为地理学者,我变黑了,而作为历史学者苍白了——今天依然如此苍白。”他认为,玛雅人从来就没有发展到形成一个国家的程度,因此他们生存的半岛上就“没有形成国家的河流”。“与之相反,人们关注的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和尼罗河!”轮子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同样也包括滑轮和卷扬机。惟一的轮子形状是在一个很小的儿童玩具上发现的。当然,之所以没有建立国家,是因为玛雅人没有建造拱顶的能力。他们只知道“想像的拱顶”,容不得任何大堂或者大厅。这个民族的惟一支柱就是宗教。没有轮子,没有路碾子。路碾子是用来专门为宗教仪式修建通往热带丛林深处圣地道路的。可是每座农舍本身也被视为庙堂。主宰的东西就是天体。天体被当作神圣的东西,因为从它们那里可以看出每天生活的行为准则。在人们为太阳建立的石碑上,太阳同时也指示着播种的季节: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象形文字似乎起着像时钟一样的作用。在这样古老的铭文上,也有崇拜祖先的。属于这个民族宗教的有,每一个家族都知道自己的根源,大家共同的祖先是从玉米中产生的。当每个人的祈祷排挤了大众的崇拜时,玛雅人的灭亡便开始了。就像老师说的,家庭本来“更确切地说就是不合群,相互保持距离”,仅仅通过约定俗成的礼拜维系着,各自为政,随意袖手旁观,逐渐过渡到建立自己的小教堂——忘记了家本身就是某种神圣的东西的理念——,联盟便解体了。这可以从石碑图像文字的突然中断再次感受得到:“公元900年”,他说,“在离那片后来被西班牙人称为自由热带稀树草原不远的地方,有一根柱子上刻着最后的铭文。此时此刻,你们想像一下从用作石碑的主要材料,也就是火石里迸溅的火星吧,可接着就熄灭了!”尤其显而易见的是,这个民族的命运会发生在一个金字塔形的阶梯上:一级挨着一级,依然用神圣的浮雕和雕刻的石头装扮得很华丽,那是晨星的符号,使所有的村民能够乘凉的大树的符号,共同意味着“时间”的太阳和白天的符号——然而,在最上边一级,仅仅只留下了“几道模糊不清,十分粗糙的雕刻痕迹”!
我觉得,这个阶梯就出现在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的斜坡上:与家乡果园里的斜坡相比,这斜坡大得无与伦比,它的的确确具有金字塔的形状,由于数以百计的阶梯往上变得越来越狭小,看上去像天一样高。这时,我看到那些被哥哥画着标记的词语攀级而上,然后就中断了。那斜坡上的每一道阶梯都是一个被推倒的铭文柱,面朝下趴在淤泥里。一条条夹带着泥土的小溪从地面的疤痕里涌出,彻底冲刷走了一个接一个的音节,直到整个地区都弥漫在雾气里,像一片废墟一样,没有了从前的样子,甚至连樱桃树都不生长了。一种哀伤的需求攫取了我,于是我拿着哥哥这本词典站起身来。在那空空如也的梯田上,再也没有什么动来动去了,连草茎也没有了,甚至连水都凝固了。能够与那潺潺流水,与那飘拂的牧草,与那繁茂的树枝同呼吸,这种完美无缺充满活力的生存不是曾经一直存在吗?然而,我要哀悼的不仅是一个孤零零的亡灵,而且是某种超越了这个亡灵的东西:一种毁灭。毁灭,这就是说,拿这个不同寻常的人也要把那赋予这个世界核心支柱的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清除出去。要除掉像哥哥这样的人,就意味着灭绝语言本身——这普遍流传下来的东西,这传递和平的东西——,因为与那些不计其数的代言人和墨客迥然不同,哥哥具有唤起词语,并通过词语唤起事物生机的天赋,他在其中也坚持不懈地磨练自己,并且指出了一个个范例,犹如现在对我一样。灭绝语言本身,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是所有世界大战中最野蛮的。
然而,这种所希望的哀伤并没有如愿以偿。取而代之的是,惟有那个表达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古老的权利!”在那次最早的农民起义中,这曾经是他们的口号。是的,我们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不该失效的权利。一旦我们放弃要求这个权利,它就失效了。可是究竟该向谁要求我们的权利呢?而我们为什么总是向一个第三者要求它呢?一个是向皇帝,另一个是向上帝。为什么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权利呢?它本来注定就是要自我保护的,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其间。终归是一场比赛,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同任何人较量,一场孤独的比赛,一场野蛮的比赛——父亲,那伟大的比赛!
我从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上又回到这本词典上,以便静心地想一想。我拿着它在野外茅舍前踱来踱去,光着脚板,像蹲着和站着时一样。那个被哥哥画叉标记的最后一个词语具有双层意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既是自强不息,又是吟唱诗篇。(沉浸在这一个个独立的词语里,与我通常沉浸在那些所谓的“扣人心弦的故事”里形成了截然的对立:它始终让我抬头远望。)这位读者停住脚步,抬起头来,就像穿过了一道河里的浅滩,由那棵树做标记,又进入了斜面书桌那浅蓝色的洞穴里,洞穴的后墙就是那条条槽纹的山侧面。太阳斜照在上面,像是快要落山了,透过那棵未被映照的松树,山前更加明亮了。阳光十分精细地勾画出了斜坡上哪怕最细小的形状——一堆草、一个畸形的蹄印、一个田鼠土丘、小溪旁一群鸟儿,旁边有一只真正的野兔——并且通过相互之间的空间把各个形状连接起来。我继续阅读着,两眼同时停留在这本词典上和山边。从目不转睛的注视中产生了期待的守望,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人群里,却认识这张或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阳光里,当年在昏暗的教堂里信徒们鸣响的连祷,此刻在这些如此多义的词语无声无息的连祷中继续着。强烈的呼吸就是渴望,就是绷紧最强健的肌体。强烈的愤怒就是抽噎,那些萤火虫就是六月,就是一种樱桃。那收割者就是水蛸,就是猎户星座的衣袋星。蝗虫就是一个琴马,就是一个坚果的隔膜,就是一根鞭子的梢尖……通过交换一个字母,从那个表述微风的词语里就滋生出一阵强风来,再交换另一个字母,就成了同样也是飞沙走石名称的暴风……无声的呼唤终于形成了人物形象,我看到那些不在场的人出现在阶梯上,被词语的光芒勾画得清清楚楚:母亲是个“从姑娘走过来的人”了;父亲是个“永远当奴仆的人”;姐姐是个“神经错乱的人”,通过一个小小的辅音转移就变成了“有福的人”;那个女朋友是个“从容不迫的人”;那个老师是个“辛酸的业余爱好者”;那个村里的白痴是个“走起路来一阵风的人”;那个敌人的样子像“脚后跟上一块磨破的地方”;而走在大家最前面的是哥哥,他是一个“虔诚的人”,同样也是一个“镇静自若的人”的名称。那我呢?——认识到融读者与旁观者于一身的自己是个事情取决于他的第三者,没有他就没有游戏,而且他如此在自己身上一并经历了每个游戏者的主要轮廓:父亲一双白晳的奴仆脚和哥哥被撕裂的眼角。
当然,这个图像文字只是瞬间闪现在那山坡上,然后又是那没有地势起伏空空如也的形状;太阳落山了。可是,我知道,我可以决定返回了。返回与哀伤不同,只要你想就可以:那些空空如也的形状,无论是那些山间小道还是那些盲窗,它们都是我们权利的印记。“哥哥,你将会行走在那儿的蓝灰色之中!”
我闭上眼睛。我现在才觉得它们湿漉漉的。然而,这并不是为我自己或者我的家人而痛哭,这泪水来自那些事物和它们的词语。
在这紧闭的两眼后面,出现了那些山间小道的余象。一个岩灰色的图案。在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距离中,我在那儿桌面似的高地上看见了一个年龄无法确定的人。这人光着脚,披着一件深色的、过于宽大的长袍,开始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这挥舞成了有规律的动作,它似乎并没有发生在整个手上,拳头上,而是好像在写写画画什么。这是“他”呢,还是我?这就是我,一如既往。不像孩童时期了,我也不再在空中写来画去了。而是在一张平放在岩灰色阶梯上的纸上画着阴影线,既像一个研究者,又像做手工活的人。那是我确定为自己叙述的动作。一个字母接一个,一个词语接一个,在这张纸上,应该出现那自古以来就雕刻在石头上的铭文,然而只有通过我轻轻画上的阴影线才可以辨认出来,传承下去。是的,我那柔和的铅笔印记应该与那强硬的东西、那精炼的东西连在一起,以我祖先的语言为榜样,在那里,那个用来描述“无聊而轻浮的燕雀鸣叫”的表达就是由仅有一个“字母”的词语派生而来的。因为,没有这词语的隐含,这个地球,不管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或者是绿色的,便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荒漠。除了关于这个可爱的世界的事物和词汇——关于生存的——戏剧以外,我不愿意再承认任何戏剧,任何历史戏剧。那威胁着山间小道金字塔的炸弹应该在那里以那个表述“长形梨”的词语形式软着地!我将会给白色的李子花深色的内在、湿漉漉的积雪之下黏土的黄色、苹果上花的残余、河里鱼儿跃起的声音找到表达。
我又睁开眼睛,又在野外茅舍前踱来踱去,越来越快,看样子,仿佛我要助跑似的。我又停住了。我觉得胸腔变成了乐器,于是我呐喊起来。这个菲利普·柯巴尔,他向来就是由于自己声音太小而被人听而不闻,而且在教会学校里受到了监管者的训斥,因为他的祷告“没有穿透力”。他呐喊着,所有认识他的人从现在开始似乎都会对他刮目相看了。
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事迄今只发生过一次,正是在寄宿学校里。他向来深信自己不会唱歌。可有一天,老师要求他唱歌,于是他惴惴不安地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当着一班面面相觑的同学,开始从自己内心深处唱起一支奇特而轻柔的歌。这歌先是让这帮听众哄堂大笑,然后奇怪的是,他们受惊似的把目光移开了。从此以后,这唱歌的人就心想着,他的歌唱肯定是与生俱来的,深深地埋藏着。此刻在这高地上,他独自一人,却唱不出来,也吼不起来,或者哪怕是一声呼唤。那是一种清清楚楚的呐喊,一种简直是盛气凌人地寻求自己权利的呐喊。他从心灵深处喊出了哥哥词典里那些言简意赅或者回肠荡气的、单音节的或者多音节的词语。这些词语回荡在大地上,并且在那山间小道上产生了另一个名字,叫“世界之音”的回声。每呐喊一声,我就发觉那些祖先在洗耳恭听,喜上眉梢,心旷神怡。
我把这本词典举得高高的,用嘴唇吻它,面对这个地方鞠躬致意。然后,我从茅舍角上的榛子树上割下一根主干,在上面刻上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和年份——“多布拉瓦,斯洛文尼亚,南斯拉夫,1960年”——,宣告它为我们家族的墓碑,依次向前推算。——此时此刻,这位二十岁的年轻人对未来多么不抱希望(他的国王似乎永远也不会出现了);他对现在的期望多么不可动摇;那个回应他的声音是多么微弱,或者多么小心翼翼啊。它不是早就被那些来自四面八方——所有的山谷,从一个个兵营里回响在这平展的高地上的命令呼喊,练习射击的岩灰色士兵和地区公墓里掘墓铁锹刨挖——的声音淹没了吗?不,一如既往,不管我在哪里,那盲窗和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就像一个王国重现的透明水印花纹。面对这一切,火车的汽笛同样会变成和平鸽的鸣叫,像印第安人的呐喊一样。我始终感受到里面装着那本词典的海员背包带系在我肩上。母亲,你的儿子依然行走在天底下!
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永远感受到了什么是精神。
第一节
当时,我就待在那高地上,直到太阳余象从我的视网膜中消失。仿佛觉得在我的心里有一个轴心在旋转,越来越慢。凭着它,我也观察到了自己背后的事物。在北面群山之后,天空浮现出一片火云,想像中正好在我们家的上方。谷仓西墙上,有一个锯成红桃、方块、黑桃和梅花的图案用来通风,而透过那黑乎乎的洞口,飘散着我父亲那百年之久的孤独。
我背对着离开这地方,后来也是边走边转过身朝那儿望去。一只小鸟从高地边上直飞云天,就像刚从下面那个侏儒手里溜脱似的,它要这样来赢得与巨人的投石角斗。随之,它又从空中俯冲下来,就像被击落了。在白日的余晖里,后面谷地深处旁的湖面上显现出透明的胶体色彩。这时,我心想着那全然是一片被淹没的蜜蜂在旋转着透明的翅膀。
每次去的时候,我都耷拉着脑袋,回来时总是挺胸昂首。在村口一座房子的墙上,有一块纪念碑,上面说的是,1941年的某一天,人们第一次聚集在这里的地下室里,抵抗法西斯主义。(在斯洛文尼亚每个我后来还要去的地方,我都碰到了墙上镶着相应铭文的房子。)我也想进行抵抗,而且下定决心抵抗,不是在哪一个地下室里,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和平中,没有集会,就我自己。“用战斗造一个句子吧!”我对自己说,然后我才发现,这可就是那样一个句子,像甲骨文一样多义。有一次,我乘兴拐进一个木棚里,随手抓起斧子狠狠地劈在砧板上。一个妇人走过来,要我把一堆锯成一截一截的木块劈开来。我使劲地劈起来,木块四处乱飞——我现在还觉得额头上就有一块——,过了一个钟头,我就赚到了一顿晚饭和几个新词,比如用“分裂光明”来表述“制造麻烦”。另有一次,一个皮球滚到我脚前,我一脚踢得那样精准,人家就邀请我一起玩了(就是到了今天,我有时还梦想着在国家队里当个前锋)。一双鞋合力抱着脚腕,而父亲的皮腕带使手臂强壮有力,也不再仅仅是个腕套了。
一到晚上,菲利普·柯巴尔就坐在“黑土地”旅店拐角的位子上。谁也不问他的名字,甚至连那些不断巡视的警察也不闻不问。在所有人那里,他只是被称作“客人”。连这里照片上的铁托都转过身离他而去了,朝着天空望向一个轰炸机中队。
餐桌上,没有放满各种各样的,时而令人想起万人坑里那一具具头朝前栽倒的尸体的奥地利烤点心,又是简简单单的一摞白面包片,放在桌布上,那桌布自古以来就叫做“面包布”。
时值盛夏,有时候坐在房子外边热得要命。返回时,我通常甚至会很热,感觉山涧的空气吹拂在脸上,犹如扇起令人惬意的扇子。在通往餐厅敞开的窗户前,放着一个有几级台阶的踏板,服务员每次都要踏上去,以便从里面的厨师手里接过盛菜的盘子。在托架旁边,是一片水泥地,上面布满深深的条纹,看上去有点像一排钢琴键:自行车存放场,大多数时候空空的。避雷针从上面引到这里:也真是.99lib?的,这地方几乎没有一天不下雷雨的。夜晚一到外面,到处都是闪电,这个中学毕业生索性用上了“宇宙眼”这个古希腊词语。因此到了七月里,那些萤火虫刚刚还在灌木丛里飞来飞去,转眼间就钻到草地里消失了。
那个服务员比我还要小一些,或许是刚刚从学校毕业来到这里。他个头儿不高,瘦小,长着一副狭窄的、近乎三角形的棕色面孔。在我的眼里,他只会出身于人烟稀少的深山里,是一户平常人家许多孩子中的一个,生在四周都围着石墙的独门独户里,小的时候不是牧童就是森林野果的采集者,知道每一个哪怕再隐蔽的角落。那个女朋友,向来只有别人说她长得漂亮——他可是我自个儿用这个词语描述的第一个人。和他说话,从来都没有超出问候、订餐和道谢之类。他不和客人交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这人身上的美更多则来自一种坚持不懈的专注,一种友善的警觉,而不是他的形象。你从来都不用去呼叫他,或者哪怕只是挥一挥手:他站在餐厅或者花园里最后边的角落里,那儿就是他闲时歇口气的位子。看样子,他像沉醉在对哪个远方的梦幻里,然而却眼疾手快,哪怕是最细微的神色都逃不过他专注的目光,甚至抢在每个神色之先,以特有的方式显现出一个“彬彬有礼者”的图像,是行为模式的典范。一到上午,即便已经雷声阵阵,他也要摆好李子树下的餐桌,然后还要在第一滴雨点掉下来之前就又把它们收拾好。他就是与众不同,有时候碰到他独自一人在餐厅里,给每把椅子都寻找着各自的位置,好像这关系到给一群喜庆的人排座位似的,一场洗礼仪式或者婚礼,因为所有的客人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都特别挑剔。他对那些一点都不值钱的、已经磨损不堪的物品(在这家旅店里,几乎只有这样的物品)所表示出的小心仔细,同样也与众不同:他把金属餐具摆放得工工整整的,把调料瓶上的塑料盖子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次,傍晚时分,他站在那寒碜空荡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地直看着前面,然后走到远处的一个壁龛前,给放在那儿的大肚子玻璃瓶上加了一个小小而温馨的变化,顿时让这整个房间充满了宾至如归的气氛。又有一次,餐厅里坐满了人,吃晚饭时常常就这样,他把就要送到客人桌前的一壶咖啡放到柜台上,小心翼翼地将把手弄直了,然后以一种夸张的架势抓起那微小的容器径直递给了要咖啡的客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自己给那些醉酒的人点烟时十分一本正经,他也始终只需要做一个动作。此时此刻,我看到他那半闭的眼睛闪闪发亮。
白天里,独自待在房间里或者去野外时,我更多思念的是那个服务员,而不是父母或者女朋友。我现在才明白,这就是一种爱。我并不是想去他那里,而是有意要在他近旁。一到休息日,他不在了,我便觉得若有所失。一旦他出现,他那一身黑白装扮顿时让满屋的各个角落里充满了生气,我也获得了色彩感觉。或许这样的爱慕也来自他始终保持的距离中,而且不仅在上班时如此。有一天,我碰见他身着便装,站在汽车站的快餐铺前,自个儿成了客人,而且旅店里那个服务员和面前这位身着灰色便装的年轻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把雨衣搭在胳膊上,一只脚撑在下面的横杆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香肠,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上。或许就是这种距离感汇同那专注和平静的神气一起形成了那既震撼着这位观察者,又获得了典范力量的美。直到今天,我依然处在一种不得已的境况中,还在回想着那个沃凯因服务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在通常情况下虽说无济于事,然而,他的图像毕竟又回来了,至少在这一瞬间,我可以心平气静了。
在“黑土地”旅馆停留的最后一天里,快到午夜时分——所有的客人,也包括那个女厨师都已经走开了——,我回房间时经过敞开着的厨房,看见那服务员坐在满满一大木盆碗盘前,用一条桌布一个接一个地擦着碗盘。后来我从上面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他站在下面的山涧桥上,穿着裤衩和衬衣。他那弯曲的右臂上托着一摞盘子,他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让它们漂到水上去,像一堆飞盘一样,整齐,优雅。
这个年轻的菲利普·柯巴尔在“黑土地”旅馆四人间里度过的夜晚几乎完全是没有梦的。几年前,被关挤在寄宿学校宿舍里,让持续的头痛牢牢地钉在枕头上。我常常想像着,独自在自由的天空下躺在自己的床上,躺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中间,暴风和雪片席卷扫过,我暖暖和和地裹在被子里,直到耳根,惟独我的脑袋冻得都要炸裂了:由于这咆哮的山涧,这样的想像现在成了现实;山涧推移了这位睡眠者房间的墙壁,替代了他的梦。
仅有一次,他梦见父亲了(他当之无愧地享受着山涧工人的养老金),或者其实只是梦见了那个父亲可能要把家史写上去的本子。它变成了一本书,和实际不一样了,不是一行行写得歪歪斜斜的,记着哥哥的战地邮政编码和菲利普的衣服的数字,满本子都是文章,不是手写的,而是印刷的。这位山涧工人成了农民作家,世纪转折时期斯洛文尼亚农民一个合乎时代的继承人。他们的作品被收集起来了,按照他们习以为常的叙述时间,他们被翻译过来的意思叫做“夜晚之人”,这在他们登场之前也可能就是晚风或者晚间飞蛾,而在他们离去之后无非就是那“晚报”了。这本梦中之书专心致志的读者就是那个年轻的服务员。
我背着那蓝色的海员背包,拿着那根榛子树杖,站在波希斯卡-毕斯特里卡火车站的高台上。这时,刮起一阵徐徐的晨风。我打算继续南行。从发车轨道处望去,穿越群山的隧道在背面那儿依稀可见。像边境那边的米特尔一样,这里也是楼房第二层用作住宅。像那里一样,天竺葵的花也从小木盒里飘落到鹅卵石上。这期间,我觉得气味都变得让人惬意了。这两个国家的小火车站,连搪瓷牌上的文字都是共有的,上面都标的是“超越亚得里亚海的高度”,显示的是同样一个基本图案:昔日帝国的图案。一道石门通往旁边的厕所里,门上涂的是蓝色,就像家乡圣像柱上的苍穹一样(里面仅仅只有一个坑是用来大小便的)。一间木屋上,钉着一个个牛角,巨大无比,像是水牛角。那个归属车站的菜园子顶头呈现出一个三角地,被豆蔓围起来了,其中一个调料作物菜畦里覆盖着郁郁葱葱的莳萝菜。三角地尖上长着一棵樱桃树,地面上留下了黑乎乎的果实痕迹。在站前广场的栗子树上,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个也看不见,只听到它们在树叶丛里持续不断地扑棱来扑棱去。候车室里铺的是木地板,镶着黑色的缝条,连同高高的铁火炉一起,看上去和家乡汽车站的木板棚一模一样。候车室两面开着窗户,像几乎始终空着的样子,笼罩在一种住家的光亮中。在水泥地面上已经半是沉陷的入口旁边,有一个脚踏垫,是由皇家铸钢做成的,像一把朝上翻起的刀刃,左右镶嵌着有装饰图案的小画像柱。整个建筑显得如此宽敞,同时每个细节又那样精雕细刻。在这里,我感觉到一种宽厚的精神在呼吸着,那些当年在帝国时期曾经构想并使之充满生气的人,他们的精神在呼吸着,而且连这个现在正在思考着这一切的人也不是什么恶人了。
在我旁边,一队士兵等待着,鸦雀无声,胡子拉碴的面颊上,留着汗水干结的痕迹。靴筒上满是泥点。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向南面的群山,山顶已经映照在阳光下。沃凯因的上空终于露出了笑脸。在这一瞬间,我下定了决心,徒步翻过这座山脉,说着就上路了。(“再也不过隧洞了!”再说:“我有的是时间!”)随着这个决心,大地猛地一动,看样子,仿佛伴随着它,白天才来到了。而在那个另外的语言里,这“猛地一动”不也同时意味着“战斗”吗?
