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巴州往事1·红旗厂子弟》
01 复读班的围墙:被歧视与被侮辱的
1994年10月2日,山南省,巴州市,巴州第一中学。
夜晚十二点,复读班寝室准时熄灯。
值班老师离开以后,第一寝室里燃起十几支蜡烛,疲惫不堪的同学们围坐在烛光前继续挑灯夜战。蜡烛火焰随风而动,人影印在墙上如妖怪一般。
巴州一中在1994年的高考录取率为34%,比全省高考录取率高。根据现有高考政策,1995年巴州一中高考录取率应该与前一年相近,又由于每间寝室的学生不是以成绩安置而是随机安排,据此可以推断寝室里多数人逃不脱落榜的厄运。
复读生谁都不甘心再次沦为落榜倒霉蛋,他们如溺水之人,拼命朝河岸游去。
王桥比同学们晚一个月进入复读班,被安排到靠近房门的临窗床位。
临窗床位可观风景,最先呼吸到新鲜空气,原本算是好位置。但是第一宿舍并非标准宿舍,而是由老教室改建,设施陈旧,靠近房门的这扇窗在暑假时连窗框带玻璃整体脱落,开学后仍然没有维修。下雨时,雨水随风飘进屋。烈日当空时,阳光直射,床铺变成烤箱。临窗下铺在这种情况下就由好位置变成坏位置,一直空置。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度过极为艰难的一百天以后,王桥本能地抵触密闭环境,漏雨、吹风、太阳晒的临窗床位能让他感到心灵自由。初来报到,进屋放下行李时,他暗自庆幸没有人看上这个床位。
熄灯以后,王桥将蜡烛放在跛脚木凳上,借着飘摇昏黄的光线,专心致志地默背英语单词。凌晨一点,王桥吹灭只剩了小截的蜡烛,准备睡觉。寝室里还有六七支蜡烛未熄,烛光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年轻的脸。
王桥拿着脸盆从走道最东端的卫生间出来时,第一寝室传来一阵“燃起了”的喊叫声,屋内闪出明亮火光。
看见火光,他毫不犹豫拿着脸盆跑向卫生间。
寝室正中一张床的下铺蚊帐燃烧起来,并将上铺引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几个学生站在床边,被暴烈大火吓住,手足无措。王桥端着装满水的脸盆冲到床前,大吼道:“去接水!”同时用力将脸盆的水朝烧起的蚊帐泼去。
床边同学如梦方醒,提桶抓盆朝卫生间冲去。
大火熄灭不久,拿着手电筒的值班老师闻讯赶到,看着被烧毁的两床蚊帐以及床上用品、书本,倒吸了一口凉气。寝室里有二十二张木床和大量易燃物,真要烧起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故。他严厉地问道:“谁引起的火灾?站出来。”
一位个子瘦小的同学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道:“我点蜡烛看书,不小心引燃了蚊帐。”
“你叫什么名字?”
“李想。”
“跟我到办公室来。”值班老师见李想站着不动,催促道,“你差点闯了大祸,别傻站在这里。”
一个说着“红旗厂普通话”的同学愁眉苦脸地道:“老师,我的床被烧了,还被水淋得湿透,怎么睡?”
值班老师道:“如果有什么损失,李想将照价赔偿,今天晚上和同学挤一挤,暂时克服一下。”他看到寝室里还有燃着的蜡烛,怒吼道:“快点把蜡烛熄掉,难道还想出事!”
值班老师带着垂头丧气的李想走出寝室后,大家纷纷上床。复读班学生承受着远大于应届学生的压力,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大家仗着年轻,疯狂地透支体力,只求高考能上线,从此成为一名光荣骄傲的大学生。
烛光全灭后,头靠在枕头上,睡意立刻袭来,同学们顾不得议论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相继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自习时,寝室门口贴上了严禁在寝室点蜡烛的通知。随后复读班负责人刘忠在小操场组织召开了复读班全体同学参加的学生大会,通报第一寝室的火灾情况,强调预防火灾的重要性。
欠缺睡眠的同学在晨风吹拂下,睡意渐渐消去,饥饿又迅猛袭来。散会以后,他们一窝蜂朝食堂涌去。
王桥不愿意去抢馒头和稀饭,独自到小操场旁边的树林里背单词。此前曾在姐姐王晓毫无道理的坚持以及女友吕琪的耐心辅导下,他的英语听说能力在文科班颇为不俗,摸底考试成绩不理想的主要原因是不熟悉高中英语题型,因此有信心在短时间将英语成绩提升起来。
唯独数学,令他十分头痛,没有找到破解之道。
第三节上课铃声响起,詹圆规踩着铃声拿着数学卷子走进教室。他面带寒霜,将试卷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惊堂木击打案桌一样的声响,同学们闻声汗毛直竖。
詹圆规是文科班数学老师詹远贵的绰号。被学生取这个绰号的主要原因是他说话尖酸刻薄,每次批评学生就如用圆规刺入学生肉体,还要画个圈,弄一个紧箍,让被批评者肉体疼痛、精神紧张。
绰号极为传神,又巧妙地利用了原名詹远贵的谐音,迅速在巴州教育系统风行,不仅学生用,老师也用。
詹圆规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五十六名学生。学生们都感觉詹圆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脸上肌肉不约而同僵硬起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桥低头看着数学书,目光没有与詹圆规交接。读过中师,却没有读过高中,突然来到巴州最好学校的高考复读班,前几次数学测试绝对难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詹圆规用眼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缓缓开口:“出考题的时候,我将难度降低了2/3,窃以为及格人数应该比上一次多一些。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地挑战智力极限的过程,偶尔出个把挑战下限的也不奇怪,考10分、20分的相当于挑战下限,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奇怪,哎,怎么能不奇怪!大家都那么谦虚,不肯将分数超过别人。谦虚固然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可是到了你们这个水平就不要谦虚了,过于谦虚其实是愚蠢的表现……”
考砸锅的同学们都低下头,脸皮薄的红了脸,胆子小的青了脸。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经历了炼狱生活,王桥心理素质远远强于班上其他同学。他将詹圆规的讽刺打击当成耳旁风,抓紧时间看书。距离高考只有实打实的九个月,必须争分夺秒才能将数学成绩提起来。
詹圆规拿起一份试卷,道:“今天表扬两位同学,一位是晏琳,这次考了93分,一枝独秀,希望以后继续保持。另一位同学是王桥,上次考了9分,这次13分,增加了4分,有所提高,从倒数第一前进到倒数第二,比所有退步的同学都值得表扬。”
班上所有同学都哄笑了起来,不少同学还将目光投向了晏琳和王桥。
“晏琳,你站起来,让同学们看看他们追赶的对象。”
在倒数第二排右侧站起一位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身高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左右,高挑匀称,相貌姣好。
巴州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俗语,文科班总人数大大少于理科班,最后一排只有三人,王桥独占一张课桌,清静自在。他正在打量高挑修长的全班第一名,詹圆规把战火烧了过来,道:“王桥同学也请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一下他们后面的追兵。”
王桥没有想到詹圆规会将野火烧到自己身上,面对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脸面上有点发烧。他曾经当过小学老师,课前课后挺注意保护差生的自尊心。谁知个别名校的名师却没有基本师德,让王桥感到很纳闷。他抱着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的态度,默默地站起来。
“同学们,你们前有标兵,后有追兵,谁都大意不得。下一次月考,凡是被王桥追上的同学都站起来亮相。”看着低头不语的王桥,詹圆规又对刚刚说出的话感到后悔,暗道:“我这个脾气真得改一改,跟这种没有希望的学生起什么劲,复读班鱼龙混杂,不是每个学生都值得教导。”
想到这里,他让自己尽量平和下来,道:“王桥坐下吧,希望你每次考试都有进步。大家拿起试卷,我逐一讲解。凡是你们做错的题,就是各自的薄弱环节,别想着是失误,做错了肯定有知识点没有弄懂。心存侥幸之心,下次会在同样的地方摔跟头。”
数学考第一的晏琳飞快地回头看了王桥一眼,暗自奇怪:“一中高考上线率也就在30%左右,文科班有五十六人,按比例不超过十七人能够高考上线。这位数学考十来分,无论如何也上不了线,他来复读有什么意义。巴州复读班招生是要看高考分数线的,他能进来肯定是关系户。”
王桥不认同詹圆规对待学生的态度,但是最后几句话丑理端,是有用的大实话。他顾不得腹诽,竖着耳朵,恨不得如海绵吸水一样将每个字都吸进脑里。
客观地说,詹圆规思路清晰,口才不错,除了刻薄点以外算是非常优秀的数学老师。
在现实生活中,有才能的人总是恃才傲物,傲物有很多表现形式,尖酸刻薄是其中一种。如果一个人有才能又谦和,那么不管放在哪个部门哪个单位都是栋梁之材。不幸的是,我们身边栋梁之材很少,詹圆规式的有才能但脾气不好的人亦不算太多,没有多少才能且自视甚高的人为数最多。
下课铃声响起,王桥没有离开座位,拿着数学试卷反复揣摩。这一次数学成绩得了13分,全班倒数第二。值得欣慰的是在13分里有2分填空题和4分选择题不是扔硬币推测结果,而是靠着真本事得出的正确答案。
他初中毕业考入巴州市昌东县中等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昌东县旧乡小学工作。从旧乡小学辞职后在广州短暂停留,后来因牵涉到“光头老三”被杀案被关进了山南省第一看守所。当王桥从看守所被无罪释放出来以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弥补让他最为失落的大学梦,通过忘年交杨琏的关系来到巴州一中复读。
复读前,他没有学过高中数学,这一次靠着本事做对6分数学题,是历史性的巨大进步。
看着鲜红的13分,王桥盘算道:“还有八九个月就要高考,要想考出好成绩,每个月都得有进步。高考前必须要上80分。”
除了数学之外,其他课程对于王桥来说并不是特别艰难。
第四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复读班负责人刘忠,他与詹圆规的风格完全不同,讲话慢条斯理,喜欢丢些典故将学生们砸昏。王桥自幼在父亲要求下饱读诗书,读小学一年级就将《上下五千年》上下集翻得起了毛边,刘忠的书袋对于他来说缺少技术含量,上历史课时,他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英语或者数学书。
十八九岁正是新陈代谢最旺盛的时期,每到第四节课,大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从食堂飘过来的饭菜肉香,引得众人吸鼻子吞口水。今天最后一堂课恰好是复读班班主任刘忠的课,当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正讲到兴头上,没有下课的意思。
同学们的心早就被饭菜香味勾去了,见刘忠习惯性地不肯爽快下课,恨得咬牙切齿,胆大的同学悄悄敲起课桌,发出噼啪声。刘忠平生最恨催下课的“噼啪”声,冷笑数声,拖长声音道:“最后讲一点,大家记清楚,这是下一次月考的必考点。”
在刘忠慢悠悠的讲课声中,传来隔壁班同学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脚步声急促如鼓点,敲得多数同学透不过气来。十来分钟以后,刘忠心满意足地端着水杯离开教室,班上同学如被捅了老窝的马蜂一般,拿起饭盒冲向食堂。
少数同学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饭盒带到教室,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奔宿舍。
王桥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熬过了艰难的日子,尝够了饥饿滋味,并不觉得十二点钟没有吃到饭是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都是先回宿舍拿饭盒,然后不慌不忙地到食堂打饭。
今天中午姐姐王晓要从山南省省会南州过来,他更不用慌张,拿支烟在走道上慢慢地抽。他当过老师,跑过广东,进过看守所,早就没有高中生心态,对他而言吸烟是稀松平常之事,没有刻意回避老师。
巴州一中复读班所在的教学楼和住宿楼位于校区东侧,是一中在1990年停止使用的老校舍。新校舍在西区,与老校舍相隔甚远。
学校开办复读班以后,重新启用老校舍。为了让复读班和应届班互不打扰,西区和东区之间修了一道三米高的围墙,围墙彻底将校区分成了应届区和复读区,应届班从正大门进入西校区,复读班从东侧门进入东校区。
东校区建有独立的食堂,可以满足复读班数百人需要。在围墙左侧有一个小操场,打羽毛球或篮球尚可,上体育课就显得拥挤。复读班每周有两节体育课,上体育课时,学生们要先走出东侧门,从校外道路走近两百米,才能从正门进入巴州一中校园,到达体育场。
这道围墙给复读班学生以极强的心理暗示,让他们产生了被歧视和被侮辱的感觉。
老校舍只有一幢宿舍楼,宿舍楼共有三层,顶上一层是女生宿舍,一层、二层为男生宿舍。为了维护女生宿舍安全,在三楼楼梯入口处加装一道铁门,每天晚上十一点,管理员准时给铁门上锁。
王桥住在二楼第一宿舍,寝室由老教室改成,二十二张上下铺将房间塞成沙丁鱼罐头,住了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四十四位学生,密集程度与山南第一看守所的房间不相上下。看守所实施严管政策,纪律严明,室内整洁有序。而第一宿舍四处堆着书、杂物,凌乱不堪,充满着各种难以想象的怪异气味。
王桥在走道外面抽了一支烟,进屋喝了杯水,然后坐在床上看数学试卷。
这时,进来一个身高与王桥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夹克衫,颇为帅气。他从床底拖出来一只皮箱,从箱中取了钱,直起腰,道:“王桥,再不去打饭,等会儿就剩点渣渣了。”
王桥眼睛没有离开试卷,随口道:“我姐要来,我和她到外面去吃。”
吴重斌是理科班学生,成绩中等,他实在想不明白数学只能考9分的人为什么还要复读,复读是为了考大学,这种基础明显考不进大学,复读有什么意义?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看试卷的王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吴重斌下楼,走出东侧门。
巴州一中正大门管理严格,随时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卫处人员值班,将每个不符合学生身份的外来人员视为“侵略者”。东侧门管理松散,进出随意,守门人充满眼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放任外人自由进出。
吴重斌想着王桥的分数便哑然失笑,无形中增加了自己参加高考的信心。走出东侧门,迎面开过来一辆小车,嘎地停在身前,吓了他一跳。他正要生气时,车窗摇下,一个端庄漂亮的女子挺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复读班是不是在这里?”
吴重斌升腾起来的火气顿时消失一半,朝身后指了指,道:“前面是教学楼,后面是住宿楼,男生一、二楼,女生在三楼。”
问话女子是王桥的姐姐王晓,她原本想自己开车见弟弟,其公婆家坚决不同意怀有身孕的儿媳妇自己开车,派公司蓝鸟车送其到巴州。小车从东侧门朝里开去,守门人没有任何反应,脑袋都没有抬起来。青年人对漂亮的异性有着天然好感,吴重斌回头目送小车,直到小车绕过教学楼,才继续前行。
听到小车喇叭声,王桥从房间里出来,几步跨到楼下。
王晓的丈夫李湘银曾经在南方开发房地产,摊子铺得挺大,原本准备一飞冲天。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大环境突然发生剧变,导致资金链断裂。李湘银从小一帆风顺,素来是天之骄子,难以承受生意失败的重压,跳楼身亡。
丈夫跳楼之后,王晓才发现已经怀孕。
转眼间,王晓怀孕五个月,已经显怀,行动不太方便,下车以后双手叉在腰上,道:“巴州一中挺有名,绿化不错,你不请我到寝室看看?”
“姐,男生寝室有什么看头,臭气熏天。”
“既然来了,总得看看。我不仅代表我,还代表爸妈,他们也要关心你的生活。这些年没有管你,他们其实很内疚。”
“姐,你以后给爸妈说说,我跑广东是自己的决定,还害得全家人担心,这是我的错,爸妈不要把事情揽在身上。”
“二娃,你懂事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和青屁股娃儿一样,这几年历练就白费了。”
跟着弟弟走到宿舍,尽管王晓有心理准备,仍然被臭脚丫子气味熏得差点呕吐出来,连忙退到走道上,干呕数声才缓过劲,道:“二娃,你们同学都不洗脚?完全是恶臭。”
王桥久处其中,早已闻不到其中真滋味,笑道:“男生宿舍都是这样,以前读中师时,全寝室都打篮球,气味比这里还要鲜。”
巴州一中在巴州算得上赫赫有名,王晓完全没有料到住宿条件这么差,道:“寝室住了多少人?”
“二十二张上下铺,四十四人,比山南第一看守所还要挤。这是专门给复读生住的房子,应届生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十个人一间。”
王晓批评道:“巴州一中的校领导是死脑筋,复读班高考上线率比应届生要高,校方为复读生创造好一点的条件,能有效提升高考升学率,是很划算的事。”
王桥对住宿条件并不在意,道:“在看守所里,我天天盼着能够啥事没有平安出来,最大愿望就是当个与世无争的环卫工人。现在能有考大学的机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晓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纸,道:“今天找你有急事,省建行要招临时工,只招收内部子女,李叔为你弄了个名额。机会难得,我知道你和爸一样是犟拐拐,特意到巴州来征求你的意见。”
王桥正在雄心勃勃考大学,完全没有参加工作的打算,断然拒绝道:“虽然在看守所里曾经想过当环卫工人,可是人的心态是会随着环境改变的,既然走了出来,还是专心考大学,不去当临时工。”
王晓耐心解释道:“李叔动用了多层关系才弄到这张表,一般的人根本没有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机会,转正可能性很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否则也不会从南州急匆匆过来让你填表。”
王桥接过申请表,半晌没有说话。
王晓观察着弟弟的表情,道:“你不愿意?如果真不愿意,也不要勉强。不过你要想明白,没有读过高中,八九个月想要学完三年的课程,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这一次确实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经过短暂思考,王桥下定了决心,道:“李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既然决心参加高考,就不能中途退场。以前有一句被你嘲笑过好多次的话,叫作‘人生能有几回搏’,你说很酸,但是我觉得不酸,现在就要破釜沉舟,搏上一次。”
王晓苦口婆心地道:“你以前在旧乡当小学老师时,费了不少心思想要到镇政府和县公安局,还不过是借调。你经历过社会历练,和在校园里长大的学生不一样,能够理解当前激烈的社会竞争。如今是到省建行当临时工,转正可能性很大,就算你以后读了大学也不一定能进省建行。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必须面对现实,指望不上家里,得靠自己。”
“姐,若是以前,我肯定求之不得,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我不愿意将命运交给其他人掌握。我们王家不能永远依附于李家,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是迫不得已,如今获得自由,我不愿意再求他们,否则你在李家会没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在省建行当临时工,是否转正说不清楚,就算转正了也是最低级的职员。当年堂叔公王振华十来岁就敢孤身闯世界,我们做后辈的不能堕了前辈威名,现在社会上很多成功人士往往十来岁就敢孤身闯世界,我不能说比他们强,至少不能比他们更弱。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来动摇军心,如果现在放弃高考,我会后悔一辈子。”
王桥觉得不能拂了姐姐的好意,又道:“我已经打过工,坐过看守所,但年轻时还有两件重要事情要做,一是当兵,二是读大学,总得完成一样,我选择完成读大学。”
王晓藏书网来之前就想到这种情况,不再多劝,将表格收进包里,道:“二娃,以前我们觉得爸爸太倔,不会变通,其实你的性格很像爸爸,说好听点叫作清高,难听点叫‘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原先一直担心你从看守所出来会意气消沉,或者行为乖张,现在看你还有闯劲,我很高兴,不愧是王家儿子,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姐,像我们王家这种不识时务的性格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论好和坏,总之是男人性格,不丢王家人的脸。走吧,出去请你吃点好吃的,今天我没有开车,是湘银爸派的小车,他们最宝贝我肚里的孩子。”
“你身子现在不方便,真不应该跑这一趟。”
“谁让你将传呼机停掉,根本不方便找你。而且我还想着当面说服你,所以亲自跑一趟。”
提起传呼机,王桥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消失的恋人吕琪的身影,不由得一阵阵心痛。他强行将吕琪从脑中赶走,自嘲道:“我停用传呼机是与以前的王桥彻底告别,以后有事可以写信。”停用传呼机以后,他还是将传呼机带在身上,只不过传呼机由通信工具变成了电子表。
姐弟俩下楼朝小车走去,几个端着饭碗的学生朝楼上走,不少同学饭菜中没有肉菜,只有淡汤寡水的叶子菜。王晓瞧见同学们的饭菜,怜惜地道:“复读班压力大,营养要跟上,等会儿我去买几袋山南奶粉,早晚都可以喝一杯。你到复读班参加过考试没有,成绩如何?”
“历史、地理、语文,甚至英语都没有太大问题,就是数学有点困难。”王桥露出自嘲的笑容,道:“第一次考了9分,这一次考了13分,总算一次比一次有进步。”
王晓商量道:“你的数学根本没有底子,不想点特殊办法,数学成绩很难快速提高。我想给你请数学家教,没问题吧?”
王桥内心骄傲,但是并不狂妄,知道若不将数学这个短板补上,高考绝无希望,道:“姐,我们两人客气什么。凡是有利于提高成绩的做法,我都愿意接受。”
学生们从食堂端着饭碗,一群群地回宿舍。小车在人群中缓慢穿行,从东侧门驶出校园。透过车窗看着同学们,王桥琢磨道:“复读班的升学率不到20%,大部分学生注定踏不进大学门。我放弃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很愚蠢?”此念头刚浮起一个小苗头,随即被他摁死在心底,他给自己打气道:“我能到山南第一看守所完好无缺地走一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想成为不受人欺负的上流人物,必须要有高起点,大学教育是成功的重要途径,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从山南第一看守所无罪释放以后,王桥才知道发生在看守所外激烈的博弈。死者光头老三的父亲曾经是山南省领导,省委政法委针对此案有“要案必破”的批示,他得知全部细节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能从看守所无罪释放,得益于林海绑架案,如果不是因为绑架案牵出真凶,在光头老三父亲的哭诉下,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一粒子弹结果了生命。”
走出看守所,王桥再也没有见到恋人吕琪。他发疯一样寻找吕琪,传呼、电话以及工作单位都找不到人,吕琪从此人间消失。
经历了山南第一看守所的一百多天和吕琪消失之事,王桥痛定思痛,对社会的现实性有了深刻认识。第一天走出看守所,他在淋浴时曾经痛哭过一场,痛哭时立下了要成为人上人的誓言。对于民办教师子女来说,考上大学是成为人上人的捷径,这是他断然拒绝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重要原因。
学校正大门右侧有一座桥,是同学们进入旧城的必经之路,北桥头与学校正大门有三百米距离,南桥头则连接着人口和商铺密集的旧城。小车经过正大门,穿过大桥,停在南桥头的街道上。沿着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十来家餐馆。由于姐姐怀有身孕,还有李家派来的驾驶员,王桥选了一家挂着“廖氏正宗烧鸡公”招牌的中等餐馆。
烧鸡公最先出自于山南省至河西省的老公路上,据说一位司机连夜开长途车,错过饭点,饿得如狼似虎,好不容易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发现一家饭馆。饭店食材用尽,正准备关门。老板为人豪爽仗义,见司机确实饿了,便将自己养的鸡宰掉,在剩余的火锅底料中加上辣椒和香料,没想到这一混搭意外地烧出一道名菜,从此风靡山南省和河西省。
巴州饮食受河西重镇双江城影响甚大,凡是双江菜流行什么新品种,眨眼间巴州就会出现模仿者。新派双江菜烧鸡公名字土俗,味道霸道,很对巴州人的糙脾气,在双江流行两三月后巴州就冒出四五家烧鸡公馆子。
王桥素来喜欢美食,乐意亲自操刀,他走进后厨,在一长排鸡笼子里挑了一只个头均匀、毛色鲜亮的鸡公,对跟在身后的厨师交代道:“有的馆子做烧鸡公要放半勺子鸡精,这不算真本事。给我煮的时候,只用葱、姜、蒜、花椒、干辣椒,再加点大料、桂皮、青椒。”
这家烧鸡公餐馆以前是小店,厨师和采买皆由老板一人兼任,如今规模做得大了,老板便歇了手,主要掌控采买,以前的墩子升级为厨师。前墩子现厨师头脑死板,嘟囔着道:“做烧鸡公不用鸡精就提不出味道。”
王桥道:“味精和鸡精稍放一点,提提味就行,不放也没有关系。以前餐馆没有鸡精和味精,一样做出好味道。”
饭店廖老板恰好站在旁边,见客人内行,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散了一支,道:“我这里的鸡都是山上放养的,肉质细嫩,安逸得很,在巴州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王桥道:“用鸡精显不出本事,浪费了山上野养的大鸡公。味道弄地道些,我们以后经常过来吃。”
老板吸了一口烟,道:“学徒娃儿差些火候,用料重。一般的客人尝不出区别,你这个客人嘴巴刁,是内行,瞒不过你。等会儿我亲自下厨。但是要味道好,我就要用慢火,你别催,要等得。”
王桥道:“都十二点过了,也别太慢。老板,先抓盘花生,不要让嘴巴闲起。”
走出后厨来到大堂,恰好看见同寝室的吴重斌等人走进店里。王桥与吴重斌是泛泛之交,略为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吴重斌一行有三男两女五个人,皆是三线厂红旗厂子弟。除了个子高挑的晏琳是文科生,其他四人全是理科班学生。
红旗厂是三线建设时期从上海搬到巴州山区的军工大厂,工厂干部职工以江浙人为主。三十多年漫长时间电光火石般流走,红旗厂有了在巴州出生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第二代尽管在巴州土生土长,可是在独特封闭的厂区环境中培养出不同于巴州本地人的穿着打扮和气质,让人一望而知。按厂区里一句玩笑话来说:“红旗厂的人是生在山区里,心在大城市,与巴州的乡巴佬就是不一样。”另一句自嘲的玩笑是:“红旗厂的人是大城市的心,乡巴佬的命。”
红旗厂五人在大堂角落坐下以后,绰号蔡钳工的同学看了一眼王桥,压低声音,对晏琳道:“听说你们班上的王桥第一次数学只考了9分,而且9分都是连蒙带猜的,这次考了十三分。这种成绩他还来复读,脑袋进了水,被驴踢了。”蔡钳工父亲是红旗厂高级钳工,父亲精瘦,他却违反遗传规律,长成鸭蛋一般的胖墩身材,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圆滚滚的,很有喜感。
晏琳也跟着瞥了王桥一眼,道:“别人没有惹你,何必口出不逊,积点口德。”
另一个男生田峰长得白白净净,戴副黑框眼镜,道:“到了复读班,大哥别说二哥,大家都差不多,蔡钳工凭什么瞧不起人,说不定王桥就是一个奇人。凭着我看相的本事,王桥这人气质沉郁,骨骼清奇,可是归为上品。”
“你得了吧,每次夸人都是骨骼清奇,能不能换一套说法。”蔡钳工又道,“王桥如果考得上大学,我蔡字倒着写,不信我们赌一赌。”
田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撇:“我不关心别人的事,赌这种事有什么意思。不过王桥这种骨骼清奇的人,我挺喜欢,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进入青春期以后,田峰总是装成一副历经沧桑又神神道道的模样,这一点最让蔡钳工讨厌。蔡钳工佯装发怒:“既然赌博没有什么意思,那么以后要出去打台球,我再也不陪你。”
“不要因为外人伤害我们兄弟感情,每次打赢了台球,我都请了客,不要擦了嘴巴就不认账。”为了让蔡钳工陪自己打台球,田峰马上投降,又道,“三戒师兄把你的床烧了,怎么办?”
三戒师兄是李想的绰号,李想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已经复读第三届,得了一个三戒师兄的绰号。他的成绩并不差,每次摸底考试都能上本科线,偏偏三次高考每次都差了二十来分。若是成绩太差,李想也就放弃考试了,可是三次都只有二十来分的差距,仿佛伸伸手踮踮脚就能够着,他实在没有放弃的勇气。
提起三戒师兄,蔡钳工一阵苦笑,道:“三戒师兄穷得一个星期吃不上一份肉,我不指望他赔,星期天回家去换。”他无意间扭过头看着王桥那一桌,眼光停留在王晓身上,道:“那个孕妇长得很有味道哈。”
吴重斌望着孕妇的侧影,道:“我离开寝室的时候,王桥说他姐姐要来,这位肯定是王桥的姐姐。”
女生刘沪与吴重斌正在热恋之中,见男友目光停留在漂亮孕妇身上,没有马上收回来,泛起醋味,如羚羊一般瞪着眼。
晏琳与刘沪从幼儿园到复读班都是同班同学,互相之间太熟悉,见其神情,道:“你们几个男生别把眼珠子黏在美女身上,要看美女,本桌就有。特别是吴重斌,更不能乱看。”
吴重斌道:“远观一眼,坐怀不乱,方显男人本色。”
“去、去、去,当着美女的面乱打望还理直气壮,小心没人的地方刘沪要收拾你。”晏琳看着王桥,好奇地问,“那个王桥看上去像是混过社会的人,不像学生,他以前在哪里读高中?”
吴重斌道:“王桥这家伙装酷,在寝室里三天不打一个屁。说不出什么来历。他不是二中的,也不是五中的,应该是县里过来的。”
他们五人都是红旗厂子弟,生活在封闭的大山中,从穿开裆裤子就在一起玩耍,再一起到巴州一中读书,高考落榜后聚于复读班。五人如兄弟姐妹一般,说话很随便。
红旗厂子弟校教学水平一般,厂里条件最好的人家都将子女送到山南省会南州等大城市,目标是考全国名校。中等条件的人家将子女送到巴州市或昌东县,目标是考大学,跳出大山沟。家庭条件稍逊、成绩又不好的职工子女多数留在厂里念子弟校,初中毕业考部属中专或技工学校,毕业后分回厂里当工人。
吴重斌等人属于家庭条件尚可、成绩也不错的那一类。初中毕业那年,红旗厂有十来个同学的分数达到巴州一中的分数线。巴州一中找了诸多借口,不愿意接收红旗厂等几个三线大厂的子弟。
找借口只是幌子,主要目的是让国防厂出点赞助费。1992年春风北渡,大江南北兴起了下海热,学校不再是净土,向大型企业要赞助费是各个中学普遍做法。红旗厂是大型三线国企,直接归部里管,可是强龙难斗地头蛇,厂领导多方交涉无果,很不情愿交了赞助费,吴重斌等十几人才进入巴州一中。
为了这事,厂领导总觉得憋着口气,在会上数次骂过娘。这只是大厂与地方纠葛的一个缩影。吴重斌等人从小受厂里的影响,看不起土得掉渣儿的巴州本地人,在本地人面前有着强烈的心理优势。他们又生活在巴州,与当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逃不脱当地的制约和影响。
闲聊中,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上桌。烧鸡公鲜香麻辣,肉粑而不烂,散发着阵阵浓香,吴重斌正欲祝田峰生日快乐,桌上已是筷子纷飞,他赶紧闭嘴,捞起一块肥美的鸡肉块。
王桥上了四节课,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到满店的烧鸡公香味,舌底生津,喉结上下移动。
驾驶员老张嘟哝道:“我们比他们先到,这桌还不上来。”
王桥解释道:“我给店老板打了招呼,要他用慢火煨,稍稍慢点儿,味道要好得多。”
等了十来分钟,又一盆烧鸡公端了出来,鸡头和鸡爪摆在最上面,汤色比前一盆更加红亮。晏琳从卫生间出来,无意间看到最新出锅的这一盆,走回桌前发牢骚:“刚才端出来那一盆烧鸡公和我们吃的不一样,看上去鲜亮得多。老板不对头,都是顾客,凭什么区别对待?”
吴重斌吃得正香,道:“别疑神疑鬼,同一家店同一个厨师,能做出什么花样。”
晏琳摇头道:“我肯定没有看错,他们那一盆肯定要好些。老板看人下菜碟,很不地道。”
她是个泼辣女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借装朝门外走去,又去瞧王桥那一桌的烧鸡公,再次验证了自己判断。随后她去厨房探个究竟,刚到门口,恰好听到廖老板与白衣厨师的对话。
肥胖的廖老板道:“同样的鸡公和调料,火候不一样,做出来的菜品自然不同。刚才那一盆为了节约时间,用高压锅压了压,如果纯粹慢火炖,汤味浓些。你这家伙不开动脑壳,只晓得用味精。”
白衣厨师嘿嘿笑道:“老大,你是廖氏烧鸡公的创始人,我的火候差点,很正常嘛。”
廖老板道:“这些都是不传之秘,要不是从小看你长大,我懒得教你。”
晏琳站在门口插话道:“我就觉得我们的那盆要差些,原来是老板亲自操刀,我们都是顾客,凭什么厚此薄彼,老板一点都不耿直。”
老板回头见到正在抱怨的年轻美女,笑嘻嘻地道:“我们店有规矩,凡是孕妇过来吃饭都能给店里带来财运,就由我亲自下厨。”
晏琳道:“这个是假话,别蒙我。以后我们过来吃,老板得亲自给我们 5f04." >弄,否则以后我们给同学说,都不到你这里来。”
廖老板道:“那当然,你也算是老顾客了。我记得你是巴州一中的同学,毕业时到我这里来会餐,当时我这里是中餐馆子,没有做烧鸡公。”
晏琳道:“没有考好,只有来读复读班,那位和孕妇一桌的是我们班的同学。”
廖老板完全没有想到王桥也是学生,惊讶地朝那桌看了一眼,转回头又笑道:“去年有一个复读班的男同学考上清华,他在考试前经常到我这里来吃饭,烧鸡公有营养,对学习有帮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道:“你们读书费脑子,吃点烧鸡公有营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慢火煨,来了就可以吃。”
在巴州,名片还是高级人士才用的东西,晏琳夸了一句:“廖老板挺有头脑,晓得做名片。”
“附庸风雅,别见笑,以后同学聚会就到我这来吃。”胖老板与晏琳聊了几句,拿着名片来到王桥那一桌,道,“刚才我按照你的要求做烧鸡公,你们班上那位女同学嫌我厚此薄彼。这是我的名片,下回要吃饭,我一定优惠。”
王桥接过名片,随口应承着。廖老板聊了几句,见有新客人走进,便拿着名片去接待新客人。
王晓并不敢完全相信餐馆食品,她与逝去的丈夫李湘银感情深厚,肚中孩子是其唯一安慰,因此她比一般孕妇更注重饮食,甚至达到洁癖的地步。她要了一杯白开水,鸡块都在白开水中洗一遍,这才入口。这种吃法少了鲜美滋味,可是在心理上觉得安全。
红旗厂几个年轻人风卷残云般结束战斗,经过餐厅大门时,晏琳对送到门口的廖老板道:“下回我们来吃,你要亲自下厨哈。”
廖老板笑眯眯地捧着胖肚子,道:“要得,要得,老顾客来,我就亲自下厨。”
五人说说笑笑走回东侧门。还未到上课时间,晏琳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寝室休息。从满是绿树的空间走进人挤人床靠床的寝室,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禁不住掩鼻而出。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都是教室改作的寝室,二十二张高低床,四十四个学生。女生们更重视保护隐私,大部分挂有蚊帐,床边还摆了些档次不高的化妆品。各类化妆品混合在体味里,在密不透风的环境里,别有一番复杂滋味。
晏琳从小被爸妈诩为“狗鼻子”,对气味格外敏感,对卫生也特别讲究。她觉得有点儿恶心,站到走道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辆小车开进东侧门。
红旗厂级别为正厅级,与巴州市是同一个级别,厂里有一个小车班专门供厂里几个头头使用。红旗厂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有很多高级工程师,小车班班长却只有一个。按照稀缺原理,小车班班长的实际地位高过多数工程师。更何况大多数工程师并不直接服务于领导,小车班班长则不同,天天在领导眼前晃,是领导身边人。
因此,在缺少汽车的时代,小车班班长虽然是一个小小芝麻官,能量却很大。
晏琳在读初中时对小车班班长有着深刻记忆和厌恶。那时她的父亲晏定康还是一分厂工程师,突发急病,虚弱得难以呼吸,要到省一院住院治疗。厂领导见晏定康病情严重,同意用小车将其送到山南省第一人民医院。母亲陈明秀知道小车班班长在厂里的地位,在用车前,将小车班班长和小车驾驶员请到家中,买了鱼肉,准备好山南特曲和红塔山香烟。吃饭时,在母亲的要求下,晏琳举着酒杯轮番给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敬酒。小车班班长叼着火柴棍的嘴长在如烂茄子一般的脸上,让她想吐。
一顿酒肉之后,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态度便好转了,接送都很卖力。晏定康在省一院治疗很顺利,病好不久,当了分厂副厂长。
有了这种经历,晏琳看到王桥走下小车,颇为吃惊,暗自琢磨王桥的身份。
宿舍楼门口,王桥停下脚步,道:“姐,你别上楼了,楼上气味不好闻,别熏着小外甥。”
“你怎么知道不是外甥女?”王晓也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抬头张望宿舍楼。
王桥道:“别人都说肚子尖尖的就要生儿子,你的肚子明显是尖的。”
王晓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道:“你都没有结过婚,怎么懂这么多事?”
王桥指了指宿舍,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还在校园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在社会上游荡,懂点肚子尖尖很正常。”
“这几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出来的,一个人窝在偏僻的旧乡,还吃苦进了一趟看守所。”提起这个话题,王晓有点儿想掉泪。
“这些经历渡不过去,就完蛋。渡过去了,就是一件好事。”王桥见到姐姐难受,不再多说往事,又道:“姐,你回去吧。”
王晓着实畏惧男生寝室密集的脚臭气味,道:“那我就不上去了,免得耽误张师傅太多时间。我最后再确定一遍,你真的不去省建行工作?”
王桥态度很明确,道:“复读班都在传说朱八戒的故事,有一位姓朱的同学参加八次高考,第八次才考上,所以被称为朱八戒。理科班还有一个三戒师兄,已经考了三届,他都没有放弃。即使我今年考不上,再读一年也没有关系,最多被别人取一个王二届的绰号,只要能考上大学,取个王二届也无所谓。如果爸向你问起复读的事,你就把那副对联讲给他听。”
“哪一副对联?”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背了这副对联,爸就知道我的心思。”这是蒲松龄撰的自勉联,王永德极为喜欢,从小就让姐弟两人背诵。这副对联平时深藏在王桥脑海深处,变成了潜意识,今天脱口而出,心境与这副对联颇为相似。
王晓从包里拿了些钱,递给王桥,道:“既然如此,我不再劝你,这事也不给爸妈说了。爸的态度多半是尊重你的意思,妈绝对是赞成你去建行工作。”
王桥轻轻挡住姐姐的手,道:“我有钱,等没钱时再找你要。你现在没有工作,生意又不好,得多留点钱在身边。”
弟弟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王晓觉得年轻的弟弟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举止,这种成熟不是假装出来,而是经历过大风浪以后自然积淀下来的深沉。一股怜爱之情在王晓胸中升起,道:“我是你姐,跟我还客气。”
离开巴州以后,想起弟弟的现状,王晓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在车上不停思考如何帮助弟弟。
回到南州,王晓从书桌抽屉里找到林海的名片。
林海、李湘银和王晓是首都大学的校友,关系一直非常密切。林海和李湘银是生意上的伙伴,互相都在对方公司有股份。这一次南方房地产崩盘,李湘银受到了最为沉重的打击,而林海生意主体不在房地产,虽然受了巨大损失,但是还没有到跳楼的地步。在南州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被绑架以后,林海越想越心惊,知道了什么叫作梦魇,回家后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巴州家里休养。在家里休养近两个月,他心情渐平复,准备重出江湖。
“什么?王桥在巴州一中读高考复读班?没有搞错吧,他怎么想着去复读?你想给他请数学家教?”接到王晓电话,林海颇为高兴。得知王桥要复读,既吃惊又不解。
“我弟弟在看守所估计受了刺激,出来后下定决心要考大学,让他到省建行做临时工也不去。他中师毕业就参加工作,没有读过高中。包括英语在内的其他课尚可以应付,就是数学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你在巴州认识的人多,想托你给他找个数学家教。”
林海道:“这事简单,我明天给你答复。听说你弟弟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混成了老大,很传奇啊。能在看守所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牛人,他别想着考大学,干脆跟我一起做生意,我正缺得力干将。”
李湘银英年早逝以后,王晓提起生意仍然余悸未消,不希望弟弟再卷入生意场和江湖事,道:“我弟弟打定主意参加高考,我劝不住,估计你也说服不了他。”
林海笑道:“我去和他见一面,说不定男人和男人一谈就通。”
结束通话后,英年早逝的挚友李湘银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林海眼前,一桩桩往事宛如发生在昨天,清晰异常。愣了一会儿神,他拨通了詹老师家里电话,响了数声,无人接听。林海自嘲地道:“被绑架了一次,连智商都吓得降低了,巴州一中的校长都‘敬业’,不到九点半怎么会放主课老师回家。”
这一段时间休养在家,百事不管,最初还觉得舒适,随后便觉得百无聊赖。林海在家里看了几集电视连续剧,眼见着到了吃晚饭时间,取过手机和汽车钥匙,下楼开车到一中。
他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在母校得到过许多荣誉,但是毕业之后,一直在外打拼,还从来没有回过母校。远远地看见学校的拱形大门,还有点小激动。十年时间,拱形正大门没有变化,来来往往学生则换了一批又一批。林海拿着钥匙来到正门,正门外的保卫是一个陌生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根胶棒,横眉竖眼地看着来客。
没有见到读书时代的老保卫,林海失去寒暄兴致,问清复读班位置,开车直奔东侧门。
东侧门的守门师傅仰头看小电视,对门外世界不闻不问。林海开着小车大模大样地进入东侧门,停在教室前面。
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晏琳端着饭碗站在走道上。复读班食堂饭菜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蔬菜炒得又老又黄,肉丝入口如嚼糟木头。外面小炒倒是好吃,价钱着实不便宜,偶尔出去撮一顿没有问题,次数多了则会发生经济危机。
吃得索然无味时,她看见一辆小车开进小院,心道:“今天有两辆小车开进复读班,这辆车是找谁,莫非又是找王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
从小车里下来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子,进了男生寝室。晏琳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站在走道上继续看帅哥。
刘沪拿着饭碗从寝室出来,站在晏琳身边抱怨道:“今天的菜真难吃,等到星期天我们再去外面改善伙食。厂里办事处四楼五楼都有空房间,如果能给我们几个当寝室就太棒了,到时我们就在办事处食堂吃饭。我听说晏叔要当副厂长,晏叔当了副厂长,就把我们几个弄到红旗厂办事处去。”
晏琳道:“都是小道消息,作不得准。”
“无风不起浪,我听到好些说法了。等到晏叔当了官,我们便当一下鸡犬,搭一下免费车。”刘沪说笑着来到洗漱间。她做事最讲究环保,嫌洗洁精是化学药品而拒绝使用,自来水水温低,很难洗掉油腻,她开着水龙头冲了半天才将饭碗彻底洗干净。拿着饭碗走回寝室,她见晏琳还站在走道上,奇怪地道:“怎么还在这,饭早就冷了吧。”
晏琳看着楼下,道:“今天中午王桥坐了一辆小车进来,楼下又有一辆小车。王桥是什么人,一天之内有两辆小车来找他?”
刘沪神神秘秘地道:“看来王桥家里很有背景。既然家里有背景,成绩又这么差,做点什么不好,何必来读复读班?”
晏琳还剩下大半碗饭,道:“今天我打的菜有馊味,实在没有胃口,你陪我去吃酸辣粉。”
刘沪道:“你早点说嘛,我肚子都吃饱了。稍等一会儿,我放好碗就陪你去。”
晏琳和刘沪下楼时,恰好看到王桥和另一位西服帅哥一起上了车。
王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右手手指夹着一支烟。小车离开东侧门以后,马达轰鸣,沿着门前小公路快速开向主公路。
晏琳总觉得抽烟的王桥很有男人的魅力,对,就是男人的魅力,而班上同学们都幼稚得很,纯粹就是小男孩。
车上,林海道:“詹老师有个绰号,你们知道吗?”
“同学们叫他詹圆规。”
“这个绰号非常传神,我们读书时就在用。詹老师其实非常优秀,当年我们班上高考数学成绩全市第一,他有很大功劳。我们毕业以后,接连发生过几个学生家长到教委投诉被歧视,詹老师就被调去教文科班。他现在说话的方式比以前要温和了许多。当年还真是刀子嘴。”林海想起读高中时的情境,道,“我一直记得进入高中的第一堂数学课,詹老师第一句话便把我们全体小孩子震住了。他说,我原来是学化学的,为啥让我教你们数学?因为原子弹已经造出来了,教你们学会数学就成了国家最大的难题。”
林海讲得颇为传神,将詹圆规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王桥忍不住会心一笑。他随即收敛笑容,直言道:“林哥,我有不同看法。一个老师是否算是好老师,讲课水平只是一个方面。他这种方式很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对于某些差生来说,詹老师带来的伤害或许会成为人生阴影,所以我对他的评价不高。”
林海道:“没有想到你对詹老师是这个评价,原本是想请他给你课外辅导。”
王桥急忙道:“我没有学过高中数学,没有任何根基,詹老师教我就是床底下舞大刀,根本耍不开。我想找一个态度温和且注重基础教学的老师。”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不找顶尖的老师,找一个普通学校的数学老师,明天给你答复。”林海一直对年轻英俊的王桥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谈罢请家教的事,他将话题拐到了看守所,道,“听说你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混得很牛,成了掌板大哥了,这事挺有传奇色彩。我就一直纳闷你二十左右的年龄,怎么能混成牢头狱霸?”
王桥拿着香烟,一直没有抽,放在鼻前嗅着,轻描淡写地道:“说起来也没有特殊之处,姐姐通过熟人找了看守所民警通融,我在里面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哥。”
林海发出了感慨,道:“你姐姐既能持家又能在外打拼,是个好女人,可惜湘银一时糊涂……哎,崩盘的那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债务真比老虎还要厉害,有一段时间我都走在生死边缘。”
王桥道:“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唯一想的是如何活命,所以我不能理解姐夫的行为。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这是我的最有效的座右铭。”
林海道:“在看守所的日子绝对很难过,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从这点来说,你很坚强,湘银有你这般坚强就不会出事。”
王桥不愿多谈英年早逝的姐夫,道:“我能从看守所出来,从根子上还靠了林哥,若不是你的事让真凶落网,我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杀人犯。林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猜我准备做什么?”
林海摇了摇头。
“林哥,在释放当日,我想把这个吞下肚子。”王桥从脖子上拉出一根铁丝,这根半边带绣半边光亮的铁丝被打造成一个圆形的环,用绳子吊起当成一根项链。
“铁丝做的?”
“我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偶然找到了这段铁丝,如果晚一天释放,我就准备吞下这根铁丝,然后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或者医院逃跑。到时肯定会和警察冲突,那时就真成为犯罪分子了。”
林海和王桥是依靠王晓为中介建立起的间接朋友关系,一般来说间接朋友关系很难形成真正友谊。但是林海和王桥关系特殊,绑架案牵连出光头老三案子的真凶,一条无形之手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联系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
林海提议道:“这一次回巴州,发现巴州也开始流行酸菜尖头鱼,去尝个鲜。”
王桥实话实说道:“还是到前面的廖氏烧鸡公吧,炒盘鸡杂,来一份麻辣鸡血,方便快捷,味道不错,吃完饭我要去上晚自习。”
林海看了看表,笑道:“我总是不习惯你还在读复读班这个事,把这茬又忘掉了。那我就请你吃烧鸡公,这也是今年流行的菜,下次请你吃酸菜尖头鱼。”
胖胖的廖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抽烟,一眼就认出王桥,将衣袋里的香烟掏了出来,道:“只有两位?吃点啥子,我下午才收到一批高山土鸡,都是三斤左右。鸡爪子又长又硬,绝对正宗。”
林海走遍大江南北,八大菜系都吃过,最钟情的还是略带川渝风味的家乡菜,他商量道:“好.事不在忙上,你也别想着回去上课,今天就吃烧鸡公。”
廖老板善于察言观色,拍着胸膛道:“动作麻利得很,半个小时就成。”
王桥并非死板之人,见林海诚心请客,也就不再提上晚自习之事,暗自决定熬夜将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廖老板散了烟,走回厨房,对白衣厨师安排道:“今天街道蔡主任来不了,他点的小锅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行了,给靠窗那桌端过去。”随后提着装有老鹰茶的玻璃壶,亲自给王桥和林海倒茶。
端着老鹰茶喝了一口,林海道:“这个老鹰茶其实是极粗的茶叶,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绝对难喝,到了巴州餐馆喝起来就顺口,很神奇的。王桥,作为兄长说一句实话,读几年大学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九二南方谈话以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等你从大学出来,机会不知会失掉了多少。”
王桥不知林海谈这番话的意图,静听下文。
“从去年开始,外资大量涌入国内,各地政策都很优惠。我注册了一家外资企业,准备回巴州投资,搞中外合资,合理避税。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公司来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巴州,职位不可能太高,但是绝对有锻炼机会,只要肯做,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挑大梁,我准备将山南这一块的业务交给你。”林海企业处于高速成长期,极缺得力人手。他不太注重学历而更注重实际能力,像王桥这种在看守所能称王称霸的人绝对是管理能手。
他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合作,共同打江山。”
王桥万万没有料到林海会提出这个建议,深感意外,道:“我没有企业工作经验,恐怕有负林哥重托。”
林海笑道:“你恐怕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在看守所都能横着走的人,在哪里都是牛人,我看人眼光在行业内颇有几分薄名,不会看错人。我的提议很现实,你可以认真考虑。”
读大学是王桥从小的一个梦想,历经坎坷后,梦想曾经如此遥远,也曾经完全失落,此时他终于可以向梦想发出冲击,因此不愿意考虑林海的意见,道:“谢谢林哥,考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以前无奈地放弃了,如果现在又放弃,恐怕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我认为不管什么时代,只要有真本事,机会都有,所以暂时不考虑工作。”
林海劝道:“大学扩招的消息传出来好几年,如果真要扩招,大学教育就要从精英教育变成基础教育,大学生以前是天之骄子,以后肯定会被打落凡间。读不读大学和事业成功没有必然联系,这几年我都在广东活动,那里活跃的一大批企业家都没有太高学历,甚至还有许多重量级老板大字不识几个。你天生就有组织才能,沉下心做几年企业,绝对比读大学强。在我这里工作四年,你就变成王总,读四年大学,还得从最基层做起。”
王桥沉默数秒,道:“大学如果变成了基础教育,我连基础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拿什么来竞争?”
林海和王桥受教育不同,生活和工作经历迥异,行走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林海试着再劝了一次,道:“回省内搞中外合资是你姐夫的想法。湘银相当聪明,目光敏锐,大局观极强,可惜一时没有想通,主要是前期太顺利的原因。如今外资是超国民待遇,各地当官的都有资金红眼病,看见外资都饥不择食,普遍搞三免两减半,也就是企业创办的前三年所得税全免,后两年减半。”谈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愤激,道:“制定政策的人都是脑残,合资企业所得税税率15%-33%,国内企业则55%,逼得大家搞假合资。”
王桥只是做过最低端的销售工作,对现代企业运作是典型的门外汉,林海所言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有懂,总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他拿着香烟在手里转动着,最终还是坚定了信念,道:“谢谢林哥看得起。我还是决定考大学,这是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将来建功立业的基础。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要先试一次,至于以后道路如何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管是否愿意到林海的公司,他对林海的青睐还是很感动。人在最低潮、最困难的时候,能得到成功人士真诚的赞扬,往往会增加自信心和向上的动力。人活一口气,这口气有时很虚妄,但是却实实在在支撑着很多人的行动。
廖氏烧鸡公窗外,晏琳和刘沪端着酸辣粉朝学校走。晏琳看见停在店外的小车,偏转脑袋朝店内看,透过玻璃,恰好与窗内王桥对视一眼。窗前有一小截露出水泥路面的铁柱子,晏琳踢到了铁柱子,身体一个踉跄,酸辣粉摔得老远,地面一片狼藉。
王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起来。
晏琳出了丑,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透过窗,她清晰地看到王桥的笑容,不禁朝他挥了挥拳头,这本是熟悉人之间才用的动作,用在此时倒也自然。
王桥觉得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挺可爱,率真中带着泼辣。
林海没有注意到窗边的女孩,专注地看着那枚被做成项链的铁丝。铁丝粗硬尖锐,一端光滑,另一端锈迹斑斑。眼前的铁丝让他想起曾经捆住自己的铁丝,后颈窝不由得冒起凉气。
把玩良久,他将铁丝还给王桥,道:“这段铁丝就是你的超级护身符,有了这个护身符,什么事情都会成功。”
廖老板亲自端着烧鸡公来到桌前,道:“正宗高山土鸡,味道绝对巴适。”他又递出名片,对林海道:“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打电话过来,我先让人炖着,到餐馆就能上桌子。”
王桥尝了块鸡肉,肉嫩、味香,他疑惑地道:“我们才来二十来分钟,这么快就煮好了,味道还行,应该不是高压锅压的。”
廖老板笑道:“你是内行,厨师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门外呼呼啦啦走进六个人,清一色吊裆裤和黑布鞋。吊裆裤是指腿部和裆部特别宽大的军警裤,走路时裆部很空,荡来晃去,俗称吊裆裤。黑布鞋是指胶底和黑色布面组成的平底布鞋。
吊裆裤和黑布鞋是巴州城内社会青年的典型穿着,是军警裤在新时代最后的残留。
六人里有一人是王桥同寝室室友,叫包强。王桥颇为厌烦此人,有意别过脸,低头吃肉。
包强是巴州五中毕业生。五中是准社会人物的大本营,学生们在校期间以认识社会人物为骄傲,打架斗殴实在是家常便饭。包强被母亲押到一中复读班后,根本无心学习,满嘴社会语言,在寝室时常抽烟喝酒,更令人恼火的是他酒量甚浅,凡喝必醉,醉了就失去理智,和室友打闹了很多次,关系弄得很僵。
他走进店里,直奔柜台,道:“老板,几个哥们来看我,赶紧弄一锅。”
廖老板暗道晦气,脸上不耐烦神情一闪而过,习惯性地掏出烟,道:“哥几个到二楼坐,我给你们炖一锅。”他不愿意包强等人在大厅里影响其他客人,干脆将这些人引到了没有人用餐的二楼。
上楼时,一个正在上楼的社会青年飞起一脚踢在墙板上,楼梯传来砰砰两声巨响,随后又传来“咣”的一声,一扇房门碰到墙壁上,差点儿散了架。
02 嚼过的口香糖:惹不起,讨人厌
廖老板捏紧了拳头,压抑着胸中怒气,将这伙人请进雅间以后,胸口郁气不断堆积,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他在大堂转了几圈,来到王桥身前,道:“依着我当年的脾气,早就提刀砍死这些青屁股娃儿,现在做生意了,只能忍气吞声。”
王桥和林海离开巴州多年,两人都对巴州社会另一面了解不深,今天偶遇巴州版本的古惑仔,觉得新鲜。
林海道:“这群人是五中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一群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只有那个包强是五中的。不知包强脑子搭错了哪根弦,跑到一中来读复读班。我敢肯定他不出两个月肯定要被开除。”
林海惊讶地道:“这群人里面还有人在读复读班?”
王桥道:“是理科班的,和我一个寝室。他在寝室里横行霸道,除了几个世安厂的学生,其他同学都不喜欢他。”
林海想回家乡搞中外合资,有意识了解巴州最真实的社会面,就问廖老板:“刚才那伙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伙人到我这里来过好多次,不仅白吃白喝,还要收保护费。领头的刘建厂是被世安机械厂开除的青工,他以前跟着胡哥混,后来世安机械厂破产,有一些青工就跟着他出来混社会。包强是个小跟班,每次都是他来点菜。”他说到这里突然间有些失神,道:“这些青屁股娃儿随身带着砍刀,下手时从来不知轻重,以前好些个成名已久的大哥都被砍得屁滚尿流,廖三在巴州算得上鼎鼎大名,被一群人堵在台球室里,手掌被砍了下来。他们恶毒得很,将断掌扔到厕所里,让廖三到医院续接手掌的机会都没有。”
林海观其言察其色,见其颇有恻隐之心,道:“你是廖三的亲戚?”
廖老板道:“说起来也算是亲戚,我们是西北街道的,有一大片都姓廖。以前我也喜欢在社会上跑,那时还讲江湖道义。现在这些人只讲钱,完全没有规矩,啥事都做。”
王桥静静听着林海与廖老板谈巴州黑社会变化,没有多说话。山南第一看守所聚集着全省最凶恶、最狡猾、最阴险的犯罪嫌疑人,在这种地方能站稳脚跟,他胸中自然有底气,并不惧怕巴州的社会青年。
正在谈话,听得“砰”的一声,从二楼上扔下来一个瓷碗,差一点砸中林海停在外面的小汽车。
“太猖狂了,我们这种小生意人实在惹不起。我去发圈烟,免得把我店砸了。”廖老板看着又一个扔下来的碗,神情黯然。
原本两人想安安静静地交谈,遇上了这群无法无天的社会青年,聊天心情被破坏了。林海看着地上破碎的碗,道:“社会上有阳光面和阴暗面,谁和阴暗面纠缠不清,谁的人生就会变得灰暗。所以我们做事要选择行业,趋利避害,尽量少和这些社会底层接触。只是有时无法选择,但是能选择时一定要和阳光在一起。”
王桥深有同感地道:“尝过看守所滋味,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去,选择读书和看守所经历有直接关系。”
一锅美味的烧鸡公足够五六人吃,林海和王桥胃口都不错,甩开膀子大干。吃饱喝足,王桥抹着油嘴,坐着林海的小车回到复读班教室。
下车时,恰好晚自习铃声响起。三层宿舍楼就如能吞吐怪兽的大山,将无数疲惫的年轻人从宿舍里喷了出来,抛向教室。在复读班读书的学生普遍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子倒是其次,更关键的是对前途的焦灼。学生们神情普遍阴郁,汇合在一起,空中仿佛编织成一片忧伤的大网。
林海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一路坦途,此时坐在车中揣摩着复读生的心态,但是他只能理解其皮毛,内心深处的焦躁、绝望、悲伤情绪则难以真正体验。
等到王桥背影消失,他掉转车头,驶出东侧门。
经过烧鸡公餐馆时,发现公路上有许多玻璃和瓷器碎片,碎片用锋利的棱角威胁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林海感觉熟悉的巴州城变得越来越陌生,那几个闯入餐馆的世安机械厂青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却深深地定格在脑海之中。他反而坚定了在巴州开合资厂的决心:“世安机械厂是建厂三十来年的市属国营机械厂,积累了大量有经验的技工,这就是最宝贵的财富。至于社会治安问题,对于合资厂来说只是疥癣。”
车刚驶过,又一个啤酒瓶从二楼靠窗的房间被扔了出来。
餐桌上堆满鸡骨头,啤酒瓶、白酒瓶在地板上东倒西歪。大盆烧鸡公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酒气和烟气,形成一种放纵的气味。
“包皮居然还要读复读班,让人笑掉大牙。”
“读什么破书,你考得起大学吗?最可笑的是还跟农村娃儿住在一个寝室,你都变得土里土气的。”
包强将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杯啤酒慢慢喝。受到同伴们奚落,他原本就黑的脸皮变得更黑,道:“我妈逼着我才来读复读班,哪个狗日的想读书。”
包强这个理由强大,没有人再嘲笑他。包强母亲叫谢安芬,曾经是世安机械厂鼎鼎大名的劳动模范。获此殊荣有特别原因。在1982年一个闷热的夏夜,谢安芬热得睡不着觉,开风扇又舍不得用家里的电,就到车间去享受公家电风扇。吹着公家电风扇,谢安芬不再心疼电费,很快进入梦乡。三个小偷到车间来偷线圈,发出一阵异响。谢安芬作风强悍得紧,被闹醒以后,也不管对方全是男的,大吼一声,将小偷吓得狼狈逃窜。
按理说谢安芬已经达到了保护工厂设施设备的目的,可是她胸中有着朴素的工人阶级感情,工人们偶然顺一点厂里的物件回家,那是从左手到右手,内部家务事,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外人来偷就是财产损失,绝对不行。谢安芬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上去按住了一人,在工厂里长期劳动的娘们儿,力气大得很,男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另外两个逃走的小偷返回来,拿刀就捅。
谢安芬被捅了三刀后,毫无畏惧,从地上拿起钢条,如急红眼的母狼伸出了利爪,向着三个男人劈头盖脸抽去。
三个男人没有想到这娘们儿如此强悍,被打得在厂区里狼狈逃窜。闻讯过来的工人将三个倒霉小偷包了汤圆,谢安芬成了英勇保卫工厂财产的英雄,随后被评为劳动模范。
餐桌上的六个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大家脑里想起谢安芬的宽大身材和强悍作风,都用同情和理解的目光看着包强。
世安机械厂在八十年代到达事业巅峰,火红一时,占据了巴州迎龙街道大片地盘。进入九十年代,世安机械厂如充气皮球被人刺破一个眼,迅速瘪了下来。包强这一群人恰好经历了世安机械厂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卧于迎龙大道的企业会轻易垮掉,几千为之奋斗过的工人干部由自豪的工人老大哥变成衣食困难的失业人员。如此巨变对从小在世安厂长大的青年工人们心理造成了强烈冲击。
刘建厂“噗”地将一块鸡骨头吐在地上,道:“包皮,你要是真不想读书,主动考几次全班倒数第一,你妈看不到希望,就不会让你继续复读。”他比包强大四岁,读完初中就进厂,包强从五中毕业时,他已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是小哥级的人物。
包强喝了一小口啤酒,道:“我们寝室有一位奇人,每天晚上拿电筒看书,我以前还以为是一中的落榜生,后来听说数学考试才考9分,比我还孬。”
他还想再倒一杯啤酒,刘建厂道:“包皮不准喝酒了,你这娃多喝两杯就完全失去理智,根本招呼不住。听到没有,不准喝了。”他见锅头已经没有肉菜,道:“包皮,你去吼几嗓子,叫廖老板再整点菜。这些土老板势利得很,你对他多几个笑脸,他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包强在刘建厂控制下,只喝了两小杯啤酒,不过酒意已经上了头。他到楼下一阵乱吼,道:“廖老板,再整一锅过来,哥几个喝寡酒了。”
廖老板眼睛眉毛都皱成一团,心里将楼上几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是语言和行动上不敢丝毫怠慢,道:“要得,还有几分钟就熟了,到时候给你们端上来。”几分钟后,他将一锅烧鸡公端上来,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吐口水。进屋时,他团团散烟时,看着墙上被砸破的墙面,心痛得紧,暗道:“我太笨了,应该弄点鼻涕进去。只吃口水,太便宜这几人。”
刘建厂颇有大哥风范地拍着廖老板的肩膀道:“廖老板耿直,以后遇到啥事给我们哥几个说一声,绝对帮你扎起。”
廖老板陪着喝了两杯酒,苦笑着离开了。
酒至三巡,刘建厂将烟屁股弹向空中,道:“胡哥找我谈了几次,让我们几个去给看场子,你们说去不去?”
麻脸是一个格外敦实的小伙子,他和刘建厂经历相似,初中毕业进技校,技校毕业进厂,破产前是正儿八经的车间工人。酒精上脑后,胆子特别肥,道:“呸,什么胡哥,我不屌他,就是一个进厂当临时工的土农民,鸡脚蛇戴眼镜还充起正神。要混,我们几个混,不给别人当小弟。”
胡哥是巴州道上有名的大哥,近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当年世安机械厂红火时,他通过村支书父亲的关系到厂里当过临时工。后来由于手脚不干净,被工厂开除。
如今世安机械厂没落了,可是工人老大哥的骄傲仍然流淌在工厂后代身上,刘建厂、麻脸等人仍然从内心里瞧不起工农联盟中的另一半。
刘建厂在几人中出道最早,心思最深,道:“麻脸别用老眼光看人,你以为你是工人子弟就瞧不起农民。胡哥早就混开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再不是当年世安厂的临时工。我们要在巴州社会上立足,必须得跟着胡哥混,只是不用长期给他看场子。我们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抱团,抱团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要喝血酒,结拜兄弟,这样才能形成势力。大家愿不愿意?不愿意当我没说,愿意就发毒誓。”
大多数年轻人都有一腔子热血,这一腔子热血用在正道上可以攻城拔寨,用在邪道上则祸害四方。所幸如今社会竞争激烈,在学校时通过无数考试消耗了青春热血,走进社会职场消除了部分过剩能量,只有像刘建厂、麻脸这类失去或是即将失去管束的年轻人,才会变成破坏社会秩序的异类力量。
关掉房门,倒了一碗白酒,然后各自取出刀具。
六个人身上都背着刀,有砍刀、弹簧刀和自制匕首,其中威力最大的是麻脸的自制匕首。麻脸生在车间长在工厂,从小喜欢玩机械,他用上好的钢条磨制匕首,锋利无比。
激情之下,他们不惧疼痛,将手指割开一条口子,一滴滴鲜血落进碗里。
喝血酒,拜兄弟,这两件事情早有想法,但是在今天却是临时起意,刘建厂没有想好什么仪式,按着电影电视的情节照猫画虎,喝酒时,念道:“永结兄弟,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叛变,三刀六洞。”
这一段结拜词虽然不伦不类,但是符合刘建厂等人的理解能力,并将心中所想全部概括出来。刘建厂小时在厂里有神童之称,算术、作文都厉害,再后来神童渐渐褪色,成为人嫌鬼厌的社会人员。此时喝着酒,倒显出几分神童风采。
酒足饭饱,一分钱未付,顺便还拿了几包烟,刘建厂等人尽兴而回。
“包皮,跟我们去爽一把。”刘建厂拍着酒意浓重的包强。
包强压着一阵阵的呕吐冲动,摇头道:“我回宿舍睡觉。明天一大早,老妈要送铺盖过来,发现我不在寝室又得找麻烦。”
刘建厂戏谑地笑道:“包皮啥都好,就是早就该断奶,别总是在老妈怀里叽叽歪歪。”
包强争辩道:“谁他妈的还在喝奶,我,我这叫有孝心。”
刘建厂用手掌拍了包强的脸,道:“明明胆子小,别扯什么有孝心。你要让我们觉得你断了奶,总得做出一两件提气的事。”
二哥麻脸道:“算了,包皮在学校还要被学派欺负,别说什么提气的事情了。”
学派,在巴州社会人口中特指学生,是一种轻视的称呼。
包强在酒精作用下,道:“哪个龟儿子被学派欺负?我在寝室里打个人,没有哪个敢出声。”
麻脸道:“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识一下?”
包强道:“随时让你们见识。”
在众人的嘲笑中,包强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在东侧门外吐了一大摊,搞得东侧门酸臭冲天,让偶尔过往的行人掩鼻而行。
进了学校,包强将一个垃圾桶踢翻,又狠狠地踢了铁栏杆,磕磕绊绊地走上宿舍。他天生缺少解酒酶,酒精进入身体以后反应特别强烈,此时头昏得厉害,一头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至于是谁的床,他压根不知道。
宿舍里空空荡荡,同学们皆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复读班从上课形式上与高三相差不大,区别在于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家人的殷切希望、亲朋好友在背后的议论、前途命运的渺茫,共同构成如泰山一般的压力,牢牢地控制了复读学生的身心,让他们焦躁、不安、迷茫、惶恐。
王桥没有经历过高考失败的挫折,而且是主动加入复读队伍,心态积极、乐观,这与多数人不同。他走进教室以后,将姐姐王晓、林海以及失联的恋人吕琪统统抛到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第一节、第二节自习课他都在学数学,第三节课拿出了历史书。
从五六岁开始,在父亲王永德的督促之下,王桥开始阅读历史书,父亲王永德咬着牙买下的一套《上下五千年》,成为王桥少年时代阅读次数最多、阅读时间最长的书。虽然课外书和历史课本有很大差距,但是为王桥奠定了相当厚实的历史基础。在复读班读起高中历史教材,处处都是老熟人,他有种如鱼入水的舒服感觉。
看得过瘾时,铃声大作,部分早就头昏脑涨的同学蜂拥而出。王桥没有马上离开教室,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时,他在教室后面做了五十个俯卧撑后,继续看书。
十一点,教室熄99lib?灯,王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复读班学习任务非常繁重,没有好身体绝对吃不消,他对此保持清醒认识,每天早晚都坚持锻炼。
他在小卖部买了一对电池,来到围墙边。
隔断复读班与应届班的围墙有三米多高。复读班这一侧有一个小操场,小操场四周种着成片香樟树。香樟树和围墙之间长着繁茂的杂草,还有一块不知作何用处的水泥坝子,非常隐秘。
王桥在香樟树和围墙之间的小坝子摆开架式,压腿弯腰摆臂,身体活动开以后,开始打青年长拳。他在这套长拳上浸淫多年,打拳时根本不用思考,身体自然而然会做出反应,如行云流水一般完成整套动作。论实战,这一套拳没有太大实战价值,可是长期练习后身体敏捷程度、反应力都大大提高,这就是套路的价值。
三趟套路以后,王桥身体微微出汗,艰苦学习带来的疲惫一扫而光。最后一个动作是在围墙边倒立,血液在倒立时全部流向大脑,滋润过度消耗的脑神经。
晏琳和刘沪在小卖部买了瓜子,沿着围墙边的香樟小道,一边嗑瓜子一边散步。走到香樟林深处的小空地处,恰好遇到王桥倒立结束,双腿从墙上落到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
突然响起的声音和树林中闪动的身影吓了晏琳一跳,她急向后躲,手中瓜子掉了一地。刘沪胆子更小,尖叫一声,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王桥知道吓着两个女生,忙道:“别怕,我是复读班同学,在这里锻炼。”
晏琳很快镇定下来,不满地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吓了我一大跳。”
王桥道:“我是在正大光明地锻炼身体,不能用鬼鬼祟祟这个词,你们女同学别跑到这么黑的地方来散步。”
树下黑暗,晏琳没有认清是谁,道:“我买的一包瓜子都掉到地上了,都是你的责任。”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和陌生男子说话,只是大家都处于黑暗之中,放得开一些。
王桥道:“我有什么责任?按道理讲,是我锻炼身体被你们打扰。”
晏琳也不是真心要黑影赔瓜子,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愿在黑暗处久留,说了句:“不赔就算了,小气鬼。”然后拉着刘沪离开了树丛。
两个女生走到宿舍前,听到男生宿舍传来一阵喧嚣声,不少男生都朝着第一寝室跑去。刘沪在和吴重斌谈恋爱,立刻紧张起来,道:“那是吴重斌的第一寝室,里面能做什么,肯定是打架了。”晏琳道:“吴重斌他们有三个人,平时都是逗猫惹狗的角色,若是他们打架,绝对不会吃亏,别担心。”
晏琳和刘沪站在三楼走道上观察事态发展,只是听到一阵喧闹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得而知。几分钟后,从围墙边的香樟小道里走出一名瘦高男子,跑跑跳跳地上了宿舍楼。
“刚才锻炼的人是九分。”刘沪眼尖,瞧出来者是谁。
王桥第一次参加数学考试只得了9分,迅速闻名于复读班,如今提起王桥,红旗厂几人都戏称为“九分”。
晏琳道:“九分身材不错,原来是喜欢锻炼的原因。”
刘沪用奇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身边这位发小,道:“很少听到你称赞男生,莫非有什么情况?”
晏琳立刻坚决地否定道:“我爸妈好歹是知识分子,怎么会喜欢九分,我赞扬一句只不过实事求是而已。拜托,发花痴别联想到我身上。”
王桥脑子里默记晚上看过的历史书,压根没有想到三楼走道上有两个女生在议论自己,跑回寝室时,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在门口。王桥朝里面挤,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打架。”
“谁打架?”
“好像是包强。”
寝室里,包强坐在床上,散发着酒气,指着同学洪平骂道:“老子睡了你的床,是看得起你,还敢来拉我。”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在空中胡乱挥舞。
在酒精作用下,麻脸嘲讽的语气在脑海里飘来飘去,让包强火气更大,在寝室里教训起学派。
一个世安机械厂子弟站在刀锋以外劝道:“包强,都是同学,把刀收起来,等会儿老师就要来了。”
包强斜着眼道:“许大马棒,世安厂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老子睡了他的床有什么了不起,还敢来拖我。”
被称为许大马棒的人叫许瑞,因为电影《林海雪原》太出名,在小学时代就被同学叫作许大马棒,习惯成自然,如今他对许大马棒这个绰号没有任何感觉,听之泰然。许瑞继续劝道:“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寝室里另外两位世安厂子弟站在许瑞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包强收起手中的砍刀。
床对面站着几人,最中间一人正是床的主人洪平。洪平的鼻子被打破,用草纸塞住,胸前还留着斑斑血迹。他提着一张木板凳,警惕地看着那柄砍刀,对着围观同学道:“包强讲不讲道理?睡了我的床,我轻言细语请他起来。他二话不说,翻身就给我一拳。巴州城里人当真了不起,欺负我们县城来的乡巴佬。”
在学校住宿的同学里有三分之二来自巴州下属各县城,洪平此语引起了很多人共鸣。巴州是盛产地域歧视的地方,由于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县城里的人很难将户口转到市区,从解放到现在的数十年时间,市区与县城变得泾渭分明,市区歧视县城,县城歧视农村。在巴州求学的县城同学或多或少受到过市里人歧视,他们从感情上倾向于洪平。
包强酒精上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骂道:“昌东县疙瘩跑到巴州市来操社会,你信不信,老子明天找人砍死你。”
洪平提着板凳,怒气上涌,道:“有种就单挑,找人帮忙算什么好汉。”
包强如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站在床边,道:“谁拦我,老子不认人了。”他挥刀乱舞,许大马棒等人怕被误伤,纷纷退到一边。
包强举刀挥了几下,见洪平没有退让,面子上挂不住,便挥刀砍了过去。洪平举起板凳抵挡。只听得“噗”的一声,砍刀嵌在板凳上,一时拔不出来。
王桥从小打架无数次,经验丰富,瞧见包强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是真的要砍人,也就没有马上劝架。他拿起传呼机看了看时间,见时间即将到十二点,就在众人身后猛喊一声:“老师来了。”趁着相持中的两人稍有分神,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抓刀柄,一只手握板凳腿,猛地用力,将两件武器都抢了过来。
恰好这时,寝室日光灯灭掉。
熄灯时,有两位老师开始巡查寝室。他们刚上楼梯,听到吵闹声,赶紧拿着电筒走了过来。
复读班负责人刘忠举着电筒朝里照射,愤怒地道:“谁在闹事?”话音未落,一条板凳被扔到脚前。
由于现场一片混乱,随后又突然熄灯,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是谁夺走了板凳。刘忠用手电筒射了射板凳,见板凳上嵌着砍刀,吓了一跳,低声对身边的老师道:“你把保卫科的人叫来。”
刘忠用脚踩住板凳,用严厉的声音道:“大家都回到各自床位上,不要挤在这里。门口的同学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到各自宿舍。”他一边说,一边将板凳朝身后踢。
包强热衷于混社会,可是毕竟还是学生,对学校当局还有一些惯性的服从。他离开了洪平的床,坐到自己床前,用仇恨的眼光瞧着洪平。
刘忠闻到包强散发出来的浓烈酒味,有意拖延时间,大声道:“这个寝室有没有班干部,有没有?”
在寝室的角落里,小个子学生傅远方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成绩很好,高考失误后,窝窝囊囊地来到复读班。任课老师大多认识他,因此他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以前在巴州一中也有打架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发展到动刀子的地步,傅远方被吓得够呛,嘴唇哆嗦着道:“我是理科一班的学习委员。”
刘忠直接叫出了傅远方的名字,愤怒地道:“傅远方,你身为班干部,为什么不制止打架斗殴?还有没有班干部的责任感?”
听到刘忠的指责,王桥差点笑了出来,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复读班学习委员也就是收发作业,帮老师出出通知,根本没有权力和能力来制止这一场打斗。
刘忠老奸巨猾,暴跳如雷地训斥傅远方,将事件的两个主人公都冷落在一边。洪平和包强都愣愣地看着大发雷霆的老师,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才是事件主角。
王桥见另一个老师悄悄离开,马上醒过味来,暗道:“刘老师脑子很好用啊,懂得缓兵之计。”
刘忠将班干部训斥一顿以后,又开始教育看热闹的同学:“你们寝室有室长没有?没有,明天开会,选一个室长出来。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不读复读班,就要到社会上自食其力。你们要学会自我管理,不能总是依靠老师,老师能管你们多久,也就一年两年的时间。你们想一想,两个同学如果打出事,轻则被开除,重则被公安机关抓走,你们这是看着同学到悬崖边上而不出手相助。”
啰啰嗦嗦地讲了一阵,王桥悄悄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距离熄灯有近十分钟,心道:“保卫科的人应该到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手电光射了进来,几个保卫科干部走进寝室。保卫科金科长比起刘忠就严厉得多,简单问了情况,他就用强光手电射向包强,另一只手将手铐甩得哗哗响,厉声道:“包强跟我走,胆子还不小,还敢动凶器,信不信我关你几天。”
包强这时醒悟过来自己是社会青年,不想在保卫科人员面前装,仗着酒劲儿,梗着脖子道:“你好凶,凭什么关我?”
金科长勃然大怒,道:“今天不收拾你,我不信金!”
保卫科几个干事一拥而上,将包强牢牢按住,戴上手铐。金科长道:“把凶器拿到保卫科,携带管制刀具入校,你娃胆子够肥。”
被戴上手铐以后,包强的酒被吓醒了三四分,心里发怵,嘴巴还不服输,道:“走就走,今天不是我先动手。”
金科长见包强软了,又用手电照着洪平,道:“你娃也不是省油的灯,半夜打架是不是很光荣?让同学们休息不好,明天如何学习?你算一算,从熄灯到现在二十来分钟,这一屋子人有四十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浪费八百分钟。你要为这八百多分钟付出代价,跟我走,到保卫科反省。”
随着手电筒远去,宿舍恢复了平静。
王桥摸黑到卫生间里漱口洗脸,出来时,遇到了刘忠和另一位老师,金科长离开以后,他们并没有离开,在宿舍转了一圈,来到卫生间方便。
刘忠对只考9分的关系生王桥印象很深,忍不住训斥道:“你怎么搞的,熄灯这么久了,还在这里啰唆!”
王桥不卑不亢地道:“很快就睡觉。”
刘忠又道.99lib?:“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王桥不想和这些老师多废话,道:“不太清楚。”
晚自习结束,他到小树林里锻炼,并不知道寝室打架的原因,“不太清楚”是一句老实话。很多时候,老实话并不是顺耳话,刘忠原本就对王桥有偏见,闻言很不高兴,道:“你站住,老师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桥来到复读班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无论公益事业和管闲事都要耽误学习时间,这不利于实现高考这个大目标。因此他不愿意管闲事,也不愿意与学校领导和老师过多接触。
“我确实不清楚,不能胡编乱造来误导你。如果要了解情况,可以问其他同学,保卫科也能有真实笔录。”说到这里,王桥还是觉得自己话多了,便住口。
这句话给刘忠的印象就是“顶嘴”,眼前的“九分”长得牛高马大,所言又有几分歪理,他一时无法驳斥,就生气地挥手,道:“走,走,走,快点回寝室,好好学习才是老正经。”
等到王桥走远,刘忠指着其背影,道:“这个学生是关系生,根本达不到入学基本成绩,就是数学考9分的那位。”
另一位老师追到门口,好奇地看着王桥的背影,道:“他的气质还不错,没有想到是个草包。如果我是学校领导,就要顶住压力,决不能让这种草包混到学校来。”
刘忠摇着头道:“领导也有领导难处,这么大一个学校,总得有求人的地方,理解万岁。只要‘九分’不惹事,混完一学年,我们就算完成任务。我跟詹老师谈过,别跟‘九分’计较,也别用言语刺激他,看他样子也是凶神恶煞的。”
王桥没有让刘忠影响自己的情绪,轻手轻脚回到寝室,关上蚊帐后,钻进被子里用手电看书。
在宿舍另一角,吴重斌坐在床上观察王桥。熄灯前,他恰好站在王桥身边观战,清楚地看到王桥喊了一声以后,上前夺过板凳和刀具,然后扔到巡查老师脚下。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索,看似随意,仔细想来却颇有心机。他越想越觉得惊讶,这位著名的“九分”身上笼着一层浓雾,让人琢磨不透。
接近凌晨一点钟,王桥关掉手电。在睡觉之前,他特意再看了看包强和洪平的铺位,仍然空着,没有人。王桥心道:“包强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哪里是复读的样子,迟早要成宿舍的害群之马。”
想了一会儿杂事,进入梦乡。
梦中有两个主要情节,一是看守所,二是旧乡村小。今夜之梦,旧乡村小和看守所交织在一起。在梦中,王桥正在坐板,身边是臭虫和韩天棒,忽然之间,韩天棒变成了吕琪。吕琪幽怨地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传呼?”王桥急切地解释道:“你给我打了传呼?我怎么没有收到?我绝对没有收到,不信你看我的传呼机。”他想证明自己,想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传呼机,可他无论如何用力,也伸不进衣袋。吕琪开始掉眼泪,道:“你骗我!”
臭虫在旁边冷笑,还不怀好意地打屁,屁味比黄鼠狼的臭屁还来得猛烈,吕琪被熏得捂住了鼻子。王桥大怒,转身就用拳头朝着臭虫脸上打去。拳头打在臭虫脸上,异常坚硬。
王桥被手上的疼痛弄醒,他这才发现,在睡梦中自己的拳头打在墙壁上。所幸整屋的人每天累得像猪一般,挨着枕头就进入深睡状态,没有人被拳击声弄醒。醒来以后,吕琪就停留在王桥脑海中,一颦一笑如在眼前,根本挥之不去。
起床号来自于应届生校区,号声不受围墙阻挡,翻过围墙,越过树梢,直接传到复读生耳中。王桥历来有早起习惯,听到起床号后翻身而起,从开水瓶里倒了些热水,仰头喝了一大杯,给身体补充水分后,再到卫生间去洗漱方便。
三个月山南第一看守所生活留给了王桥很深的烙印,其中一个烙印是时间观念,209室将全天时间划成几段,每一段应该做什么有严格规定。按209老大包胜的解释,要度过看守所漫漫长夜,总得给新贼老贼们找些事情来做,否则大家会觉得度日如年。
到了复读班,王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尽量做到有条不紊,这样能有效管理时间。
洗漱结束以后,寝室里还有不少人仍然睡在床上,王桥穿上回力球鞋到楼下做运动。
篮球场上还无人打球,只有两三人围着篮球场跑圈。
三戒师兄拿本书,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他经历过两次失败的高考,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整个人变得消瘦,神情冰冷,似乎才从阴冷的地道里走出来一样。
王桥原本想打个招呼,看到三戒师兄麻木而阴沉的表情,失去了打招呼的欲望,从其身旁擦身而过。跑步时,他偶尔瞧瞧神神道道的三戒师兄,感慨地想道:“狗日的高考,活生生把一个人憋成了冷血人!不过祸福相依,有得必有失,经历过复读班,三戒师兄如果经受住心理考验,说不定以后还能成器。如果承受不了压力,也就被毁掉了,一辈子走不出高考失败和复读的阴影。”
沿着篮球场跑了几圈,才陆续有人出来锻炼。还有许多勤奋刻苦的学生没有参加晨练,睡眼蒙眬地到教室进行早自习。王桥屡受挫折,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可是他并不赞成时时刻刻陷在学习中,这种学习方法看似勤奋,实质上长时间疲劳战术会影响效率,每天保持一个小时的体育锻炼,能让大脑充分吸氧,精力更加充沛。
吴重斌拿着篮球来到球场上,独自练球。他以前曾经是巴州一中校队成员,为了练球花掉不少时间。高考差十几分上线。其父亲气恼之余,将家里篮球用菜刀砍破,扔进了垃圾池,这让吴重斌郁闷了很久。刘沪最了解男友心思,昨天到南桥头外的商店用私房钱给男友买了一个篮球,主要目的是休闲时间换换脑筋。
吴重斌拿到篮球欣喜异常,一大早就来到球场过瘾。
王桥曾经是巴州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酷爱打篮球,在中师读书时几乎天天泡在篮球场。父亲王永德身高只有一米六七,由于在生长阶段天天打篮球的原因,王桥的身高超越父辈身高,在中师长到了一米八,并成为昌东县队成员。自从离开羊背砣小学以后,他就很少打篮球,此时听到篮球触地发出的“砰砰”声,如听仙乐,心痒难耐。
他非常明白自己的任务,绝对不会为了打篮球而分心,目不斜视地在篮球场外跑圈。
吴重斌站在两分线外投了几个球,对沿着操场跑圈的王桥道:“王桥,打篮球吗?”
王桥道:“不打。”
吴重斌接近一米八,只比王桥略矮一些,道:“王桥,你这么高的个子,不打篮球可惜了,过来投几个球。”说着,他将篮球远远地抛了过来。
王桥接过篮球,一股久违的感觉迅速回到手上,他在球场上适应性地拍了几下,正欲投球时,球场边有人招呼:“吴重斌,你果然在打球。”
一个穿着球衣的年轻人走进球场,道:“段老师让我过来找你,高中校际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那一届队员走了以后,校队水平降了一大截,段老师急得不行,让我过来找你。”
吴重斌感到有些为难,没有马上答应。复读班以考大学为首要目的,平时打着玩儿无所谓,参加校际联赛将占用很多时间,显然要影响学习。
正在踌躇时,巴州一中的体育教师段老师拍着球走进篮球场,道:“重斌,别撂挑子,这一届联赛你得参加,否则巴州一中的成绩就危险了。你放心,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平时也不训练,就是比赛前参加一段时间的集训就行了。”
段老师平时对待学生挺厚道,经常带吴重斌等队员到家里吃饭,吴重斌实在无法拒绝甚为栽培自己的段老师,可又不愿参加校际联赛,只好犹犹豫豫地道:“那好吧,平时我就自己练,不参加训练。”
段老师眉开眼笑地道:“没有问题,有你这个主力,我心里就踏实了。今天我们去适应适应。”
吴重斌对王桥道:“我要到灯光球场去打球,你一个人玩,等会儿帮我把球带回寝室就行了。”
段老师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王桥,觉得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道:“个子倒是不错,会打球吗?”
王桥没有回答段老师,将球丢还给吴重斌,道:“我去跑步,不打球。”
段老师看穿了吴重斌的心思,拍着爱将的肩膀,安慰道:“那我们就到灯光球场,放心,不会影响你学习。”
吴重斌苦笑着来到应届生那边的灯光球场。他今年七月从一中毕业,篮球队队员们全是他的师弟,大家都很熟悉,寒暄几句,开始正式训练。
训练方式与一年前基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吴重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以前参加篮球队他觉得天经地义,旷课打比赛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今他奔跑在球场上,有了不务正业、浪费时间的真实想法。这个想法困扰着他,让他很难再像上半年那样打得痛快淋漓。
一个中年妇女从篮球场大摇大摆地穿过,走进球场不远处的保卫科。中年妇女长得甚为方正,肩宽腿粗肚子凸,神情凶恶,就如从古代画像中溜出来的猛将。
篮球队正在分组对抗时,包强从保卫科冲了出来,中年妇女手提一条长板凳,发出阵阵怒吼:“老娘天天辛苦卖肉,累死累活赚钱,让你到复读班读书,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玩什么黑社会,看我不打死你!”
彪悍中年妇女“卖肉”两字极易引起歧义,中年妇女除了胸前汹涌以外,完全没有女人味,篮球场打球诸人发出哄堂大笑。
中年妇女提着板凳健步如飞,紧追不争气的儿子,母子俩一前一后就跑离了众人视线。
保卫科金科长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对手下道:“这个母老虎,把我们的长条板凳拿跑了,她肯定会扔在外面,小李去把板凳捡回来。”
小李打着哈欠,出去捡长条板凳。
金科长走到另一个小房间,对站在窗边的洪平道:“古话说得好,好人不跟疯子斗,在复读班好好读书,别跟社会混混一般见识。我等会儿跟刘忠打电话,让他给你换个房间。回到复读班后,你自己去找刘老师。”
洪平道:“谢谢金科长,我以后遇到包强就躲着走,绝不会惹事。”
在昨天的争斗中,洪平没有什么错处,准备休息时发现包强睡在自己床上,招呼两声后脸上便挨了一拳,提起板凳纯粹是为了自卫,并非为了攻击包强。金科长是从农村走出来的退伍兵,对农村同学总是心有怜悯,问清楚事情原委以后,没有处罚洪平,只是出于公平起见,让洪平在保卫科里留置一晚。
洪平从保卫科出来,在学校外面吃了碗小面,再回到复读班。刘忠已经接到了金科长电话,为了避免学生间的激烈冲突,爽快地答应调换宿舍。
洪平调换好宿舍,已经到了中午课间。他端着饭碗来到食堂,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王桥。
刘沪从食堂打了饭菜,独自来到小操场的树林旁边。几分钟后,吴重斌端着碗走了过来,他见刘沪阴沉着脸,关心地问道:“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
刘沪将碗里的排骨扒拉到男友碗里,还是不说话。
吴重斌最怕女友打冷战和出哑谜,压制着不耐烦的心情,道:“到底什么事,你得说句话啊。”
劝说一阵,刘沪终于开口:“你怎么又到校篮球队去?打比赛要浪费多少时间,考不上大学,我们还有未来吗?”
吴重斌终于明白女友忧心忡忡的原因,解释道:“段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亲自来找我,我无法拒绝。”
刘沪生气地道:“你这是拿我们的前途命运来开玩笑,是滥好人。段老师明知道你在复读班还要拉你参加球队,为人不地道,自私。”
吴重斌火气升腾起来,道:“这是我的决定,和段老师无关。”
“我没有权利和义务管你,随便你。”刘沪将饭菜全部倒给了吴重斌,转身离去,回头又说了一句,“我当初做了一件错事,就是不该给你买篮球。”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吴重斌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他赌气地将满满一大碗饭菜吃光,打着饱嗝,想起刘沪的种种好处,火气渐渐消了,脑子里想着如何哄女友高兴。
回到寝室楼下,吴重斌瞧见洪平端着饭碗在东张西望,问道:“洪平,找谁?”
在第一寝室,洪平在县城学生中颇有人缘,吴重斌在工厂子弟里说得起话,两人平时没有太多交往,可是都默默地关注着对方,今天站在一起说话,很有两军会师的味道。
洪平一米七左右,又黑又壮实,站在吴重斌身旁像个铁塔,闷声闷气地道:“我在找王桥。昨天我和包强打架,是王桥将板凳和砍刀一起夺了下来,算是给我解了围。当时场面混乱,随后又熄了灯,别人没有看清楚,我是当事人,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王桥解围,说不定会打出事情,真要打出事情,我这书也就没法读了。”
“他被一辆小车接走了,估计是在外面吃午饭。”吴重斌想起包强随身带的砍刀,担心地道,“包强是世安机械厂的人,跟社会杂皮走得近,你要当心他们报复。世安厂许瑞和我是一中的同班同学,为人不错,我想让许瑞在你和包强之间做点调解工作,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杂皮是山南对地痞流氓的称呼,吴重斌祖籍在浙江,但是他生在巴州长在巴州,说了一口夹杂着巴州土话的“红旗厂普通话”。
洪平道:“许瑞能做调解工作当然好,做不了也无所谓。我搬了宿舍,惹不起躲得起,这一段时间尽量不出学校,估计他还没有胆量到学校来打人。”
吴重斌道:“你搬寝室了?”
洪平道:“我已经搬到楼下了。”
与吴重斌分手后,洪平回到一楼寝室,坐在床上想道:“如果在昌东,我怕个锤子。在巴州人生地不熟,几个昌东同学都不是打架的料,看来只得忍让。巴州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在这里读书最有希望考上大学,我要咬牙坚持住,不到最后关头不转学。”
想起包强发出的威胁,他变得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一直不能入睡。眼见着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洪平翻身起床,暗道:“我也不用自己吓自己,大不了与包强打一架,即使转学回昌东,也有考上大学的希望。”
洪平走出寝室,恰好一辆小车开进校园,停在他的身旁。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到王桥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谈,便退到寝室门口,等着王桥下车。
中午的起床广播骤然响起,到教室上课的学生陆续从宿舍楼走出来。晏琳拿着英语单词本下了楼,见到宿舍前又停了一辆小车,放慢脚步,观察着小车,心想:“昨天有两辆小车开进校园,都是找王桥的,这一辆小车莫非也是找王桥?王桥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家庭背景,为什么有这么多小车来找他?”
她对王桥颇有好奇心,不停地用眼角余光瞧着那辆小车。
晏琳平时喜欢打羽毛球和游泳,身材高挑,健康匀称,走路时节奏明快,马尾辫在脑后荡来荡去,活力十足。
王桥的目光透过车窗在晏琳背影上略为停留,随即又转了回来,道:“杨叔,虽然数学只考了十来分,但是还有大半年时间,我对高考很有信心。”
杨琏是老教育工作者,对教学颇有研究,道:“你不要盲目乐观,数学不用点特殊手段,很难在短期拿起来。”
王桥笑道:“我有一位朋友准备给我请家教,如果不合适,那就要麻烦杨叔帮我找一个。”
杨琏道:“请家教是小事。平时有空到家里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别客气。这个月兵马俑二号坑要开放,听说已清理出地下式建筑的顶棚木遗迹超过一千多平方米,在原局部试掘方内清理出陶俑、陶马七十余件。我要到那边去住一段时间,好好欣赏祖国的瑰宝。明年我要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走之前将钥匙留给你。家里的条件好一些,很安静,有利于你复习。”
杨琏曾经是《巴州日报》总编,后来任文联副主席,算得上是巴州名流。几年前,他在巴州青少年书法比赛中发现了初三学生王桥的作品,大为欣赏。两人见面之后颇为投缘,是典型的忘年之交。王桥从山南第一看守所出来以后,有一段时间对前途充满了迷茫,最后下定决心复读,正是受到了杨琏的影响。
杨琏这次从外地回到巴州,第一件事就是来巴州一中复读班找到王桥,两人一起在廖氏烧鸡公吃了午饭。
见到王桥基本走出了看守所阴影,精神状态不错,杨琏真心替他高兴。
王桥下车以后,又转身走到小车另一边,从车窗将手伸进去,再次紧紧握着杨琏的手,真诚地道:“杨叔,谢谢你关心。等你回来后,我到家里来做酸菜尖头鱼。”
“好,好,想起小王做的酸菜尖头鱼我就流口水,现在连我的两个娃儿都知道这道菜。他们在美国按理来说衣食无忧,距离住处两三公里的小镇有中国餐馆,可是我跟他们说起酸菜尖头鱼的味道,他们恨不得马上回巴州。人的胃是由小时候妈妈所塑造,永远都改不了。”说到这里,杨琏意识到自己啰唆了,松开王桥的手,道,“要上课了,你去吧。”
看着小车开出东侧门,王桥这才转身朝教室走去。洪平从寝室追出来,喊道:“王桥。”
王桥微微一愣,道:“你怎么在楼下宿舍?”
洪平紧走几步,道:“昨天谢谢你。上午跟刘老师报告昨天的事,刘老师让我搬到一楼。好人不跟疯子斗,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王桥道:“包强在寝室经常欺负人,确实有些过分。只不过我们来复读班是为了考大学,没有必要与社会混混争勇斗狠。”
洪平试着套近乎:“我是昌东县中学毕业的,听口音你也是昌东人吧?以前在哪个学校,怎么没有见过你?”
王桥到了复读班,很少主动与人交流,对往事更是绝口不提,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此时洪平主动问起,他也没有隐瞒,道:“我老家在昌东县柳溪镇,没有在昌东读过高中,才从广东回来。”
洪平没有听明白王桥话中的含义,只以为他是在其他地方读高中,道:“复读班有二十来个昌东老乡,有时会在一起聚餐,改天聚餐时请你参加。”
王桥要集中精力参加高考,在这种情况下对老乡会没有太大兴趣,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到时再说吧。”
洪平见王桥对昌东老乡聚会的提议反应冷淡,略为失望。说话间,两人走到文科班教室门口。王桥提醒道:“包强和社会上的杂皮勾得紧,不是单纯的学生,你得留点神,最近别到外面去。”
洪平对此并不是特别在意,道:“同学间有点小冲突,没有伤筋动骨,我已经搬了寝室,算是怕了包强,他不至于下狠手。”他再次发出邀请,“改天我们老乡聚会,你能来尽量来。”
王桥没有明确回答聚会之事,道:“小心无大错,你别大意。”
洪平以前也曾和同学打过架,经老师批评,同学撮合,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和打架者还能成为朋友,他仍然用老经验来看待此事,并未有所警醒,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调换宿舍以后也就没有太大问题。
复读班生活单调又紧张,在上课铃和下课铃的交替转换中,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星期有四人退学,其中两人参加招工考试,准备到化肥厂上班。另外两人退学原因不详,据说是承受不起复读班的压力,主动退学。
如果把看守所当成人生最低谷,在复读班则是触底反弹,王桥心无旁骛地享受起学习生活,因为专注而心灵平静。
经过六天艰苦学习,大家精力损耗极为严重,利用星期天上午时间睡个懒觉,是成本最低的恢复精力方式。王桥长期习惯早上锻炼,星期天也不例外,一大早起了床,来到小球场慢跑。
吴重斌不愿意伤了段老师的面子,最终没有接受女友的劝说,坚持到校队打球。早上起床后,他穿着巴州一中篮球队的短衣裤,带着篮球来到球场,为了参加校际联赛,又不至于影响学习,他尽量利用早上时间练球。
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仿佛和王桥的心脏一个频率,让王桥热爱篮球的心加速跳动。“砰、砰”声又仿佛是一条在心脏里爬行的蜈蚣,蜈蚣的每一条腿都让他心痒难耐,他很想冲进球场上,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篮球。
在欲望上升时,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严肃地提醒自己:“王桥,当前的任务是一心一意考大学,别在其他事情上分心,一定要忍受住篮球的诱惑,像吴重斌那样被弄到校队,肯定要耽误学业。”另一个声音道:“打打篮球和跑步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必要抵制,复读班生活紧张,需要用运动来调剂。”一个声音反驳道:“不许打篮球,到了大学,有大把时间可以混在篮球场上。这一年都忍不住,还能做什么大事。”
王桥明白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坚定地拒绝了篮球诱惑,在小操场外围一圈一圈慢跑,没有到操场上去摸篮球。
吴重斌一个人打球没有什么劲头,对跑到近处的王桥道:“王桥,过来打球。”王桥摆了摆手,道:“我已经出汗了,你慢慢玩儿。”他又跑几圈,才回到寝室。
寝室里,大部分同学仍在酣睡。王桥从铁丝上取下毛巾,顺便看了一眼包强的床铺。
包强和洪平打架以后,几天都没有上课。昨天晚上回来后,趾高气扬地拿了一部手机,在寝室走来走去显摆。
复读班大多数同学连BP机都没有玩过,更别提手机,昂贵的手机离他们的世界太远。在羡慕的同时,有人在背后说些小话,认为包强是打肿脸来充胖子,借个手机充门面。
今天一大早被吵醒,包强起床后就站在寝室门口,给麻脸打电话,“二哥,有什么好玩的,在学校里太没有意思。”
麻脸身边正躺着一位成熟的少妇,他将头枕在少妇腿上,手摸着少妇饱满但是略微松弛的胸部,骂道:“包皮你找死啊,打电话来骚扰我。你如果觉得不好玩,去把那天和你打架的学派打一顿,是不是胆子小,不敢打架?”
包强道:“二哥,那小子是昌东人,手下聚了一群人,我是好汉难敌双拳,还得二哥出手帮忙。”他每次打架都是仗着酒劲儿,清醒时就不敢与身体结实的洪平单挑。在几个结拜兄弟中,他和麻脸是邻居,关系最好,因此敢于说点儿丢脸的话。
麻脸道:“学派欺负我兄弟,这事不能完,改天我们来砍他。你二哥什么时候说过大话,这两天没得空,抽周末做这事。包皮,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怕了?”
包强道:“怕个锤子,砍就砍。”
包强原本是打电话显摆,并没有真的想再“砍”洪平,无奈二哥麻脸痛快地答应了,他若是现在反悔就真的被兄弟们瞧不起了。挂断电话后,他想道:“洪平是个傻农民,活该被砍。我不砍他,这些人还真把我也当成了学派。”想通了这一点,他觉得砍翻洪平也是必需的,心中暗藏的忐忑就消失了。
王桥洗漱回来,恰好看到包强打手机。他在广东混江湖时,也曾经用过这款手机,知道这款手机并不便宜,不是复读班学生包强所能用,暗自推测道:“没有人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包强玩,那么只能是偷来的,包强走到这一步,就不是单纯的学生了。”
他是从山南第一看守所出来的老江湖,几乎一眼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只是猜到了此事的开头,却不能猜到此事的结尾。
包强原本准备向王桥炫耀自己的手机,岂知王桥正眼都没有瞧自己,就走进了寝室。他于是生气了,心想:“王桥这个傻儿,在老子面前耍酷,找机会连他一起砍了。”
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此事而已。
王桥身材高大,眼睛里偶尔还闪露凶光,这让包强自内心有点儿发怵。
星期天,洗漱、早餐以后,王桥拿着书本离开教室。
林海是讲究信义的人,一直记着老同学王晓的托付。昨天晚上将家教老师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交给了王桥,约定每个星期天上午补习数学。补习老师的家在红旗厂办事处附近,步行需要十来分钟。
张沈是一个戴副眼镜的身材纤瘦的数学老师,身上总有若隐若无的粉笔灰味,他在一所没有名气的学校教书,态度很是谦和。王桥喜爱态度谦和的人,从内心不喜欢也不亲近詹圆规那种有才能却咄咄逼人的人。
张沈倒了杯开水放在王桥面前,温和地道:“林海说你没有一点基础。那我就从高中课程最基础的讲起,我不敢保证高考成绩。一中詹老师是巴州很牛的数学老师,说实话,我的教学水平远远比不上他。”
王桥道:“最适合的老师才是最好的,我的水平等同于一张白纸,詹老师讲课太难,不适应我。至于高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想认真学习,暂时不会考虑成败。”
张沈好奇地打量着老练深沉得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年轻人,道:“你有这种想法,我就放心了,我们从最基础的知识补起。詹老师有个绰号叫詹圆规,你这种成绩在他手里恐怕不太好过,他只适合在巴州一中尖子生集中的学校教书,如果到了十二中这种差生成堆的地方,他那种方式早就会引起学生集体抗议。”
这一席话让王桥深有同感,自我解嘲地道:“我对他的教学方式有不同意见,只是他是复读班老师,我无法选择而已。”
张沈笑道:“言归正传,正式开始。”
三个小时的课程分为两节课,到了十二点才结束。王桥精神高度集中,没有觉察到时间飞逝。下课以后,王桥拿出两份试卷,道:“张老师,听了今天这节课,第一次考试我至少能多做对两三分。我争取每一节课听完能增加两三分,到高考时成绩差不多就提起来了。”
上过一节课,张沈这才相信王桥确实没有半点儿基础,信心大减。但是他没有打击王桥。打击了王桥的自信心,一是不利于以后的学习,二是如果王桥不再来,他就失去了一笔生意。巴州十二中是差生集中的地方,学校没有创收项目,教师工资比起一中差了老长一截。他言不由衷地鼓励道:“你这种思维很好,积跬步而至千里,聚小溪而成江河,每次搞懂一个问题,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詹老师水平高,上课时会讲到很多知识点,你要认真听课,不可偏废。”
王桥沉浸在学到新知识的快乐之中,没有觉察到张沈语言中的细微变化。
即使能得知张沈真实的想法,王桥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看法而改变初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这是一句老生常谈,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一颗坚强的内心,面对外人纷纷扰扰的评说,很多人会迷失自己,放弃自己的道路。
告别张沈,王桥沿着巴州老街走回一中。
一年前,王桥为了爱情无数次徘徊在巴州的大街小巷,每次到巴州与亲密爱人相聚后便得离开,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此时总算在巴州长久地停留下来,心爱的吕琪却离开了巴州,造化如此弄人,让王桥时常扼腕叹息。
王桥脑中又浮现起第一次与吕琪相见时的情景:
县车站建于八十年代中期,设施尚新。候车室里散乱坐着些行人,不少人都摇着蒲扇。头顶的几把吊扇发着呼呼声,如无数把旋转的锋利大刀片。王桥寻了个位子,从行李中取出《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他老早就看过,当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无聊时倒也看得进去。
旁边来了一人,挑着两只粉红色的肉嘟嘟的笼子猪,放在王桥的脚边。两只猪眼没有神采,在竹笼子里面有气无力地趴着,不时哼哼两声。笼子猪的气味臭得很是鲜活,王桥赶紧提了行李到另外一排。刚坐下,又见到那个女孩子专心致志地看着英语原著。
一天之内接连遇到三次,王桥暗道:“今天还真是怪了,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个女孩儿。”女孩子专心地看着英文书,根本没有抬头观察周边的环境。
闷热的车站里人来人往,车站广播在播放站次的间隙,播放起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这是一首好听的歌,从喇叭里传出来变成了刺耳噪声。歌声响起时,女孩子的目光暂时从书本中抬了起来,凝神听歌。她的瞳孔清澈明亮,眉毛弯弯,气质沉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置身于昌东县的车站,相貌、穿着、气质都与县城车站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是被日军击落的飞虎队队员突然出现在了一个传统的封闭小村庄。
距离开车还有十分钟,王桥站起时,那女子也放下书,抬手看表。看着这个动作,王桥头脑中忽然迸出一个念头:“莫非这个女子分到旧乡中学?”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可笑,道:“能看英文原版书的山南师范大学学生,分到旧乡中学,这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
很快,让他掉眼珠的事情发生了,那女子居然真的走上了开往旧乡的班车,而且两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
女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行李放在腿上,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旧乡班车的拥挤度比柳溪班车,有过之而无不及,车上没有买到坐票的男男女女站在车道上,在弥漫着浓重鱼腥味和汗臭味的空气中被迫拥在一起。
一个胖大妇女站在王桥身边,她的前胸如巨大的面袋,随车有节奏地晃悠着。在人群挤压下,她肥胖的身体靠在王桥身上。王桥承受着压力,把背挺直,一路下来,费力得紧。
那女子将头扭向打开的车窗,回避着浑浊空气和拥挤人群。
一路颠簸来到了旧乡境内。旧乡位于巴岳山深处,峭壁悬崖,浅溪清澈见底,颇似旅游风景区。风景是游人对山与水的解读,生于此间的人们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王桥久闻旧乡偏僻,到了实地,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山水背后意味着与县城的隔绝和封闭。
旁边美女侧脸看着崎岖的山路,露出一段洁白修长的脖子,如天鹅般优雅。
盘旋到半山坡,客车突然向右倾斜,冷美女正在愣神,猝不及防下重重地撞在了王桥身上。王桥正在与胖女人对峙,精气神都很足,被撞之后稳如磐石。
冷美女道:“对不起。”
从中午吃饭开始,冷美女与王桥数次碰面,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她说的并不是昌东话,而是标准的巴州城里口音。对于省城南州来说,巴州城里口音很土气,对于昌东县城来说,巴州城里口音则代.99lib?表着现代和流行。
“没有关系。”王桥没有想到女子会为了这种碰撞道歉,看了她的行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到旧乡中学报到吗?”
冷美女点了点头,将脸扭向了窗外,明显不愿意继续交谈。
王桥没有想到旧乡中学会分来一位这样有品位的美女,心里按捺不住一阵莫名兴奋,同时又涌起疑问:“能看原版英文书的山南师范大学学生,怎么分到旧乡中学这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到了终点站,本地人如流水一样散向各条道路。只留下王桥和冷美女在场镇口东张西望。王桥见冷美女提着两个大包,主动介绍道:“我要到旧乡小学,帮你提个包吧。”
冷美女稍有犹豫,将包递给了王桥,道:“你是中师毕业吧?”
王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师毕业?”
冷美女撇了撇嘴巴,道:“你只有十七八岁,到学校报到,只可能是中师毕业,这还用想吗?我到旧乡中学报到,叫吕琪。”
“我是今年中师毕业的,分到旧乡小学,王桥。”王桥好奇地问,“吕老师,你教英语?”
“嗯。”
王桥见吕琪没有说话的欲望,也就闭嘴不言,两人闷头前行。
进了场镇,不少人家都将竹凉板放在街边,还在竹凉板周围洒上水。王桥提着行李走到一位坐在竹凉板上洒水的中年人身旁,问:“请问,旧乡小学和旧乡中学怎么走?”
中年人表情麻木地抽着烟,朝着街道另一边指了指,道:“中学、小学都在一起,朝这边走。”
沿着中年人所指方向,只用几分钟王桥和吕琪就将旧乡街道走完。站在场镇边缘的断头路上,吕琪停下脚步,看着延伸出去的泥巴路,有些迷惑:“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回事?”
王桥在农村生活多年,对于偏僻乡镇的状况很了解,道:“地上有撕下来的作业纸,土路应该是学校的路。”
在土路上走了约十分钟,看见屋顶上飘扬的国旗。在镇里常年挂国旗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镇政府,另一个就是学校。镇政府有可能没有国旗,学校百分之一百有国旗。
旧乡学校总体上略显破败,围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土褐色泥土。十几步青石梯子多数有残缺,铁门锈迹斑驳,铁条脆弱得用脚能踢开,操场周边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王桥站在大门处,将三道弯村小和旧乡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从规模上来看,旧乡学校有初中和小学,有好几幢教学楼,有简陋操场,这一点是三道弯村小无法比的。但是从管理上看,三道弯村小围墙完整,校内干净整洁,看不到杂草,比这个学校强。
除了王桥和吕琪两个提行李之人,整个校园内空空荡荡。
——这就是王桥和吕琪的初遇。
吕琪在此成长,巴州对于王桥便有了特殊意义。由于她,他爱上了这座城市。在户籍和工作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即使在这个城市短暂停留,他也最终是无根之萍,但是,至少有一年时间他将生活在留着吕琪印迹的城市。
相较于广东来说,巴州的街道不算太宽,少了现代气派,多了古旧人气,这种古旧人气让他心情放松。在思念的情绪中,王桥穿行于巴州街道。十来分钟后,巴州一中高高飘扬的红旗出现在眼前。
从南桥头左侧巷道里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人拿着一根竹扫帚,衣服被撕破,如被猎人围住的野猪,穿过人群缝隙,夺路狂奔。紧追其后的是一群吊裆裤年轻人,全部拿着刀具,神情狰狞,大呼小叫。
逃跑的猎物是洪平,猎人是包强的结拜兄弟们,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闲人。见到同学被打,王桥肾上腺激素猛增,快步朝南桥头跑去,到了南桥头时,猎物和猎手都拐进了一条小巷道,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
王桥叫住一个面熟的同学,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同学脸上犹有惊惧之色,道:“我和洪平在外面吃豆花饭,这一群人提着刀冲进来就打,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也没有惹他们。”
同学被打,同行人在一旁袖手旁观,王桥从内心深处看不起眼前这个没有男人血性的同学,道:“洪平朝哪个方向跑的?”
那个同学仍然惊魂未定,道:“拐进小巷道了。”
围观人群聚在小巷议论纷纷,突然哗啦啦散开,五个年轻人趾高气扬地将刀扛在肩上,如英雄凯旋一般走过人群,大摇大摆朝商铺云集的旧城走去,沿途不时拿砍刀敲打商店柜台或者大门。巴州人天生喜欢看热闹,看热闹时能从别人的故事中找到乐趣,又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这群年轻人走远,人群散去时,还有人抱怨好戏刚开始就结束,不太过瘾。
王桥看到同学被校外人员追打,生出同仇敌忾之心,人群散去后,他冷静下来,叮嘱自己:“复读班的主要任务是迎接高考,实在不宜节外生枝。惹上这些人,会像被嚼过的口香糖一样讨厌。”
此时学校食堂已经关门,王桥随着散去的人群慢慢朝小巷走去。在南桥头旧城的大街小巷里分布着许多饮食店,有烧鸡公等大中型餐馆,更有大量经营豆花饭、烧白、蒸肉、猪蹄等巴州土菜的小饭馆,主要服务对象是巴州一中的学生。
王桥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整洁的餐馆,坐下以后,打量贴在墙上的价目表,这才发现这个餐馆菜价颇高,暗道:“价钱高,客人自然少,难怪这个店最整洁。”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王桥点了一份豆花,稍有犹豫,又加了一份大豆炖猪蹄子。在学校食堂吃了六天,嘴里淡出鸟来。大豆炖猪蹄早在店前大锅里炖熟,老板用大瓢舀出淡黄色猪蹄和雪白大豆,装在土碗里,面上扔十几粒葱花,一股奇香顿时扑鼻而来。王桥口水汹涌,急不可待地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咀嚼着软糯猪皮,醇香在口腔翻滚,愉悦从嘴唇传递到脑神经,心情随之亦舒服起来。
快速消灭了大豆炖猪蹄,王桥感觉口腹之中犹有一只饥饿之手拼命向外伸出,在做出激烈思想斗争后,又点了一份粉蒸肥肠。他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粉蒸肥肠,自我安慰道:“今天补课有收获,耗费了半天脑子,多吃一份肥肠能够弥补脑细胞损失。”
正吃得过瘾,吴重斌、田峰、蔡钳工、刘沪、晏琳五人出现在门口。吴重斌主动招呼道:“王桥,你也在啊。”王桥筷子不停,边吃边道:“改善伙食,食堂饭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晏琳看着王桥腮边鼓起一团,笑着插话道:“你说错了,食堂的菜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有一股猪圈味道。”
王桥将肥肠吞进肚子,道:“大锅菜也就这样,当然比不上餐馆。”在场之人,只有晏琳和王桥是文科班的,晏琳数学成绩次次考第一,王桥基本上是倒数第一,两人互知其名,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对话。
在巴州一中读复读班的红旗厂子弟有八个,但是只有他们五人原本就在巴州一中读书,算是红旗厂团体中的小团体。今天是打平伙改善伙食,在大餐馆太贵,吃了几次便感受到压力,就以南桥头小巷内的小饭馆为改善伙食的主战场。
吴重斌走到王桥桌前,散了一支烟,道:“我们出学校的时候,听说洪平被砍了,就在二三十分钟之前。”
王桥接过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道:“我走到南桥头,正好看到洪平夺路而逃,他回学校了吗?受伤没有?”
吴重斌道:“皮外伤,被拉了一条长口子,不太深。我们出来时,他正要到学校医务室去包扎。”
王桥回想着杂皮砍人的场景,道:“巴州以前有这么乱吗?我怎么觉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周围的人完全不分是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被砍的学生。”
吴重斌道:“以前要稍好,这些年在巴州一中校门口总有吹口哨调戏女学生的小混混,还有约到后门外面打群架的,但是像今天这种明目张胆提刀砍人的并不多见。一中本身还算好,学生们都想着考大学,没有多少人混社会。在五中就有很多同学觉得混江湖很荣耀,毕业以后也不工作,立马就变成杂皮,不好惹。”他看了看门口,低声道:“洪平被砍,肯定与包强有关,那天晚上两人发生过矛盾。”
王桥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接触了很多黑社会人物,对真正的黑社会有深刻了解,评价道:“砍洪平的那一群人看起来应该都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没有多少学生味,但是还不算真正的黑社会。前几天我看见包强和砍人的几人在一起吃饭,此事应该与包强有关。”
吴重斌马上醒悟过来,道:“这伙人应该全是世安机械厂的。许瑞也是世安机械厂子弟,他本人不混黑社会,但是亲戚朋友中好几个人都跟着一个叫胡哥的混社会。他和我关系还可以,经常讲世安厂破产前和破产后的事情。”
王桥回想着那几人的相貌和气质,道:“那伙人身上确实有些工人的气质。”
田峰、刘沪等人已经把菜点好,吴重斌道:“王桥,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过来一起吃,喝杯啤酒。”
“不用,我吃得差不多了,要回寝室睡觉,你们慢慢吃。”王桥不想喝酒,婉拒了邀请,来到破旧柜台前付钱。
晏琳站在柜台前挑选饮料,这家小店比起其他小店整洁干净,条件和大餐馆比起来却显得很简陋,几瓶不知什么牌子的饮料沾满灰尘,看上去让略有洁癖的她难以下咽。晏琳问道:“有健力宝吗?”
老板专心给王桥找零钱,随口道:“我这没有,门外转角小商店里有健力宝99lib?。”
晏琳给坐在里面的同学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小餐馆。她对神秘的王桥颇为好奇,女孩脸皮薄,心里越是好奇,态度就越显得矜持,她略为点头,没有再主动说话。
王桥接过零钱,走出小店时恰好看见晏琳走进旁边小商店。
身材高挑的晏琳身穿一条红裙,头发用一条小手帕扎成马尾巴,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亭亭玉立,仪态大方。与复读班同学比起来更时尚,与社会上靓丽女子比起来则显得清纯。
她走路时后背挺直,高跟鞋发出欢快的嗒嗒声。高跟鞋是城市女孩儿特有的装扮,王晓第一次穿着高跟鞋回家,王桥当时就觉得姐姐变得漂亮了,多了女人味,从此就对穿高跟鞋的女生有着莫名好感。
看着晏琳背影走进小商店,王桥加快脚步,走出小巷。
03 不惹事,不等于怕事
东侧门门口站着刘忠、保卫科金科长等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王桥经过东侧门时,刘忠怒气冲天地批评道:“王桥,你以为高考还很久吗?星期天到处乱跑,抓紧时间多看点书才是老正经。”
这一顿指责好没来由,王桥感到莫名其妙。他没有与刘忠争辩,胡乱应了一声,快步朝宿舍走去。
一个年轻老师凑在刘忠耳边,道:“这就是九分?”
刘忠追着王桥的背影看,哼了一声,道:“长得一表人才,谁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草包。”
另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吴老师申辩道:“谁说王桥是草包,他一手钢笔字太漂亮了,我看了都爱不释手。作文也写得很好,遣词用句老练准确,成语丰富,如果偏科厉害考不上大学,那只能说明我们国家选拔人才的机制有问题。”
刘忠没有想到对王桥还会有另一个评价,啧啧两声,道:“字写得再好,数学考9分,也考不上大学。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吴老师是学校有名的书呆子,醉心学问,不通俗务,遇事却最为较真,反驳道:“我们都在说社会的异化以及人的异化,一笔漂亮的书法本身就是价值,难道只有考上大学才有价值?社会上这么多没有考上大学的人,难道他们都没有任何价值?我们的教育方向存在着严重偏差!”
刘忠针锋相对地道:“复读班存在的价值就在于让学生们考上大学,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如果要发展个人素质,那是在工作中或是大学里的事情。”
刘忠和吴老师素来是辩论对手,两人观点差异极大,经常互相看不惯,稍有机会就唇枪舌剑。
金科长觉得眼前两人在学生被砍的重大事件面前争论毫无意义的话题,简直不可思议,终于忍无可忍,道:“两位老师,别站在这里斗嘴皮,你们先到办公室等着,我去医务室看看洪平。”
来到校医务室,好几个昌东籍同学陪着洪平,手里拿着棍棒,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洪平胳膊被划伤,伤口不深却很长,鲜血将衣袖完全浸透。校医拿着酒精往伤口上倒,痛得洪平不停吸凉气。
巴州一中的校医历来都是学校的笑话,他有三宝:黄连素、感冒清和酒精。有这三宝,他几乎就胜任了校医职责。金科长从部队转业就来到学校保卫科,算是见过世面的角色,见校医胡乱处理刀伤,暗自在心里骂娘,他眼光从伤口移到几个同学身上,顿时发了火。
“你们这是做什么?打群架吗?把保卫科当成了什么?出去把棍子扔了,有我在还轮不到你们!”震住一帮同学以后,金科长又道,“洪平,你和这伙人结了什么深仇大恨?是用砍刀吧?下手狠毒!”
洪平一脸无辜,道:“我不认识这些人,更没有深仇大恨。”
金科长紧紧盯着洪平,道:“那为什么不砍别人,只砍你?你给我一个解释。”
这是流行于老师之间最无赖的说法,很多学生都被这句话盘问过,洪平对这种说法更是深恶痛绝,道:“老师,我是受害者,怎么能够知道施暴者的理由?”
金科长锲而不舍地问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伙人为什么不砍别人?”看到伤口以后,他先入为主地认定洪平应该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否则杂皮们不会下狠手砍一个学生。
洪平气得够呛,道:“我确实不知道原因,今天与同学们在南桥头那边吃了饭,正在往回走,这群人冲过来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恐怕就交代了。”
金科长双手抱在胸前,不容置疑地道:“我们巴州一中绝对不能容忍学生和社会青年来往,复读班也是巴州一中的一部分,也不能有黑社会滋生的土壤。上一次你和包强打架还算无辜,这一次到底为了什么?农村学生出来读书不容易,要珍惜学习机会,不要和社会人来往。不要狡辩,马上跟我到保卫科。”
被社会混混砍了一刀,还被保卫科指桑骂槐说成黑社会,浑身是伤的洪平嘴巴气得差点儿歪了,怏怏不乐地跟在金科长身后。
离开医务室后,金科长皱着眉头道:“学校校医技术很差,伤口处理得不好。你们几人赶紧到学校隔壁的小诊所,重新去处理伤口,至少要缝十几针。伤口处理好以后,再到保卫科。”
洪平正欲离开,金科长又问:“打架时,你们几人谁在场,到保卫科作笔录。”
洪平这才有机会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金科长走进办公室,吩咐在办公室喝茶的干部,道:“我刚才问过,拿棍棒的同学只有一个在打架现场,另外两个和洪平一起吃饭的同学在寝室,你把他们叫来,一个一个分开问,做好笔录。”
在宿舍里,王桥坐在床边读历史书,有部分同学在睡午觉,还有几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保卫科干部走到门口,大声道:“跟洪平一起吃饭的是哪两个同学?到保卫科来一趟。”他的声音洪亮,如手榴弹一般在宿舍里炸响,打断了无数人的美梦。
保卫科干部带着两个同学离开宿舍以后,有人骂道:“我正在做梦吃红烧肉,吵这么大声,把红烧肉都弄没了。”
复读班压力大,课程重,伙食团油水奇少,年轻人身体极为缺乏营养,梦中遇到吃大块肉是常见之事。每天早上起床,同学们讨论得最多是晚上梦到了什么美食,其次才是美女。
王桥依旧坐在床边,暂时把历史书放下,专心听着同寝室室友的议论。
一个来自昌东县城的同学愤愤不平地道:“洪平以前在昌东读书,与巴州这边的人从来没有结仇,绝对是包强找人来砍人。”
“没有任何根据,凭什么说是包强?”许瑞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出于本能维护着包强。
“这还要什么依据,你看包强提刀砍人的那个样子。”
“不要血口喷人,包强是表面凶,其实胆子不大,小时候还经常被人欺负。”
宿舍里还有好几个世安机械厂子弟,他们在复读班的目的就是考大学,学习十分刻苦,和包强完全不一样。
对外人来说,世安机械厂是一个整体,对内部人来说,世安机械厂分成不同层次。厂领导是一个层次,在破产前早就留了后路,工厂亏钱,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子女们大多进入国家机关。
厂里中干和技术人员原本有一个较为优良的环境,工厂破产是对他们人生的一次重击,经过短暂沉沦后,纷纷开动脑筋找各种门路,他们普遍重视教育,对子女要求严格。许瑞等人就属于中间层的子女,他们为了自己的前程在拼命学习。
最低层次是工厂的主体——工人,很多工人全家都在封闭的工厂里生活,与外界联系极少,社会关系主要在工厂里。工厂破产后他们失去生活来源,许多家庭陷入困顿,他们的子女以及部分初进厂的年轻工人失去约束,成了一匹匹脱缰野马,在青年群体崇尚暴力和袍哥文化的影响下,不少人愤然变身成为社会人物,刘建厂、包强等人都属于这个范畴。
昌东县籍学生和世安机械厂学生在寝室里争执不休。
王桥无意中在烧鸡公餐馆见过包强与砍人的那一伙人混在一起,因此能肯定洪平被砍就是包强所为,心道:“这些学生也太幼稚,这种事情能辩论吗,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没有任何好处。”他不想听这帮人没有意义的辩论,合上书本,走出宿舍,到楼下树林去转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王桥离开餐馆时,晏琳在南桥头外的小商店里遇到了麻烦。
她在小商店选了几罐健力宝,来到柜台,见柜台里无人,便喊道:“老板,付钱。”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里屋,商店老板哭丧着脸,求情道:“我店小利薄,根本赚不到钱。”
刘建厂道:“我不是讨饭的,五十块钱就想打发,再拿一百。没有我们哥几个罩着,说不定哪天店就被人砸了,砸一次玻璃你要花多少钱,更别说被人泼大粪、撒毒药。”
商店老板听明白其中的威胁之意,又拿了一张绿票子出来。
刘建厂将钞票朝皮夹子里放,他还是嫌钱少,嘴里骂骂咧咧。刚跨出门,一眼瞧见手里拿着几罐健力宝的晏琳,顿时两眼放光。
刘建厂作为生在工厂、长在工厂的年轻人,对爱情的表达直接而朴实。他有丰富的性经验,对女人的态度就是发泄性欲,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女人。但是,他见到站在柜台前一身红裙的晏琳,顿觉内心被一股电流击中,仿佛眼前女子在很久以前见过,让其嘴唇干燥,心跳加速。
麻脸跟在刘建厂后面,被堵在门口,连叫了数声建哥,才将失魂的刘建厂叫了回来。
刘建厂舔了舔嘴唇,非常认真地道:“那个女的是做什么的?谁认识?我要和她耍朋友。”
麻脸道:“看样子是学生,长得硬是有点儿乖。”
刘建厂呸了一声,道:“你是什么眼光,不是有点儿乖,是非常乖,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老子一定要搞到手。”他是胆大妄为之人,没有经过思想斗争,更没有犹豫不决,跟着晏琳来到柜台前,道:“老板,这几罐健力宝我来付钱。”
晏琳回头见穿吊裆裤和平底布鞋的社会混混,吃了一惊,忙将钱递给老板,道:“多少钱?我自己付。”
刘建厂用手挡住晏琳的胳膊,道:“我叫刘建厂,今天见面就算认识,我们交个朋友。这几罐健力宝是小意思,跟我客气什么。”他又对老板恶狠狠地道:“不收她的钱, 6211." >我来付。”
晏琳见到从里屋陆续出来流里流气的五个人,个个脸带戾气,便猜到这就是刚才砍伤洪平的五人,她控制着紧张情绪,将健力宝放在桌上,装作平静地道:“老板,我不买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小商店。
一个光头挡在晏琳面前,道:“你别走啊,建哥是我们老大,这条街上都有名。”
老板用无限同情的眼光看着被挡住去路的年轻女子,面对街头暴力,他无能为力,只能选择沉默。
晏琳转过身,看着刘建厂,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做什么?再不让开我要报警了。”
看着晏琳怒气冲冲的样子,刘建厂更觉其可爱,道:“光头别挡着妹妹,我是真心交朋友,又不做坏事。”
麻脸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刘建厂的神情。
光头挤眉弄眼地把路让开,晏琳趁机夺门而出,走回到小餐馆,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吴重斌见其脸色不对,问:“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没有买到饮料?”话未问完,就见小店走进五个人,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让老板上菜。
晏琳压低声音道:“他们在纠缠我,有个叫建哥的杂皮说是要和我交朋友。”
吴重斌看着五人的衣着打扮,神情紧张起来,道:“麻烦了,这应该就是砍伤洪平的那几个人,他们狗胆包天,砍伤了人,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吃饭。”
麻脸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道:“红裙子妹妹,你别跑啊,今天我们老大请你吃饭。”
吴重斌霍地站了起来,道:“你们要做什么?”
光头握着雪亮自制匕首走到桌前,道:“我们不做什么,老大看上红裙子妹妹,让她过来喝酒。”
面对着手持凶器的杂皮,赤手空拳的吴重斌僵在当地,打架没有任何胜算,可是不做出反应则太窝囊。刘建厂走了过来,拍着光头肩膀,用大哥口吻道:“把东西收起,不要吓着这些学派。”
吴重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与田峰、蔡钳工交换眼神。田峰溜到前面找老板结账。三男两女没有再吃,匆匆离开馆子。
刘建厂左看右看都觉得红裙子女孩对胃口,不想留下坏印象,没有强行阻止晏琳等人离开。
麻脸看着几人出门,嘘了一声,道:“建哥,今天怎么惜香怜玉?”刘建厂嘿嘿笑道:“今天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这个红裙子逃不出我的手心,迟早要躺在我的床上。你们几个慢慢吃,我去看红裙子妹妹朝哪里走,她十有八九是一中的,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一中还有这么漂亮的妹子。”他走到门前柜台,顺手扯了一张餐巾纸,擦了嘴巴上的红油,扔在门口。
红裙子等人就如羊群,刘建厂就是不紧不慢地追踪羊群的饿狼,远远地看着红裙子走过南北桥头,沿着一中正大门围墙外公路走向东侧门。他看到学校保卫科几个人站在门口,便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抽了支烟,这才走回南桥头。
王桥在楼下围墙边转了几圈,走回教学楼时,恰好遇到吴重斌等人走进东侧门,晏琳走在最前面,满脸怒气,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可、可”声。吴重斌等人满脸寒霜,见到王桥没有打招呼。
王桥没有回寝室,直接来到教室。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书时,恋人吕琪的身影不时跳出来,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吕琪,不禁神伤,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他曾经用毛笔写过一个条幅,参加过巴州市中学生书法比赛并获奖,此时他将满腹相思寄予笔端,再次用钢笔写了这首诗。
写完这首诗,他心情稍有舒缓,强行收回思路,专心致志看书。他计划用最短时间将高中历史、语文两科通读一遍,然后再随着老师讲授的进度逐步提高。
对于班上大多数同学来说,复读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痛苦选择,对王桥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主动选择,虽然压力大,学习辛苦,可是他内心充实。同时他还有一个隐秘欲望,希望以后再遇到吕琪的时候,他考上大学,以全新的面貌与吕琪见面。
这时,刘忠拿着一块牌子走进教室,将牌子钉在墙角。牌子上写着“五严禁”,一是严禁打架;二是严禁谈恋爱;三是严禁夜不归宿;四是严禁赌博偷窃;五是严禁与社会青年来往。
钉好牌子以后,他道:“各位同学能在教室坚持学习,这是值得表扬的。最近复读班有不好的苗头,有同学在外面打架,有同学喝酒抽烟,还有同学耍朋友。我真是替大家着急,你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复读的目的,这五严禁是学校提出来的,是高压线,绝对不准同学们去触碰,如果发现,一定严罚,甚至劝退。”
刘忠离开后,王桥抛掉所有的胡思乱想,渐渐潜入历史书中。历史书有一种神奇力量,陷入其中会产生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他时常感到秦时弯刀从脖子砍过,随后又被汉初战马飞踏。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三点,他合上书本,站起身,双手上举尽量让全身舒展。中午吃了大量肉食,身体需要水分,他做着伸展运动回寝室。
当他离开座位时,窗外吹过一阵穿堂风,将放在桌上的历史书吹开,夹在书中那张写着“弃我去者”的纸条被吹得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前排同学的椅子上。
王桥在寝室补充水分以后,又到楼下操场旁边香樟树林里的小坝子,准备做半个小时的运动,再回教室继续学习。
小操场尾端密林里,吴重斌、田峰、蔡钳工聚在一起抽烟,三人神情严肃,忧心忡忡。王桥没有注意到密林深处的三人,在小坝子上,拉开架式,打起青年长拳。
吴重斌等人透过树叶看着王桥,最初不以为然,随着王桥拳架展开,三人渐露惊讶之色。虽然三人都不懂拳,可是王桥打拳显然非一日之功,举手投足颇有大将之风。
打完套路之后,王桥压压腿,弯弯腰,然后来了三个干净利索的侧空翻,再做了几十个俯卧撑。这一系列动作完成,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密林深处有三股轻烟冒起,凝神细看,才发现围墙边上站着三人。
吴重斌见王桥朝这边看,就从林子里走出来,道:“你练过武术?”
王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花架子,瞎玩儿。你们怎么躲在林子里抽烟?何必躲,复读班老师似乎不太管抽烟。”
吴重斌道:“晏琳在南桥头的小商店被一伙人调戏了,我们正在想对策。”
王桥脑袋转得极快,瞬间就想到了答案,道:“一伙人,五个?”
吴重斌脸露疑惑之色,道:“你怎么知道是五个人?”
王桥直截了当地道:“洪平就是被这伙人砍的,这伙人不是学生,是真正的社会人。如果只是调戏,这事最好就到此为止。”
田峰道:“凭什么?我们不服这口气!”
王桥简单直接地道:“他们是流氓杂皮,是无业人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砍了人一走了之,你们是学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事情就这么简单。还有,学校制定了五严禁,其中一条就是严禁打架,这是高压线,触碰了有可能要被劝退,你们慢慢聊,我走了。”
望着王桥背影,田峰道:“吴重斌,你怎么把这事告诉王桥?这是我们哥几个的糗事。”
今天,晏琳被追到小食店时,吴重斌最初还试图反抗,当光头流氓亮了匕首以后,三人退缩了,在五个流氓的调戏声中狼狈地逃回学校。两个女生并没有责怪三个男同学,但是深深的自责困扰着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怯懦行为如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了三人心中,还不停搅动,让他们难以安心。
吴重斌答非所问地道:“那天包强和洪平打架,王桥劈手将板凳和砍刀夺了过去,我就发现他出手不凡,原来是个练家子。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99lib.,但我肯定他有不同于我们的经历。他说得有道理,我们只能忍下这口气。”
蔡钳工犹在愤愤不平:“考9分的家伙能有什么经历?我就是不服气,如果当时手里有家伙,绝对跟他们干。”
田峰道:“在晏琳和刘沪面前掉链子,以后绝对要被她们看扁。”
三人站在小林子里,抽着烟,既激昂,又垂头丧气。
七八个老师从大门进来,带头的人是复读班负责人刘忠和保卫科金科长,走在最后的人提着一个竹筐。
老师们直接走到男生寝室,逐床翻找,一个多小时后,竹筐里装满了收缴之物,有香烟、匕首、小说等。金科长拿了一个小本子,记下了十几个重点人的名字,生气地道:“这些学生不得了,还带着刀在学校,是读书还是参加黑社会?”
一个年轻老师道:“社会上乱得很,这些学生带刀都应该是用来防身。”
金科长挥着手中的名单,道:“有保卫科,哪里需要学生们防身,多此一举,甚至是用心不良。他们不出去惹事,地痞流氓怎么会找上他们,老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学生变坏的事情我见得多了。”
年轻老师不服气,道:“明明是地痞流氓追砍学生,怎么在金科长口中就变成了互殴?不能因为打架就各打五十板,总得有个是非曲直吧。”
金科长道:“你把《治安处罚条例》拿起来学学。”
刘忠见年轻老师还要争论,立刻打断他道:“不仅是学生要学,我们老师也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学法以后,我们抽时间开个主题班会,专门讲一讲《治安处罚条例》,免得同学们不懂法吃亏、出事。”
在寝室休息的同学没有想到寝室里会有这么多“违禁品”,围观时不停地发出啧啧之声。
老师们只是在男生寝室里搜查,没有到三楼翻查女生寝室。
在女生宿舍里,晏琳和刘沪缩在蚊帐里讲悄悄话。晏琳道:“你要劝劝吴重斌,别让他们去打架。那一帮子人都是混社会的杂皮,全都带着刀,和学生用拳头打架不一样。”
热恋中的人,关心另一半甚于自己,刘沪自然不愿意男友冒险,道:“最近我们尽量不要上街,别给他们惹麻烦,过几天自然就没事。”又道:“谁叫你穿一身漂亮红裙子,杂皮就像是斗牛场的公牛,看见红色就发疯。”
“我穿一件红裙子惹了谁。刚才你的说法就好像不怪小偷,而是怪被偷的人有钱,逻辑是混乱的。”晏琳那一身红裙子是父亲到外地出差时买来的新款时装,样式简洁,颜色艳丽,比山南见过的所有红裙子都好看。买来以后,她欢喜得紧,平日舍不得穿,今天穿出去吃饭,不料惹出一场风波。
聊了一阵,又睡了一会,晏琳还是克服了躺在床上的欲望,起床到教室自习。
她换下高跟鞋,穿上球鞋,再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换下红裙子。这是校园里最常见的打扮,由于身材出众,仍然卓尔不群。
教室里有二三十位同学在复习,非常安静。晏琳轻手轻脚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看见桌子上有一张白纸。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纸上抄着一首诗,字写得非常漂亮,成熟中带着优雅,优雅中又有棱有角。诗的意境也好,忧伤中带着豪放。晏琳小时参加过美术班,字写得一般,鉴赏力还行,拿着这幅字爱不释手。
她疑惑这幅字的来源,前后排只有三四个人在自习,谁都不像是能写一笔好字的人。另外,谁会将这样的纸条放在自己的桌上。
中午遇到流氓骚扰,让她郁闷,下午收到莫名其妙的诗,让她心烦。原本想将纸条撕掉,又着实喜欢这幅字,想了想,将纸条夹在书中。
王桥拿着课本走了进来。
晏琳看着高大帅气的王桥,心道:“不会是他吧?”随即想着他只考9分的成绩,断然否定。
前面一排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同学,成绩不错,在班上排名前五。晏琳目光停留在这位同学身上,暗自摇头:“长得像个丝瓜,成天暮气沉沉,我才不喜欢这种没有阳刚气的书呆子。”
教室不时吹来一阵阵秋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哗直响,也让拿到纸条的晏琳一颗心如小鹿般乱撞。这个年龄的女子对异性充满着憧憬,收到这种条子,尽管理智认为不妥,甚至还会心烦,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高兴的。
王桥拿着书找了几遍,没有找到写着诗的那张白纸。这是他偶尔流露出真情实感而写下的书法作品,最好不让其他人看见。翻遍了课桌各个角落,仍然没有找到那张纸,地面上亦没有,只能作罢。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闻到饭菜香时,王桥抬起头来,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五个人,前排晏琳戴着耳机还在看书。
离开教室,走到寝室门口时,王桥听见一个人在里面大声说话。
包强拿着一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站在寝室中间,旁若无人地道:“没有事,能有什么事,谁敢啃我两口,砍死他。建哥,下回整点儿新鲜的,老是喝酒,你又不准我多喝,没有什么意思。明天我们跳舞去,那个洞洞舞厅流行跳贴面舞,我们跳贴面舞。”他额头上有一块黑红肿块,配合着得意扬扬的表情,显得滑稽可笑。
今天老师进来搜查,重点之一就是包强的床。包强将刀一直放在身上,因此没有被搜走。
寝室里的同学们奇异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人接近包强。王桥最看不惯包强装腔作势的模样,没有理睬他,斜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下午复习的功课。
包强出现在寝室以后,昌东县籍的学生便将此消息告诉了洪平,洪平赶紧去找保卫科。
金科长和另一名保卫干事闻讯而来。
金科长火气很大地道:“你还敢回来,跟我到保卫科去。耶,还有手机,是在哪里弄来的?”
包强将手机收回到衣袋里,梗着脖子道:“到保卫科好吓人哟,我凭什么到保卫科?总得找条理由。”这次刀砍洪平,他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出面,因此理直气壮,态度强硬。
看着包强挑衅的神情,金科长气得想扇他的耳光,只是并未有人指证包强参与砍人,忍着气道:“到了复读班就好好学习,别到外面胡混,你妈下岗了,辛辛苦苦卖肉赚钱,不是给你挥霍。”
话音未落,包强勃然大怒,跳着脚骂道:“你妈才是卖肉的!”
金科长瞪着包强,道:“劳动致富光荣,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你妈卖肉?”
如果不是面对保卫科长,包强恼羞成怒之下,恐怕就要动手了,他喋喋不休地道:“你妈才卖肉,你全家都卖肉!”
寝室里有同学忍不住笑了起来。包强转头骂道:“笑个锤子,再笑,老子砍死你。”
金科长这才醒悟过来“卖肉”在包强耳中的意思,指着包强鼻子道:“你小小年纪,一脑门子坏思想。你妈卖猪肉赚钱,凭劳动吃饭光荣,我们大家都尊重她。你别在这里扯皮,跟我到保卫科。”
金科长带着包强走出寝室门后,同学们笑成一团。
在保卫科里,包强自然不会承认与打人者有关系。金科长教育他一番后,只能放人。随后金科长到派出所反映学校周边社会治安问题。
李所长对这些小案子根本不在意,他把矛头对准了把江湖好汉当英雄的电影,生气地道:“现在电影里打打杀杀,脱衣服解裤子,没有教一件好事。学生们都想学电影里的烂仔,为什么宣传部门会同意这些电影播放出来,这些电影毒害青少年,颠倒了是非观!”