直到这时候,我知道的惟一山峰就是拜岑山峰,比这里的山还要略高一些。在背阴的围谷里,就是到了夏天,有时候也会看到雪景。不过,你慢慢悠悠地攀登上去,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漫游,而且我常常和父亲一起登山漫游。到了半山腰上,我们就在一个谷仓里满是尘灰的干草上过夜,过后我的眼睛因此而肿胀得无法眺望四周。只要我们一走到一户人家附近,通常都有一条狗扑过来,主人紧随其后,一边跑着,一边又是吆喝,又是挥舞棍杖:山民从骨子里就怀疑这些来自平川的小民,因为这些人踩踏了他们的牧草,使他们的牲畜受到了惊吓,采走了他们树林里的蘑菇。等你走到近前时,他们才会和缓下来;一看见这些陌生人中有那个远近有名的木匠,自家的屋架也是出自他手,又是叫你吃熏肉和面包,又是让你喝果子酒。有一次,到了再往后就是南斯拉夫的山脊边境线上时,父亲叉开两腿站立,一只脚站在这边,另一只踩在那边,然后给我来了一次简短的演讲:“你来看看吧,我们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两腿叉开站立的人,而是边缘人。你哥哥是个中间人——而我们俩就是边缘人。一个柯巴尔人,既是那个用四肢爬行的人,又是那个步伐轻盈的攀登者。一个边缘人,这是一种边缘生存,却不是一个边缘形象!”
上山时,我不时地回头望那片他国之地,像出于感激之情一样。在那个与家乡如此不同的地方,没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人家对我提出的几个问题,无论如何不是什么狡诈的问题。通常情况下,我总是低着头,面对夏日的草地从我的下方无声无息掠过,思念着开往战争前线的哥哥,他再也听不到鸟叫了,再也看不到“路边盛开的鲜花”了。我浑身都感到,这坚持不懈的攀登使得身子骨作好了应对秋天的事情的准备,不管是服兵役还是上大学,作好了应对下一个敌手的准备。那些蜥蜴要么变换成滚动到一旁的路石,要么像鸟儿一样在灌木丛里刷刷响动。我久久感受着最后一丝人气:山村尽头一户人家门前一堆湿漉漉黑乎乎的衣服(这时,我心想着,斯洛文尼亚语中有一个独特的词语表达这样一户“尽头人家”)。然后,我就一个劲地顺着草丛里那一道道证实就是把人常常引到无路可走的野兽足迹行进。我所听到的一切是一种和谐的昆虫嗡嗡声,像一群离得越来越远的人的声音。在我背后,那片谷地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尤利安山天际线上,浮现出了那三头峰,也就是南斯拉夫的群山之巅特里格拉夫峰。我身前身后无非都是荒野而已。
我又一次抄近路走去,打算走一条直道,可是由于有水阻挡的缘故,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直道。我如此深思熟虑地开始了,又如此不假思索地赶忙奔个不停。我觉得有必要勇往直上,穿过矮木丛林,越过卵石沟槽。到了树木线上,光秃秃的山岗临近了,本来齐膝高的草丛也变得低矮和稀疏了,我看到面前是一片纹丝不动的阴云。就在同一时刻,阴云里开始电闪雷鸣了。我并非不在意,甚至害怕起来了——正好在昨天晚上,人们在旅馆里还说起一个在雷雨中丧生的人——,同时毫不犹豫地继续往上走去。我倒常常像被那危险吸住了一样,径直奔它而去,绝对不是轻率,甚或开心,而是惊慌失措,要么结结巴巴地哼着一首流行歌曲,要么就数着数。真的,这个翻山越岭的人是如此害怕,他把自己裤子发出的哗哩哗啦的响声都听成了雷声。被他在远处当成山顶石屋的建筑,一到山岗上,原来是一个战争要塞的遗迹;一个可能的栖身之地的窗户原来是要塞的射击孔。不管怎样,这个废墟给了他一块遮风避雨的地方。猛地一下,他完全平静了:他心平气和地注视着远方一片草地,四周都在下雨,惟独那块地方被大冰雹覆盖,白茫茫一片。这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了,目光连那远景都忘记了,在那片白茫茫的地方,看到的是一条床单放到场地上曝晒漂白。他坐在那儿就倒下了,像昏过去一样。哥哥在一次急行军后写的一封信里称这样的昏昏沉沉为“无意识睡眠”。
当我苏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变暗了。在那些射击孔首先瞄准的南边山谷低处,星星点点地亮起灯了。我在外面雨里走上走下,然后决定留下来。在白天就要消失的时刻,要塞那些蜂房简直显得太诱人了,如同酒店的小房间一样。雾蒙蒙的东西笼罩在山岗上,就是云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投身于这样一个景象里,下面的草地格外清晰,一朵朵小山花被笼罩在雾霭中,闪闪烁烁。一只老鹰飘浮在移动的云层里,翅膀一动也不动,像受伤了一样。我在碉堡里安下营,躺在一层旧报纸上,品尝着我随身带来的干粮。无论如何我今天不会再出什么事了——此时此刻,我想起了那个关于地灵的传说,他从自己栖身的石窟里把舌头吐出来给那些神灵鬼怪看。结果他抵不住一个居心叵测的人的诱惑,最终还是被雷劈死了。藏书网
夜晚还远未降临,黄昏的轮廓只是融化成了一种越来越无形的光亮,其中惟一的轮廓就是那个蓝色的背包:“山岗上的海员背包”,这个昏昏欲睡的人感到奇怪。然后,他在冰冻的海里游了几个时辰,他四周的海都结冰了。突然间,一把指尖浮现在他的脸上,一种不会比这会儿再温暖和真实的触摸,而且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亲爱的!”然而,当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时,周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听见越来越响的沙沙声,而且越来越近了,啪地一声,不是野兽来了,而是那个海员背包倒在地上了。
当第一缕晨曦到来之前,我就上路了,顺着山岗,一步一步地走去。我就是要这样走一走。终于又要像当年那个光着脚的孩子与父亲并肩走在田野上一样,在这夜晚的尽头,来辨别那个既意味着白天的开始,同时又意味着一切的细节,终于又要经历“生存”这个冒险了。然而事与愿违:当初,清晨淅淅沥沥的雨点,滴在路上的尘土里,溅起一个个微小的火山口,恰恰伴随着这雨点,那远古世界才让人刻骨铭心了。然而在这里,一切立刻就是那远古世界——雨水就像自古以来从黑压压的天空里倾泻,从黑黝黝的大地里直上云霄,雾霭就像从火山口里喷发出来一样,湿冷的岩石灰上加灰,匍匐的灌木给脚下设起一个个圈套,平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因此,没有什么东西会形成尘土里那样的图案。再说,或许也缺少与另一个人牵手的感觉,而大地的亲近,惟有这位叙述者现在才会回味过来。然而对于那个孩子的继任者来说,当时处在那儿的山岗上是无法企及的。照这么说来,有些东西是可以重现和恢复的,更多是靠着描粗和勾画,而不是仿效和学样?这个独来独往的人,无论他怎样企盼也好,可他感受到的不是从那些尘土火山口里升起的闪光,仿佛太阳就是从这个星球里升起来似的,而是一种赤裸裸的、麻木的曙光,一切形状,甚至夜晚的形状都在其中融化了,并且压根儿就没有感觉到一个还那样遥远的太阳的存在。黎明时刻,他跌跌撞撞地跨过一块块岩石和一条条根蔓,又是发冷又是出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背上湿成一团的海员背包成了越来越沉重的行军背囊。这时,他重复的不是同父亲一起走过的童年之路,而是当兵的哥哥拖着艰难的步子穿过不毛之地,去参加一场预先注定要失败的战斗;重复的不是田野之路,而是行军之道。虽然我确信向西走去,可我愤愤不平地想着,像哥哥当年一样,我似乎被遣送去东边了;虽然我明明白白地朝着自己向往的目的地走去,可我的思想抱怨我,随着每一个步子,我越来越远地离开了那个对我意味着全部的地方。这第一声旱獭警叫,与其说是冲着自己的同类,倒不如说是冲着我来的?那只雪白的山兔从草丛里尖叫着擦我身边闪过去,它不就是勾画出了一幅不可挽救的逃亡的图像吗?
我心想着这一切,既愤愤不平,又惴惴不安,同时又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下去。天亮时,雨变小了。我顺着山坡向下,朝着依然看不见的伊松佐河谷地走去。这里没有可以看得见的路,可是,我会给自己开辟一条路的。我在自己身上真的发现了父亲在山顶演讲中所说的灵巧敏捷,均匀快捷地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上,不停止或者不歇息。此时此刻,我甚至感到了惬意。当我在一个地方不得不成为会爬山的人时,这惬意就越发强烈了:这时,我四肢趴在岩壁上,父亲,然而身子挺得直直的,并且感觉到指头尖和脚趾球之间在共同行动,绝对不像在干那些你命令我要干的体力活儿时的感觉!我十分活跃地踩到了小岩壁脚下,就像沐浴在阳光里一样。不大一会儿,太阳也真的出来了。
于是,我来到阳面的树木线上。我依然面临着一段虽说漫长,却不用着急的旅程。在继续行进中,当然是某种异样的东西,侵袭着这位漫游者,不是害怕暴雨、野兽或者悬崖。那位老师叙述他作为年轻的地理学者独自探险的经历时说,每当他过了“那些最后的猎人标志”时,才会觉得自己自由了:我则与之相反,远离开任何一户人家,置身于一个地方,几乎不用置疑,除了我,好久都没有人闯到这里来了(谁也真的不知道我在这儿),现在害怕起来了,害怕一个庞然大物——这个庞然大物就是我自己。世界的任何线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这个名为“孤独”的庞然大物被从心灵深处突然扑出来的猎狗追赶着,盲目地在这苍白中瞎跑。又是猛地一下,它同时也是知觉。是我不得不给自己猛地一下呢,还是它发生了?它发生了,他,给了这个瞎跑的人猛地一下,这个他就是我。有时候,这个年轻人就是这样来对待自己的,通常是在清醒情况下,然后总是在他自己认为遭到某种东西威胁时才这样。这害怕先是突转为恐惧,仿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而恐惧又突转为毛骨悚然。他抱着这样的心境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它被驱除,因为它不过是一个畸形物而已。然而,这样的驱除却没有发生。相反存在的是一个不能再陌生的陌生人,这人就是我。这就是我,而这个我是大写的我,因为它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凌驾于他之上,巨大无比,并且控制着空间,使他有话说了,四肢灵便了,是他的书写名字。于是毛骨悚然变成了惊叹(对此,修饰词“无限的”再也合适不过了),邪恶的精灵变成了善良的精灵,畸形物变成了创造物。在我的想像中,不是一根预示不祥的指头,而是整个一只祝福的手指向这创造物——当这个我出现时,情形的确是这样的,仿佛你刚刚获得新生似的:眼睛变得又圆又亮了,耳朵变得又聪又灵了。(今天,这些东西当然不愿意再显现给我了;对于那个难以置信的“整体我!”的惊奇好像离我一去不复返了。这也许与那个责任难解难分,它成为这个四十五岁的人的一部分,使之孤独地陪伴着他那常常哀伤的理性,而我则看到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尚沉浸在天真烂漫的疯狂慈悲状态里,疯狂?当时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它治愈了害怕。)
我镇静地继续走着自己的路,背负着我自己,不是当成负担,而是护身。一到树林里,我的身后就响起了爆裂声,一块岩石随之从树木之间滚下山谷。苔藓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像是来自一群受到惊扰从粪堆上飞起的苍蝇。这嗡嗡声来自一条直挺着脑袋、苔藓般的绿蛇,它向我发出咝咝声。这时,我如愿以偿地欣赏着它。干树枝堆下那个骷髅是一只雄狍的,犄角还连在脑壳上,我连同脑袋拿着走了一程,然后又扔掉了。到了一片林中旷地上,没有路可走了。旷地上密密麻麻长满齐胸高的蕨类植物。穿越时,我从容不迫地倾听着那些平常无声无息的、看不见的鸟儿在蕨类植物下面飞过发出的嗖嗖声。与这样的无忧无虑相映相衬,我接着高兴地看到了一条长满青苔的山间小道,通往山下时变宽了,成了一条老路。而更高兴于路上出现了刚刚驶过的小车的印子,绿色的草带上留下了刹车的痕迹——下山的坡是那样地陡——这时,我甚至觉得,仿佛伴随着这印记、被刹车榫头拔起的草团、深深切入的、油光闪亮的、积满了油乎乎的水的车轮沟、马蹄印和在一旁同行的人的靴子留下的印记,伴随着足底下这清清楚楚的文字映像,开始了一场完美的交响乐,而且这种最柔和的方式就是我迄今对音乐的理想所在。然后响在耳际的就是麻雀鸣叫和狗叫。虽然天又开始下起雨了,可我坐到树林边上,享用起黑莓来。这里和阴面的山谷不同,已经有了成熟的黑莓。我脱去鞋,让“天水”冲洗那疼痛的双脚。我累得身上直往外冒气。在手电筒的镜子柄上,我看到了一张脸上沾满松针。由于黑莓不解渴,继续行进时,我便享用着温暖的雨水。村口那棵接骨木也已经泛起黑色的斑点,旁边是第一棵不寻常的无花果树,果实好像直接长在树枝上。村子梯田脚下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头荒漠,一条呈绿色的彩带蜿蜒穿过,那就是索卡河或者伊松佐河。
我四处乱走了两天,一到安全地方,于是就心想着,我走错的路还是太少了。后来也一样,只要一遇到这样的情况,总是同样的想法。安全地方?在我一生中,我还没有一次觉得在哪儿是安全的。
当时,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伊松佐河上游山谷里只停留了一天一夜。他是在这个山谷的中心地托尔敏镇上过的夜。在这个地方的徽章上,那条河蜿蜒流过,上面交叉着象征那次伟大的农民起义的长柄叉和斧子。他在一户人家里找到了住处,租了间半地下室。天花板上布满了蜘蛛网。过了午夜,地下室的空气里充斥了一股强烈的呕吐物臭味:隔壁同住的一个人扯开嗓子一言不发地吐个没完没了,直到黎明时分。我起来时,只见上面的厨房里坐着一个一声不吭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猫,父母亲已经出门上班了。我往桌子上放了些钱,在客店里用起了早餐,望着面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梯田上有一条老公路穿过,那里坐落着一个个村庄。我沿着梯田逆流而上,朝着柯巴里德或者卡尔弗莱特走去。伊松佐河先是在山谷深处,然后越来越近了。在对面放牧的草地上,有一个个用来堆放干草的石房子,没有窗户和烟囱。在公路外切道和河流弯道结合的地方,我下去走到河岸边,在雨里脱去衣服,从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下到河水里。水流从表面看上去那样湍急,而此刻并非那样激烈地在我面前分成两股了。河水直没到我肩上,十bbr>..分冰冷,因为刚刚才从山里流出来。我下水的一瞬间,冰冷直钻到五脏六腑里了。我立刻鼓起全身的力量,逆流游去,可划动了数百次之后,却发现那块上面放着我衣服的石头依然在同一个地方。于是,这位游泳者停在原地,脑袋正好露在水面上,观察着这个地方。从这个视角望去,它属于一个陌生的大陆,独一无二,闪烁流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惟独被那些舌头状的卵石滩划分开来。河面上笼罩着一团团雾霭,水平线后与一片覆盖着黑油油的针叶林山脉相连。山脉雨蒙蒙的,是这一条条无名的河流永不停息的源头和后盾。索卡河?伊松佐河?荒无人烟,从我的下巴尖直延伸到一座船首似的、被遥远的太阳照亮的山峰,只有那冰冷的波浪和那温暖的雨水,这更可能使人想起一个太古时代,它也不需要去描述,而自成一体存在着。可后来,在河中间,我先后碰到了三个游泳同伴,显然——从那栗色的胳膊上留下的内衣印记看得出来——是几个工人在午休:匆匆忙忙地赶着趟儿,同时又欢呼雀跃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声音洪大,很快又从那图像里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他们站在河岸公路上一个载运碎石的车队里)。索卡河或者伊松佐河?是用这种阴性的斯洛文尼亚语表达还是那个阳性的意大利语表达更适合这条河呢?我心想着,在我看来,更确切地说,它应该是阳性的。而对那三个工人来说,它应该是阴性的。——在河岸公路上继续行走时,我感到一只让人温暖的手搭在肩胛骨上,一双鞋子变成了慢慢划去的独木舟。
第二节
后来,当我第一次听到一个当地人说出“柯巴里德”这个名字时,它听起来就像出自一个孩子之口。真的,名字会一再使这个世界焕发出青春来!接着,和在家乡不一样了,我面前没有了村庄,而是站在一座大都市的残垣断壁里,森林突伸到有书店和花店的市中心,紧靠外围圈上的工厂旁边是一样被淋湿的奶牛。虽说在阿尔卑斯山余脉前,可在这位年轻人看来,柯巴里德或者卡尔弗莱特就是南方完美的代表;门口两旁长着夹竹桃,教堂前有月桂树,到处是石头建筑,路面铺着色彩斑斓的圆头石(当然走不了几步,它们就通到中欧那茂密的松林里去了)。
人们既讲斯洛文尼亚语又说意大利语,混乱一起,同房子的风格一模一样,杂乱无章,密密麻麻,有木头的,有石头的,也有大理石的。这一切闪烁出一种粗犷的情形。在那个同样按照山脉来命名的客店里,坐着一个玩牌的人。牌局结束时,他面带短暂的微笑,向自己的对手出示了赢来胜局的一张牌。在一个呈弧形的平台上,一个女人从那排与墙壁一般长的天竺葵花里,用手指弹去凋谢的花朵,最后又把一个红光闪亮的花盆摆上去。“这里就是我的祖籍地!”我就这样确定了。
从北方来的公共汽车开到拐弯的地方了,我坐在一张长木椅上等待着它的到来。然而却不是这辆车。与南斯拉夫的汽车不同,这辆车的车身漆面锃亮。车停下来时,里面映现出月桂树的影子。而当我此刻抬头望去时,只见车里端坐着我们村子的全体村民,一个接一个窗口显现出一副副熟悉的侧影。我不由自主地给自己寻找一个离得远远的地方,一个让人看不到的地方。难道端端正正坐在里面的真的是那些村民吗?他们更多不就是蹲伏着吗?当他们现在挺起身来时——那更多不就是吃力地站起来吗?他们伛偻着身子,非常艰难地从车里缓缓地移动出来,许多人还得要司机扶着从踏板上走下来。下了车,他们聚集在一起,站在公路拐弯的地方,目光相互寻找着,仿佛生怕丢掉自己似的。虽然是工作日,可他们都身着节日盛装,甚至是一身乡村的传统服装。惟独那位带队的神父穿着黑色旅行制服,领子是白色的。男人都头戴礼帽,在棕色的西装里面,全都是带金属扣的丝绒马甲;女人都披着带着缨子的五颜六色的披肩,每个人都在手腕上挂着一个超大的、可掀开的手包,而且全部一个样式。就连那些年龄最大的女人也梳起了一条辫子,并且将辫子在脑袋上盘成花环状。我拉开距离,躲在一个室外楼梯下,坐在一个砧板上,半掩着身子。肯定有几个人朝我望过来了,却没有人认出我来。惟有神父愣住了,而我想像着,一看见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他或许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逃课的学生和宗教叛逆者柯巴尔·菲利普。他现在究竟会在哪儿呢?