李所长义愤填膺地痛骂电影市场,金科长只能陪在一旁苦笑。李所长痛痛快快地骂了一会儿,才把话题转了回来,道:“巴州一中是全市重点中学,治安重点单位,我们肯定要管这些扯皮事。找时间我派人把那几个小子提溜过来,教育教育。”
“李所,这不是学生斗殴,而是流氓砍杀学生,性质不一样,如果这一次只是教育,不严厉打击,以后类似事件会越来越多。”金科长虽然在老师面前一直说是打架,但是到了派出所,他就坚持是流氓欺负学生。
李所长扔了一支烟给金科长,推心置腹地道:“老金,我们所还算得上大所,二十来个正式民警,看上去人不少,可是辖区有十来万人,鸡毛蒜皮的事哪里管得过来。前些天有个入室抢劫杀人案,昨天是出租车遭抢劫,今天有枪案,所里每个民警两条腿跑断了也忙不过来。学生打架这种事情,关键在预防。呵,关键在预防,在于教育。”
金科长见李所长浑不在意的态度,郁闷了几秒钟,道:“小年轻猖狂得很,经常提起砍刀在大街上转,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这股歪风邪气不加制止,迟早要出大事。”
他和李所长配合多年,熟悉对方性子,便赖在办公室不走。
李所长无奈地道:“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社会渣滓,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哎,这样吧,明天,明天我派两个民警到学校了解情况。”医生见惯了疾病,警察见惯了犯罪,普通人觉得很严重的事情,到了他们眼里就变得轻描淡写。
第二天,两位民警来到学校,看了保卫科询问笔录,都觉得学校小题大做,在金科长的再三请求下,勉强同意再将洪平和包强分别叫过来谈话。谈话结束,两位民警算是交了差事,急匆匆回去忙手中的正事。
金科长感觉很是无奈,直叹:“人心不古,世道变了。”
包强最初还担心砍人之事被公安追究,几天之后,见派出所根本没有将砍人之事当成一回事,胆子更大了。
隔了两天,包强被刘建厂叫出学校,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
“包皮,你给红裙子交一封情书,一定要交到她的手里。要当面交,给她说清楚。”刘建厂本是粗蛮的男人,偶遇红裙子后怦然心动,他想起了写情书的文明办法。
包强拿着情书,吃惊地道:“建哥,不会吧,你当真喜欢晏琳?这个小妞是不错,可是写情书恐怕不行,得约出来。”
刘建厂拍着包强的肩膀,夸道:“包皮出了一个好主意,哥这件事情就拜托给你。你在学校混得这么好,把红裙子约出来应该没有问题吧。今天晚上,我请她吃饭,不论多晚都行。”
包强只是见过晏琳,两人从来没有说过话,更没有交情,约晏琳到巴州饭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平时在刘建厂面前经常吹嘘在学校如何混得开,如果直言约不到晏琳,将在刘建厂面前丢掉面子。因此,他虽然心里没底,嘴巴还硬,道:“我等会儿就去约晏琳。”
刘建厂笑眯眯地道:“约了晏琳,建哥请你去打炮。”
包强道:“建哥,我们直接打炮就行了,还玩什么情书,太麻烦了。”
刘建厂道:“直接打炮和谈恋爱是不一样的,你哪里有这么多废话,是不是在学校混得不好,约不到人?”
包强不想丢面子,道:“怎么会约不到,我这就去。”
包强揣着情书走进东侧门,脑子里想着如何约人,以及没有约出来如何在刘建厂面前撒谎。
校园内吹着乱风,将几片树叶吹到他的头顶,顺着树叶的方向可以看到稍远处有几株橘子树,挂着青涩果实。
几个女同学在树下漫步,其中的高个女生似乎是晏琳,包强赶紧追过去,想趁机将信交到她手上。追到近处,发现高个子女生不是晏琳,很失望。
包强回到寝室,找到同厂子弟许瑞,道:“你和红旗厂几个人熟悉,红旗厂那个晏琳耍朋友没有?”
许瑞有一个堂兄是世安机械厂的青工,跟着巴州胡哥一起混社会,是胡哥的得力干将。许瑞通过堂兄的关系偶尔也和胡哥在一起吃饭,因此他在包强眼里被当成了自己人。
许瑞道:“我只晓得刘沪和吴重斌在耍朋友,晏琳好像没有耍朋友。怎么,你对她有兴趣?这个小妞性格泼辣,是带刺的玫瑰,弄不好要扎手。”
包强吐露了实情,道:“是建哥看上了晏琳,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封建哥写给晏琳的情书?他对晏琳是一见钟情,现在想得不行,犯了相思病。”
许瑞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道:“被建哥搞大肚皮的女孩我都认识好几个,他是个风流鬼加野兽的性子,怎么会突然看上学生妹?这种事情我不干,缺德啊,别把学生妹糟蹋了。”
包强道:“许瑞,你别走,帮个忙。”
许瑞道:“要混社会别在学校,有本事找外面的女人。”
很有个性的许瑞自顾自走掉,剩下包强在寝室里抓耳挠腮。
晚自习还差十来分钟,文科班学生陆续进了教室。文科班女生比男生多,教室里一片红花,比起理科班教室养眼许多。包强在二楼宿舍门口等到上课铃响,也没有见到晏琳出现。为了完成建哥的任务,他只得到文科班教室去寻找晏琳。
第一节课时大家精力尚佳,都在认真看书,沙沙翻书声、轻轻咳嗽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都能听得很清楚。突然,教室门从外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咣当”声。此声若放在白天嘈杂环境里并不会引人注目,在安静的环境下异常刺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强在教室门口伸出头朝里张望,不料迎来文科班全体同学的注目礼。他尴尬地退到教室外面,想到刘建厂还在等着今天的约会,鼓足勇气,再次推开教室门,大摇大摆地来到晏琳身旁,道:“晏琳,到外面来,我有事给你说。”
晏琳诧异地看着包强,随即警惕地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包强道:“这有一封信,我们大哥在外面等你,想约你吃饭。”
包强在复读班早就臭名远扬,晏琳干脆利落地将信推到一边,道:“这封信我拒绝接收,请你拿走。”
包强在众人面前被扫了面子,便故作流氓相,嬉皮笑脸地道:“就是交个朋友,何必这个态度。你和我们大哥见过面,怎么这么快就把别人忘记了。”他还有点儿小聪明,有意在众人面前要将水搅浑。
晏琳不想与地痞流氓在教室里纠缠,影响同学们读书,拿起书本就准备躲回宿舍。包强见晏琳要走,伸手拦住她,道:“你把信拿着,和建哥见一次面。见面以后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不谈,你不会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吧?”
晏琳不是任人随便揉捏的弱女子,冷冷地道:“让开,别挡着路。”
包强陷入了众同学围观之中,焦急起来,绷着面子,厚起脸皮道:“你给个准信,我就让你走。我曾经帮过你,你不能做过河拆桥的事。”最后一句话他仍然在胡搅蛮缠,造成一种两人曾经接触过的印象。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着包强和晏琳。
王桥胸口起伏数下,忍住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晏琳提高声音道:“什么过河拆桥的事,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她见包强挡在前面,厉声道:“让开,好狗不挡道!”
包强彻底尴尬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恼羞成怒地对教室里的人大声道:“今天我宣布一个事,晏琳是我们老大的女朋友,你们谁都不许碰。谁要敢勾三搭四,小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一下犯了文科班众怒,即使对晏琳没有想法的男生们都开始愤恨不平,只是惧怕地痞流氓,敢怒不敢言。
王桥最不想管闲事,免得打扰学习,可是事至如今,若是再不站出来,他的良心会不得安宁。他轻轻叹息一声,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冷冷地说道:“包强,同学们都在学习,你别在课堂闹事。”
王桥在寝室里素来沉默寡言,不引人注意,包强认识王桥,但是从来没有把他看上眼,浑没在意地道:“没你的事,少废话。”
王桥不再啰唆,离开座位,快步上前,一只手抓住包强皮带,另一手卡着其脖子,用力朝教室外面推去。包强没有提防王桥说动手就动手,脖子被卡得出不了气,脚上完全用不上力气,蹬蹬不停朝后退。
来到教室门口,王桥将包强朝着墙壁猛地一推,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包强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半天缓不过气。
来到复读班一个多月时间,王桥一心只读圣贤书,谁知巴州一中这所全市闻名的学校居然并不是读书的净土,不良社会青年如苍蝇一样围在学校周边,垂涎着校园内的清纯美女。王桥无可奈何之下终于愤而出手,出手则没有留情。
包强平时总是一副逗猫惹狗的地痞相,还经常提刀威胁同学,谁知在王桥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如被老鹰提着的小鸡。
晏琳万万没有想到王桥如此威猛,吃惊地捂住嘴巴。
文科班同学们见到王桥痛打包强,都觉得十分过瘾,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趁乱叫好。
王桥指着包强鼻子道:“今天给你说清楚,晏琳是我的朋友,你再敢乱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包强缓过劲后,伸手去摸挂在腰带上的砍刀,叫嚣道:“老子要砍了你。”
王桥打架经验极为丰富,不等包强将刀抽出来,一个跨步抵近包强,右手狠狠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没有等到包强软倒在地,左手猛扣其脖子,紧接着再打了一个胃锤。
这一招来源于山南第一看守所,专打腹部最柔软的部位,被击中以后五脏六腑疼痛难忍,又不会留下伤痕,很多强硬的汉子进了看守所都在胃锤下吃过大亏。包强成天想混社会,其本质上还是个未经历风雨的学生,更没有经历过血腥场面以及痛苦搏斗。他感到小腹如被一柄铁锤连续击打两次,五脏疼得挤在一起,抱着肚子坐在地上,眼泪鼻涕齐出。
两拳打倒包强,王桥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与晏琳擦身而过时,他叮嘱了一句:“这伙人是货真价实的流氓,你最近别到校外去。”
晏琳一颗心扑通通跳动得厉害,她甚至没有说谢谢,从倒地呻吟的包强身边飞快地跑了过去,直奔寝室。
包强坐在教室门口,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悄悄用衣袖擦掉眼泪和鼻涕,然后站在门口,提着刀,骂道:“王桥,你这个龟儿子给我等着,老子要找人砍死你。”
等到王桥走过来时,包强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嚣:“王桥,你死定了。”
晏琳站在三楼的女生寝室,躲在阴影里,能清楚瞧见日光灯下的教室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将包强吓得狼狈逃跑,酷得很有男人味道。
晏琳等到高大身影消失以后,来到理科班教室,将刘沪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这些人没完没了,晏琳,怎么办,怎么办?”刘沪胆子比晏琳要小得多,听完事情经过,被吓得不知所措。
晏琳渐渐镇定了下来,道:“等会儿把吴重斌他们叫到小操场,我们商量对策。”
刘沪想到那伙地痞手中寒光闪闪的砍刀就不寒而栗,不太愿意男朋友吴重斌牵涉此事,可是大家都是红旗厂的,一起长大,一起来到巴州读书,不帮助晏琳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说不过去,她暗藏焦虑回到理科班教室,找到了吴重斌等人。
吴重斌、田峰、蔡钳工、晏琳、刘沪齐聚小操场。他们五人从红旗厂来到巴州一中,又一起读复读班,关系紧密,被外人称为“五人帮”,晏琳被社会青年纠缠,三个男生曾经受辱,自然生出同仇敌忾之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包强欺人太甚,我们只有和他们打一架,否则别人会说我们红旗厂的男人没有血性。”吴重斌对上一次在商店的怯懦行为深感后悔,这一次他要坚决反击。
田峰自告奋勇道:“包强后来扬言,说是今天晚上要带人收拾王桥,还要将晏琳带走。他有可能是说的真话,我们得防着点。我先到外面侦察,如果那伙人真在外面,就要做好打架准备。王桥是练家子,我们找他帮忙,胜算更大。”
吴重斌道:“先看看情况再说,他愿意帮忙最好,如果他不愿意出手,就得靠我们自己。大家把家伙带到教室,放在教室抽屉里藏好。不要放在寝室里,有可能老师还会搜查寝室。”
男生们真要使用凶器打架,刘沪恐惧得说不出话。晏琳也打起退堂鼓,反而劝道:“这一伙人都是亡命徒,我们不值得和他们拼命,我想去报告老师,让学校出面解决。”
吴重斌道:“洪平被砍了一刀,校方连个屁都没有放,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他看见女朋友刘沪害怕得脸色苍白、牙齿发颤,道:“晏琳和刘沪最近少到校外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男人。”
刘沪陪着晏琳回到寝室,她们站在三楼走道最黑暗的角落,俯视下方。教学楼灯光明亮,光线射出,将地面照亮。在稍远的围墙处,高大香樟有着巍峨树影,沉默而严肃。
三个男生商量一会,决定由田峰先到外面去侦察情况。
田峰贴着黑暗的墙根朝外走,鬼鬼祟祟恰如一只机灵的田鼠,沿着围墙走到了正大门,在北桥头时看到南桥头边上有六个人。五个人一溜并排坐在桥头,包强在五人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吸烟。田峰不敢露面,躲在北桥头的阴影里,观察着南桥头的情况。
刘建厂瞧着包强的狼狈样子,语带不屑地道:“包强,你约不出来人,还被学派打了。我看你在学校混得不怎么样,平时吹牛吹破天。”
包强将烟屁股扔到地上,又用脚踩熄,道:“建哥,他们几个人打我一个,特别是有个叫王桥的人,出手最狠。他数学只考9分,哪里算是学派,不晓得哪根神经搭错了,跑到复读班来读书。他还自称是晏琳的男朋友,让你以后别来烦他,来一次就打一次。”事情搞砸,还被人揍了一顿,包强再不敢吹牛,老老实实讲了挨揍经过,顺便添油加醋地增加了一人大战王桥和吴重斌等人的情节。
刘建厂道:“那个王桥晚上住在哪里?”
包强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教室。这个崽儿是个闷头蛇,平时话很少,和我住一个寝室,我没有听他说过几句话。”
刘建厂道:“不叫的狗才咬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才做大事。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以后还是和他一个寝室,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敢不敢打?”
王桥如暴风骤雨般的打击,让包强心生阴影,嘴里犹不肯服输,道:“我是不小心被他偷袭,真要扯开架式打,谁怕他?一个寝室又怎么样,晚上趁他睡熟,几刀子捅死他。”
包强的话语中透露出明明白白的怯意,刘建厂嘿嘿笑道:“刚才还说几个人打你一个,现在怎么变成偷袭了?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既然王桥要挑衅,今天晚上就干他。要想扬名立万,闯出名气,绝对不能让一个学派骑在头上。”
几人商量好,等到熄灯时摸进学校,要给王桥一个深刻教训。
正欲行动时,街上开过一辆警车,警灯闪烁,接着又开来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刘建厂看着不断开过的警车,心一下就悬了起来,道:“今天撞了鬼,这么多警车在外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众人猜疑时,手机响了起来。刘建厂拿着手机来到一边,道:“胡哥,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们几兄弟都在,一会儿就过来。”放下手机,他对几人道:“胡哥有事要找人帮忙,我们去一趟。今天便宜了王桥,改天收拾他。”
包强听说不进校打王桥,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胡哥要找人帮忙,他就要参加胡哥的行动,不觉肾上腺素分泌加速,既紧张又兴奋又害怕,一颗心似乎要蹦出来一般。
几个人拦下两辆出租车,朝着火车站方向奔去。
田峰在阴影里躲了一会儿,偷偷来到南桥头,这时又见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驶过,他确信包强等人已经离开,这才溜回东侧门。
吴重斌站在小树林边上不停地来回走动,与包强团伙打架是在情绪激动时做出的决定,冷静下来以后,他觉得这个决定太草率了,说不定会让几人惹上大麻烦,渐渐开始烦躁不安。
蔡钳工人如其名,是个干实事的家伙。他如变魔术一般找了一把小铁锤和十几根铁钉,在小树林里一阵敲打,短木棒上被钉上十几根铁钉。铁钉露在木棒外约有五毫米,就和狼牙棒一样,若是打在人身上,杀伤力远超单纯的木棍。蔡钳工得意地拿着简易狼牙棒在空中挥了挥,想象着木棒打在对手身上的畅快感。
见到田峰身影,吴重斌赶紧上前,道:“你看到什么情况?”
田峰严肃地道:“包强没有说假话,南桥头确实坐着几个人,后来开过来几辆警车,他们就走了。”
吴重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将烟头踩灭,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还是去把王桥找过来,大家一起商量。”
等了一会儿,香樟树林里出现两个移动的红点,红点到近处,变成两个瘦高身影。与蔡、田两人会合后,王桥明确表态:“我不赞成与包强等人打架,不值得。”
蔡钳工手握狼牙棒,反驳道:“难道就让他们骑在头上拉屎,任由他们宰割?我们不愿意当懦夫。”
王桥道:“打架之前得想后果。他们随身带着刀,要想和他们打架就得用武器,除了棍棒就是砍刀,这样极容易打出问题。出了问题,那些杂皮一跑了之,屁事没有,学生怎么办,难道一跑了之不参加高考了?如果能够承受不参加高考的恶果,完全可以大打一场。”
经过在旧乡的历练,又熬过看守所艰难的100天,王桥犹如涅槃之凤凰,思考问题明显比同龄人周全,一席话,浇灭了三人的战斗热情。
王桥反对打架,吴重斌暗自卸下隐在心里的重担,道:“你今天仗义出手,我们红旗厂的人都非常感谢。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们在复读,确实不适宜打群架。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如果再遇到他们骚扰,是反抗还是忍受?”
王桥道:“这得看具体情况来定。我的想法是最好不要主动打架,但是要有必要的自保手段,迫不得已打起来就必须打赢,而且不能吃官司。”他指着蔡钳工手上的狼牙棒,道:“你这种兵器绝对不能用,随手拿起一根普通的木棒打伤了人,和用带铁钉木棒打伤人,从性质来说是不一样的,如果想进看守所,就把这根棒子留着。”
蔡钳工知道王桥所说有理,他万分不舍地挥动着狼牙棒,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古代人多潇洒,能快意恩仇,我们太苦逼,被人欺负了,还得在复读班熬着。”
王桥平时像一个独行侠,独来独往,很少与寝室同学接触,与蔡钳工就是点头之交,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聊天,听到两句岳飞的《满江红》,不由得对粗中带着细的蔡钳工心生好感,道:“现在是法制社会,哪里有快意恩仇的地方。在复读班就得当缩头乌龟,把学习搞好才是王道。迫不得已才防守反击,目的还是获得良好的学习环境。”
吴重斌道:“我的想法和王桥一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如果他们敢跑到学校来打人,就一起跟他们干。”
王桥道:“洪平被这伙人砍过,他现在还敢留在一中的复读班,说明此人有血性,可以主动与他联系,有什么事多一个帮手,打群架时人多总要占上风。而且巴州自古就有法不责众的传统,若是真打起群架,我们全体指认罪魁祸首是逞强霸道的包强,他将吃不了兜着走,我们的责任就要轻得多。”
上课铃声响起,王桥舍不得过多浪费宝贵的时间,道:“已经上课了,我要回教室了。我有个建议,大家要牢牢记住派出所和保卫科的电话,刘建厂那伙人敢到学校,我们在应战的同时,还得有专人躲在旁边打电话。”
吴重斌道:“这事就交给你田鼠,见势不对,你赶紧去打电话。”
谈完之后,王桥最先回教室。吴重斌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回教室。
吴重斌正在楼梯上,就被等待多时的女友拦下。刘沪满面愁容,道:“你跟我到小林子去,有话给你讲。”吴重斌道:“晏琳在哪?”刘沪道:“她在寝室里没有出来,你别光想着别人,也得为我们自己考虑。”
来到小树林,刘沪开口说话时声带哭腔:“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你不能去打架,打出了事,我怎么办?我看见你和九分在一起,他是不是要帮你们打架?这个人经历肯定很复杂,看上去就像个黑社会,你别跟他混在一起。”
在黑夜中,吴重斌把刘沪抱在怀里,上下左右亲吻了一阵,道:“王桥是路见不平才帮助晏琳,怎么会是黑社会?刚才他劝我们不要打架。”
刘沪仔细问了王桥说的话,感叹道:“我就觉得王桥不简单,他有头脑,懂得保护自己,只有你、田鼠和蔡钳工傻乎乎的。我再问你这个问题,如果打出了事,你还参不参加高考,我们的将来怎么办?”
吴重斌道:“我们绝对不去打架,你放心。”
女人心是海底针,刘沪和晏琳是闺蜜,闺蜜无论关系多铁也比不上拥有肌肤之亲的亲密恋人,听闻吴重斌要打架,刘沪越想越焦急,越想越担心。一颗石头落地以后,她依在男友怀里,沉浸在甜蜜的亲吻之中。
“手别进去,好像那边有人。”
“哪里有人?是风吹树动,你眼花了。”
“嗯,轻点儿。”
“沪沪,我爱你。”
“斌斌,我也爱你。”
两个年轻男女身心沉浸在爱河里,融入周边景物之中,远处教室的灯光、刮过树梢的轻风,都成为爱情的背景。
晏琳独自留在寝室里,脑海里总是回闪着王桥打架时的剽悍身影。在晚自习即将结束时,她来到走道前,趴在栏杆朝教室张望。教室灯火通明,寝室灯光暗淡,由暗处往明处看,教室情况一清二楚。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同学们陆续从教室出来,大部分回寝室,少部分到小操场运动。她一路快走来到教室,王桥果然还没有离开。
晏琳走到王桥桌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王桥抬起头来,迎面见到一双闪闪发亮的漂亮眼睛。
“谢谢你。”
“别客气。”
晏琳指着王桥身旁的空位,道:“我能坐下来说话吗?”
王桥合上地理书,道:“当然可以。”
晏琳在寝室时有很多感谢的话,面对王桥时,满肚子的话仿佛被堵住,不知从何说起。憋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以前经常打架吗?这么厉害。”看着王桥略显惊讶的神情,她自嘲地笑了起来,道:“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问得很蠢?”
王桥专注于学习,甚少留意班上的人和事,此时与晏琳面对面坐在一起,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寝室同学经常评论的班花。如果用花来比喻,晏琳属于那种热情奔放又摇曳多姿的三角梅,让人赏心悦目。他将目光移向教室黑板方向,道:“我是打过很多架,有时是为了无谓的意气,有时是为了反抗,但是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弱者。”
晏琳马上挑了一个漏洞,道:“那有缘有故就要欺负弱者吗?”
王桥道:“有时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
读高中以来,晏琳疯狂地迷上了金庸的小说,最喜欢的人物就是大侠乔峰,王桥无论从身高体形到谈吐都与她心目中的乔峰接近,她好奇地问:“难道你经历过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王桥没有直接回答,道:“包强其实外强中干,现在还没有变成真正的流氓,但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伙人是真正混社会的流氓,你不要大意,平时不要单独外出。”
晏琳想起他在包强面前说的话,道:“你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有你这种大侠做朋友,我不怕那些流氓。”这一番话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脸上飞快地升起红晕,显了些小女儿态。
王桥道:“快熄灯了,我们走吧。”
晏琳看了看手表,赶紧站起来,道:“这么快就要熄灯了。学校管得太死板,不给同学刻苦攻读的条件。”
此语深合王桥心意,道:“这个规定确实缺乏灵活性,教室熄灯时间应该延长到十二点半。”
走到教室门口,晏琳在与王桥拉开距离之前,叮嘱道:“你和包强住在一间寝室,要小心点儿,防着他报复。”
王桥道:“我不想惹事,不惹事不等于怕事,包强是一个纸老虎,今天被教训一顿,以后绝对不敢在我面前啰唆。恶人就得恶人磨,否则他们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晏琳道:“你还是得注意一些。”
王桥道:“我会的。你平时最好不要单独外出。”
刚走下教学楼,教室灯光便灭掉,夜风袭来,晏琳只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心跳加速,脉搏加快,暗自想道:“我这是怎么回事?在王桥面前说话随随便便,如果被他误会了怎么办?”
她又想起王桥对包强的藐视,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商店发生的事情,吴重斌等三人被地痞流氓压制得不敢反抗,两相比较,王桥表现得英气逼人。
接连几天,都没有包强踪影。
复读班里多数人都承受着重压,包强不露面,大家很快就将他抛在脑后。
星期五,包强在晚自习结束时回到寝室。同行还有三人,其中两人提着塑料口袋。
在晚上十点半时,文科班教室还剩下寥寥数人,晏琳站起身,走到王桥身边,落落大方地道:“你还要看书吗?很晚了。”王桥目光从书本中离开,抬起头,道:“还看一会儿,寝室里环境太差,没有办法看书。”
晏琳道:“我先走了,你别看太久,星期五要劳逸结合。”
王桥道:“谢谢,我再看几分钟。”
青春期,男女同学脸皮都薄,虽然心里渴望与异性接触,却是揣着架子,互相不理睬。过完青春期,什么事情都弄明白,再揣架子毫无意义,于是产生了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的经典总结。揍过包强以后,晏琳曾和王桥有过一段谈话,这次谈话后,两人超越了“互相不理睬”阶段,见面时会点点头,打个招呼,问声好。
晏琳在教室外走道上遇到匆匆忙忙走过来的吴重斌,吴重斌也不寒暄,问道:“王桥在吗?”
“还在,有事?”
“包强回来了,还带了三个人,你小心一点儿,别到小树林去。”
晏琳脸色表情紧了紧,道:“你们别跟包强打架,和他这种烂人纠缠起来很麻烦。”
“知道。”吴重斌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教室,来到王桥桌前,道:“包强回寝室了,还带了三个人。”
王桥压根就没有将包强当盘菜,道:“三个人是什么人?世安机械厂的,还是砍人的人?”
吴重斌道:“我还没有留意,等会我去问许瑞,他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凡是包强在世安厂的熟人他全部认识。”
晏琳走到楼下,心里慌慌的,随即折回教室,对两个高大的男生道:“我想去向保卫科报告。”
王桥看着晏琳紧张万分的模样,轻松地笑道:“你向保卫科报告什么?报告包强回寝室?我们不要草木皆兵,包强如果真要打架,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大摇大摆回寝室。我和吴重斌商量好了,他只要不挑衅,我们尽量忍耐。”
回到寝室,王桥和吴重斌分别去洗漱,避免与包强面对面接触。
熄灯以后,包强和另外三人坐在床上抽烟,无所顾忌地谈笑。
值班老师拿着强光手电开始巡楼。因为是星期五,值班老师走到第一寝室时,没有进入寝室,只是站在门口用手电朝寝室里晃了晃,道:“大家早点儿睡觉,注意防火。”然后就离开寝室。
王桥斜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吴重斌通过许瑞摸清楚今晚状况:“包强和另外三人都是五中毕业生,三人是来找包强叙旧,应该不是为了打架。”在复读班大寝室,外校同学过来睡觉是常有之事,大家都能够容忍,互相给点方便。
王桥打着手电躲在被子里继续看书。
一阵肉香在寝室里游荡,引得馋虫纷出,躲在被子里的王桥也闻到这股味道,忍不住揭开被子,伸出头来观察。
包强将寝室那张破桌子搬到他的床前,破桌子上面摆上啤酒和一大包卤肉。那张破桌子原本放了许多碗筷,此时全部被放在地上,寝室同学默认了这种行为,没有人出言阻止或者抱怨。
肉香浓烈,让王桥感到阵阵饥饿。读书不仅是脑子活,更是体力活,一天学习超过十小时,到了夜里腹中所有食物都消化殆尽。他流了一阵口水,乏劲上来,头靠在枕头上,渐渐沉入梦乡。
在梦里,他回到了旧乡,与同事们煮了一大锅酸菜尖头鱼,大家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吕琪平时最喜欢吃这道菜,今天却皱着眉毛说没有油水。她从屋里端了块肥腊肉,蒸熟以后咬得满嘴是油。
“一定恭喜你,二月桃花开,三进山南城,四季花儿红,捂(五)都捂不住,扭(六)到起不放,骑(七)匹马儿跑,八上又八下,酒(九)在杯杯头,实(十)在太舒服。”这些都是流行于巴州的划拳俗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串又一串的顺口溜突然间在寝室里爆发出来。寝室里许多同学都被吵醒了,大家能容忍在寝室里喝酒,但是划拳就有点儿超出同学们的忍耐力。
04 恶人就要恶人磨
划拳声在安静的寝室里如炸弹一样响起,将所有同学惊醒。由于包强不是善类,大家都希望其他人站出来阻止,一时没有人发声阻止。
王桥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地听着。
“喂,不要划拳,大家都睡觉了。”终于有人开始招呼。
包强的三个同学停了下来,只有包强一人还比画着手指,嚷道:“再来一拳,我是百变好拳,怎么会输。”他天生没有酒量,半瓶啤酒进肚后,脑袋彻底昏掉,全然失去理智。
包强的同学也觉得此时在寝室划拳不妥,劝道:“包强,我们悄悄喝酒吃肉,别划拳了。”包强睁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嚷道:“怕个屌,继续划。”三个同学看到包强醉得不成样子,都后悔了,其中一人埋怨道:“我就说不买酒,你们偏不听,包强喝上状态了,谁都劝不住,现在怎么办?”
在酒精作用下,包强将挨打之事完全抛在了脑后,跳将起来,站在寝室中间,举着酒杯,道:“他妈的,老子要喝酒,谁敢说三道四,找人砍死他。”
世安机械厂的许瑞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道:“包强,别闹了,要闹到外面闹。”
包强喝了酒不认人,也不顾及同厂的面子,骂道:“许大马棒,你他妈少管闲事,这儿没你的事情,滚开。”
许瑞气得浑身发抖,回骂道:“喝不得马尿少整几口,一喝就出事。”他气冲冲地走出寝室,到卫生间方便。
寝室里出现短暂平静,只有包强的吼声在寝室里回荡。包强抢过一杯啤酒,又自顾自喝掉,将酒杯砸碎在地上。他控制不住酒意,在寝室里窜来窜去,走到蔡钳工床前,一把将蚊帐扯开。蚊帐发出“嗤”的一声,裂开了。
蔡钳工早就醒来,正在床上生闷气,蚊帐被揭开后,他将吴重斌的叮嘱抛在脑后,从床上跳起来,对准包强就是重重一拳。
“妈的,你这个学派敢打我。”包强觉得在老同学面前丢了丑,朝蔡钳工扑了过去。
包强是圆滚滚的身材,力气不弱,挨打以后就和壮实的蔡钳工扯成一团。许瑞从卫生间出来,听到打斗声,赶紧进屋,试图拉开两人,无奈两人都是胖汉子,累得许瑞直喘粗气,仍然没有分开。
吴重斌将床上的木棍抽了出来,一旦打起群架,就准备敲黑棍。
王桥再也无法装缩头乌龟,下床后,心平气和地对包强带来的三个五中同学道:“同学,你们来耍,我们没有意见。现在这样闹起来不好,我建议你们把包强拉出去,否则绝对要打起来。”
三个同学相互看一眼,点头同意,一起上前,用力将包强朝屋外拉。包强双腿轮番乱蹬,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许瑞上前帮忙,抱起包强的双腿,道:“只能把他抱出去了,一、二、三,起。”
包强被众人抬起,挣不脱,不停地破口大骂,先是胡乱骂,后来就开始骂让其大丢面子的仇人王桥。骂声渐渐远去,随后又响起砰砰的踢铁门声音,然后是值班老师的厉喝声。
包强走了,寝室清静了。
早上起床,大家发现寝室一片狼藉,放在地上的饭碗损坏了好几副,惹得寝室里的同学一阵痛骂。
王桥神情严肃地看着破桌上的酒瓶以及食物残渣,沉思了一会儿,主动找到了吴重斌。
两人很有默契地下楼,在围墙边小坝子站定。吴重斌道:“昨天晚上包强喝酒以后,扬言说要找你的麻烦,说什么此仇不报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等狠话。”
王桥道:“包强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给他来一次深刻教训,最好的结果让他感到在寝室无法立足,自己滚蛋,最坏的结果让他不敢放肆,学会尊重他人。”
吴重斌道:“要赶走他,有什么好办法?”
“暂时还没有,让我再想想。”王桥随后下定了决心,道:“我心情也矛盾,觉得应该给包强教训。可是到复读班的终极目的是高考,我们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最后再给包强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来挑衅,就一定给他刻骨铭心的教训。”
吴重斌道:“那就一言为定,再给包强一次机会。”
议定之后,两人回寝室,洗漱,吃早餐,各自到教室早自习。
一天未见包强,无事。
包强在第三天早上出现在复读班,胖滚滚的身上裹着一件风衣,戴了一条长及腰间的褐色围巾,俨然是肥胖版上海滩许文强。走进东侧门时,他自语道:“妈的,我简直成了拉皮条的。”
前天醉酒离开教室后,包强被许瑞带到世安机械厂刘建厂的宿舍,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算清醒过来,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睡着一个同样醉酒的妖艳女子。他顺手摸了两把,见妖艳女子张开怀抱朝自己靠过来,吓得赶紧起床。随即想到自己是黑社会,不应该怕女人,便又主动扑了过去。两人在床上翻滚一会儿,妖艳女子推开包强,出去方便。
包强跟着走出屋外,在走道上见到刘建厂。
刘建厂将一封信递到了包强手里,又伸出三根手指,道:“刘备都要三顾茅庐才请出诸葛亮,我得拿出点儿诚意来,至少写三封信给晏琳。如果包皮能将晏琳约出来,我给你找三个小妹打炮。”
想着送信,包强就是一阵牙疼,他朝妖艳女子努了努嘴巴,道:“那个美女不比红裙子差,何必找那种不懂风情的学生妹。”
刘建厂鄙视地道:“你不懂,找床上那种是性交,发泄性欲,打个炮而已。红裙子学生妹清纯,这才是拿来谈恋爱的,把学生妹变成情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看着包强左右为难的神情,用激将法道:“包皮,平时净听你吹牛,是不是在学校混不开啊?”
包强最不愿折了面子,道:“没有那回事,在学校我是横着走的,除了被王桥那个屁眼虫偷袭。”
刘建厂恶狠狠地道:“我还没有找王桥算账,再让他猖狂两天,绝对让他连本带利一起还。”
拿着刘建厂的情书,包强离开了世安机械厂家属院。他不愿意回学校,去舞厅跳了一个下午场。又到另一个高中同学家里混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同学要去上班,他无处可去,穿着同学的风衣回到复读班。
来到文科班教室门口,包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他在小操场转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拿出手机给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我是文科班晏琳家里人,她妈得急病,帮我叫叫她,求求你了。”
小卖部老板是个热心人,道:“你莫挂,我去叫她下来接电话。”
听小卖部老板把包强的话复述一遍,晏琳吓了一跳,急匆匆跟着小卖部老板下楼。她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阵忙音。与父亲通电话后,晏琳气愤地道:“谁在造谣,我妈好好的,根本没有病,老板没有听错吧?”
小卖部老板委屈地道:“我听得很清楚,找的是文科班晏琳。”
骂过骚扰者,谢过小卖部老板,晏琳返身往教室走,在楼梯处被包强拦住。
包强只是想着将任务完成,没有像上次那样张扬,很诚恳地道:“这是给你的情书,愿不愿意交朋友随便你,我就是一个送信的。”
晏琳没有接信,怒气冲冲看着包强,道:“是不是你打的电话?为什么用这种恶劣的谎话来诅咒我的家人,你妈才生了病!”
包强尴尬地否定道:“什么电话,我不知道。”
晏琳不再多说,转身朝楼上走去。包强急忙追上去,一把抓住晏琳的手,将情书朝她手心塞过去,道:“给个面子,与建哥见一面。”
晏琳伸手往回拽,斥道:“放开,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人拉扯时,被一个理科班同学看见,急忙去告诉了吴重斌等人。
吴重斌、蔡钳工、田峰等人来到一楼楼梯口时,晏琳仍然被包强用力拉着,挣不脱。
吴重斌喊道:“包强,放手,你做什么?”
包强只是想送一封信,没有料到搞成如此状况,尴尬地松了手。晏琳脸涨得通红,气愤得胸口不停起伏,趁着包强松手瞬间,扬手向包强打去。
“啪”的一声,包强脸上被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在众人面前被女人打,加上完不成任务要被刘建厂嘲笑,这令包强恼羞成怒,回手还了晏琳重重的两耳光。
一桩好事变成互殴,让包强懊恼得紧,他看着吴重斌等人敌视的眼光,手摸着腰间的砍刀,道:“都是他妈的假正经。”
蔡钳工要冲上去,被吴重斌紧紧拉住。眼见着包强扬长而去,蔡钳工火冒三丈地道:“被人骑在头上拉屎,我们还要忍?”吴重斌道:“打一架能解决问题吗?包强一个人好办,他身后是一群杂皮。我要好好想想,找出一个妥善办法。”
晏琳回到寝室,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脸上有若隐若现的手指印,嘴皮有点儿破,虽然无大碍,可是很难看。化妆以后,还不能完全遮住脸上痕迹。
磨磨蹭蹭来到教室,她的目光下意识朝最后一排看去,意外地没有见到王桥。
在小树林里,吴重斌正在向王桥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王桥果断地道:“干他。”他原本不想和包强这伙人发生冲突,可是越忍让,事情越要找到头上,“我们已经给了包强一次机会,既然包强要找死,那我们再不出手就人神共愤了。”
吴重斌道:“那我们是在校外打还是校内打?”
王桥道:“我们的目的是将包强赶出寝室,就来一次关门打狗,在寝室打他。你去准备一个麻布口袋,到晚上等包强出现在寝室,我们约定一个手势,几个人同时行动,安排一人关灯,找一人用麻袋套住包强,然后黑打他。”
吴重斌有些犹豫,道:“我们不能正大光明打他?这样似乎胜之不武。”
王桥道:“恶人就要恶人磨,对待他这种人不必心慈手软。我们要让他从此不敢回寝室,永远滚开。否则寝室里有一匹害群之马,大家都不能安心学习。教训包强以后,你注意和洪平联系,他还是有点胆识,身边也有几个兄弟伙,大家齐心协力,要让刘建厂那伙人不敢进学校。”说到这,他想起看守所里用到的细水长流和迎头痛击两种用地下水折磨人的方法,又道:“我们再准备一桶冷水,黑打以后,将冷水浇到包强身上,让他变成落汤鸡……”
商量完细节,王桥回寝室,吴重斌将田峰、蔡钳工找来密谋。
整整一天,包强畏惧母亲谢安芬,不敢回世安机械厂,又不愿意留在学校,只能在外面游荡。晚上十点,他从舞厅出来,回到复读班寝室。
晚自习后,最先回到寝室的田峰发现包强躺在床上抽烟,赶紧溜出去找到吴重斌,又到文科班将王桥叫了出来。四人按照商定的具体行动步骤,开始实施“关门打狗”计划。
田峰悄悄将一桶冷水放在寝室不起眼的角落,然后退在寝室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割掉电灯拉线的小刀子。蔡钳工坐在自己床上,毯子下面是一个用来装米的空麻袋,只等王桥做出动手的手势,他就要拿着空麻袋扑向包强。
几人准备妥当时,恰好包强开始打电话。
包强压根没有意识已经身处陷阱边缘,他拿着手机,站在寝室中间不停地说话。眼光不时瞟向王桥,心道:“还是建哥说得对,王桥和吴重斌都是学派,胆子小,我打了晏琳,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桥盯着手中传呼机,还有半分钟就要熄灯时,他单手上举,摸了摸头顶。
这是动手的信号。
屋里灯光熄灭。
蔡钳工抓起空麻袋朝包强扑了过去,在整个计划中,四人最担心突然熄灯后摸不准目标,包强手机发出点点亮光,恰好成为最好的攻击目标。
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吴重斌上前几步,抓起包强床上铺盖,朝着手机亮点罩过去。这个动作是为了防备麻袋没有及时套在头上的后备动作,同时也是给包强增加了一个防护层,免得伤筋动骨。
当麻袋和铺盖先后罩在包强头上时,王桥冲到包强面前,双手扭住铺盖,猛地用力,将包强摔倒在地。王桥将包强压在地上,将其挂在腰间的匕首摸了出来,随手朝地上扔去。然后再将其腰间皮带抽了出来。
吴重斌和蔡钳工对着地下铺盖一阵猛踢。在黑暗中,王桥被误踢了好几脚。
一阵乱拳乱脚之后,王桥、吴重斌、蔡钳工闪到一边,田峰提着水桶,朝着屋中央浇了过去。
一声口哨响起,四人迅速退到各自铺位。王桥退到床边时,将皮带扔出窗外。
寝室里,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噼啪、咚咚”声,随后又是“哗”的一声和口哨声。
过了半晌,传来包强的骂声:“谁他妈打我,把灯打开。”屋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没有人搭腔。包强浑身疼痛,又被冷水浇湿,气焰降了不少,道:“把灯打开,帮个忙。”最后一句话已经带着哭音了。
屋里一团漆黑,众人摸不着头脑。许瑞走到门前去开灯,在墙上摸了半天却找不到灯绳。原计划,田峰要割断灯绳,可是实际操作中,他用力很猛,一下就将灯绳拉断了。
一支电筒照了进来,传来了值班老师刘忠的声音:“包强搞什么鬼?”寝室熄灯前,他总要习惯巡视,听到包强骂声,便过来查看。
包强将罩着自己的铺盖扔到地上,再说话时已经带出哭腔,道:“老师,有人打我。”
刘忠用电筒照着包强,道:“你怎么坐在地上,谁打你?”
包强被打得晕头转向,确实没有看清是谁出手,他下意识指着王桥,道:“王桥打我。”
王桥已经用最快速度脱衣上床,并放下了蚊帐。刘忠拿着电筒走了过来,撩开蚊帐,道:“王桥,你为什么打包强?”
王桥打了个哈欠,道:“我在睡觉,谁打人啊。”
刘忠扭头问包强:“到底是谁打你?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被人打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他走到包强身边,见其鼻子、嘴巴都在出血,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以前的猖狂劲,皱着眉头问道:“你妈送你来复读班是为了好好读书,你偏偏逗猫惹狗,挨揍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伤到哪里,严不严重?先到床上坐一会儿,觉得不舒服说一声。”
由于隔着铺盖,包强身上伤痕并不明显。他爬起来时,只觉得浑身每块肌肉都在疼痛。刚迈步,裤子便垮掉了,狼狈得很。他脑里乱成一片,强行集中精力回忆当时情景,无论如何努力,只记得起屋里灯光突然熄掉,然后就是一顿拳脚。
刘忠用严厉的声音道:“谁打了人,主动站出来,如果被学校查出来,没有好果子吃,绝对会给予最严厉的处罚,如果包强伤得重,还要负刑事责任。”
屋里安静得很,没有人说话,包括许瑞和其他世安机械厂子弟。
“许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许瑞摇着头道:“刚熄灯就听到打架声,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刘忠拿着手电筒走到灯绳处,道:“谁搞破坏,把灯绳拉断了。”走出寝室,他只觉得头大无比,骂道:“这帮兔崽子,成绩狗屎臭,惹事本领一套套,明年无论如何都不管复读班,再管复读班我刘字倒着写。”
保卫科值班人员接到电话,也发牢骚:“这一届复读班全是屌人,读书不行,闹事是专家。”
巴州一中以前都不办复读班,后来校领导终于在金钱面前心动了。利用现有的教师资源多收六七百学生,学校就能得一大笔钱。在赚钱的同时顺应了潮流,为众多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条道路。前几届复读班虽然偶尔有同学打架,也都是小打小闹,今年这一届复读班邪门,短短两个月,居然有两次动刀记录,虽然都没有伤着人,可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保卫科值班干部来到复读班宿舍,见到刘忠就抱怨,道:“刘主任,又是啥事?再搞下去,今年复读班准得出大事。”
刘忠道:“包强被人打了。”
值班干部惊奇地道:“谁打包强,有种啊。”最近巴州一中附近颇不宁静,屡有学生被抢被打,保卫科通过自己的途径也掌握了一些情况,包强被保卫科列入了黑名单。
刘忠道:“包强不清楚被谁打了,据我看他是惹了众怒,被一群人蒙了头,按在屋子打了一顿。现在这些娃娃脑袋不简单,还晓得玩阴的,我们像他们这个年龄,屁事都不懂。”
值班干部兴趣大增,提着强光手电筒走进寝室。
包强坐在床上,失去往日的张狂劲,鼻孔用餐巾纸堵上,头发湿漉漉地趴在头顶上,一只手还提着裤子。他听到保卫科干部问话,道:“我没有惹事,正在打电话,不晓得哪个屁眼虫拿铺盖盖在我头上,然后一群人黑打我。”
看到包强的狼狈样子,值班干部强忍着笑,道:“你跟我到保卫科走一趟,做笔录。”
包强依言站起来,双手提着裤子。
“你衣服怎么是湿的,皮带到哪里去了?”
包强羞愧地道:“不晓得哪个屁眼虫将我的皮带抽走了,还泼了我一身水。”
刘忠皱着眉头道:“包强,你是学生,不要每句话都带脏字。”
保卫科干部以前在派出所工作过,因为工作中出了事故才来到巴州一中,他惊讶地问:“你的皮带被抽走了?”
包强低着头,道:“嗯。”
抽皮带是派出所约束人的标准动作之一,年轻人打架很少有人会想到抽走对方皮带,保卫科干部琢磨道:“复读班人员复杂,莫非里面的学生还有前科?要不然不会出现抽皮带的动作。”
他拿着手电来到现场,惊讶地发现地上还有一个麻袋,道:“这是谁带来的麻袋,谁带来的麻袋?打人的最好站出来,你们别以为高明,麻袋上有指纹,一查就能查出来。”
蔡钳工顿时被震住了。在商量细节时,王桥再三强调要买三双劳动布手套,他当初完全不以为然,听到保卫科值班干部一席话,吓了一身冷汗,暗道:“王桥到底是个什么人,算无遗策,幸好我戴了手套。”
包强走到门口时,回头道:“我知道是谁打我,等着瞧,老子血债血还。”
保卫科干部厉声道:“包强,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吗?跟我走,少说废话。”
包强被带离寝室后,寝室如被火烧的蜂窝一般,发出嗡嗡的声音。刚才发生在寝室的一幕如电影场景一般,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谁干的?”十几个相同的声音响起。
打人者隐藏在寝室里面,大家基本上能猜到是谁,又不能说破,气氛显得颇为怪异。
王桥头靠在枕头上,暗自琢磨道:“包强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是他身后有流氓团伙,如被他们牛皮糖一样黏住,肯定会影响学习。不知这一次关门打狗会不会有效果,他若不怕打,死皮赖脸地留到寝室,还很麻烦。”他不怕惹事,可是时间太过于宝贵,若是浪费在与人打斗这种无聊事情上,则实在可惜。
吴重斌以前也打过架,多是因小事而引发的突发事件,冲突中以拳头为武器,以鼻青脸肿为结局。这一次关门打狗性质与以前完全不同,是一场人为导演的阴谋事件。他暗自兴奋,刚开始总想着痛打包强的快感,后来又想到可能出现的局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罕见地失眠。
早上,太阳照常升起,秋风如往常一般吹来。
王桥听到小操场传来的篮球声,心里如有一条条小虫在爬在跳,强忍着下场痛快打一场球的欲望,在小操场外围跑步。
晏琳拿着英语书,来到香樟树林,呼吸着略冷的新鲜空气,读着课文,偷偷打量王桥。这个沉默寡言的九分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引发了她浓烈的探索兴趣。
吴重斌换上运动衣裤,到灯光球场参加校篮球队训练。
球队正在进行战术训练时,保卫科爆发出一阵叫骂声,包强冲出保卫科大门,飞一般逃窜,谢安芬举着一张藤椅追了出来。保卫科值班干部在后面喊道:“上次那条板凳没有还回来,这次又拿椅子,多搞几次,保卫科都要垮台。”
谢安芬身体胖大,却能健步如飞,将藤椅往地上一扔,回头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这些破烂玩意儿,老娘还瞧不上。”
保卫科干部跑过去将藤椅捡起来,原本破损不堪的椅子断掉了一只脚。他唉声叹气地提着椅子回到办公室,围着椅子看了一会儿,到里屋东翻西找,找出一根木棍,绑在藤椅上,破藤椅勉强还能站立。
篮球教练老段见队员分神,吼道:“有啥好看的,集中精力,完不成任务加练半小时。”
队员们这才停住嬉笑,继续训练。
包强喘着粗气跑到大街上,回头见母亲紧追不舍,扭头钻进南桥头边上的小巷子。谢安芬追到小巷时,失去了儿子踪影,气得暴跳如雷,骂道:“这个天打雷劈的,硬是不学好,以后不管在哪里讨口,老娘都不管你。”
话虽然如此说,毕竟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谢安芬抹掉眼泪,在桥头徘徊一阵,还是回到学校。
复读班办公藏书网室,刘忠看到满脸横肉类似孙二娘的劳动妇女,心生怜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谢安芬,道:“你别着急,喝口水,慢慢说话。”
谢安芬喝了口热水,让自己情绪稍稍平息,道:“刘主任,昨天包强在寝室里被人欺负了,几个人关了灯,把包强按在地上毒打一顿,还用冷水将包强的铺盖淋湿了,把裤子脱了。现在是秋天,湿铺盖你说咋睡,都是一个寝室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同学太歹毒了。”
“他平时和同学们关系搞得不好,特别是喝了几口酒以后,就要在寝室里耍酒疯,打人骂人砸东西,引起了同学们的反感,犯了众怒。我们询问了很多同学,没有人知道是谁打了包强。”
谢安芬道:“这就和他爸一个性子,喝不了几口马尿,偏偏成天都喝。但是他爸和厂里同事关系很好。刘老师,像包强这种情况,你说咋办?我是没得什么法子了。”
所谓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包强就是那粒老鼠屎。刘忠恨不得包强马上滚蛋,作为教育工作者又不能直白地说出这种话,于是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当老师有一个因材施教的重要原则,具体来说,就是每个学生有不同的特长,有的擅长学习,有的体育好。”
谢安芬道:“刘主任,有话就直说,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刘忠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包强是个有责任心、勇敢、乐于助人的同学,这是他的优点。缺点是他不太喜欢学习,长期旷课,成绩排在倒数几名。任课老师都觉得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我个人也觉得继续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冬季征兵很快就要开始,他是非农户口,当兵是一条好出路,回来以后还可以安排工作。”
谢安芬想了想,道:“这个挨千刀的,脑子和他爸一样,都是榆木疙瘩,看来读书是不成了。刘主任说得对,让他去当兵,在部队管几年,回来就应该收心了。”
刘忠强忍着内心喜悦,道:“部队是个大熔炉,就算是块废铁也能炼成好钢,更何况包强同学基本素质还是很好的。”
谢安芬道:“那我就让包强退学,我费了不少劲找了关系才让他进一中复读班,早晓得根本不管他。刘主任,退学手续咋办?”
刘忠一心想送走瘟神,热情地道:“退学手续不麻烦,我们自会给他办。”
谢安芬道了声谢,走出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谢安芬身影,这个壮实的女人微微佝偻,走路时用一只手撑着腰。刘忠感叹一句:“当父母的人都是天下最傻的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谢安芬是个霹雳火性格,决定让儿子退学去当兵,立即开始行动,并不跟包强爸爸商量。包强爸爸就喜欢喝几口酒,从来不管家里事,连个主意都说不出来,她早已习惯了一切自己做主。
来到男生寝室,谢安芬将包强铺盖等生活物品卷成一捆,扛在肩上便走。包强的衣服、盆子捆在一起着实不少,她毫不费力地将杂物扔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寝室。
寝室里的人一阵喧哗,纷纷嘲笑包强母亲粗鲁。
许瑞在旁边打抱不平,道:“你们别笑话包强妈妈,她是厂里有名的劳动模范,为了保护厂里的财产,与三名小偷搏斗,被捅了好几刀。”
同学们想起痞子包强,对比其勤劳朴实的母亲,不禁唏嘘。
吴重斌溜进文科班教室,将正在伏案看书的王桥拉到门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道:“包强搬出寝室了,不是他搬的,是他妈。好剽悍的娘们儿,扛着一大堆东西就走了。”
王桥道:“他搬寝室吗?”
吴重斌道:“不是搬寝室,是退学了,不读书了。走了一根搅屎棒子,我们寝室终于安生了。”
王桥头脑相当清醒,道:“包强离开学校就要彻底变成杂皮。我们最近少出校门,免得和他们发生冲突。晚上有时间没有?问你几道数学题。”
想起王桥考9分的数学成绩,吴重斌轻松地笑道:“你的数学真菜,有什么问题就尽管找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晏琳,她的数学成绩在文科班数一数二。”
上午,谢安芬将包强的杂物全部拿走,回家以后到青工楼找到刘建厂,让其带话给包强:“书不读了,下午如果不回家,老娘掐死这个小杂种。”
包强迫不得已回到家。他将行李打开,没有找到丢失的手机。下午,鼻青脸肿的包强回到学校,找到许瑞,道:“昨天晚上打架,我的手机不知掉在哪里,你看到有人在用手机吗?”作为一心想混社会的年轻人,他极力否定那天晚上挨揍的事实,而冠之以打架。在他们的话语体系中,打架不可耻,是勇敢的象征,挨揍则是丢面子的事,能不提起就不提。
许瑞在寝室里人缘挺不错,三教九流都能谈得上话,道:“你确定是在寝室掉的?我没有听说谁捡到手机。如果不放心,我陪你找一找。”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寝室无人。包强从王桥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细细地搜了所有床底,一无所获。包强的手机是从麻脸那里借来充面子的,丢了就无法向麻脸交差,他气急败坏地去摸每个枕头底下,没有任何发现。
许瑞知道包强的手机十有八九来源不正,他没有帮忙,只是坐在床前抽烟,吐了一个个烟圈。
“、、”,包强朝着木床踢了几脚,发泄心中不满,道:“许瑞,我找手机的事情不要说出去,肯定是有人捡到了手机。那天晚上熄灯前我正在打手机,被带到保卫科时,手机就没有在身边,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手机了。”
晚上被黑揍以后,包强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想到手机。在世安机械厂青工楼见到刘建厂放在桌上的手机,这才想起手机似乎丢失了。他回家翻遍了被母亲拿回家的行李,不见手机踪影,这才发觉事情不妙。他不顾母亲手里擀面杖的威胁,从二楼跳下,逃之夭夭。
丢了手机,包强无法向麻脸交差,脸皮开始发黑,声音发抖,道:“许瑞,到底有没有人捡到我的手机?”
许瑞道:“我们来分析,如果寝室里没有人捡到手机,说明手机肯定是在其他地方丢的。如果寝室里有人捡到手机,一点都不声张,说明捡到手机的人动了贪心。两种情况都意味着你找不回手机。昨天到今天去过什么地方,赶紧去找一找,想在寝室里找到基本不会有希望。”
包强暴跳如雷,道:“你是个乌鸦嘴。”
许瑞冷静地道:“听人劝,得一半,赶紧出去找。”
包强最终还是听从了许瑞劝告,循着昨天的行动路线寻找丢失的手机。在外流浪了一天,包强仍然没有找到手机,失望和担心之余,他答应去当兵。
包强等到脸上的青肿消去大半,来到刘建厂所在的青工楼。
刘建厂看着包强眼角隐隐约约的青黑印痕,道:“包皮,你被揍得真惨,脸现在还是黑的。”
“建哥,根本不是被揍。他们人多,我一个人被偷袭。”虽然在学校不受待见的老底早就被揭穿,包强仍然顾着面子,不肯松嘴。
刘建厂将腿放在满是烟头的桌子上,调侃道:“昨天和许哥喝酒,你的同学许大马棒讲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操社会的人能过五关斩六将,也要走麦城,输了就输了。”
包强犹在强辩道:“我发誓,他们是趁着关灯,寝室黑了,这才偷袭。如果正大光明打,我一人打他们几个。”
“这只能说明打你的人很有头脑。算了,不扯这件事情了。以后我们几兄弟就要战斗在一起,打出一片江湖。”刘建厂拿出钱包,夹了几张票子递给包强,道:“混江湖不能光凭拳头,现在时代变了,混江湖得有钱。从今天起你也得跟着大家伙做业务。”
包强接过票子,道:“我听建哥的。”
刘建厂拍着包强的肩膀道:“晚上我们再到复读班去,哥哥亲自出马,红裙子以后必须做你的嫂子。对了,那个红裙子叫什么名字?”
包强道:“晏琳,是红旗厂的。”
被黑打以后,包强怕了复读班一伙人。听到要回复读班,他的头皮就有点发麻。只是他不能让刘建厂认为自己是胆小鬼,故意装作满不在乎。晚餐时间,一群人聚在美食街里喝酒,唯独包强面前没有酒杯,只能喝健力宝。
喝至八点钟,一群人来到东侧门,刘建厂道:“包皮,操社会最关键不是能打,而是脑子要好使,你看我的办法。”
刘建厂走进东侧门,到小卖部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作业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拿着作业本朝教室走去。在文科班教室前站了一会儿,遇到一个戴眼镜女生,他面带微笑地道:“这位同学,能不能帮个忙,将本子带给晏琳,谢谢你。”
对方彬彬有礼,女生不疑有其他目的,说了声“不用谢”,拿着本子走进文科班。
刘建厂慢悠悠地走出东侧门,道:“交到晏琳手里了。我们到围墙边去,一会儿来个刘三姐对歌。”
文科班教室里,眼镜女生将作业本带到晏琳面前,道:“有人带个本子给你。”
这是最常用的普通作业本,封面上没有名字。晏琳奇怪地问道:“谁给你的?”女生道:“不知道,我正要上楼,一个男生托我带给你的。”
晏琳随手打开作业本,只见本子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如螃蟹一般飞扬跋扈、横七竖八的字:“晏琳,我爱你。刘建厂。”
晏琳气恼地骂道:“神经病。”然后用力将写着字的那一页撕得稀烂。这一行字完全破坏了她平静的心情。正在气恼时,教室外响起雄赳赳一声大喊:“晏琳,我爱你。”这一声喊叫格外清晰,从窗外钻进教室,迅速扩散进每个同学的耳朵里。
复读班教室紧靠学校围墙,站在二楼窗边,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小道。窗边同学好奇地伸出头,见到了六人站在小道上,正是经常在校园周边活动的地痞流氓,已经离校的包强也赫然在列。这几声喊也传到其他教室,吴重斌跑到窗前,看清楚来人以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道外又响起清脆整齐的集体喊声:“晏琳,我爱你,晏琳,我爱你。”喊了好几声以后,终于有隔壁班的值班老师出来招呼:“你们喊啥子,这里是学校,不要在这里闹,再闹要通知派出所了。”
刘建厂诸人根本不理睬老师,制止其他人喊话,把手卷成喇叭状,道:“晏琳,我爱你,晏琳,我爱你。”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晏琳,晏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恼羞成怒地走到窗前,脆声声地一字一顿道:“你们喊个锤子。”
锤子,原本是工厂的劳动工具,在巴州话里成为骂人的重要词语,暗指男性生殖器。男生之间说“锤子”很普遍,可是女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个词,还真有点惊世骇俗。教室内和教室外一片沉寂,这一声清脆的骂声大大出乎王桥的意料,他扑哧笑了出来。
在小道外,沉寂片刻之后响起了笑声。刘建厂摸着新剃的短头发,道:“这女孩好辣,不辣不提劲,越辣越喜欢。”
上晚自习几个老师闻讯都走了出来,站在东侧门,他们几人都是守自习的普通教师,没有人敢于出面招呼在小道上大呼小叫的地痞流氓。
王桥忍不住站了起来,道:“大家手里有没有烂钢笔、墨水瓶子,凡是可以扔的东西,朝窗边扔出去。”又道:“把门关上,如果他们冲上来闹事,所有男生都不要下软蛋,提起板凳聚在一起,要保护班上女同学。”
没有领头人时,年轻人就如一群绵羊,有了领头人,正在青春期的男同学就变成尖牙利齿能伤人的小老虎。在王桥的带动下,烂钢笔、空墨水瓶子、废旧书如雨点一般朝窗外飞去,女生积极响应,将能够扔的东西提供给男生。
窗外,刘建厂等人见势不对,赶紧朝东侧门外面的公路退去。麻脸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火辣辣疼痛,叫嚷着要冲进去打人。刘建厂道:“冲到学校打架,死的多活的少,我们别干蠢事。今天晚上差不多了,走吧,哥几个跳舞去。”
刘建厂又对着窗口喊了一句,“晏琳,好好复习,哥哥走了。”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粗豪的歌声:“……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阴壮阳嘴不臭;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纱口;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夜之中。
晏琳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一直没有流出来。
王桥想了想,终于还是放下手中的书,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道:“同学们,耽误大家两分钟,我来讲几句。”
同学们都还沉浸在躲在教室里扔东西砸流氓的欢乐中,一时无心学习。听到王桥讲话,大家兴趣一下就提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
王桥道:“我们是复读生,学习是我们的主要目的。但是,我们不是菜板上的肉,任由地痞流氓宰割。我们不去惹事,可是他们如果冲到教室或者寝室来欺负我们,怎么办?”
他挥舞着拳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如果地痞流氓进了教室,或者进了寝室,男同学就不能下软蛋,要拿起屁股下面的椅子一起抵抗,椅子可以挡刀,也可以砸人。只要我们齐心,绝对会将杂皮砸得屁滚尿流。而且我们是在教室或者寝室,是正当防卫,就算打出了事,也没有大事。”
在九十年代中期,仿佛一场春风一场春雨之后,地痞流氓从城市、乡村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流氓操社会,目光转向了金钱。小流氓往往才从学校走出来,则把目光盯住了学校,经常欺负中学生。
复读班的同学或是被流氓欺负过,或是其朋友被流氓欺负过,或是看到、听说流氓欺负不认识的同学,因此,他们都特别痛恨这些欺负学生的流氓。痛恨归痛恨,一盘散沙的他们并不敢去反抗这些成群结队且身怀利器的流氓。
当王桥站在讲台上讲出了“团结一致”对抗地痞流氓的话以后,得到了所有男同学的响应,掌声雷动。
晏琳没有想到王桥会主动站出来讲这一番话,看着高大帅气的王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以免显得软弱。
王桥讲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继续读书。
刘忠和保卫科金科长出现在教室门口。刘忠道:“刚才你们班上在闹什么闹?”
所有同学们都低头看书,没有人回答刘忠的问题。
刘忠道:“刚才是哪些人朝外面扔东西?”
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人回答。
刘忠苦口婆心道:“你们要记住到复读班的目的,一句话,就是为了考大学。复读班有五严禁的规矩,谁要跟社会青年来往,发现后一律开除,包强就是最好的例子。社会青年到学校来惹事,学校有保卫科,他们有能力保证学生们的安全,你们一定不要自作主张与社会青年打架,打出了后果,一样要负法律责任。”
金科长道:“哪个同学是晏琳?出来一下。”
当晏琳来到走道时,金科长严肃地道:“你怎么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我们有纪律,严禁与社会青年来往。”
晏琳没有想到金科长会这样说,气愤地道:“我没有和地痞流氓来往,是他们骚扰我。”
金科长道:“为什么他们不骚扰别人,只是骚扰你?”
这种反问是金科长最喜欢用的句式,他自认为抓到了问题的本质,因此问得理直气壮,眼神格外犀利。
晏琳在金科长逼问下,脱口而出:“为什么英国要在我们国家打鸦片战争,而不在其他国家?难道我们被欺负的学生,还要为地痞流氓找出打人的理由?”
金科长原本以为晏琳会在自己强大气场压迫下变成小绵羊,没有料到她还会顶嘴,而且顶嘴的内容还不好反驳,道:“你强词夺理。国家是一回事,你和社会青年是另一回事,不要东扯西扯。你这人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时吃了亏,哭都哭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刘忠知道晏琳是红旗厂子弟,又是从一中刚刚毕业,应该与社会青年没有瓜葛,态度尽量和蔼地问道:“你认识外面的那几个人吗?”
晏琳道:“不认识。”
金科长道:“不可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不找别人?”
晏琳最反感这种说法,不再理睬金科长,对刘忠道:“刘老师,前几天我和刘沪到外面吃饭,就被几个社会青年纠缠过一次,这几天包强都在送一个社会青年写的骚扰信件。”
“我说嘛,怎么可能不认识。”金科长一副释然的模样。
晏琳如小斗牛一般望着金科长,道:“侵略者进入我们国家,还需要我们这种被侵略者找出做得不好的理由,你这就是强盗逻辑。”
刘忠虽然经常也采用金科长相同的句式,也不得不认为晏琳的反驳是很精彩的,他看了一眼气鼓鼓的金科长,道:“我们调查这事就是出于保护学生的目的,你到办公室来,讲一讲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种说法还能够被晏琳所接受,跟着刘忠和金科长前往办公室。一个小时以后,她从办公室出来,在宿舍前遇到刘沪。
小树林里,吴重斌、田峰、蔡钳工以及王桥聚在一起抽烟,等着晏琳。当晏琳和刘沪来到时,吴重斌急切地问:“怎么样?”
晏琳道:“不怎么样。刘老师和那个保卫科的人提出三个要求,一是不要轻易出校门;二是不要与社会青年发生冲突;三是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报告。”
吴重斌道:“保卫科有什么措施没有?”
晏琳摇了摇头,道:“没有。还是有一点,他们将向派出所报告。”
王桥道:“保卫科只能起到擦屁股的作用,要自卫,还得靠我们自己。刚才老师提出的三个要求倒是不错,我们就当刺猬,缩在学校里面。”
在王桥没有出现之前,晏琳一直认为吴重斌等红旗厂子弟是最勇敢的,而事实是王桥这个神秘独行客更加勇敢。在宿舍前面的树林小道分手时,她认真地道:“王桥,谢谢你。”这句话说得很小声,没有让红旗厂三个同学听到。
王桥与吴重斌边走边聊,吴重斌道:“我听许瑞说,包强要去当兵?”王桥惊讶地道:“他这种人也能当兵?不过,能当兵是好事,被部队管两年,说不定出来就懂事了。”吴重斌道:“狗怎么改得了吃屎,包强就算当了兵,也是一个坏兵。”
王桥道:“部队有一套管人的办法,包强进去了,说不定就变成一个好兵。我始终认为包强并不是太坏,只是染了些毛病。”他脑中浮现出山南第一看守所遇到的形形色色坏人,道:“真正的坏人,不是这个样子。”
包强倒是把自己当成了与刘建厂一样的社会青年,或者说正在努力地向刘建厂等人看齐。
从复读班出来以后,不再读书,自由自在地玩乐,这是包强最喜欢的“混社会”生活。
他跟着刘建厂走上北桥头,正在嬉笑时,不提防脖子被一双带着猪肉腥味的大手握住,他心凉了半截,道:“轻点儿,出不了气。”
谢安芬提着扫帚就是一阵乱打,道:“小狗日的,几天没有回家,成天跟着刘建厂鬼混,早晚要进监狱。”打了一阵,她又指着刘建厂道:“建娃,你自己不学好,别把包强带坏了,以后不许和包强在一起玩,否则我要找你爹扯皮。”
谢安芬在世安机械厂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刘建厂等人从小就看着谢安芬挺着雄厚的身体在厂区走来走去,听到其怒斥,都站在一旁不说话。
包强惧母,这是长年形成的心理惯性,被痛揍一顿后,灰溜溜跟在母亲身后。
整整过了一天,包强没有露面。刘建厂等人知道包强肯定要被谢安芬修理,出去活动时就将其抛到一边。
黑社会小团体表面上挺风光,在馆子吃饭可以不给钱,看人不顺眼拳打脚踢甚至提刀就砍。这种水平的黑社会其实从本质上还不能称为黑社会,只能算作黑恶势力,将触角深入到经济领域的有组织体系的黑恶势力,才能升格为黑社会。
刘建厂是小团伙头头,经过数年磨炼,深切地体会到经济的力量。黑恶势力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每天要吃要喝,还要结伙打架,最终还要成家,这一切都需要金钱支撑。没有经济来源,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都靠不住。这就应了一句俗话,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则万万不能,勤劳持家如此,黑社会同样如此。
晚饭过后,一群精力过盛的年轻人来到夜香港歌厅,在大厅里占据最大的那张桌子,啤酒、花生、牛肉干等小吃摆在桌面上。一个穿着妖艳的中年妇女过来招呼:“今天生意好,妹儿不够,我打电话叫了,一会儿就过来,你们先点歌,喝酒。”
妹儿还没有来,包强倒寻了过来。他一脸沮丧地坐在刘建厂身前,终于给刘建厂吐露了实话,道:“建哥,我妈让我当兵,已经给我报了名。今年巴州招高原兵,比其他地方的要先走,隔几天参加初检。”
刘建厂一口酒差点儿喷了出来,道:“你这个龟儿子吃喝嫖赌啥子都干,去当兵简直是给部队抹黑。当真要去,你愿意去?”
包强额头上又增加了一个大青包,就是被母亲用扫帚打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无奈道:“你晓得我妈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我爸就是典型的耙耳朵,屁话都不说。”
破产后的世安机械厂的子弟有四条出路:一是考大学,毕业后有正式工作;二是当兵,因为有城市户口,回来后也可以找到正式工作;三是做生意,辛辛苦苦地当小老板;四是混社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刀砍人或是被人砍。
刘建厂同意了包强的观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部队好好混,混成军官给我们长脸。”
包强苦着脸道:“我算哪门子吃喝嫖赌,喝半瓶啤酒就要发疯。我还真没有嫖过,上次是耍了一次,我没敢射。”
刘建厂、麻脸、光头、大刘、二刘等人笑得前仰后翻,刘建厂道:“今天最漂亮的妹儿归包皮,让他开荤。到了部队里,只能用手解决问题,太可怜。”
包强喝完一小杯啤酒,脑子开始充血,大声道:“妹妹怎么还不来?”刘建厂一把夺下啤酒杯,道:“晚上最漂亮的妹儿归你,少喝点儿酒,小心等会儿老二硬不起来。”
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被带到桌前,站成一排,等待客人挑选。老鸨道:“大哥,我们妹儿漂亮得很。”
刘建厂道:“包皮特殊,今天先选。”
包强如在菜市场挑选鲜货一样左顾右看,就差用手去捏和摸,他挑了一个胖胖的小妞,胸和腰格外丰满,倒和谢安芬有几分神似。
刘建厂嗤笑道:“包皮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个妞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有脸蛋。”
包强道:“我就喜欢胖妞,摸着舒服。”
那个胖妞脸上化着浓妆,露了半截圆滚滚的腰。她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议论,只是看着大屏幕上唱歌的三点式女子。在歌厅当三陪不是一个光彩职业,否则她也不会离乡背井,至于在歌厅里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她早有思想准备。
上一次她陪一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汉子跳舞,那个汉子如三百年没有见过女人,从舞曲一响就开始动手动脚。动手动脚无所谓,反正就是吃这碗饭,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汉子浑身鱼腥味。她感觉眼前汉子是一条鱼,鱼还长着五指,伸进自己衣服里摸来搞去。一曲跳罢,差点儿恶心得吐了出来。隔了数日,胖妞难得地来到菜市场,居然看到那个汉子正在剖鱼。从此,她再不吃鱼。
眼前这些小伙子虽然语言粗俗,模样还算周正,身体正常,比起大肚子中年猥琐男和卖鱼汉强得多。
包强伸过手时,胖妞便站起来,一起来到舞池。
坐着喝酒的刘建厂指着胖妞道:“你们发现没有,胖妞再胖一些,就和包皮他妈很像。看来包强和他爸一样,都喜欢胖胖的女人。”
麻脸道:“他爸娶他妈时,听说他妈根本不胖,是生了包皮才胖,包皮是有恋母情结。”
包强下到舞池,自然没有听到大家的议论,他感觉搂着的胖妞很像家里第一套手工制作的沙发,软绵绵的且有点儿弹性,便用力搂着。胖妞用力推了推,埋怨道:“松点儿,我都喘不过气。”
作为一名即将去当兵的青年男子,储备了接近二十年的精力,包强身体反应强烈,硬硬地抵着胖妞。在巴州有一句俗语,叫“年轻时银子少精子多,年老时精子少银子多”,便是对男人一生的总结。此时包强想不到如此深远的人生总结,他只想把胖妞拖到小隔间,道:“我们到里面去耍?”