他们始终是一个跟着一个走进客店里,久久停在那里。我打算等他们都进去。晚些时候还有一辆公共汽车开往喀斯特方向,那儿应该是我寻根问祖的目的地。我身旁有个柴堆,底部有个锥形洞口,像是一个狗洞。洞口上有句拉丁语壁文的残迹:“时机是不会让人知道的。”我想像着从这些村民的一举一动里看出了我母亲的情况挺好的。仅仅看着那些熟悉的手包就让你放下心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没有人来打扰。我如此显然地不用着急,看来证件足够了。当那些林肯山村的人走出来时,连老人的面颊都发红了。他们并没有醉酒,却全都被一种奇异的、迟钝的兴奋劲攫取了。我听到他们在讲国语,第一次讲得如此纯正,声音清晰,也没有村子里那习以为常的大杂烩和含含糊糊的发音了。这时,他们像是听到一声命令,在上车之前一起转过身去,面朝客栈墙壁。墙壁在这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是一块上面开着一条条横道的黄色大平面。这墙壁把村民们那深暗的背影衬托得清清楚楚。我看见几个女人也不分年龄大小,相互手拉着手,男人们把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没有一个人不屈着膝,于是我恍然大悟,不仅我们柯巴尔家的人是被逐出家园的,而且所有这些有房无地的村民都一个样;整个林肯山村从太古以来就是一个流亡村;人人都一样奴颜婢膝,一样不幸,一样不合时宜;在我看来,连那个神父也不是什么教士了,在这儿的编队里更像是一个被剪短头发的、瘦骨嶙峋的囚徒。即使他们因为在这里受到了友好而廉价的招待而对着客栈抬起头来,可在我眼里,他们如此站在那里,的确就像站在一面哭诉墙的横道前一样,这些远足者同时也是朝圣者,那严肃的发型与打扮也与之般配。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出了民族服装里的名堂(就像后来又一次在那个老妪的照片上看到的一样:她几乎紧闭两眼,站在自家喀斯特茅舍前,胳膊上搭着黑白两色的寿袍,也就是当年的婚礼服)。这队伍里也有一个小孩。这时,他敏捷地攀爬上外墙台,从那里用指尖和脚尖继续交替着向前移动,并且从墙壁一半的地方,在观望者的喝彩声中,轻盈地跳到地上:旅行的结束和返回的信号。
那辆远足汽车拐了一个之字形弯后向北离去,驶往那个所谓的阿尔卑斯山共和国。这时,在我的眼里,它越来越小了,和在疲惫不堪的目光里非常相像,发出嗡嗡的响声而去,变成了一个玩具小汽车。随之,一群乡巴佬奴仆永远消失在从祖国被遣送到流亡地的途中。我觉得,那群无望的人是多么灵巧和高贵啊(就连手上的血管都显现出一种高贵的图案),而这些自古本乡本土的南斯拉夫居民现在看上去多么粗笨和世俗啊,不是一个劲地抽烟,就是四处吐痰,或者给自己的生殖器挠痒。
我穿过空空如也的广场,走到那面墙跟前,事后才加入到那个行列里。从外面看去,我是帝国时代一个建筑物的观察者,一边描摹着那条条横道,一边仰头来仔细观看着屋檐。可在内心里,我把两臂举向天空,同时觉得它们就像是残余部分。在想像中,是诅咒和唾弃:没有什么东西是通向上天的。哭诉墙是幻想,这里只存在着水平线上的平行构造,没有什么准线,而且凹槽里粘满了街道的粉尘和蜘蛛网。房子两边的墙棱角,无论是朝南还是向北,都没有与任何东西相邻。我的祖籍地吗?——一旦这面近看闪烁出一片黄色的墙壁碎裂和崩塌了,肯定就是冲我来的!——可是一边有棵南方的柏树,火焰的余象,被果球照得亮闪闪,充斥在无所不在的麻雀的鸣叫声中——往树木隐藏深处瞪着眼睛偷偷看去——,难道那些闻上去像香子兰的夹竹桃花什么都不是吗?——“夹竹桃”、“柏树”、“月桂树”——这些都不是我的词语——我不是伴随着它们成长的——从来也没有在它们所指代的环境中生活过——我们这样的人所认识的月桂树,最多不过是烹饪在汤里的干叶而已。——由于这样的描述,这个问题也就更加复杂了:如果我要叙述一棵棕榈树,当我站在跟前时,它就成了我的经历,那么此间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棕榈树)这个外来词。伴随着它,这棵树本身,连同鳞状树干和合抱的扇叶一起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比如说,我可以一再把正好又从南北窗户前飞过的雪花重新命名为风、草、“云杉”、“赤松”(父亲的可用木材)、“天竺葵”、“莳萝”。然而,又比如说,当这个在内陆国家长大的人物要唤起他后来如此丰富多样地感受过的“海洋”情景时,海洋立刻就随着这个与自己不相干的“海洋”一词从你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始终就没有把握提起对那个孩子来说不过是名称或者压根儿就一无所知的事物。真的,连一切城市的东西,无论是“大广场”还是“有轨电车”,“公园”还是“高楼大厦”,这些对那个童年在乡下度过的孩子来说,是实在难以说出口的,比画得出手的。即使为了一个叙述那棵变得让人喜爱的树,也就是“悬铃木”的句子,近距离也是必不可少的,以便克服那自以为是的感觉,因为它那带有浅色斑点的树干和来回摆动的果球如此经常地把他从那乡巴佬的沉思中拖出来,使他喜笑颜开。对他来说,这种树就代表着融为一体的南方和城市——也像我面对柏树时一样,本来它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同时却又让我那样感兴趣,犹如从远方看去苍天之下那片虚幻的哭诉墙,并且告诫自己说:“事情肯定就是这样!国外的这些事物与家乡的圣像柱和黄杨树一模一样,都是我不可分割的部分。”此时此刻,我又这样告诫自己了。
能够从容不迫地思考这一切,这就是满足:仿佛在这准要随着诅咒而来的平静中才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无论怎么说,为每一个所经历的事物重新找到为之命名的规则,这是一次什么样的考察旅行呢!愿你们这些信徒幸福吧!该死的边缘人?!难道说在另一个语言里就没有那样一个词语来表述这个被“无止境地在这个世界上被推来推去”的人,以及相应的格言:“异乡的门将会猛地撞上你的脚后跟”吗?
然后,晚班公共汽车行驶在维帕瓦平原上,穿过最后的山谷隘口,来到喀斯特海滨高地前,早就变成了夜间车。透过车顶窗,月亮映照到车里,几乎原地一动不动。汽车终于直行了。在之前许多盘旋和转弯行进中,我失去了方向感,直到在一个停车站的客店招牌前,才又回过神来。招牌上画着葡萄和鱼,给人一种静谧的生活景象。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第一棵葡萄,犹如黑暗中闪现出的一个标志,随之而来的就是大片斜坡葡萄园边上一行行闪烁的葡萄。在挤得满满的汽车里,人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连司机也和坐在自己旁边折叠座椅上的乘务员(长途公共汽车里特有的人物)说个没完没了。与此同时,喇叭里也播放着广播节目,民间音乐与旅行速度齐头前进,一再被穿插的信息打断了。在这样的场景里,那些士兵扮演了主要角色,他们不是拥在中间走道里,就是挤在后排座位上,一个不时地坐在另一个的腿上,这一站成群结队地上了车,下一站又一窝蜂似的冲下去,随即消失在石墙后面。在长途行驶中,每个钟头都少不了休息。司机时而把车停在客栈前的小酒店旁,并告知停歇时间:“5分钟”或“10分钟”。我每次都跟着一起下车去,尝尝当地人一口就干光的葡萄酒。没过多久,我就觉得,仿佛自己从现在起将永远是这辆夜间长途公共汽车的一员了,是那群喋喋不休的、麻木不仁的、无法确定的乘客的一员了,而且仿佛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命里程。车里的座位被撕破了,无盖的烟灰盒里粘满了口香糖,一路咯咯吱吱响个不停。在这里,一切既是速度,同时又是惬意。我不是有时候真的就觉得自己到了安全地了吗?
当我们最后一次歇息后上车时,我们之中多了一个陌生的士兵。他身着制服,却没戴帽子。他手上提着一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枪。车一开动,他就把枪竖着夹在两腿之间。他和自己的同伴分开坐着,就在我的前排。我望着他的侧影,而不是那武器,断定会发生什么事。是我们吗?是这个士兵吗?是我吗?注意力本身就是答案了。我注视着他的头顶,头顶旋多处断开了,我从后面在其中看到我自己了。剪得短短的头发,直立在头顶上,呈现出一幅双影图像,一个年轻士兵和一个同龄的无名小卒的双影图像。这个人或许毕竟会感受到他是谁(如果被一个第三者描述,他每次都知道自己不是被低估了就是被高看了。那个自己的图像——如果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一个图像的话——他从来都不会相信的,然而,“我是谁?”这个问题常常变得如此紧迫,就像突发的祈祷一样)。他终于在自己面前看到了来自童年的主角,自己的双影人。这时,他完全确信,在这个世界什么地方,这人与他同样一起长大了,并且完全确定,这人总有一天干脆就会在这里出现,作为好朋友,不声不响地理解他,为他开脱,甚至不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只是一味地看透他。反过来,他对他也一样,怀着认知的喜色或者只是轻松地叹口气。他终于看到这个可靠的镜像了!
这个镜像首先向他显现出一个肯定人人都喜欢的形象。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从外表上看几乎与他的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然而由于他独自待着,并没有刻意离群,却显得鹤立鸡群。他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他察觉不到的,可是他只关心与自己相关的事。在整个行驶过程中,他目不斜视,脑袋始终直直地向着正前方,身子从座位上挪都不挪一下;一对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几乎一动不动,给人一种沉思同时又警觉的形象。他可能正好在想像着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似乎同时既不中断自己的想像,又会用一只手镇定自若地接住那个谁都想不到从行李网掉落到旁边人头上的包裹,转眼间又把它放得整整齐齐的。看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眨了眨眼睛,这也许是冲着南极圈里一座山而去的。尤其是那一对耳朵,它们表现出了同时感受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东西的敏锐,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如此与众不同:它们觉察到了行驶中的汽车里的每个响动,同样又可能觉察到了一条在同一瞬间崩裂的冰川,那些在地球各个角落的城市里正拖着步子摸着走去的盲人,或者那条在家乡的村旁此刻一如既往地流去的小溪。与此同时,它们除了薄、透明、纤细和微微翘起外,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征,同样也一动不动。这时,你会心想着,它们在不受任何影响地行动着。真的,是周围独一无二的行动者,是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集合点,这个人简直整个都成了耳朵。这想法无疑更可能来自那活似雕像般的姿态,一个严阵以待和作好最坏准备的人的姿态,整个行程中保持不变的姿态。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时刻都准备好去应对,虽然会因此受到触动,却不会为之吃惊。
这就是行程。到达兵营地时,这个立式雕像自然就失去力量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变换不定的图像,伴随着每一瞥目光,就是另外一个图像。在后来几年里,我经常来到维帕瓦这个地方,并且把斯洛文尼亚“神圣的”纳诺山(白色的、孤零零的石灰石,行人的旅伴,旋转着,变换着形象,同样滋养着心灵,像许多普通国货上的图案和商标一样)山脚下的村庄、城市、“庄园”与同名的水流(许许多多的泉水,一眼挨着一眼,它们完全无声无息地直接从岩缝里汨汨流出来,汇聚成一条条水沟,像小池沼似的,同样无声无息。然后一下子统统聚集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河流,汹涌澎湃,回响在石屋之间和一座座石桥之下,在水流的风浪里冲卷走岸边树木,也就是野无花果树悬垂的枝条,浪涛滚滚地冲进宽阔的山谷里,随即又在那里平静下来了)连同以其命名的葡萄(白色,像野草,而且有点苦涩味道)一起感受为一个我一再想要看见的地方,越久越好,为了不忘记我会成为这个世界,而且这也正是我对自己本身和这个世界期盼已久的。然而,第一次到那儿时,我只是把目光投向那个士兵了,现在不得不使他蒙上阴影,直到发生不寻常的事件。我很兴奋,同时也很冷静,小心翼翼,像密探一样:这期间,我经历了一些事情——可没有任何事情像我的双影人这样闻所未闻。此时此刻,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小心翼翼。我或许都可以把鞋踩到另外那个人的脚后跟上,而他或许连头都不回一下,继续径直走去。他始终用左手紧握着那杆包起来的枪,可在我看来,那空着的右手显得更加重要,拇指和食指形成了一个圆圈。我先是跟着他进了电影院。一到人群里,他一下子成了个喜笑颜开的人。接着来到一家名叫“游击队员”的酒店里,那里只有服务员和我是平民。我假装成什么人呢?惟一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就是我。士兵们都对我视而不见。
那个士兵加入到其他人桌旁,只是当个听众。在这里,一幅幅图像开始跳跃不定了。我时而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觉得看到一张脸孔,上面的表情以十分之一秒的频率在变化着:我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的这个双影人也在这样变换着他的表情。严肃变成了愉悦;愉悦变成了嘲讽;嘲讽变成了蔑视;蔑视变成了同情;同情变成了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变成了孤独;孤独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黑暗;黑暗变成了幸福;幸福变成了无忧无虑;无忧无虑变成了满不在乎。期间,他压根儿就没有在听,时而让一只苍蝇弄得没有心思,时而被外面楼道里打乒乓球的人搞得晕头转向,时而又被那闹哄哄地响彻大厅的自动投币点唱机牵走神了。当他真的洗耳恭听时,便表现为这个空间的中心人物。引人注目的是,有人从他身边走开了,总是又有新人凑上前来,向他叙述他们的事情。即使他独自一人坐着,周围的人却都注视着他。看样子,仿佛他的同伴们不是等待着他的一个信号,就是更多地等待着他出洋相。真的,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遭受折磨的人,一个受到别人窥视的人,因为他融一切于一身,然而久而久之却什么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这样或那样来和他较量。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与旅途中截然不同,逐渐失去了那绝对让他出类拔萃的东西,失去了自制力。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自然的。这时,他自己变成了最不自然的东西。他不仅不断地变换着神色,而且也变换着姿态。他跷起两条腿,又伸开它们,再把它们收拢到椅子下,最后又徒劳地试着把蜷起的右腿随随便便地搭在左膝上。从这整个形象中,那曾经把从容、警觉、温厚和首先是纯洁感染给这位观察者的远近并存,美好的远近并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形象和令人反感的乱作一团;两眼呆滞,两耳发红,两肩倾斜,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伸向酒杯,并撞翻了它。那么我是这样吗?是旅程的结束,梦幻的结局吗?这个问题变成了吃惊;吃惊变成了厌恶;厌恶变成了对厌恶的认识(对自己,对别人,对生存的);厌恶是我们这个家族的病态;对这个病态的认识变成了惊奇;惊奇变成了中断。那么我所遇到的这个双影人到底是什么呢?是朋友?就像那个孩子曾经希望得到的朋友吗?是对手?就像不会再比他更可怕的、从现在起一辈子都陪伴着我的对手吗?——连答案都成了一个变换不定的图像:朋友—对手—朋友对手—对手朋友……
快到午夜时分,客人们都离开了酒店。古朴的沃利策牌自动点唱机靠着后墙,上面盖着一个穹形玻璃罩,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圆盘在旋转,弥漫在闪烁的灯光里,被一个抓臂托举起来,直立着像一个轮子。看这景象,如此具有决定性的影响,音乐不管怎么说只是弦外之音而已。那位士兵和我,我们俩都望着同样的方向,目光穿过这又大又昏暗的空间,同时伴随空间尽头轮子的旋转——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条纹——我又看到了另外那个人的分头线,怪模怪样,像一片三角洲。
我们俩走出酒店,我又跟在他后面,两人站在空空如也的广场上。广场另一边围着一排帝国时期的石质地灵雕像。两人看着沥青地面,我们的祖国,又仰望着月亮,我们的家畜,再望向什么都没有的一旁。噢,斯洛文尼亚语,还有什么更活生生的语言呢?对二人的所作所为来说,它拥有一个特别的表达形式,就是双数形式;其间也在这里濒临消失了;惟独在文字里常用!