胖妞道:“有钱没有?”
包强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会没有,别在门缝里看人。”
胖妞是老江湖,见到刘建厂这一群人后,心里暗中打鼓,又不敢得罪这种社会杂皮,她伸出五根手指,道:“搞一回这个数,说话要算数哟。”
谈妥了条件,胖妞将包强带进了小隔间。
一阵翻云覆雨后,他喘了口粗气,翻身平躺在床上。胖妞伸出一只手,道:“钱,给钱,刚才说好的。”
包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十块钱。
胖妞生气地道:“不是说好五十块,怎么只有十块?快点儿拿出来。”
尴尬之后,包强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社会上混的人,不再是巴州一中的学生,便用凶狠的声音道:“刚才说的是五块,我还多给了五块。”
胖妞被耍了一把,飞快地扯过十块钱,撇嘴道:“没有钱就不要出来玩,童子鸡。”
包强恼羞成怒,拉上裤子以后,“啪”地扇了胖妞一耳光,道:“就你话多,滚远点儿。”
胖妞捂着脸,站在门口道:“你个宝器,有种别走。”她怕包强又打人,飞快地逃掉。
包强从内心深处并不想打胖妞,只是马瘦毛长人穷志短,为了掩饰自己无钱的窘相,才动手打人。走出小隔间时,既满足又遗憾。
刘建厂看着包强表情,道:“看你那个样子,不爽?”
包强道:“我只有十块钱,都给了她,还嫌少。”
刘建厂伸手拍了拍包强后脑勺,道:“我们是黑社会,还给什么钱,你傻帽啊。我们不仅不能给钱,今天还要找他们要钱。”
包强迟疑地道:“这家歌厅有人罩着,是大头柳。”
刘建厂道:“大头柳算个屌毛,我们要在社会上扬名立万,迟早要和大头柳这种傻帽打一架,否则没有人看得起我们。”
包强这才醒悟过来,刘建厂等人就是来找茬的。他以前只是跟随着刘建厂等人吃吃喝喝,还没有真刀真枪与另一群杂皮打过群架,眼见着要动真格,不由得一阵慌乱,嗓子发干,身体僵硬。
时间走得缓慢如乌龟,歌厅里歌声变得缥缈起来,在灯光照射下所有人的表情显得狰狞。
门外一阵骚动,接连进来五个汉子。胖妞脸上还有巴掌印子,指着包强,道:“就是他打我。”
刘建厂等人整齐地站起来,充满挑衅地看着来人,骂道:“就是打你这个臭婆娘,想怎样?”
带头汉子离开巴州三年多时间,前些日子才从外地回来,见刘建厂依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道:“你们这几个小屁眼虫,敢在大头柳的地盘闹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建厂到这家歌厅来玩,经过了周密策划,大头柳是老地痞,实力一般,和胡哥一直格格不入。将大头柳的地盘踩了,在道上也就树了威。晚上他原来并没有打算让包强参加,包强自己寻到此处,主动充当了打架的引子。
“你们记住,我叫刘建厂,今天专打大头柳。”刘建厂猛地将身前的桌子踹飞,抽出随身携带的自制匕首。
带头汉子听过刘建厂的名字,道:“你就是刘建厂,看来是有意来踢场子。”
在胖妞的叙述之中,闹事者是一群刚毕业的学生,所以带头汉子带了四个人便过来,原以为只要自己出面,便能将打人者吓得屁滚尿流,顺便还能诈点零花钱。岂知对方是最近四处打架的刘建厂一伙人,而且他们是有备而来。
来者沿着楼梯直往下退,道:“兄弟,别动手,有啥子话好好说。”退到一楼,他撒腿朝屋角跑,从消防通道处拿了一柄消防斧头。
提起斧头正要转身,一把砍刀架在脖子上,刘建厂冷冷道:“把斧头丢了。”
带头汉子感觉到脖子处的锋利,不敢造次,只得将消防斧头丢掉。随即腿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不由得跌倒在地上。
当来者进来时,包强就拿起酒杯狠命地灌了一大杯啤酒,酒精迅速在全身扩展,他转眼间亢奋起来,拿起啤酒瓶,跟着刘建厂往下面冲。当带头汉子被踢倒后,他飞身上前,拿着酒瓶重重敲到了带头汉子的头上。
取得决定性胜利以后,刘建厂等人拿着板凳在歌厅里一阵乱砸,音响、电视都破得不成样子,无法修复。
满头鲜血的带头汉子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时,刘建厂等人已经离开了歌厅。
大头柳闻讯赶到歌厅,看着满屋狼藉,气得暴跳如雷。他和刘建厂认识,知道刘建厂住在世安机械厂,气归气,他没有胆量到世安机械厂这种满是劳动人民的地方打架。
在世安机械厂青工宿舍里,刘建厂等人又喝开了啤酒,包强趁着大胜的劲头又喝了一杯啤酒,酒意上头后,他想起被蒙头痛打的深仇大恨,道:“建哥,我就要去当兵,有一件事情在心里梗起。”
刘建厂叼着烟,道:“包皮今天表现不错,敢下狠手。有啥子事情,说嘛。”
包强道:“我想在当兵之前教训王桥。”
刘建厂吐了一串烟圈出来,道:“打学派没得意思,出不了名,又赚不了钱。以前打架是为了江湖义气。现在你进入社会,得转变思维,打架就是为了找钱,有了钱才能吃香的喝辣的。为了意气去打架,这已经落伍了。”
包强初入江湖,达不到刘建厂的思想境界,道:“我就是不服气,不论是王桥还是吴重斌,我总得打一个出气。那天我帮你送信,和王桥屁关系都没有,他来逞强出头,是不是该揍?”
“那就找时间去揍王桥。找个星期天,等他出学校时在街上揍他。”刘建厂带着几个工厂子弟主动选择变成黑恶势力,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喜欢清纯的学生妹,那日在商店邂逅晏琳,顿时被那根飘来荡去的马尾巴扫昏了脑袋。
痞子在学校外打架是常事,可是很少有混混到校内惹事,学校内有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若是有人当领袖,这些学生便成为可怕的老虎。但是到了校外,学生们失去主场优势,便成了一盘散沙。
包强道:“王桥成绩比我还要孬,数学只考了9分,还天天在教室里看书,很少出学校,真是个怪物。”
“星期天我们到南桥头守株待兔,遇到王桥就揍他,遇不到则是天意,你了一桩心愿,安安心心当兵。”刘建厂又道,“大头柳还不会认输,肯定想到要找我们的麻烦,明天趁热打铁,我知道大头柳有个情妇,前一阵子从南州回巴州,我们今天就痛打落水狗,过去把他堵在家里,彻底打服。”
大头柳闯荡江湖多年,为人小心谨慎,很少有人知道他情妇的家。胡哥早就想收拾他,一直派人暗中打探。他得到其情妇的准确消息以后,就交给刘建厂来办。凌晨四点,刘建厂等人将大头柳堵在了情妇家里,一顿暴揍。
两天后,大头柳托人找到胡哥,将夜香港低价转让,巴州一中附近几条街属于刘建厂的地盘,其他人不得插手。此事遂告一段落,刘建厂混了三年多社会,终于有了初步成果。
05 偌大巴州,居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又到了星期天,王桥早早起床,跑完步后到澡堂冲了几盆冷水。
秋风秋雨渐凉,巴州气温骤降,在冷水刺激下,他的皮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寒意直透内腑。洗过冷水后,换上干净衣服,身体暖洋洋格外舒服。
七点,王桥走出东侧门,去校外补习。
走过正门时,王桥听到球场处传来一阵篮球声和哨声,忍不住走进校门,远远地观看校队练球。在他的印象中,巴州一中是整个地区最好的中学,篮球水平在中学中应该顶尖,仔细观看后略有失望,一中校队的水平比自己读书时下降太多,很难进入巴州联赛五强。
走上大桥时,王桥警惕地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便加快脚步,过了南桥头。
九点钟,浑身酒气的包强被刘建厂拉了起来。刘建厂抓住包强用力摇了几下,道:“你那点酒量,我嘴角流点酒出来都能把你醉死,还要抢着喝。”
包强昏头昏脑地道:“让我再睡会儿。”
刘建厂道:“你不是要去复读班揍人,我给麻脸都说了,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包强愣怔一会儿,回过神来,昨天喝了酒后,他确实提出过这个要求,道:“去,怎么不去,不揍王桥,出不了胸中恶气。”
刘建厂道:“把麻脸、光头、大刘、二刘几个人叫到一起,吃了早饭再去复读班。”
十点钟,光头、麻脸等人陆续到了青工楼,他们在厂边小摊吃了豌豆炸酱面,坐出租车来到南桥头。
在南桥头等了二十来分钟,没有见到几个学生走出校门。刘建厂不耐烦地道:“包皮到学校去侦察,那个王桥如果还在睡懒觉,我们进去搞突然袭击,揍他一顿了事。如果不在,那就没得法子。”对于打学派这种没有利益之事,他并不积极,只是为了在兄弟面前显示义气,这才同意来找王桥的麻烦。
包强在学校数次折了面子,实际上很怵王桥。他很不愿意地走进东侧门,回头看了几眼。
刘建厂等人守在南桥头是为了帮他出气,他没有拒绝进校的理由。
包强心怀忐忑地走进东侧门,在文科班教室、寝室找了一圈,没有见到王桥,也没有见到吴重斌等人。他心情一下就放松了,走下寝室楼梯时,迎面遇到洪平。
两人对视一眼后,洪平脸上露出讥讽笑容。
包强恼怒地道:“你笑个锤子。”
洪平不阴不阳地道:“我笑或者哭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
包强想着刘建厂等人就在南桥头,有所依仗,手就摸到腰间的砍刀刀柄。
复读班负责人刘忠背着手巡视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恰好见到包强,大声道:“包强,你过来,问点事情。”
包强刚才从学校离开,没有完全适应学生到社会青年的角色转变,还存在心理定势,走到刘忠面前,道:“啥事?”
刘忠打量着社会气息浓厚的学生,温言劝道:“你不上学了,有什么打算没有,现在社会多元化,行行都能出状元。”
包强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道:“我准备去当兵。”
刘忠道:“好,当兵是一条正道。军队是一个大熔炉,锻炼几年人就成熟了。”他又语重心长地道:“你是非农户口,当兵回来就有工作,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在屋里关着,千万不要惹事,否则政审这一关不好过。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以后等你长大了,会明白老师的话。”
如此强大的一席话,让包强觉得头大如牛,赶紧道:“刘老师,我走了。”
走出东侧门,包强回头望了望,只见刘忠背着双手,亲切地朝着自己颔首。他觉得刘忠很酸,但是并不讨厌。
得知王桥和吴重斌都不在,刘建厂道:“我今天要到胡哥家里去,就不等他们了。”
包强是在酒后提出揍王桥的要求,酒醒以后便后悔了,只是在酒后放出了大话,他必须要绷这个面子。他暗自高兴,装模作样地道:“这几个龟儿子运气好,逃脱一顿打。”
一行人要了两辆三轮车,朝南城而去。
十一点三十分,王桥回到复读班教室。他沉浸于学有收获的快乐之中,压根没有想到若是稍早一些回来,将有一场风暴等着自己。
第三次数学考试,他考了21分,全班倒数第一。
仔细分析21分的构成,有4分选择题是蒙对的,其他17分是真正做对。对于绝大多数同学来说,做对17分是失败,对于没有读过高中的他来说,则是一个巨大进步。
由于基础太差,詹圆规详细讲解了试卷,他还有许多问题搞不懂。
晏琳的数学试卷写满了娟秀的钢笔字,每道选择题、填空题以及后面大题做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她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以后,拿起试卷和数学笔记本,来到王桥身边,道:“王桥,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王桥抬起头,答应一声,静等下文。
晏琳道:“这是我的试卷,里面有注解,是否需要看看?”
王桥接过试卷,略为浏览后,笑道:“109分,我是望尘莫及。这张卷子是及时雨,刚才詹老师讲得太快,我大部分没有听懂。”
平时里,王桥总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臭德性,晏琳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笑容。笑容健康阳光,一扫平日的阴郁和严肃,她甜甜一笑道:“我以前就在巴州一中读书,这是我在高一记的笔记本,我们班上的数学老师李老师,全校最强。”
“比詹老师强?”
“詹老师也很牛,只是说话太刻薄,曾经惹得同学罢课,所以才来教复读班。如果需要,我把笔记本借给你用。”
王桥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晏琳的数学笔记本,道:“我需要,谢谢你。”
晏琳爽朗地道:“那天你帮了我,我这是投桃报李,免得总觉得欠你一个人情。这个笔记本是秘密武器,要保管好。看完这一本,如果觉得还有用,用第一册笔记本换第二册笔记本。”
晏琳如此落落大方,王桥也就没有假意推托,道:“绝对保管好,你放心。”
晏琳道:“不打扰你读书了,试卷有什么问题没有弄明白,可以问我。”
翻开晏琳的数学笔记本,看着娟秀的字迹,王桥突然想起了 href='2619/im'>《围城》里关于男女之间借书与还书的妙论,随即自嘲道:“晏琳说得很清楚,她借笔记本是对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感谢。你这人如此自作多情,是自恋症大发作。”
端正了心态,王桥翻看着笔记本,令其喜出望外的是晏琳的笔记详尽细致,一个小时过后,自己好几个迷惑不解的问题居然在笔记本的帮助下迎刃而解。他的数学底子太薄,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底子,每一次学习都会有收获,每次有收获就会身心愉悦。
下午五点,王桥的同学杨红兵和小钟走进复读班东侧门。
天天裹着警服,杨红兵早就腻了。今天没有公务,他换上读书时代最喜欢的牛仔服,与女友小钟步行前往复读班。在山南警校读书的日子,他天天泡在训练室里,手臂、腹部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颇为成形。
穿上牛仔服,他还是如瘦长竹竿,和中师时代没有两样。
小钟平时总在厨房出没,为了方便更喜欢穿耐脏的牛仔服,今天陪着男友找王桥,特意换上平常少穿的鲜艳裙子,外面套上长风衣,风姿绰约,如传说中的白领。
在东侧门口,听到小操场传来的篮球声,杨红兵道:“不用找寝室了,蛮子是球迷,今天又是星期天,他百分之一百在球场上。”
小钟亲热地挽着男友胳膊,道:“别说得这么肯定,他在复读,又不是读中师,不一定会泡在球场上。”
杨红兵用肯定的语气道:“他是个铁杆球迷,读中师时天天泡在球场上,为了打球连女朋友都没有谈,初恋女友刘明是在毕业以后才好的。我们赌一把,如果他真的不在球场上,那么晚上你在上面,掌握革命主动权,我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种恋人间的亲密话,让小钟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她扬手欲打,嗔怪道:“你在警校读的什么书,越学越流氓。”
杨红兵用极快的速度在小钟腰上摸了一把,道:“我们警校流传这样一句话,警察叔叔两杆枪,一杆打坏人,一杆打孃孃。”
“你真是流氓。”小钟扬手打了杨红兵肩膀,打完以后,又将头靠在杨红兵.?肩膀上。
篮球场上有六个人在打半场,没有王桥。杨红兵咦了一声,道:“怪事,王桥居然没有在球场上。这次你赢了,晚上你在上面。”小钟脸上带着一圈红晕,嗲声道:“那说话算话,晚上不准喝酒,喝了酒不准摸我。”
小夫妻俩初尝云雨便分居两地,见面之后如胶似漆,如蜜里调油,恨不得将对方吃进肚子里就不吐出来。杨红兵原本要请王桥吃午饭,谁知早上两人愣是没有从床上起来,躺在床上眼见着到了中午一点,这才下定决心起床。
吃过午饭,又到正在装修的店里转了一圈,这才来到复读班。
文科班教室,两人站在门口见到王桥正在埋头看书。
听到招呼声,王桥惊讶地看到后门口出现的老同学杨红兵。
王桥放下书本,快步来到走道上,迎面给了杨红兵当胸一拳,道:“你今天才来看我,该打。”
王桥和杨红兵是初中时代关系最好的朋友,几乎是天天混在一起。当初王桥两肋插刀去打架,随后逃到广南,就与杨红兵有关。
杨红兵痛得龇牙,随即又觉得好笑,道:“蛮子,看到你坐在教室里读书,我有种时空倒流的错觉。”
王桥道:“我们永远回不到以前了。我们在一起读书时,当时觉得天天做作业经常小考很厌烦,现在回想起来日子过得十分快活,复读班才是真正摧残人。如果不是大学那个大蛋糕,这种日子没有人能过。”
杨红兵打量着教室里的学生,道:“明年高考,如果考上本科,还得读四年。等到你毕业的时候,我和小钟的娃儿都读幼儿园了。”
小钟脸带红晕地呸了一声:“结婚证都没有领,就想着娃儿,做梦吧。”
老朋友到了学校,王桥只得放弃学习,拿出传呼机看了时间,道:“你们吃饭没有?没有吃的话,那我们出去吃饭。学校门口有一家烧鸡公,味道不错。”
杨红兵道:“别吃烧鸡公,我请你到美食街搓顿腊排骨。”
在走道上,晏琳恰好走了过来,她本想问一问王桥是否能看懂卷子上的注解,见还有其他人,于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楼梯上,若有所思的小钟突然道:“王桥,进门遇到的女生对你有意思。”
王桥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同学之间见面点头就叫有意思,如果照小钟的推理,全校至少有二三十位女生对我有意思。”
小钟道:“别掩饰,越掩饰,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不高情商超高,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王桥忙道:“这个话题打住。斧头,你从省警校出来后,还是准备回昌东?”
杨红兵道:“我不回昌东,要调到巴州刑警支队。巴州刑警前任支队长吕忠勇调到东城分局当副局长,通过他的关系,巴州公安局愿意要我。”
“吕忠勇”三个字如一道电流,让王桥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颤抖起来,他强行将内心苦涩按下去,道:“这么简单?我听说从从县到市的调动难于上青天,你怎么说调就调?”
杨红兵道:“市局与县局都是公安系统,调动是系统内调动,再加上省警校毕业本身就面临着分配问题,我还立过功,调进市局顺理成章。”
王桥用力拍了杨红兵的肩膀,道:“太好了,真是天上掉了馅饼,我正在头疼。”
杨红兵闪到一边,躲开了王桥手掌,揉着肩膀,道:“哎哟,我调到巴州,也用着这么兴奋吧。”
王桥在复读班总是非常严肃,表现得很沉稳,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表现出年青人应有的行为举止,“你调到巴州刑警支队,我终于等来了救星。巴州黑社会真他妈的猖獗,象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都深受其害,最近我惹上一伙黑社会,象牛皮糖一样,非常麻烦。”
杨红兵知道王桥打架非常野性,惊讶地道:“谁敢欺负到你的头上,那是厕所打手电,找死啊。”
王桥道:“我打听清楚了,巴州道上有一个叫胡哥的社会大哥,他手下有一个叫刘建厂的……”
得知王桥与黑社会老大胡哥的手下多次冲突,杨红兵感到一阵牙痛,道:“吕局长曾经因为打黑太猛被人陷害,纪委和检察院先后介入他的案件,当时稍有应对不慎就要进鸡笼子。巴州经济不发达,黑恶势力却在全省圈内有名,吕忠勇如此身份的人都会陷进去,你千万别蹚这个浑水。”
王桥苦笑道:“不是我想蹚浑水,是他们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拉尿。刚才那个女孩子是红旗厂的,就被一帮黑社会缠上了。”
小钟道:“被我说中了吧,你和那女孩肯定有故事。”
巴州有句俗话叫作“男女之事要靠撮合,夫妻不和全靠挑拨”,小钟如此肯定说这事,让王桥脑中闪过晏琳的身影,他随即将这荒唐的念头抛开,道:“斧头,你大约什么时候来上班?如果我实在解决不了刘建厂那一伙人,你还得出手。”
杨红兵沉吟着道:“早就是年底,晚在春节,我现在还摸不清市刑警队的水深水浅,但是托朋友搞搞协调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不好意思啊,蛮哥,我到巴州就是新警察,很多事情得慢慢摸。等地皮踩熟以后,绝对能搞定。”
凭着自己与杨红兵的关系以及杨红兵耿直的性格,如果事情好办绝对会马上就办,王桥见到杨红兵的神情便立刻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道:“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勉强,反正我就是当乌龟,在学校里缩着。”
巴州人素来喜欢吃,各区县皆建有美食街道,昌东县美食街位于县天然气公司附近,巴州市美食街则位于距离一中约五六百米的老文化馆旁,二十来家馆子聚集在一起,超有人气。
红星厂位于昌东和巴州交界处,王桥初中同学里有不少是昌东人,因此王桥对昌东也颇为熟悉。
走进美食街门口,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挂着“小钟烧烤”的招牌。王桥吃惊地道:“小钟到巴州开店了?”
小钟得意地道:“按照巴州传统,夫唱妇随嘛,红兵要来巴州,我肯定要跟着来,这是打前站。我的店还没有开张,今天就到隔壁去吃。”
在隔壁小店,三人要了一条家常红烧鱼,配上些腊排骨,还有黄瓜皮蛋汤。这几样典型巴州菜端到桌上后,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欲大增。来到复读班以后,王桥滴酒不沾,今天和杨红兵在一起,应了巴州一句古话——月母子遇到了老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他破例用啤酒杯喝了一大杯白酒。
喝了酒,杨红兵舌头有点大,道:“再喝一杯,晚上再请你吃烤鱼。”
王桥道:“别管我,我要回学校继续看书。”
吃完饭,王桥急匆匆赶回复读班。
小钟挽着爱人的胳膊,目送着王桥远去的背影,道:“老公,你以前说王桥是你们班上无可争议的老大,现在怎么混得这么惨?卢军在昌东组织部上班,几年时间混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杨明嫁给财政局干部,调进城。刘红也还不错。王桥就算考取大学,四年出来,也超过了二十五岁,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杨红兵憋了半天,道:“这事要怪就怪江湖义气,没有江湖义气,王桥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今天我觉得很无能,当了警察居然帮王桥解决不了问题。他这人不轻易开口,绝对是不好解决才给我说。”
小钟安慰道:“如果在昌东,你肯定能解决。巴州比昌东复杂得多,你还没有调来,解决不了这边的事情也正常。”
杨红兵道:“我一定要在两年内弄个一官半职。”
小钟道:“我支持,如果要花钱就给我说。”
杨红兵道:“不全靠花钱,也得靠实干。”
陪杨红兵吃饭耽误了学习时间,让王桥十分心痛,一路疾行,以最快速度回到教室。在门口调整呼吸,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他才缓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有一种让王桥心安的氛围,坐到座位上,拿出课本,他将学习以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人在专注于某件事情时,时间会过得很快。下课铃响起,讲话声、哈欠声、搬动桌椅声从各个角落传了出来,疲惫不堪的同学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王桥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肚子居然又饿了。他回想着无比美味的腊排骨,暗自后悔晚餐没有多吃几筷子。
在操场独自散了一会儿步,他再回教室。
十点钟,同学们被长时间学习弄得疲惫不堪,少数同学离开了教室。王桥拿着有几个大大问号的数学试卷,来到晏琳桌前,客气地道:“晏琳,能不能耽误一点时间,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晏琳道:“不要说请教,一起探讨。”
王桥道:“我的数学水平暂时还没有一起探讨的本事,请教就是请教。”
晏琳同桌对王桥考九分的“英雄”事迹记忆太过深刻,听闻他来请教数学问题,觉得十分好笑,她打着哈欠道:“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讲数学。”
同桌读重音的“数学”两字暗含嘲讽,晏琳担心王桥面子挂不住,鼓励道:“我感觉你的进步很大,是真的有进步。”说话时,她坐到同桌座位,将自己的座位让给王桥。
王桥精力集中在数学问题上,根本没有注意晏琳同桌语带嘲讽,道:“考卷里有很多内容我还没有学过,做不对正常。我主要想请教学过的又没有搞懂的问题。”
讲了两题以后,晏琳终于问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道:“你学习挺认真,为什么数学这么差?”
王桥第一次在复读班同学面前谈起过去,道:“我没有读完高中,准确地说只在高中读了半学期。”
晏琳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道:“你只读了半学期高中,居然想复读一年就考大学,是不是异想天开?”
王桥用食指竖在嘴唇,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别让同学们知道此事,免得他们把我当笑话看,被人当成笑话的滋味不好受。”
晏琳道:“全班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很荣幸。”
王桥道:“不,是全校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只是这个秘密没有任何传播价值,徒增笑料而已。”
刘沪和晏琳每天都要到操场锻炼。下课以后,刘沪先回到寝室,等了一会儿,见晏琳仍然没有回来,便换上运动鞋,来到文科班教室门口。她惊讶地看到晏琳和王桥并排而坐,头凑在一起,神态亲密。
看到两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刘沪没有出声,悄悄离开。
她一个人在小操场内跑了十几圈,到十一点半左右,按照约定在小操场内边的小树林里等着吴重斌。
吴重斌准时出现,道:“我过来没有遇到晏琳,她今天没有跑步?”
刘沪道:“熄灯前,她还在教室里,和王桥坐在一起。”
吴重斌道:“坐在一起,什么情况?”
刘沪道:“看样子是在讨论学习,头凑在一起,差点就碰上了。晏琳这些天最喜欢谈论王桥,谈起就是满眼小星星。”
吴重斌道:“说实话,除了成绩差一点,王桥各方面都很优秀。”
两人正说着话,换上运动衣的晏琳来到小操场。她朝小树林看几眼,没有见到刘沪,便独自开始在小操场跑圈。
吴重斌和刘沪在小树林深处拥抱在一起。亲热间隙,刘沪道:“晏琳的爸爸听说要当厂长,她成了公主,自然不愁工作,我们还真得努力。”
“不是可能,应该是肯定,我爸都说没有问题的。她能靠父母,我们只能靠自己,所以还得认真学习啊。”吴重斌一边发着感叹,一边将手伸进刘沪衣服里,抚摸着光滑的少女肌肤。
刘沪扭着身体抗议道:“不准伸进去,你的手冷得要命,暖和了才准进去。”
吴重斌爱惜女友,将手缩了回来,在自己怀里揣了一会儿,等到手暖和以后,才钻进女友衣服,抚摸青春少女匀称饱满的身体。吴重斌享受了一阵,接了刚才的话茬:“王桥是个人物,晏琳有眼光。其实成绩到现在不是那么重要,考不上大学同样有出路,王桥迟早会成功,除了考大学以外。”
刘沪道:“在复读班谈恋爱太不现实,高考过后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晏琳和王桥在一起绝对没有好结果。”
吴重斌道:“我们别替他人担忧,多想想咱们的事情。我是真心不想回厂里,从小就在厂里长大,如果再回厂里工作,人生没有一点变化,未免太无趣了。考不上大学,我去当兵,说不定还有上军校的机会。”
“你去当兵,我怎么办?”刘沪成绩一般,很难正儿八经考上大学,她做好了读单位委培甚至自费的打算,十有八九要回厂里工作。她想着两人晦暗不明的未来,心生忧郁,将头深深地埋在男友怀里。
等到熄灯,刘沪和吴重斌又拥抱了一会儿,才回到寝室。
晏琳一个人坐在床头,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之中,嘴里轻轻哼着孟庭苇的歌:“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刘沪走到晏琳身边,晏琳依然没有反应。她就伸手将其耳机摘掉,道:“刚才我到教室里叫你跑步,看到你和9分在一起,头都凑在一起了。”
晏琳道:“不要叫别人9分,这次王桥考了21分,进步明显。”
刘沪坐在床沿,打趣道:“21分也算进步,要求未免太低。你还没有交代,怎么和王桥坐在一起?”
晏琳道:“我这次数学考得好,他来请教我。很简单的事,拜托你别想得那么复杂。”
刘沪与晏琳是发小,互相知根知底,她一针见血地道:“你的表情出卖了你,每次谈起王桥都有洋溢不住的柔情蜜意,最知你者我也。但是复读班最好别谈恋爱,到时会弄得自己很受伤。”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反对我谈恋爱,我偏要谈。”晏琳抬头望着窗,黑夜天空居然满是繁星,平时只顾着埋头学习,很少抬头看天空,闪烁的繁星格外宁静,她暗自祈祷:“不求天长地久,只求真实拥有,我的初恋一定会很美。”
此夜,王桥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回到了广南第三看守所,他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满屋的犯罪嫌疑人,突然,这些犯罪嫌疑人全部从板铺上爬了起来,围着自己踢打。随后,戴着手铐被带到了医务室,走进一个白衣护士,却是消失不见的吕琪。她进屋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不好好读书,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说完,转身就走。王桥紧追吕琪,腿上软弱无力,行走时如踩在棉花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吕琪越走越远。
醒来,睁大眼,看到低矮的蚊帐,透过蚊帐看到走动的人影和密集的高低床,这才想起身处何方。他失神落魄地想着曾经的恋人吕琪,心情苦涩。
起床后,王桥受到梦境影响,郁郁寡欢,在操场上跑出一身汗水以后,情绪才调整过来。
早自习过后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学究式的干瘪老头子,抱着一叠作文本子走到讲台上。
“今天我读一个范文,你们认真听一听,找找自己的差距。”老学究戴上老花眼镜,拿起一个作文本,摇头晃脑开始读起来。
“题目:失败是成功之母;类型:议论文,正文:当今世界,凡做成大事者,必经历失败……”
王桥父亲曾经在红星厂厂办工作过,文字功底极好,从小就要求王桥读传统文学,《上下五千年》、 href='2203/im'>《三国演义》、唐诗宋词等读物从小就灌输给了王桥。因此,王桥除了有一笔漂亮的书法外,文字功底颇强,文章被当成范文,从小学到初中是常有之事,并不奇怪。他听着自己的文章被语文老师用老学究式语调朗读出来,颇为滑稽。99lib?
读完以后,老学究用激昂的声音道:“你们听听这篇文章的水平,对比自己的文章,要认真找找差距。我在复读班前后一共布置了三篇作文,王桥的文章篇篇都可以当作范文,前两篇我没有在班上朗读,是为了看看他的真实水平,这三篇文章可以证明王桥的水平。如果我再不朗读这篇文章,班上很多懵懵懂懂的同学还会自我感觉良好。下课以后,语文课代表将三篇范文贴在张贴栏里,大家好好学习。”
说到这里,老学究感慨地道:“现在学生都不练习书法,书法是祖先留下的瑰宝,不习书法对不起老祖宗。就算我们不谈历史和文化,从实用的角度来谈,书法是敲门砖,有一笔好书法,无论走到哪个单位都会被高看一眼。等会儿把文章张贴出来以后,大家去观摩学习王桥的书法。我练字这么多年,自我感觉不错,但是和王桥同学的书法相比,他算得上书法小家,我自愧不如。”
班上同学全部被震住,他们都暗自称呼王桥为九分,岂知一向自视甚高的老学究会对其文章和书法如此推崇。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王桥脸上。
自从因为两肋插刀离开校园以后,王桥处于被边缘的地位,很少得到“老学究”式的高度赞扬,在众人注视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低头看着书本,回避了同学们的目光。
下课以后,同学们蜂拥到张贴栏,仰着脖子观摩三篇作文。晏琳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暗道:“前几天只看见王桥写阿拉伯数字,忘记让他写两个汉字来看看,真傻。那张纸条居然是王桥写的,他把纸条放在我的桌子上,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只觉心如撞鹿,不敢把眼光朝向王桥方向。
上次捡到纸条以后,她特意到新华书店去了一趟,买了本唐诗三百首,如今已经能够完整地背诵李白的《将进酒》。她回到座位上,悄悄地在纸上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写了第一句以后,左看右看都觉得如狗爬,便将自己的书法作品撕成碎片,又想:“我怎么没有想到会是王桥写的,他的阿拉伯数字都写得这么好看。我受老思维影响,还是认为王桥是差生,不可能写一手好字,实际上他只是数学差,其他几科从来没有垫底。”
中午放学时,晏琳见王桥仍然没有动,将那张“弃我去者”的纸条悄悄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她走到王桥桌前,道:“没有想到你的作文写得这么好,字也漂亮。”
“数学得九分的人,如果语文再不好点,还让不让人活。”王桥有些疑惑地道,“你是现在才看见我的字?”
“以前只看到你写阿拉伯数字,没有正儿八经的钢笔字。我刚才看过了,你的作文好得不像话,比我们的水平高出一大截。”
“以前被父亲填鸭式地学了些古文,水平实在不值得一提。”
“红星厂也有同学在复读班,你不太和他们在一起玩。”
王桥不太愿意在外人面前讲起在广南颠沛流离的历史,每次想起这一段历史便会心痛。他从抽屉里拿出卷子,道:“今天詹老师讲的第二道大题,我没有完全懂。”
晏琳自然而然地坐在王桥旁边的空位上,耐心地解答。
刘沪回寝室后感觉身体不舒服,又不知毛病在何处。
在寝室里等了一会儿晏琳,独自拿饭盒到食堂打饭。她端着饭盒,闻着油荤味,突然恶心起来。她最初并没有在意,等身体稍稍舒服些,刚端起饭盒,胃里冒起酸水,直往上涌,她捂着嘴快步走到卫生间,在角落里呕吐起来。
呕吐以后,刘沪猛地想起了两件事情:
一是姐姐初怀孕时吐得天翻地覆。怀孕头三个月有呕吐现象极为正常,依据个人体质,呕吐程度各有不同,姐姐吐得太厉害,后来发展到闻到饭菜的味道便呕吐,让家人颇为头痛;
二是来到复读班的第一天,那时天气尚热,她与吴重斌在小树林围墙边上,一时情浓,不顾蚊虫疯狂叮咬,也不管小操场上还有同学散步,躲在黑暗中用站立方式进行亲密接触。当时没有用避孕套。
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刘沪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脸色煞白,脑袋乱成一团麻。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次激情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心烦意乱地将饭盒丢在桌上,刘沪特别想找人倾诉,来到走道上等着晏琳。等待的过程中,时间如上午第四节课一般漫长,这让刘沪屡屡有要崩溃的感觉。终于,晏琳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不一会儿,王桥也跟着走出来。如果在往常,刘沪肯定会开开玩笑,此时她完全没有心情,快步下楼,将晏琳截住。
刘沪上前拉住晏琳的胳膊,道:“我不想吃食堂的饭菜,到外面去吃酸辣粉。”
晏琳见刘沪脸色苍白,神情中还带着深深的忧虑,关心地问道:“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刘沪摇了摇头道:“遇到麻烦事,到外面我给你说。”
两个女生来到南桥头外,在一家小吃店里要了两碗酸辣粉。这家酸辣粉由农家用传统手工制成,主粉是由红苕、豌豆按比例调和,再配以香菜、花生米等辅料,成品红中透亮,麻、辣、鲜、香、酸且油而不腻,加上价格不高,是解馋佳品,深受一中女生们喜爱。
吃着酸辣粉,刘沪从最初得到此消息的震惊中恢复了少许,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怀孕了。大姐二姐怀孕时都是闻着饭菜要吐,我刚才也吐了。”
晏琳正在吸酸辣粉,吓了一跳,辣味直呛进喉咙,让她不停咳嗽。咳嗽停止后,她擦掉被呛出来的眼泪,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别自己吓自己,呕吐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对怀孕细节了解不深,不太相信刘沪的判断。
刘沪一脸苦瓜相,道:“我和大姐二姐当初的症状基本一样,十有八九就是——有了。吴重斌还不知道。”
晏琳道:“必须让吴重斌知道,这事他要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刘沪心乱如麻,道:“我想把小孩生下来,他虽然还未成形,毕竟是我和宪彬的爱情结晶,我舍不得打掉。”
晏琳是局外人,在此事上冷静得多,分析道:“如果生小孩,就不能考大学,不读大学又拖个小孩,你就没有将来。这件事情的后果严重,你要好好考虑。”
刘沪擦了眼泪水,想了一个怪问题:“为什么男孩子十七八岁就可以当兵,必须要22岁才能结婚,难道结婚比战争还可怕?为什么到了合法年龄我们还不能结婚生小孩?凭什么生了小孩就不能读大学,这个规定没有人性,而且不合法,比如我复读好几年,在24岁考上大学,国家法律准许我结婚生子,大学为什么就不准生小孩,这是违反国家法律的行为,是对公民权利的剥夺。”
晏琳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瞠目结舌,想了一会儿,道:“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是现实不跟你讲道理,我们必须按别人制定的规矩办事,这是我爸经常说的一句话。”
刘沪有些失神,道:“如果可以带着小孩上大学就好,听说外国就可以。我们国家什么都在学习外国,这方面为什么不学习,非得违反人性。”
晏琳道:“等20年,我们这一批人成长起来以后,就可以修改规则,大学生就能结婚生小孩。”
刘沪泪水夺眶而出,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注定不能出生的孩子。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酸辣粉,道:“我希望到了我的下一代,在大学就可以结婚生孩子,免得承受象我这种折磨。”
吃完酸辣粉,两个女孩慢慢走回学校。
刘沪因为怀孕变得格外多愁善感,道:“你是不是对红星厂那人有意思了?我觉得要慎重,毕竟这是复读班,大家前途一片渺茫,以后到了大学,优秀男生比现在多,选择范围也宽。”
晏琳的心思被闺蜜一语道破,便没有遮掩,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天到教室,第一眼总是去看他的位置,他只要在,我就觉得很安定。你和吴重斌在一起是不是这种感觉?”
刘沪道:“我和他穿开裆裤就认识,在一起是水到渠成之事,和你的感受不一样。”
晏琳道:“我小时候是个马大哈的男孩子性格,很多男同学都当我是同伴,比如吴重斌就一直当我是哥们儿。其实我就是一个小女生,也想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从高二开始我就开始试着穿裙子,一直穿到深秋,你还曾经笑过我。如果有合适的男生,我早就恋爱了,我这人的性格你知道,最瞧不上窝窝囊囊的男生。”
王桥的模样和气质倒是符合晏琳的期许,刘沪叹息一声,道:“谈恋爱可以,千万要保护自己,别弄成我这个样子,你要吸取我的血泪教训。”
晏琳安慰道:“你别这么说,你们相爱有了果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进了东侧门以后,刘沪独自徘徊在小操场附近的树林里。
晏琳在理科班教室将吴重斌叫了出来,严肃地道:“刘沪在小操场等你,赶紧去。”
吴重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怎么是你来找我,刘沪不过来,你们两人搞啥鬼名堂?”
晏琳脸上没有一点笑容,道:“刘沪在小树林等你,赶紧去,别问什么事,她会给你说。”
见晏琳郑重的样子,吴重斌知道肯定有什么难事,问了晏琳几句,仍然不得要领。他急急忙忙来到小树林边上。刘沪经过最初慌乱,情绪基本稳定,见到男友后,扑进其怀里痛哭流涕。吴重斌忙问:“出了什么事情?你别光顾着哭,天大的事总得说出来。是不是被那几个流氓欺负了。”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刘沪抬手捶打着吴重斌的胸脯,道:“都怪你,都怪你。我怀孕了,肯定就是那天在围墙边上。”
怀孕这件事情虽然很麻烦,毕竟在可控范围之内,吴重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怀孕?”
“今天中午,我打了饭菜,结果冒酸水,想吐。”
“你肯定是怀孕?”
“应该是吧,大姐、二姐都是这个症状。”
吴重斌温柔地将刘沪眼泪擦干净,道:“先别这么肯定,明天到医院做个检查。”
刘沪道:“我跟晏琳说了这事,明天让她陪我一起去。”
吴重斌跺着脚,道:“你这个人没有城府,什么事都说得这么快。这种事,怎么能让晏琳知道?”
“晏琳又不是外人,她陪我去方便一些。”刘沪已经想到传说中的人流,身体开始轻微发抖,道,“如果真的怀上了,要做人流,医院要不要单位证明?费用高不高?做人流痛不痛?需要卧床休息吗?”
吴重斌才从高中毕业,社会经验同样欠缺,对人流之事更是一头雾水,他假装老练地安慰道:“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检查,有了结果再说,好吗?”
刘沪双手合十,祈祷道:“老天保佑,但愿是一场虚惊。”
下午,晏琳、刘沪、吴重斌一起逃课,来到巴州第三人民医院。
妇产科是女人天下,男子无论再焦急,到门口必须止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焦躁不安地在门前踱来踱去,发着狠地抽烟。端着托盘的年轻女护士经过男子身边,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这人一点不自觉,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在妇产科抽烟,要抽烟到外面去。”
男子尴尬地将烟熄灭,眼巴巴地望着妇产科的大门。
女护士柳眉倒竖,道:“别愣着,把烟灭掉。”
男子慌里慌张地灭烟,又被训斥道:“你这人怎么把烟朝墙上摁,还有没有公德心,是什么人啊。”
吴重斌站在妇产科门口,学着刘沪的样子,向天祈祷:“老天保佑,一定不要怀孕。”
从妇产科大门走出一个肚子挺得老高的孕妇。那男子迎上去,急切地问道:“男的还是女的?”孕妇急忙制止,道:“小声点,现在医院不准提前查男女,你吵那么大声做什么。”男子低声道:“男还是女?”孕妇神情黯淡地道:“女孩。”男子瞪着眼,道:“是不是查错了?”孕妇道:“应该不会错,是女孩。”
男子脸上出现极度失望的神情,摸出烟,用火机啪地点燃,使劲地抽着。
刚才那个女护士端着托盘又走出来,大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不准抽烟,还抽。你媳妇是孕妇,就不怕让肚里的孩子抽二手烟。”
男子暴躁地道:“你闲事管得宽。”说完,抽着烟,重重地踢了大门一脚,扬长而去。
被丢在医院的孕妇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护士见多识广,埋怨道:“肯定怀的是女孩。医院不准提前检查男女,就是为了保护孕妇,你们不识好歹。还要找关系来找,查什么查,有个屁用。”她见孕妇哭得伤心,不再骂人,安慰道:“别哭了,肚子里孩子要紧,男人现在嘴巴硬,以后生个漂亮宝贝,他喜欢都来不及。”
吴重斌在鄙视男人的同时,暗道:“刘沪要真是怀孕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应该很漂亮。可惜我们还在读书,不能要这个孩子。”
晏琳从妇产科走出来,向吴重斌点了点头。吴重斌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有了?”
晏琳道:“嗯。”
吴重斌这时只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一股巨大压力落在肩膀上。他稳了稳心神,反问了一句:“真的怀上了?”
晏琳反而开始安慰从小就熟悉的朋友,道:“怀上就怀上了,你勇敢点,要给刘沪卸下心理负担。你越镇静,刘沪就恢复得越好。你快上去接她,别把她晾在上面。”
妇产科在一楼,其他科室皆在楼上。
医院外科,刘建厂卷着袖子来到走道上,对坐在走道上麻脸等人道:“弄好了,走,胡哥要请我们喝酒。”
中午,胡哥召集手下与流窜到火车站的东北帮干了一架,横行山南的东北虎吃了亏,伤了不少人,狼狈地退出了巴州火车站。刘建厂左手被砍了一刀,到医院缝针以后,带着几个哥们下楼,正好看见晏琳与吴重斌站在妇产科门口。
刘建厂在南桥头小商店偶遇晏琳,便觉得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他的志向是成为巴州大哥,这个志向并不妨碍他喜欢清纯健康的女生。见到晏琳与男人出没于妇产科,顿觉原本属于自己的清白姑娘被糟蹋了,火气腾腾往外冒,用手指着吴重斌,大骂道:“这个狗日的,敢跟老子争女人,打他!”
几人都跟着刘建厂到复读班去吼过“晏琳,我爱你”,知道刘建厂心思,见到老大的女人居然有人染指,而且似乎是出没于妇产科这种严重染指,“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恶气在诸人胸中蓬勃而出,化成了打人动力。
女友被确诊怀孕,吴重斌心情格外沉重,傻在当地,没有听到刘建厂等人的骂声。晏琳见数人恶气腾腾地冲过来,惊问道:“你们要做什么?”拉着吴重斌朝后退。
等到吴重斌回过神来,五六个拳头已经招呼到身上。
独虎怕群狼,好汉难敌双拳,吴重斌转眼间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情急之下,夺路而逃。
刘建厂没有出手,站在晏琳身旁,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太没有眼光,这种没有血性的男人,你要来干嘛。以后就跟着我,我不嫌弃你进过妇产科。”
晏琳怒极反笑,道:“我和你有关系吗?你算哪根葱,在这里装模作样。”
刘建厂怒不可遏地扬起手臂,左右两个耳光打在晏琳脸上,道:“我把你当个宝,你妈的是根草,跟别的男人乱来,都进了医院,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妈的,贱货!”
从小到大,晏琳都是在精心呵护中长大,在家里是小公主,在学校是好学生,除了上一次被包强打过一巴掌,从来就没有挨打的记忆。她是一个勇敢爽利的女人,被扇了两耳光后,没有想到哭泣,而是奋起反抗,张开五指,朝刘建厂脸上抓去。
刘建厂经常打架,身手还是挺不错的,抬腿就踹,毫不惜香怜玉。
妇产科门口以女人为主,见刘建厂辣手摧花,纷纷站出来指责。刘建厂气愤地朝着坐在地上的晏琳“呸”了一声,梗着脖子,不理睬众人的指责,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不清楚刘建厂和晏琳的关系,听到刘建厂所言,就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晏琳。
晏琳被踢中小腹,坐在地上,一时之间缓不过气来。
吴重斌被群殴以后,跑到街上,从商店摸了一把菜刀,冲回妇产科。晏琳还坐在地上,脸颊红肿起来,嘴角有一抹血迹。
吴重斌将晏琳从地上拉起来,两眼闪着凶光,恶狠狠地问:“那群人到哪里去了?”他手里提着寒光闪闪的菜刀,往日还算儒雅的脸上充满狰狞。
“他们走了。”晏琳从小手包里拿出餐巾纸,自己用一张,又递了一张给吴重斌,道,“你脸上还有鼻血,要擦一擦。”
吴重斌还在杀气腾腾地左顾右盼时,刘沪做完检查,从妇产科愁容满面地走了出来,看见鼻青脸肿的两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吴重斌不愿意在人多嘴杂的地方解释,手提着菜刀,道:“别问了,边走边说。”走进东侧门,他将菜刀别在腰上,心烦意乱又怒火冲天地回到寝室。
晏琳回到寝室后急急忙忙拿出镜子,镜子中有一张红肿的脸,细看左右两边脸颊都有手指印。取出化妆盒子,反复涂抹在脸上,效果却适得其反,红肿处格外明显。试过多次以后,她放弃了遮盖,恨恨地骂道:“臭流氓,打女人。”
吃饭时间,刘沪去打饭菜,晏琳躲在寝室里不敢出门。到了晚自习时间,她无法继续躲下去,找了一顶帽子戴上,一路低头来到教室。
王桥一直在教室里等着晏琳,见到她终于出现在教室里,拿着笔记本走了过去。晏琳这本高一数学笔记本是一个宝库,以前很多疑惑不解的难题,看完笔记本便一清二楚。他结合课程进度,已经学到了第七页,积累了好几个问题要请教晏琳。
走到近处,他看到晏琳脸上的指印,惊讶地道:“你的脸怎么了?”
糗样被王桥看见,晏琳低头道:“我、刘沪、吴重斌到外面办事,又遇到那群流氓,我和吴重斌都被打了。”此时的晏琳对王桥暗生情愫,在他面前出丑,既羞又恼,一张脸更红得像猴子屁股,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他们打人总得有个理由,或许他们的理由在我们看来是荒谬可笑的,但总得有理由吧。”王桥见着晏琳脸上伤痕,心里翻开了锅,按照他的本性,路见不平众人铲,早就要仗义出手了。只是,读大学是王桥多年来的梦想,更是复读班的第一任务,他不太愿意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更何况刘建厂这一伙人与寻常的学生团伙不一样,已经是羽翼渐丰的黑恶势力,如果争斗起来,很难避免伤亡。进过一次看守所,那滋味够呛,他不愿意再次进入看守所。
晏琳用手蒙着脸,道:“谁知道他们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烂主意。”
王桥道:“巴州地痞流氓多,社会治安不太好。我上次给吴重斌建议过,这段时间尽量少到校外。你也不要外出,尽量避开这群人。”
“难道就被白打了?”在晏琳心目中,王桥属于乔峰似的英雄人物,没有料到见自己被欺负,居然没有愤怒,反而劝自己忍气吞声,做缩头乌龟,心里感到一阵阵失望。
王桥道:“还能怎么样?报告派出所,这事太小,报告学校,学校对社会人没有制约力,所以,我们只能自保,尽量避免发生冲突。现在包强离开了学校,那些人不太可能进入学校。”
晏琳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有什么问题?”
王桥觉察到晏琳并没有忍住气,但是他没有和四年前那样为朋友两肋插刀,因为在他心目中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后退一步,或许就海阔天空。
吴重斌回到寝室以后,越想越不服气,将菜刀磨得锋利,准备大干一场。刘沪从田峰口里得知此事,将男友叫到围墙边,在小树林里大哭一场。泪水之下,百炼钢也被哭成了绕指柔,吴重斌只得承诺不去打架。
到了夜晚,吴重斌单独将王桥叫到了围墙边。
吴重斌道:“今天我遇到了麻烦?”
王桥道:“我知道,晏琳给我说了。”
吴重斌散了一枝烟给王桥,道:“现在怎么办?”
王桥道:“忍。”
吴重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道:“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我们,还要忍受吗?在我们这群人里,你是大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桥脑子里浮现出逃向广南以及看守所的一幕又一幕,想了一会,道:“我还是那个意见,就当缩头乌龟,不到外面和他们硬碰。但是,如果他们继续到学校来骚扰我们,那就来一次狠狠的反击,这一次反击要把他们打痛,要让他们不敢再来,免除我们的后患。我们不能违法,要精心策划反击手段,既要打人,又要合理合法。”
吴重斌有点昏,道:“到底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王桥道:“大原则定下来了,到时就随机应变。还有,我们几人的实力不够,得将洪平拉上。他有几个昌东的人,也敢打架的。”他强调道:“打架的前提是无法避免打架,他们再次进入校园之时,才是我们反击的底线。”
说这句话时,他心里明白这一架肯定是免不了的,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诺大一个巴州,居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随后一段时间,校园平静,大家都投入紧张的学习中,暂时将与学习无关的事情置于脑后。
两个军人走进东侧门,找到了刘忠办公室。
刘忠看过军官证以后,问明来意,道:“许连长,包强只在复读班学了一个多月,你们搞政审应该到五中,他是五中毕业生。”
许连长年龄在二十七八岁,道:“我们部队是红军师,对士兵的政治素质要求很高。包强毕业以后在一中读复读班,按照部队要求,我们要走访学校,目的是了解他在近期的表现情况。”
在学校当了多年中层干部,刘忠对接兵队伍的工作还算熟悉,他没有再多问,字斟句酌地沉吟道:“包强在一中复读班读了一个多月,时间短,我们没有深入了解。在校期间,他能够认真学习,没有违法乱纪的事情。”
包强是复读班的老鼠屎,让刘忠操心不少,怄了不少气。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包强只是调皮捣蛋的学生,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作为破产企业的子弟,就业渠道很少,能到部队当兵不失为一条出路,至少强于流落在街头成为杂皮。他没有向许连长讲实话,很原则地讲了一些空话和大话。
交流了十来分钟,在即将结束谈话的时候,许连长道:“我走访居委会的时候,居委会干部听说包强表现不佳,在学校和同学们打架,受过好几次批评。”
刘忠道:“哪个学生没有被老师批评过,这是正常现象。许连长,别光顾着说话,请喝茶。”
许连长合上了笔记本,与刘忠握手,告辞而去。
在世安机械厂家属院里,谢安芬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来家访的接兵部队领导。
包强父亲包大国是老技师,和很多工厂技师一样,谈起复杂的机器津津乐道,搞起社交笨手笨脚,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夹着两元一包的劣质烟,对老婆道:“我听人说,非农户口当兵的名额紧张得很,大家打破脑袋都想挤进去。”
“这不是废话,非农户口当了兵就有了份工作,如果转业后能够分配到机关单位,一辈子旱涝保收。这是娃儿一辈子的大事,你别舍不得钱。”
包大国唉声叹气地道:“就怕花了钱,事情没有办成。”
谢安芬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娃儿在社会上混,迟早要学坏,刘建厂以前是挺乖的娃儿,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吃、喝、嫖、赌啥子都做,就差没有贩毒了。这娃儿迟早要吃牢饭。”
夫妻俩等到五点钟,才看到两个便装青年人走到楼下。他们一路小跑下楼,将接兵部队领导请上楼。谢安芬拿着两包红塔山,硬塞到两个年轻军人手里面,道:“烟孬了些,你们别嫌弃。企业破产后,家里条件不好,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许连长手里握着笔记本,没有说话,进屋以后,将红塔山放在桌上。昨天有人悄悄塞了信在屋里,反映包强是流氓地痞,在社会上胡作非为。接到信件后,他和邓副连长走访了学校、居委会,虽然多数人都在说好话唱赞歌,仍然有人反映了些问题。
谢安芬道:“我们家娃儿从小就想当兵,身体好,能吃苦,到了部队不会给领导丢脸。”
许连长不动声色地道:“听说你们娃儿在社会上打过架?”
谢安芬心里一惊,道:“我们家小孩子从来不惹事。”
许连长翻开笔记本,道:“不对吧。好几个人都反映包强在外面打架,我们部队对政治要求最严,如果出现一个政治退兵,我们这些接兵的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谢安芬在心里痛骂那些长舌妇,同时拍着胸脯道:“我家解放前是贫农,解放后是工人,是响当当的红五类,政治上清白得很。”
许连长解释道:“我不是指政治成分,主要看包强的现实表现。”
包大国赔着笑,听包强母亲与接兵部队家访的领导说话,一句话都插不上,只是不停散烟。到了五点半,许连长起身告辞。
谢安芬站在门口,胖大的身体将房门堵得结结实实,道:“许连长,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走,我们在馆子订了桌席,你们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们工人阶级。”
许连长道:“部队有要求,在走访时不能在走访对象家里吃饭。”
谢安芬在门口岿然不动,道:“你们不答应,我就站在这里。以后孩子到了部队,还得你们多照顾,今天这顿饭必须得吃。”接兵干部只是负责把新兵接到部队,不负责以后的管理。很多新兵家长不知道此事,对接兵干部寄予了厚望。
许连长被堵在屋里,面对着朴实的夫妻俩,重申道:“部队有规定,不能随便吃饭。”
包大国不停地散烟,道:“到了吃饭时间,怎么能不吃饭就走。”
无奈之下,许连长同意吃饭,不过提出了一点:“随便找家馆子,别弄得太复杂。”
晚上八点,夫妻俩送走客人。
这一顿饭的菜钱加上烟、酒,花了300多元。对于一个破产企业职工,这已是一个大数字。夫妻俩在狭窄的客厅里相对而坐,闷声不语。
“包强这个龟儿子,两天都看不到人影。这个不孝子,老子恨不得几榔头敲死他,就当老子没有生他。”包大国是老实人,沉默良久终于爆发了出来。
谢安芬道:“以前厂子还在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把他送到厂里上班,再找个媳妇管着他,他就不会变成坏人。现在厂子没了,他又不肯读书,如今只有当兵这条路。”
包大国深深的皱纹聚在一起,深有忧虑地道:“请接兵部队吃了饭,街道武装部还得请,我们还有多少钱?”
谢安芬咬着牙道:“孩子舅舅当过民兵连长,认识街道武装部长,他帮我们去张罗。去年你爸生病住院,家里钱花得差不多,我还得张罗着借钱。反正都花了不少,不管再花好多,砸锅卖铁都要把儿子送到部队去。”
包大国想着要打通这么多关节便泄气了,愤怒地道:“当兵是保家卫国,现在啥子世道,还要请客送礼。这个兵我们不当了,包强要死要活,我们不管。”发泄一通以后,他低垂着头,狠狠地吸烟。
谢安芬走到里屋,将家里那口沉重的老箱子打开,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她出嫁时得到的金项链,是包家祖传的老物,也是她这一辈子最珍贵的财物。摩挲着这根金项链,她心里有万分不舍,想着儿子的前途,还是取出来放在自己的贴身口袋。
“老头,包强这次回家,别又打又骂。娃儿大了,你再狠命打他,真的会把他赶跑。”
“嗯。”
“要哄着娃儿去当兵,家里再困难,也别给娃儿多讲,免得惹急了又往外面跑。”
“嗯。”
谢安芬叹口气,到厨房烧开水。看到煤气罐时,真想拧开气罐就不关上,想起儿子包强,心又软了下来,道:“这挨千刀的龟儿子,又跑到哪里鬼混。”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灯光最辉煌的地方。
06 掩饰不住的慌张,迫不及待地张望
在灯光明亮的饭店里,包强跟在刘建厂身后,大摇大摆从饭店里出来。
老板娘站在柜台前,两眼冒火,又不敢声张,等到几人背影走远,骂道:“臭流氓,出门被车撞死!小代,他们吃了好多钱?”服务员小代拿着单子到柜台上算了一会儿,道:“菜一百四十元,加上烟、酒一共三百八十块。”
老板娘心里在流血,道:“今天流水才一千多块,这伙人吃掉三百八,这种生意做起来完全没有意思。再来几次,我就要关门。”
服务员小代道:“下次他们再白吃白喝,我们报警。”
老板娘愁眉苦脸地道:“我们这叫作坐商,最怕地痞流氓纠缠骚扰,真要报警,生意就彻底开不下去。现在只能寄希望他们少来几次。”
远处,刘建厂经过一处烟摊,停下脚步,对包强道:“包皮离开学校,从此告别学派身份,今天开始练胆子,别老是窝在后面。”
包强感觉自己就如梁山好汉一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生活过得十分爽快,在家里感受到的憋闷被一扫而空。听到刘建厂言语中带着轻视,热血上涌,道:“建哥,让我做啥事?”
刘建厂朝烟摊子指了指,道:“那里有一个新烟摊,没有拜过我们的码头。你去拿几包烟,最孬都是红塔山。”
烟摊后面坐着一个黑蛮汉子,从装束和神情来看,十有八九是下岗工人。包强略有迟疑,还是叼着烟走到烟摊前,道:“老板,拿红塔山,六包。”
黑蛮汉子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来者后面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他打开玻璃箱子,拿了六包红塔山,然后等着顾客付钱。
包强是第一次强拿东西,内心还有负疚感,可是想起刘建厂等人在后面盯着,为了不扫面子,强硬地道:“在你这里拿几包烟,是给你面子,以后由建哥罩你,有啥事找我们。”
黑蛮汉子闻言大怒,伸手抓住包强,满是老茧的拳头举在空中,道:“我管你是谁,不给钱就是不行。”
包强左手腕被抓住,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他顺手将砍刀拿了出来,道:“放手,要不然老子砍死你。”
黑蛮汉子紧紧抓住包强的手腕,坚持道:“拿钱。”
包强威胁道:“放手,不放你娃死得早。”
两人相持数秒以后,黑蛮汉子用力一拉,将包强拉到身旁,另一只手抓住包强握刀的右手腕。他曾经是长期在一线劳动的工人,有一股子力气,包强被抓住手腕后,完全没有了反抗能力。
包强骂道:“放开,要不然砍死你。”
黑蛮汉子轻蔑地道:“就凭你,毛都没有长齐。”
刘建厂走到黑蛮汉子身后,将锋利的尖刀架在黑蛮藏书网汉子脖子上,冷冷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条街上混,几包烟都舍不得,还想不想做生意?”
麻脸上前将烟摊踢倒在地。
街上行人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外围观。
黑蛮汉子感到了脖子上锋利刀锋带来的刺灼感,道:“我下岗了,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对方人多,且个个带刀,他无奈之下只得放手。回头看到烟箱已被踢倒在地上,玻璃门损坏了,顿时急眼,眼睛四处转动,寻找用来反抗的武器。
刘建厂用刀朝黑蛮汉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威胁道:“想干吗?找死啊。”
黑蛮汉子捂着屁股,满手是血,这时他明白对方是一群敢动刀的流氓,并非是吓唬人的小混混,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朝旁边躲,顾不得倒在地上的烟摊。
黑蛮汉子的烟摊位于街道边上,两旁很多商户站在门口看热闹,他们多数都认识刘建厂,不敢出来相助。此时见黑蛮汉子被捅出血,商户老板怕惹祸,纷纷缩在店里。
有人躲在暗处报了警。
捅了人,刘建厂不愿意久留,说了声:“闪。”一伙人迅速走进四通八达的小巷。离开前,麻脸举着刀,威胁道:“你敢报警,我们天天来砸你的摊子。”刘建厂补了一句:“如果有人报了警,你龟儿子不要乱说,明白吗?”
十来分钟以后,一辆警车出现在街边。
黑蛮汉子推着烟摊已经离开,现场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名出警的公安走到最近的一个门面,道:“这里是不是有人打架?”
门面老板道:“听说有人打架,我没有看见。”
公安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老板,道:“是不是没有看见哟,你怕啥子怕,你们越怕,社会上的渣渣娃儿就越多。”
门面老板不停地摇头,道:“我刚才进货去了,才回到店里,确实没有看见。你去问问其他家。”如果他承认看见,还得做笔录,如果被那群社会杂皮知道,会无端惹出些是非来,他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拒绝向警方提供实情。
公安明知道他说谎,也无可奈何。连走四五家门面,皆道没有看见有人打架。两名公安也就泄了气,开着警车回到派出所。巴州街道上打架扯皮的事情太多,他们见怪不怪,此时受害人躲了,又没有群众愿意作证。他们出了警,履行了职责,便不再过问此事。
刘建厂等人在外面逛了一圈,累了,回到世安机械厂的家属房子里。六个人在房间里抽烟,吃着一包顺手牵羊弄来的卤肉。刘建厂靠在床上吸了一支烟,在烟雾中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我们这样天天打打杀杀有意思吗?”
包强正在享受横行霸道带来的乐趣,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发言。
麻脸道:“建哥,你是啥想法?”
刘建厂道:“我们这群人表面威风,实际上走到哪里都是人嫌鬼憎,和过街老鼠差不多,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更关键是找不到钱,找不到钱就没有意思。。”
麻脸道:“还是能找钱,我们再打几架,在这一片就说得起话,到时每个门面一个月收100块保护费,几百个门面,都能收好几万,够我们潇洒。”
刘建厂道:“我们为了几万块钱,把所有的商家都得罪了,说不定哪一天就翻船。我最近看了一部录像,名字叫 href='349/im'>《教父》,专门讲意大利的黑帮,我看了以后很受启发。要搞大钱,就得搞公司。”
在巴州,地下赌场、色情场所都有更早更大的社会人物把持,刘建厂这个小团伙根本不敢去碰。打倒大头柳,他算在一中片区站住了脚,可是这种小打小闹满足不了刘建厂的胃口。
麻脸道:“建哥,这事不太好弄,有油水的事早被人占了,要抢地盘,非得出人命不可。”
刘建厂道:“我们眼光放远点,不要只盯着舞厅、赌场。巴州最近在搞开发区,以后肯定要修很多房子,河砂是必用建材,又很不起眼。我们去把河砂生意抢过来,以后绝对赚大钱。胡哥、许哥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事,还是一个空档。等有了钱,我们还怕什么。”
刘建厂在当工人时,以脑筋转得快在全厂闻名,最辉煌时参加过厂级技改小组,若不是厂里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他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会成为技术骨干。他和麻脸等人结拜弟兄以后,势力渐长,他就琢磨着弄点有前途的大事来做。
麻脸思路跟不上刘建厂,没有看到控制上游基础材料的重要性,只是他素来信服刘建厂,刘建厂叫作啥就做啥,没有反对意见。光头更是只喜欢吃喝和砍人,素来不动脑。
包强听到刘建厂的宏图大业,颇为神往,道:“我真的不想去当兵,当几年大头兵回来,你们几爷子早就发大财了。”
刘建厂道:“不去当兵,当心你妈揍死你。”
包强想着母亲的巴掌以及父亲的皮带,顿觉头皮发麻,不再吱声。
麻脸道:“包皮,在当兵之前,除了打王桥,还想做什么事?上次把胖妞办了,这次再给你找个妞。”
包强假装恨恨地道:“那天到学校没有找到王桥、吴重斌那伙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刘建厂道:“包皮就是不长进,要当杂皮也要当有追求有理想的杂皮,别再和那帮学派们纠缠,丢份。吃了亏就算了,我们得专心去干正事。”
正聊着,刘建厂的中文传呼机响了起来,看罢留言,道:“吕崽儿把买家联系好了。你们都把手机拿出来,大家玩了一多月,过足了瘾,这一次要全部出手,留在身上是个祸害。”
麻脸等人拿出手机,交给刘建厂,唯有包强没有动作。
刘建厂伸出手,道:“包皮,你的手机?”
包强道:“手机没有带到身上,放在家里。”
“那就去拿,赶紧去。”
包强犹豫着不肯动身,刘建厂从其脸色和行动中看出问题,道:“手机到底在哪里?别给老子假打。”
包强只得吐露实话:“那天被黑打的时候,皮带被人抽走,手机就再也没有找到,应该是在寝室里,不知被谁拿了。”
刘建厂没有想到包强会这么窝囊,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你妈的是个猪,手机是弄来的,居然被一群学生抢了。如果被警察拿到,我们全得进去。现在还在上晚自习,我们马上到学校去搜寝室。”
包强被踹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他们六人都是从小在工厂长大的,虽然都以刘建厂为老大,互相之间还是很随意,没有明确等级之分。今天被踹了一脚,他差点要暴起反抗,随即见到刘建厂黑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被吓住了,没有敢还嘴,更别提还手。
六人带着刀,叫上两辆最流行的人力三轮车,十来分钟来到复读班。他们大摇大摆走进去,东侧门门卫如聋子的耳朵——完全是个摆设,压根没有注意到有外人进了学校。来到第一寝室,刘建厂等人将门关上,把两个逃课睡觉的同学堵在房间里。
刘建厂拿起砍刀在同学面前晃来晃去,道:“说老实话,你在寝室里看到有人用过手机没有?”
被胁迫的同学被吓得牙齿打战,道:“没有。”
包强道:“寝室有没有人用过?那天晚上是不是王桥和吴重斌几个人干的?”
“不知道,那天晚上灯熄了,啥都没有看到。”
刘建厂吼道:“王桥和吴重斌是哪个床,搜。”
一阵翻箱倒柜,没有找到手机。刘建厂砍开王桥的皮箱,乱翻一通,没有找到手机,顺手将里面的一千元钱拿走。
包强在复读班时一直称王称霸,没有人敢于挑战他,唯独在文科班教室外被王桥当众揍了一顿。如果两人能够势均力敌打一架,或许他还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事实上在两人冲突时,他压根没有还手之力,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正因为此,包强最恨王桥。当刘建厂将皮箱砍开以后,他将里面衣物全部倒了出来,用脚在上面使劲踩。
箱子底部有几封信。
藏在箱底的信件,自然是王桥很看重的东西,包强正欲探秘,刘建厂在一旁喊道:“包皮愣着做锤子,赶紧找手机。”
包强来不及看信,顺手拿起一支钢笔,在其中一个信封上画了一个丑陋的男性根图,再将其他信件撕烂,丢在床上。
在教室里,王桥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地图。他要将高中的地理课程在一年内灌进脑子,只得采用死记硬背的笨办法,背地图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凭记忆在白纸上画世界地图。世界地图的轮廓他已经画了无数次,非常熟悉,三笔两笔就画了出来。他再朝里面填写具体的国家,并且尽量把国家的大体形状和位置画出来。
这一次填图游戏又有新进展,一口气画出了二十个国家。按照王桥的想法,等到能将主要国家画出来以后,还要用颜色标上这些国家的气候、矿藏、人口、基本特点等内容。这种填图游戏是他独创的学习方法,王桥用这种野蛮方式迅速成为地理高手。
吴重斌从后门走进了门口,在王桥耳边说道:“寝室被人抄了,赶紧回去看一眼。”
“被抄了,谁?”
“包强带着一伙人进来,他们抄了寝室,已经走了。”
两人急匆匆来到寝室,寝室里一片狼藉,棉絮、铺盖被丢了一地,就连世安机械厂几个同学的床铺也没有幸免。
三戒师兄李想坐在床前,脸色苍白。上床的蔡钳工将床铺整理好以后,骂骂咧咧地下床,见李想神情不对,道:“你丢了东西吗?是不是钱掉了?”李想脸上阴晴不定,敷衍道:“没有掉钱。”他拿起一张考试卷子,身体缩在床里,不再与室友说话。三戒师兄向来举止乖张,蔡钳工不以为意,继续在寝室里痛骂包强及其同伙。
王桥站在自己的床铺前,脸色一片铁青。箱子被砍破,一千元现金被拿走,衣服丢在地面。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吕琪的信件。他蹲在地上,拿起那张画着丑陋的男性根部的信件,又无言地将信件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这些信件是吕琪曾经写的信,一共有六封,对王桥来说弥足珍贵。他将这些信件带到广南,又带回山南,再带到巴州。在遭遇挫折时读读这些信件,艰苦而温馨的往日时光便会从纸里跃将出来,给他带来温暖和向上的力量。
巴州传说中有一种巨龙,巨龙脖子下都有巴掌大小的一块白色鳞片,呈月牙状,俗称逆鳞。巨龙一旦被触及逆鳞,立刻就会爆发无限龙威。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触摸的逆鳞,当前,王桥的逆鳞就是吕琪。
他将信件的碎片装好以后,拿出铅笔刀片,坐在床头,细细地用刀片将包强的作品划掉。划过的地方始终有一块丑陋痕迹,格外刺眼。
王桥走到在寝室的两名同学身前,问道:“今天是谁到我们寝室乱翻?”