我们沿着河绕道去兵营里。这时,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在一片沙滩前,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士兵,而只是他系着鞋带的鞋子留下的印记,在这地上纵横交错,一个印记多次盖着另一个,所有的印记都模糊不清了,边上满是泥团。看样子,仿佛在这个圈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角斗。
在兵营一扇窗前,我才又看见他了。他站在黑暗里,可是我认得出他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个圆东西,可能是个苹果,或者也可能是一块准备投掷的石头。当他抽起烟时,瞬间显现出了那张如此熟悉而又可怕的面孔。像在旅途中一样,我又一次感受着那双审视的眼睛。然而,我同时又想起了一个什么都不愿意发现的探询者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巡视着那陌生的东西的范围,并且使之扩展蔓延。
那是一个温暖静谧的夜晚,我发现那儿停着一辆车,车门敞开着,顺便就钻进去了。我伸展四肢躺在最后一排长座上,拿海员背包当枕头。起初并不舒服,过了一阵子,这就是我容身的地方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入睡。汽车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仿佛立刻就要开动似的。月亮映照在我紧闭的眼睛上,刺眼得就像探照灯一样。我想到了秋天和服兵役的日子,一下子觉得和现在不一样了.
,可以想像了。一生中的所有努力,我都是独自付出的。而且我向来就是这样,过后又缓过气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是不可能满意地回顾自己的。可对那些士兵来说,我这样想像着,在共同翻越过一座山脉或者架设起一座桥梁以后,才会使另一个确信这些事实,就是因为他们作为团体,躺在路边什么地方,个个都同样筋疲力尽。我想使自己筋疲力尽,一再如此。我已经不再是乡民了,也没有成为工人,所以,精疲力竭是我惟一的自我辩护。
然后,我在思考着服兵役资格考试之后的那个讲话,是一个从边防城市专门赶过来的训练军官讲给这些乡村小伙子听的。这个军官晃动着脚跟,拳头敲击着讲桌,目光凝视着远方,并且在那里觉察到了英雄墓地之间那冰冷的冻原风。他深深地吸口风,接着以独一无二没完没了的吼叫声把它又灌进站在自己脚跟前一伙懦夫和胆小鬼的耳朵里。随之,伴随着破锣似的吼叫,他发出了最后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挑战——“任何美好的死亡都比不上战死在沙场上!”——在共同唱了一再为歌词而冷场的国歌以后,他收起脚后跟,用手背轻轻地拍了拍额头,穿过一个活门,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地狱里。对这个年轻的菲利普·柯巴尔来说,这是第一次遇上了一个疯子和对公众有危险的人。相反,在他的同龄人眼里,却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件。也许直到今日,他们依然惟命是从地臣服于他,就像当年在那个专为一次讲话遮得昏暗的区首府“多功能厅”里时一样。不过,这次对孤独的经历,不也同时放射出了解放的光芒吗?
这个躺在汽车里的人,最后看见自己面前有一个海峡,并且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了。除了两个岗哨外,这个世界上连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在海峡这边,一个在海峡那边,两个都远在外水域里,人人都站在一个狭小的、在海浪里晃来晃去的圆盘上,而且有一个声音说,你立刻就会感受到,为什么战争会是惟一实际的东西。
等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没有恐惧,只是陶醉。汽车停下了,然而是一个陌生的、色彩异样的地方。刚才还发着红光的月亮变成了一个淡色的白日月亮,是天空上惟一的云朵,圆圆的,小小的,与又圆又小的太阳正好相对。我不知道自己怎样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至多不过想起了离合器频繁转换和灌木条掠过车窗玻璃的响声。折合门敞开着,一下车,我碰到了司机,他从容地——现在说起这一切来,只会像童话一样——向我说了一声早晨好,并且让这个似曾相识的小伙子来共享他的早点。
汽车停在空旷的路段上,不过有一条田间小道通往一个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村子里。然后,乘车的人们也从那里走过来,大家都一下子出现了,像从同一个家出来似的。这里想必就是始发点。他们编队移动着,穿得像是外出什么地方去上班。其中有一个警察,他身着制服,走在其他人一旁,充当着元帅角色。他们刚一上车,离开视线,那村子看上去就没有人烟了,犹如打眼看上去时一样,一座脱离了历史的浅灰色的石头纪念碑,一座周边地区空荡和多风的纪念碑。我一走进里面时,当然听到了收音机声,闻到了汽油味,碰到了一个丑陋得令人失望的年长女人,她把一封信投进了常见的黄色邮筒里。与此同时,她为什么非要把我当作“终于又一次回家来的那个过世的铁匠的儿子”来欢迎呢?请我坐到院里的长条椅上,四面高墙挡着凤,给我端来一盆水让我洗洗,给我缝好上衣缺失的扣子,为我织补破损的短袜——与哥哥不同,我压根儿就不会爱惜自己的东西。一件衬衣,他穿上十年还像新的,而我刚穿上一天就扯破了——,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让我住在她家里呢?仿佛童话规则就这样,我一个问题也没提,既不问这个地方的名字,也不问这个虚幻而自由的王国的名字。我在梦里越过了这王国的边界,之前有过渡,而之后就没有了。到了这里,与在路上截然不同,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熟悉的,所以我也明白自己已经到了喀斯特。
伴随着铺着漆布的餐桌,沉湎在神话里的惊奇和不安很快就让位于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通过另外一种语言,再也没有了掩饰),一个地下蓄水池,上面有一块牌子提醒你,在那次世界大战中,这个井状空间曾经是抵抗战士的秘密电台所在地。尽管如此,喀斯特连同失踪的哥哥一起,就是这个叙述的动机。可话说回来,难道一个地方是可以叙述的吗?
早在孩童时,喀斯特虹吸管流一开始就被弄错了。我从小就把哥哥的果园所在的那片碗状凹地当成了一个灰岩坑,因为它是再也明显不过的喀斯特地貌。就是因为有了它,才使得我们这片不起眼的雅恩费尔德平原引人注意了;多布拉瓦森林里的几个弹坑正好够垃圾坑的大小,德拉瓦河如此深深地隐藏着,流动在特罗格峡谷里,既不能行船,也不能载舟(最多不过是游击队员当年划着双把大木盆夜间渡过)。而在林肯山村里,肯定没有一个人曾经意识到生活在一条真正的、十分重要的河边上。这片平地上的凹地是我们这里惟一值得一看的东西,不是因为其形状,而是其独一无二性:这位学生自豪地心想着,这儿如此远在喀斯特北面,像那儿不计其数的地方一样,也有一个地下岩洞塌陷了,土壤从上面垮下去了,从而形成了这片肥沃的碗状土地。在我孩童的心灵里,凡是曾经发生过事情的地方,将来还会发生事情,完全另外的事情。而我望着这片被信以为真的灰岩坑的目光,既是期待的,同时又是畏惧的。
后来,当我受到那位(地理和历史)老师的启发时,这表象,这多年的表象早就根深蒂固了。如果说我有一个想往异地的目标的话,那就是喀斯特。与此同时,除了光秃秃的岩石镶嵌在其中,密密麻麻,除了一个个灰岩坑,坑底尽是红土,我对它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概念。在我的回忆中,有一次,那个半大不小的家伙坐在家里的窗台上,神往那群山之后不为人所知的海滨高原时号啕大哭起来,那样猛烈,这哭声和孩子有时候的哭叫不一样,拥有一种惊叫的力量:我现在认识到,那是他未被问及,自觉自愿地从自身发出的最初的东西——他第一句自己的话。
又是那个老师,我现在从他那里继承来这个方法,为我叙述喀斯特的努力开个头(虽然与当年在窗台上的恸哭相应,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单纯的“噢,被加上翅膀的岩石!”的声音)。他虽然用一声惊呼开始了他心爱的历史,即玛雅人的历史,但不是从历史事件,而是从地下的演变而来的。他认为,一个民族的历史是由于土地特性预先确定的,只有当土地一同参与到每个阶段时,才可能有规律地叙述;惟一真实的历史撰写必须始终和地理研究同时来进行。他甚至敢于单从一个国家的各种地貌中来判定一个民族的循环,能不能在那儿居住的人群中形成循环以及民族。玛雅人的国家尤卡坦半岛也是喀斯特,一片塌陷的灰岩平地。然而与这个喀斯特,也就是“喀斯特鼻祖”的里雅斯特海湾的高原不同,世界上所有可以相比的地貌或许都从这里获得了自己的名称,是它的“翻转形式”:在地中海之上的地区,到处都是岩灰坑。而在热带地区都会翻转向上形成塔形和锥形地貌。在欧洲这样的地方,少得可怜的雨水以及从大陆腹地流过来的河水被多缝的灰岩就地吞没了。而中美洲地区充沛的雨水则又从岩石孔里冒出来了,甚至成了海滨之前的淡水井,含盐的大西洋中的淡水井,而玛雅人当年就是划着小船出去汲水的。
所以,按照这位老师的学说,生活在原始喀斯特的人无疑就是玛雅人“翻转的民族”。他们不是去田间劳作要下到灰岩坑里,而不是攀上梯田吗?他们的圣地不就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那光秃秃的山包上,而不是掩藏在原始森林里吗?对他们来说,岩洞不就是他们的庇护所,而玛雅人则把人当作祭品呈献在其中吗?他们所有的建筑物——不仅是庙宇,也包括偏远的田间小屋——不就是用坚硬的石头,而不是用木头和玉米叶子建造的吗?无论是主建筑还是鸡舍,是门槛还是屋顶,是这儿还是那儿,甚至连排水管也不例外。
尽管如此,在我的记忆里,那些从田间小道上走向汽车的人和那个招待我的、非常肥胖的女人以及所有跟随她的人变成了一群印第安人。这些人是一个民族吗?是斯洛文尼亚人还是意大利人,这在我看来,无论如何不是他们的主要特征。可要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这些喀斯特人就太少了,尽管他们拥有广阔的疆土和数以百计的村庄。或者也许他们是许许多多的人:无论怎么说,我向来只是看到他们要么单枪匹马,要么三三两两。如果说有许多人在一起,最多不过在教堂里,在汽车里和火车上,以及某个喀斯特影院里。要么一个人站在公墓里;要么一个或者两个(通常是夫妇二人)在自己的灰岩坑下面耙地;要么三个一堆(通常是老兵)坐在石头酒店里玩牌。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同桌吃饭,或者形成一个圈子,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举行集会。虽然这里也不缺少铁托像,可我觉得,仿佛在这片高原上,无论是国家权力还是政治制度,仅仅是形式上的东西而已。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可利用的面积真的是那样稀少和碎小,集体压根儿就行不通的:在灰岩坑底,田块就一棵苹果树的影子大小,远离村庄,只能被单个人占用。那么自然要问,为什么托尔敏的那次农民起义也蔓延到了喀斯特呢?他们在这里不再仅仅为了那“古老的权利”,而是喊着“我们不要什么权利,我们要的是战争,而且整个国家都会加入到我们的行列里”这个口号,为“最终的解放”而战斗。为什么在后来几个世纪里,这里建立的学校比别的地方都要多呢?为什么我在想像着,那个沃凯因的服务员和那个维帕瓦的士兵走在一群无特征的人堆里,相互立刻就会认得出来,哪怕只是瞥上一眼都会作为从家乡高原上溃逃到这里的人相互致以问候呢?在那里,地球依然是个圆盘,而不是新时期的球体。尽管如此:在喀斯特,我没有遇到一个独立的民族(连同循环),相反只是一群对他们来说四面八方不是“下面”就是“外面”的居民,共同概念和地方意识相当于一个世界城市的意识,从村庄到村庄的区别与那儿各个城区之间的一模一样(在哥哥的词典里,整个斯洛文尼亚的喀斯特拥有最多的语言发源地),只是每个城区独立存在,离下一个步行个把钟头远,坐落在真空地带里,而且没有一个城区叫做贫民区、市民区或者富人区:个个城区都通公路,几乎没有一条有名字,同样都是上坡,城南边,也许在高处教堂前长着一棵雪松,替代了城北边那棵栗子树,而城西边,也许在阵亡烈士纪念碑上多了一个意大利名字。无论是临时住处还是别墅都是不可想像的。那惟一的城堡坐落在圆圆的山顶上,孤寂,衰落,像一座荒漠>?99lib.城堡。它是由威尼斯人建造的。他们像之前的罗马人一样,把喀斯特的树都砍光了,用来给他们造船,这样才造就了这吞没流水的灰岩地区。在这从前单调和一望无边的氛围中,那些被锯成弧形的首领帝国的山巅成了与之格格不入的多余的修饰。
这个民族,在家乡一再被一些人引证,又一再被一些人召唤:在喀斯特,我并不因缺少它而感到不幸;也没有找到一个被驱逐的国王来悼念;也不再需要像在家乡时一样,去寻找那山间小道和盲窗,当成那个沉没的帝国的印记。这里的房屋不用基石和装饰条纹就可以存在下去——远望北方,纳诺山山脊上方聚集着我那中欧的云带,我说:他们<b>别无选择</b>!
第三节
这样的自由自在是从哪儿来的呢?当时首次四面环顾时我就如此自问。一个地方怎么会意味着像“自由自在”一样的东西呢?在过去二十五年里,我真的又多次踏上了喀斯特,背着背包(那儿惟一有这样一个东西的人),提着提包和箱子——为什么我觉得,仿佛手臂总是空着没事似的,仿佛从第一天开始,那个到处与我形影不离的海员背包从我的肩头消失了呢?
我首先想到的答案只有喀斯特风(也许还要加上太阳)。那是一种通常从西南方向刮来的风。它从亚得里亚海边升到高原上来,作为持续不断的、坐着或者站着几乎都感受不到的气流又掠过高原。一进入这样的风里,那个只会在喀斯特几个简直隐蔽的地方才看得到的大海就是一个永不平息的强大想像,远比你真的站在大海边上,或者甚至驾着帆船远远地向外自由自在地划去更加可信,更具感染力。要说脸上能够感觉到盐分的存在,这无疑只是一种幻觉而已。可路边像百里香、鼠尾草、迷迭香等野生草药(全都比我们菜园里的更要坚韧、精细和天然——每片叶子和每个精细部分同样早就成了调料的精华),几乎已经如同非洲的多节薄荷的香包,花白蜡树的花蕊,从树木里浸滴出来的树脂,让人想起一种浓烈饮料的刺柏球(没有陶醉于其中的危险),这些就不是什么幻觉了。这种风不只是因为是从低处的海上刮来的而成为上升气流:它极其柔和地吹拂到你的腋窝下,从而使走道的人觉得是被架着行走的,哪怕他是迎着风走动也罢。不就有古老的海滨民族吗?首先在南方,她们最盛大的节日,就是在一定的时候,再回到被遗忘的高原上,在那里隐秘地为风举行庆典,可谓让风来透露给她们世界规则的秘密。
我也一再把喀斯特风感受为这样一种秘密透露——可是透露什么样的规则呢?到底有没有规则呢?有一次,母亲向我叙述了我降生人世的时刻:虽然我是她继另外两个之后最后一个孩子,可在娘胎里却待过了头,后来再也一动不动了。我终于来到世上了,开始哇哇叫了一声以后,便发出了一声大叫,接生婆为之用了“像一声胜利的号角”来表达。母亲这样叙述,也许是要让我高兴。然而与此同时,我感觉到的是恐惧,仿佛这是在叙述着我的死亡,而不是降生。这里描述的不是我初来到人世的时刻,而是我的末日,令我窒息,感觉就像我在那个号角声中正在被拖到刑场上去似的。实际上,我一再责备母亲生了我。这种责备根本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我随意顺口说出来的,这更多是一种无奈,而不是什么诅咒。有时是因为对手跟踪我,有时是因为冻疮,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倒刺火辣辣地作痛,有时候只要一望出窗外不由自主就这样。母亲把我的哀诉放在心里了,一到这时候,她每次都泪流满面,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把它完全当回事。在这个正在成长的年轻人身上,有某种坚忍不拔的东西要与厌恶和不满的情绪争个高低,这就是期待的快乐,它自然无声无息,因为它没有对象。感受着喀斯特地貌,他现在领悟到这个对象了,而且他可以告诉自己的母亲了,尽管已经来得太晚了:我喜欢来到这世上。那么喀斯特风呢?我胆敢用这个词:它当年为我举行了洗礼(而今又给我举行洗礼了),直到头发梢上。然而,这样的洗礼风却并没有赋予自己的受洗者一个名称——“不可名状”不也属于“快乐”吗?——而是把名称赋予了小车道上的绿草带、各种树木的响声(声声都不一样)、漂在一洼水面上的鸟羽毛、布满窟窿的岩石、长着玉米的灰岩坑、长着苜蓿的灰岩坑、长着三棵向日葵的灰岩坑:那些圆坑里的事物。从这吹拂中,我所学到的比从最优秀的老师那里还要多:我所有的感知器官同时都变得敏锐了,在表面上彻底杂乱无序中,在远离人烟的荒漠里,它为我展现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形态,一个清清楚楚地与另一个不同,一个是另一个的补充,我发现连最无用的事物都拥有了价值,并且能够给这些事物一起来命名。要是没有喀斯特风,那么要说起那个无风的克恩滕村庄来,我可能什么都叙述不出来了;我的墓碑上或许就没有连续的碑文了。这不就得出一个规则了吗?
可是那个反向风,也就是那个从北方吹过来的臭名昭著的布拉风是怎么回事呢?它寒冷刺骨无与伦比,呼啸着横扫过这片高地,过后你就再也闻不到芳香了,你的眼睛和耳朵都没用了。一刮起这样的风来,当你在野外什么地方时,就有路向下通到灰岩坑里。灰岩坑坐落在风的下方,喀斯特的野生动物随之也聚集在灰岩坑里,不用相互惧怕了,一只敦实的小鹿旁边就是一只野兔和一群黑野猪。在碗状坑地的圆形地平线上,一棵棵树均匀地向一边倾斜着,而在树下面,高高矮矮的..野草几乎一动不动,豆蔓或者马铃薯秧苗几乎毫不晃动。即使当你遭到高原上这种暴风袭击而没有灰岩坑当屏障时,你只需要躲到一道石堤后面,那儿垒着许多这样的石堤,一瞬间便从呼啸的冰冷里沐浴在平静的温泉里。在这屏障里,你要么有的是时间去回想古代那场战役,在两方军队的对峙中,布拉风不是把他们的箭和矛分别越过敌方的脑袋带走,就是分别又投射到他们的脚跟前;要么就像在吹拂的西风中欣赏着自然事物的价值一样,有机会去观赏那些人造物,那一道道石堤,以及其中的一个个小木栅门。栅门是由从近旁的灌木丛里剪下来的枝条组成的平行图案,那样细长,那样弯曲,间隔又那样大,从而在这其中,一个栅门、一扇门、一扇大门、一扇小门的原始图像变得可认识了:像大自然为形成水晶需要间隔一样,审视的目光为领悟那一个个原始图像同样如此。即使一条后来消失在草原草丛里和荒漠岩石中的路(整个喀斯特交织着这样迷惑人的目标希望),也并不是任意一条踏出来的小径,而是那条路,犹如一座建筑物,因为至少直到绿洲或者灰岩坑使用面积的高度上,它呈现为由边墙、路基坚实的车行道和隆起的中间带清晰地组合而成的三位一体。
这些现象,在外面无人居住的地方独立存在着——在这片高原上,没有哪儿会存在一个偏僻的独门独户——,而在村庄里就连在一起了。恰恰是布拉风把独立的个体聚拢在一起了,并且让你认识到连为一体的自卫能力和美妙。房屋朝北一面石块犬牙交错,墙壁上几乎连个小窗都不留,同时常常像教堂侧墙一般长,弯曲成一条柔和的大弧线来抵御狂风。它如此绝妙地避开了狂风的侵袭。院墙比院内有些无花果树还要高,向上砌成圆形,大理石大门足够一辆王公贵族的马车出入(包括与门第相配的白色路缘石和门弧顶上的IHS花押字)。院墙围成一个四方形。你刚刚还被那暴风的呼啸弄得晕头转向,可你一走进去,就像进入一个陈列室,一个汇聚了各种珍品的市场,锯木架与葡萄棚、干树枝束与玉米棒子墙和南瓜堆、藤条车与木栏杆、支撑的敞棚子与劈柴垛子(把你的榛子棒和包着蘑菇的手巾放到院子的长条凳上,它们与这个图像太相配了)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喀斯特的房子从外面看是防御堡垒,一个与另一个相互重叠,上面一个个烟囱标志着一户户独立的人家。房子里面显得越发秀美了。喀斯特的房子不需要什么圆筒形穹顶,只是外面随心所欲地隆起来就行了,以防御气候的侵袭。
在那里,我没有在一座房子里看到人们称为艺术品的东西:可是后来为什么几乎每看到一家院落——哪怕只是顺便路过也罢——,我就心花怒放,心旷神怡,犹如在观赏图片展览,而且是最壮观的,是各个神圣时代绝无仅有的珍品呢?为什么一个坐面仅仅容得下小孩子屁股的小板凳却吸引着我郑重其事地坐上去呢?这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喀斯特人如此众多的器物都再现了这片地貌的主要形式,也就是灰岩坑碗一般的圆形;所有那些可爱的篮子、用过的马车、呈现凹面的坐凳、顶上做成弧形的草靶子似乎无一不崇拜着这片土地上那惟一肥沃的东西,即母亲灰岩坑。教堂里那尊中世纪时期的木制圣母像同样也挺着相应向前隆起的大腹。
要是没有喀斯特地区这些托架和工具,我也永远不会去欣赏我的祖先留下的那些东西,既不会去欣赏哥哥留下的果园,也不会去赞叹父亲的屋架和家具。直到这个时候,我总是希望我们这个家能够加上些点缀,不光留一个盲窗,而且还要在里面放上一尊雕像,旁边也许还残留着百年之久的壁画碎片,屋子里挂着装饰壁毯,或者一张罗马拼贴画残迹;哥哥的手风琴放在一个角落里,上面是珠母色按键,在那里闪闪烁烁,成了一件装饰品,而且每隔几年,用油漆滚子给墙壁涂抹出新的图案来,这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了。总而言之,一提起我们这片平原来,都说她的居民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实实在在。在他们的意识里,除了有用的东西和最简便朴实的东西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可是现在,我正好在这样的东西里看到了我多么盼望能够找到并且指望从这些添加物和附带物中获得的表现力:父亲的桌子和椅子、窗樘中的十字架和门框一起不仅使这个空间适宜居住,它也弥漫出某种精美和可爱的东西;不仅证明了一双精巧能干的手,而且流传给了后世某种这个在行为举止上常常变化无常,性情暴躁,显得严酷的男子汉惟独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和继续传递的东西,而且这个无非就是全部的他:站在他本人身旁,你会感到拘束和胆怯,而面对他的物品,你就可以舒口气了,并且会从中学到洞察力。所以,我觉得喀斯特大门上的字母IHS与年代紧紧地连在一起,由父亲锯好后安在木谷仓的山墙上,当作干草的通风孔。从此以后,我仰望着这个犹如烙刻到那饱经风吹雨淋、在阳光里变得灰暗的厚木板三角形上的图案,就像看到了那个绝无仅有的东西,无论如何只能是艺术品的东西,而且不需要在这座房子上再添加任何装饰了。哥哥果园里那条绿色小道,虽说短得不能再短,可在喀斯特,它汇入一条接纳了北国条条道路的、通向海洋水平线的、端直的喀斯特—中心带,如同水沟入口那儿的石堤一样,哥哥当年修建它是来保护腐殖质层的,此间不过是成了一堆废墟,现在却延伸到那些完整的、匀称的、弧形的喀斯特—原野墙里——仿佛它在自己的阿尔卑斯山王国里仅仅这样沉于地下了,而在海洋附近这儿又露出来了,像第一天一样完好无损,被南方的太阳装扮起来了,就像去参加封顶庆典似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高贵,仿佛以此要来显露。和中国长城并驾齐驱,也有一条欧洲长城横贯我们这个大陆。
可是,难道可以经久不变地信赖一个地区的事物及其居民的创造物吗?喀斯特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怎么样呢?每个季节都有这样的日子,没有阳光,也没有在无世界空间中的云层形式,而在那光秃秃的地球圆盘上——既没有轮廓,也没有声音,更没有颜色闪烁——,一夜之间,那种生机肯定就灭绝了,你自己就是最后那个恰恰还有一丝气的东西。压抑,与任何别的地方都不一样,它没有局限于苏醒的瞬间,也无法被打鸣的公鸡和后来正午的钟声从数百个城区驱赶出去,因为这些同样都软弱无力(从孤寂的屋子里发出电视机的回响,公共汽车空空地疾驶而去,黑乎乎的扶杆,方向盘前的司机,像早就烧焦了似的,只是还被他们的制服支撑着)。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一个死亡的星球会比这像用骨灰覆盖起来的喀斯特更惨淡。一到这时候,无数的骨架,也就是那些所谓的喀斯特沟田凸显出来了,像刀一样锋利,无法进入。然而,恰恰就是这个情景教给了正好只有一个城市才会教给一个乡民的东西:一种步态。
在家乡土地上走,就是简简单单地把路程置于自己身后,尽可能走直线,考虑到每条捷径,走弯路总是个错误,径直朝着一个目标走去!惟独那些不幸的人,陷入绝望的人才会感受到一种无目的的走:他们就像失去控制一样,突然会疾速越过田野,盲目地冲进树林里,穿过藤蔓丛生的壕沟,不知所措地走到下面的河沟里。一旦什么时候有谁这样无所顾忌地径直奔去时,那你肯定就会担心,他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了。母亲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后,就要立刻跑到村外去,实在没有法子,才把她锁在屋里了。她接下来几乎都要把门把手给弄断了。对乡里人来说,散步者的悠闲自得和漫游者的大步奔走都是陌生的,各种专业登山以及潜随捕猎也一样。猎人始终是外乡人。这里只有去干活,进教堂。也许还有顺道上酒馆,再就是回家。两条腿平常不过是运送东西的高跷而已,而身子就僵直地架在它们上面,通常只有在跳舞时,它们才会协调一致。一种引人注目的走并不是一个残疾人或者傻子的走,而是被林肯山村人视为妄自尊大的走。在斯洛文尼亚语里,他们有一个专门词,可以译为“走起路来一阵风”。
同样,在喀斯特,一旦风停息了,走也会招来一阵风,并且随着它,那些苦思冥想便悄然走开了。而那个伟大的想法又把我转向外部世界了,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会让人如此解脱:“朋友,你有的是时间。”也正是这有时间,它帮助这个乡里人获得了特别的步态,自然是一种步态,它随着一次次耸肩,挥臂和扭头,进一步指向了周围的人,而目光捕捉不应该针对某个确定的人(就像有时候一个生灵,一个人或者一只动物的特别观望会让你转过身去,寻找那闻所未闻的东西,想必别人这会儿在看着,而且按照他那轻松愉快的神情来推测,这只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东西)。这样一种步态也包括,这个行走的人本身时而不由自主地,却越发自觉地四面环顾,不是出于害怕有跟踪者,而是出于对不停走动的纯粹兴趣,越无目的越好,并且确信同时在自己背后发现了一种形式,哪怕只是柏油路面上的小裂缝也罢。真的,确信找到一种步态,确信是地地道道的步态,并且确信因此成为发现者,这使我觉得喀斯特与另外几个我走过来的自由世界地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这“起来,走吧!”也在别的地方经受过考验,无论是在干涸的小溪沟里,还是在大城市通往郊外的公路干线边上,无论在阳光明媚的白天,还是在更有感受漆黑一团的夜晚——可是,没有一次前往喀斯特似乎不是取决于我深信不疑会超越对新鲜空气的深呼吸,感受到新的收获。我对这样一个地区的力量抱以深切的期待,那样坚定不移,因为它每次都重新赋予这个有的是时间的人一个原始图像,一个原始形式,一个事物完美的化身,因此也没有什么缺憾,我或许会把它称作信仰。洗礼风像第一天一样起着作用,而这位行走的人被它拥抱着,始终还感受着自己是个享受现实生活的人。为此,他当然不会无所顾忌地径直奔去,像个过路人一样,而是会放慢速度,转着圈子,走走停停,弯下身子:那一个个发现地往往就在你眼皮底下。他不需要强迫自己那样做。转眼之间,地貌和风就给他分配好了尺度。我意识到有的是时间,在喀斯特从来都没有着急过。只有疲倦时,我才会跑起来,那也是慢慢吞吞地跑。
然而,那些发现物不就是属于一个过去的时代吗?那不就是某种东西最后的遗迹、残余和碎片吗?它不可挽回地失去了,通过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艺术再也无法拼合在一起了,而惟独这个幼稚的发现者还要为之想像出一种辉煌来。那些想像的原始微粒不就跟钟乳石的情况一模一样吗?它们生长在自己的岩洞里,在闪闪烁烁的烛光里预示为一种宝贝,而后被砸下来,弄到外面光天化日之下,落在强盗手里不过是成了灰色的石土豆,连任何一个塑料杯都不如。不,这是因为,凡是可以找到的东西,都是无法带走的。这里涉及的不是你塞满提包可以带走的东西,而更多是它们的原型。这些原型自我展现。发现者铭刻到他的内心深处,与钟乳石相反,在那里会变得活跃,变得有益,可以传播到任何一个国家里,经久不衰地传播到叙述的王国里。真的,如果说喀斯特的自然和造物是远古存在的话,那么这并不是在“从前”,而是在“开始吧!”这样的意义来说,就像我看到一个石檐槽时,想到的从来都不是“中世纪”,而是“当今!”(天堂般的想法),像在任何地方看到新建筑时一样,那么面对一个灰岩坑时,我也永远不会去感受那史前时期地面突然沉降下去的瞬间,而是从那空荡荡的碗状地形里一再可靠地看到了某种未来的东西升起来了,一团接一团,一种预先形式:你只需将这些东西留住就是了!我迄今没有在任何地方碰到一个像喀斯特这样的地方,它以其所有独立的部分(连同那几辆拖拉机,几家工作和超市一起)使我觉得就是一个可能的未来的雏形。
有一天,我在那里迷路了——常常是有意的,出于好奇,出于好学——,迷入了一片无路可走的荒原上,荒原上茂密的灌木丛和林立的石柱纵横交错。没过多久,我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到什么地方了。有关这个边境地区,除了保密的军事地图,就没有任何别的详细地图可言了。从那数以百计的村庄里,通常越过田野走几步就是一个,风吹过来的不再是生存信号,既听不到犬吠,也听不到孩子们哭叫(这些都是传得最远的)。我故意而艰难地走了数小时之后,拐来拐去,从许多荒废的灰岩坑旁穿过,红土坑里凸显出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原始森林的树从其间冒出来,树梢伸到与这位行者齐脚跟的高度。我现在可以谈论荒芜之地了。我在这片地带里经历了缺水,也包括整体上是什么样儿:无边无际的荒漠,只是由于它的植被看上去是可以开发的。在徐徐的和风里,肯定已经有不熟悉这地方的人给活活地渴死了,耳旁也许到临终都回响着花白蜡树轻柔的飒飒声,而他觉得是一条清澈的山泉在潺潺地流淌,简直是天大的嘲弄。早就再也听不到鸣叫了(本来嘛,仅靠那些村庄边上,只剩下时而一阵声嘶力竭的鸡叫),甚至连蜥蜴或者蛇都不露面了。这时,快到黄昏时分,这个迷路的人站在那里,寻找一条穿过灌木丛的路,十分突然地来到一个和体育场一般大小的巨大碗状灰岩坑前,坑上面周围都被一圈又高又密的原始森林树栅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当你挤过去的时刻,才会发现它。这灰岩坑看上去异常深,也是阶梯的缘故。阶梯镶嵌在石墙上,形成了均匀而缓缓的斜坡。每级梯田上栽的都是不同的果树品种,分别显现出别样的绿色,而最浓郁的绿色闪耀在下面那荒芜的,空荡荡的坑底圆圈里,比一个奥林匹克的泛光灯草坪还要神奇。如果说我迄今在所有那些灰岩坑里至多不过看到一两个人在劳作的话,那么此刻我惊奇地注视着面前这坑里的一大群人:在所有的梯田上,直到坑底下,小块耕地上和果园里同样都有不少人在干活。他们干得慢条斯理,尽善尽美,甚至从他们弯着身子和叉开双腿蹲在那儿的姿态中都散发出优雅的气质来。从那宽阔的圆坑里发出的回响,停留在我的耳旁。那是喀斯特原始的响声,既和谐又轻柔:耙地声。我只看到站立的人,他们要么半遮在树叶里,要么站在梯田葡萄园里,不是把那些显然弯弯曲曲的葡萄藤绑到桩子上,就是在喷洒什么,要么就在那小小的橄榄林里,仅仅可以看见一双双手。从阶梯到阶梯,至少都有一棵树总是另一个品种。在它们下面,甚至长着像桤树和柳树一类河谷低地树木,(我曾经听到一个阿尔卑斯山居民这样说,“这些玩意儿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树,而尽是些不成材的东西。云杉或者橡树,那才真的算得上是树啊!”)如此远离流动的水,简直不可思议。我在这里分辨着如此丰富多彩的绿色,从而或许能够给每一种独特的绿色起上一个特殊的名字,它们要是全部连接起来,亲爱的品达罗斯,就会汇聚成另一首“奥林匹克颂歌”!最后的阳光好像要聚集在这灰岩坑里,像在透视镜里一样,线条分明地勾画和放大出了一个个细节。因此,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道墙和另一道相同:这一道是由两排石头砌成的,而下一道又在这两排之间加上一层土,而那个坐落在坑底圆圈边上真假难辨的岩石堆原来是一处住房,一座田间棚舍,圆锥形,石块向上越来越小,上面是一块地地道道的拱顶石,形状像一个动物脑袋,还有一个檐槽,从中有一条长管子引到下边的雨水桶里。地面上那个洞口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缺口,而是这个“小饭馆”的入口,入口上槛宽如山雕展翅,上面真的刻着一个太阳钟。
这时,有人弯着身子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挺起身子走到一个男人跟前。而这个观察者又进入了父亲的田间风雨棚里,被包围在那木材气息和夏日炎热中。他从学校直接就去田里找父母,坐在那儿,趴在桌前做自己功课,光着脚,一个角落里放着上面盖有白布的篮子,里面装有熏肉和面包,旁边是果子酒杯,而在另一个角落是荨麻灌木丛,空间里没有穿堂风,可从灌木丛里一再飞起一团团花粉,描绘着那由木头节孔和木板缝线在地面上形成的阳光网,听到外面父母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田间两端彼此干着活要相遇了(先是三言两语告知的呼叫,接着就是斗嘴——父亲的诅咒,母亲的嘲笑——最后在地中间一起“吃点心!”)。一个人玩玩牌,听着隆隆的雷声,伸展四肢躺在长条凳上,进入梦乡,被一只黄蜂不断的嗡嗡声吵醒了。随之立刻从天空的云雾里急速地冒出整整一个轰炸机联队来。他吃起一个苹果,上面显现出鲜明的余象,是在树上被树叶遮盖时留下的,苹果把上粘着干瘪的花瓣。他走出棚子,自个儿挺起身子,走到一个成年人,也就是一个男人跟前,深深吸口气,发现这个田间棚舍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叙述者向来就坐在这圣像柱大小的洞穴里叙述着。
我向下瞧着那空间,它显得那样亲切,于是那样一股力量从深处涌上来了,从而我可以想像出来,即便是巨大的原子弹光也不会伤及这个灰岩坑一根毫毛,爆炸冲击波会越过它而去,辐射也同样如此。在这种预先认识中,我接着看到那些就在我脚跟前,在这片肥沃的碗状土地上劳作的人是人类的残存,经历了灾难之后,他们在这里重新又开始劳作了。真的,在我看来,这块隐藏在死寂的荒漠之中的地方存在着一种经济,一种况且自给自足的经济。而大地在这里始终还滋养着它的居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彻底失去了;虽然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大量存在了,然而从每个原始物质和每个原始形式里起码还存在着一种有生命力的样本。由于一切必然的东西既存在于手边,同时又很稀有,因此显现出了起源的美妙。而宝贵的不只是存在于手头的东西,而且也包括一切出现在眼前的东西,无论是谷物还是石头上的蕨类植物——在这里,喀斯特人支持了我这样的幻想,尽管他们向来生活在贫困之中,遭受着一无所有的威胁,可除了玉米棒子、麦穗和葡萄束有数百个名称外,所有那些少得可怜的鸟儿和花儿也同样有许许多多的名称,全都听起来像昵称(无论怎么说既不是“伯劳鸟”,也不是“模仿鸟”,既不是“大戟鸟”,也不是“白头翁”),仿佛要用这许许多多的名称将这个物自身围起来,保护起来。这片沉降于喀斯特地表之下的种植园免受任何敌人侵袭,防原子弹,坐落在自由的天空之下。作为目的地,它的图像至今也没有离开过我,连同从田间石屋里咿咿呀呀那唱颂歌似的半导体收音机声一起。图像?幻想?海市蜃楼?——图像;因为它产生力量了。