同学答道:“包强带着几个经常在校外晃荡的杂皮,到寝室来找手机,包强说是那天晚上被打时,手机掉在寝室,他怀疑是我们寝室的人捡到了手机。”
王桥以前见过包强在寝室里用手机,那以后倒真是没有手机的印象,他见世安厂几位同学的铺盖也被扔在地上,走到许瑞面前,道:“包强带来的那伙人,你认识吗?”
许瑞迟疑了一下,道:“我认识,全都是世安厂的。但是,今天来的是不是他们,我不能确认。”
王桥目光如刀,道:“包强平时和哪几个人在一起,带头那个皮肤黝黑的人叫什么名字?”
许瑞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刺得自己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不愿意示弱,挺起腰道:“他们那一伙人都在社会混,你最好别惹。另外,就算是他们,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也是世安厂的。”
吴重斌见两人即将要擦出火花,赶紧走到两人中间,充当和事佬,道:“包强太不像话了,带着人欺负我们复读班,找机会要揍他。”他一边说,一边将王桥拉到另一边,悄悄道:“世安机械厂有好几个人,许瑞不会当面说的,要问情况,我等会儿悄悄问。”
王桥慢慢冷静下来,道:“你将情况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都要搞清楚。我先到小操场冷静一下,你等会儿来找我。”
他不愿在屋里面对破碎的信件和破烂的皮箱,径直下楼,来到小树林边,在围墙处竖起倒立,然后再做俯卧撑,一阵发泄以后,暴怒的情绪渐渐冷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吴重斌来到小操场,道:“今天来的就是以前砍人的那几人,带头的叫刘建厂,还有一个叫麻脸,一个叫光头,还有大刘二刘,他们不是两兄弟,只是恰巧都姓刘,这些人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刚才许瑞给我说了,刘建厂住在世安机械厂的青工楼,青工楼是他们的活动中心。王桥,我们应该反击了,再不反击,就被别人骑在头上拉屎拉尿了。”
王桥道:“这伙人都在社会上混,没有什么负担,弄出事最多就是一走了之。我们还要参加高考,难免束手束脚,这是最难的地方。”
吴重斌在医院被刘建厂等人揍了一顿,一直想着报仇,闻言有些泄气,道:“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
王桥淡淡地道:“我的意思是做这件事情要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解决后患,并且不能留后遗症。等会儿你把洪平叫到小树林,我们三人一起商量。”
吴重斌赶紧回到理科班教室去找洪平,走到教室门口,他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凭什么王桥就要指挥我?我和他是平等的,他是孤身一人,我还有几个伙伴,凭什么他就要指挥我?”他想到这里,脚步稍有停顿,随即想起刘建厂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自忖凭着自己几个人无法应付,便加快了脚步。
王桥在小操场来回踱步,思考着如何与刘建厂团伙周旋。等到吴重斌和洪平一起来到树林边的围墙边时,主要思路已经形成。
王桥开门见山地道:“刘建厂那伙人再三到学校来欺负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回避了,必须要反击。与刘建厂打架最关键是如何善后,打轻了,这些人无休止纠缠,打重了又要进局里,怎么掌握好这个分寸?”
洪平和吴重斌更关注是能否打赢,两人都没有怎么思考善后的问题。吴重斌闷了一会儿,道:“被堵在医院打了一顿,我想着就窝囊。实在不行,我和刘沪就回红旗厂子弟校复读。”
红旗厂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想象中教学质量应该不错。实际上由于位于巴州远郊,子弟校留不住优秀教师,教学质量始终不佳,难得考上一个大学生,因而红旗厂最优秀的子弟都千方百计到外面去读书,成绩一般的子弟才留在子弟校,主要目的就是考进系统技校。吴重斌成绩不错,若是真因为打架而回到子弟校,作为知识分子的父母绝对会极度失望。吴重斌嘴里说得硬气,实则底气不足。
洪平跟着道:“上次被砍了一刀,我也不服这口气,事情惹大了,大不了我就回昌东复读。”
王桥双臂抱在一起,冷静地道:“既然要干,就要干得漂亮,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有几个想法,一是不主动出击,从今天开始,如果他们再来打我们,我们才反击,该忍还得忍。二是打架的人不宜多,宜精,人多则嘴杂。除了我们三个参加,再找三四个可靠的人就行了。”
吴重斌道:“田峰、蔡钳工都可靠。”
洪平道:“李杰是我的铁哥们,敢打架,嘴巴严实。”
王桥道:“刘建厂团伙六人,我们也是六人,六人对六人,要让刘建厂知道学生不好欺负。”
“三是我们不能用刀,用刀则性质有本质变化,任何刀具都不能用。洪平去准备点锄头柄,改成一米长的短木棍。再找小河捕鱼用的小网,不要大网,打架时趁其不备撒渔网,困住一人他们就少一分力量。”
洪平兴致挺高,道:“我和李杰从小都用过渔网,绝对能把他们网住。我还建议弄点迷眼的东西。我们小时候撒过生石灰,生石灰容易把眼睛弄伤。我们就弄点辣椒面,放到浇花用的喷水里,出其不意喷到对手脸上。”
王桥点头赞同:“洪平这个主意不错,我们打架时用得上。另外,打架时,我们还得有预案,向解放军学习,各个击破,力争在局部形成优势。”
吴重斌和洪平都有些愣,过了半晌,吴重斌道:“王桥,你以前过什么,怎么把打架弄得像打仗?”
王桥道:“打架和打仗区别不大。东西准备齐全以后,我们还得找个安全地方演练,必须做到协同一致,配合默契,有心算无心,这样才能有较大胜算。在行动时还得准备帽子,到时把脸遮住。从现在开始,为了防止刘建厂再带人到校园挑衅,我们发动各个寝室做好准备,只要他们敢到校园来惹事,大家群起而攻之,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吴重斌也贡献了自己的计策:“我们要把情报工作搞好,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前几次都是他们来找我们,我们很被动,对他们的情况基本上不清楚,比如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是不是就是六人,平时喜欢在哪里活动,青工楼的具体位置,这些情报摸清楚以后,才能对症下药。”
王桥道:“我们是复读班学生,时间紧张,最好选择被动防守,不要主动挑事。”
吴重斌坚持道:“我们要主动摸清楚刘建厂团伙情况,否则总是被动挨打。”
王桥见吴重斌态度坚决,妥协道:“既然只是摸情况,那就摸吧,我估计很难有效果。”
小操场定计后,王桥隐隐成为复读班学生领袖。
离开小操场后,王桥在小卖部买了些白纸和胶水,回到寝室以后,将所有信件碎片铺开,一张一张拼在白纸上,用胶水粘住。他专心致志地拼图,耽误了一个小时,才将撕碎的信件重新拼起来,可是破镜难重圆,碎信失去原来蕴藏于其中属于吕琪的精气神。
看着皱巴巴的信件,他真想立刻把包强揍成猪头。只是事已至此,除了气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操场议事之后,洪平和吴重斌精神振奋又心怀忐忑地分头准备。
吴重斌再次找到许瑞,询问刘建厂等人的详细情况。
许瑞是吴重斌在巴州一中的同班同学,又是世安机械厂子弟,他不愿意过多透露刘建厂等人的情况,认真地劝道:“刘建厂住在青工楼,青工楼有上百名青工,多数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你们千万别去惹麻烦。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去惹刘建厂是自不量力。”
吴重斌不愿意放弃,道:“除了刘建厂外,麻脸也住青工楼?”
许瑞恼了,道:“孔老二,拜托你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世安机械厂和红旗厂完全不同,世安厂破产后,青工们成为巴州黑道主力,就算没有进入黑道的也都是一凶二恶的。你们这些学生最好别去蹚这个浑水。我不给你谈得太具体是要保护你们,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吴重斌只得作罢,没有问出更多的情报。
洪平的任务则相对简单,对于在农村长大的男孩子来说,提刀耍棍弄渔网都不是难事,他们到竹木市场选了几根作锄柄的圆木,砍成近一米的短棍,这种短棍是对付匕首的利器,平时也好收藏。渔网则是两张粗糙的小型网,卖相不好,用起来还算顺手。
晚上,王桥、吴重斌和洪平聚在小树林里。
大家拿起短棍舞动了一会,又认真研究了渔网的用法。
王桥将甩天的渔网收了回来,道:“我们还要弄一幅大渔网。”
洪平道:“大渔网有太重了不好甩开,什么用?”
王桥道:“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蒙面将刘建厂打一顿,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其实起不了威慑作用,我们不仅要打他们,还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学校宿舍,在楼下用大渔网网住他们,然后,大家一起浇水,冰死他们。”
吴重斌道:“这个难度有点大吧。”
王桥道:“我们先把细节想好,到时随机应变,这一次打架之后,要让刘建厂不敢再进入学校。”
吴重斌又主动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准备到青工楼再去摸摸情报。”
王桥对摸情报没有太多希望,却也没有劝阻,只是叮嘱要小心一点。
在一个秋风大起的夜晚,吴重斌和田峰如江湖侠客一般,迎风前往世安机械厂。他们两人从小生活在厂区,天然有工厂子弟气质,进入机械厂畅通无阻,顺利找到青工楼。他们躲在青工楼附近的黑暗处,紧盯着青工楼三个门洞,准备摸清楚刘建厂一伙的行踪。
这是侦破片里最常见的情节,看似稀松平常,具体实施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巴州的秋夜颇为寒冷,来自北地的寒风越过秦岭以后,在一片浅丘中横冲直撞。吴重斌和田峰站在黑暗处,寒风直灌脖子,身体越来越冷,晚餐时吃进肚子里的可怜食物早就不知影踪。机械厂青工楼里有很多带烟囱的蜂窝煤炉子,既能提高屋内温度,又不会煤气中毒。很多人家在 8702." >蜂窝煤炉子上炖肉,或者放上川式火锅,呼朋唤友,喝二三两小酒,吃几筷子炖肉,不亦乐乎。
屋内吃得热闹,藏在屋外黑暗处的吴重斌和田峰吹着冷风,闻着飘过来的酒肉香味,备受煎熬。站了一会儿,两人鼓足勇气,走到青工楼,想打探刘建厂的房号。在青工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多是红眉绿眼睛、凶神恶煞不好惹的模样。吴重斌想起许瑞的话,才明白所言不虚,到青工楼挑衅确实是一件愚蠢之事。
红旗厂和世安机械厂都是工厂,但是两个厂的气质截然不同,前者知识分子集中,打架斗殴偶尔发生。世安机械厂有大量文化程度不高的工人,没有破产前打架斗殴之事就层出不穷,更别说现在树倒猢狲散的状况。吴重斌将两者混为一谈,才产生擒贼先擒王的想法。踏进世安机械厂以后,看到破败的厂房和潦倒的人群,他知道自己错了。
坚持到九点左右,根本没有看到刘建厂等人的踪影,他们又不敢贸然进入青工楼,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世安机械厂家属楼。
回到复读班,几人又聚在了小操场处。
田峰拿了杯热水到小操场,喝着水,不停地吸鼻子,道:“等了半天,屋里有好多划拳声,来来往往的人多,很难找到目标,这个办法不行。”
洪平道:“同学都要备战高考,肯定不能长时间盯梢,这些杂皮没有工作,生活完全没有规律,我们很难找到他们的行踪。”
吴重斌用纸巾擦着鼻子,道:“洪平和我都在街上遇到过刘建厂这伙人,说明他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我们改变思路,不到世安机械厂守株待兔,每天派一个人在外面侦察,以巴州一中为中心点,三百米范围为侦察范围,只要发现这伙人,我们就带上武器去打架。”
洪平道:“守株待兔还是有难度,如果是在上课时间,大家分在不同班里,很难同时出来。”
王桥最初没有发言,沉默地听着他们讨论,听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应该遵循两个原则,一是防守反击,我们的原则是防守反击,既然难以掌握刘建厂等人的行踪,我们就彻底防守,不要再主动找他们,安心读书,但愿从此平安无事;二是要掌握分寸,绝对不能碰法律的底线,坚持用木棍和渔网,不用刀具。”
田峰道:“我建议再喷辣椒水,让他们尝尝合作所的厉害。”
他提出这个建议后,特意模仿着特务阴险狡诈的笑声。只不过大家都没有笑,他笑了几声便闭了嘴。
王桥等田峰不笑了,道:“你的想法不错,直接喷眼睛,他们会暂时失去战斗力。”
几人讨论了一会儿,最终形成了短棍、渔网和辣椒水的综合方案。
接下来几天,每天晚自习结束,六人就来到小树林边,练习使用木棍和渔网。田峰个子最小,战斗力不行,专门承担喷辣椒水的重任。在洪平和李杰练习撒渔网时,他提着喷枪对着围墙一阵乱喷。
这几天大家都没有出校门,一切平安。刘建厂团伙仿佛人间消失,没有人听到过他们的消息。
王桥决定在星期六下午到山南去一趟。前一次包强到寝室划破箱子,他被取走一千多块钱,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来复读班时,他总共带了一千五百元,交报名费、书费,购买了生活用品之后,除了随身携带的现金,剩余的一千块钱都放在箱子里,这笔钱是复读班上半学期的全部生活费用。这几天用下来,钱包早就干瘪,他必须到山南姐姐家里取钱。
那些被撕碎的信件基本复原,他准备把这些珍贵无比的信件放回到山南,在寝室里实在无法确保信件安全。
另外还有一件未了心事,始终让王桥牵挂。
在广南经三看守所时,王桥颇为照顾另一名犯罪嫌疑人陈强。陈强是山南省交通厅总工,因受贿窝案被异地关进广南第三看守所,恰好与王桥同在一个监舍。
在看守所时期,已经成为牢头的同乡人王桥成为陈强在看守所里唯一能够依赖和倾诉的对象。绝大多数犯罪嫌疑人在漫漫长夜里最思念家人,陈强这类经济犯感情更加脆弱,对家人的思念成为支撑其度过难熬时光的精神支柱。
走出看守所后,王桥一直想向陈家人讲一讲陈强的情况。他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情是寻找吕琪,随后到巴州一中读复读班,一来二去,将到陈家的事情耽误了。这一次他准备趁着取钱之际,与陈强家人见面。
星期六下午放学以后,王桥立刻前往巴州汽车站,买到七点四十的末班客车。距离乘车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他步行了一段,在距离汽车站稍远的街上找了一家小面馆。汽车站附近人来人往,附近的餐馆是脏乱差的代表,王桥向来不在车站周边吃饭。
吃着炸酱面,王桥无意中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对面餐馆走出一群人,里面有几人是乡镇官员模样。乡镇官员到底长成啥样,没有一个统一标准,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气质,让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王桥读书时,寝室里恰好有一个在乡镇当官的父亲,经常往寝室送不果。这几个乡镇官员的气质与同学父亲完全一样。
镇干部给人的感觉就是“土”和“官”的结合,有一个更形象的称呼为“挽着裤脚的田坎干部”。
这群人中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身材精瘦,腰杆挺得很直。
除了乡镇干部和军人外,还有两男一女。
王桥只是听过包强母亲的传说,并没有见到过真人,此时第一次见面,他立刻断定这三人是一家人。包强稚气中带着流氓气,包强母亲强悍中带着宽厚,包强父亲则是没有话语权的工厂耳朵。尽管三人相貌气质各有不同,可是明眼人一见便能断定他们是一个锅里吃出来的人,套用形容散文的一句,叫作形散而神不散。
通过这群人的组合,社会经验比普通学生丰富得多的王桥脑袋一转,便想明白其中因果关系:包强这是要去当兵。
此时如果向武装部去一封告状信,包强的军人梦必定会刚开始就破碎。这个念头在王桥头脑中闪出后马上消散在空中。他离开学校以后就开始在社会上打拼,年龄不大却尝够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深刻地知道当兵对包强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件能改变年轻人命运的事情,和考大学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最底层青年改变命运不多的途径之一。
心念数转,王桥放弃了复仇之心藏书网。经历过看守所,他并不认为包强就是无可救药的坏蛋,实在不忍心为了私仇坏了包强的前程。
等到包强离开以后,他呼呼地扫完碗中面条,慢慢走回客车站。行车途中,他默背英语单词。
进入省会城市,璀璨的灯光扑面而来,王桥脑中如放电影一般,闪现出这几年的痛苦的流浪经历,往事历历在目,现实变得模糊,如在梦中。在姐姐楼下时,他不由得回想起跳楼自杀的姐夫张湘银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更是感慨万分。
大姐房间,客厅里陈设井然有序,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正面墙上有大幅照片的隐约痕迹。
推开几个房间的窗,带着寒意的空气穿透房间,不一会儿,陈腐之气被新鲜空气所替代,屋内气息活泼起来。
王桥将带来的信件放进小柜子,又从柜子里取出自己存留的小包,取了一千元现金出来。说实话,在广南作医药代表时,他虽然日子过得很流离,但是没有感到太大的经济压力。如今回到山南读复读班,经济来源枯竭,只能是坐吃山空,现金越来越少,让他再次感到了经济压力。
将小包放回小柜子后,他觉得有些不安全。
现金放在柜子里,有无锁无所谓,可是与吕琪的珍贵情书放在柜子里,最好还是能上一把锁。在屋里没有找到锁,他暗道:“明天一定要记着买把锁,将小柜子锁上,免得被姐姐看见吕琪的信件。”
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他开始焦虑自己的经济状况:“我这两年积攒的钱还能支撑复读班,但是读大学怎么办,难道要向父母或是姐姐伸手要钱?”按照巴州传统,读大学时向父母伸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王..桥有着特殊经历,想法与普通学生不一样,倾向于自力更生。想了一会儿,他调整了心态:“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难道能被尿憋死?现在专心考大学,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情。”
他用座机给二道拐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母亲杜宗芬,“妈,我是二娃,到姐姐这里来看看。”
杜宗芬站在电话机前,将话筒紧紧贴在耳根,抱怨道:“张家把你姐守得紧,我这当妈的想去看看都不得行。”
王桥听出母亲口里的怨气,劝慰道:“张家那边情况特殊,他们特别看重这个孩子,这点你要理解。说实在话,张家人对姐姐很不错,关心备至,比你还要细心。而且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张家人东奔西走,出了不少力气。”
杜宗芬道:“你们父子俩穿一条裤子,都帮着别人说话。”
王桥道:“我们说的是老实话,妈其实能理解,只是心里不太舒服。”
与儿子说了心里话,杜宗芬心情舒畅起来,笑道:“还是二娃最懂事。你的学习怎么样,不要经常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王桥道:“我想熬夜都没有时间,学校十二点准时熄灯。”
聊了几句,杜宗芬催促道:“不讲了,长途电话费很贵,你姐公司的生意不好,这事都怪那个杨燕,关键时刻下烂药,亏得你姐手把手教会她做事,真是应了那句古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不打电话了,春节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
杨燕是同一个院子的邻居,也算是大姐王晓的徒弟。在姐夫自杀后,王晓无心经营公司,公司主要业务便交由杨燕。谁知,杨燕趁乱另起了炉灶,将公司业务带到自己的新公司。
为了此事,杜宗芬对从小看着长大的杨燕有了很大的看法。
隔着上百公里,王桥仍然能感受到母亲想与儿子聊天又心疼电话费的矛盾心理,心里有阵阵温暖。
与母亲通了电话以后,他又打了姐姐的传呼,在等待回话时,王桥想起吕琪的身影,莫名的惆怅涌向心头。他提起话筒,拨打了那个异常熟悉而又渐渐陌生的传呼号,留言道:“我是王桥,收到信息请回话。”
不到一分钟,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铃声刺激下,王桥一颗心差点从胸腔中迸将出来,提起话筒时,手不禁发抖。
“你是哪个,找我啥子事?”话筒里传来了一个粗豪的男声。
王桥一颗心又如从火炉里掉到冰窖,道:“我是王桥,给吕琪打的传呼,请问你是谁?”核对传呼号以后,粗豪男声道:“我不是吕琪,这是新办的传呼号,你是不是搞错了?”
拿着电话,王桥失魂落魄地想着一个事:“吕琪放弃了传呼,她是彻底想与我决裂。我真的失去了她。”
粗豪男声素质倒是不低,听到对方没有言语,挂断了电话。
王桥就如一只失群的孤雁,努力扇动着翅膀,始终追不上那一群远走的雁群。在姐姐房中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恢复了平静,又给姐姐打了传呼后,前往省交通厅家属院。
省交通厅家属院如卫星城一般,紧靠着省政府家属院,在两个家属院中间设有公共汽车站,好几趟公交车要经过此处。下了公交车,王桥在省政府家属院稍稍停下脚步,朝里面张望一下,随即加快步伐,来到省交通厅家属院。
省交通厅家属院有一个老门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的,挡住来人。
王桥礼貌地问道:“请问陈强的家在哪里?”老门卫翻着已经老花的白眼,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
这三个提问涉及哲学中最古老最深邃的问题,让王桥头脑有点凌乱,道:“我找陈强家。”
老门卫道:“是亲戚吗?”
王桥未置可否,点了点头。
老门卫自语道:“陈强家怎么这么多亲戚。”陈强以前是交通厅领导,找陈强的来访者必须登记,还得打电话确认。如今陈强成了死老虎,想必也不会有人来冒充亲戚,老门卫指着远处一处密林,道:“转弯那幢青砖楼,二楼左手就是。”
王桥朝着青砖楼走去,暗道:“今天陈强还有其他亲戚?”按响门铃,王桥感觉到防盗门猫眼里有人在朝外窥视。然后一个女声响起:“你找谁?”
王桥道:“我是陈强的朋友,他托我带口信。”
防盗眼后面的年轻女子吓了一跳,随即满脸疑惑,道:“你等一等。”回到家中,凑在母亲耳中说了几句,母女俩都是满脸狐疑。
孟辉话不多,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见母女俩这个神情,知道另外来了客人,道:“口信带到,我就走了。”
李末琳道:“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有陈强的口信,孟警官,还有谁能见到我家老陈?”
孟辉道:“是不是瘦高的年轻人,他自报家门没有?”孟辉就是广南第三看守所209监室的耳目木头,听闻有人带来陈强的口信,便猜到来者是谁。
“是个年轻人,我还没有问名字。”
孟辉道:“如果叫王桥,就确实有这个人。”
陈秀雅来到门前,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桥。”王桥能够理解陈家的谨慎,当初吕忠勇被双规时,吕琪表现得更为极端,宁愿到逃离巴州,也不愿留在巴州面对着以前的熟人。
防盗门打开以后,轮到王桥惊得掉了下巴,在两个女人身后,居然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209室的官方耳目木头。
“木头,你怎么在这里?”王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保持着戒备。在他心里,下意识认为木头是从看守所逃出来,找到陈家是为了骗吃骗喝。
孟辉笑着伸出手,道:“蛮哥,果然是你。”
王桥没有伸出手,用疑虑的眼神看着孟辉,他能从山南第三看守所无罪释放是一个特例,一个监舍有两个犯罪嫌疑人能大摇大摆走出“山南一看”则相当不正常。
孟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警官证,递给王桥,自嘲道:“有十年我都不敢拿警官证出来,如今逢人便递警官证。”
王桥仔细看着警官证上的照片,被这种只有电影里才能出现的情节震住了,道:“陈强现在怎么样?”
孟辉没有回答王桥的问话,扭头对李末琳道:“我当时在监舍里只是看客,老陈在看守所多亏了王桥。当时王桥在监舍里威风八面,大家都尊其为蛮哥。蛮哥对老陈很关照,让老陈睡到他的身旁,那以后就没有挨打了。”
李末琳心里紧揪着,道:“老陈挨打的次数多吗?听说里面打人厉害。”
孟辉道:“谁进去都要挨打,我最初进去也挨过一顿,蛮哥在102室还差点打出事。”
李末琳想起文质彬彬的丈夫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心如刀绞。陈秀雅在旁边提醒道:“妈,别站在门口,让客人到屋里来坐。”
坐下来以后,李末琳给王桥削苹果,陈秀雅拿着茶杯泡茶。陈家是一个有着文化氛围的知识分子家庭,和杨琏家近似,茶杯是普通白瓷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茶垢。白瓷杯子上飘着绿色茶叶,素雅,和谐。
陈秀雅将茶杯放在桌上以后,回到自己寝室,悄悄打量来人。她总觉得来自看守所的人如天外来客一般,无法将眼前沉稳英俊的年轻人与看守所“蛮哥”重合起来。
王桥这才从孟辉口中得知209室诸人的状况:包胜被判了十二年,已到劳改队服刑。娃娃脸被判得更重,十五年。陈强牵涉到窝案,还没有被判下来。铁州老大向老粗一审死刑,已经调号。师爷被判了十年。杨文胜则被调号,不知详情。
王桥很想知道木头为什么会潜伏在看守所里,试着提了个话头,被木头拿话岔了过去。在看守所里,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到了外面,木头人变成了话篓子,但是他说话很有原则性,废话多,有价值的信息少。
孟辉聊了一大圈废话,将话题绕了回来,道:“蛮哥,你出来有几个月了,在忙什么,做生意吗?”
王桥带口信的意图完成,打定主意不再和陈家以及木头人联系,道:“成天胡乱混,没做什么正事。”
孟辉道:“你得找点事情做,千万别沾上黑社会,混黑社会更没有前途,迟早会进监狱,杨文胜、向老粗都是叱咤一方的人物,进了看守所屁都不是。”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可以找我。”
为了工作,孟辉在黑暗处潜伏多年,如今终于走上前台,压力骤然减轻,他印了些名片,发给一些比较亲密的朋友。
王桥收起名片,就欲告辞。李末琳急忙抓住他的胳膊,道:“老陈承蒙你照顾,我们怎么感谢都不为过,一定要吃晚饭。”
王桥道:“谢谢了,我真有事,还得回巴州,晚了就没有客车。”
孟辉爽快地道:“蛮哥,如今流传‘四大铁’,我们一起蹲过牢,这种感情也得有好几百年缘分。吃了晚饭,我开车送你回巴州。”
“蛮哥,你真不能走。”李末琳真诚地想请王桥吃饭,抓着其胳膊不放。无奈之下,王桥留了下来。
穿上外套,离开家门时,李末琳向两个从209出来的室友解释道:“陈秀雅读高三,学习紧张得很,就不出去吃饭了。”
陈秀雅打心眼里不愿意和两位凶巴巴的男人一起吃饭,她站在门口,等到三个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顺手关掉房门。用力稍大,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响。陈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平常家教严格,绝对不允许如此关门,李末琳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房门一眼。
陈秀雅也被关门声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边,见三人朝大门走去,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自从父亲被关进监狱以后,陈秀雅心理受到了极大刺激,只要有空闲时间,便偷偷看琼瑶的书,今天从学校书摊边上借了一本《月朦胧鸟朦胧》,此时家里无人,她把数学书摆在桌上,然后舒服地躺在床上看小说。
看到书中男主角韦鹏飞被妻子欣相抛弃之后,陈秀雅眼泪如水一般流了下来,擦泪的纸巾丢了一地。她原本只想看一会儿便去学习,谁知一下就陷进情情爱爱的故事情节之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留心听门口的响动声。
李末琳陪着两位209室友吃过晚饭,得知丈夫在监舍中没有吃太大的苦,最初还颇为高兴,独自一人走进交通厅家属院以后,熟悉的景致直接破坏了情绪,她再次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狂躁。在人前她会按照以往的习惯装得很温婉,在人后就总是踩花草、踢猫狗。
在楼上看着女儿的窗口还亮着灯,顿时感到无比欣慰,女儿聪明伶俐,在家听话,帮着家里做家务事,功课认真,成绩优秀。看到女儿认真学习时,李末琳才会感到生活有意义。
为了不打扰女儿学习,李末琳轻手轻脚进门,如猫一样无声地走进客厅,她朝女儿房间瞥了一眼,只见到地上散乱丢着不少餐巾纸。
陈秀雅正看得聚精会神,不提防手中书被抽走,她下意识说了一句:“还给我。”
李末琳看清楚《月朦胧鸟朦胧》几个大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琼瑶的书,口吃着道:“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陈秀雅被吓住了,脑袋一片空白,道:“大家都在看。”
李末琳火气直往上涌,道:“大家都在看?这就是你看这种书的理由。我含辛茹苦地维持着这个家,没日没夜为你们父女俩操劳,就希望你能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有想到在高考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居然看课外书。”
李末琳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突然间,积累在胸中的火气燃烧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说撕成两半,道:“既然你不愿意学习,那就不学习了,明天到外面找份抹桌子洗碗的工作,免得家里花钱养着。”
陈秀雅见母亲突然如暴怒狮子一般,吓得够呛,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床下纸堆。
李末琳将小说撕烂,扔在地上,再用脚使劲去踩。
陈秀雅只是默默地流泪,流泪时,她把自己幻想成了女主角刘灵珊,离开了心爱的人,在远处默默地关注一家三口人和好,自己则将美好的爱情彻底埋葬。想到这里,看到发疯一般的母亲,再想起在看守所亲爱的父亲,痛苦如大海一样朝她袭来。她没有反抗母亲,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任痛苦在心中游荡。
在青春期,想象的痛苦往往会感动自己,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往往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正在遭受着外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事实上,他们经历的事情很多人都经历过。
发泄一阵以后,李末琳清醒过来,见到女儿的模样,悔恨如尖刀一般刺在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她抱着陈秀雅,喃喃地道:“对不起,妈妈不应该这样对待你。今天孟辉和王桥带来你爸的消息,我心里难受。”
陈秀雅睁开流着泪水的眼睛,道:“妈,我要好好学习,以后不看课外书了。”
李末琳叹气道:“你爸是交通厅领导,到了看守所还得由王桥这个年轻娃儿来保护,你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到行政机关,是非之地,有多远离多远。王桥这种从看守所出来的恶人,我们也得防着点,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千万别去招惹。”
此时,王桥坐在副驾驶位置,摸了摸耳朵,道:“不知谁在说我的坏话,耳朵发痒。”
孟辉道:“估计是号里的兄弟们在想念你了。”
王桥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监舍,我估计209都换了大半,就算有人记得,只能是挨过打的,不是想念,是诅咒。”
孟辉问道:“看守所物质奇缺,弱肉强食,任何行为都有目的。可是我发觉当年陈强初进号里时,你对他颇为照顾,没有要求回报,是什么原因?”
“我爸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常自诩我们家为书香门第。陈强气质和我爸很接近,都是那种不合时宜、自视甚高的类型。这就是我帮他的真实原因,不愿意看到这些要面子的小知识分子受罪。”
孟辉道:“原来如此。你走了以后,陈强地位急转直下,又被打了两次,差点被赶到便池旁边。我言语几声,顺手帮了他。我要出来时,他求着我到家里来看一看,还偷偷写了让家人保重的小纸条。李末琳疑心颇重,看到小纸条才真正放心。”
小车灯光划破了黑暗,在公路上快速地移动。
王桥经过一番权衡以后,还是问出了心中之话:“孟警官,恕我直言了,当初在监舍时,我们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道。今天见面以后,感觉你对我挺不错,我想知道原因。”
孟辉道:“你还真够实诚,问得这么直接。你到看守所以后,我一直在观察你,当看到你把陈强叫到自己身边时,我发觉你这人心眼不错,在闭塞的环境下,在自身处于绝望状态下,还想着帮助更弱的人,算得上好心人。这年头好心人稀罕,所以我要坚持送你。”
王桥没有想到自己在监舍里一点点同情心居然会赢得尊重,道:“我那时压根没有想到你是警察。”
孟辉笑道:“若是被你们猜到,我的下场会很悲惨。”
王桥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愚蠢,跟着笑了起来,道:“这倒是实话。”他又道:“高中弃学以后,我就闯荡江湖。我们曾经的圈子里,是不与警察打交道的,有事情都是自己解决,找警察的人很难在圈子混。”
孟辉道:“我知道,我曾经与意绪过这个圈子,而且比你混得还要黑暗。你现在,愿意和我这个警察接触吗?”
王桥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彻底脱离了原来的圈子。而且,我最好的同学也是警察。”
警车一路畅行,一个多小时就来到巴州。进入郊区以后,王桥决定向孟辉说实话:“孟警官,你刚才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了谎话,我如今在巴州一中读复读班,准备考大学。”
孟辉惊讶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当医药代表,而且没有读过高中,怎么考大学?”
王桥道:“我在号里谈过往事吗?孟警官怎么都记得?”
孟辉道:“我以前混江湖,不管做什么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们在号里说的每一句我都是在心里分析了十遍,大家的底细都摸得差不多,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复读班,考大学,难啊!”
1994年,大学升学率不高,巴州一中每年亦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升学率,孟辉并不认为王桥是在做一件明智的事情。
从山南到巴州的路上,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孟辉所说的话超过了在209监舍三个月的话,车到复读班东侧门时,孟辉笑道:“我真是一个话篓子,这些年变成了有话不能说的哑巴,被憋坏了。现在恢复了真身,但是很多话还是不能说。”
王桥道:“我能够理解。”
孟辉道:“真能理解?”
王桥认真地道:“真能。”
孟辉道:“谢谢。”
警车直接开进校园,未受到任何阻拦。
“孟警官,到楼上坐坐。”
“学生宿舍一屋脚臭,比看守所都不如。我就不去了,还得回山南。”
孟辉作为省公安厅的中层干部,开车送了上百公里,让王桥心生感动,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关系。他站在车前,道:“孟警官,非常感谢。”
“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再谢就生分了。走了,到山南来找我,好让我过过嘴瘾。”孟辉隐隐发现自己虽然时刻想着要重回光明,可以用正式的身份出现在亲朋好友面前,但当这一天到来时,他时刻能感受到黑夜生涯在其身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睡梦中无数次与几位江湖大哥把酒言欢,无数次与一群人在夜色中匆匆行走,无数次提着刀在狭窄的巷道上死拼,无数次被毒贩生死考验。
黑夜与光明在其内心深处纠结在一起,王桥是联系过去和现在的一个重要的安全见证,既不会将他带入黑暗生活,又能让他不至于与漫长十年彻底隔绝。因此,孟辉与王桥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特殊感受。
送走孟辉,恰是晚自习放学时间。王桥脑子里想起在广南第三看守所的日日夜夜,心里万生感慨,慢慢地朝操场走去,进行晚间的例行锻炼。
在操场边,刘沪和晏琳在散步。怀有身孕的刘沪心情纷乱如麻,低头走着,不停地踩枯干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晏琳安慰着闺中密友,眼光不停地朝着左侧门看去。整个星期六晚上,她都没有看见王桥伏案读书的身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颇不踏实。终于,一道车灯刺入学校,看到这道灯光,晏琳预感到王桥在车上,便停下来,瞧着车灯处。
果然,王桥从车上走了下来。
刘沪发现晏琳止步不前,跟着停了下来,道:“你在看什么?”
晏琳掩饰着道:“没有看什么。”
刘沪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王桥,道:“晏琳,你入网了。”
“入什么网?”晏琳明知故问。
刘沪指了指朝操场走过来的王桥,道:“你对王桥太关注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就是陷入情网。”
晏琳看着车灯下修长矫健的身影,略为失神,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
刘沪在红旗厂五人里面,成绩一般,最有艺术气质,她用忧郁的声音轻轻地哼起了张学友的《情网》:“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生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晏琳被歌曲感染,整个晚上都在轻声哼唱这首风靡校园的《情网》。早上起床,下意识又哼起这首歌,“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吃过早饭,晏琳正欲前往教室,在三楼走道上听到小车喇叭声,她习惯性地认为是来找王桥的车,心道:“王桥到底是什么人,经常有开小汽车的朋友到复读班。”
走到楼下,却见父亲站在一辆桑塔纳前面,晏琳惊奇地道:“爸,你怎么来了?”
晏定康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倔强地根根直立,和传统知识分子形象颇有差异,更像是军队教导员。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问:“这么早就要上课?”
“这是早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才上课。”
晏定康将手里提着的小包递给女儿,道:“你妈做的肉末豇豆,我等会要到市政府开会,中午过来接你吃饭。”
齐家的肉末豇豆曾经无数次在学生寝室引起抢食的狂潮,晏琳将口水咽了下去,道:“学校门口有一家烧鸡公,味道不错,我把刘沪、吴重斌几人叫过来,宰老爸一顿。”
晏定康道:“今天不吃烧鸡公,到办事处吃饭。”
晏琳看着身旁的小车,道:“爸,你坐小车来开会,莫非真的是传言变成现实,当官了?”前一阵子,吴重斌、刘沪等人都在说晏定康要当副厂长,晏琳压根不信,今天见到父亲居然坐着小车来开会,看来传言变成了事实。
晏定康笑道:“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官迷。我这个副厂长不好当,是个棘手活。算了,不给你说这些。中午你把刘沪、吴重斌、小田等几个同学叫上,一起到办事处打牙祭。别家孩子都顾家,就我家小琳帮着同学宰老爸。”
晏琳听到父亲果然当了副厂长,高兴地道:“我相信老爸什么难事都能搞得定,我支持老爸当正厂长,绝对比涂厂长干得好。”
巴州地区自古民风强悍,传统风俗中,男人在家中很有权威,女人基本上处于弱势地位。红旗厂是三线工厂,它的情况与巴州传统略有差异,干部和工人主体来自沿海地区,厂里的耙耳朵随处可见。晏定康的家不算是耙耳朵家庭,相当民主开明,家庭成员个个都有发言权,所以晏琳说话很随意。
晏定康郑重地纠正道:“这话绝对不要在外面说,完全是给你老爸找麻烦。涂厂长德高望重,水平高,老爸比不上他。”抬头望了望女生寝室,道:“还有点时间,我到你寝室去看看,你说寝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让我见识见识把女生变成沙丁鱼的地方。”
晏琳道:“你就别去参观了,还有女生没有起床。”
晏定康没有将自己的深意说透,道:“大冬天的,又不露胳膊露腿,再说我这种糟老头进女生寝室也无所谓。”
晏琳撒娇道:“爸,你才不是糟老头,从外貌看还是大龄青年,正是最有男人魅力的时候。”
晏定康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词?”
晏琳道:“这些词都烂大街了,还用得着学。”
晏定康道:“那你刚才的赞美是敷衍?”
晏琳道:“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我爸是最有魅力的。”
关系十分和谐的父女俩说说笑笑地上了三楼,来到寝室门口,晏琳先进屋侦察,再让父亲进了寝室。晏定康站在女生寝室,大有怀旧之感,道:“燕玲,在女生寝室我感到时光倒流,当初红旗厂初建时格外艰苦,干部工人统统睡大寝室,大寝室通常密密麻麻挤了四五十人,厂房、住房逐步建好后,大寝室才撤掉。你们女生寝室和当年工干的大寝室极为相似,只是多了些脂粉气,少了铁钢和机油味。”怀旧之余,他着实心疼,道:“这种环境会影响学习的,得想办法调整寝室了,你愿不愿意到办事处去住?”
晏琳反而宽慰父亲道:“前一届复读班高考成绩不错,这个寝室有七个考上大学。《陋室铭》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晏定康爱怜地看着聪明伶俐的女儿,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窘境时寻找的自我安慰,天下做父母的都想为儿女创造更好的条件。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
晏琳道:“如果能去办事处,那肯定比在这里更好。”
晏定康道:“应该问题不大。”
晏琳道:“要把几个同学一起弄去。”
晏定康道:“那是当然,你一人住我还不放心。”
在寝室里站了几分钟,晏定康离去。
送走父亲,晏琳赶紧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将玻璃瓶打开,将肉末豇豆夹在早餐剩下的半边冷馒头里,肉末豇豆就如化学反应里的催化剂一般,让冷冰冰的馒头瞬间生动起来,美味异常。吃完剩余的半边馒头,她意犹未尽,再用筷子在玻璃罐子里夹出一些肉末豇豆,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直到玻璃罐子的肉末豇豆少了三分之一,才暂时收手。
教室里,晏琳将一张纸放在王桥桌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纸条上写着数学新课的难点、问题以及五道习题。看罢纸条,王桥朝晏琳看去,恰好与其目光相遇,便点头致谢。
与王桥目光对视,晏琳没来由红了脸,脸颊一阵发烫。她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办事处去住,就不上晚自习了,那么我与王桥见面时间就会减少很多。”
想到这一点,她又一是太愿意到办事处去住,宁愿挤在大房间。
她随即又想道:“应该把王桥吃去,让他也吃一顿美食。他长这么高的个子,吃这么少,肯定会饿的。”
中午,晏琳、刘沪、吴重斌等人来到红旗厂驻巴州办事处。办事处距离巴州一中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红旗厂办事处主建筑是五层青砖大楼,外面有一个五百多平方米的大院子,每天早晚停有一辆来往于厂区和办事处之间的通勤车。办事处设有食堂、小会议室和客房,这些设施不对外,主要为红旗厂中层以上领导服务。
晏定康如今是分管办事处的副厂长,到了办事处自然就如回到家,甚至比回到家更有回到家的感觉。
07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办事处主任老梁早年在车间工作过,大多数时间一直在综合部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办事甚为圆滑,得知晏定康成为分管副厂长以后,以最快速度写了一份办事处工作汇报,放到了晏定康案头。他得知齐厂长要宴请女儿以及女儿的同学,高度重视,亲自到厨房作了安排。
晏琳等人来到办事处时,食堂已在单间安排了一桌,摆上两个凉菜以及花生米,因为晏定康没有回来,热菜在厨房备着,没有摆上桌。
晏琳问道:“这一段时间,你们和王桥都喜欢躲在围墙边,是搞什么阴谋诡计。”
反击刘建厂是瞒着刘沪和晏琳的,吴重斌道:“我们男人的事情,女人别管。”
刘沪瞪着眼睛问道:“真的不让我们管?那我们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管。”
自从发现怀孕以后,刘沪一直郁郁寡欢,难道有一次笑脸,也不太愿意开玩笑。今天难得会说出怀孕前才会说出的话,吴重斌心理十分高兴,夸张地求饶道:“当然要管,这是必须的。”
刘沪开了一句玩笑以后,即将去作人流手术的阴影又笼罩在心里,让她立刻就失去了笑容,脸阴了下来。
吴重斌敏感地发现女友表情变化,心情也低落起来。
卤猪头肉晶莹剔透,惹得田峰喉咙上下移动着,不停地咽口水,他建议:“晏琳,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动这盘猪头肉,实在受不了这个香味。”
在巴州复读班里,红旗厂子弟经济相对宽裕,只是食堂伙食团实在不敢恭维,加上学习压力太大,弄得个个饥肠辘辘,如才从看守所出来一般。
晏琳道:“那我们就先吃猪头肉。”
几人下筷如飞,转眼间猪头肉见底。办事处主任老梁走了进来,见几个小辈正在狂吃大嚼,笑道:“慢点吃,后面还有 5f88." >很多好吃的。”
晏琳道:“梁叔,饿得不行,先吃点垫肚子。”
老梁和蔼地道:“梁兵读高中时,一顿能吃一斤挂面。你们先吃点,我让食堂再砍只卤鸭子。等齐厂长来了,再上热菜。”
晏琳道:“梁叔,我爸去开什么会,还没有结束?”
老梁道:“我们厂是三线厂,建厂时要备战,工厂都建在山沟沟里。如今和平和发展是世界的两大主题,工厂继续留在山沟沟就没有必要,部里也支持搬迁。厂里一直想搬到城郊来,与巴州市谈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齐厂长在去年就调到搬迁筹备小组当副组长,如今就由齐厂长与巴州市谈判。”
红旗厂有医院、电影院、幼儿园、小学、中学、技校、食堂、篮球场、商店、菜市场、餐饮店等,不用进城,在家属区里就能满足基本生活需求。但是,单独一个厂的服务能力毕竟有限,厂里从领导、工人到家属都有搬进城的愿意。特别是1992年以后,市场和计划都成了手段以后,红旗厂效益不停下滑,不管是从生活还是工厂发展来看,搬离山沟沟都成了必然选择。
晏琳道:“这是双赢的好事,地方上为什么不同意?”
老梁大摇其头:“地方的人都是土八路,听说厂里要几百亩土地,就如要割他们的肉。他们还把厂里当成了唐僧肉,恨不得咬下一大块。”
一番话,激起了吴重斌等人对巴州市领导的愤恨之情,纷纷举例证明巴州市领导有多土老帽,皆有指点江山的激情,但是卤鸭子端上桌后,便顾不得听老梁啰唆,全神贯注吃鸭子。
卤鸭子被消灭了一半时,晏定康带着驾驶员和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晏定康脸色严肃,进门以后见到女儿和她的同学,勉强挤出些笑容,道:“你们都饿了吧,别搁筷子,赶紧吃。”
老梁道:“齐厂长,来瓶酒?”
晏定康用手搓了搓脸颊,道:“不用,下午涂厂长要过来,还得和市政府继续谈。”
老梁道:“既然巴州不愿意给土地,要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干脆搬到山南去,我听到些风声——”晏定康猛地回过头,朝着老梁摇头。老梁自知失言,赶紧闭嘴,道:“我去厨房看菜,你们先吃。”
山南市工业园区近期加紧在和红旗厂接触,希望红旗厂能搬到省级工业园区,园区主任牛大伟三次秘密来到厂里,与厂领导谈得很详细。红旗厂在巴州三十多年,厂里与地方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搬迁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要下搬到山南的决心谈何容易。厂里高层多次讨论过搬迁之事,制定了两套方案,留在巴州城郊为第一方案,在山南工业园区为第二方案。
两套方案对外严格保密,老梁是办事处主任,消息灵通,知道山南工业园区抛来橄榄枝之事。
晏定康心里压着事情,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碗,到楼上休息。
办事处大楼有五层,第五层是中会议室、小会议室、库房和几个套间,套间皆是两室一厅一厨,以前交通不便时供厂领导使用。现在厂里小车多起来,从厂里到市区很方便,这些套房基本上空置。如果红旗厂真要搬到山南,巴州办事处职能就要大大弱化,更用不了这么多套房。
晏定康逐一查看房间,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弄两个套间,让五个读复读班的子弟全部住进来。在巴州一中读应届时,每个寝室住八到十个学生,家长尚能接受。如今复读班寝室挤了四十来个人,有能力的家长实在不愿意儿女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和学习。
老梁陪着晏定康查看房间,敏锐地猜到了其意图,主动道:“齐厂长,平时涂厂长到办事处来,都住在五楼大套间,四楼几个小套间至少有两三年没有人住过,纯粹是个摆设,实在可惜了,是不是让孩子们住两间?”
晏定康暗自感叹:“老梁当真善于揣摩领导意图,我只是随便看看房间,他就准确地猜到了我的意图,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想上楼他就递梯子,想喝水他就端杯子。”他暂时没有接过老梁的话茬,背着手把几层房间全部看完,道:“我休息一会儿,两点半钟涂厂长要来,你提前十分钟叫醒我。”
两点半,红旗厂涂厂长准时来到了办事处,与晏定康在办公室关门密谈后,再到巴州市政府。市政府正在开市长办公会,他们等到近一个多小时,市长办公会才结束。见到市长,谈了十来分钟,市长阐明了主要观点便将此事推给了分管副市长。涂、齐两位厂长与分管副市长谈了四十分钟,双方都没有让步,只能约好下次再谈。
涂、齐两人下了楼,对视一眼,晏定康低声道:“牛主任还在等我们,去不去?”
涂厂长回望着巴州市政府大楼,沉吟半晌,伤感地道:“留在巴州是第一方案,可是他们这个态度。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应该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我相信经过阵痛以后,厂里大部分人会感谢今天的选择。”
晏定康道:“涂厂长,我支持你的决定,张部长曾经在山南战斗过,去年我们去他家拜年时,他曾经提过既然要搬,为什么不搬到市场发育更好的山南。”
涂厂长道:“上万人的大搬迁,这个决心不好下啊。”
晏定康道:“既然下定决心搬,到巴州和山南区别不大。”
涂厂长咬着牙,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再回头看了看市政府大楼,道:“到山南,找牛大伟,看他是什么态度。”
小车直奔山南,刚进入山南城郊,见到公路上停着一辆小车,省工业园区常务副主任牛大伟站在小车边。红旗厂小车停下来后,牛大伟高声道:“涂厂长、齐厂长,大伟代表工业园区欢迎你们。”他张开双臂,与涂厂长和齐厂长分别来了一个热烈的熊抱。
两辆小车直抵开发区办公室,在小会议室打着一条标语:“热烈欢迎红旗厂落户省工业园区”。几个身着制服的年轻女子殷勤地泡茶、递烟、削水果。
涂、齐两人在巴州与山南遭遇完全是冰火两重天,谈判还没有开始,感情的天平已经偏移。一个改变红旗厂近万人命运的决定,在看似偶然中被决定。
被迫进入市场经济的大潮,技术力量雄厚但是市场意识薄弱的三线厂,必然会遭遇到寒流。根据自身条件寻找合适的发展途径和生存之道,是摆在红旗厂领导层面前的迫切需求。从这个角度来说,搬迁是一种必然。
在红旗厂领导摇摆不定时,牛大伟代表工业园区进行了强力公关,顿时使红旗厂领导心中天平不可逆转地偏离原来的计划。从这个角度来说,搬迁到山南也算得上偶然。
人的力量并非万能,但是用得好就很管用,牛大伟的主动热情成为撬起地球的支点。
吃过夜餐已是晚上十二点,涂、齐两人被牛大伟安排在新建的金星大酒店,这是山南少有的五星酒店,装修得金碧辉煌。两人在落地窗前看着流光溢彩的省城,久久不语。
过了良久,两人坐回在沙发上闲聊,涂厂长问道:“老齐,今年征兵工作开始了,厂里的名额有几个?”
红旗厂家大业大,每年都有一批子弟高中毕业,少部分考入大学,很多成绩一般的子弟变成待业青年,当兵是改变命运的一种方式。晏定康道:“去年我们给市武装部支持不小,今年当兵的名额比去年多了五个。”
涂厂长揉着太阳穴,道:“明天与牛大伟谈判时,入学、当兵、就医等问题都要谈。”
第二天,两人回到巴州,在巴州市区见到不少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
由于深圳比内地冷,到深圳的新兵比普通新兵要提前前往部队。
包强穿了一身没有帽徽和领章的新军装,和刘建厂等人一起走进餐馆。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工厂子弟来说,就算他们变成了社会人物,解放军仍然在心中留下神圣位置。身边伙伴成为解放军,刘建厂等人嘴里不停地嘲笑这事,可是在包强临行前还是特意安排一场浓重的送行酒。
六人喝了五瓶白酒以后,醉醺醺地离开餐馆。包强喝酒后必然乱性,因此被刘建厂限制喝酒,只与每人碰了五个小杯,可是这几小杯酒仍然让其头脑发热、眼充血丝。
刘建厂等人在街道上已经建有恶名,餐馆老板只得自认倒霉,眼睁睁看着血汗钱被一群杂皮吞没,心气难平,在大厅里不停咒骂。
大厅里坐着一个酒店老板,曾被刘建厂等人强拿过几瓶好酒,大有同仇敌忾之心,愤而拍桌,道:“现在是什么鸡巴世道,杂皮居然还可以当兵,让不让老实人活命?”
此话如同火星,点燃了邻近几桌素不相识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骂起当今社会上的不平事。
《山南日报》记者李辉抽着烟,听着众人痛骂,觉得这是一个好题材,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没有精力理睬此事。
记者王瑞雪倒是兴致颇高,凑过来道:“头儿,这事如果深挖,说不定会有猛料,我们是否跟踪一下?”
李辉用手抚了抚头发,使其遮住日益光亮的头顶,道:“价值倒是有,只不过我们另有要务,抽时间搞这事会冲淡主题。我们再到宣传部走一趟,核实矿难情况。”
李辉、王瑞雪、于成龙三人皆是《山南日报》记者,李辉是组长,王瑞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于成龙是摄影记者。近一年来,他们三人扎扎实实做了些工作,揭露了两起地方上的黑幕,在圈内声望鹊起。这一次跑巴州昌东矿难颇不顺利,巴州位于偏僻山区,从领导到普通干部的思想观念都停留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对新闻记者有一种天然抵触情绪。而且那里的矿老板财大气粗,手腕通天,形成严密的保护网。他们深入昌东县以后,受到严密封锁,跑了几天而一无所获,回到巴州市后,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联系了市委宣传部。
李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图,递给王瑞雪,道:“矿老板叫刘清德,昌东有个刘部长叫刘清材,还有个局长叫刘清福,官与商,搭配得还真是好,难怪我们啃不动。”
王瑞雪开玩笑道:“清字辈分比我要高一辈,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我们老刘家真是人才辈出。”
到了市委宣传部,宣传部副部长李元昌照例客客气气,泡好茶,拿好烟,留下漂亮女同志陪着三人,然后出去打电话。几分钟后,李元昌笑容可掬地道:“王主任,你稍等,安监局领导一会儿就过来向你汇报工作。”
等了十来分钟,李辉身上的传呼响了起来,是报社副总办公室的号码。李元昌道:“王主任,要回电话吗,到我办公室吧。”
此时此刻接到报社领导电话,李辉预感到这次采访估计就要到此为止,他来到宣传部领导办公室,给副总编回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李辉脸色变得很难看,暗自骂娘。
李元昌在门外等候,等到李辉走出办公室,将香烟递了过去,道:“王主任,等会儿安监局有个通稿,呵呵,地方的事情不好整,发展才是硬道理嘛,很多事情要一边发展一边规范,还请王主任多担待。”
李辉想将矿难盖子揭开,可是报社副总说出了“我是巴州人,在地方上还得仰仗这些领导,他们开了口,我也不好回绝”的大实话,他只能捏着鼻子同意采访到此为止。
都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可是记者并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受到各种利益群体的束缚。通过李辉的直觉,他相信报料人所说“死了七人”是事实,但是如果再深入采访下去,就驳了副总的面子。从私人关系来说,副总是多年好友,从工作关系来说,副总极有可能在一两年内成为老总。李辉想让自己成为社会良心,在成为良心之前必须考虑到生存。为了生存,良心暂时可以放一放,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千古名言深入人心。
等了半个多小时,巴州安监局领导终于出现。在小会议里,李辉见到了《山南晚报》《山南都市报》《山南法制报》的记者,大家喝茶抽烟,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王瑞雪悄悄凑过来,道:“他们要送信封,要不要?”李辉没好气地道:“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
拿到安监局通稿以后,大家都没有采访兴趣。
除了李辉有些沮丧外,王瑞雪和于成龙得到一个厚厚信封,倒是心情不错。
开车回山南,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被一大群人堵住了前进道路,人群中爆发出打斗声,摄影记者于成龙对突发事件最为敏感,不等李辉安排,已经端起了相机。
十字路口一群人正在混战,打斗的一方居然就是在餐馆遇到的几个地痞,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在混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李辉对这个新军装印象挺深,心道:“地方武装部门最怕就是政治退兵,政审比体检和学历审核更加严格,这个新军装是杂皮,绝对劣迹斑斑。你们要封矿难的盖子,我就揭露另一个阴暗面。”
相机咔嚓地照着,打架过程被全程记录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上,没有人注意有个相机在外面窥视并记录现场。
激战正酣时,跑来三个警察,打斗者一哄而散,钻进人群之中,转眼间十字路口就剩下三个警察和不肯散去的围观者,地上一片烟头、果皮。
于成龙兴奋地道:“头儿,巴州的人战斗力超强,打架野蛮,够刺激。”
李辉道:“巴州是袍哥的重要基地,当年武昌起义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清廷为了镇压保路运动而将兵力调空,保路运动就有不少袍哥在里面活动。”
于成龙回想着战斗场面,道:“照片精彩,不用太可惜了。”
李辉在巴州憋了一肚子气,对巴州印象直线下降,他扇了一句阴风,道:“《山南日报》肯定不会用你的照片,但是晚报和其他报纸就说不定了。用不用的关键在于提炼,这次打架就有与其他流氓群殴不一样的地方,里面多了一个穿军装的新兵,这个新兵和社会流氓打群架,到底是如何政审的,这里面文章很多。”
于成龙是新记者,他只想到了“打架”的题材,还没有形成深挖新闻背后新闻的思维习惯,得到老油子李辉指点,顿时茅塞顿开,在车上不停地打电话。山南有句古话,叫作“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李辉小组在巴州采访矿难受阻,对巴州当局不满,在街上两次偶遇了穿着新军装的包强,于是包强遭殃。
一天后,巴州市委书记王淼桌上摆了一份晚报,上面有新军装包强打架的特写照,上面记录了一天之内吃霸王餐以及打架内容,最后点出主题,这种有劣迹的人是怎样通过政审的?
王淼是年初才上任的市委书记,踌躇满志,锋芒毕露,他将报纸摔在桌上,让办公室将市人武部部长陈大川请到办公室。
“陈部长,看到报纸了吗?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
人武部部长陈大川是资历深厚的转业军人,在部队上任过正团职干部,他匆匆看过报纸,头上青筋暴起,道:“王书记,我马上追查此事,如果在政审中有猫腻,决不姑息。”
王淼语气咄咄逼人,道:“如果发生了政治退兵事件,谁来承担责任?”他稍放低了声调,语重心长地道:“老陈啊,解放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作为地方人武部门,必须要将最优秀的子弟送到部队,你是市委常委、人武部部长,肩上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以后,陈大川强压着怒火,进了小车后才开始发作,对车上随从人员道:“你回去通知几位副部长,二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不管是谁,都不准请假。”
陈大川之所以恼怒,一方面是被市委书记批评,另一方面在于地方武装部即将面临新的改革,他自己面临着新选择。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愿意给市委书记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
建国至今,武装部的名称发生了多次变化,多次从现役转为地方,又从地方转为现役,其主要任务和职能没有变化,包括负责辖区内民兵、预备役工作,军事器材、装备的看守,征兵,军转安置等任务,今年开始,不断有小道消息传出,地方武装部将于近期转入现役。
陈大川当了二十来年军人,军队情结极重,他想趁着这股东风重新回到现役。
巴州市人武部会议结束以后,陈大川又将所有中层干部叫到办公室训话,将十来个中层干部骂得狗血喷头。
随后,人武部和市监察局组成了联合调查组,首先到世安机械厂进行调查,其次到附近街道和派出所进行调查,再走访了居委会和复读班。包强在街道上算是名人,劣迹着实不少,调查组很快就形成了五页调查材料。
包强恶迹见报的第二天,在人武部会议室召开了有市公安局、市监察局、接兵部队领导和镇街武装部参加的大会。会上,市武装部长陈大川沉着脸,重重地将报纸和调查材料拍在桌上。
得知报纸内容,接兵干部们面面相觑,许连长脸色变得惨白。
急风暴雨般的整顿以后,包强的新军装被收了回去。办事处人武部门、派出所被追责,办事处人武部长被调到最偏远的镇上工作,派出所所长直接免职。接兵部队干部向市武装部作出书面检讨。
儿子包强的新军装被收回以后,谢安芬感觉坐了一趟过山车,从希望的顶点一下就坠落到了绝望的低谷,她甚至都懒得追打包强,面无表情到摊点卖肉,收摊回家后就躺在床上,不吃饭,不准开灯。
包大国在家里一贯不说好歹,这次终于被激怒,提着粗大的擀面杖满街去寻包强,不停自语道:“老子要打死这龟儿子,打死这龟儿子。”
自从被脱下军装,包强就没有回过家,天天窝在刘建厂的青工宿舍里面。脱下军服以后,受到了结拜兄弟们短暂嘲讽,随即他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当兵是老娘的理想,不是他的理想。他只是不敢公然反对老娘,此时木已成舟,他要跟着刘建厂混江湖。
小时候,谢安芬听从了邻居建议,让包强每天写日记,这一段让包强苦不堪言的经历,居然让他养成了偶尔写日记的习惯。他趁着父母上班之际,回家取了衣物和藏在隐秘角落的日记本,写了一句话:“我不当兵,要用青春、热血加上砍刀,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江湖。”
写完这段话以后,包强将笔记本藏了起来,继续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吃猪大肠,喝山南高粱酒,他酒量浅,两三小杯便喝醉,倒头就睡在乱如猪窝的床上,包强恍然间觉得这就是属于自己的江湖生活。
晚上七点,新闻联播准时开始,刘建厂独自回家,闻到满屋酒气,他将窗户推开,冰冷的空气猛地透了进来。他拉开桌子,拿出使顺手的砍刀,道:“起来了,晚上去收点钱,这一段时间手头太紧了。”
以前,包强是学生,跟着刘建厂一起混江湖,最多在一起打架喝酒、唱歌跳舞,没有做过真正业务。离开复读班后,他开始跟着收钱。后来要当兵,便不再继续做业务。如今军装被脱了下来,自然又得重新开始做业务,否则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团体。
一行人带着砍刀、匕首,前往距离巴州一中很近的几个摊点。
顺利收了两个摊点的保护费,包强突然看见一个复读班的老熟人,他对刘建厂道:“建哥,前面那个人叫田峰,红旗厂的人。我那天晚上被偷袭,他肯定算是一个,手机也就是那天晚上掉的。”
刘建厂黝黑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道:“男人就要快意恩仇,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否则混什么社会。别来虚的,上去揍人。”
田峰正在弯腰挑选笔记本,听到身后急促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包强和一个身材粗壮的年轻人正朝自己奔来,他见势不对,扔下笔记本就跑。
从侧面又奔来一个光头,伸手抓住田峰衣领,举起拳头就打。田峰眼见着就要被包围,他如老鼠一样猛地往下蹲,来了一个金蝉脱壳,将外衣留给光头,一溜烟地朝另一侧的小胡同钻去。
包强追了几步,只见田峰在前面飞奔,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影子。
刘建厂慢悠悠地走过来,道:“这个娃儿还挺机灵,见势不对,赶紧撤退,跑得还快。”包强道:“他的绰号就叫田鼠,是吴重斌和王桥的跟班,他肯定要跑回学校,我们到南桥头等他。”
刘建厂道:“包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跟学派纠缠不休,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刚才打了他几拳,教训一顿,够了。”他所说的正事,就是到小摊贩处收保护费,他们没有产业,又要吃香喝辣,只能加倍辛苦地办正事。
包强有些摸不到头脑,前一刻还让快意恩仇,怎么下一刻又变成别跟学派纠缠不清。他觉得刘建厂变脸很快,有些陌生了。
复读班,王桥正在专心学习,每有心得时便会心一笑,苦思不解时则皱起八字眉毛。吴重斌从后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田峰在外面被包强带人打了,包强那几人还在外面。”王桥闻言慢慢合上书本,道:“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只能自卫还击,到小操场细谈。”
在小操场上,王桥、吴重斌、田峰、蔡钳工、洪平、李杰聚在一起。田峰眼睛被打成乌黑的熊猫眼,鼻子上还塞着餐巾纸。吴重斌道:“他们应该还在南桥头那一带,我们干不干?”
王桥断然道:“如果我们不反击,恐怕这种事情还要来一回。按照原计划,大家花十分钟时间准备,然后分头出东侧门,在北桥头集中。”
回到寝室,王桥换上回力球鞋,穿上厚绒衣,带上护腰和护膝。
厚绒衣、护腰和护膝这三样东西相当于古代军队的铠甲,对砍刀匕首有一定的防护能力。为了打好这一架,吴重斌、田峰和蔡钳工都自行配备了相应的防护,洪平和李杰经济不宽裕,两人的防护装备就由王桥提供。
将短棍藏在厚绒衣里,王桥镇定地走出东侧门。
在桥头等了一会儿,吴重斌、洪平等人陆续出来。
王桥道:“六人打六人,我们没有人数优势,进攻一定要突然,行动要坚决,决不能让刘建厂等人有喘气的机会。你们怕不怕?”
吴重斌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脸上表情僵硬。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加上大家一腔青春热血,都不愿意当孬种,没有人承认惧怕。
王桥继续道:“按照我们多次演练的动作展开,胜利绝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洪平、李杰,渔网准备好没有?”
“没有问题。”洪平将渔网放在一个小袋里,如何放渔网经过了研究,临战时,拉开来就可以撒出去。
“田峰,辣椒水准备好没有?”
田峰手里提了一个大号喷枪,里面灌满了辣椒水,他扬了扬喷枪,没有说话。
王桥道:“大家出手要有分寸,专打手脚,尽量避免要害部位,出了命案或是重伤,公安会高度重视。”他强调了一句:“最后一句话我说。”
吴重斌道:“一定要说最后一句话。”
王桥道:“一定要说,否一则他们不知道是谁出手,说不定还要来找复读班的麻烦。”
吴重斌道:“既然要说最后那句话,为什么要蒙脸?”
王桥道:“能少惹麻烦就少惹,bbr>99lib.我来说最后一句话,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用牵涉太多人。”王桥并不想惹事,可是摆脱不了纠缠,便准备大干一场。
检查了战前准备工作,六个复读班学生戴上了帽子,田峰在前面带路。他们每个人还准备了一个遮脸的口罩。
巴州深秋,气温降得很快,寒风从街上吹过,发出呼呼的响声。人们都愿意窝在屋里,或是裹着厚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是围着带烟囱的小火炉喝小酒,没有特殊事情不会在街上闲逛。正因为此,刘建厂选择这个时间去收几个硬骨头的保护费,天冷人少好下手。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螳螂捕蝉,还有几只胆大的黄雀躲在后面打黑棍。
面对刘建厂等人亮出的雪亮砍刀,守着小店艰难度日的老板最终屈服,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保护费。在第四家顺利拿到钱以后,刘建厂等人神情轻松起来,走出门开始打打闹闹。
小店前面的一段路接连两盏路灯坏掉,王桥等人藏在街角灌木后面,将从远处走来的刘建厂等人看得一清二楚。
敌明我暗,有心算无心,绝好的伏击机会终于来到。
王桥镇定地观察着刘建厂的动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边几人的呼吸隐隐地有些急促。
刘建厂走在最前面,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北风吹来,灌木轻轻晃动着。他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停下脚步,一张渔网已经从天而降。
洪平使出吃奶的力气收紧渔网,将刘建厂死死缠住。刘建厂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有来得及抽出来,渔网已经缠在身上。他用力抽出右手,想去摸身上的砍刀。无奈渔网缠得太紧,他行动不便,还没有抓到砍刀,已经被人连拉带踹摔倒在地。
洪平被刘建厂等人砍过一刀,此时有了报仇机会,自然不会客气,抬脚猛踢刘建厂,为了不让刘建厂拿着刀,又不能踢得过狠导致重伤,这几脚都直奔刘建厂右手而去。
麻脸还在愣神时,鼻子挨了一拳。这一拳极重,打得他双眼直冒金花,头脑中如跑过火车,轰轰直响。随后麻脸腹部接连挨了两拳,连对手体态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被打得失去还手之力,抱着肚子倒地呻吟。
包强脱下军装后,开始正式参加真正业务,没有想到拦路遇到“剪径者”,他胆子最小,被袭击后拔腿就跑,一直到跑不动为止,才停了下来。
瘦高的大刘狂舞着砍刀,朝着同样瘦高的吴重斌冲了过去。砍刀足有三四十公分,短棒不易抵挡,吴重斌见势不对,急喊:“喷,喷。”田峰原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到了街头大混战时,双手端着喷水枪,手脚僵硬不会动作。
王桥三拳两脚打倒麻脸以后,冷静地观察着局面,他见吴重斌危险,从侧面迂回过去,举着短棍对着瘦高个子手腕猛敲过去,只听得咣当一声响,砍刀掉落在地上。
田峰这才回过神来,举着喷枪朝大刘脸上喷去。大刘脸上被喷了一脸辣椒水,刺痛难忍,狂呼大叫时,小腿被吴重斌狠狠敲中了一棍。
战斗呈现着一边倒的态势,刘建厂和小刘被渔网缚住,躺在地上拼命挣扎。
大刘双眼被喷了辣椒水,捂着眼睛,欲夺路而逃。吴重斌追上去,对着其小腿猛敲几棍,将大刘打倒在地。
麻脸正想爬起来,小腹被重重踢了一脚,又软倒在地。
光头后背被抽打了好几棍,挥舞着尖刀,冲出包围圈。他在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不要命地逃跑。
王桥从田峰手里拿过喷枪,依次朝躺在地上的刘建厂等人脸上喷去,刘建厂和小刘被渔网缚住,根本无法躲避,只能闭着眼,等着被喷水。麻脸最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肚子上被再踹一脚,正在骂时,脸上迎来一阵烈火一般的辣椒水。
整场战斗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两分钟就结束。
王桥蹲在刘建厂身边,在他耳边道:“我是一中复读班的人,有种今天晚上来找我。”
刘建厂嘶声地道:“我要杀了你。”
“你还嘴硬。”王桥照准刘建厂腹部狠狠地打了两拳。
这两拳是胃锤打法,隔着渔网,准确而沉重地打在了刘建厂的腹部。刘建厂如煮熟的虾米一样弯着腰,痛得五官都挪了位。
王桥又将最后剩下的辣椒水全部倒在刘建厂脸上,道:“这是给你的教训,不要再到一中欺负人。”
吴重斌凑到王桥耳边道:“跑了两个人,我们走吧。”
大获全胜的王桥等人消失在黑夜之中。按照预案,六人钻进小胡同,绕过南北桥头,从一条偏僻小巷来到学校围墙处,他们翻过围墙回到学校,再聚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
六人取下帽子和口罩,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所有人都兴奋异常。吴重斌道:“田鼠,你差点害死我,抱着喷枪傻站着,要不是王桥打掉了砍刀,说不定还要出事。”
田峰很为自己的行为羞愧,道:“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吓得手脚都动不了。”
吴重斌在狂喜之后,还有一丝隐忧,道:“如果刘建厂叫了很多地皮流氓到学校,我们怎么办?”
王桥道:“既然开战,我们就不怕他们,打就打吧。”
洪平道:“我给十来个昌东的同学说了,只要有流氓到学校,他们都要出来帮忙。”
王桥道:“虽然我们不怕他们,但是小心无害处,今天晚上以后,口罩和帽子不能留在寝室里,如果包强那伙人趁着我们上课时间来抄寝室,容易发现这些伪装。”他特别说明道:“我们不怕刘建厂,他们是纸老虎,一戳就破。只是我们时间紧张,不能和他们这群无业人员纠缠。不留把柄最好。”
吴重斌道:“这事好办,找个口袋装起来,放到女生寝室,安全又方便。”
王桥同意吴重斌的建议,叮嘱道:“等几天找时间,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站,彻底毁掉。”
经过这场战斗,六人的友谊迅速得到升华,互相握手,惺惺相惜。
六人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室,而是来到了一楼的洪平所在寝室。这个寝室几乎是昌东学生的大本营,昌东学生占了一半,另外就是各县的同学,基本上没有巴州市的学生。
洪平将十八个昌东县同学全部动员了起来,每人都准备了木棒,只要刘建厂等人敢进入学校,就将关门打狗,群起攻之。
王桥见洪平布置得井井有条,昌东学生都服他,不禁对其刮目相看。
田峰等人轮流在围墙处观察,到了凌晨,都没有发现刘建厂团伙带人来报复。
此时,在南桥头聚了十几个地皮流氓。刘建厂阴沉着脸看着黑沉沉的教室,看了半个小时,道:“我们不进校园,进去要吃亏,此仇不报我就不是刘建厂,是狗。日的。隔几藏书网天,让包强来这里盯着,我们慢慢一个一个收拾。”
接下来几天,复读班没有遇到社会流氓骚扰,刘建厂团伙更是没有踪影。六人对六人的激斗似乎没有发生过。
星期天,王桥离校去补习数学,在东侧门遇到正要到灯光球场打篮球的吴重斌。
吴重斌道:“你一人出去,不怕被刘建厂报复?”