虽然我在喀斯特的时间几乎只是走走停停,再继续走,可我从来就没有过通常会感受到是个废物和无所事事的人的内疚。每到一个新地方,那自由的欢欣鼓舞并不是来自什么超脱,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超脱不了的,更多是心心相印。跨上这片高原门槛之后,太阳穴里就搏动起来了,我不是一再默默地说:“现在我们来到这儿了!”不是看到单枪匹马的我处在多数之中吗?应该像父亲的日常工作一样,堵住一个洞,缠上一条绳,劈劈松木柴火,有时候为母亲恢复健康做做仪式。那么我也想像着,用我对喀斯特的研究来服务一件事情,也就是说不仅是一件好事情,而且是一件伟大而辉煌的事情。许多动因共同汇聚到一起了:表明自己无愧于祖先,要以我的方式来拯救他们所代表的东西;成为那位老师名副其实的被如此寄予厚望的学生——反正是他惟一的。在与我想像中的对手决斗——奇怪的强迫症——中,令人折服地虚晃一枪;正好通过来到这遥远的荒无人烟之地,忍受着各种各样的困苦,来为自己赢得女人中饱含深情者的爱情——然而,有某种东西超越了这一切,我不妨称之为庆祝狂欢的冲动或兴致。
什么样的狂欢呢?向来信仰梦幻的我,对此的回答就是叙述一个梦。那些同样的旅客一再聚集在一个融班车和悬空缆车为一体的玻璃驾驶舱里,相互之间一句话也不说,共同前往喀斯特这个世界王国。过往的标志是一块闪光的、高高耸立的、蔚蓝色的天空覆盖之下的印第安纳石,每个孩子都可以攀登上去,那儿也是最后一个停车站。这时,我们都到齐了。可是在继续旅行中,看不到这个王国什么东西,惟有这辆车在行驶,路途上如此宁静,仿佛车停着似的。这个旅行团里,人人都保持距离,自成一体,没有成双成对的。虽然我在大街上认识这个或者那个人,有窗口工作人员,有“我的鞋匠”,也有小店铺的女售货员,而且我们平日至少相互都打打招呼,可是上了车,谁都不再认识谁了。我们一动不动地面对面坐在那里,没有目光交流,共同在期待之中。我们总是从一个热闹非凡的、向所有人都开放的车站踏上旅程。这样的启程重复的次数越多,车厢里的灯光就越显得庄重。我们期盼着在旅行的终点,在这个王国的中心感受到一种不会再比之更大的陶醉:共同被接纳到空虚里的幸福。当然,这种情况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我们连接近的可能都没有的。相反,在最后的梦境旅途中,中途上车时我迎来了其中一个旅伴的微笑,他这样向我自我介绍,这同时也表示认识我。相互认识的狂欢:不是陶醉和联合,而是震惊和一致,“狂欢”的动词可以翻译成“坚定不移的渴望”,而狂欢这个地方则可以翻译成“德墨忒尔的国度”或者“河谷低地”,或者“富庶之国”。
实际上,喀斯特是个贫困地区,过往道上也没有奇异的印第安纳石。过了边界好久以后,你才会感受到惊奇,上山时则是另一番情形,不只是风:没有潺潺流动的溪水,甚至连涓涓细流也不再有了;黑油油的松树梢替代了稀疏的阔叶树冠。相反,褐色的黏土和形状似砖的深灰色页岩久久地陪伴着你的行程,时而让位于一片险峻而巨大的白石灰岩,上面的草皮几乎没有巴掌大,再也看不到茂盛的草地了,一片稀稀拉拉的高山牧场,尽管下方平原离得还不太远,城市和河流历历在目,甚至连一个机场和一架升起的喷气式飞机以及士兵们正在蹦蹦跳跳的训练场都看得清清楚楚。高原上笼罩着一片寂静,仿佛你已经远远地漂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起初是麻雀先你飞去,现在又轮上蝴蝶了。如此寂静,就连一只蝴蝶展开双翅去追逐一片飘落的花瓣时,你都能听得到它掠过地面的簌簌声。在一棵松树旁,往年干枯的松球在阳光里沙沙作响,一粒高高在上,下一粒就在眼前,如此连续不断,一拨接一拨,沙沙声没完没了,直到太阳落山。而从今年的新松球里同样持续不断地滴着松脂——路边尘土里深暗的、变得越来越大的斑点。
留在这路途上吧,反正你久久也不会碰到什么人,左右两边那些神秘的男人就是刺柏丛,它们护送着你,一再成群结队地簇拥向远方那无生机的热带稀树草原里。几小时、几天、几年以后,你站在一棵白花绽放的野樱桃树前,第一朵花上是只蜜蜂,第二朵上是只丸花蜂,第三朵上是只苍蝇,第四朵上是几只蚂蚁,第五朵上是只甲虫,第六朵上是只蝴蝶。远处的路上有像水洼一样的东西闪闪发光,原来是一条银色的蛇皮。经过一排排大柴垛,走近仔细一看,全都是伪装起来的武器仓库;经过一个个圆形石堆,它们实际上是通往地下物质储藏库的入口;你用脚一踢,岩石是油毛毡。每走一步,蝗虫就在你面前从中间草丛里飞起。一只死去的、黄黑色的蝾螈在脚前的推车印上微动,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当你弯下身子时,却发现是一群食尸甲虫拖着尸体移动。第一只大些的动物是只白狐狸,在见过所有那些小生灵以后,一只缠绕在树枝上的睡鼠会使你觉得像一个兄弟。紧接着,你的脸上都会感觉到各个树丛里发出的沙沙声。你的歇息地是一个洞穴,进去时也不需要手电筒,因为从洞穴另一端以及洞顶上方几个孔里透进日光来。在这里,水珠滴在你发热的额头上,一个洞龛里堆着鹌鹑蛋,不是枪弹,而是石球,比在任何一条山涧里都圆滑和明亮。出了洞继续走去时,你把它们拿在手里晃来晃去,它们的气味不同于蝙蝠那臭乎乎的粪堆,你会永远把这气味,把这一排排广泛分支的,黏土似的喀斯特洞穴带进你的房间里。
这时,你可以光着走了。那头野猪,惟一凶悍的黑褐色家伙,它一边咕咕叫着,一边喘息着从右边的矮树丛里钻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兔子大小的崽子,又继续咕咕隆隆地钻进你左边的矮树丛里。它看都不看你一眼。你的两脚踩踏在地上,你的双肩振作起来了,你的眼皮触摸着天空。
到了下一个休息地,寂静中,你听到了一声拖得很长的、预言着不祥的蛙叫:荒漠里一个柔弱而孤独的声音。你会走到近前,来到一片占去了大段路面的水洼旁。水洼清澈见底,上面漂着一根羽毛。在被撕裂成六角形图案的深红色底上,留下了一个个狍子的蹄印和许多鸟儿的足迹,呈箭形,辐射向四面八方,一种需要去破解的楔形文字。你在头顶的天空上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在一片小腿肚似的云端里——为我们的卷毛云,有“天空开花了”这样的喀斯特表达,同样像用“大海流动了”来表达我们那不平静的湖一样——,出现了蔚蓝色的一块,形状像你的脚一样。那羽毛会漂动的,那狭长的水洼会在风里缓缓地向前波动,犹如在一片水波粼粼的海浪里一样。伸开四肢躺在水边吧,把你的衣服叠起来当枕头用。你会进入梦乡的。这个沉睡的人一只手塞在蜷在地上的两膝之间,另一只放在耳旁(我们这种被撕裂的眼角,哥哥,就是由倾听所造成的)。在梦里,你听到水洼犹如湖一样,看到那儿的芦苇荡里有一条小舟,拿你的榛条棍当桨划。随之,凭空冒出一条海豚来,背着果实的脊背凹陷成一个灰岩坑。这会是一个恢复精神的短暂睡眠,你会被开始下雨时滴在耳轮上的雨点给唤醒的——再没有更温柔的闹钟了。你立起身来,穿上衣服。你不会脱离这个世界的,而是完全入乡随俗了。真的,这时有一只鸭子从那片热带稀树草原上低飞来到水洼前,轻轻地落下来,在你面前游来游去;一头迷途的奶牛把这水当饮料用。——你一动不动地让雨淋着。你因此显得如此平静,连各种各样的蝴蝶都落在你身上了,一只在膝盖上,另一只在手背上,还有一只遮盖住了你的眉毛。
当你继续穿越喀斯特时,天空又变蓝了(感受“天气”,无非就是依据北方,也就是纳诺山上通常密布的乌云)。这时,树木会顺时针沙沙作响,各有各的特点,而你就会领悟到,为什么听上去尤其清楚和紧迫的橡树呼呼声能够在古代圣贤那里被看做神谕的声音。你会一边听一边记,你写字时的沙沙声会是阳光下最和谐的响声之一。它会把你带回到那数以百计的村庄和城区(喀斯特电影院,喀斯特舞厅,喀斯特的沃利策音乐厅)去。当夜晚到来和天空又阴云密布时,这些村庄和城市在此刻鸦雀无声的荒漠中,从云层这儿和那儿的圆圈形光泽里是可以认出来的。你会在那里受到款待,白面包和喀斯特葡萄酒,还有特别的火腿。你一路上在品尝着它所有的味道,从中间草带的迷迭香越过田边围墙旁的百里香,再到外面热带稀树草原上的刺柏球:你现在不需要更多了。以后,在你的岁月进程中,有一天,你会来到这个地方,在水平线深深的下方,那条沐浴在阳光中的雾带就会是亚得里亚海。你这个熟悉地方情况的人,会在这里分辨出的里雅斯特海湾里的货船和帆船与蒙法尔科内造船厂的吊车、杜伊诺和米拉马尔城堡以及蒂马沃河畔的圣乔瓦尼大教堂的穹顶来。然后,你会在自己脚跟前的灰岩坑底里,在两块岩石之间发现那条实实在在的、多座位的、半是腐烂的小舟连同划桨,并且会不由主地馈赠给它约柜这个名称,因为它是整体不可分割的部分。此时此刻,你是如此地自由自在。
当然,终归有一天,即便是在中心地带走,也会不再可能存在了,或者不会再起作用了。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叙述会存在的,并且会重复着走下去!
第一次旅行时,我在喀斯特的路上差不多逗留了两个星期,几乎天天判若两人。我不仅是个寻根问祖的人,而且也是个打短工的、新郎、酒鬼、乡村录事、守尸人。在加布洛维卡,看到了从教堂塔上掉落下来的大钟,斜插在地上,孩子们在上面嬉戏;在思科波,一走出荒漠,吓坏了那个独自在灰岩坑里耙地的老妪;在普利斯科维卡,在那个惟一工作日不关门的教堂里,描绘了一只爬过祭坛遮帘的黑黄色的黄蜂;在赫路谢维卡一个像喀斯特所有的村庄一样的、没有溪流的村庄里,惊奇地看到了平常只是在桥头上可以看得到的守护圣徒的石雕像;从克门的电影院走出来进入月夜里——比理查·韦德马克刚刚才艰苦穿过的莫哈韦荒漠还明亮和寂静;迷失在康斯坦耶维卡的栗子树林里,那儿生长着喀斯特仅有的高大树木,行走时,过去所有年月里齐踝深的落叶发出刷刷的响声,果壳也嚓嚓作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响声是可以与之比拟的;穿过特穆尼卡那敞开的大门,从田间小道旁朝外,通往草原和荒漠;在托马耶的斯洛文尼亚诗人斯莱克·柯索维尔逝世的故居前鞠躬致意,几乎还是个孩子时,他就使得自己家乡的松树、石头和宁静的道路唤起了神奇的力量。后来从那里出发——战争结束时,外来帝国王朝的统治结束时,南斯拉夫的时代开启时——进入(“丁零当啷地走进去”)他的首府卢布尔雅那。在那里,他是那个服务员和那个士兵的弟兄,俨然以新时代的示威旅游者自居,并且为了这样的事情,久而久之,也许太温文尔雅了,也过分地取决于喀斯特的“宁静”(“tisina”,他的心爱之词),——你就看看他那招风耳吧!——没有过多久,他就离开人世了。
那个印第安女人,她当时接纳了我,而且把我当成邻村过世的铁匠的儿子:我从来没有向她挑明她弄错了。听她打招呼的口气,她也是那样确信不疑,从而让我很高兴被当成另外一个人了。况且我在她面前鼓足勇气,扮演了一个长久在外而返回故里的人的角色。我叙述了自己童年在喀斯特的故事,这位老妪为之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这样的效果,只有对那闻所未闻却又确实可信的东西的惊讶才会产生。我领会到了编造故事的乐趣。这些故事当然总是从一个确切的细节出发,一定得合乎逻辑,又要轻松愉快:这样的编造是我的一份兴趣。在这里,我终于自由自在了,真的是一气呵成的。
与此同时,我觉得,那个女人是第一个既看透了我,又认准了我的人。对我的父母亲来说,我总是“过分严肃”(母亲)或者“过分不通世故”(父亲)。姐姐无疑在我身上只看到了疯狂的秘密同盟。每次见面,女朋友的一双眼睛常常羞怯得发呆,只有当我终于——我不是总会如愿以偿——发自肺腑含笑注视她时,这羞怯才会缓解下来。有一次,全班出去郊游,我突然无缘无故地溜走了,越过田野,钻到灌木丛里去了,离开吧!独自一个人待着!等我回去以后,那位百般体谅的老师以一种不容改变的宣判的口气说:“菲利普,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相反,在那个喀斯特印第安女人那里,这位年轻人第一眼就领受到了信任。她住在名叫利帕(德语的大意是“椴树”)的村庄里。在她家里待了几天以后,这信任变成了一种期待,一种对自己永久的自卑(“我将永远一事无成”)无声无息的反驳:一种释放,既出乎意料,又显而易见;令人鼓舞,让人安心,今天依然如故。也正是她,还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就赞扬起我的幽默了。在家里,我常常不让母亲笑出声来,因为这笑声会使我想起像在一帮讲下流笑话的男人堆里,女人们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而在同学那里,我被视为扫兴者,这是因为,一到讲笑话的时候,我就惯于在高潮到来的瞬间,要么指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要么指着叙述者外套上一枚松动的扣子。惟独那个女朋友,有一次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她最后也许会惊讶地叫出声来,并且对我用第三人称来说话,就像在两百年前的对话一样:“他可真是个有趣的人!”然而,我的女主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一听到我脱口说出的小小议论,就会对我观察和倾听事物的方式表现出满意的神情。无论她要给我讲解或者示意什么,都显出一副热情奔放兴致勃勃的样子。这样的情形,只有一个演员从自己那完全心领神会的观众身上才会享受得到——照此说来,所谓的幽默无非就是幸福的心领神会了?当然有一次,也就是后来我要动身回家的前夕,我们两个一起坐在餐桌前,我只..是一声不吭地朝外望着院子。这时,她告诉了我什么别的东西,相反的东西?附带的东西?她的话似乎让我从内心深处都要流泪了,独一无二,不同凡响,既平静又猛烈,势不可挡地要涌出来。那不仅仅是要流泪,而是要“发怒”,而这恰恰就是我的过人之处。她补充说,有一天,在几乎漆黑一片的利帕教堂里,她偷偷地听了一个男人在吟唱圣经诗篇,他独自一人,身子挺得直直的,声音又轻柔又坚定。尤其特别的是:这位吟唱者同时用十根指头紧紧地按着眼睛。然后当她站起来要向我演示这些时,我们真的为那不在场的第三者而会心地号啕大哭起来了。
有时候,我帮她干活,和她一起耙那片小小的家庭灰岩坑。我们从红土地里刨出第一批土豆来,在院子里锯开过冬用的劈柴。我为她起草每天写给在德国的女儿的信,把她的房间粉刷得又白又亮(仿佛她随时都会回到这儿来似的)。我知道在灰岩坑里不刮风,那咸咸的汗水是无法吹干的。像在家里一样,我首先不得不勉强让自己去干每一样体力活,可通常的劲头在其间刚一冒头,我就只想着收工了。比起以往来,我干活的动作也几乎没有麻利多少。然而,由于这位老妪与父亲如此不同,不催不逼我,所以,她给我打开了眼界,让我知道干错了什么。尤其从我要干活的第一刻开始,她告诉了我,我是什么状态和怎样来干。
她让我认识到了,当活儿摆在面前时,我向来都不在场,而常常非得要人家从某个远远的角落里叫过来才是。然而,我的懒惰实际上是害怕失败了。我不只是害怕帮不了别人的忙:更为甚之,我会到处碍手碍脚,帮人家倒忙,让人家事倍功半,如此帮得不是地方,最终让人家一整天,也许甚至整个夏天的辛劳都泡汤了。(在他的作坊里,父亲动不动就朝着我又是咒骂又是吼叫,我刚一抡起锤子,就无声无息地又被打发走了。)凡是我要互相连接的东西,我都是勉勉强强地凑合在一起;凡是我要分开的东西,我都给撕裂了;凡是我要堆整起来的东西,我都是塞来堵去;无论和谁拉锯,我都找不到节奏;递到我手上的瓦片总是接不住;我垛成的柴堆,还没等到我转过身去就垮下来了。即便根本就不用着急,可我总是干什么都操之过急。虽然也许看上去我干得顺顺当当,可是我旁边的人一个动作接着另一个,慢慢悠悠,每次都比我先干完。由于我想同时干一切,所以,每个部分势必都乱了套:我不是什么灵巧的人,而是个生手。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抓瞎的能手;凡是别人需要打一个手势的地方,我却如此反复地把我的对象摸索来摸索去,从而不是把它损坏了就是弄碎了;假如我是个小偷的话,那么我就会在最细小的东西上留下无数的指纹。我黯然明白了,从我要使自己有作为的瞬间开始,我就变得目光呆滞了,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特别是看不到我手头的活儿了。于是我就面对那件分派给我的事情,盲目地晃来晃去,扯来扯去,翻来翻去,走来走去,挥来挥去,直到活儿没有干成,工具也给毁掉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而且一提起那想像中的陌生活儿,甚至是大镰刀那轻轻的嗖嗖声和把土豆从箱子倒进车筐时那柔和的轱辘声,我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想必是听到了,可是再也没有能力去接受那个我最喜爱的响声了,那个从树种到树种各不相同的沙沙声了。就是有了那样容易干的差事——“把奶桶送到奶站去!”,“帮我把床单拉平整!”——,可我只要一听到立刻就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张开大嘴喘息,我的身体一下子就散架了,和行走、阅读、学习或者干脆静静地坐在那儿时不一样了;躯干失去了与下身的连接,弯腰不再自如了,不像在采拾蘑菇或者捡起苹果时那样了,而是一种木偶似的弯曲。
首先,在和那个喀斯特印第安女人的合作中,我明白了,只要人家一叫我帮忙,我的问题就开始了,哪怕你有足够的时间去作任何准备也罢。我不是去作准备,而是立刻把手指和胳膊缩到身子上,甚至把脚蜷缩在鞋里,犹如要防卫似的。我在问自己,我对体力活儿的畏惧是不是也来自对父母形象的观察?我不是从小就为父亲那塌陷的胸腔和弯曲的膝盖以及母亲的肥臀而感到抬不起头吗?在学校的最后两年里,面对那些律师、医生、建筑师以及他们的贵夫人,这种羞惭越发升级了。那些家伙统统都人模人样的,尽管他们低三下四地去打听他们的孩子是否学习取得了进步。
于是,对于我干活的状况和我的困难来自何处的认识帮助我梳理了自己的操作,直到我对打短工一天比一天兴致大起来。我一边注视着老妪,一边学习在干活时怎样停顿。随之,虽然开始没有头绪,可是一个个交接变得越来越清楚了,我干活的范围,红土和白墙也绽放出色彩了。当我有一次抓着满满一把terra rossa(红土)往回走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它发出的香味。于是命令自己:脱离父亲吧!