王桥道:“星期天上午我要补习数学,上个星期缺了课,这个星期无论如何得去。就算真是遇到刘建厂,我腿长,打不赢可以跑。”
见王桥如此豪气,吴重斌暗觉自己胆怯了。他拿着篮球回到寝室,准备上午就带刘沪到医院做人流。肚子里的事必须要解决,早解决比晚解决要好。如果害怕刘建厂不敢去做人流手术,迟早要出事。
刘沪听说要做人流手术,害怕得脚手软,无论如何也要让晏琳陪同前往。临出门前,吴重斌想起上次在医院的遭遇,邀约田峰、蔡钳工一起前往。
刘沪和晏琳一起下楼,她见到田峰、蔡钳工跟吴重斌在一起,羞得面红耳赤,死活不肯去医院。吴重斌急得搓手跺脚,将刘沪单独叫到小操场,好说歹说劝解半天,最后被迫说出夜晚打群架之事。刘沪惊吓之余,这才勉强同意让田、蔡两人陪同一起到医院。
刘沪终究是一个未婚少女,脸皮薄,走出小操场又反悔,回到寝室,躲在蚊帐里就是不肯出去。磨蹭到十点,晏琳终于忍不住了,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三人去,要么我们五人去,就这么简单。再耽误时间,上午时间就完了。”
刘沪闷了良久,终于作出选择:“上次在医院遇到杂皮,这次不会这么巧,我们三人去,不要让田峰、蔡钳工陪着。”
吴重斌为了早些解决刘沪肚子里的问题,同意了刘沪的要求。
三人来到医院,挂号、排队,十一点半,刘沪这才走进手术室。坐在走道上的吴重斌脑子里全是人流时的残酷面画,心乱如麻,既心疼又担心。
“怎么被吓傻了?这是个小手术,没事的。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到外面药店买些益母草。”
“益母草是什么?”
“女人用的药,医生建议买。”
“谢谢。我把钱给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手术后对刘沪要温柔点,她心理负担挺重。”
晏琳走出医院,来到附近的和平药房,看着商店名字,她有一丝走神:“为什么叫和平药房,和平两个字用在这里是什么含义,完全没有意义。”
在药房要了益母草,晏琳正欲付款。
后面一人突然伸手夺过晏琳手中的益母草瓶子。来者是被装了渔网的刘建厂,那天晚上他惨遭蹂躏,眼睛被冲了辣椒水,右手小指骨折,今天到医院换药,在医院门口恰好看见晏琳。
晏琳转身面对刘建厂,义正词严地道:“把东西还给我。”
刘建厂一脸恼怒,晃动着药瓶,道:“我还以为你是纯情少女,没有想到也是荡妇,是跟谁怀的娃儿?”
药店里的人都将目光聚在了晏琳身上,晏琳最初颇为震惊,随即清醒过来,开始反击,道:“我和谁怀娃儿关你屁事,把药还给我。”
“还给你,没有门,交代出谁是奸夫,老子弄死他!”刘建厂在小商店对晏琳一见倾情,此时见到益母草,怒气勃发。
商店售货员都认识刘建厂这个为害一方的流氓,他们不敢多管闲事,没有人帮助晏琳,甚至出口相劝都没有。
晏琳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伸手去抓药瓶。刘建厂拿着药瓶朝后退,道:“交代出奸夫,以后同他一刀两断,我可以原谅你。”
“呸,呸,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把药还给我。”面对着如此无赖,晏琳既气愤,又觉得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答应和我交朋友,我就还给你。”
“别做春秋大梦。”
刘建厂拿着药瓶退到街边,晏琳见对方有意戏弄自己,跺着脚,停下脚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你脑子有病,这瓶药就送给你,希望你天天都吃药,吃一辈子药。”她生活在知识分子家庭,接触的人多是红旗厂子弟,骂人水平有限。今天这番言语,已是少见的刻薄之语。
王桥补习结束以后,步行回校,路过医院门口,恰巧见到刘建厂和晏琳发生争执。自从与刘建厂团伙发生正式冲突以来,他就不再过于隐忍。但是不会轻易惹事,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得太大,毕竟高考是当前最主要的目标。
王桥走到晏琳身边,低声道:“算了,不要这瓶药了,你再买一瓶药。”
见到王桥神奇地出现,晏琳心中大定,瞥了刘建厂一眼,跟着王桥走进药房,再买益母草。
刘建厂原本有着猫戏老鼠的快感,此时忽然来了一个管闲事的人,让他勃然大怒,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商店,指着王桥鼻子道:“你妈的是谁,马上消失!”
王桥没有理睬他,安静地等着晏琳。
商店周围聚了一批闲人,都等着看好戏,见女方的男人如此懦弱,不免觉得如此漂亮的女人明珠暗投,一棵好白菜又被猪拱了。
刘建厂横行江湖多时,没有将眼前的高个子放在眼里,扬起耳光朝王桥扇去。王桥淡定地瞧着迎面而来的耳光,从容地朝后微微一退,躲过了耳光,没有还手。他扭头对走过来的晏琳道:“我们走。”
晏琳将药放在衣袋里,靠着王桥的肩膀就朝外走。
王桥说第一句时,刘建厂并没有听清楚。当他听到“我们走”三个字,顿时明白此人是谁,旧仇加上新恨,他没有多想,举拳对着王桥脑袋砸去。
这一次,王桥果断还手。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刘建厂鼻梁开花,鲜血如断管的自来水一般,喷涌而出。又听得“咚”的一声,刘建厂小腿被王桥的小鞭腿踢中。小鞭腿力量极大,刘建厂身体猛然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再听到“啪”的一声,刘建厂受伤的右手被王桥踢中,骨折处发出锥心一般的剧痛,让他号叫起来。
既然出手,王桥便不再客气,对着刘建厂腹部猛踢一脚,让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带着晏琳离开。
在商店旁边围观的人们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那个一直忍让的高个子出手狠辣,三拳两脚就将素有恶名的刘建厂打倒在地,不费吹灰之力。
狼狈不堪的刘建厂在地上懵懂了十几秒钟,狂吼着从地上站起来,掏出自制手枪,状如疯虎一般冲出商店。
眼见着战斗升级,围观人皆朝后退,给刘建厂让出了一条路。
在药店,刘建厂没有寻到晏琳和王桥,将手枪对着街道炸油果的小摊贩,吼道:“刚才那人走的是哪边?”小摊贩道:“我在炸油果子,没有看到,真的没有看到。”刘建厂又用枪指着卖水果的小摊贩,小摊贩吓得够呛,道:“我也没看到。”
水果被踢倒,苹果四处乱滚。
小摊贩俯着身子追赶四处乱滚的苹果。
刘建厂如疯子般四处乱寻,然后提着手枪朝巴州一中方向追去。
在街边拐角的茶室二楼,王桥和晏琳坐进一个隐蔽的卡座,透过玻璃,恰好能看到街上的情况。⊥,晏琳一只手抓着王桥的胳膊,声音还在发抖,道:“他有手枪,怎么办?”
王桥冷静地道:“怎么办,凉拌。那不是手枪,应该是自制的火药枪之类,威力不如手枪。”
晏琳抓着王桥的胳膊不放,道:“不管是什么枪,总归是枪,我们去报警。”
王桥摇了摇头,道:“那个人就是刘建厂,是世安机械厂被开除的工人,是操社会的真流氓,这点事情,我估计报警没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
在王桥情绪感染下,晏琳慢慢镇定下来,这才松开抓住王桥胳膊的手。
王桥将衣袖稍朝后捋,手臂处居然被晏琳抓出乌青的印痕。晏琳看到了这个印迹,眼里既羞涩又有柔情。
在电影中,警察总是在最后关头才出现。当刘建厂和王桥离开现场半个小时以后,派出所民警闻讯过来。
晏琳看到警察到来,心中大定,歪着脑袋看王桥,道:“我怎么觉得你很不喜欢警察?”
王桥被关过看守所,对穿制服的人并无好感,道:“我以后会努力信任他们。”
当警察询问商店售货员时,一群闲人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事情经过。警察原本以为是一般的打架斗殴,没有料到刘建厂居然会拿着手枪在街道上发疯,觉得事态严重,急忙回所里报告。
派出所乌勇副所长带了两个民警,腰上挂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开车直奔巴州一中,远远就瞧见刘建厂和麻脸站在桥头。
刘建厂见警车至,顺手将自制火药枪扔到桥下河里。
乌勇跳下车,道:“刘建厂,把枪交出来。”为了应付突发事件,他带着手枪,说话时用手摸着枪柄。
刘建厂道:“乌所长,什么手枪,我哪里有手枪,手枪在你的腰上。”
乌勇看着刘建厂鼻青脸肿的样子,道:“你少他妈鬼扯,把枪交出来,跟我到派出所做笔录。”
刘建厂道:“乌所长,我是受害者,正要到派出所报案。”他一边说,一边从身上取了一把手。枪,递给了乌勇。
这是一把制作精致的玩具手。枪,远看如真。枪,握在手里很轻。乌勇将玩具手枪递给民警,道:“你还是到派出所去一趟。别在学校门口惹事,巴州一中是我们派出所的重点保护单位。”
刘建厂是派出所常客,油滑得很,道:“我是守法公民,今天被社会青年打了,乌所长要公正处理,否则我就到信访办上访。”
乌勇横了刘建厂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车。刘建厂跟着上了警车,上车之前,他发了一个毒誓:“晏琳,你绝对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不弄到手,我不姓刘。”发了毒誓,还觉得不够,再发一誓:“今日之仇,血债血偿,要把那个狗。日的碎尸万段。”
警车沿着打架的街道开回派出所。
茶楼上,王桥和晏琳相对而坐,王桥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数学试卷上的一道大题,面对着认真好学的王桥,晏琳哭笑不得,她指着街道口道:“那辆警车回来了。”
王桥眼光透过玻璃观察着警车,直到警车远去,道:“警车来了又走了,说明外面很安全。把这道题讲完,我们回学校。”
晏琳拿着那张纸,道:“你没有读过高中,数学不好可以理解。那为什么语文成绩又这么突出?我没有想通这一点。”
王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晏琳撒娇道:“你这是敷衍我。”
王桥道:“我爸从小就灌了我一堆传统文学,所以比较好,这个回答可以吧。”
封闭隐秘的环境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氛围,安装在墙角的音响飘来“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轻柔音乐声,让空气中生出一些暧昧。晏琳直率地道:“就是随便问问,不说就算了,我觉得你不应该小家子气,怎么扭捏得像个女人。”
王桥很欣赏晏琳的爽朗劲,笑了笑,道:“我没有读过高中,这你知道,语文成绩好的原因确实是老底子好,我爸年青时是文学发烧友。”
“我一直没有来过红旗厂,听说里面建得很不错。”
“红星厂和红旗厂都是三线厂,模样差不多的。”
晏琳主动道:“找个时间我以红星厂来玩,到时要请你当向导。你刚才说你没有去过红旗厂,放寒假可以和吴重斌一起来玩,我家在吴重斌家的楼下。”
王桥道:“等高考结束以后再说吧。”
晏琳道:“听说你还到广南打过工,肯定有精彩故事,给我讲讲。”
王桥端着茶喝了一口,道:“这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荒唐决定,没有什么好讲的。”
晏琳嗔道:“你这人不爽快。”
王桥便选了在广南发生的两个小故事。
分享了王桥的故事,晏琳觉得很甜蜜。茶室灯光有意调得暗淡,柔和的光线照在晏琳脸上,让她比平时多了一些女性的秀美和妩媚。王桥目光在晏琳脸上略为停留,与火辣辣的目光对视以后,赶紧将目光移开。
晏琳是从来没有出过校园的小女生,王桥这种经历丰富的男子对她极有杀伤力。她又问道:“你是在广南闯荡江湖,那边风气开放,你有女朋友吗?”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她的脸禁不住红了起来,暗自责备自己:“晏琳啊晏琳,你今天犯了什么毛病,居然问一个男生这样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王桥想起了曾经的女友吕琪。他回避了这个话题,转眼看着窗外,见到吴重斌、洪平等十来个人朝药店方向走来,道:“吴重斌带着人找了过来,我们下去与他们汇合。”
晏琳十分享受与王桥同处一室的感觉,暗恨吴重斌等人来得不是时候,随后见到王桥急急付了茶钱,既遗憾又恼怒。
“有枪!怎么办?”
在小操场的围墙边上,吴重斌得知刘建厂拔出自制手枪,被吓了一大跳。在他的潜意识里,始终把这场打斗当成了同学之间的意气之争,自制手枪横空出世,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场与流氓之间的恶斗。
洪平、田峰等人都产生了惧意,把目光投向王桥。在复读班里,昌东县的学生、红旗厂的子弟都各自抱团,王桥是一人独行侠,经过几次争斗之后,他的威信无形之中大大上升,每临大事时,几人都习惯听他的主意。
王桥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混社会,那就非常好办,寻找机会废其一条腿,他成了瘸子,自然就退出江湖。可是我们不混社会,主要任务是考大学,这事就不好善了。”
北风吹过小树林,哗哗地响,围墙边上的每个人都感觉很冷。
王桥道:“当今之计,还是得找到刘忠主任,向他报告。”
耿直的蔡钳工喃喃地道:“现在社会上的人打架都不兴到派出所报案,谁报案谁就是软蛋,被江湖中人瞧不起,没有地位。”
王桥道:“问题的关键是他们是黑社会,有手枪,才要当硬汉。我们不是黑社会,考大学是我们的最高目标,其他事情都放在次要地位,所以不用当硬汉。我们要将面临的严峻情况报告学校,取得学校当局的保护,这是唯一的出路,你们谁还有更好的办法?”
吴重斌最先响应王桥的号召,道:“我觉得王桥的看法正确,我们别无选择。”
在夜袭刘建厂团伙时,诸人打出了豪情,此时听说要向学校求援,都觉得不甘心。只是面对严峻形势,他们别无选择。
王桥见众人不再反对,道:“找学校保护,不能说打架的事,必须师出有名。骚扰女同学、殴打男同学、在寝室抢东西,这就是刘建厂等人的主要罪状,任何学校都不会放任流氓团伙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
商定以后,几人分别行动,将受过刘建厂团伙欺负的同学聚集起来。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被包强欺负过的同学除了晏琳、洪平、吴重斌等人外,还有其他五个同学。
七八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巴州一中的教学楼,时值元旦,距离春节亦不远,各地政府最怕的便是群体性事件,层层都签订过保平安稳定的责任书。刘忠与学生们谈话以后,将学生们写的情况反映拿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郑正东看罢情况反映,勃然大怒,重重拍了桌子,道:“老刘,你把老金叫过来,保卫科尸位素餐,没有尽到责任。”
金科长一路小跑,来到校长室。
他看到王桥写的情况反映以后,脑门子全是汗水,道:“这事我有责任,从今天开始,保卫科增加在东侧门和正门的值班人员。”
郑正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这事发展到如此,不仅仅是保卫科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加强值班就能解决,你到派出所去联系,让他们处理这些流氓。”
金科长看着校长脸色,小心地道:“我去过。”
金科长的话未说完,又被郑正东打断,道:“别找理由,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去过就行了吗,得管用。”
金科长不敢再说,急忙跑到派出所联系工作。
郑正东再看一遍情况反映,评价道:“这份情况反映是学生写的?很有水平啊,钢笔字也非常漂亮,在现在的学生中很少见,没有想到复读班还有这种人才。”
刘忠见郑校长开始说闲话,紧张的心情暂时放松,道:“这一届复读班的水平不错,升学率不比应届差。”
郑正东突然想起一事,道:“那个九分的成绩如何?”
刘忠道:“九分叫王桥,他偏科厉害,语文成绩特别好,每篇作文都被当成范文,这篇情况反映应该就是九分写的。他的数学还是不行,都是三四十分左右,考大学没有什么希望。”
郑正东道:“杨主席眼界高,他大力推荐王桥,说明这个学生还是有特长的,这一手钢笔字真是漂亮。省教委年底要来检查,横幅就让王桥来写,不知他的毛笔字水平如何。”
说到这里,他给杨琏打了电话。放下电话后,道:“老刘,王桥曾经获得过全市学生书法比赛的前三甲,难怪康老师对其青眼有加,以后就别提将王桥开除的事。”
刘忠笑道:“郑校长,但是他的成绩确实太差劲,到现在我也认为他考不上大学,没有见过偏科这么厉害的人。”
郑正东道:“闲话不扯了,你去写一个报告,我去送给政法委汤书记,光靠保卫科老金解决不了问题。你的任务是管理好复读班,加强值班,不准闲杂人员进入学校,晚自习关上大门。”
郑正东向市委政法委汤书记反映情况以后,市政法委专门搞了一次学校周边社会环境综合整治,教委、公安、交通、卫生、市政等部门参加。巴州一中是整治重点。最初是以治安为重点,可是治安看不见摸不着,无处着手,整治行动发展到后来,变成了整治学校周边的小摊小贩,一时之间,没有健康证的无证小贩被城管和卫生组成的综合执法队追得鸡飞狗跳。
学校大门终于清静了。
完成夜袭以后,王桥、吴重斌、洪平等人皆出了一口恶气,为了不扩大事端,都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不到外面去晃荡。
在校内,好几个寝室的男生都行动起来,大家准备了木棍、砖头,只要刘建厂等人敢到学校来打人,必然会陷入由木棍、砖块构成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巴州一中之外,刘建厂如一匹来自荒野的孤狼,无数次徘徊在北大桥边,冷冷地打量着学校围墙里的猎物,围墙就如乌龟的壳,厚实坚固,他无法咬开。当看到警察、城管陆续在校外整治时,他丢下了一句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子不信王桥就一直不出校门。”
距离元旦还有五天时,巴州气温骤降,屋外天寒地冻,河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嘎嘎响声。
胡哥在农村老家杀了年猪,将手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过去吃刨猪汤。按照实力,刘建厂还没有达到在胡哥家里吃刨猪汤的地位,只是有着世安机械厂的渊源,加上这一年来刘建厂风头渐起,因此也被叫到乡下。
坐着出租车来到胡哥的老房子,刘建厂立刻就受到了刺激,院内停了三辆小车、一辆长安车,还有一辆进口摩托车。
胡哥邻居们帮着胡哥在院子里杀猪,白毛猪儿横躺在长条椅上,旁边大锅里沸水翻滚。堂屋里有一桌麻将,胡哥坐在首位,其他三人都是巴州有名气的大哥,旁边还站着两个男人观战。三个漂亮妖娆的年轻女子殷勤地削水果、端茶。
见到刘建厂,胡哥劈头就问:“建娃,你操得孬,怎么和学派打架?还被揍得鼻青脸肿,丢份啊!”
这一番话,刘建厂经常拿来数落包强,今天被胡哥说了一通,刘建厂尴尬地道:“那天阴沟里翻了船,被人黑整了一盘。学派没得这种本事,我估计还是得罪了道上的人,现在还没有查出来是谁。”
胡哥旁边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光头,巴州最大的歌厅和游戏厅都是他的产业,在江湖上号称许哥,他是许瑞的堂兄,与胡哥是结拜兄弟。许哥道:“巴州就屁股大的一圈地方,谁出手,大家心里明白得很,建娃别脸皮薄,被学派收拾了还得承认,找机会弄回来就是。”
刘建厂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争辩道:“确实不是学派,只是现在没有查到是谁。”
胡哥“啪”地将手中麻将扣在桌上,道:“自摸。”
他们打的是倒倒胡,倒倒胡简单利索,和牌就算一局结束,相较于邻省麻将的复杂算法,充分显示了巴州人耿直干脆的性格。和牌后,其他几人拿出一百元钞票,放在胡哥面前。
刘建厂瞅了瞅牌桌,每家都有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至少有几千元。他为了喝胡哥刨猪汤,特意揣了七八百块钱,见到牌桌上堆起的钞票,只能选择观战。
胡哥收了钱,又道:“建娃,你这人没得长进,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找钱的时代,有钱才是大爷。跟学派打架早就落伍了,打赢了,屁钱都没有,打输了,你丢不起这人。你要向老许、虎子学习,搞点产业,找点钱才是正经事。混江湖就是做生意,没有本质区别,手法不同而已。”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建厂和其兄弟们被学生揍了一顿”就如烈性传染病,迅速在圈子里传播开来,换个场合,刘建厂说不定就要当场发作,只是在胡哥家里,他只能自认晦气。
调侃一阵,诸位大哥级人物放过了刘建厂,一边打牌,一边谈生意。美女们小鸟依人地靠在男人怀里,“老公、老公”乱叫。刘建厂站在旁边看着听着,满腹郁闷。
在屋外抽着烟,看村民剖猪,刘建厂觉得自己很失败,离开工厂前他就开始混社会,混了三年时间,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靠收保护费、帮人守场子找几个小钱,动辄还提刀拿枪和人血拼,喜欢个学生妹,还被学派打了一顿。巴州有句古话,条条蛇都咬人,乌梢蛇不咬人还吓人。刘建厂以为混社会很快就能找大钱,能过上自由自在的上等人生活,谁知入了道才明白道上一样讲规矩,一样困难重重。
砍翻大头柳以后,刘建厂在巴州江湖上混出了小名气,他自己还颇为自得,谁知在各位大哥眼里却仍然不入流。他暗道:“打架凶,讲义气,在这个时代已经过时。收保护费,看场子,都是吃力不讨巧的事情。要想混出头,就必须得有自己的生意。我不能光想不做,明天,明天就开始行动。”
“做生意”的想法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这两三年来他一直都在想着这事。想法如种子,在合适的温度和水分之下就会发芽,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刘建厂脑子里就有一门现成生意。他的三舅住在大河边上,以前承包过采砂场,如今在家闲着。半年前,三舅特意找过他,想让他带人将一户外来采砂主赶走,答应事后给兄弟们酒钱。当初他满口答应了此事,没有在意什么酒钱。今天受了刺激,他开始朝另一个方向琢磨:“我是道上的生意人,以后办事就要讲道上规矩。我帮三舅抢了砂场生意,不能给几个酒钱就打发,要入股分钱。”
想着要从三舅生意上刮钱,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理负担,随即想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们打架风险挺高,说不定就会致伤致残,总得有回报吧。”
胡哥打完麻将,赢了点小钱。大家都没有计较输赢,只是图个乐子。当回锅肉、血旺粉肠汤、粉蒸肉从厨房端出来以后,大家在堂屋品尝最新鲜的农家猪肉。桌上有几瓶洋酒,是许哥从夜总会柜台上带过来的。昂贵的洋酒倒在农村土碗中,和老白干也就相差不大。
吃饭时,按照农村老规矩,几个漂亮女子全被赶到侧房。
江湖中人讲究豪气也讲规矩,在座之人以刘建厂实力最弱,他拿出梁山好汉的架势,不停地敬酒、碰酒,最终喝吐在堂屋。
许哥在一旁笑道:“可惜我的好酒,一瓶好几千,就被建娃吐来喂狗。”在呕吐中,这句话如烙铁一般,牢牢地印在了刘建厂的脑海深处,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元旦前三天,刘建厂回到外婆家,找到三舅,关门谈生意。
刘建厂离开以后,三舅妈进屋,道:“事情谈好没有?”三舅憋了半天,道:“这个兔崽子,心黑得很,他要入股,否则让我们自己去赶人。亏小时候我带过他,翻脸不认人。”
三舅妈没有听得太明白,道:“他要多少?”
三舅黑着脸道:“他不要钱,要入股,要两成干股。”
三舅妈骂道:“两成干股!太黑了。做点事,给两三千块就行了,你是他亲舅,他还要狮子大张口,我们不干,凭什么我们起早贪黑像狗一样做事,他们坐在家里就捡便宜。”
三舅不停地唉声叹气:“不做生意,我们那条采砂船就要废掉,怎么还贷款?我们家里没有当官的,小辈里就看刘建厂还有点名堂,少赚点就少赚点,总比一点都没有强。”
三舅妈知道这个道理,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出门走到河边。自家采砂场去年被吊销了证照,该找的关系全都去求过,仍然没有把吊销的证照恢复过来。置办采砂船费了老鼻子力气和全家钱财,若是白白烂掉,连棺材本都要亏掉。刘建厂能拿下采砂场,自然是好事。她想起在河边起早贪黑打砂的穆老板,又觉得于心不忍。
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她的心又硬了起来。穆老板本是茂云人,家里有关系,所以才能到巴州采砂。有关系的人自然不会走上绝路,自己家再不想办法,真的就要走绝路了。
元旦前两天,刘建厂按照三舅给的信息,带着相机来到茂云市,在茂云市一所中学里,找到一个姓穆的中学生,给他照了三张相。
元旦前一天下午,刘建厂带着麻脸、光头、包强和大刘二刘等人,前往大河边。离开主公路,沿着一条机耕道走了十来分钟,远远见到一条采砂船。此时天近黄昏,一对中年夫妻在河边煮饭。
刘建厂带人走到采砂船边,二话不说,先将小板房拆掉,饭锅直接被扔到河里。
“你们做什么?”五十来岁的穆老板去拿菜刀,被三个棒小伙子按在河滩上,不分青红皂白揍了一顿。
刘建厂将砍刀架在穆老板的脖子上,道:“穆老板,从今天起,你就从采砂场消失,采砂场给我。”
“这是我的采砂场,凭什么给你们?”穆老板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眼中喷着火,前些天有一男一女两个本地人来到这里,开口就要买这个采砂场,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刘建厂如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采砂场老板,道:“给你两千块钱,采砂场转让给我。”
穆老板甚是倔强,道:“上次有个老板出十万,我都没有卖,两千块钱,你抢人啊。”
刘建厂用脚踩在老板的头上,道:“再问一遍,转不转让?”
“要命有一条,转让不得行。”
刘建厂不再说话,弯下腰,将老板拖到河边,将其脑袋按在水里,道:“今天你必须答应,否则把你绑了石头扔到河里去。”
浑浊的河水潜藏着许多暗流,穆老板没有撑多久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挣扎,他拼命挣扎,渐渐失去了力气,在意识就要模糊的时候,被人从水里扯了出来。
穆老板吐了一会儿水,大口喘着粗气。刘建厂上前抓着采砂场老板的衣领,“啪、啪”地扇了几耳光,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写个收条,就说收到十万块钱,转让采砂场。我跟你说,今天不写这个条子,你们全家都走不脱。”
采砂场老婆亦被拖到了河边,头被压到河水边上。采砂场老板流着眼泪和鼻涕,大口喘气,仍然不屈服。
“写条子。”
“不写。”
“写不写”
“呸,不写。”
刘建厂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道:“你看看这是谁的照片,听说他成绩还不错,很乖的小娃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太不划算了。”
穆老板见到照片中人,立刻就哑了,他们中年得子,四处奔波做生意都是为了这个儿子,儿子是他们的致命穴道,此时被点了穴,作声不得。
刘建厂冷酷地道:“采砂场我是要定了,如果不签转让协议,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怪不得别人,谁让你们要钱不要命。我们再一把火烧掉采砂船,到时你们人财两失,血本无归。”
穆老板夫妻俩眼泪汪汪地同意了签转让协议。
原计划中,刘建厂准备给个两三千块钱,拿出砂场转让协议,看着面色惨白的穆老板,改变了主意,道:“签了协议,马上就滚,一个外乡人跑到八里乡来赚钱,门都没有。明天把你的那条采砂船弄走,不弄走,一把火烧掉。”
等到采砂场老两口离开以后,包强担心地道:“老大,他们会不会带人来报复?”
刘建厂不屑地道:“我问清楚了,他们两人是外乡人,根本没有人会帮他们。有个侄儿在市国土房产局当办事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麻脸看着简陋的采砂场,道:“我操,这里完全是原始社会,纯粹找点力气钱,老大,我们拿到采砂场没有什么用处。”
刘建厂道:“前面河道还有几个大砂场,位置更好,那些人都是本地的土老肥,我们不一定吃得下去。等到实力强大了,垄断这条河的采砂业,我们就发大财了。”
河滩上一片枯黄的衰草,河风如刀子一般割人。刘建厂一伙人坐在火堆前抽烟。刘建厂对麻脸道:“你去找几个用砂的工地,让99lib?他们只能用我们的砂,等有了原始积累,我们再买设备,把采砂的事全部抢过来,到时开奔驰宝马,玩漂亮女人。”
光头看着荒凉的河道,道:“这个地方拉屎不生蛆,谁能在这里守着,我们几人不行。”
刘建厂道:“我三舅以前经营采砂场,生意交给他来做。光头和麻脸你们几个人负责联系建筑工地,每一吨河砂,在三舅给我们的价钱上,再上涨七八块钱。你别小看这个采砂场,一年出个七八千吨,我们差价就有好几万,比收保护费强得多。多弄几个砂厂,我们几兄弟就发财了。”
在谈论采砂场美好前景时,刘建厂打了埋伏,三舅的两成干股将由他自己一个人独吞。
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成功占领一个砂场,这让刘建厂再次深刻地领略了暴力的威力,他带着包强、麻脸等人来到三舅家,吃红烧狗肉,喝着从酒厂打出来的原度酒,六人仿佛过上了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
元旦,穆老板带人将采砂船弄走,穆老板老婆回茂云,为儿子办了转学。
同一天,从省城实习归来的杨红兵到巴州刑警支队报到,报到那天,亦是小钟烧烤开业之日。
卢军接到电话,从昌东县来到巴州,同行的还有刘红。
临行前,卢军给昌东县建委办公室打了电话,以组织部领导的名义要了一辆桑塔纳。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娘家人偶尔用公车办私事,自然是小事一桩,县建委将最新的一辆桑塔纳调了出来,供卢军使用。
卢军坐着桑塔纳来到巴州市委组织部,将一个原本可以邮寄的表格放到组织部的文件交换箱里。又借着元旦之际,悄悄来到组织部家属院,到巴州市干部科科长家里坐了一会儿,走时留下一个红包。虽然只有五百元钱,足以表达卢军的小小心意。
干完正事已接近十一点,卢军来到小钟烧烤。
打开车门时,卢军用双手抹了抹头发,将黑皮包夹在腋下,站在车边左顾右盼,感受到众人目光以后,这才慢条斯理走进小钟烧烤前厅。
巴州小钟烧烤与昌东小钟烧烤相比,前者是阳春白雪,后者是下里巴人,除了名字以外,从装修到菜品皆有质的变化。餐厅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全是雅间,以中餐为主。下层是大厅,除了中餐餐桌以外,还开辟出十个烧烤台,可以自主烧烤,也可以由服务员烧烤。
二楼,黄山包间里,王桥、刘红以及另外几个中师同学围坐在一起。除了卢军、杨红兵和王桥以外,多数同学仍然在各个小学教书。卢军进屋后就迫不及待地对王桥道:“蛮子,你搞什么名堂,怎么读起复读班?”
王桥自嘲道:“我现在是下岗失业人员,考大学是为了找饭碗。”
卢军落座后,从黑皮包里拿了一包红塔山,散给王桥一支后,自顾自点燃,道:“蛮子,我帮你算了一笔账,你在九五年考大学,如果考上本科还要读四年,从大学出来已经是九九年,那时我已有七年工龄,到那时,我的本科文凭肯定到手了。算来算去,你考大学确实划不来。”
坐在王桥身旁的刘红在一旁打抱不平,道:“你拿的是党校文凭,党校文凭含金量怎么能和正规大学文凭相比,晚工作几年有什么关系,后发也能制人。”
卢军嘿嘿笑道:“我在组织部门工作,对政策清楚得很,党校文凭和国民教育文凭在组织部门一视同仁,只要进了机关,有个本科就行,至于是哪里来的本科根本不重要。县里分来不少大学生,他们几乎都没有按照专业分配,专业不对口是普遍现象。大学里的知识在实际工作中根本不能用,全靠后天学习。”
王桥知道卢军所说是实话,心里感觉不太舒服,他没有反驳,只是暗道:“卢军很少离开昌东,视线只能停留在当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自我打气以后,稍稍找到心理平衡。
卢军继续道:“就算大学毕业分配出来,你遇到的领导十有八九就是七八年前参加工作的人,说不定他是一个转业军人或者乡镇干部提拔起来的,有个屁文凭,我觉得蛮子考大学是一个错误决定。”
见卢军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刘红帮着王桥争辩道:“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现在评价蛮子太早,我支持蛮子。”
参加工作两年多时间,往日清纯大妞变得成熟起来,更有女人味道,王桥不愿意在同学聚会时谈这个话题,用目光向刘红示意她别再争论。
刘红看懂了王桥的目光,不再争论。等到话题转换,她才悄悄地地对王桥道:“你这个决定很冒险,整整三年的课程压缩到一年,如果换作我,肯定会放弃。”
王桥道:“年轻时总要蹦几下,免得老了后悔。”
刘红很想再跟王桥谈一谈其初恋女友杨明之事,转念又想到杨明嫁了人,怀有身孕,王桥这几年更为蹉跎,和一群落榜生混在一起,遂将谈论杨明的念头压进肚里。
杨红兵作为主人,应付的人挺多,到各桌敬酒,走了一大圈,最后回到同学这一桌。
中师毕业以后,同学们难得聚在一起,互相敬酒之后,气氛热烈起来。酒至酣时,房门被推开,小钟急匆匆走到杨红兵跟前,道:“进来几个杂皮,我以前见过,在这条街道收保护费。今天我们开业,他们就来了,明说要收钱。”
杨红兵脸色一紧,道:“收保护费居然收到了我的头上,不想活了。”
王桥已经猜到来者是谁,道:“应该是刘建厂那一伙人,他们最近和一中同学打了好几次架。”
杨红兵道:“蛮子,你陪我去看看。”
王桥不愿意和刘建厂等人发生冲突,正想和杨红兵解释,杨红兵已经大踏步朝楼下走去,他脚步稍有停顿,转念想道如果用杨红兵的刑警身份压一压刘建厂,或许能化解双方的矛盾,于是快步跟了过去。
杨红兵目光朝大厅扫了一圈,在小钟示意下,走到刘建厂等人坐的那一桌,道:“各位,今天开业,所有菜品一律免费,酒水自理。”
刘建厂目光越过杨红兵,锁定在王桥身上,他近期除了弄采砂场以外,就在琢磨如何收拾一中几个人。
黑夜遇袭之后。他们将前后细节分析了无数次,认定夜袭者就是复读班的学生,包强更是一口咬定:“百分之百就是王桥、吴重斌那伙人,带头的是王桥。”那天被夜袭,事起仓促,他们吃了大亏,刘建厂确实没有看清楚来人,他一直不太相信复读班的学生会有这种手笔,直到药店与王桥打架之后,他才相信包强之言——王桥就是夜袭指挥者。
刘建厂“刷”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砍刀,麻脸、包强等人站了起来,手上都拿着家伙。
08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干他的!
杨红兵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把刀放下!”他当了几年警察,见过血,经过风浪,这一嗓子倒把除刘建厂以外几个人镇住。
刘建厂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紧紧盯着王桥,根本没有在意杨红兵的厉声喝斥。
王桥握住椅子,若是这群人不顾忌杨红兵的身份,就用椅子先抵挡。
杨红兵初到巴州,还没有到刑警队正式上班,地盘没有踩热,暂时不想和这群流氓计较,自报家门道:“这家餐馆是我老婆开的,我在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你们把刀收起来,不要乱来。”
刘建厂听到“公安局刑警大队”几个字,这才回过神来,歪头看了一眼麻脸,道:“认识不?”
麻脸的家以前在老公安局隔壁,公安局的人十有八九都见过,摇头道:“眼生得很,不认识,没见过。”
刘建厂注意到杨红兵穿着警裤,又见其脸相中带着“煞”气,但是心里相信了杨红兵是公安,仍然哼了一声,道:“胆子不小,还冒充公安。”
杨红兵此时还没有办巴州公安局的警官证,随手摸出警校证件,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道:“你们不要乱来,乱来没有好果子吃。”
刘建厂先用凶狠的眼光看了王桥一眼,再皮笑肉不笑地对杨红兵道:“饭店开业,我们来朝贺,不会乱来。”
杨红兵见几人收起匕首和砍刀,平静地道:“你们慢吃,今天开业,除酒水外,菜品免费。”
等到杨红兵、王桥上楼,小钟来到刘建厂那一桌团团散烟,道:“各位大哥,我叫小钟,是这家店的老板。我老公才调到刑警队工作,和大家不熟悉,以后要多照顾啊。”
在昌东开餐馆时,小钟接触过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人,知道如何与社会人物打交道。与地痞流氓接触愈多,她愈发想嫁给警察,这样才有安全感。
刘建厂抽着烟,吐了几个烟圈,道:“你认识王桥,他是个啥子卵人?”
小钟眼睛挺毒,通过几句话看出王桥和来者之间结了仇,道:“王桥是我老公的朋友,我只见过一次,不熟悉。”她马上转移话题,道:“请问这位哥怎么称呼?”
小钟与刘建厂周旋时,王桥和杨红兵来到楼上空房,杨红兵道:“蛮子,怎么和这伙人结仇?”王桥道:“说来话长,我挑重点的给你说,带头的人就是刘建厂,上次我提到过的。”
听完王桥讲述,杨红兵推心置腹地道:“你还在读书,惹不起这些人,以后少到校外活动。我明天就到刑警队上班,与同事稍微熟悉以后,我找人打招呼,把事情做个了断。一年之内,我绝对有能力把事情摆平,但是现在不行。我要吸取当年吕忠勇的教训,他是支队长尚且因为这些破事差点进监狱,我更要小心。”
王桥原本以为杨红兵调至刑警队,立刻就可以解决他和刘建厂的紧张关系,没有料到现实状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猫与老鼠原本是天敌,在巴州猫中有鼠,鼠中有猫,他苦笑道:“等到你在刑警队站稳脚跟,我高考早就结束了。”
杨红兵道:“实在不行,我去找吕忠勇,他是刑警队老领导,说话管用。”
王桥听到“吕忠勇”的名字更是一肚子苦水,道:“算了,吕忠勇才从巴州这个烂泥潭跳出去,别再让他进来,我最多就是在学校不出来。”
杨红兵仔细想了想,道:“不用这么悲观,毕竟邪不胜正,贼还是怕警察的。给我一点时间,稍长一些,我争取在春节后就能说得上话。”
吃过午餐,王桥想回校,结果在所有同学强烈建议下,留下来一起聊天喝茶,还陪着同学打了几圈麻将。
晚餐即将结束后,在卢军提议下,几位同学嚷嚷着要去歌厅。
王桥不想继续参加晚上的活动,对卢军道:“我就不去了,回去上晚自习,你们拿工资吃饭,我还得头悬梁锥刺股。”
卢军嚷道:“我们几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今天还来了这么多同学,如果要溜走,就太不耿直。我不相信耽误一个晚上能影响高考.99lib.。”
巴州有句俗话叫作站在哪个山就唱哪个山歌,卢军在县委组织部工作,所思所想与王桥完全不一样,很难真正理解复读班的艰苦、紧张和压抑。
刘红暗恋过王桥,见到曾经暗恋之人落魄到进入复读班,暗自神伤,帮腔道:“别留王桥了,他没有读过高中,进入复读班肯定压力大。等到高考结束,我们几人好好地喝一台庆功酒。”
杨红兵最了解王桥面临的难处,也劝道:“沙袋,别留蛮子了,我陪你们唱歌。”
卢军这才罢休,道:“蛮子差我们大伙一顿酒,等高考完了,我们再次一醉方休。”
刘红有些话要同王桥讲,就道:“你们先喝着,我送王桥出门。”
王桥向桌上的同学抱拳,道:“失陪了,改天我请客。”
王桥在小钟烧烤大门口与刘红挥手告别,道:“你回去吧,高考结束我再来找你们。”
刘红经过内心犹豫,还是说出了积压在心里的话:“杨明又流产了。”
若是没有在广南遇到吕琪,王桥或许还会陷入与初恋女友杨明恋情纠葛之中。虽然初恋时根本不懂爱情,可是少年时期的爱情更加折磨人心。
吕琪在广南从天而降,彻底取代了杨明在王桥心里的位置,与杨明的少年恋爱才真正成为王桥的青春回忆。
“怎么会流产?太不小心了。”
“杨明夫妻关系不太好,两人经常吵架打架,杨明好面子,不肯说。”刘红惋惜地道,“当初杨明做了错误的选择,再坚持几年,或许你们就有转机。”
说到这里,她想到王桥到现在还是读复读班,前途灰暗得很,杨明的选择其实与王桥分手也没有什么错。
王桥没有过多谈及往日恋情,道:“他们实在合不来,趁着没有小孩,快刀斩乱麻,早日做个了断。”
陆红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多次劝她早离早解脱。杨明为人善良,思想挺封建,觉得离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王桥轻叹一声,道:“你谈恋爱没有?”
陆红道:“有不少人介绍,没有中意的,暂时没有兴趣。我还年轻,多潇洒几年,免得以后后悔。”
北风吹来,王桥缩了缩肩膀,心情如寒冷的北风一般忧伤起来,道:“你多保重。我得走了,高考完再见。”
往日在篮球场上追风的少年耸着肩膀,在北风中不停地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不见。刘红充满忧伤地转身上楼,楼上众人原本说好不喝酒,谁知又开了一瓶,划拳饮酒,热闹非凡。
孤独的王桥穿过几条街,即将到达南桥头,他忽然心生警惕,仿佛在黑夜的森林里被恶狼盯住。
“站住。”
“这一次跑不掉了。”
巷道出口处站着三人,手里举着刀。在身后,从另一条小巷钻出三人,手里同样拿着刀。六个人将王桥堵得严严实实。
包强举着明晃晃的砍刀,道:“王桥,今天还有啥话说,你不是挺能打,今天我们打个够。”
刘建厂沉声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偷袭我们?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过分了。还有在药房的账,老子泡妞关你屁事,坏老子的好事,硬是要做大侠嗦。”
王桥知道自己大意失了荆州,面对困局,他没有慌乱,脑子变得格外清醒,道:“刘建厂,你是操社会的大哥,跟我们学生纠缠有什么意思?”
刘建厂戏谑道:“操社会就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被学派打了,不找回来场子,以后怎么混江湖。别东张西望,没有人会帮你。我知道你打架还可以,能不能赤手空拳一个打六个?”
王桥稍稍后退,右腿微弯,蹬着地面,道:“我哥是巴州公安,上午你见过,操社会的人何必跟公安结下死仇。”
刘建厂用猫戏老鼠的口吻道:“巴州有六七百公安,亲戚朋友多得很,你说我能不能每个人的面子都买,要是那样,我还操个鸡巴社会。”话虽然如此说,他对王桥背后有公安大哥还是有了顾忌,盘算着最多暴揍一顿就算了事,能不动刀就不动刀。
麻脸在身后道:“建哥,别跟他废话。”
“刚才你们说晚上偷袭,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能算在我的头上。”王桥故意示弱,退了两步,说话时,右腿猛地发力。
刘建厂正在得意时,只见一团黑影以势不可挡的姿势扑了过来,他本能地挥动着手中砍刀,朝黑影砍去。
王桥双手护头,猛抬右膝,如野牛一般朝着前方闯去,听得“咚”的一声,他的右膝盖重重地撞在刘建厂胸前,将其撞得仰天倒地。闯开一个空隙后,他撒开长腿,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越过南、北桥头,沿着斜坡冲向东侧门。
麻脸追在最前面,将手中的尖刀朝着前面快速奔跑的背影扔了过去。前面的背影没有停步,眨眼间就到达了东侧门。
刘建厂胸口被撞,坐在地下闷了半晌才缓过气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砍刀,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砍刀上有暗红血迹,透着一股血腥气。走到桥边,见麻脸在围墙边低着头走来走去,道:“麻脸,你别在这里磨蹭,走人。”
麻脸兴奋得两眼闪光,道:“我在找刀,刚才追得急了,来了一招小李飞刀。”
刘建厂抬头看着复读班教室的灯光,道:“我的刀上也有血迹,估计他受了伤。大家别傻站着,一起帮麻脸找刀。”
复读班传来一阵喧嚣声,无数人影在灯光下晃动。
眼见着学生们冲出校园,刘建厂不敢去捅这个愤怒起来的蜜蜂群,道:“不找了,我们走。”
平常时间,单个、松散的蜜蜂是一道小菜,聚在一起的蜜蜂就变成一股不容轻视的强大力量,不是他们几人所能抗拒的。
这时,麻脸高兴地道:“找到了,刀在墙上插着。”
刘建厂松了口气,道:“你下手没轻重,飞刀扎到要害,弄死人就惹他妈烦了。”
麻脸道:“王桥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蛮牛?打架真是不要命,根本不象个学派,不把他打服气,始终是个祸害。”
刘建厂在巴州操社会,一直顺风顺水,没有想到今年总和一中复读班磕磕碰碰,他见复读班教学铁门被打开,道:“这群学生是疯子,好人不跟疯子斗,我们赶紧走。”
巴州俗语说“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刘建厂等人算是横的,没有想到王桥居然是不要命的,六人急匆匆钻进小巷,消失在黑夜之中。
在王桥、洪平和吴重斌的带领下,三个大寝室涌出来五十多个男同学,他们提着能寻到各种武器,朝右侧门涌去。睡眼惺忪的保卫根本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同学们涌出了东侧门。
这些同学分散时力量弱小,不敢跟社会上的流氓争雄,此时在有威信同学的带领下,抱起团,顿时变成了不可轻侮的力量。他们在南北桥头搜查了一圈,一无所获。同学们聚集在桥头,在寒风中兴奋地交谈着。每个年轻男人心中都藏着英雄梦,在现实里这个梦无法实现,今天他们群体出动,将横行巴州一中的刘建厂流氓团伙追得狼狈逃窜,出了积郁在所有男同学中的一口恶气,胸中涨起一腔豪气。
王桥平时集中精力刻苦攻读,为免分心,除了与洪平、吴重斌等人有交往以外,和其他同学没有多少接触。此时,见到几十个提着板凳等各种武器帮助自己的同学。他颇为感动,就如江湖人士一样,抱拳行礼,大声道:“感谢各位兄弟仗义出手,我们复读班的同学不惹事,但是绝对不怕事,以后谁要到复读班来闹事,大家齐心协力,干他娘的。”
他受伤以后,来不及去医治,就用衣服将伤口缠住,衣服已经被鲜血打湿了。
“干他妈的。”不少同学提着板凳大声附和。
王桥又大吼道:“干他妈的。”
同学们纷纷举起手中拿着的板凳、木棍、拖把,大吼道:“干他妈的。”
晏琳和刘沪站在桥头看着学生们激昂地举起板凳、木棍、拖把。晏琳出神地看着王桥,道:“他很象斯巴达。”刘沪看着晏琳眼中闪烁的星星,道:“完了,我再次确认,你沦陷了。”晏琳不转眼地看着王桥,随口道:“什么沦陷了?”刘沪道:“你沦陷了。”
当王桥走回时,晏琳迎上去道:“我陪你到诊所,流了很多血,伤口肯定很大,不能就用布来缠着。”
恋爱中的女人很难在恋人面前保守秘密,刘沪最清楚闺蜜晏琳的心思,因此,吴重斌也知道晏琳心思。他有心促成两人的好事,道:“诊所在小巷道,说不定杂皮要杀回马枪,晏琳跟我们一起去,刘沪就别去了。”
晏琳没有如寻常小女子那样忸怩,大大方方地陪着王桥、吴重斌等人一起去小诊所。
诊所用了一盏低瓦数的日光灯,昏暗如农家小屋。一个戴眼镜的瘦小中年男人在屋里看电视,两个病人躺在床上输液。见到有人进屋,中年男人没有什么动作,眼睛仍然盯着电视。
“医生,看病。”
“医生。”
“医生!”
晏琳叫了三声,中年男人这才转过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道:“啥子事,受伤了,把布取下来。”
王桥取下布条,手臂上露出一条长口子,皮开肉绽,颇为吓人。晏琳吓得连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伤口。
中年男人拿着一把镊子,在伤口上来回刨,动作粗鲁又利索,不一会儿就将伤口清理干净。王桥痛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不过手臂一直安稳地放在桌上,没有丝毫摆动。
一个丰满的年轻护士帮着中年男子打下手,道:“这是刀伤,是不是在外面打架?你们到这里是来对了,一般的诊所处理不了这种伤口,张医生是从巴州一院出来的外科医生,这种小事不在话下。”
中年男子抬起头,道:“你的话有点多。”年轻女子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晏琳无意中看到王桥后背,惊叫了一声,道:“你背上衣服烂了!还在出血。”王桥咬着牙,没有答话。
处理完手臂伤口,中年男子道:“背上还有伤?把衣服拉起来。”
吴重斌帮着将王桥衣服往上拉,中年男子嫌吴重斌笨手笨脚,道:“脱了,脱了,年轻人火气旺,不怕冷。”
王桥费力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很男人的腱子肉。
晏琳接过脱下的血衣服,壮着胆子看背上伤口。伤口位于后背肩胛下方,不长,看不出深浅。但是流了很多血,鲜血顺着后背往下流,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中年男子麻利地处理伤口,教训道:“年轻人别冲动,冬天穿得厚,这一刀不算太深,如果是夏天,够呛。如果再往下走十厘米就是心脏。你死了不要紧,你父母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人间悲剧。”说到后面几句,他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上力道亦加大。
王桥仍然咬着牙不出声。
晏琳打起抱不平:“刘建厂那几个臭流氓打我们学生,难道打了左脸还得把右脸凑上去?”
闻言,女护士愤愤地道:“原来是被刘建厂砍的,上次一中也有个学生被砍了一刀。刘建厂还跑到我们这里来收保护费,警察真是吃干饭的,只晓得抓赌抓黄,不敢管这些黑社会。”
中年男子道:“你晓得警察为什么要抓赌抓黄?因为可以罚款,局里给每个派出所都下达了罚款指标,完不成罚款,工资奖金都要受影响。抓流氓没有搞头,还危险,谁愿意下大力气管?”
王桥好奇地问:“你也要交保护费?”
中年男子道:“我们是坐商,坐商最怕流氓..骚扰,今天砸个玻璃,明天泼点粪便,后天来闹事,太烦人,给点小钱是花钱买平安。”说话时,他手脚没有停下,迅速将伤口处理完毕,吩咐道:“明天记着来换药。”
王桥道:“多少钱?”
中年男子耿直地道:“敢和刘建厂打架,你有点勇气。我收点成本价,一共拿五块钱,意思意思。”
晏琳从自己钱包拿出五块钱,递了过去。王桥道:“不用,我来付。”晏琳不悦地道:“你这人婆婆妈妈的。把手举起来,一件件穿衣服,手受伤了,不能乱动。”
吴重斌、田峰等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晏琳。
晏琳浑然不觉,将王桥囫囵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分开。她发现王桥的衣服质地都很好,散发着男子淡淡的体味,这个味道不是汗臭,更不是体臭,而是年轻男子特有的味道,让她的“狗鼻子”很喜欢。
王桥心思并不迟钝,只是吕琪在其心中占据了绝对优势,一时半会儿容不下其他女子。他没有当场推掉晏琳的好意,双手举起,配合着将几件衣服穿了进去。
回到学校,男生们进了寝室。
晏琳和刘沪来到围墙的黑暗角落,两人躲在树林下谈私密的话。
“你喜欢王桥?”
“我就是喜欢王桥。”
“复读是为了高考,高考以后,大家屁股一拍各奔东西,大学毕业后还得再来一次生离死别,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受不了。复读时谈恋爱不现实。我和吴重斌青梅竹马,如果考不上大学,还可以读厂里的委培,毕业后分到厂里,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爱情是天然的,发自内心的,是纯洁的,如果以物质条件来决定爱情,那就是庸俗的爱情。”
“这是想象中的爱情,真实生活中的爱情在激情之后就是麻烦。”
“如果爱情最终要破碎,破碎之前我选择不计后果地爱一次,生离死别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情。一辈子没有一次生离死别,人生是多么无趣。”
“晏琳,现实点。”
晏琳抬起头来,透过树叶能看到远方苍穹里的星光,道:“我就要痛痛快快地爱一次,那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刘沪也抬起头,但是只看到了无数黑黝黝的树叶。
人年轻,恢复能力强,人流手术对刘沪的身体没有造成太大影响。除了益母草口服液和一份猪蹄汤以外,也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补品,在寝室睡了一天,第二天接着上课。
渡过这个难关后,刘沪对爱情的认识骤然深刻起来,道:“吴重斌说王桥城府很深,从来不谈自己的往事,他是有故事的人,而且明显在社会上混过,你小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晏琳是典型的爱情理想主义者,对爱情充满从书中得来的憧憬,道:“爱情发生了就不能阻止,这辈子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想,我想下学期邀请王桥一起到办事处去住,今天晚上吴重斌会给他谈这事。”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这样做显得自己太主动,脸微红着解释道:“王桥受了刀伤,起因是为了帮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我们红旗厂人的优秀品质。在学校居住条件不好,影响学习,如果能到办事处,肯定会有更好的学习环境。”
爱情到来时,女人的智商会急剧下降,刘沪对这句话的含义有亲身经历,见好友彻底落入了“智商下降陷阱”,无奈地苦笑,道:“这件事你自己做主,我虽然持反对态度,但是还是尊重你的选择。”她又忍不住道:“谈恋爱不能一个人头脑发热,而要两个人头脑一起发热。王桥很难跟着你一起头脑发热。我仔细听了吴重斌讲那天晚上打架的事情,他做事滴水不漏,异常冷静,想想觉得可怕。”
“他外面冷,内心火热。”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去药店,刘建厂威胁我,王桥毫不犹豫站出来帮忙。还有,王桥在桥头对着男同学们说的那一席话,最后用一句‘干他妈的’来结束,这就是内心火热的表现,我太喜欢那一句‘干他妈的’。”
刘沪伸手摸了摸晏琳的额头,道:“爱情是一种扰乱生物钟和内分泌系统的病,你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晏琳看到一条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小操场,眼前一亮,再次表态道:“就算生病,我也愿意,一个女人能为爱情病一场,值得。我去看看王桥,受了伤不休息,还在操场来做什么?”
王桥受伤后无法集中精力在学习上,便到小操场走一圈,让头脑清醒下来,刚走了一圈,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
“别走了,再走就把伤口弄破。”晏琳站在操场边,向着王桥招手。
刘沪不愿意给王桥和晏琳当电灯泡,自回寝室。
王桥停了下来,道:“没有太大关系,受伤在手上和背上,快步走靠腿,只要不大幅度摆臂就不痛。”
晏琳关心地问道:“还准备报仇吗?最好别打架了,说不定又要弄伤。”
王桥道:“从男人的角度,被砍成这样,不报复未免太软弱,我应该要和刘建厂算账。从复读班学生的角度,当前重中之重是学习。思来想去,和刘建厂之间的争斗也算是互有损伤,如果他不再来挑衅,我不准备再打架了。”
晏琳长长松了一口气,道:“你们打架吓死人了,完全是黑社会火并,比古惑仔还要野。”
王桥道:“你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们是被迫自卫反击。现在我们还要学韩信,忍受胯下之辱。”
晏琳道:“给你裹伤口的时候,看到好大一条口子,痛吗?”
王桥道:“当然痛,但是还能忍受。”他想起了以前在广南看守所时受到了伤害,这点疼痛确实算不得什么。
晏琳试探着道:“你能讲一讲以前的故事吗?”
王桥道:“我们都是三线厂子弟,大家都有相似经历,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王桥不愿意讲自己的故事,这让晏琳有点小小的失望。
聊了一会儿,寝室熄灯。
上了三楼,晏琳心情出奇的好,哼着“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歌。刘沪站在走道上等着她,道:“与9分聊了天,心情不错啊。”
晏琳道:“谈不上好,只是不坏。我觉得王桥挺有天赋,第一次考试得了9分,昨天数学考试得了46分,更难得的是46分大部分都是自己做对的,而不是蒙的。他进步神速,我估计期末考试数学能够及格。”
“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把宝贝笔记本都借给了他。”说到这,刘沪看到一个背影从宿舍楼走向教室,道,“那人好像是王桥。”
晏琳道:“是他,估计又要到教室看书,我觉得太刻苦也不行,睡眠不足要影响白天的功课,还得有张有弛。再说,还受了伤。”
楼下之人确实是王桥。
熄灯后,王桥到小卖部买电池,准备晚上在床铺上用手电看书,补上打架浪费掉的时间。
可是令人郁闷的是小卖部居然关着门。
每天晚自习之后,饥饿难忍的同学们都会涌到小卖部买面包等食物,形成小卖部的销售晚高峰,他根本没有想到小卖部居然大门紧闭。
寝室住了四十多人,密度极大,为了防止火灾带来灾难性后果,学校严令在寝室里用蜡烛,王桥要想加夜班,只能用手电。今天忘记买电池,又不能点蜡烛,他便拿着蜡烛到教室学习。
教学楼大门紧锁,这难不倒从小爬树掏鸟窝的王桥,他沿着墙角铁管向上爬,如猴子一样利索地上楼。上了楼,伤口被拉动,痛得直抽气。
点燃蜡烛不到20分钟,教室外面响起脚步声,刘忠和另一个老师拿着手电走进教室。刘忠见是“9分”在刻苦夜读,惊讶之余,和气地道:“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劳逸结合,循序渐进。快点回去了,早睡早起。”
王桥道:“我底子薄,要多学一会儿,半个小时后准时回去。”
刘忠道:“门锁着,你是怎么进来的,熄灯后就没有走?你不能为了学习而违反学校规定,赶紧回寝室,我们要锁门。”
无奈之下,王桥吹熄蜡烛。下楼以后,心有不甘地再到小卖部,敲门,依然无人回应,只得悻悻然地回寝室。他从枕头下取过手电筒,从手电筒里取出软绵绵的电池,用力捏了一会儿,希望这种土方法能增加电量。结果令人失望,捏过的电池依然没有能量,手电筒射出的光线昏暗,如鬼火一般。他无奈地只得睡觉。
吴重斌摸到床边,拿了一支烟给王桥,道:“复读班的住宿条件太差,学校当官的让几十人住一间房,脑袋有病。”
王桥道:“学校就这么多寝室,他们也没有办法,除非将复读班与应届班混在一起,否则无法解决住宿问题。这样安排说到底还是怕复读班影响了应届班。”
吴重斌道:“我们红旗厂原本想搬到巴州城郊,找巴州市领导协商了好几回。巴州头头脑脑都是农村干部出身,把田土看得重,舍不得划出良田熟土用来修厂。山南工业园区听说这事,特意找到厂里,提出优厚条件,想让红旗厂搬到山南工业园。厂里绝大多数人都愿意到山南,部里同意搬迁到山南工业园区的方案,双方闪电般签约,这下轮到巴州后悔了。”
王桥道:“城边以前多是菜蔬社,土地金贵,可以理解。红旗厂搬走,对巴州是巨大损失。两权相害取其轻,巴州应该想办法让红旗厂留下来。”
吴重斌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唯独巴州头头不清楚,真是肉食者鄙。红旗厂驻巴州办事处在春节后主体要搬到山南,原办事处空出很多房间。晏琳的爸爸最近当了副厂长,正好分管办事处。我们和晏琳、刘沪准备过完春节就搬到办事处。办事处给我们准备了两间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你如果愿意,和我们一起搬过去。办事处生活环境比学校好得多,周末还可以买点菜改善伙食。”
王桥饱受了十二点熄灯之苦,而且四十来人住一间寝室确有太多不便之处,高兴地道:“只要你们欢迎,我当然愿意,从办事处到学校要多少时间?”
吴重斌道:“到办事处走路只要十来分钟。我唯一担心离开学校后,刘建厂还继续来骚扰,这事一直在困扰我。”
王桥道:“我有个同学从省警校毕业,分到市刑警队。过完春节,他应该和刑警队的人混熟了,我请他出面找人向刘建厂打招呼,了结这段恩怨。”
“你真的不准备报仇了?”
“我打了他一顿,他砍了我两刀,算是扯平,如果他不再挑衅,我不会主动找他。和这些流氓地皮纠缠不清很麻烦,他们无所事事,有大把大把时间。我们时间紧迫,耗不起。”
聊天时,吴重斌禁不住想听听王桥对于晏琳的看法,又怕被王桥认为婆婆妈妈,忍住没问。
元旦过后,时间就如奔腾不息的河流,一刻不停地向前。期末考试仿佛是高考的预演,同学们都被一种莫名情绪所包围,不少人都显得紧张、焦躁。
每间教室最醒目的地方都清晰地标识着距离高考的天数,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减少的数字都变成了飞刀,狠狠地扎在同学们的心窝里。
在重压之下,多数同学都变得麻木起来。犹如被压到了底部的弹簧,开始出现了各式反弹,逃课、打球以及谈恋爱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出现在复读班。
王桥则是从崎岖不平的小道走进了一条学习的大道。数学成绩每一次考试都有提高,他坚信期末考试时,数学就有望及格。
当前唯一影响学习的事情便是与社会人的纠葛。
与刘建厂数次较量以后,王桥将自己关在校园里潜心读书。除了星期天补课,从不离开校园,寝室、教室、食堂和小操场是他每天的固定活动场所。
期末考试前的月考,他的总成绩跃升至全班29名,如果数学能及格,总成绩就能进入全班前20名行列。此时再没有人轻视他,虽说暗地里仍然有人叫他“9分”,轻视之心几乎消失殆尽。
而刘建厂与复读班学生较量数次,没有占到什么便宜。通过复读班里几个世安机械厂子弟,他得知复读班有几十个同学都跟随着王桥、吴重斌、洪平一起做好了打架准备,便打消了进入复读班打架的想法,集中精力到河边采砂场。
进入九十年代中期,打架、收保护费等行为在操社会的大哥眼里很是小儿科,做产业找大钱——成为大哥们的共识。刘建厂要想变成江湖中的“刘哥”,必须得有自己的产业。
两帮人各有事情做,巴州一中校园周边安静下来,街上打架的事件也明显减少了。
期末考试前一天,同学们专心备考,一件突发事件打破了考前宁静。
1995年1月17日,王桥正在寝室吃饭,保卫科金科长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其中一人是巴州刑警队杨红兵。王桥下意识地以为杨红兵是来找自己,开了句玩笑:“杨警官,今天怎么有空到复读班?”
杨红兵表情严肃,没有答话,只是略微点头。
金科长站在李想床前,道:“你是李想?”
李想手上端着的饭碗“砰”地落到大腿上,他将饭碗抓住,故作镇定地道:“我是,金老师,你找我吗?”金科长面无表情地道:“你跟我们走,向你了解点情况,不用紧张。”李想脸上肌肉发硬,道:“我没有紧张。把饭吃完了去,行不?”金科长道:“那就快点。”
看到杨红兵严肃的表情,王桥意识到李想摊上了大事。李想长相平庸,毫不起眼,掉进人堆难以找出来。他性格阴沉,与寝室同学谁都谈不上几句,若说王桥是独行侠,李想就是阴面人。王桥在寝室里住了近一学期,和李想没有说过三句话。
王桥嚼着饭菜,静观其变,琢磨道:“李想在寝室里向来不出声,他能摊上什么事情?”
几分钟后,李想终于吃完饭,饭粒落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李想还准备洗碗,被金科长制止以后,一行人离开寝室。
寝室里安静数秒,议论声轰然响起。
吴重斌来到王桥身边,问道:“王桥,那个高个子警察是你的朋友?他们把李想带走做什么?”
王桥摊了摊手道:“高个警察是我的朋友,具体什么事情,也不知道。”
寝室内众人都听到王桥那一声招呼,围在他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此事。
田峰道:“李想吃饭时,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在颤抖,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否则公安不会来找他。王桥,你那位同学在什么部门?”
王桥道:“刑警队。”
刑警找上门来,肯定不是好事,大家脸上假装沉重,内心莫名兴奋,讨论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下午,李想没有回学校。
第二天,李想父母来到学校,将李想的生活和学习用品全部带走。同学们纷纷猜测李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猜来猜去,总是不得要领。
期末考试随后到来,大家便将阴面人李想丢在脑后。寝室里最初挤了四十四人,包强和李想先后离开,总算腾出一点空间。
考试过后,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在极度紧张中度过一个学期,拿到期末考试成绩通知单之前,大家可以暂时轻松。
王桥准备在学校再住两天,领到通知书以后先到一趟山南与姐姐见面,再回家。他没有忙着收拾行李,拿着书本到教室继续看书。
吴重斌找到了文科班教室,商量道:“忙了一个学期,总算稍为松开气,中午大家在一起吃顿饭。”
王桥道:“可以啊,到什么地方吃饭?”
吴重斌道:“大家打平伙,到红旗厂办事处附近去吃,以后红旗厂办事处是我们的活动基地,先去熟悉情况。你继续看书,十一点,我们准时出发。”
王桥沉浸在书里,忘记了十一点之约。直到听到楼下有人喊他名字,他这才想起午饭之约,万分不舍地合上书本,到楼下与红旗厂众人会合。
得知中午要和王桥在一起聚餐,晏琳开始琢磨着穿什么衣服,她将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左选右挑,选了一件黑呢子短大衣。然后到楼下小卖部,花了两块钱让老板娘帮忙熨烫。换新衣,抹口红,配了一个浅红色的漂亮发夹。穿戴完毕,刚好到十一点。
晏琳在刘沪面前走起模特步,道:“今天还行吧。”
刘沪见到容光焕发的好友也是眼前一亮,道:“女为悦己者容,还当真是这么一回事。你今天打扮得好成熟,都不像学生了。等到回家,你爸妈肯定要怀疑。”
晏琳笑道:“不管他们,吃了饭再说。”
王桥见到晏琳第一眼,也是眼睛一亮。晏琳一身黑呢子短大衣,配一双棕色半跟皮鞋,时尚、漂亮,在复读班众多女生中鹤立鸡群,格外养眼。
晏琳伸出大拇指,夸道:“你上一次月考居然考了全班29名,让老师们跌碎一地眼镜,也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这一次期末考试大约在什么水准上?”
王桥自我感觉期末考试比预想的还要好,道:“期末不会低于上一次测验,略有提高。”
晏琳再伸大拇指,道:“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高考根本没有希望,从今天起要纠正这个观念,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说不定真能考上大学。”
王桥道:“我初来复读班时..还心有忐忑,现在志在必得,一定要考上。”
晏琳客观地道:“世上哪有百分之一百的事,高考也有运气成分。”
王桥道:“送你一副我最喜欢的对联,讲的就是那种不顾一切的蛮子。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是蒲松龄的名对。”
晏琳眼里又闪出小星星,道:“你字写得好,等会儿要把这副对联给我写上。”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交谈,落在了众人后面。吴重斌等人听着后面两人对话,互相挤眉弄眼。田峰促狭地低声道:“他们的事就是一层窗户纸,我要想办法把窗户纸捅破。”刘沪瞪了他一眼,道:“讨厌,别捅。”
来到红旗厂办事处附近,王桥正准备去参观办事处,路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招呼:“王桥,是你吗?”艾敏从一间小店走出来,激动地招手。
王桥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在昌东认识的老熟人,惊讶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开店?”
艾敏道:“离开昌东以后,我四处打工,偷了些手艺,在这里开了一间小店。”
期末考试后,王桥心情不错,开玩笑道:“你的基本功不行,当过墩子吗?”
艾敏道:“还真被你说中了,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墩子。”
墩子是厨师种类之一,主要职责是切菜、配菜,这个活儿既累又苦,还容易伤手,一般都是男人担任,很少见到女人当墩子。王桥喜欢厨艺,知道墩子的艰辛,朝艾敏手上瞅去,果然有几条长长刀痕,如蚯蚓似的爬在艾敏手背上。
王桥神情郑重起来,道:“你真有这种毅力,开饭店肯定能成功。”
艾敏早就没有最初下岗时的彷徨,道:“在昌东开了几天餐馆,知道这个行当能赚钱。我没有本钱,请不了好厨师,只能自己学。艺多不压身,自己能当厨师,既节约工资钱,也不怕厨师反水。”
听到几句话,王桥便知艾敏已经入行,很为她高兴。
艾敏见王桥身后还有几个衣着时尚的年轻人,试着问道:“你们没有吃饭吧,如果不嫌弃,就到我这里来吃。今天我请你吃饭,不准付钱。”
王桥和艾敏有一场尴尬的初遇,当时艾敏刚刚下岗,在穷困潦倒时,狠下心来到路边店接客,第一个客人就是过路客王桥。如果不是这一次偶遇,她十有八九会走上一条出卖身体的不归路。此时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是真心想请王桥吃饭。
晏琳对王桥所有往事都有强烈的兴趣,听到艾敏与王桥的对话,便打定主意与艾敏套套近乎,了解一下王桥的过去。
王桥知道艾敏是真心要请自己吃饭,道:“好吧,今天就请同学们好好撮一顿。”
艾敏再次看了看吴重斌等人,道:“都是你的同学?”
王桥也不隐瞒,道:“我在一中复读,准备考大学。”
艾敏愣了半天,追问了一次,这才知道没有听错,竖起大拇指,道:“没有想到你还有这种志气,快请同学们都进来。”
艾敏小店约有三十个平方,店面装修简单,干净整洁。
从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女服务员里走出一个,她笑容满面地道:“你是王桥吧,杜姐经常谈起你,我们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我们几人以前都和杜姐在一个班组,现在还算一个班组。”
艾敏从厨房里走出时,换上厨房常穿的白色制服,戴了一顶白帽子,道:“我是手艺没有学好,先把大厨的架子学会了,是不是很好笑?”在昌东开小店虽然因为主观和客观原因失败,却让她看到开餐馆的前景,也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局限,痛定思痛,她先到大餐馆打工,学技术,学管理。如今,她在巴州开了间小店,服务员全是以前厂里的姐妹。
王桥道:“我觉得很好,至少给人感觉正规、干净,看来你的野心不小。”
艾敏道:“野心倒是没有,只是不想再失败。今天运气好,在菜市场买到一条黑鱼。”
晏琳与王桥接触得越深,发现他的秘密越多,她就如一个探宝的小女孩,跟在王桥身后进了厨房,充满喜悦地探听着他的秘密。
王桥蹲在水池边,观察池里的黑鱼,得出结论:“这条黑鱼生活的环境一般,水质不太好,颜色偏黄。”
艾敏道:“我最近到旧乡去了一趟,沿河边走了两三个小时,只收到一条鱼。”
王桥道:“黑鱼是冷水鱼,产量低,所以专门做黑鱼馆子很少。”
艾敏道:“确实是这样。黑鱼好是好,就是货源太紧张,我以前想做黑鱼餐馆,后来由于经常买不到黑鱼,只能放弃做黑鱼餐馆,开小馆子,专心专意做家常菜。我拜的一个师傅说妈妈的味道才是好味道,给了我很大启发。开小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欠账的,我们本钱小,多欠几顿就要垮台。”
王桥想着旧乡日益浑浊的小河,道:“如果能人工繁殖黑鱼就好了。当初养黑鱼的老板是我表哥,他一直没有能够搞成功人工繁殖,也就放弃了。”
艾敏道:“难怪后来很难再有稳定的黑鱼供应市场。”
此时艾敏正处于艰难创业期,可是精神面貌和思考的问题与在昌东时大相径庭。王桥作为曾经的拯救者,为艾敏的变化感到由衷的高兴。
晏琳在旁边插话道:“王桥卖过鱼?”
王桥介绍道:“这是我同学晏琳,这位是餐馆老板艾敏。”
艾敏是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作为过来人,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看出了晏琳对王桥的心思,热情地介绍道:“当初要不是王桥支持和帮助,我的餐馆肯定开不起来,最初开餐馆的时候,王桥还客串过厨师,他做的黑鱼可好吃了。”
王桥没有让艾敏继续说往事,道:“你到餐馆偷艺,应该大有收获,今天得检验一下。回锅肉、麻婆豆腐、爆炒双脆、肉片汤,这几样是巴州最受欢迎的家常菜,最考验基本功。”
艾敏将左手伸出来,道:“就凭手上的刀口子,我还是很有信心的。黑鱼你来做,我还想再尝尝你做出的味道。”
王桥笑道:“你现在可是专业水准,我是瞎做的,不敢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过,好久没有做黑鱼了,手还真痒。”
从厨房走回大堂时,晏琳对王桥开玩笑道:“没有看出你还是多面手,作文写得好,书法漂亮,打架野蛮,还会做饭。可惜就是数学很臭,还没有考及格。”
王桥道:“争取期末及格。”说到这,他脑子里钻出刘建厂的身影,停下脚步,回到厨房,问道:“你开店有人来收保护费吗?”
经过一年多的“江湖”生涯,艾敏不再是初开店的菜鸟,对此事看得淡,道:“挂招牌第二天就有人过来,花钱免灾。”
王桥道:“记得在昌东的那个警察吗?他在昌东立了功,送到省警校脱产学习一年,毕业后分到巴州刑警队,是否需要他出面?你不交保护费,能节约一点算一点。”
艾敏摇头道:“用不着,交点保护费,再有其他杂皮来闹事,还可以叫他们来帮忙,小事找警察效果不见得好。以后真要遇到大麻烦,再找你那位同学。”
王桥感慨地道:“政府收税,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保一方平安,现在要给黑社会交保护费才能换来平安,完全乱了套。再这样下去,社会要出大乱子。”
艾敏道:“我们小老百姓管不了这么多,只注重现实利益,哪种方式能够把小店开下去,我就用哪种方式。”
王桥往厨房走时,晏琳又跟了过来。她站在门口听两人谈话,王桥这些言论超出了她的生活阅历,她觉得王桥好成熟,看他的眼神充满柔情和崇拜。
等到王桥回到大堂,艾敏站在灶前开始做菜,无论是颠锅还是将手伸到嘴里尝味道,都具有专业厨师的架势。
“你好。”晏琳趁人不注意,钻进了厨房。
艾敏回头看了一眼晏琳漂亮衣服和头发,道:“别靠得太近,油烟重。”
晏琳朝后退了一步,又往朝挪了一小步,好奇地问道:“你和王桥以前认识?”
艾敏道:“老朋友了。”
晏琳很想知道王桥的过去,可是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绕着弯说闲话,竭力将话题朝王桥身上引。
艾敏久历社会,极懂人情事故,主动道:“我和王桥认识是在两年前,那时他从广南回来渡假。”说了这里,她想起了自己一只脚差点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后背不禁起了些寒意。
晏琳道:“他是从广南回来吗?”
艾敏点头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从广南回来,后来才知道。”
两个女人站在灶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了王桥。
在大堂里,王桥喝着茶,听吴重斌、田峰聊天。他享受着殷勤、周到的服务,思绪却飞回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的冬天,王桥从广南回到家里。只休息了十来天,就觉得闲在厂区里难受得很,于是经常到表哥承包的鱼塘玩耍。
表哥是离开红星厂创业的怪人,拿着工程自动化专业的文化却去承包了一个鱼塘,专门饲养名贵、罕见的黑鱼。
黑鱼是冷水鱼,长得慢,但是味道鲜美,价格不低。表哥看准了黑鱼的潜力,就利于旧乡的流水河来养黑鱼。表哥是肯钻研的人,搞工程的人却将收来的小黑鱼养得格外雄壮,生意颇佳。
王桥偶尔帮着表哥往巴州和昌东送鱼。春节前夕,表哥生了病,客串送鱼的王桥变成了主力。
就在送鱼过程中,他偶遇了艾敏。
那一次送鱼时间很紧,到昌东城郊时已经七点钟了。王桥肚子饿得咕咕叫,就在城外随便找了一家路边店,炒了热菜,要了热汤,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从九十年代起,针对工业企业的“分类指导、抓大放小”八字原则成了风行全国的热词,县属国有企业特别是效益不好的小型国有企业纷纷实行了改革,出售给集体或个人,或者实行股份合作制,结果是大量工人先后下岗。
昌东县丝绸厂受到冲击最大,下岗女工人数已有上千人。少数女工与部分原本就没有工作的女子为了生活,明里暗里被生活逼进了路边店这个泥淖。
王桥骑着摩托车进城,满脸风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加上骑了一辆摩托车,很像长期在外面跑江湖的生意人。停车时,他见到不远处蹲着一个平头年轻人,并没有在意,进了店。
店里一位女子坐在角落里观察王桥,当王桥拿出传呼机时,她下定决心,走了过去,坐在王桥对面,道:“帅哥,一个人吃饭?”
王桥一时没有明白这位女子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想不想耍一盘?”女子问了这句话,脸瞬间就红了,神情颇不自然。
王桥明白“耍一盘”是什么意思。他每次到昌东县城都要和当警察的同学杨红兵见面,闲来聊天时,杨红兵讲了许多在派出所遇到的新鲜事情,层出不穷的路边野鸡就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
女子二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错,比青春少女丰腴,又没有中年妇女的松垮劲,只是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说话时张着血盆大口,怪吓人。
王桥注意到这个女子手掌比较大,虎口处略有老茧,想来也是干过体力活的。
从气质上来说,这个女子像是城里人,不是农村人。城里人干过粗话,又来这种路边店,十有八九是从丝绸厂出来的。王桥心里不免暗自感叹,以前丝绸厂女工下班,浩浩荡荡一大群年轻女子,总是让他这位青涩少年看得眼花缭乱。
那女子看着王桥不言不语,神色尴尬起来,她是迫不得已才走进这种路边店,没有料到第一次出击就遇到了不配合的男人。
“我们这里便宜,楼上也干净。”女子挤出笑脸,努力想扮出风尘女子的火热神情。
王桥摇了摇头,道:“我吃了饭还有事情,算了吧。”那女子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王桥说了一句:“你别化浓妆,看着瘆人。”那女子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愤然站起来,脸红到耳朵边上,她又坐下,再站起来,拿了一张纸,走到厕所里,出来之时,脸上的浓妆都被洗掉。卸了浓妆以后,女子看上去顺眼多了。
门外来了一辆长安小客车,车门打开后,从里面陆续下来几个男子,最先下来的人是瘦瘦高高的杨红兵。在店外蹲着的小平头迎了上去,对杨红兵身后的中年人道:“里面有四个小姐,三个在楼上,肯定还在交易,应该能抓到现行。”
女子见到这几个人,脸色顿变,她急忙坐到王桥身边,道:“我叫艾敏,你帮我一下,说是和我一起的。”王桥向外瞧了一眼杨红兵,道:“我叫王桥。”
几位警察进门以后,一人守在门口,其他的人在小平头的带领下,直奔二楼。老板灰头灰脸跟着公安上了楼,他拿着烟不停地发,几位警察都没有理睬他,更没有人接他的烟。
王桥将最后一口炒肉丝吃完,喊了一声:“老板结账。”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子,道:“二十五。”
王桥道:“这么贵,我才点了一个炒肉,一个素菜汤,炒肉最多六块钱,素菜汤两块,顶了天十块钱。”那女子见到守在门口的公安,心里烦躁不安,顺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板子,上面写着价钱,其中炒肉二十,素菜汤五块,气呼呼地道:“我们是明码实价,现在菜价涨得这么高,收你二十五也不多。”
王桥经常帮着表哥送鱼,对昌东馆子的价钱熟悉得很,被路边店敲了竹杠,满肚子不高兴。他抽出两张十块票子,拍在桌上,道:“给你二十。”
横肉老板娘拿过两张十块钞票,嘴巴里咕哝着:“没得钱,就别出来吃饭,好批意思。”
王桥盯了老板娘一眼,看见门口的公安,忍着气没有发作,抬腿往外走。卸妆女子艾敏赶紧跟了出去。
门口守着的公安伸出手,将门拦住,道:“你们别走。”
王桥道:“为什么?”
“我们是派出所的,例行检查,请配合。”
“要多长时间,我还有事。”
那个公安不耐烦了:“让你留下来就留下来,废话多。”
王桥道:“我在这吃饭,没有做违法的事情,我知道你们查什么,哪里有人在一楼做那种事。”
从守门公安表情上看,他同意了这种说法,不过并没有放行,道:“你还是等会儿。”他的眼光在艾敏脸上瞟来瞟去。
楼上的公安很快就回来了,带着衣冠不整的三男三女下来。杨红兵刚才上楼之时只顾往上冲,没有注意到吃饭的王桥,下楼时一眼就见到了王桥,他有些吃惊,走过去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桥道:“我进城送鱼,顺便在这里吃饭。”
杨红兵低声道:“你怎么到这种路边店来吃饭,楼上就在那种干活。”
艾敏听到两人对话,着急地对着王桥使眼色,她是第一次出来做这事,没有料到会遇到扫黄,如果真的被关进了派出所,被家人或是邻居知道,那就真的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王桥瞧见艾敏焦急眼神,涌出一股拯救弱女子于水火之中的侠义之情,道:“没有人规定我们不准在这里吃饭,艾敏,我们走。”
杨红兵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艾敏,他和王桥知根知底,凡是与王桥有交往的女子,他几乎全部认识或者听说过,这个“艾敏”还真是第一次冒出来。怀疑归怀疑,他还是走到中年人身旁,耳语了几句。
王桥这才带着艾敏顺利地走出了路边小店。出了小店,艾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桥见几个公安还盯着这边,干脆好事做到底,对艾敏道:“你要到哪里?我送你回去。”
“麻烦送我到十一中学。”艾敏坐在了摩托车后座,她下意识地朝后仰,让身体与王桥保持适当距离。
“如果家里人知道我干这事,如果被派出所抓了现行,我应该怎么办?”她越想越后怕,对眼前这个男子更是心存感激之情。
到了目的地,艾敏下了摩托车,对王桥道:“谢谢你。”脱离了路边店的环境,她重新变成了良家女子。
王桥自觉做了一件侠义之事,很有些豪气,道:“我看你也不是做这行的,以后别去了。”
这一句话如子弹,一下就击中了艾敏最敏感的神经,她咬着嘴,硬邦邦地道:“你以为我想做这事?还不是没有办法!要是有钱,谁愿意做这种事情?”
王桥还是没有想明白是什么压力能让这个干净素洁的女子做皮肉买卖,道:“你可以做点小生意,也能养家吃饭。”
“没有本钱。”艾敏看着王桥摩托后面的桶,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卖鱼的。”
“什么鱼?”
“黑鱼。”
艾敏苦笑道:“黑鱼是好东西,就是贵,一般的馆子用不起。你劝我别做那事,我想开个黑鱼小馆子,没有本钱,行吗?”
王桥动了恻隐之心,道:“你煮鱼的手艺如何?”
“昌东人谁不会做鱼,说实话,我做鱼的水平还不错。”
“你就开个小馆子吧,可以用黑鱼作为招牌。”
艾敏摇头:“我爸妈都有病,天天要用钱,说实在话,我家里连十块钱都没有。”
王桥在广南跑业务,年纪不大,却是见多识广,建议道:“你就做个家庭式的小餐馆,生意说不定也能做起来。你去拿个盆子,装两条黑鱼,试一试。”
艾敏没有料到第一次到路边店会遇上这种事情,她下车地点距离家里还有些远,绕过几幢楼,又上了一段石梯子,这才回到家里。进了门,父亲坐在椅子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张着嘴,艰难地呼气。“呼哧、呼哧”如抽风机的声音,已经在家里响了好几年。
“今天好点吗?”艾敏明知道这是废话,每当冬天,父亲的肺气肿就格外难过,呼吸起来就如破旧的老风箱,听着让人难受。
“好,点,了。”
“妈到哪里去了?”
“到,厂里,去报账。”
艾敏知道找厂里报账是个奢望,叹息一声,在家里翻了一个盆子,匆匆出门。出门以后,又返身回来,抄了一个附近商店的电话号码。
来到十一中学侧门,高个子男子骑着摩托车还在原地等待。当两条黑鱼在盆子里活蹦乱跳时,艾敏鼻子一酸,差点控制不住眼泪,道:“我没有钱,只能赊账。”
王桥耿直地道:“我下个星期六还要过来,如果你真的想开鱼馆,就过来取,先赊着,等赚钱以后再说。”随即,他发动了摩托车,如古代骑马的侠客一般,眨眼间就离开了艾敏的视线。
这就是艾敏和王桥的初识。
艾敏与晏琳说话时也想起了这一段往事,但是她不会给晏琳讲起自己曾经窘迫得想去当路边店女子,只是说了些与王桥有关的小事。她聊天时,手上并没有闲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小炒如变魔术一般出现在灶头。
晏琳咽了咽口水,道:“我来端菜。”
艾敏点了点头,郑重地道:“王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你要抓住机会。”
这一句话,让晏琳的脸红成了成熟的苹果。
热气腾腾的小炒被端到桌上以后,色、香、味俱全,顿时俘虏了几位被第九菜系折磨得够呛的肠胃。
在漫长历史过程中,无数吃货前赴后继地创造了粤菜、川菜、鲁菜、苏菜、浙菜、闽菜、湘菜、徽菜等八个各具特色的菜系。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九菜系以不可阻挡之势风靡全国,这就是鼎鼎有名至今不衰的食堂菜。包含有大锅炒、乱炖、少放油等诸多特点,主料以土豆、白菜、肥肉为主,偶尔还会吃出点虫子和头发。
红旗厂诸人生活条件相对较好,偶尔依靠打平伙、划鸡脚爪的方式到馆子改善生活,可是毕竟被第九菜系摧残半年,吃到带着山南特色的川菜,胃口大开,众人都暂停说话,下筷如飞。
四盘川菜被扫光以后,大家停下筷子,刘沪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道:“大家慢点,服务员都在看我们。”
晏琳道:“餐馆服务员还会笑话大肚汉吗?我还嫌菜太少。”
王桥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抹了抹油嘴,道:“你们稍停手,我去做一道菜,若是不好吃,大家别见怪。”
吴重斌道:“这家厨师的手艺比较地道,干脆再要个毛血旺。王桥,你行不行?别浪费了好食材。”
王桥在旧乡吃黑鱼等同于吃小白菜,手艺练得十分精熟,自信地道:“尽量争取不浪费材料,稍等一会儿,不超过十分钟。”
厨房里,艾敏将黑鱼网了起来,用刀背在鱼头上拍了几下,再将刀和鱼都交给王桥。
王桥挽起衣袖,道:“许久没有剖鱼,献丑了。”
艾敏道:“做菜要天赋,我做过好几次黑鱼,和你的手法一模一样,就是没有你做出来的味道。我给你当下手,顺便偷艺,你不许藏私啊。”
王桥就如解牛的庖丁,刀锋过后,完整的一条鱼变成了薄薄的鱼片,鱼片形状完整优美,给人一种艺术之美。
晏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桥娴熟地片鱼,不知不觉发起呆来。她一直以为妈妈是剖鱼的好手,没有想到牛高马大的王桥居然还有这等手艺。一个人专注做事时总是很有魅力,她在感受其刀功时也感受到男人的专注之美。
十分钟以后,散发着浓香的黑鱼被王桥端了出来。
邻桌之人闻此鱼香,受不了诱惑,道:“老板,我们也要一盆这种鱼。”
艾敏急忙过去解释,道:“各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在市场上只买到一条黑鱼,老板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我买到了黑鱼,就给你打电话。”
“真是香啊。给你一张名片,下次记得给我留条鱼。”
艾敏接过名片,喜滋滋地道:“我给你上一盘水豆豉,是我亲自做的,绝对卫生。”
尝过酸菜黑鱼,刚才的几盘炒菜顿时失去滋味。一条黑鱼不到两斤,经不起六个年轻人蹂躏,转眼间盆里不剩一片鱼肉,连酸菜都被捞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以后,田峰擦着油嘴,道:“我今天吃了四碗干饭,胀得弯不下腰,如果肠胃出问题,就要怪王桥。”
晏琳反驳道:“谁也没有逼你吃这么多,自己管不住嘴巴,还要怪王桥。”
田峰挤眉弄眼地笑道:“难怪别人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怎么谈起恋爱就不认娘家人。”
大家都知道晏琳暗恋王桥,只是从没有人点破,今天,田峰在公众场合将这层窗户纸捅开了。
晏琳脸微红,随即大大方方地道:“我是帮理不帮人,现在最应该表扬王桥的厨艺,否则下回他不做这种美味了。”
田峰辩道:“本来前面几道菜都够了,王桥特意另做一道菜,当然要为我们的肠胃负责。”
争辩中,大家笑意愈浓。在众人的笑声中,晏琳一张脸红朴朴的,格外明艳。
走回复读班时,高空中云层出现一个大缺口,阳光从云层缺口中直射而入,天地顿时暖和起来,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和低沉。大家吃饱喝足,加上期末考试都还不错,心情欢快起来。此时晏琳觉得特别幸福,只是即将暂时离开心爱的人,不免涌出些小小的惆怅。
09 将破未破,小暧昧小幸福
六人走过北桥头,刚走进东侧门,见到一辆警车停在小卖部门前。杨红兵坐在驾驶室抽烟,看到王桥回来,招了招手。
王桥坐上警车,道:“今天开始放寒假,准备下午给你打传呼。那天你们将李想带走,他现在还没有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红兵发动着汽车,道:“这两年我是走了狗屎运。来刑警队之前,巴州发生一件盗窃案,一家手机专卖店被人偷了,总共损失了十几部手机,损失金额超过二十万。案件一直未破,我到刑警队报到时,恰好出了一件恶性入室杀人案,局里抽调力量成立专案组,手机被盗案就交给我这个不算新人的新人。”
王桥想到包强拿着手机在寝室里走来走去的画面,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压抑着心中喜悦,静等杨红兵公布答案。
杨红兵接着道:“我接到没头没尾的案子,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下决心盯着几个手机店和维修店。这些人盗了手机总得出手,否则手机握在手里就是定时炸弹。当然这是个笨办法,大家都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一般情况下,犯罪分子都不会在本地销赃。我确实是走了狗屎运,傻乎乎按着笨办法做,没等多久,就有人拿着失窃的手机到维修店来卖。”
“是李想来卖手机?”
“对,就是李想。维修店刚被我们处理过,老板正想戴罪立功,他到里屋给刑警队打了电话,然后借口检查手机,故意拖延时间,将李想留在了维修店。我们过来以后,没有惊动李想,在后面跟踪他,一直跟到复读班,看着他回寝室。”
王桥道:“真正偷手机的不是李想,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包强那伙人。”
王桥迅速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的第一步是包强为人不检点,屡次惹众怒,被自己和吴重斌等人黑打一顿;第二步是包强被黑打时丢了手机,应该是李想捡到,起了贪心,没有归还,而是想偷偷卖掉手机;第三步是在卖手机后落入警方陷阱。同一件事情还引来另一个后果,刘建厂带着人到寝室来搜寻包强丢失的手机,在搜手机时,将同学们的箱子砍烂几个,包强还发飙将吕琪信件撕碎,此事引发了大家的强烈反击,这才有夜袭之事。
杨红兵随后给出了答案,果然与王桥推测的几乎完全一样:“案子破得漂亮,抓到了五人,追回了四部手机和七千多赃款,只有刘建厂这个团伙头头逃脱了。这伙人还不是真正的犯罪团伙,偷了手机居然让团伙成员一人一部拿出去显摆,否则此案难破。”
与刘建厂团伙纠缠了接近一学期,因为偶然因素,这个团伙在警方打击下灰飞烟灭,王桥压抑着心中狂喜,道:“太可惜了,只可惜让刘建厂跑掉了。”
杨红兵不屑地道:“刘建厂居然敢来我的馆子骚扰,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会紧紧盯着刘建厂,他从此以后就是丧家之犬,不敢在巴州出现。”
王桥道:“其他时间我不管,至少要在我考大学期间把刘建厂盯紧点,否则我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警车开过了巴州刑警队驻地,没有停,继续朝前开,远远地看到了“巴州烟厂”四个大字。巴州烟厂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上,注视着巴州发生的悲欢离合的故事。王桥目光离开巴州烟厂的大牌子,道:“怎么把车开到这里?”
杨红兵愉快地道:“保密。”
警车开进巴州公安局家属院,停在院中,杨红兵介绍道:“这是公安局家属院,八十年代搞住房改革,全部卖给了公安局干警,是私人房产。我和小钟在春节前结婚,在里面买了一套房作为新房。”
王桥突然紧张起来,暗道:“吕忠勇调到山南,莫非杨红兵买了他家的房子?”想着杨红兵和小钟有可能将吕琪家的房子作为他的新房,他一下就被说不出道不明的悲伤笼罩。
所幸杨红兵走进了另一个楼洞,王桥这才轻松一点。上了楼,进入房间,王桥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阳台,恰好可以看到吕琪当年所住的房间。房间仍然在,伊人已远去,呜呼。
“以前的老房子都很小,这间房有六七十平方米,算是不错了。小钟喜欢住在公安局家属院里,说是里面安全,没有强盗,也没有小偷。”杨红兵带着王桥参观了新房,喜气从身体里透出,两件毛衣和警服都挡不住。
“房子很不错,什么时候结婚?”
“小钟找人算了时间,大年初七是良辰吉日,你是我的伴郎,提前两天过来。”
参观了新房,两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王桥眼睛望着吕琪的房间,终于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当时你毕业时,为什么不选择留在山南?吕忠勇在东城当副局长,你可以找他。”
杨红兵不明白王桥的真实意图,道:“吕局长刚由巴州调到东城分局,又是副职,在人事上没有多少发言权,能帮我把工作单位落实到巴州就算不错了。”
王桥又问:“吕局长多大年龄,子女在巴州读书还是在山南读书?说不定哪天还能遇得上。”
杨红兵奇怪地看了王桥一眼,道:“你问这事做什么?”
王桥道:“我自有原因。”
杨红兵道:“吕局长是一儿一女,儿子工作了,女儿在读研究生。”
王桥见杨红兵说不出所以然了,放弃了继续套问吕琪情报的念头,心道:“我好傻,还在拐弯抹角探听吕琪的消息,难道你真的就不能狠心将吕琪放到一边?天下芳草无数,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红兵到客厅去拿烟,王桥看着吕琪曾经住过的房间,脑子里不由得回忆起令其魂牵梦绕的往事,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发紧。
那是一段进入广南看守所之前的旧事。
王桥和吕琪一起从广南回到巴州。
吕琪准备带男朋友回家拜见父母。由于担心父母态度不好,她提前回家试探父母的口气,结果被父母态度强硬地拒绝,明确表态不允许王桥进家门。
王桥住在烟厂宾馆,等到晚上十点钟,传呼机终于响了起来。他猛地翻身起来,看到了传呼机上公安局家属院的公用电话号码,便以最快速度从烟厂宾馆冲向公安局家属院,远远地看到公用电话外的吕琪。
吕琪穿了淡红色的连衣长裙,站在行道树前面,道:“别跑这么快,地上滑。”
王桥喘了几口粗气,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们不想见你,不让我带你进家门。”吕琪想到平时宠爱自己的父母,感到了些许委屈。
虽然王桥早有所料,胸口还是被仿佛被刺了一刀,他见吕琪面有忧色,稳了稳神,道:“李海犯了强奸罪,已经被关在巴州看守所。相比较此事,我觉得不准我进家门就算是小事了。”
吕琪果然被转换了注意力,倒吸了一口凉气,询问了具体情况,感叹道:“当年我们几个在广南的巴州人,就是他最不喜欢到夜总会,没有想到坐做这种事情。”
王桥苦笑道:“我们做业务的,也不想经常泡在夜总会。但是没有办法啊,要想加深与相关人员的关系,总得投其所好,有些人就喜欢到夜总会去玩。”他见女友紧锁眉毛,道:“我这人是常在河边走,可是绝对不湿脚,这点你要放心。”
“如果不相信你,也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吕琪握着王桥的手,又道:“对不起了,我爸才从被审查的状态解脱出来,心情不好。过一段时间,我再给他说这事。”
王桥道:“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吕琪道:“不管他们是什么态度,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桥握着吕琪的手,心潮澎湃,他恨不能马上将吕琪抱在怀里,只是小卖部有几个大婶站在门口,正朝着这边张望,他不敢有小动作,“下午,我买到了火车票,你什么时候走?”
“我妈要做手术,等到过完春节,她做完手术,我再回广南。”
王桥利用黑暗作掩护,用隐蔽的手法摸了摸吕琪的腰肢,道:“我理解他们,谁都想让女儿过得好一些,只是他们对成功的标准有些沉旧。琪琪,你放心,我一定会成功,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接纳我。”
“我相信你能成功,深信不疑。”吕琪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腰间的轻微抚摸让她的身体燃烧起来,她同样渴望男友的爱抚。
“这里过往行人多,我们到院子里面去,那里面树木多,安静。”
市公安局大院是权力的象征,王桥怀着忐忑之心走进院子。院门的守卫如摆设一般,根本没有理睬进出之人。
“我们家在那里,三幢,四楼,阳台那边就是我的房间。”
王桥顺着吕琪指示的方向,找到了那一扇发着微光的窗,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透过了窗子见到吕琪在屋里生活,“我终究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走进你的家门,和你在那扇窗里生活。”他又开了个玩笑,道:“干脆等到你爸妈上班或者外出时,我去提前感受一下。”
吕琪扬起手,打了王桥一下,道:“你这人真坏,到了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在院中长着不少粗壮的大树,树干笔直高耸,树叶繁茂。巴州市公安局家属院是有悠久历史的家属院,解放后不久就开始修建,原先是在城郊修了少量平房作为解放军的营房,后来逐步扩建,成为公安局的家属院。在八十年代,平房改成楼房,楼房由一幢变成了几幢。如今整个大院有十六幢家属楼,由于是前后修建,并没有统一规划,楼房分布得较为零乱。到了九十年代,一道围墙将十六幢楼围住,就形成了别具一格的世界。
吕琪将王桥领到一个角落里,这里大树成林,林间的石凳子隐藏在灌木丛中,是一个茂密灌木形成的死角。
王桥见到一个圆球模样的树,问:“这是什么树?模样怪怪的。”
“鸭脚木,从我记事起就在这里长着。对了,你买的什么车票?硬座票,要三十几个小时,你怎么不买卧铺?”
“我想买卧铺,售票员不卖给我。”
吕琪嗔怪道:“巴州不是始发站,每趟车的卧铺票都不多,我舅在铁路上工作,本来可以给你买卧铺票。现在买了票就只能上车找列车员补票。列车上小偷挺多,要注意保管好自己的钱。”
王桥道:“我又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在火车上坐三十多个小时,有什么大不了。我急着到广南去也是有原因的,必须要将关键人物搞定。”
吕琪心疼地道:“别人都是回家乡过春节,你还得在春节赶回广南。凭着你这种态度,肯定会成功。”
坐在石凳子上,眼睛可以盯着不远处的窗户。他们处于黑暗中,能够清楚地看到窗户里的情况,而窗户里的人很难看透黑暗。两人说慢慢就靠在了一起,拥抱着,互相急切地抚摸。
一位行人走过,脚步声让两人惊醒,停止了行动。
王桥见鸭脚木背后的围墙还有些空间,在吕琪耳边说道:“到围墙边上去。”牵着吕琪的手,从两颗硕大的鸭脚木中间穿过,来到围墙处。王桥背靠着围墙,眼睛平视着前方,用这种姿势就能在亲热之时准确看见树木外面的动静,不至于有人闯入而发生尴尬。
王桥的情欲就如在烈日下被暴晒的海绵,遇到水便无法遏制。他手如轰炸机一般,所掠过之处留下了猛烈温度,轰炸完后背和小腹,又集中火力进攻饱满的胸前蓓蕾。
吕琪绵软无力地靠在王桥怀里,随着那轰炸机的狂轰猛炸,她的身体燃烧起来,尤其是小腹有一团火在燃烧。当蕾丝小裤褪下之后,有力的冲刺如约而至,她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
这一次做爱是在如此惊险的情景之下,两人在短时间内几乎同时到达了高潮。
高潮结束以后,两人静静地依偎着,都没有说话。
电视声从窗内传了出来,成为背景声。
当身体和心灵都平静下来,王桥对贴在怀里的吕琪道:“过完春节,你就早点回广南。”吕琪道:“手术结束,我就回来。”
两人在鸭脚木前拥抱着谈起家事,然后依依不舍地吻别。
在吕琪的注视中,王桥走出了市公安局家属院,公路的路灯明亮,前面是光明一片,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出门时,影子越拉越长,直至融入了黑暗之中。
王桥彻底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吕琪失去了爱人的踪影,心情灰暗起来。
在四楼的窗前,吕忠勇和妻子李艺正在往下窥。吕忠勇道:“小云接到传呼以后下楼的,她一般将传呼都放在床头柜上,刚才我看了看,床头柜上没有传呼,我敢肯定百分之一百是那位在广南打工的人到了。”李艺懊恼地道:“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到广南,你们父女一个样,都是犟拐拐。我要下去找找,天这么黑,外面又不安全。”
当初吕琪到广南,主要原因就是吕忠勇涉黑被纪律机关和检察机关调查,“涉黑警察”这个名声让吕琪不愿意留在这个院子。吕忠勇总觉得亏欠了女儿,他拉住了李艺,道:“你到哪里去找?小云带着传呼,你给她打个传呼。”
李艺打完传呼,心神不定地道:“如果那个小伙子缠着吕琪,我们应该怎么办?”
吕忠勇又走到窗边,看着黑黑的窗外,道:“怎么办,凉拌。关键是我们要给小云找一个好工作,不再去广南,离开了那个环境,他们自然就成不了。”
李艺摇了摇头,道:“男子痴一时迷,女子痴无药医,小云很重感情,我担心她走不出这一段感情。”
两人议论了一会儿,防盗门传来开锁声,李艺快步来到门口,将拖鞋递给女儿,道:“这么晚,到哪里去了?”她发现女儿脸上犹有泪痕,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她正在说话,肩膀被丈夫拍了一下,吕忠勇用平静的声音道:“大家早点睡觉,明天姑姑要过来,她带了些消息过来。”
吕琪弯腰穿上拖鞋,问:“什么消息?”
吕忠勇道:“暂时保密,到时你就知道了。”
吕琪也没有心情打听到底是什么事情,洗漱完毕,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山坡上闪闪发亮的“巴州烟厂”大字,暗道:“不知我和王桥有没有结果,我真的好爱他。”
在巴州宾馆,王桥在临睡前,也站在窗前朝着公安局家属院望了望,他的心情与吕琪不一样,除了对女友的眷恋,更多是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
“王桥,在想什么?看你样子有心事?”杨红兵拿着香烟进来,打断了王桥的思绪。
王桥道:“胡思乱想。”他接过烟,点燃,轻轻地吸了一口。
王桥很想向杨红兵打听吕琪的下落,随即又想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这首经常念的诗,便将打听的念头摁死在肚子里。
晒着难得的冬日暖阳,王桥和杨红兵在阳台上天南海北地聊天。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产生深浅不同的情谊。大部分情谊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忘,只有少数经过患难和呵护的友谊才能经受时间考验。王桥和杨红兵在学生时代就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平时经常来往,尽管毕业以后际遇各不相同,见面仍然相见甚欢,无话不聊。
杨红兵想起那天在复读班与小钟打赌的事,道:“你当真不打球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王桥仰面晒着太阳,道:“有所失才有所得,在复读班校园里我坚决不打球,免得打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读了大学有大把时间打球,不必急于一时。”
杨红兵道:“我被选到了巴州公安队,明年要参加巴州联赛,巴州教育系统到时也要组队。”
王桥道:“教育系统今天正在练兵,一中和二中在搞热身赛。但是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顺便作壁上观,甚至都不来看。高考即将到来,浪费时间可耻。”
杨红兵道:“蛮子居然连篮球都不打了,看来确实是高考拼了。”
此时,在巴州体育馆里,巴州一中篮球队正与巴州二中篮球队进行激烈交锋,两队实力接近,比分交错上升,引来阵阵喝彩声。刘沪、晏琳、田峰、蔡钳工都坐在一旁当拉拉队员。
激战之后,一中以3分优势取得胜利。
满身大汗的吴重斌来到场边以后,刘沪立刻就将准备好的矿泉水和毛巾递了过去,引得队友们一阵善意的嘲笑。
仰头喝了半瓶矿泉水,吴重斌浑身舒坦,道:“二楼正在搞巴州市十年体育成就展,我们学校去年校际运动会的照片有好几张,听说还有晏琳举牌子的那张。”
晏琳个子高,在校运动会上常常举牌子,举牌子是常事,能进入十年体育成就展就出乎意料。几人沿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有个小厅,放着数排一米八高的展板,展板照片记录着巴州的体育成就。
展板照片质量颇佳,把人拍得很漂亮。晏琳很想看看自己在大照片上的模样,追着吴重斌问道:“我在哪里?”吴重斌耸耸肩膀,故意逗晏琳,道:“我只是听说,没有看到。你真臭美啊,照片上展板有什么了不起。”晏琳与吴重斌是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朋友,打嘴仗是常事,她马上反击道:“我是爱臭美,你打了这么多年篮球,就是上不了展板,这是水平问题。”
展板足有上百张,分成了好几个展厅,大家四下散开,各自乱看。
“晏琳,快来,你猜我看到了谁?”在左手侧的展厅里,传来了刘沪的尖叫声,引得众人侧目。
晏琳快步走过去,嗔怪道:“看见我的照片,也不至于叫得这么大声。”刘沪指着面前的照片,道:“不是你,是他。”
展板上大照片是球员带球上篮的特写,主角赫然是王桥,下面写着“第三届巴州高中篮球联赛最佳运动员王桥”。在照片上,王桥穿着球衣,脸上淌着汗珠,突破对手上篮时神情勇毅,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男子汉的气质扑面而来。
吴重斌、田峰、蔡钳工闻讯围了过来,照片如会施魔法一般,将几人定住。
随后,晏琳找到自己举着牌子的照片,与王桥那张带球上篮的照片相比,神情显得如此呆板。
在回学校的路上,吴重斌再三感叹:“我一直认为王桥不会打篮球,他长这么高的个子是浪费,没有想到这家伙深藏不露,居然是高中联赛最佳运动员,不可思议。”
晏琳道:“他这人是怪才,会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中午给我们煮了一盆酸菜黑鱼,水平不比专业厨师差。”
刘沪道:“以后搬到红旗厂办事处,要让王桥给我们做好吃的,我们都有口福了。”晏琳下意识就护着王桥,道:“功课这么紧,他哪里有时间给大家做饭?”刘沪道:“女生外向啊,现在胳膊肘就往外拐。”晏琳不示弱,道:“别说我,你也差不多。”
吴重斌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王桥年龄只比我们稍大,参加联赛时是在那个学校?”
晏琳道:“就是一中。”
吴重斌道:“不可能,在一中我肯定能认识。”
晏琳道:“他只读了半学期高中,就离校了。”
这一句话如重磅炸弹,将几个都弄得傻眼了。田峰道:“难怪他第一次考试只有九分。读了半学期高中就敢进复读班,我现在更佩服王桥了。”
吴重斌道:“和王桥比起来,我们确实有点汗颜。”
晏琳道:“这事要保密,你们几个别说出去。”
几个人原本是一路谈笑风声,得知此消息都变得有些沉默了。眼见着要到屡经血战的南桥头时,大家更是不由自主地噤声,加快了脚步。从南桥头走到了北桥头,大家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东侧门,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吴重斌急走几步,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吴照礼严肃地道:“考试完了,怎么还不回去?怎么又去打球了?”
晏琳等人纷纷上前与吴照礼夫妻打招呼,然后将吴重斌扔下,溜回学校。
吴重斌没有正面回答是否打篮球,道:“我们准备坐下午的班车回厂,两天后再来拿期末考试成绩。”
吴照礼身穿灰色西服,领带打得挺规整,上下打量着牛高马大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道:“高考失败过一次,这是你的耻辱,知耻记耻才能有后勇,你不要轻易忘记高考失败的耻辱。‘特殊时期’前高考更难,你爸是全镇唯一大学生,老吴家总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吧。”
一席话,将吴重斌的好心情完全弄掉了,低头看着鞋子,不语。
黄永芳打断了丈夫的话,道:“这次你爸要到zj出差,我请假跟着一起回去给你爷爷上坟。十年都没有回去了,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来回要十来天,在春节后才能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学习,钱在抽屉里,平时到小食堂吃饭。”
听闻父母要回zj,吴重斌高兴得几乎跳出来,他强压着喜悦,道:“期末考试成绩还行。你们放心,这几天我会好好安排。”
夫妻俩反复叮嘱一番,到红旗厂办事处取行李。
将父母送至南桥头,吴重斌一溜烟地跑回来,迫不及待地将刘沪叫下楼,讲了这个好消息,又道:“王桥要在这里留两天,我想邀请他到厂里去玩,你有意见没有?”刘沪道:“我能有什么意见,最高兴的恐怕是晏琳,我上楼给她说这事,你去问王桥。”
吴重斌在文科班教室里找到也是刚进教室的王桥,道:“我猜你就在教室里。我父母刚到学校来找我,他们今天就回zj老家,家里没其他人。你和我们一起到厂里玩两天,然后一起到学校来拿成绩单。”
王桥道:“我想趁着这两天多读些书。”
吴重斌真诚地道:“好事不在忙上,辛苦了一学期,弦不能绷得太紧,适当放松,下学期才有力量进行百米冲刺。王桥老兄,我们红旗厂向你发出了诚挚邀请。”
巴州和昌东县之间有红星厂和红旗厂两家大型国有三线厂,这两个厂相隔较远,工厂子弟们相互间没有太多接触。能到另一家也是著名的三线厂去瞧一瞧,也是不错的,加上王桥离开父母很久了,并没有放假就一定急着回家的想法。
犹豫片刻,王桥道:“那好吧,我去。”
王桥道:“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建厂那一伙人,除了刘建厂以外,其他全部都被公安抓了。”
当得知刘建厂团伙意外覆灭时,吴重斌喜出望外,仰天大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起报销。”这一段话据说是元帅对某坏蛋的诅咒,这个诅咒语迅速成为广大人民群众遇到恶心事的安慰语,吴重斌经常听到厂里的知识分子说起此语,今天骤闻喜讯,熟悉的句子不经大脑便迸将出来。
笑过之后,吴重斌道:“王桥,你原来是第三届巴州高中篮球联赛的最佳运动员,藏得真深,半年都不摸一下篮球。别否认,巴州十年体育成就展上有你的照片。”
王桥嘿嘿笑道:“我的底子差,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否则拿什么来考大学。”
吴重斌感慨道:“你这种精神真值得我学习,不是恭维你,是真心的。”
得知王桥要同大家一起回厂的消息,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晏琳,她原本想在回厂前将淡妆去掉,此时又拿出小镜子左涂右抹。
女生寝室在三楼,与二楼的男生寝室不过隔着一层楼板,这层楼板让男生有了咫尺天涯之感,曾有男生作出打油诗:“天下最绝望的事莫过于距离女生寝室只有三米距离,却永远走不上去。最期盼的是预制板突然垮掉,将最心爱的女同学摔到我的怀里。最凄惨的是女同学摔在怀里,预制板却砸在我的头顶。”
吴重斌在平时没有机会进入女生寝室,今日女生寝室人去楼空,吴重斌这才从二楼跨上了三楼。距离前一次踏上三楼,足足有半年之久。刘沪坐在床边用随身听听音乐,吴重斌帮着女友收拾着带回家的物品,两人说着肉麻的情话,生生将晏琳逼到走道上。
几人收拾妥当,一起下楼。
王桥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提着小布口袋,手里还拿着一本历史书。吴重斌道:“两天时间,用得着拿书吗?就算要看书,我家里多得很,晏琳住我楼下,也有。”
王桥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我还是将书带上。”
晏琳身穿黑呢子大衣,手提旅行包,安静地站在小商店旁边,高挑漂亮,亭亭玉立。
对于男人来说,得到美女垂青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王桥正值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喜欢和爱慕女人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身体本能。↑,他时常处于矛盾旋涡之中,既想和晏琳走近,又思念着消失的恋人吕琪。
从看守所出来时,他痛苦地发现失去了吕琪,绝望地发现刻骨铭心的爱情随风而逝。随着与晏琳交往的加深,他发现自己对另一个女子的好感日益加深,这等同于对吕琪的背叛。想到背叛吕琪,他的内心受到痛苦煎熬。
步行到红旗厂办事处,买好晚班车票,六个青年男女站在简朴的候车室里谈天论地。
红旗厂距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有乡镇客车要经过厂区。因为乡镇客车多是老旧的中巴车,红旗厂班车是气派的大客车,再加上乡镇客车只到厂门,厂门到最远的三车间几乎要步行半个小时。所以就算班车再挤,厂里职工也不愿自掉身价去坐又破又烂的乡镇客车。
坐班车的职工大多数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们说着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谈论的话题和厂里有关,从生产技术、工资奖金到家长里短。
红旗厂职工来自四面八方,sh、js、zj、sc、sd、hn、hb……基本上各个地方的人都有,大家交流起来都用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三十年来,这些语言融合起来,形成独特的红旗厂方言,大体以普通话为主体,吸收了江浙话和本土巴州话,翘舌音全部变成平舌,前鼻后鼻音不分。
红星厂和红旗厂的方言极为相似,但是又有区别,主要原因是红星厂sd人比例最高,红星普通话中有一股浓浓的sd腔。但是,两个厂方言总体是接近的。
王桥听着满屋红旗厂方言,感觉十分亲切。
六十年代,世界形势对我国不利,四面皆敌。严峻的国内外形势催生了国家三线建设的战略构想,全国划分为前线、中间地带和战略后方,简称为一线、二线和三线。
三线又分为大三线和小三线。大三线是指国内腹地以及西部崇山峻岭的广大地区,包括gz、yn、山南等省,加上京广线以西、长城以南的粤北、桂西北、湘西、鄂西等广大地区。这些地区距西南国土边界上千公里,离海岸线七百公里以上,分别有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太行山、大别山等连绵起伏的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是理想的战略后方。
从1964年开始,在“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时代号召下,四百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官兵和上千万次的农民建设者,在三个五年计划时间内,在全国建起了1100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
红旗厂、红星厂和共和国的历史交织在一起,支撑着共和国的工业,这是所有三线厂最感到骄傲的地方。只不过随着改革开放,骄傲一点一点被消解。
晏琳悄悄挪到王桥身边,道:“你一个人闷在这里,在想什么?”
王桥道:“红星厂如今效益不好,也要讨论搬迁方案,我希望能够搬到山南,这样更有利于发展。”
晏琳道:“我和你是有同感。现在包括红旗厂在内的大部分三线厂都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军转民说起容易,做起很难。大多数三线厂位于偏僻大山,习惯计划经济那一套,与市场基本隔绝,既无天时,也无地利,更无人和,要想自我拯救难上加难。红旗厂要搬到山南市,并不完全是由于巴州在土地问题上不松口,更关键的原因是想靠近最成熟的市场,获得更快捷的资讯信息。”她看着王桥聚精会神的模样,笑着解释道:“刚才这些都是我爸的观点,我只是顺手借用。”
王桥道:“这些三线厂里有这么多人才,国家投入这么大,如果再不采取果断措施,说不定就和世安机械厂一样亏死。在前些年,世安机械厂在巴州是除了三线厂以外的最好企业,结果现在世安厂成为黑社会成员的输送地。”
晏琳道:“红旗厂除了做一些军工外,军转民还没有做出好产品,即使搬到山南,能不能兴旺,谁都说不准。”
边聊天边等待,终于,标有红旗厂字迹的客车出现在办事处大门口,所有乘客都朝客车走了过去。晏琳道:“快点,别啰唆。”
王桥早就提好了包,道:“我明白,若是温良俭让,永远别想有位置。”
晏琳顿觉王桥是知音,抿嘴而笑道“厂里多数人都互相认识,若是恰好遇到一位熟人坐了你的位置,谁都不好意思把人叫起来。这就是熟人社会的弊病,规则让位于人情。等会儿你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谁也不认识你,除了老弱病残,不用起来让位。”
晏琳很诚实的小机灵将王桥逗笑了,他跟在晏琳后面,快步朝客车走去。
等车的人都抱着相近的心思,因为相熟不好意思甩开膀子挤,就在上车时使暗劲。王桥等人年轻力壮行动利索,上车时顺利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客车车厢宽敞,左边三人座,右边两人座,王桥和晏琳坐在一起。这是两人第一次坐得如此近,都小心保持着距离。过道上站满人,挤压着王桥向外的空间,在颠簸中,他和晏琳身体不可避免会有接触。若有若无的男人味道飘入晏琳鼻端,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男人汗味,谁知喜欢上王桥以后,连其身上的汗水味道都觉得如此好闻。
王桥把随身带的历史书拿了出来,道:“我考你一个问题,八王之乱的主要内容?”晏琳正想与王桥聊聊天,加深相互之间的关系,没有想到旁边这人聪明过头就变成了榆木疙瘩,低声道:“别在车上考历史题,要被人笑话。”王桥环顾左右以后将书合上,道:“没有什么值得笑话。再考你一道题,什么是租庸调制?”晏琳哭笑不得地发出抗议道:“我拒绝回答问题,你就不会聊天吗?”
车内不断有人跟晏琳打招呼,让两人不敢过于靠近。
一个穿着厂服的中年妇女站在王桥身旁,道:“小晏,你在巴州一中读复读吧?今年高考肯定没有问题。听说你学的是文科,怎么去学文科?毕业之后没有什么好发展。”
红旗厂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车上至少站着或是坐着二三十个大学毕业生,听到中年妇女的话,目光朝晏琳看了过来。晏琳自尊心强,读复读班本身并不是光彩之事,她恨不得在车上凿个洞钻进去。
王桥听到此语反而释然,心道:“知识分子会和村民一样,都会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情,她难道不知道在公共场所问这个问题,会让晏琳感到尴尬吗?”
中年妇女兴致颇高,接连问了一串涉及隐私的问题,晏琳支支吾吾,言顾左右,被搞得很是尴尬。三十来分钟的行程,晏琳原本想和王桥好好聊天,没有想到中途杀出一个程咬金,把一段浪漫之旅弄成了尴尬之旅。
王桥没有想办法化解晏琳在车上的窘境>.,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风景。三线厂大多建于山中,沿途风景不错,一湾清清河水沿着青山流淌,可以和红星厂的风景相媲美。
视线中终于出现位于青山脚下一座连着一座的房屋。
厂区大门是两根宽大的青砖柱子,砖质横梁上方是弧形铁架。青砖正面刷上红漆,左边写着“伟大的中国共产万岁”,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右边柱子,客车快速穿过大门,稳稳地停在车站上。
售票员站在门口,用红旗厂普通话道:“前站到了,请下车。”
售票员用普通话报站名,这是大城市公交车才有的服务。巴州大小客车十有八九不报站名,即使报站名都不是这种礼貌用语,售票员往往会恶爆爆地喊道:“到了,快点下车。早点干啥子去了,不走到门边来。”
从报站名的细节体会到三线厂不同于巴州本土的文明,这种文明是多年培养形成,最终成为一种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
吴重斌、王桥和晏琳在前站下了车,刘沪和田峰是二车间的,要在中站才下车,蔡钳工家住三车间,要在后站下车。前站到后站,车行时间至少要三十分钟。
站在前站向远处眺望,可见到连绵起伏的青山,郁郁苍苍,如一幅漂亮的山水画。厂区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香樟树之下是一排排青色砖房,砖房有超过五米的层高,门和窗都比普通民居宽大。
这是王桥熟悉的风景,一时之间让他有回到红星厂的感觉。
三人沿着香樟小道走上一个小山坡,坡顶有几幢白色楼房。吴重斌指着白色楼房道:“我家和晏琳家就在那幢带阳台的白楼里,这幢楼比较新,我们两家都是去年才入住。晏叔叔当了副厂长,恐怕不久以后就要搬进厂长楼。”
上了坡顶,能看到更远的风景。吴重斌介绍道:“那边是二车间,刘沪和田峰都在二车间的十五号楼。更远处才是三车间,蔡钳工家在三车间。六十年代修红旗厂时,为了战争需要,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都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沿山布置,我们俗称为羊拉屎,这点摆一块,那点摆一块。从生产的角度来说,极大地增加了转运成本。”
王桥道:“红星厂也是差不多格局,区别是红星厂主要车间都在山洞里。”
吴重斌道:“听说一号洞大得很,什么时候去参观一下。”
王桥道:“进去不了,到现在都属于禁区。我是很小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现在回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进去的。”
从前站一路走过来,绝大多数楼上都有标语,白楼前面还有一幢青砖房子,在侧墙上写着“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标语,标语有许多脱落,陈旧不堪。白楼前面的小院上挂着一副崭新的布制标语,内容是“大力加强社会治安防范工作”。
从不同的标语可以折射出时代的变迁,王桥看得津津有味,吴重斌等人则熟视无睹。
走到三楼,晏琳停下脚步,取出钥匙,道:“我家到了。”她迅速打开门,喊了几声,确定家里没有人,便用热辣的眼光瞧着王桥。
白楼房门都是厚实木门,没有城里时兴的防盗门。,走道干干净净,墙上没有常见的“开锁”“通下水道”等小广告。
王桥通过打开的房门瞧了瞧晏家房间陈设,与自己在红星厂的家里非常接近,风络高度统一。
晏琳道:“进来坐一坐”
吴重斌笑道:“算了,等会晏叔回来,会审讯我们的,难道你不怕。等会儿你上来玩,最好一起来吃晚饭。如果不方便,我让刘沪来找你。”
晏琳道:“吃过晚饭,我上来。”
从内心来说,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王桥留在自己家里,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父母下了班一定会回来;其次就是跟着王桥到五楼,但是回到厂里第一顿饭不在家里吃,实在不好在父母面前交代。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王桥跟着吴重斌上了楼。
吴重斌家住五楼,家境殷实,客厅里摆着电视、冰箱、音响、vcd等电器,客厅一角摆着许多机械模型。吴重斌见王桥留意到这些模型,解释道:“这是红旗厂最早的产品模型,当年我爸是项目组最年轻的成员。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分配到红旗厂,三十年了。”
王桥发自内心赞了一句:“没有父辈那一代人的奉献,我们国家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吴重斌自嘲道:“当年我爸发傻,如果大学毕业不主动到大山沟,留到北京,我也就在北京出生长大。我爸的同学在部里当司局长都有好几个,他算混得最差的。他们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红旗厂还不是照样摇摇欲坠,细想起来,他们的奉献没有什么价值。”
王桥道:“拿现在的情况来评价当年的选择没有意义,我觉得不对。以前我听姐夫专门谈过这个问题,姐夫是局外人,反而看得很清楚,他说我们是大国,国家要崛起必须要有完备的工业体系。三线建设为我们国家建设了一个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包括一大批国家重要的钢铁、兵器、航空航天等工业。”
作为三线人的第二代,嘴里不停地抱怨三线,内心深处还是对父辈们所奋斗的一切感到无比自豪,吴重斌道:“你姐夫是做什么的?眼光挺牛啊。”
王桥神情黯淡地道:“我姐夫是北京大学的,在前一段海南房产垮掉时,生意失败,跳楼自杀了。”
吴重斌得知此情况,就不再深说这个话题,道:“别光顾着说,参观一下我的卧室。”
卧室甚小,估计不到十个平方,靠床边有一个书架,人文科学类的书籍很少,有整整三格《舰船知识》《兵器知识》等杂志,还有一格是足球和篮球杂志。
看到书架中的书,王桥体会到什么叫作潜移默化和传承。
吴重斌父亲是工科毕业,家里一大堆工科类书。
而自己的父亲酷爱文史,在父亲影响下,他从小读得最多的是人文类书,更准确地说是读了 href='437/im'>《三字经》 href='6331/im'>《中国通史》等传统经典著作,对现代科技方面的知识接触仍然不多。他暗自觉得自己的知识结构有缺陷,得补上现代科技方面的知识。
参观完卧室,吴重斌打开客厅里冰箱,道:“冰箱没菜,我们到伙食团买点饭菜,厂里伙食团比学校好得多,不算太难吃。”
红旗厂厂区面积挺大,有好几个伙食团,距离白楼最近的伙食团是一食堂。一食堂外墙略显陈旧,内部陈设相当现代,有一排排类似于火车座位的就餐椅,透过大块的落地窗能看到无数绿色香樟树。
一食堂菜品丰富,在其中就餐的人多数是年轻人,年轻人大多数都带着知识分子特点,眼镜占了百分之八十,总体显得儒雅。
伙食团窗口分为两半,一半是以川菜为主的本地菜,另一半则是大杂烩,有北方馒头,也有汤圆和馄饨。菜品卖相不错,散发出阵阵香味。吴重斌要了蒜薹炒肉、卤肉、肉片汤,又到另一窗口买了几个北方馒头。
在走回白楼时,吴重斌在粮油食品供应站买了四瓶啤酒。
粮油供应站是以前的老店牌,实际上老站变成超市,与粮油供应完全没有关系。
粮油供应站外面,几个穿着蓝裤子、白球鞋的少年坐着自造的弹珠车从坡上滑下来,速度极快,惹来行人一阵呵斥。弹珠车是以弹珠为轮,上面装有方向盘和刹车,是红旗厂少年们最喜欢的玩具。
王桥看到熟悉的情景,不禁会心一笑。在红星厂弹珠是常见物,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弹珠车。他是在六岁时拥有第一台弹珠车,当时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同小伙伴们从一道斜坡往下俯冲,在俯冲中获得激情和欢乐。
两人端着饭菜上楼,边走边聊小时趣事。
吴重斌道:“我们这些三线厂都是军工企业,长期处于半封闭状态。小时候只能在厂里玩,三五成群滚铁环、打弹弓、赢烟盒、打泥巴仗,女孩子跳橡皮筋、丢沙包、踢毽子。读小学、中学以后我们就按照模型做轮船、飞机,女生就画画、弹琴。我们班上还有两个调皮男生,将停在厂房的小车开了出去。”
王桥笑道:“我们也差不多,童年时期父母根本没有精力管我们。我们天天在外面野玩,上树捉鸟,下河捉鱼,稍长大就打架斗殴。我最痛苦的事情是还在父亲要求下读 href='437/im'>《三字经》,写毛笔字。”
吴重斌道:“难道你能写一笔这么漂亮的毛笔字,这在我们三线厂子弟中还不多见。”
在客厅摆好饭菜,打开啤酒,正在吃吃喝喝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晏琳进门见到桌上饭菜,道:“我就知道你们要去食堂打饭菜,这里有香肠和舌头,家里才做的,给你们煮上。”
厨房有免费煤气供应,轻扭开关就能打燃火,非常方便。晏琳从小就出没于吴家,一点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利索地煮上香肠,回头对王桥道:“我小时候经常到吴重斌家里吃饭,要说青梅竹马,我和吴重斌还真算。”
吴重斌开玩笑道:“就是因为太熟,像兄妹一样,不好下手。”
“你想找打。”晏琳微红着脸,扬了扬手里的汤瓢,道,“今天晚上有舞会,我们去跳舞。”
红旗厂舞会办了四五年,灯光较为明亮,没有社会舞厅的乌烟瘴气,厂里读高中的子弟经常结伴前往,家长并没有严格控制。当然,没有受到严格控制和支持是两个概念,总体来说高中生到舞厅还是很少。
“我还从来没有在厂里舞厅跳过舞。”王桥离开红星厂才上高一,对男女之事懵懂得很,疯狂地迷恋打篮球,提起跳舞总是嗤之以鼻,等到性意识猛然觉醒时已经离开了厂区,到了广南。
吴重斌会错了意,以为王桥不会跳舞,道:“跳舞很简单,本质上是跟着音乐节奏走路,晚上让晏琳教你。”
晏琳惊讶地道:“你不会跳舞?”不等王桥回答,道:“终于有你不会的事情了,否则我都要自卑。”
王桥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晏琳煮好香肠和舌头,切好后摆了个造型别致的拼盘,放到桌前,道:“我父母要回家了。等会儿你们别喝酒,弄得臭烘烘的,本女子有拒绝的权利。”她在客厅里坐了几分钟就下楼回家,在客厅给刘沪打电话约定了见面时间,然后在卧室里细细地对镜贴花黄。
七点半,吴重斌、王桥、田峰在舞厅门口与刘沪、晏琳见面。蔡钳工家里管理甚严,基本上不准外出,大家都知道此规矩,也就没有邀请他。
红旗厂舞厅装饰得还行,挂了几个旋转灯,有厂里青年工人组建的乐队伴奏,主唱是红旗厂的十佳歌手。走进舞厅以后,王桥见到满屋美女,但是气氛温馨纯正,与广南社会上的舞厅不一样。
旋转灯光下,一个个美貌且有气质的女子如彩蝶一般在池中飞舞,让他觉得赏欣悦目。
这此年来,王桥一直生活在艰苦和动荡之中,很少享受美好的生活。站在红旗厂舞厅里,看着无数漂亮温柔且知性的女子随着音乐起舞,这种快乐幸福的生活让他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晏琳见王桥表情凝重地傻站着,道:“王桥,要有点绅士风度,主动请女士跳舞。”
王桥这才上前邀请晏琳。
晏琳嫣然一笑,道:“你真没有跳过舞吗?我来教你。如果踩坏我的鞋,要照价赔偿。”
吕琪离开以后,王桥再也没有与女人亲密接触,在音乐声中,他左手握着晏琳的手,右手扶着其腰,面对面距离不足十厘米,年轻女性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弄得他心潮澎湃。
“对不起,踩着你的脚了。”王桥以前在广南跳舞都是跳比较简单的舞步,但是红旗厂舞厅流行跳技术性强的华尔兹。跳了几步,便踩到了晏琳的脚。
“好痛,你轻点。别紧张,踩着音乐节奏。”
“对不起,又踩着你了。”
“看来你真要赔鞋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是高手,终于找到不擅长的事。”
“你太高看我了。”
每当一曲罢,王桥和晏琳跳到哪里便在哪里停下,自然而然地与田峰、刘沪和吴重斌分开。晏琳有意躲到灯光黑暗处,这样可以躲过熟人眼光,专心与王桥跳舞。
“你别旋转,帮我挡一下。,”晏琳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将脸埋在王桥肩膀处。过了一会儿,她才将头抬起来,恢复了正常姿势,解释道:“刚才看到以前的同学,他去年考上大学,我不想和他见面。”
多数复读班同学不愿意和高考上榜的同学交往,免得受刺激,王桥理解晏琳的行为,道:“今年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晏琳道:“但愿吧,高考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跳到三四曲,王桥舞步渐渐能够踩准华尔兹的节奏,虽然生涩,已经不踩脚了。舞池人多,在快速移动穿梭中,两人难免会有身体接触。每一次碰撞,都让晏琳心里如一头小鹿在跃动。她和王桥的关系处于窗户纸将破又未破阶段,暧昧是一种别样幸福。
王桥感受到晏琳柔软的腰肢、细腻的皮肤、香喷喷的气味,一时迷醉于其中。灯红酒绿的幸福场景更加坚定了他发奋图强的决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要想与以前的旧生活彻底告别,一定要咬牙坚持,考上大学。”
中场休息时,王桥、晏琳与吴重斌、刘沪在场中相遇,田峰形只影单,早就不知跑到哪个角落。下半场第一曲,晏琳和吴重斌跳了一曲,刘沪主动邀请了王桥,交换舞伴后,四人皆找不到感觉,下一曲便不再交换。
舞会最后一曲是《难忘今宵》,这是红旗厂的固定曲目,自舞厅开始营业以来就没有变过。晏琳跳了一个通场,一曲都没有落下,她丝毫未感到疲惫,反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出舞厅,晏琳主动提出建议:“我们到操场走走,时间还不晚。”
吴重斌问:“回家晚了,晏叔和肖阿姨不管你?”
晏琳道:“他知道我和你、刘沪在一起,没关系。”
吴重斌开玩笑道:“你这是透支晏叔对我的信任,透支过多,以后无法掩护你。”
红旗厂四处都是高大的香樟树,这些香樟树和红旗厂的历史一样长,三十年过去,小树苗长得比水桶还要粗。沿着栽满香樟的小道行走,吴重斌、刘沪牵着手,晏琳和王桥并排而行,不时会遇上相拥着的亲密情侣。
足球场周围是一圈石梯子,在夜色下几乎泛着冷清清的白光。王桥见晏琳站在最上面石梯不往下走,主动伸出了手。
晏琳其实非常熟悉这些石梯子,她是故意站着不动,等着王桥显示男子汉的绅士风度。
小计谋得逞后,晏琳发出会心微笑,握着王桥宽大温暖的手掌,走下石梯,来到足球场。
红旗厂位于连绵青山的腹地,有小河在山脚流过,空气清新,生态良好,操场上有无数的萤火虫翩翩飞舞,犹如世外桃源一般。刘沪童心大起,提议道:“我们去捉萤火虫。”
这是小孩子爱玩的游戏,恋爱中的人往往愿意将智商和兴趣降至与小孩为伍。晏琳热烈响应道:“好啊,我们捉萤火虫,捉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弄伤了这些小家伙。”
两个女子便在足球场上追逐着萤火虫。足球场上没有灯光,只有远处从香樟树叶子间射出的隐约路灯光线。吴重斌忠心耿耿地跟在刘沪身后,担任黑暗足球场上的护花使者。
晏琳追了一会儿,与刘沪和吴重斌渐行渐远,她对在自己身后的王桥道:“王桥,帮我捉萤火虫。”
在黑夜掩护下,王桥彻底放松心情,将严肃和沉重暂时丢在一边,追随着空中闪烁的小精灵舞动的身影,不知不觉从球场边上追到最远处的球门框。
王桥小心翼翼地合拢着手掌,道:“我捉到一只。”
晏琳凑了过来,叮嘱道:“你轻点,别伤着萤火虫。这个小家伙非常脆弱,稍不注意就要弄伤。”
王桥让手指间漏出一个小缝,让晏琳能凑近看里面的小小冷光。晏琳惊喜地道:“你还真捉到了,我看一眼就把它放了吧,让它自由飞翔。”
晏琳凑在王桥手指间看了一眼,额头轻轻碰在了王桥手掌上,然后抬头温柔地道:“我看到了,让它自由吧。”
王桥张开手掌,掌中萤火虫便腾空而起,飞快地逃离了球门框。萤火虫飞走,刘沪和吴重斌隐入黑暗之中,偌大的球场仿佛只剩下王桥和晏琳两个人。两人在黑暗中相向而对,呼吸声可闻,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
然后,拥抱在一起。
相拥刹那间,王桥心生出一种罪恶感,拥抱晏琳就是对吕琪的背叛。怀中女子漂亮爽朗,知书达理,让他不由得心生好感。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强烈的性欲战胜了罪恶感。
晏琳将头靠在王桥宽厚的肩膀上,尽情地嗅着让人迷醉的男人味道,倾听着男人胸腔发出的有力跳动声,竭力想让自己心跳与这个男人的心跳同步。此时,她觉得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拥抱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生出强烈反应,王桥让身体稍稍前倾,屁股朝后微抬,这样才能确保下体不会触碰到晏琳。这种姿势顾了下面却顾不了上面,两人前胸接触得更加紧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晏琳胸前的饱满。
王桥伸手轻轻拂了拂晏琳散乱的长发,手指触摸到水嫩光滑的肌肤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着晏琳的脸颊。
晏琳羞涩地抬起头,嘴唇被另一个嘴唇碰到。
感受到男人的温热舌头和坚硬牙齿,晏琳浑身发软,身体直往下坠,整个人要依靠对方的支撑才能站立。良久,她的力气稍稍恢复,试着回应对方。在书中看过无数回亲吻的情节,事到临头方知书中知识完全靠不住,她笨拙地用舌头和对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这种方法到底是否是真正的接吻,她暗自有一些疑虑。
当嘴唇稍微分开时,她双手抱着王桥的脖子,道:“王桥,我爱你。”
王桥紧紧抱着晏琳,猛烈地亲吻着。但是,他没有说话。
正在热情亲吻时,身边传来脚步声和用力的咳嗽声,王桥和晏琳赶紧分开,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王桥道:“吴重斌和刘沪?”晏琳回想刚才情景,羞得满脸通红,道:“不是他们,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操场散步。我们去找刘沪。”
拥抱之后,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窗户纸被捅开,大大方方牵着手,沿着球场寻找刘、孔二人。
吴重斌和刘沪熟悉足球场的每一个角落,捉了一会儿萤火虫,他们选了一个黑暗角落依偎在一起。借着隐约的路灯光,他们能看到王桥和晏琳牵着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刘沪指着隐约身影,惊叹道:“他们牵手了。”
吴重斌低声笑道:“干柴遇烈火,不燃才怪。”他看到东张西望的两人即将离开,站了出来道:“我们在这。”
两对恋人在足球场站了一会儿,时间渐晚,沿着石梯子走上公路。公路上,灯光透过香樟树叶射过来,光线足以看清人脸,晏琳和刘沪不约而同将握着的手松开。在走回白楼的路途中,传来了清脆的女子笑声,笑声中满是欢娱,如迎接春天到来的小鸟歌唱。
美好时光总是异常短暂,眼见着时间到晚上十一点,四人必须回家。吴重斌骑着女式自行车,护送刘沪回家。
和王桥一起等待吴重斌归来的这段时间既甜蜜又短暂,站在黑暗角落享受甜蜜爱情的晏琳最不希望看到吴重斌的身影,可是这个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三人只能回白楼。
在上坡时,吴重斌道:“王桥,你的理想是什么?”
王桥道:“理想随着时间在变化,小时候最想开大卡车,后来想当文学家,还想当医生。到了现在反而失去了方向,考上大学再说理想的事情。你的理想是什么?”
吴重斌道:“我最大的梦想是当航空母舰的舰长,驰骋在太平洋上,所以最想读完大学参军,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指挥学院学习。”
晏琳在旁边笑道:“你参军,刘沪怎么办?”
吴重斌满脸苦恼,不停摇头。
上了白楼,王桥和吴重斌在客厅里喝着茶水,吴重斌郑重地道:“我和晏琳从小在一起长大,她心地善良又聪明,是个好女子,衷心祝福你们。她从小生活的条件比较好,在爱情上更是理想主义者,希望你能珍惜。”
王桥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地道:“我会的。”
吴重斌发觉王桥从足球场回来便心神不宁,只认为他是兴奋过度,他将电视打开,道:“厂里24小时供气,你先洗澡,我再洗。”
“那我先洗。”王桥将塑料袋里的内裤拿出来。父亲王永德从小家教甚严,从小就要求王家子弟每天洗澡,他形成了外出带换洗内衣的习惯。
红旗厂的人24小时供气供电,每个家庭都有非常方便的淋浴设备,多数人养成勤洗澡的好习惯。厂里的人最瞧不起巴州本地人在冬天长期不洗澡,经常拿这事当笑话。厂里女子宁愿挤厂车也不愿意坐乡镇客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受不了车里的酸臭。
红星厂和红旗厂是一个性质的企业,也是二十四小时供气。因为同属一个战壕,吴重斌和晏琳等人没有障碍地接纳了王桥。
到王桥进入浴室以后,吴重斌将电视换到音乐频道,电视里恰好传出赵传的歌。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啊,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
赵传是一个其貌不扬的歌手,他的歌能流行自然有独到之处,感染力很强。歌声透过密封并不严的木门,传进浴室,如针一般刺进王桥的耳膜。他仰头迎着热水,闭眼任由热水冲击。
“与晏琳谈恋爱,就是对吕琪的背叛。”此念头在王桥脑中总是挥之不去,他真切地感到终于要失去吕琪,不仅是从形式上失去,而且是从实质上失去。
“我为什么要接受晏琳,难道就这样将吕琪抛到一边?做出这种事,我还是男人吗?我就是贪恋女人的薄情男子!”
另一个声音又在为自己辩护:“吕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失去联系,如今肯定过着美好的生活,早就将我忘到了一边,难道还要永远等她吗?”