后来有一天,这个让我有吃有喝的女人招呼我出了村子,领着我去邻近的荒漠里,来到一片少见的喀斯特耕田前,它没有沉降在灰岩坑里。这片田地四周围着低矮的围墙,杂草丛生,然而犁沟的起伏依然清晰可见bbr>藏书网,地面上闪烁出一片鲜红的色彩。入口用一个木栅栏门封着,旁边的围墙里外有石头台阶,仅供一个人跨越;墙根上开着一个四方孔,路边的雨水可以穿过孔淌到田地里。一到这里,这女人便伸开手臂,一板一眼地说出下面的话:“To je vasa njiva!”(“这就是你们家的耕地!”)
我跨过围墙,身子弯到地上,土壤松松软软的,仿佛不久前才刚犁过似的。这块田地狭长,中间微微隆起,后面连着一片果树,棵棵都不一样。是这老妪弄错了呢,还是她有意要取笑我,或者她就是一个疯女人?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这样盘思过。当我朝她转过身去时,她笑了,一副大脸笑容堆得满满的,笑声又轻柔又迷人,像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那是名副其实的笑啊。
第四节
不只是那个印第安女人,而在那数以百计的村庄里,人人都把我当作一个老相识或者老相识的儿子。我也只能是这样的人,因为从来就没有陌生人来过喀斯特。像奥德赛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一样,那么后来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我,他的儿子,也有一次醉醺醺地躺在地上了。在我们家乡,人们最多不过是喝喝果子酒,而且仅仅是为了解渴。我向来就远离那些酗酒的同学,也不是打那次一起去维也纳旅行之后才这样。当时,他们中有一个在呻吟和窒息中从青年旅馆的架子床上喷射出一股强大而酸臭的洪流,迎头浇在我身上。光是那酒精味、那奇怪的咕嘟声,首先是酗酒者那一瞬间洋相百出的举止就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了。要说喝酒,我向来不过呷一口而已。可是在喀斯特,在野外,在阳光下,在充满芬芳的和风里,酒对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开始——那个生动的词汇又是什么呢?——对上口味了。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每喝一口都把酒杯放下,而且常常在喝第一口时,他既感觉到与现实存在的亲密联系,又感觉到了平等,就像在两个终于同等晃动着的秤盘上一样。随之,我看得更确切了,梦得敏锐了,认清了各种各样的联系,拥有了一个个按照层次划分得清清楚楚的空间间隔,它们以顺时针方向给我描绘了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我根本不用自己随之旋转。简直不可思议,人们怎么会把“葡萄酒”诽谤成“酒精”呢。
当我独自饮酒时,感觉就是这样。可是大家凑在一起——同伴们真的都去投奔忒勒马科斯——时,我时常就失去了对度的意识。我虽然不酗酒,也不像别人那样常常一口气干光,可是我把酒喝进去,却尝不出它的味道来,尤其想成为那个最终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一天夜晚,鸡已经打鸣了,同伴们个个都喝得不省人事,我一站起来,发现我生来第一次醉酒了。刚走出几步,我就栽倒了。我面朝下趴在草丛里,连一根指头再也无法动起来了。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与大地如此地亲近。我闻着大地,感到大地就挨着脸颊,听到地下河在深处汹涌澎湃,并且暗暗地笑起来,仿佛我完成了什么事情似的。当人们后来拽着胳膊拖着腿把我弄到屋里时,我也能够把我的成就说出一二来:一辈子都想要独立自主的我终于表现得像我现在这样无依无靠。这个人终于可以服服帖帖地让人帮助了,他曾经暗地里经常如此气急败坏,因此谁也不会赶去帮他的忙——一种解脱。
第二天,我听人家说,他们之前压根儿就没有看出我喝醉了;我不过是“非常严肃和傲慢”而已;两眼“直冒光”;我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实际上是什么货色;最后我就语法发表了演讲,首先是关于斯洛文尼亚语中不存在的“被动式”,因此可以要求斯洛文尼亚民族最终一定要放弃作为“遭受痛苦的民族”而自我哀叹。
在这同样的时间里,我也第一次看到有人死了。我经过一个村子时,险些被一个女人撞翻在地。她从一户人家的大门里冲出来,在街道上打滚,尖声嘶叫着,两膝蜷缩成一团,仿佛处在分娩时的阵痛里。她被抬到一张长凳上,伸展开四肢,脑袋向后耷拉着。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像她最后的气息那样深沉和充满哀诉的声音。死者的下嘴唇还蠕动了一会儿,节奏变得越来越慢,就像是为了这样来吸气似的。等到这种蠕动凝固了,在这简直震耳欲聋的无比寂静中,我想像那嘴唇上还书写了什么东西,而这书写的文字现在已经写完了。我觉得,仿佛我认识这个陌生的女人,而且对家属来说,我和他们一起在灵旁守夜也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后来在不间断地做十字架念珠祷告时,我两眼都睁不开了。死者脸上没有皱纹,然而那干瘪和变形的眼皮上依旧铭刻着一切痛苦。奇怪,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死者,我顿时肃然起敬;奇怪,我发誓要无愧于她。
这样一个忠诚的许诺,当时在喀斯特,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独自当作自己的“婚礼”来庆贺,后来依然如故。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天做完礼拜之后,一家旅馆四面围着墙的大院里,一棵枝叶稀少的桑树下。当时,我正好坐在那里饮酒,大大小小一群人身着节日盛装,从大门走进来,看那高兴劲,仿佛“走向和平”的祝福把他们所有人依然紧密地连在一起。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不间断地相互转过脸去,有一个独腿男子和一个矮小女人使得这场轮舞锦上添花。他们向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打招呼,一副友好且不言而喻的神情,男人们个个都脱去礼帽,女人们个个都面带微笑。他们坐在一张长条桌旁,然后桌上需要铺上几条桌布。桌布在高原风里不断鼓起,又随着时间变红,不仅因为酒,而且也因为那些落下来的软桑葚。这一群人虽然爱说爱笑,可是从中并没有突现出一个代言人更高的声音来。我注意到了一个年轻女子,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仅仅是个听众,全神贯注,两眼几乎眨也不眨一下。最后,她微微转过脑袋,打量起我。她神情严肃。随之,这个听众变成了一个发言人,而被问话的人就是我。没有微笑,没有撅起嘴唇,惟有一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告诉说:“你就是。”惊恐之中,我险些向一旁望去。然而,我抵挡住了这目光,镇静下来,并且自己找到了一种类似镇静的严肃,如此强大,仿佛这二十年之久我过的是非人的日子,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是在遇到这双女人的眼睛时才醒悟过来了,才获得新生了。果真如此啊;那举足轻重的事件就发生在这里;我心上之人的容貌就显现在这里!于是,这位年轻人就在一种我们两个独自可以感受到的仪式中嫁给了这个女人,仪式详尽,层次分明,隆重,庄严——“以心对天国!”(sursum corda)——,还有喀斯特阳光和海风陪伴,同时又保持距离,羞怯,没有言语或者姿态,在目光中心心相印,没有证人,除了这儿的叙述,也没有任何证明。面对面,冲动接着冲动,一个人如此接近另一个人,直到你是我,我是你。桑树下一个值得崇敬的人。你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从她身上让我感受到了她就是我的心上人。
这些日子里,我也两次看到了失踪的哥哥。在火车站低地里的那天晚上教我认识到了,一个地方常常只有通过相邻的地方——刑讯隧道通过先驱隧道——才会成为完美的化身。于是,我现在避开那些在哥哥的信里提到的喀斯特村庄,相信通过探究所有与它们相邻的地方能够更加清晰地描绘它们。
那些童年的地方,虽然它们的名字我天天听得耳熟能详,可是我始终不过是接近它们而已。它们不也放射出比那些我真的已经走过的地方更加强烈的光芒吗?比如在雅恩费尔德平原东部边缘,有个叫圣卢兹亚的小村庄,除了一座孤零零耸立的教堂,几乎什么都没有,父母亲经常提起那个地方,因为他们是在那里结婚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可是我把它的周围都走遍了。由于我感知的圣卢兹亚也许无非森林深处一条耕田边缘的犁沟,或者傍晚教堂的钟声和公鸡鸣叫。因此直到今天,我都觉得,仿佛那里开始了一个新的世界,尽管它距离家乡步行不到个把钟头的路程。后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时刻,又是.99lib?在一家旅店前,在那样一个邻村里,我看到哥哥从大门里走进来。我觉得他出现在一个拥挤的人群里,因为教区在庆祝他们的教会日,人们从喀斯特高原四面八方来到这里朝圣。他真的进来了吗?没有,更确切地说,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大门口,站在门槛上,虽然出出进进的人很多,可是在他周围却形成了一个没有人的空间。伴随着这一时刻,他向我再现了他那个时代,也就是世界大战前那个时代。哥哥比我这个二十岁的后人要年轻,并且刚刚经历了他青年时代的最后一个节日。他穿着那套其间已经传给我的宽领西装,而他的两眼——他两眼望去——在梦想着逃离那些深不可测的洞穴,走向无限的广阔。虽然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同伴中间,可是同时觉得,仿佛我站起身来要证实我的存在似的。这个小伙子那一双眼睛黑得不能再黑了,犹如那些在夏日里到处都成熟了的接骨木果球的色彩,也绽放出其生机勃勃的光芒。我们久久地、一动不动地面对面站着,遥远,不可企及,无法搭话,在悲哀、从容、坦然和无望中融为一体。我额头骨上感受到了阳光和微风,观看着黑乎乎的小通道两旁的庆典活动,哥哥的形象就夹在其中,知道自己身在一年的中间。神圣的先人,小伙子殉难者,可爱的小孩。
另一次,那是一张空空的床,它向我叙述了格里高尔。我经常乘坐喀斯特火车,或者也只是在那些如此奇特的火车站停留。那些火车站,一般都远离村庄,坐落在荒郊野外,常常只是通过羊肠小道可以到达,也没有标识牌。一到晚上,有些火车站就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摸索着向前才找得到,最好是叫一个当地人当向导。就在火车要到达之前,尽管我作为独一无二的候车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整个站区自然都亮起来了,显现出一片宽阔,有多种多样的设施,像一座工厂大小,像一个地主庄园雄伟:亮闪闪的碎石,雪松下的喷泉,在发出芳香的浅蓝色紫藤丛中闪烁的房屋立面,徽章似的盲窗。在这里,顶层上也住着人。在下面狭小的办公室里,一个男工作人员坐在闪亮的配电盘前,就像是坐在宇航员座舱里。而在他的头顶上方,一个相关的女人穿过房间过道,从许多窗户前走过。在荒漠的寂静中,一再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最后就是预告的排99lib?钟,像发号施令似的维持着秩序。条条轨道几乎全部都深深地开凿到喀斯特岩石里,就像切入峡谷似的。与之相应,火车越来越近的响声,嗒嗒声和隆隆声发出阵阵回响,与地铁隧洞里的回响不相上下。外面荒漠中那强大的铿锵声常常直接伴随着车站里的铃声,听上去,仿佛火车瞬间就会风驰电掣般地从岩洞里钻出来,又消失在许许多多的峡谷弯道里,许久之后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回响起来,伴随着一艘远洋轮船那间歇重复的洪亮鸣响。你还以为是耳朵听错了,喀斯特这个转动的管风琴终于从后面的漆黑里闪现出来了,在所有音区里又是鸣叫,又是呼啸,又是颤唱,又是轰隆。从车头前面那构成三角形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来,其中额头上那只在靠近时熄灭了。更加离奇的是一列列急驶而过的货车,那巨大的车厢一片黑乎乎的样子,常常是每个车厢都不一般长,其间也立着一排排未装货物的底架,带着高高耸立的支柱,一排看上去无穷无尽的连合音栓,伴随着强有力的叩击、锤打、啪嗒和敲击,在空旷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散发着钢铁气味的拖带,嗡嗡和歌唱,仿佛人类世界是不可战胜的。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在一个喀斯特火车站里等待着最后一班客车。还要等好久,于是我坐在雪松旁的草地上,又在碎石上走来走去,描绘着候车室桌子上的条纹连同我放在上面的木棍,注视着那个涂成绿色的、缺少管道的铁炉子。外面繁星似锦的天空之下飞动着蝙蝠的影子。一个温暖的夜晚,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紫藤的香味比丁香的柔和。我不禁想起了帝国时期那个计划,那就是把维也纳到的里雅斯特位于斯洛文尼亚的一段铁路线修成地下线,用一条穿越喀斯特溶洞的地下通道连接起来。我走过来走过去,然后经过一个亮灯的地下室窗户。它之前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弯下身去,望进一间大房子里。里面有一排书墙,一张床,布置得舒舒服服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着,好像是为使用者准备的。床头灯的一圈亮光照在枕头上。这莫非就是哥哥,那个逃兵哥哥藏身的地方吧!我向后退去,在上层一扇高窗前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侧影。她悉心照料着他。在她那里,他过得挺自在的。
我看到自己到达目的地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找到哥哥,而是叙述关于他的事情。——另一个记忆攫取了我:在一封前线来信里,格里高尔在一句话里提起了那个传说中的王国,它在我们斯洛文尼亚祖先的语言里叫做“第九王国”,是大家共同追求的目标:“要是我们大家失散后有一天又重聚在一起,乘坐上披着节日盛装的四轮单驾轻便车,前往第九王国,参加第九代国王的婚礼——听着吧,上帝,我的请求!”这时,我觉得他那虔诚的愿望可以转换到人世间来实现:文字。就像火车站地下室里那张空空的床一样,我似乎也把外边车站房屋正面的那个寒暑表(是由世纪转折时期一位维也纳光学仪器制造者制作的)、旁边那个三腿木凳子、候车室里的葡萄图案和蟋蟀的啾啾声转换到我们家的屋子里。就这样,我要乘坐的火车越来越近了,蜿蜒穿越过荒野,一阵阵轰隆,又一阵阵减弱,若即若离,突然又爆发,机车头灯的光芒远远地从一条条深谷里预先扫射过来,然后自己出现了。车头最后停下来,所有那些内部小灯勾绘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轮廓,一个噼噼啪啪、力大无比和童话般的庞然大物。一节节车厢里坐满了从各个城市、从海滨、从国外返回家乡的人,有打鼾的,有猜纵横填字字谜的,也有编织的。
当时在喀斯特,清醒的时刻,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是那样明亮,梦幻是那样昏暗。它们把我从那梦寐以求的天堂里驱赶出来,又把我推进地狱里,没有平日的人群,我既是个该死的东西,又是个顽皮的家伙。我害怕睡着了;因为每个梦都关系到我愧疚自己不待在家里,不留在亲人身边。这时,我在那儿始终只看到庄园,从来也看不到一个人。而且庄园是废墟,屋顶塌陷到房子里,花园里荒草丛生,群蛇乱舞。从家人那里,除了他们越来越远的抱怨声,没有任何踪迹。或者就是几个像是融化的冰块留在地面尘土里的痕迹。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后,成了一个堕落的人。就连白天的阳光、洗礼风、行走、院里晾晒在我房间窗下的、不禁让人想起渔网里的一堆洋葱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了它们的力量。于是我下定决心,随时随地朝着家乡方向逃去。
一路上,我才为自己南斯拉夫之行的最后一站赢回了平静。我乘车前往马堡,或者马里博尔,为的是寻找哥哥的学校。然而,寻找毕竟是没有必要的。从火车里望去,眼前显现出那座山丘,上面坐落着那个我从战前的照片上似曾相识的小教堂。近前一看,也好像二十五年过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没有什么被毁坏了,也没有增添什么。惟独那个涂得五彩缤纷的大蜂房坍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的蜂箱散落在果树之间的草地上。我在这片开阔自由的绿色场地上走来走去,注视着主楼前的扇叶棕榈树,注视着缠绕在一棵杨树上的野葡萄,注视着大片蔓生在一棵鹅耳枥那光滑的树皮上的花体字母。许多字母向上通往一座侧楼大门的台阶(“到了晚上,他就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那里”)。我事后希望这样的活动、这样的种植园、这样的完美之地就曾经应该是我的寄宿学校。我攀葡萄山而上——这时,脚跟上的泥土变得越来越厚重了——,觉得需要一再弯下身去,用手抓进泥土里,收集起来,随身带走一些。保存,保存,再保存!在这包含着碎煤块的灰岩山里,我挖出碎煤块来。而且今天,也就是过了二十五年之后,我依然用它们在白纸上画起一道道歪歪斜斜的笔画:你们现在才有用武之地了。
小教堂坐落在山丘的一块岩顶上。山下的农业学校如此完好无损——一个个树冠伴随着一片橄榄林的闪烁,灰色的瓦屋顶格外醒目,像一种神秘的文字——,这块小小的圣地是如此荒芜不堪。看样子,仿佛我走进了出现在我那些噩梦中没有屋顶、无人居住的房子里。祭坛石被打碎了;壁画让那些抢占山头的人涂改上了他们的名字(惟独还留下了对圣像柱蓝的想像)。地面上,在十字架下殉难的耶稣的雕像被埋在瓦砾和碎木片里,倒卧在那里,身首分离了,铁丝网取代了荆冠。入口的门槛被树根撕裂了。我并非独自一人待在那里:一个年轻人站到我身旁,两臂交叉在胸前。然后,我听到他只是一个劲地深呼吸。后来还有一队人走进去,看样子,像一群集体出游的人。更加让人意外的是,他们都拐向小教堂,叉开两腿列队站在前面。这片废墟博得了他们彻头彻尾不理解的目光,而这位祈祷者又招来了他们同样怀疑的目光。随后继续走去,这目光变成了一个共同的、呆滞的冷笑,与其说是嘲讽,倒不如说是诧异和窘迫。这时,我才从永恒的梦境里被拖出来,我获得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历史图像,无论如何是此时此刻这个地方的图像。在这里,我并不是不要历史,而是要的另一个。我觉得,这个独一无二的凝神的人就是它的化身,就是它的人民,昂首挺立,意识清醒,容光焕发,聚精会神,坚定不移,不可征服,天真单纯,拥有权利。
然后,在外边正墙上,我找到了哥哥的名字。他以无比优雅的字体,用大写字母把名字刻在灰泥面上,那样高,想必他此时是站在墙脚上刻上去的:GREGOR KOBAL(格里高尔·柯巴尔)。这事发生在他离开学校回到敌视他的祖国的前一天。在这个祖国里,等待他的不是一个心上人,而是那种陌生的语言和那场战争,被小伙子们看成是对手。可在这里,经过这些年,他成了小伙子们的朋友。宁静包围了我。草丛里响起下雨的沙沙声,那是蜻蜓的一对翅膀发出的。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下面城墙里,站在德拉瓦河大桥上。这条河在东边距我出生的村庄不到百十公里的地方成了另一条河。在家乡,它沉陷于特罗格峡谷里,掩藏在茂密的野生植物下面,河岸几乎难以到达,流水几乎无声无息。而到了马堡这里,便又露出自己的身影了,成了这片平原上远近可以看见的、闪闪发光的动脉,快速地流去,时而一个个的沙湾已经预示着黑海离得不远了。用哥哥的眼睛来看,我觉得它具有王者的风范,就像插满了无数的信号旗一样。那碧波荡漾的水面重现了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犹如一个个车厢从平行的火车桥上投下的阴影图像,重现了那个隐秘的帝国的盲窗。那些战前的筏子又顺流漂去,一个接着一个。我悠然自在地走在桥上,人群越来越稠密了,人人都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睁着在风里眯起的眼睛。球形桥灯散射出一片白色光芒。在这座桥上,左右两侧都是穹顶结构。从那时起,我的目光就在世界各地所有的桥上寻求着那样的东西。身后那些接连不断走去的人让我感到脚底下在震动。我用双手紧紧抓住桥栏,直到我把这座桥连同风、夜晚、桥灯和行人一起转换成了我,并且心想着:“不,我们不是无家可归。”
第二天,在回家的火车上,人们一下子蜂拥而来,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仿佛这是最后的逃亡机会。(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之前的车次被取消了。)夹在一堆陌生的躯体之间,犹如没有了手臂和腿脚,连下巴都扭歪了,免得撞上旁人的下巴。我逐渐在心里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多的愉悦。我挤在这群人里。如此挤成一团,这甚至变成了一种惬意,而且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比如我看到一个男人在这种迫不得已的境况中居然找到了读书的空间,一个女人在编织,一个小孩在吃苹果。到达边境之前,独自享有这列车厢,这是悲哀的奢望。
我很高兴,又和奥地利久别重逢了。我感觉到了,就是在喀斯特,我也非常迷恋这中欧的郁郁葱葱。这是我天生就注定的。又从那熟悉的一侧观看着拜岑山,“我们的山”,这也让人心旷神怡。想像着在绕口的外语天地里,首先是在困苦中度过了这些日子后,现在又要被包围在那熟悉的德语里,这就足够了,而且获得了安全感。在从边境车站前往布莱堡市途中,我在那被五彩缤纷的云朵粉饰得绚丽灿烂的夕阳西下的天空上看到了第二个更加深邃的天空。这个天空在灵光中红光四射。而这位行者发誓要与人为善,好像那是他不可分离的部分,没有什么奢求,也没有什么期待,是在自己的祖国充当客人而已的那个人。那一个个树冠拓宽了他承载的肩膀。
刚到达这小城里,这位返回家乡的人就陷入了那社会的喧嚣中。他觉得,就是在他离开的日子里,这个社会也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寻求着一个牺牲品。而现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人,这个敌人又回来了!就在过来的途中,他们开着自己的小车超越了他,并且告诉其他人,他靠近了。他们的派遣队化装成夜晚散步的人,在等待着他。那些挂在身上牵狗的皮带实际上是枪背带。他们从街道各个角落传来的口哨和呼叫无非是用来包抄人的。然而,在这一天,他们不会动这个敌手一根毫毛。他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仿佛他在叙述着这样一个遥远的国度,使得他们不是不由自主地问候他,就是看到别处去,比如朝着那鼠疫灾难纪念碑望去。当他们朝着那些动物转过身去时,这更多是出于担忧,既为了自己,也为那四条腿朋友。
事实上,每踏进城里一步,仇恨与厌恶就在我的心里增多。我感到胸腔里热血沸腾,怒火中烧。他们在那儿又是齐头并进,又是迈着趾高气扬的步子,又是小步奔跑,又是慢慢悠悠地漫步,又是吧嗒吧嗒地拖着脚行走。他们在交通车辆的呵护中相互咧嘴对笑。他们的声音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叫苦不迭,或者假装虔诚,驱走了天上的蔚蓝和地上的葱郁。比起这些声音来,树枝的沙沙作响或者木头虫蚕食的响声都显得有灵魂了。他们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客套话,一句比一句无情,从“停止使用!”到“一首诗等等”。无论是望着或者听着这一切,我都恨不得喷出火焰来烧死他们。这些同代人是彻头彻尾爱干净的人,发型整洁,衣冠楚楚,礼帽和扣眼上别着闪闪发光的徽章,散发出这样或那样的香气来,指甲修剪得尽善尽美,皮鞋锃亮(此时此刻,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欢迎的目光最先落在了我那泥迹斑斑的鞋面上)——然而,这整个人流里却充斥着一种简直是有罪的、应该受到惩罚的丑陋和奇形怪状。在我看来,这个中的原因就在于那缺少的目光色彩,它已经被一种冥顽不化的心怀恶意磨灭了。当我思考着这也许不过是我的想像时,就在同一瞬间,有人斜眼瞥了我一下。这目光气急败坏,恨不能把最先遇到的这个人杀死,接着闪着移向下一个人。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思考重新开始了。在这群人里,有不少曾经刑讯和杀害他人或者为之至少拍手叫好的人,一如既往地守在自己的圈子里。他们的子子孙孙似乎也会如此忠诚不渝,不假思索地把这传统的东西继承下去。现在,他们作为怀着强烈复仇心理的失败者缓缓走去,厌烦了这简直持续太久的和平时期。诚然,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忙忙碌碌,可是,他们的工作并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乐趣——他们最多不过是满足于不是把谁送进监牢里,就是向他发出警告——,所以,他们憎恨自己,与现代格格不入。在我的心里,简直就渴望着那一个,真的,我似乎能够回敬的基督徒目光。白痴、傻瓜、疯子,复活这个幽灵队伍吧,只有你们才是故乡的歌颂者。那么后来便是一个动物。由于这个动物的出现是作为小城市所有被追踪的人的化身,它使得我平静下来了,并且为这个乡巴佬在这区区小国的背后展现出了那个最广阔的王国,有草原、海滨和大海。黎明时分,突然有一只野兔出现在城边上,它拐来拐去,穿行在车辆和行人之间,横越过中心广场,谁也没有发现,就又消失了。野兔,被追踪着的徽章动物。
我尾随着它,来到一个下等酒吧里。我所了解的下等酒吧,迄今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它因为是酒鬼的聚集地而声名狼藉。在那里,我后来又碰到了来自市民行列的几个人。他们坐在那些堕落和出轨的人之中,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他们终于成为平民百姓了,从而放射出善于交往和令人信赖的光彩。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叙述,不只是关于战争。在记忆中,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首异常温和的感恩歌和哀歌,关于甜蜜的童年,关于被窃取的青春,看到他们是孤苦伶仃的人,是逃亡者,是被赶出局的人。他们正是那些遭受着身在同类朋党之中折磨的人;他们也正是那些做梦都想得到接纳的人,不是被一个显贵的俱乐部,而是被这个熙熙攘攘的集会接纳。熙熙攘攘?人们也许在七嘴八舌地说这说那,可是我觉得,似乎我听懂了每句话。对我来说,这个烟雾缭绕的洞窟的中心图像就是一个一目了然的秩序的图像。这 4e2a." >个秩序是由个体放纵与共同迫切的严肃之间的相互协调来调节的。女服务员去哪儿,哪儿就有座位,厨师的手臂端着菜盘,从蒸汽里伸出来,就像从云里伸出来一样。洗牌时的响声不禁让人想起狗耳朵的抖动声和鸟羽毛的嗖嗖声。滚动着的色子块的响声替代了音乐。只要电话铃一响,个个都抬起头来,期待着去接电话。站在柜台后的女店主睁着一双什么都不会使之吃惊的眼睛。一个农妇进来,在这个环境里显得非常陌生。她把一捆新洗好的衣服放在自己那个趴在桌子上沉睡的儿子一旁,给自己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借以慢慢消磨起时间来。我旁边那个人问我是谁,也听到了我的回答。我们肩并肩站着。后面可以看到一片菜园,前面望出去是大街,一辆辆小车嗖嗖地驶过去,一辆未亮灯的公共汽车超越了一辆亮灯的,犹如在一个无名而自由的大都市里。..
回家之路穿过没有人烟的平原,笼罩在没有月光的星空之下。一如既往,当我久久离家之后,走近村庄时,总是兴奋不已。我的心简直像过节似的。它拉着我走去,仿佛我被这个地方吸住了。然而,我却一再告诫自己的心灵放慢步子。夜晚暖融融的,在这个地方太少有了,惟一的响动就是时而传来的狗叫声。虽然哪儿都再也没有大户农家了,可这狗叫声不由得让人想起宽敞的田园来。繁星撒满天空,甚或连那螺旋星云都清晰可见。一个个独立的画面相互交织在一起,共同展现出一座覆盖地球的宇宙之城。银河呈现为它的交通大动脉,而周围的群星为那条与之相应的机场跑道镶上了亮边。整个城市都作好了迎接的准备。我想像着火星上那座山峰,它几乎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两倍。山坡上的天空家园绵延向四面八方。
回到地球上吧:远处显现着林肯山村几扇亮灯的窗户,就像镶嵌在那黑沉沉的同名山脊上一样。仿佛这山脊是一座太古的建筑,如今变成了一片现代化的居住群。到了那个设有奶站的、标志着地界的三岔路口,我庆幸自己身上压着里面装着那两本厚书的海员背包。不然的话,我或许会欢呼雀跃起来。屋顶上,首先是那些饱经风雨沧桑的木屋顶上,闪烁出银色的亮光,屋顶在其中弯曲成了尖塔。那个护路人影影绰绰地站在门房入口。他问候我时,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从与世隔绝的远方传来的,也不期待着得到回应,带着清真寺里宣礼的人在尖塔上召唤的腔调。在一个远离公路、坐落在一条果树林荫道尽头的庄园前,一家村民悉数紧紧地挨着坐在一张长凳上,沉浸在相互认同的默契中,犹如那个转化到尘世的夏夜的完美化身。我绕道走到公墓前:没有新添的坟堆(我后来一次次回家时才有,自然每次都少不了)。在回我们家的路上,一个女邻居从我身边走过,一声不吭,半挥起手臂,一个深深地印在心里的无能为力的标志。我再也无法辨清响在我耳际的沙沙声是来自旅店的风扇呢,还是我的热血里。
我们家个个房间里都亮着灯,姐姐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独自一人。虽然她的目光认出了这位来者,可是她并没有欢迎他的归来。她脸上露出了一种绝望的神色,那样无辜,我开始还把它看做是幸福。然而,我过后觉得才弄明白了,与其说是为弥留之际的母亲而绝望,倒不如说是为那个失去的心上人而哀伤,数十年之久,永世永生:“舞伴加哭丧的女人”。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来还没有见过一个更美的女人。我想吻去姐姐脸上的悲伤,而此时此刻,出于怜悯,那神秘的东西被激起了,然而,她却无动于衷。
在那棵行道树下,没人采摘,梨子成堆地落在地上烂掉了。我走到窗前,看到父母双双躺在里面小屋的床上。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相互侧着身子,男人把一条腿搭在女人腰上。他们翻来滚去,于是我轮番看到了这张和那张面孔。强悍的父亲毕竟表现得力不从心了,最后瘫倒在妻子胸前,把那件他复活节之夜披着的、在教堂地上伸展开四肢朝拜的大衣红红火火地披在肩上。母亲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瞪大眼睛,想要靠着丈夫的搂抱继续活下去。——多年之后,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我还在床上那个地方发现了一棵生机勃勃的橡胶树。回想起了当年的痛苦隐秘,才真正地感受到了,并且事先看到了那个时刻,那攀缘蔓生的观赏植物似乎又会屈从于一个弯曲的人性。
无数个夜晚里,我在屋前踱来踱去,直等到我可以进去走到那两个人跟前,我爱他们,因为感谢他们生养了我。——而对接着发生的事情,始终还留在我心里的不是什么别的画面,而是热切和巨大的渴望,我空空的双手、等待着接受父母的目光,永生永世。
我常常在叙述中提起数字、年份、公里数、人数和物件数,为此我始终不得不克制自己,仿佛数字与叙述的精魂水火不容。因此,应该再一次说说我那个创作童话的老师。其间,他已经退休了,我偶尔去看望他。他在城外边修了一个花园,里面有一间屋子,他有时甚至在那里过夜,而且那个苍白的历史家面孔变成了栗色的地质学者面孔。他母亲还活着,一个白发老人,尽管我经常去那儿,可我从来还没有见过她;我向来只是听到她透过门与自己的独生儿子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言语了,而只是用敲击来交流,儿子一边数着敲击声,一边领会着其中的含义。他已经放弃创作童话了,取而代之的似乎就是数数。据说还在童年时期,他就默默地、常常不自觉地、持续地数着数。他当时觉得这是一种病。可是后来,当他独自在尤卡坦的原始森林里探险时,他自觉地发现了数数,数自己的步子,数自己的呼吸节奏是一种生还的手段;数数常常帮助他克服危险,是比任何童话都强有力的符咒,比任何祈祷都管用。现在,年龄大了,他越来越对与日俱增的公众标识和广告图像敏感,觉得自己就安居在数字之中,连那些价格牌和加油站的夜光钟都不例外。那些远古的诗人不就把数字看成了超越一切诀窍的东西吗?数数,它使他变得温和,让他悠然自在和富有秩序,并且悉心照料着他。他因此也摆脱了那个头版头条世界。他神圣的数字就是玛雅人的数字:9和13。进屋之前,他要分9次把鞋蹭干净;清早起来,他要把自己的枕头抖13次;一定要等到有13只鸟儿从花园上方飞过,他才出门干活,并且要歇息9次;晚上睡觉之前,他要转9乘13个圈。
这位老人就说到这儿了。——与之相反,在这叙述结束时,即使我今天就死了,我现在看到自己还处在人生的盛期,注视着空白纸上春天的阳光,回响着秋天和冬天,并且写起来:叙述,没有什么更现实的东西比得上你,没有什么更公正的东西比得上你,你是我最神圣的东西。叙述,远方战士的守护女圣徒,我的女主人。叙述,一个个宽敞无比的运输工具,天国之车。叙述的眼睛,映照出我吧,因为惟独你认识我,赏识我。天空的蔚蓝,通过叙述,降临到这低地上吧。叙述,参与的音乐,赦免、恩赐和净化我们吧。叙述,生机勃勃地掷出字母,充溢那词句的联系,组合成文字,以你别开生面的图案表现出我们共同的图案吧。叙述,重现吧,这就是说,重新活跃起来吧。一再推迟一个不许存在的决定吧。盲窗和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愿你们是叙述的激励和透明水印花纹。叙述万岁。叙述一定要长存。叙述的阳光将会永远普照在那只有伴随着生命的最后一息才能够被摧毁的第九王国之上。从叙述王国里被驱逐的人,和你们一起离开那悲伤的本都,返回吧。后来者,当我永远不在这里时,你会在叙述的王国里找到我,在第九王国里。在你那杂草丛生的田间小屋里的叙述者,你怀着地方意识,哪怕你平静得一声不吭,也许沉默数百年之久,倾听着外面,沉浸在内心,可是过后呢,王者,孩子,集中心思,挺直身子,支撑在胳膊肘上,微笑一圈,深深地呼吸,再拿起你那调停一切争端的东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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