“是她先变心,而不是我。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晏琳是个好女孩,爽朗,漂亮。如果说一点都不喜欢她,那是假话。”
赵传的歌声结束很久,经过激烈思想斗争的王桥才从浴室出来。
吴重斌指了指桌上的薄饼,道:“这是晏琳刚送上来的,他们家的特色食品,我从小就喜欢吃。好多年没有吃过了,今天是搭了王桥的顺风车。四块饼,我们一人两块。”
吴重斌洗澡时,王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在舞厅跳了全场,又在足球场追捉萤火虫,再痛快地洗了热水澡,肚里存货早就一扫而空。放在茶几上的薄饼散发着强大的不可一世的吸引力,他原本想等着吴重斌一起享用薄饼,等了一会儿,终于伸出了手。
外壳坚硬的薄饼内藏鲜美的肉馅,咬一口,唇齿生香,王桥几乎是一口气将两张薄饼吃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抵御女色也就罢了,居然连美食亦无法抵抗。”他给出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这或许是看守所的后遗症。”
夜晚,王桥做了无数个梦。
无数个梦杂乱无章,人物、时间、事件全部混在一起。在梦中,王桥在看守所209室里坐板,听到门外传来咣咣的饭车声音,门上小窗打开后,露出吕琪的脸。吕琪面有戚容,似笑非笑,嘴里说着什么。王桥急于听清楚吕琪的话,从床上站了起来。一个白脸汉子从背后重重地一拳打在背上。王桥顾不得追赶吕琪,与白脸汉子厮打起来。等到他追出看守所时,吕琪上了一辆小车。王桥奋力追赶小车,小车越来越远,最终绝尘而去。他猛地冲进看守所,想和白脸汉子算账,在走进看守所时,见到晏琳站在看守所门口。
从梦中醒来以后,王桥睡意全无,披了外衣,推开窗。冷风从黑暗的夜里猛地扑了进来,让其头脑瞬间清醒。从五楼窗台往下看,窗外是一排排整齐的高大香樟树,灯光孤独地从树叶间穿出来,整个红旗厂陷入沉睡之中。他脑子里涌出“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的旋律,旋律一遍一遍重复,在脑中回响。
六点整,大喇叭开始广播。六点半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随后是红旗厂新闻,播完新闻便是轻音乐。
吴重斌走出客厅时,见王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窗边,打着哈欠问道:“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
王桥道:“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习惯了。而且广播声音这么响,想睡都睡不了。”
吴重斌与王桥并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匆匆行人,道:“从我记事起的那一天起,广播就是六点钟开始。很多三线厂都曾经实行过军事化管理,延续下来的传统很难改,等到传统改变,就说明厂子要出问题。”
红旗厂厂区内散发着独特气息,这让王桥觉得格外亲切,道:“红旗厂在这里几十年,早就生根发芽,说搬走就搬走,我这个外人都觉得无比惋惜。”
吴重斌拍着窗台,道:“大势所趋,厂里上万职工,加上家属至少两万人以上,我们面临的是生存问题。虽有不舍,也得毅然而行,这是全厂共识。我敢肯定,红星厂搬迁也是迟早的事情。”
“也许吧。”王桥体会到吴重斌话语中的一丝悲壮。
吴重斌认真听着音乐,过了半晌才道:“你今天不要复习了,等会儿吃碗牛肉面,我们去灯光球场打篮球。不在学校,你总可以摸篮球了吧。”
昨天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王桥增添了无比烦恼,心中矛盾得紧,很想去篮球场发泄积压在胸腹的郁气,道:“打篮球,和谁打?”
吴重斌道:“厂里建有一个室内球场,聚了一群年轻人每天打球,星期天经常从早上打到下午。这帮人水平都不错,打起来很过瘾。”
王桥晃动着手腕,道:“好久没有正儿八经打篮球,手生了。”
吴重斌道:“打篮球和骑自行车一样,学会就忘不了,联赛最佳球员还怕打坝坝球?他们一般都是分队打半场。晏琳的爸妈在厂里,她不能随意出来。走吧,去球场过把瘾。”
吴重斌是主人家,诚心诚意邀请打球,王桥没有再拒绝,道:“好吧,我们去打篮球,痛痛快快玩半天。”
吴重斌从衣柜里取了两套球衣和球鞋,装进手提袋里。洗漱完毕后,两人下楼吃牛肉面,再到室内球场。
红旗厂的室内球场聚了五六个小伙子,他们戴着护膝、护腕等装备,穿着印有一车间或二车间的背心短裤,身上热腾腾地冒着汗水。
吴重斌与小伙子们打过招呼,便和王桥一起换上印着一分厂字样的球衣。
在换衣时,吴重斌解释道:“红旗厂下辖有四个车间,还有学校、医院等四个直属单位,八个单位都有篮球队,最强的是一、二车间,每次都能打进决赛,互有输赢,互相都不服气,经常在场下较量。我爸以前在一车间,我经常参加一车间球队,几件球衣都是一车间的。”
两人身高相似,王桥穿着球衣很合身。
陆续有人提着篮球进入场内,场上有十来个人,打半场人数显然多了,一车间绰号叫段工的球迷提议道:“上次输给二车间,你们赢得侥幸,我们不服气,今天一、二车间来了不少人,敢不敢来打一个全场?谁输谁请客。”
打球有彩头,大伙才有拼抢的劲头,这帮子年轻人精力旺盛得没有边,哄然响应。二车间的人更是纷纷迎战,一个比王桥还要高上一头的壮汉老柴道:“来就来,今天这场球一车间还是得输。”
段工将穿着一车间球服的队员叫到身边,道:“今天一车间加班,主力没有到齐,小孔要参战。”他依次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瘦高的王桥身上。
吴重斌介绍道:“这是我的同学王桥,第三届……”他正准备介绍王桥是巴州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时,见到王桥冲着自己摇头,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王桥抱着可打可不打的态度,将外套披在身上,等着段工选择。
段工道:“你能打什么位置?”
王桥老老实实地道:“什么位置都可以。”
段工听其所言,觉得他在吹牛,道:“今天二车间的有两个厂队的,水平不错。你个子高,就打大前锋,吴重斌打中锋,我打组织后卫。”
他将几个队员召集在一起,三言两语作了布置,然后开始练球。王桥没有想到一场临时起意的比赛会搞得如此正规,和红星厂正式篮球比赛差不多。从看守所到复读班,他一直没有打过正式篮球比赛,今天来到红旗厂,在新环境下埋在心底的篮球热情被完全释放出来。
经过短暂练球,手感迅速恢复,段工见到王桥的动作,对吴重斌道:“你这个同学打得还行,今天就算输,也要力争输得不难看。”
工会裁判被叫来以后,随着一声哨响,两边队员列队进场,单手上举,互喊“向一车间学习”“向二车间学习”。
裁判将手中球抛出,吴重斌反应灵敏,腾空而起,将篮球朝王桥方向拍去。王桥如炮弹一样高高跃起,在空中将篮球截住,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晃过身前队手,直奔对方篮下。此时刚刚开战,大家体力甚好,二车间的人在后面穷追不舍。王桥速度极快,到篮前轻轻一勾,篮球入网。
观战的一车间工人都轰然叫好。
吴重斌自从知道王桥曾经是最佳球员,便明白王桥打球水平应该不低,只是没有想到其进攻如此犀利,不禁站在球场上道:“这个王桥,在学校还是真是稳得住。”
10 事到临头放胆,事到绝望放手
晏琳起床以后,一直就想寻找机会出门。昨天晚上在外面玩到十一点,一大早就出门容易引起母亲陈明秀怀疑。自从晏琳进入青春期以后,预防早恋成为陈明秀的重点工作,逮着机会便要宣传一番。作为知识分子的母亲有其素质,不会翻看女儿日记,也不会胡乱猜测,但是眼力不弱,若是自己真有异常表现,十有八九会被母亲瞧出端倪。
好不容易混到九点钟,晏定康提着包出去开会。红旗厂即将搬迁至山南工业园区,万人大厂在此扎根三十余年,坛坛罐罐一大堆,骤然搬走谈何容易,事情多得让晏定康感到头皮发麻。自从与工业园区初步达成协议以来,他就没有了星期天和节假日的概念,天天在搬迁指挥部坐镇指挥。
晏定康站在门口,道:“你明天早上去拿成绩单?我争取晚上回家吃饭,再忙也得陪玲玲吃顿饭。”
晏琳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爱情之中,爸爸在不在家吃饭并不是特别重要。她走到门口送父亲时,意外发现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里混有几根白发,心疼地道:“爸,你头上都有几根白头发了,肯定是最近一段时间累的,搬迁是大家的事,你别太拼命了,别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晏定康抚了抚头发,道:“这个年龄应该长白头发了。期末考试才考完,你今天可以不学习,好好玩一玩,等拿到成绩单以后,制定一个寒假的学习计划。”
晏琳马上冲着客厅道:“妈,爸都说了,今天我不用学习,我去找刘沪玩。”
陈明秀正在拖地,立起腰,道:“你和刘沪在学校就天天在一起,回家就应该陪父母,别四处乱跑。”
晏琳道:“爸爸开会,我想陪都陪不了。”
“你爸开会,你妈还在家里做事,别出去,在家里陪老妈。”
想着王桥就在楼上,隔了两层楼却见不了面,晏琳一阵着急,正在想着哄老妈的借口,屋外传来刘沪与父亲的说话声。
刘沪到来,让晏琳顺势找到外出的最好借口。
下了楼,刘沪道:“王桥在室内球场打球,一车间和二车间又搞对抗赛,他帮着一车间打球。”晏琳道:“他曾是联赛的最佳球员,水平应该不错。我们去瞧瞧。”刘沪道:“那就快点,已经是下半场了,再晚就打完了。”
来到室内球场,场内吼声震天,一、二车间都来了不少人观战,大家卖力地为自己的球队加油,气氛热闹得就如全厂联赛的总决赛。
红旗厂厂队也参加了巴州篮球联赛,但是从来没有进入过前十名。王桥作为联赛最佳球员,球技不俗,对篮球的喜爱被强行压抑了一年多,适应了半场以后,下半场开场便猛然间超水平爆发。
王桥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赛中,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极大的解放,每当得到传球以后,他就以最坚决的行动直插篮下,动作敏捷快速,不管是人盯人还是包夹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投篮如有神助,每投必中,几乎没有落空。最初,只是一车间的人在为王桥欢呼,到了后来,全场都在为王桥鼓掌。
吴重斌站在三分线外,基本放弃攻入篮下的打算。他知道王桥应该打得不错,可是没有想到他的进攻如此犀利,二车间还算严密的防线被攻得千疮百孔,失去还手之力。
他望了望记分牌——109比65,这是一车间和二车间对抗赛以来的最高分差。
二车间一个队员走到吴重斌身旁,道:“你的同学是专业球员吧,水平和我们不在一个档次。”
吴重斌笑着解释道:“他确实不是专业球员,就是我的同学。”
队员道:“骗鬼啊,打得太好了。”
吴重斌道:“当专业球员,个子不够。”
王桥有一米八,在平常人中个子算高的,作为专业球员又矮了。队员于是相信了吴重斌的说法。
看着心上人在高手如林的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晏琳随着众人一起狂呼加油,到后来嗓子发干,手掌发疼。
随着终场哨声吹起,全场比赛定格在127比78,一车间大胜二车间。球场上队员们神情都有些古怪,二车间老柴大声道:“今天这场比赛不算数啊,一分厂请了外援。”
一车间段工看着比分,不停地摸后脑勺,道:“算了,这场比赛就当是友谊赛,我们在周末给同志们免费奉献上一场精彩比赛,为厂里的文化生活作出了贡献。”他实在不好意思将这场比赛纳入两个车间对抗赛的战绩中去。
在这一场比赛中,王桥无意间让自己的状态达到病态的巅峰,超过了在巴州高中联赛被评为最佳球员的水准。在场上尽情释放体力和激情之后,他觉得有些累,一个人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周围的喧嚣和热闹似乎都与己无关。
晏琳手里握着一瓶水,远远地瞧着神情落寞的王桥,脸上笑容不知不觉收敛起来。她慢慢走过去,将水递给王桥,道:“今天打得真好,我喜欢看你打球。”
王桥猛地喝了一大口水,道:“我感觉这是‘最后的疯狂’。”
《最后的疯狂》是一部在八十年代底引起强烈反响的案件侦破题材影片,晏琳看过,并不喜欢,道:“我觉得打完球你的情绪低沉,肯定有什么原因。”
王桥仰着头将整瓶矿泉水喝完,道:“只是有点累,刚才跳得太厉害。”
吴重斌走了过来,用复杂的神情看着王桥,道:“果然不愧为联赛最佳球员,真牛,你若参加一中校队,我们有冲进前五的希望。”
王桥道:“参加联赛太花时间,我耽误不起。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底子厚可以轻松一些,我根本没有底子。”
吴重斌见王桥态度坚决,不便多劝。老柴拍着篮球来到四人身边,道:“今天你们把二车间打得心服口服,这位兄弟是专业杀手,中午大家喝一杯。”
午餐时,二车间工会订了餐馆,大家举杯共饮。王桥被大家的快乐和热情所感染,将烦心事丢在一边,与一车间的球友们轮番碰酒,午餐结束时,喝了不少酒。
晏琳看罢球赛,回家陪母亲陈明秀吃午饭。吃罢午饭,回到卧室后,拿了一本书站在窗边,盯着香樟树下的小道。等到一点过,仍然没有瞧见王桥和吴重斌回家。
陈明秀将厨房收拾好,来到闺女房间,道:“中午休息一会儿,别看书了,早点这么用功,就不用到复读班了。”
晏琳娇嗔地道:“妈,你烦不烦。那我就不看书,天天睡大觉。”
陈明秀道:“你爸到山南去了。下午我要到巴州办事,晚点才能回来,你别等我们吃晚饭。厨房的汤炖好了,到时烧热就可以吃。”
听到“咣”的关门声,晏琳感觉身心都得到自由了,她将手中的课本抛到桌上,拿了一包瓜子,守在窗前,一边磕一边看着香樟树下的小道。等了许久,终于看到王桥和吴重斌的身影。两个瘦高的男人都有醉意,吴重斌手舞足蹈,说说笑笑。王桥提着装球衣的口袋,右手还在拍打篮球,亦是笑容满面。
自从认识“九分”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王桥如此轻松愉快的笑容,晏琳跟着高兴起来。她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着王桥。孔、王两人走到三楼时,晏琳这才发现两人其实都醉了,道:“喝得这样醉,走路都打偏偏。厂里那群人喝酒厉害,你们怎么喝得赢。”
吴重斌走路踉踉跄跄,兴奋地道:“今天一车间大胜,喝酒祝贺。”
晏琳道:“就算胜利了,也不用喝得这么醉。”
王桥神志清醒,试着用手搀扶吴重斌。吴重斌右手扶在墙上,手指用力抠着墙壁,他感到有人搀扶,手朝后甩,差点打到晏琳脸上。
王桥抱住吴重斌,半拖半抱将其弄上楼。进入房门后,吴重斌冲进卫生间,蹲在里面一阵狂吐,顿时有一股冲鼻酒气在房里弥漫。晏琳赶紧打开客厅窗子,冷风进屋,将酒味带走了一些,她见王桥还算清醒,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以前接受过考验,当年闯荡广南经常喝酒。有一次从星期六晚上就开始喝酒,一直喝到星期天中午,醉死个人。”
晏琳对王桥过去的故事最感兴趣,正要细问时,吴重斌摇摇晃晃从卫生间出来,咕哝了一句:“我睡觉,你们聊。”然后如同一条装满米的袋子重重地倒在床上,鞋子未脱,转眼间就发出呼噜声。
王桥脱掉吴重斌的鞋子和外套,帮其盖上被子,回到客厅,道:“他睡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晏琳捂着鼻子,道:“吐了这么多,没问题吧?去不去医院?”
王桥道:“没事,喝这点酒,吐吐睡睡便好。”
晏琳眼波流转,道:“这里太臭,你到我家里坐会儿。我妈到巴州去了,我爸还在山南。”说这话时,她突然羞红了脸,显出小女儿的忸怩之态。
王桥走到里屋取下吴重斌腰间钥匙,将房门轻轻带上,跟着晏琳来到楼上。下楼时,他隐隐感觉会发生一些事。
在内心深处盼望着发生一些事,同时又在抗拒此事的发生。
白楼所有房间的格局都一样,两室一厅一卫。在晏琳的卧室里张贴了不少明星画像,一位演过妖怪的人高腿长女明星的张贴画占据了房间的主要位置,这和吴重斌房间风格截然不同。
晏琳从屋外端了一碗鸡汤进屋,道:“别傻站着,坐啊。这是新炖的鸡汤,喝一碗,解酒。”
晏家炖鸡并不放多余调料,只是拍两块老姜而已。炖出的鸡汤外观如清水,入口极为鲜美,与王桥擅长的白水煮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好喝吗?好喝,再来一碗。”晏琳眼巴巴地看着王桥,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又准备再来一碗。
王桥忙道:“不用了,中午吃得多,再吃得撑着,能不能泡杯茶?”
晏琳从小柜子里找出父亲最喜欢的竹叶青,泡好后端进屋。王桥端着茶杯,见茶叶根根在水中竖立,舒展以后能看到是两叶嫩尖,道:“这是什么茶?在水中能完全竖起来,香味醇厚。”
“这是峨眉特产竹叶青,我爸最喜欢,每年都要托成都朋友带两三斤过来。”
坐在晏琳闺房,品尝竹叶青,听着录音机里放出的流行音乐,王桥感到久违的幸福宁静。
晏琳拿出一本厚厚相册,道:“这是我的相册,前面两页不许看,不要问原因,反正不许看。”
这是晏琳的个人相册,到了第三页已是读幼儿园的照片,从幼儿园开始,晏琳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张照片,详细记录了她的成长过程。依此推断,前两页是晏琳更小时候的照片,不许看的原因很简单,应该是有暴露面比较大的照片。
王桥翻看着照片,道:“当时红星厂那边没有照相馆,家里经济条件又不好,我的照片不多,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在昌东县照相馆照的。”
晏琳道:“爸爸喜欢摄影,很多照片都是他的作品,他还在报纸上发表过几张摄影作品。我从小是他的专职模特。这两年他太忙,才照得少。”
看了一会照片,两人眼中都带出了情愫,小屋气氛尴尬中带着暧昧。晏琳感觉到王桥眼神发生着让自己喜欢的变化,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心如鹿撞。当有魔力的大手扶在腰间时,她将头靠在宽厚肩膀上,手指放在王桥唇间,提出要求:“不准亲我的嘴巴,酒味好大。”
王桥没有亲吻,直接将手从女友衣服里探了进去,隔着最里层的绒衣在背上抚摸。
晏琳身体僵了僵,没有阻止。
她的肌肤仿佛久旱的土地,充满着对甘霖的渴望。身体热量不断上升,脑子渐渐开始迷糊,失掉了思维能力。正在沉醉时,屋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让她心惊肉跳,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如果亲密行为被父母撞见,她将无地自容,后果严重得不敢想。
她想推开王桥,可是又无力抗拒那只手,既沉迷又焦虑。
“与晏琳的亲热便意味着对吕琪的背叛”,王桥脑子里始终有着激烈交战,最终体内雄性激素飙升,怀里的温柔融化了心里隐藏的寒冰。
两人感情温度急剧上升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晏琳第一个反应就是父母回来,吓得花容色变,随即反应过来,如果外面是父亲或母亲,不会敲门,而是直接用钥匙开门。
“晏琳,在不在?”门外传来刘沪的声音。
晏琳拍着胸膛,道:“这个丫头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爸妈回来。”
王桥听到刘沪声音后,亦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理了理衣服,坐在小椅子上喝茶。两人亲热时,相册的第一页无意中被打开,里面有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主角皆是赤裸婴儿。
晏琳与刘沪走到卧室门口,她一眼就瞧见相册第一页,大羞,嚷道:“不准看,说了不准看,你耍赖。”她飞快地跑过去,将相册关上,脸上浮起一朵靓丽的红云。
刘沪一直对打架凶狠且沉默寡言的王桥暗自抱着几分警惕,多次提醒晏琳。爱情总是在不经意时发生,不可理喻,防不胜防,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晏琳深深地坠入无边情网。
晏琳关了相册后,回头对刘沪道:“吴重斌喝醉了,还在呼呼大睡。”
刘沪道:“跟着段哥喝酒,岂有不喝醉的道理?我上楼看他。”
打开房门,鼾声清晰传入耳中。在睡梦中,吴重斌脸上犹带着红晕,嘴巴不时咂巴着。刘沪给吴重斌牵了被角,心疼地道:“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原本计划一起爬山,现在只能在这里守着。晏琳,你们出去玩,我守着他就行了。”
晏琳刚刚品尝到爱情的甜蜜,一门心思想着与男友独处,在家里面临着父亲随时回家的危险,爬山则避免了这一尴尬,道:“后山风景不错,我们去爬山。”
王桥欣然同意,如果在家里亲热而被家长撞见,不仅晏琳会尴尬,他亦会难堪。在山上既能看风景又能亲密一下,是一举两得的事。想到这里,吕琪身影不合时宜又迸了出来,他恨自己贪恋女色,意志不坚强,举着手掌扇了自己半个耳光。
“你打自己做什么?”
“没打自己,一只蚊子。”
“冬天哪里有蚊子?”
“或许是苍蝇。”
晏琳没有计较到底是苍蝇还是蚊子,欢天喜地下楼,准备好运动鞋以及水果、零食、旅行水瓶。
厂区里熟人多,晏琳不敢与王桥并排而行。她在前,王桥在后,两人相距一百来米,犹如接头的地下党员。他们沿着香樟大道出了厂区后门。
后门外,笔直的水泥路变成了林间小道,香樟树变成了高矮不齐的杂树。
一墙之隔便是两个世界,墙内聚集着大量的中高级知识分子,制造的是能进入国际市场的产品。但是墙内产业链、技术却没有辐射到墙外,墙外始终是技术水平低下的自然农村。墙内墙外的最大交集在菜市场,也难怪巴州市领导们对于墙内搬迁并不是太积极。
曾经有来视察的领导说过:“周边村民是距离红旗厂最近,但是距离红旗厂代表的先进科技最远。”这个说法真实地反映了三线厂与地方的关系。
两人没有沿着现有小道上山,直接从乱树丛中朝上爬。王桥成长于山水之间,爬山是小菜一碟,晏琳身体素质在女子中算得上优秀,沉醉在爱情之中的她并不惧山路之险。两人一鼓作气沿着陡坡向上,顺利到达山顶。
山顶并不是想象中的险峰,是一大块平地,上面有田有土有狗有农舍,村民在其间耕种,悠然自得,如世外桃源。
在一处背风且视线良好的地方,晏琳将零食一一摆出,递了一块巧克力给正在喝水的王桥。
王桥撕开圆粒巧克力的外包装,又重新看了包装盒子,道:“这就是巧克力?”
晏琳吃惊地道:“你没有吃过巧克力?”
“说来惭愧,还真没有吃过。”
“你还到广南去过。”
“男人谁去买这些糖果。”
在晏琳心目中,王桥除了数学不好以外没有什么事不好,字写得如书法,在篮球场上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此时听闻其居然没有吃过巧克力,惊讶得嘴巴半天合不拢,道:“怎么会没有吃过巧克力?这是最寻常的食品啊。”
“每个家庭吃食物习惯不一样,我家属于传统保守型。所以,我会做鱼,会写毛笔字。但是,在吴重斌家里看了许多《舰船知识》、《兵器知识》,觉得还是要改变知识结构。”
“那你尝尝,不要嚼,放在嘴里含着。”晏琳兴致勃勃地看着男友第一次吃巧克力,又道,“你的经历挺丰富,现在要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经历谈不上丰富,就是一个反复折腾的历史。”王桥说着话,觉得只舔不嚼不过瘾,开始嚼起巧克力。
“别大口嚼,让巧克力在口里慢慢融化。”晏琳以前觉得王桥过于严肃,此时他嚼巧克力的模样孩子气十足,这让她越发喜欢。爸爸晏定康在忧国忧民之余,在不经意间时常露出一丝童趣。她相信心有孩子气的大男人才是真男人。
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厂区全貌,在晏琳的介绍下,王桥基本了解了红旗厂的布局。作为红星厂子弟,对红旗厂有着天然的亲近,道:“让技术先进的大厂离开巴州是巴州领导者的重大失误,失去后将不可挽回。红旗厂有一条无形的线与外面的世界连接着,这条线独立于巴州,用得好,将给巴州带来不可估量的价值。我若是领导者,会想尽办法让红旗厂留在巴州,并且还要将红旗厂的精华与巴州结合起来。”
“你的理想是什么?听你刚才侃侃而谈,想从政吗?”
“我的梦想都很现实,以前是为了离开红星厂,走进大城市。当前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至于下一步是从政还是经商,我没有想透。”
王桥所言皆是内心真实想法,但是没有涉及感情。女人的思维与男人思维明显不同,晏琳心思主要集中在感情上,追问道:“除了事业,在生活上在感情上有什么理想?”
王桥在心灵最隐秘的部位一直深藏着吕琪,他不愿意将吕琪之事讲给另外的女人听,又不忍让晏琳伤心,道:“所有梦想都得一步一步实现,否则就是空中楼阁。我以前不懂这一点,好高骛远,因此才有血的教训。具体来说,我读书时疯狂地痴迷打篮球,天天泡在球场上,学业有所荒废,对前途筹划得更少,这是我在复读班不摸篮球的原因。出来以后,我有些放纵自己,以后要引以为戒。”
“在感情上有什么打算?”
“在复读班认真攻读,有个好前程,这就是对感情最好的尊重。”
“你是避重就轻,我们俩的感情将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要想将来过得好,必须考上大学。”
“你怎么又把话题绕到考大学,难道考不上大学,就不能谈感情?”
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小河在群山中穿出,蜿蜒向前。小河旁边长着茂盛的竹林,形成一条碧绿的带子。工厂被大片香樟树林遮盖,只能看到无数房顶。
面对如画的风景,两人拥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吻。
一声炸雷从天而降:“举起手来,不许动。”
一个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的老农手里握着一杆一米多长的老式猎枪,从树林里钻出来,站在两人面前。
王桥将晏琳拉到自己身后,诧异地看着老农,道:“你做什么?别把猎枪对着人。”
老农恶狠狠地道:“你们在这里乱搞,我要把你们送到保卫科去,让厂里开除你们。”
王桥哭笑不得地道:“我们耍朋友谈恋爱,碍着你什么事,我再说一遍,别把猎枪对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躲在王桥身后,紧张地看着拿着长柄猎枪的老农。
老农额头上满是皱纹,此刻全部拧在一起,他怒喝道:“光天化日,你们搞到一起,搞到一起乱搞,把山上的小孩都带坏了。”
王桥打断他的话:“别说这么多,你跑到这里想做什么?”
老农脖子上青筋暴露,道:“你们白天在山上日x,被我逮到,要想我放过你们,总得表示一下。”
厂里很多青年男女,谈恋爱时经常会选择爬山,在山林之上欣赏美景的同时会做出一些亲密动作,最初周边山民是当作稀奇事情来观看和谈论,后来有人从中生财,专门持刀弄枪来威胁正在亲密中的恋人。
农村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如城市里有善良的人也有邪恶的人,用一张标签贴在一个群体头上极其愚蠢,王桥年龄不大,但是走南又闯北,对此深有体会。听到“表示”两个字,王桥立刻明白老农的意思,道:“表示,为什么要表示?”
老农恶狠狠地道:“不表示,把你们押到保卫科去,工作除脱了不要怪我。”
王桥朝老农背后望了一眼,招了招手,道:“你好。”当老农下意识回过头时,王桥上前一步,劈手将猎枪夺了过来,用膝盖猛地一磕,将猎枪折断。他将折断的猎枪朝山下扔去,道:“你这是敲诈勒索,老实说,敲诈过几个人,勒索了多少钱,跟我到派出所去,向张所长讲清楚。”他说“张”字时,有意咬字含混,说得不清楚。
老农被震住了,转身就朝山上走,虚张声势地道:“你别走,赔我的枪。”他走路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青山绿树之中。
王桥拉着晏琳的手,道:“我们赶紧走,他叫来帮手就不好办。”
两人沿着小道朝下跑,刚到半山腰,听到山顶上有几个人愤怒的喊声,然后无数泥巴块、石头块朝山下飞来,打到树叶上,噗噗直响。两人加快脚步,迅速脱离了泥巴块和石头的射程。
跑回厂区,晏琳紧张的心情稍有放松,在后门处看山顶,有七八个人还在朝山下张望。
厂内熟人多,晏琳不敢多有停留,与王桥一前一后回到白楼。
两人在五楼门口会合,晏琳想起刚才的经历,犹自害怕,大骂贪财的老农。
白楼前面有一段围墙。
围墙外有一条小溪,位于小山坡左侧。小溪从大山流下,没有受到工业和农业污染,经厂化验室检测其各项指标都比自来水好。溪水清澈,周边植被茂盛。白楼许多人家不愿意喝工厂提供的自来水,自力更生,在上游高处建了一个小坝,利用高差直接将溪水接到白楼。
王红星和晏琳站在围墙外、溪水旁、树丛中,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上一次亲密时,两人都还有些谨慎,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着。经过共同历险以后,感情获得了新的动力,因此,亲热起来就大胆许多。
在最后关头,两人还是刹住了车。
回到白楼,敲门进屋,吴重斌还在呼呼大睡,刘沪无聊地坐在客厅看电视。
刘沪在场,三人在客厅里只能聊些空泛的大话题。
王桥再次发出感慨:“红旗厂这种技术力量雄厚且有数十年积累的大厂搬出巴州实是在巴州不可挽回的损失,巴州领导如果认识不到这点,就是猪脑子。”
经历了山顶险情和溪边亲热的晏琳更想单独和王桥说情话,闺蜜在旁,只能说些正确而无用的话:“你只看到了表面,其实厂里内部已经出现危机,或者说是危机苗头。在厂办前面有公示栏,经常能看到停薪留职的名单。厂里职工无论是从学历、技术、经验来说,在行业内都有名气。珠三角、长三角和很多东部沿海城市有很多民营企业,他们愿意出高薪挖我们的技术骨干。很多骨干不仅是看重钱,更看重发展机遇。”
刘沪接口道:“很多像我们这种三线二代三代都有到大城市去工作生活的渴望,在这里长大,不想在这里老去。听说要搬到山南,我们都是举双手欢迎。”
王桥道:“厂里有一万多职工,到底有多少人想搬到山南?”
晏琳道:“我爸在搬迁办,他们做过多次调查,百分之九十五的职工都是毅然选择搬迁,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职工支持搬到山南。这里虽然值得留恋,毕竟是在山沟,对子女发展不利。”
正聊着,吴重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卫生间一阵大吐。从卫生间出来以后,眼睛充血,头发凌乱,帅哥形象完全被糟蹋。他喝了一杯白开水,道:“我和刘沪生个娃儿,山南城区户口肯定优于巴州郊区户口。现在山南户口值一万多块钱,我们一家三口就相当于凭空得了三万块钱。”
刘沪一阵脸红,道:“你真是喝醉了,打胡乱说。”
四人在客厅里,天南海北聊着,吴重斌不时说点醉话,引得大家乐不可支。
对于初尝爱情这杯美酒的晏琳来说,在红旗厂等待期末成绩单的这两天如梦幻一般,直到坐上返回巴州的班车,她的梦幻感才稍稍减弱。
王桥的心思则复杂得多,既有对女性身体和情感的渴望,又有对吕琪的思念,两种感情是如此真实,如暗流一般不停地冲突和较量。
两天后,王桥从红旗厂回到复读班,生活恢复了常态。
王桥走进东侧门以后,急急忙忙回寝室放下小提袋,到办公室取了期末考试成绩单以及部分学科的试卷,进入教室自习。他放下所有纠葛,投入到学习中,力争把损失的两天时间补回来。
在校园里,有三类人,一类是期末成绩考得好的同学,他们欢天喜地回家过年;一类是成绩原本不错却考得不理想的同学,他们如丧考妣地行走在回家路上;更多的同学麻木地对待成绩单,复读的沉重压力让他们丧失了太多人生乐趣,在无数伤口上再加上一条,感觉不到过深的疼痛。
詹圆规生活很有规律,下课后立刻离开校园,回家享受安静生活。今天家里来了一群老家的客人,将家里所有角落占满,让喜欢清静的他很是厌烦。刘忠主持的会议结束以后,他没有回家,在复读班校园胡乱晃荡。
背着手来到文科班教室,放假藏书网期间,教室里没有几人,他意外地看到“9分”正在埋头看书,走过去,道:“王桥,考得还不错。”
王桥抬起头,差点脱口而出“詹圆规”,他在“圆”字上转了一个弯,总算把“圆规”两个字掩饰住,“詹老师,考得不好,差几分才及格。”
詹圆规道:“我看看你的试卷。”他快速地浏览了试卷,在试卷空白处又写下一道题目,道:“你做这道题。”
在期末考试里,有一道15分的大题,难度较高,“9分”居然做对了,这让詹圆规怀疑其真实性,他写下一道解题思路近似的题,现场考一考王桥。
王桥学习有一个特点,凡是弄懂的知识点就是真的弄懂了,做对的大题都不是蒙的,詹圆规所出新题也在他掌握的知识点之内,略加思考,将题解了出来。
詹圆规见“9分”解题思路清晰,确实不是蒙的,惊讶地道:“你进步很快啊。我就弄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考试只有9分?”
王桥道:“我以前数学成绩确实很糟糕,学了一学期,肯定有所进步。”
“期末考试排名多少?”
“总排名23名。”
詹圆规沉吟道:“复读班升学率不高,能考入前15名,才有可能上专科线,路漫漫其修远长兮,马虎不得,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望着詹圆规背着手的背影,王桥觉得他并不是十分讨厌。
中午,王桥与晏琳到艾敏小餐馆吃饭。
吃饭以后,晏琳和吴重斌等人到办事处坐班车回厂。
王桥将晏琳送到办事处门口后,没有回山南,信步来到市公安局家属院。
在1994年漫长的一年里,王桥经历了很多事,姐夫跳楼,他被关进看守所,再到复读班,许多事情改变了便永远不能复原,失去了便很难追回,比如姐夫永远去了,无论家人如何思念,他也不会复生。
对于市公安局家属楼多数人来说,这一年稀松平常,波澜不惊,如失去动力的潭水。
王桥站在家属院中间,望着吕琪曾经居住过的房间,久久没有挪开目光,甚至在某个刹那间产生了吕琪还在房间里的幻觉。
杨红兵房间里,小钟母亲带着几个女眷在布置新房,小钟和杨红兵坐在里屋,头凑在一起,拿着纸笔讨论。见王桥进屋,小钟迎上来打了招呼,然后出门到酒店谈宴席。
杨红兵将王桥拉到了阳台,唉声叹气地道:“这一次筹备婚礼弄得心力交瘁,早知如此就旅行结婚了。”
王桥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杨红兵双手使劲捋了捋头发,道:“以前想得太简单,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现在才明白结婚是两家人的事情,我娶的不是小钟,而是娶小钟的家庭,甚至是家族。刚才小钟的舅舅在昌东被交警扣了车,要我出面去找熟人,其实也就是50块钱的事情。”
杨红兵原本就瘦,因此才有“斧头”的绰号,为了筹备一场体面的婚礼,累得双眼充满血丝,更加消瘦。他在阳台上凶猛地抽烟,道:“兄弟,以后晚点结婚,结婚早了就失去了自由,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无论如何得拖上几年。”
到目前为止,王桥只是体验了爱情的幸福与痛苦,还没有走到婚姻这一步,对婚前男人的复杂感情体验并不深刻,道:“没有见到你的爸妈,他们没来?”
“他们来了,为了办酒席的事和小钟父母争吵过一次。我见势不对,赶紧把他们弄到宾馆。”
“怎么会这样?”
“小钟家里想多请点人,要我给昌东公安局老同事发请帖,还要给市局的领导发请帖。我爸的意思是我初到巴州刑警队,结婚时最多请一请队里的同事,请的人太多会被人瞧扁了,认为我们家想钱,还不自量力。我不想为了结婚而吵架,可是必须选择。”
王桥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请不请吕忠勇一家人?”
杨红兵道:“我调到巴州刑警队,吕忠勇出了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结婚这种事情自然要请他。”
王桥道:“他来不来?”
杨红兵道:“他是前任刑警队长,原本想借机来巴州和刑警队老同事喝一杯,只是后来他女儿的男朋友要上门,所以就不过来喝酒。这个人很厚道,虽然人不能来,又当了领导,但还是很重情,托大队教导员带了礼金。”
王桥感觉自己就是一粒被丢在深海里的石头,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直至没入没有尽头的深渊里。深渊里有妖魔鬼怪,有强大不可阻挡的压力,还有冰冷的海水。
小钟母亲在屋里喊:“红兵,和你商量个事。”
王桥不愿意在此久留,声音僵硬地道:“斧头,你事情多,我不耽误了,走了。”
杨红兵将烟屁股摁灭,道:“我初七结婚,你这个伴郎不能缺席,提前一天过来。”
离开杨红兵的家,王桥如机器人一般,双腿机械地移动着来到楼下,站在院中抽了一支烟。抽完后,顺手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又抽一支烟,又狠狠地践踏。三支烟后,他木然地走出家属院,用街边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电话,这才知道姐姐在前几天顺利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他决定先到山南,看一看才出生的亲外侄,然后再回红星厂。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街角,一辆出租车停在院门,李艺、吕琪和一对中年夫妇下了车,来到院子中间。
李艺热情地向中年人介绍道:“这个小区是公安家属院,最大的优点是安全,里面多数是警察,有四周封闭的围墙。”
中年夫妻环顾左右,男的道:“房子旧得很,是八十年代建的房子吧。”女人接着挑毛病:“小区没有绿化,光秃秃的。”
吕琪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脚印,虽然知道“嫌货才是买货人”的道理,可是听到中年夫妻的挑剔,仍然觉得不舒服。今天,小姑热情地将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年轻男士邀请到家里,意思是让两人见一面。这是寒假以来第二次相亲,吕琪实在不愿意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士见面,于是跟着母亲李艺回到巴州。
与买房的中年夫妻在汽车站见面以后,中年夫妻对买房有点犹豫,磨磨蹭蹭地讨论了七八分钟,这才决定一起到市公安局家属院看房。就是这宝贵的七八分钟,让吕琪和王桥错失见面的机会。
吕琪有意与中年夫妻拉开距离,她站在院子中间,看到熄灭的几个烟头,暗道:“谁这么不讲道德,乱扔烟头?”
如果这一次卖房成功,也就意味着她将失去了在巴州的落脚点。斩断了根,老家就只能是记忆中的老家,以后很难回来。她默默地打量着院子,将从小生活的细节印在脑中。
院中一切依旧,唯一的不同是有一家窗户上贴着一个大红喜字。吕琪熟悉院内的大部分人家,知道这应该是一家外来户,她的眼光迅速掠过大红喜字,朝着熟悉的人家看去。
进入家门,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少量无用的物品。中年夫妻一副暴发户嘴脸,在每个房间都评头论足,这让吕琪更不爽快。她站在自己寝室的窗边,看到窗台墙边隐隐有一些图画,蹲下细看,那是小学时的图画,笔法幼稚,模糊不清,却保留着童年回忆,弥足珍贵。
中年夫妻随后来到了吕琪寝室,女的又在不停地挑毛病,嫌窗户的遮雨篷损坏了。
吕琪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客厅,让母亲与买房的中年夫妻周旋。
一个小时以后,中年夫妻离开了家属院。
吕琪问:“谈好了吗?这家人酸得很,挑剔这样挑剔那样。”
李艺客观地道:“他们在批发市场做糖果生意,这几年赚了不少钱,比较注意安全,这笔生意应该能做成。”
吕琪道:“理智上知道应该促成这笔生意,可是从小在这房子长大,听他们如此挑剔心里不舒服。”
李艺看着女儿闷闷不乐的神情,道:“小姑是好心,介绍的对象是重点大学毕业,还在省政府工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面都不愿意见,是不是还想着广南那人?你和他一点都不现实,婚姻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柴米油盐的事情。他是进了看守所的人,出来以后就不是原来的人了,忘掉他,是你最佳的选择。”
吕琪最不愿意提起此话题,道:“妈,你们怎么这样急于把我嫁出去,哥都没有结婚,何必心急火燎逼我谈恋爱,我又不是剩菜剩饭。”
李艺知道女儿心结所在,耐心地道:“不谈就不谈,我要先到刘阿姨家里去坐坐,再乘下午四点半的客车,你陪不陪我一起去刘阿姨家?”
吕琪摇头道:“你准时来乘车就行,我去逛街,到时在客车站见面。”
与母亲分手,吕琪独自在巴州街上漫步,在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人和物,还有许多场景曾与王桥一起分享,她知道一味沉湎于过去并不理智,可是涉及感情时,理智往往会让位于感情。
四点二十分,她来到巴州客车站。
此时,王桥乘坐的班车开到了山南客车站,他下车时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恰好是四点半,一个比较好记的整数。
省政府家属院并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便到。王桥在脑子里默想着“中国制铁技术沿革”这一专题,甩开膀子走在山南街道上。来到省政府家属院门口时,他想起空手到张家不妥当,返回主街,挑中一个奥特曼中的恐龙怪物,作为给亲侄儿的礼物。
张家洋溢着遮掩不住的喜气,吴学莲罕见地拉着王桥的胳膊,热情地道:“快点来看看你的侄儿,他的小名就叫丑丑,虎头虎脑,真是丑得很。”
按山南习惯,对新生儿的称呼越丑越贱则新生儿长得越健康,遇到不懂事的人表扬新生儿长得漂亮,主人家会不高兴。朱学芳对孙子的称呼就是“丑丑”,像这种“丑丑”的称呼,山南倒是十家有六七家如此。王桥知道这些忌讳,道:“我来看看丑丑。”
姐姐王晓躺在床上,胖脸上满是欣慰笑容,道:“快来看你的侄儿,小名叫丑丑,大名叫张安健。”在儿子没有出生之前,她和张家还有着隐形隔膜,此时有了在床上不停动来动去的张安健,她和张家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血肉联系,不管以后会如何,她终究在张家有了一席之地。
新生儿张安健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相貌倒有五六分与王桥相似,唯独眼睛眉毛像极了父亲张湘银。
王桥将手上的怪物扬了扬,道:“丑丑娃,快看舅舅给你买的恐龙。”张安健还是初生儿,视线范围很窄,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自顾自地玩耍,不理睬舅舅王桥。
逗了一会儿小丑丑,王晓要喂奶。
张家德和王桥到客厅回避。张家德感慨地道:“这个娃娃叫张安健,意思是平安健康。平安健康才是福气,其他一切都是空的、假的。”说到此,他想起了儿子,找了个借口走到阳台上,等情绪恢复平静,这才继续回客厅与王桥聊天。
晚上七点多,王桥向姐姐告辞,王晓交代道:“赵海寄了一些衣物过来,那边门卫签收了,你拿上楼,我坐满了月子自己去取。我在抽屉里给你放了两千块钱,你拿去用。回家以后,让爸妈暂时别过来,我这边一切皆好。如果他们实在要来,最好是满月以后。”
王桥没有细问缘由,姐姐不仅是王家女儿,也是张家媳妇,如此安排必然有理由。离开张家,他仍然没有坐公共汽车,一路步行前往姐姐的家。
经过山南公安分局东城分局时,王桥不由自主想起在看守所的一百天,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随着时间流逝,看守所经历的痛苦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发清晰。另一方面,这段艰难岁月也开始发挥正面作用,不断向他提供人生勇气和智慧。
从旁边门洞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尽管距离一百多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吕琪。吕琪旁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皮夹克。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吕琪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个男子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吕琪再打。
王桥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动不能言语,如果说从杨红兵嘴里得知吕琪有了男友的事实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此时见到了吕琪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行为就如一把铁锤,以泰山压顶的力度砸在头顶,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复原。
吕琪和男人在商店停住,过了一会儿,男子单手提着啤酒,吕琪抱着些烟花,肩并肩朝回走,在背影即将消逝时,男子还伸出手拍了拍吕琪的肩膀和头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古人李白的这首诗,总是在人生最失意时涌现在王桥的脑中,他仰头看着冬日黑夜寥寥几颗星,努力让泪滴不往下流。
“我真傻,还幻想着吕琪会等着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进过看守所的没有职业的复读班学生!”
王桥腰间一直挂着那只传呼机,虽然停机,却没有舍得丢掉。反复回想杨红兵所言,脑中一遍一遍地浮现吕琪和男子的亲密行为,他突然发了狂,将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举拳猛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传呼机碎掉,拳头上冒出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肉体上的痛苦丝毫不能减轻心灵上受到的创伤,王桥在黑夜中站了良久,如森林中一只孤狼,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姐姐的家里。
他找来一瓶未开封的高粱白酒。在洗衣池边,扭开瓶盖,对着右手掌倒去,钻心的疼痛沿着手臂神经往全身乱窜。等到手臂疼痛消失,王桥举着右手向天发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吕琪不要我了,我也得好好活着,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
他将吕琪写给自己的信件拿来通读一次,几次拿起打火机,想将信件烧掉。打火机打燃数次,又数次放弃,他实在舍不得烧掉信件,因为这是他和吕琪之间最珍贵的记忆。
当杨红兵说起吕琪与省政府某位干部谈恋爱时,王桥还半信半疑,在巴州分局亲眼看到吕琪与一个壮实男子亲密,他这才彻底相信终于失去了吕琪。
事到临头须放胆,事到绝望也就放手了。
在东城分局的一处宿舍里,吕琪和男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此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吕琪削了一个广柑递给了男子,道:“哥,平时你也喝这么多。”
吕锋道:“今天是高兴,爸爸蒙冤的这一段时间,全家都很压抑。拨云见日,肯定应该庆祝啊。”他将半个广柑丢进嘴里,几口就嚼烂,吞进肚里,道:“还是山南的广柑好吃,味道正宗。”
吕琪道:“这是专门挑选的巴州本地广柑,外地经过改良的品种味道还是不行。”
吕锋看着郁郁寡欢的妹妹,道:“我这次和你见面,发现你一直不太高兴,是不是还在想着广南那个小子。”
吕琪道:“妈给你说了?”
吕锋道:“嗯,说了。”他想了想道:“我们全家在这两年都渡过一个艰难时光,时间会抹平一切。”
吕琪眼光瞧向窗户,似乎目光越过了时间和空间,与王桥联系在一起,她喃喃地道:“有些事,很难忘记的。”
在不远处,王桥落寞地坐在姐姐房屋的窗边,吸完一枝烟,又给姐姐打了电话,便离开了伤心地山南。
往年,在春节之际免不了要走亲访友,今年,他回到红星厂以后,什么地方都不去,每天醒来就看书,累了就在简易球场上打球。除了中途到巴州为杨红兵当伴郎,整个春节没有离开红星厂。在这二十天时间,头发疯长,遮住眼睛和耳朵,就如在乡间流浪的画家。
开学前,王桥将疯长的头发剪掉,恢复了一头短发的精干模样。
告别父母,提着姐姐送的牛仔包,王桥回到巴州一中。
步入复读班东侧门,迎面就见到晏琳、刘沪、吴重斌等人在小操场上打羽毛球。晏琳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王桥,满腔的话儿想向爱人诉说,当情郎活生生站在身边,却羞涩地说不出口。
吴重斌将球拍递给刘沪,走到王桥身边,道:“等会儿办事处要派一个小货车,赶紧把东西收一收。晏叔特意给办事处打了招呼,在四楼腾出两个套间。我特意向晏叔说了你的事情,他同意你和我们一起搬过来。”
“明白了,谢谢。”在高考最后的冲刺时间里,能有一个好环境相当重要,王桥接受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王桥主动向晏琳打招呼。
晏琳看着王桥右手有几道醒目的伤口,想表示关心,在众人面前又不太好意思。她脸露羞涩,嫣然一笑,道:“会打羽毛球吗,不会又是高手吧?”
王桥道:“会打,不是高手,但是也不差。你们先打,我去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一辆小货车来到学校。办事处梁主任心细,不仅派了车,还特意找来三个搬运工。六个学生的铺盖、书本和杂物,在三个专业搬运工眼里完全是轻巧物,他们肩扛手提,不一会儿就将所有物品弄上车。所有物品堆放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底层铺着一些棕垫,有效地保护了不值钱的财物。
四楼角落的两间房屋被改作学生宿舍,左手402室作为男生宿舍,右手401室是女生宿舍。宿舍都是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格局,刘沪和晏琳各住一间,男生宿舍只能是两人住一间寝室。
老梁先到401看了看,又来到402,对吴重斌等人道:“每间宿舍安排两张单人床,中间放一张桌子,这样摆放可以充分利用空间,看书做作业都方便。”他又对王桥道:“王桥,好高的个子。”
王桥客气地道:“梁叔,谢谢你了。”
老梁笑眯眯地道:“王桥是高材生,到办事处来住是看得起我们,能为我们国家将来的栋梁人才服务,是我老梁的福气。”
一番夸奖,让王桥感到汗颜。
晏琳站在402门口,道:“梁叔,你这次不用到宣传科找人写对联了,王桥字写得好,让他帮你写。”坠入情网的女人总是会将男友优点无限放大,她虽然没有见过王桥写毛笔字,仍然坚信男友会写得很好。
老梁果然很感兴趣,道:“我已经准备了纸笔,正准备找人写。那就有劳小王写副新对联把老对联换掉。大年三十晚上,不知哪家小子放了冲天炮,把门口对联烧了一半,幸好没有惹起火灾。”
大家随着老梁到会议室。吴重斌不知王桥毛笔字的虚实,悄悄提醒道:“厂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不少,凡是进城都要到办事处乘车。”
“我先写两笔,大家看看。”王桥从记事就练习毛笔字,十来年的训练,写毛笔字成为一种本能。他拿起毛笔,深吸一口气,神气收敛,没有急于下笔。
在吴重斌等人看来,王桥就如一位武林高手,渊渟岳峙,向外传达着强烈的自信。晏琳用带着一丝崇拜的眼光看着心爱的男友,期盼着他能写出一副震到全场的对联。
王桥瞄了一眼老梁提供的春联,挥笔写道“龙年龙裔看龙腾龙飞天上,春年春风送春到春满人间”,春联一气呵成,既飘逸潇洒,又厚重沉稳。老梁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最坏的结果就是坏掉几张纸,没有想到王桥确实有几刷子,这手毛笔字在红旗厂也只有两三人才写得出来。
“晚上请你们吃便餐,一来给大家接风,二来感谢王桥写的春联。”老梁是机关老油子,这一年来晏定康异军突起,成为办事处分管领导,与晏琳搞好关系有百益无一害。老梁这些动作都很自然,让晏琳、吴重斌等人产生一种回娘家的感觉。
王桥是纯粹局外人,与红旗厂没有任何瓜葛,老梁态度好的原因他心如明镜,只是不去点破,配合着演戏。
贴完春联,大家回到四楼,开始铺床,收拾房间。
晏琳铺完床以后,到402房间,想帮王桥收拾房间。来到402才发现,王桥早就将床铺得整齐。
六点钟,老梁来到楼上,参观寝室时,大大地表扬了几位同学。
七点钟,在伙食团吃过晚餐。老梁为大家准备了丰盛晚餐,鸡、鸭、鱼全部上齐,还有炖猪蹄等重口味的大菜。刚过完春节,大家肚子里都有油水,可是面对着活色生香的诱惑,还是猛伸筷子,最终结果是盘盘见底。
打着饱嗝,众人正式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节晚自习。
吴重斌和刘沪谈恋爱早在小团体里公开,但是两人没有黏在一起,各自在房间里学习。
房顶日光灯足有四十瓦,学习条件比大教室好太多。
七点四十五分是众人共同制定的下课时间,晏琳走到402房间,似笑非笑地道:“王桥,你不是说要问几道题,等会儿到我这边来。”
王桥明白晏琳有话要说,拿着英语和数学试卷走到了对面宿舍。坐定以后,道:“我先问英语题。”晏琳神神秘秘地道:“别急,你先喝这个。”她从抽屉里拿了一盒太阳神,抽出一支,插上吸管,递到王桥面前。
太阳神是当前最火爆的营养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打开电视,准能看见几个光臂汉子在劳动,然后一个声音会唱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拿着太阳神口服液的小瓶子,王桥颇为感动,认真吸着。
“喝得惯吗?”
“还行,略略有点甜。”
晏琳将空瓶子收了起来,道:“不能让他们看见,否则就要说我是重色轻友。”
王桥笑了笑,道:“谢谢。”在寒假期间,王桥主动调整了心态,面对晏琳时,他比以前自在了许多。
讲完英语,晏琳拿出一袋山南奶粉,冲了两杯,道:“学习很费脑,必须得有营养补充,否则成绩跟不上。你在春节肯定特别用功,脸都瘦了一圈。”
山南奶粉是市面上最流行的奶粉,六块多钱一袋。王桥将心事深埋于心,他双手捧着玻璃杯,看着白色奶液,道:“你别笑话我,巧克力、奶粉、太阳神,我以前都是闻其名,没有吃过。”
“你以前在广南不喝这些?”
“我们那时喝酒。”
晏琳眼里充满了柔情,道:“你每天晚上八点钟都过来喝牛奶和太阳神,别跟他们说啊。”又握着王桥的手腕,道:“你的手怎么弄破了?让我看看。”
“不小心摔破了。”
“疼吗?”
“这点伤,不疼。”
王桥说这话时,想起吕琪与男子在一起走的画面,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他随即将这个画面赶走,道:“我有一道题要问你。”
喝了太阳神和山南奶粉,又探讨了几个问题,王桥回到401室。
十一点半,田峰的闹铃响了起来,他跑到过道上喊道:“下课了,大家出来放风。”
男男女女都从各自房间走了出来,聚在402的客厅聊天。
晚上12点,大家陆续睡觉。
王桥每天学习时间都很晚,为了不影响吴重斌睡觉,他拿着书到客厅继续学习,凌晨一点才休息。尽管喝了太阳神和山南奶粉,王桥仍然饿得慌,随手试了试厨房的燃气灶,居然能点燃火。他还意外地发现燃气灶居然是新换的。
“老梁是老江湖,心细如发,对领导女儿都照顾得这样周到。不管是哪位领导都会用这样的人。我不能成为他这种唯唯诺诺的人,但是要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王桥当过医药代表,进过看守所,人生阅历比较起其他人算得上丰富,从见到老梁起,他就断定老梁是个有眼力的势利眼,他们几人在红旗厂办事处能享受良好待遇,并非几个人真是栋梁材,真实原因是晏琳的爸爸是分管副厂长晏定康。
早上,六人集体来到伙食团。香喷喷的肉包子里面居然有二分之一的瘦肉,稀饭黏稠,散发着粥香,咸菜有著名的山南腐乳和肉末炒泡豇豆。与复读班食堂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办事处距离学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六人同行,一路聊着天前往学校。走过巴州公安局不久,包强和其强悍母亲迎面而来。包强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谢安芬满脸怒气,其表情就如要和人打架一般。
王桥暗自吃惊,心道:“按照杨红兵的说法,刘建厂团伙盗窃了手机店,案情重大,包强怎么会被放出来?”
双方狭路相逢,无法回避。包强双目无神,抬头看了王桥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而行。
错身而过以后,吴重斌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道:“包强偷了手机店,怎么能被放出来,不知道其他人放出来没有?”
红旗厂几人能过上和平快乐的生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刘建厂团伙覆灭,此时见到包强从公安局走了出来,他们都感到沉重压力。王桥目光从晏琳身上扫过,道:“我中午到刑警队去一趟,他能出来,肯定有说法。”
中午,王桥来到刑警队,找到杨红兵。
瘦瘦高高的杨红兵穿了一身便装,眉眼间多了些沉稳劲,道:“你的反应很快嘛,还以为过几天才会过来找我。刘建厂团伙盗窃手机店时,包强还在复读班读书,事前没有商量,事中没有参加,事后没有销赃,几个人都证实了这件事情。”
王桥道:“他拿着赃物,这怎么解释?”
杨红兵道:“包强交代,他只是爱慕虚荣,借手机到学校来显摆,手机卡是自己花钱买的。你别担心包强,他这人是个正宗软蛋,稍稍吓唬,什么都招了。”
“他总有收保护费、持刀伤人等事情,就这样轻易放了?”
“刘建厂团伙确实做了几件大案,其他归案人员都要被判刑。包强就是跟着刘建厂吃吃喝喝,打架斗殴,没啥大事。他被关进看守所好几个月,应该受到深刻教训,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混社会。”
王桥暂时放下心来,唯一的心病就是团伙头目刘建厂一直没有归案。
下午放学后,在刘忠老师的带领下,全体复读生来到小操场,举行下学旗开学的誓师活动。应界班一般是搞百日誓师,复读班则在新学年就提前誓师,以提高学生们的士气,增加紧迫感。当然,应界班搞百日誓师之时,复读班也要进行。
国歌声响起,所有人都抬头挺胸,听着国歌,看着在风中飘扬的国旗。
刘忠站在前排,右手举着拳头放在右额太阳穴处,大声地道:“改变命运是我们的理想,是我们不变的追求!我们破釜沉舟,迎难而上。尽管成长依然艰难,但坚定的意志不可阻挡。科学作息,适度紧张。主动学习,决战课堂。勤学苦练,保质保量。牢记使命,发奋图强。胜利一定属于我们,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刘忠念一句,同学们跟着吼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直冲云霄,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王桥是心性坚定的人,不需要誓师活动来激励自己的行为,在念誓词之时很冷静。吴重斌等人则受到集体氛围的感染,情绪激动,恨不得马上就回到教室,不停地学习二十四小时。
誓词念完,刘忠又道:“学校住宿条件不够好,所以,目前住在学校的同学如果有条件可以搬到外面去住,但是要到学校登记,学校要随时进行检查。我们是复读班,复读班主要目的是高考,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我们再来重读五不准禁令。”
“严禁打架!”
“严禁谈恋爱!”
“严禁夜不归宿!”
“严禁赌博偷窃!”
“严禁与社会青年来往!”
王桥跟着大声读这五不准禁令,心道:“学校毕竟还是了解学生的,五条禁令都很有针对性。”
经过誓师,同学们都如打了鸡血,在食堂打了饭菜,就直奔教室,一边吃饭,一边学习。
在红旗厂宿舍的六人则一边吃饭,一边围坐在一起讨论包强的事。
吴重斌道:“刘建厂上了警察黑名单,根本不敢回巴州。过了七月,我们就要参加高考,从此与刘建厂再无半毛关系。”
田峰素来看不起包强,道:“包强是个胆小鬼,他做不了什么事。我觉得关键在刘建厂身上,他这人心狠手黑,只要不被抓住,总是个祸害。王桥的意见是正确的。”
蔡钳工梗着脖子道:“刘建厂是因为盗窃被抓,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何必来为难我们。再说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不管是打群架还是单对单,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王桥在看守所接触过不少黑社会人员,总觉得隐隐不安,道:“还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六人一起上课,一起放学,绝对不要落单。另外,我们还得放点武器在房间里,免得到时吃亏。”
晏琳最欢迎“一起上课、一起放学”的决定,第一个响应,其他人也都不反对。
学习到深夜十一点半,田峰闹钟再响起,六人早就累得如死狗一般,凭着毅力在坚持,听到钟声,大家聚在402室聊天。
王桥道:“谁想吃面?我请客。”
田峰打着哈欠道:“这个时间只有美食街才有面条,谁跑那么远?”
王桥胸有成竹地道:“谁想吃面,举手,不举手就没有吃的。”中午,他从刑警队出来时,顺便到市场去了一趟,买了锅、碗和猪油、葱、姜、盐、醋等调料。他不是红旗厂子弟却住进了条件优越的办事处,置办简单生活品是变相表达感谢。
看着王桥变戏法式地拿出餐具,大家欢呼起来。锅不大,王桥先下了半把挂面,再给六个碗里打了最简单的作料。面条在开水里不停翻滚,惹得大家直流口水。当打好作料的面条摆在桌上时,大家早馋得不行,端起碗就吃。
面条软硬合适,淡淡的猪油香味混合着葱、姜味道,味道着实不差。
半把挂面显然不够解馋,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之下,另外半把挂面又被丢到锅里。从晚上六点到现在足有六个小时,晚餐早就被胃液消化得没有踪影,大家皆饿得前胸贴后背,无法抵御面条的诱惑,另外半把挂面迅速被消灭掉。
置办这些行头要花不少钱,晏琳暗自为男友心疼,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大家是否同意。为了保证每天晚上加餐,每个月我们交十块钱作为公款。”
吴重斌道:“每月十块钱,未免太小气了,我建议每个人加五块钱,这样就有九十块钱吃夜宵。星期天若想改善伙食,临时再筹钱。如果同意,鼓掌通过。”此提议迎来一片掌声,自此,红旗厂办事处四楼小伙食团正式成立。
临睡前,王桥和晏琳站在走道上说话。王桥叮嘱道:“以后到学校,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包强被放了出来,刘建厂还没有归案,我担心有麻烦,特别是找你麻烦。”
晏琳气愤地道:“我们专心读书,不惹事,他们凭什么总是针对我们?刘建厂是丧家之犬,不会有回巴州的胆子吧?”
王桥道:“小心无大错,到十二点了,早些休息。”
晏琳朝卧室看了一眼,见四周无人,飞快地在王桥脸颊上吻了吻,道:“晚安,做一个好梦。”
深夜,王桥陷入深深的梦境中。梦中,吕琪与壮硕的年轻男子亲密地在一起行走。他想过去打架,可是脚踩到地面软绵绵的,一点都不能用力,眼睁睁看着吕琪走远。他猛地从梦中醒来,环顾四周,认清楚是红旗厂办事处,长吁一口气,重新入睡。
从新学期第一天开始,王桥强迫自己不再想“吕琪”两个字,清醒时,他成功地将吕琪忘掉,睡梦之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11 良民不是混社会的主儿
早上起床,大家都到食堂吃早餐。
晏琳拿来了家里的泡豇豆炒肉末,放在桌中间。泡豇豆炒肉末是巴州最家常的菜,但是每家味道都略有不同,晏家味道公认很霸道。说实话,晏琳挺舍不得将这一罐泡豇豆炒肉末拿出来分享,现在能拿出来,主要是想让王桥多吃两口。
吴重斌将馒头掰开一个口子,将泡豇豆炒肉末塞进去。简易三明治味道实在好极了,让他觉得胃口大开,接连吃了三个一两的馒头。
晏琳见玻璃瓶少了小半,很有些痛心,道:“王桥,你也象吴重斌那样将肉末夹在馒头里,很好吃。”看到王桥依葫芦画瓢吃起土法三明治,晏琳很开心。
吴重斌又喝了一碗稀饭,打了个饱嗝,道:“下学以后,我去问问许大马棒,包强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琳胆子大,对包强回来并不是太在意。刘沪却是紧张得很,道:“学校刚刚重新读了五不准禁令,你不要再和包强那一伙人打架了。”
吴重斌道:“我只是问一问情况,免得被动,但是绝对不会打架,你放心吧。”
刘沪又道:“王桥,你们不能打架啊。”
王桥点头道:“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打架,只是防守反击。我们不想惹事,但是要学会保护自己,每天上学和放学,大家一起走,不要落单。”
来到复读班,吴重斌找到许瑞,问起包强之事。许瑞道:“包强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他妈没有动手打人,只是坐在床上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最终把包强哭得崩溃了,答应到世安技工校学厨师。”他想起如此强悍的女劳模守着不争气儿子痛哭的情景,不停地摇头。
世安技工校以前隶属于世安机械厂,专为机械厂培养技术工人。机械厂破产以后,世安技工校变成大杂烩,有钳工、车工等传统技艺,也有厨师、电脑、旅游等新鲜科目。
得知包强到技校学厨师,王桥心里的顾忌少了一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星期六。
吴重斌端着茶水坐在客厅,喊道:“今天周末,大家有什么建议?他妈说要严肃紧张团结活泼,刻苦攻读一个星期,我们必须要休息,否则大脑过度疲劳,要运转失灵。”
这是一句大实话,谁也无法长期高度紧张,复读班学习还是习惯性地在周六放松,但是除了周六晚上,其他时间则全部投入到学习中。
在上学期,每个周末的晚上,王桥总是独自一人到录像厅去看两部录像,从七点钟看到十一点,回来睡一个大觉。星期天便能精力焕发。搬进红旗厂办事处后,他准备参加集体活动,不再做独行侠。
田峰道:“我们去打台球。”
晏琳反对道:“你们打台球,我和刘沪就只能坐在旁边看,没有意思。”
田峰道:“那看电影。”
刘沪道:“国产电影难看死了,干脆我们去跳舞。”
田峰和蔡钳工一起摇头,田峰道:“你们成双成对,我和钳工不去凑热闹。大家不要互相勉强,我和钳工去打台球,你们跳舞。”
距离办事处不到500米的地方以前有一家巴州剧场,八十年代辉煌过,九一年剧团解散,剧场变成舞厅,目前是巴州市区音响效果最好的一家。
商定晚上活动以后,晏琳回寝室打扮,出现在客厅时,肩上披了一条围巾,化了淡妆,清纯面容中带点时尚。王桥夸道:“今天真漂亮。”这是王桥第一次赞扬自己的容貌,晏琳如六月天喝了冷饮,浑身舒畅。她调皮地道:“难道我以前就不漂亮吗?”
“以前也漂亮,今天更漂亮。”
“我觉得你说的是假话,但是假话我也爱听,以后得经常说,如果偷工减料我会生气。”
聊了一会儿,吴重斌依然在刘沪寝室里没有出现。又等十来分钟,吴重斌出来在客厅,脸上有两朵红晕的刘沪跟在身后。
巴州剧场的舞厅门票分为两个等级,男士两元,女士一元。舞厅老板用票价的差异吸引女士入场,只要有足够女宾,舞厅生意就会兴旺。
社会上以营利为目的的舞厅与红旗厂内部舞厅是两种氛围,最明显的地方是灯光,前者暧昧得多,安装了紫光灯晃来射去,加上震天响的乐队声音,给人一种喧嚣和光怪陆离之感。而且社会舞厅基本不跳动作幅度大的华尔兹,而只是抱在一起的慢舞。
自从下定决心“忘记吕琪”,王桥便以全新姿态面对新的生活,他对晏琳的态度积极了许多。当“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舒缓歌声响起,他握着晏琳的手走进舞池。晏琳微微抬起头,凝视着男友棱角分明的消瘦脸庞,随着音乐缓缓移动。
第三曲是快歌,不少时髦青年来到舞池中央,排成一排,随着节奏开始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移动,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舞池,加入到舞动的人群中。晏琳解释道:“这是二十四步,巴州最流行的舞步,我们也去跳。”王桥道:“我不会。”晏琳拉着王桥朝舞池走,道:“非常简单,前进一步,停顿一下,再后退一步,你跟着我就行。”
两人来到舞池中间,随着音乐节奏向前进——停顿——向后退,很快就融入到舞动群体中。在巴州剧场里,上百人甚至更多人一起跳二十四步,舞步节奏明快,人群随着音乐疯狂地舞动,互相影响,陷入到集体狂欢之中。
曲罢,人们身体发热,脑袋开始冒汗,情绪不断上扬。
二十四步舞曲之后,又是一首慢曲。
晏琳微微出汗,淡淡的少女体香随着香水的味道浸入王桥鼻端,将沉睡的雄性荷尔蒙调动起来,他亲吻晏琳的光洁额头,再将其紧紧抱在怀里。晏琳把头靠在男友怀里,幸福的小星星如烟花般绚烂。
在春节前,两人交往时晏琳更加主动一些,王桥大多数时候是被动回应。春节回来以后,王桥努力地融入到六人集体之中,对晏琳的态度明显转变。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巴掌叫作单相思,单相思者多半要承受失落和痛苦。恋爱双方互相爱着对方时,火一般的恋情才会让双方都如饮甘泉。
晏琳正陶醉于舞曲之中。偶尔感到腹部会被硬物抵到,她最初没有想到硬物是何物,甚至下意识晃了晃身体。两三秒之后,她头脑中闪过少女时代偷看过的色小说《**》,明白硬物为何,顿时满脸臊红。她越想避开此物,全身感觉越是集中在腹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硬物的大小和强度。她猛然明白为什么很多跳舞男子要采用“上身前倾,屁股朝后”这种奇怪又难看的姿势。
休息时,晏琳羞得不敢直视王桥。
在中场休息之前惯例是柔情十分钟,全场灯光熄得只剩下微弱的点点星光,很多男子寻找舞伴时要借用打火机的火光。所有舞者都站在原地,随着音乐慢慢地摇晃。晏琳享受着亲密的拥抱,心道:“难怪刘沪读高中时就要逃课去跳舞,跳舞的感觉真好,要是天天都能到舞厅来就好了。”
王桥低头看了一眼在灯光下更加漂亮的晏琳,低头吻了下去。
晏琳正在胡思乱想时,热情洋溢的嘴唇吻了上来。她没有想到这一次亲吻如此霸道热烈,笨拙地回应着,香舌努力地与侵入者纠缠不清。
深吻是如此用力,导致氧气吸入严重不足,让她脑子有昏眩感。几分钟后,嘴唇分开,晏琳深吸几口气,脑子清醒过来,在王桥耳边道:“你胆子好大,是不是很有经验?”话音未落,王桥作出了另一件更加胆大妄为之事,他的手在腰间摩挲一会儿,直接探进外衣,在光滑的后背上游走。
晏琳身体骤然僵硬,她从内心渴望男友的抚摸,另一方面又觉得似乎应该矜持一些。内心正在挣扎时,灯光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经历了柔情十分钟,舞厅里原先并不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晏琳赶紧握住那只富有侵略性的大手,如受惊的小鸟一般左顾右盼。舞厅中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王桥的侵略行为。她还看到一个男人的手仍然还放在女子衣服里,不停抚摸。女人如鸵鸟一般完全没有反应,把脸伏在男人怀里。
舞厅是纸醉金迷的世界,里面有炫目的灯光、激情的乐队,更有充斥着情欲的男男女女。巴州夜生活单调没有趣味,青年男女都有性的需要,舞厅就是一个轻度宣泄情欲的合法场所。
舞会结束时,灯光大亮,光怪陆离的场景迅速消失,人们恢复了平日循规蹈矩的正经模样。
晏琳挽着王桥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走到场外。
消失许久的吴重斌和刘沪从天而降,四人结伴回红旗厂办事处。
回到寝室后,晏琳做贼心虚地钻进刘沪寝室,道:“今天晚上你们到哪里去了?一直没有见到你。你别一副似笑非笑怪怪的表情。”
刘沪故意夸张地笑了几声,道:“我和重斌在你们身边转了几圈,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自顾自地亲热。”
晏琳脸颊飞起一阵红晕,道:“骗人,我一直在找你们,人影子都没有见到。”
刘沪手里玩着小木梳子,道:“你和王桥谈恋爱一定要理智。复读班只有一年,一年结束后变数太大,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要提醒你,这是最后一次。”
恋爱是人生中很特殊的情感体验,恋爱之火燃烧以后,往往烧毁现实的囚笼,这其实就是爱情的魅力所在。一个人开始精心计算恋爱得失时,让人魂牵梦绕的爱情之火其实已经悄然熄灭。
夜里,晏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舞厅里的情节,不知不觉羞红了脸。夜里,晏琳做了一个怪梦,在梦中,她随着音乐与王桥在云中漫步,两人拥抱着,似乎要将对方揉碎一般。她紧紧夹着双腿,醒来时,出了一身汗水。
在巴州剧场舞厅里,除了王桥这一群人,还是另一群人在跳舞。
包强和世安技工校的同学们也来跳舞,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互相邀请,不能如跟随刘建厂时代那样肆意妄为地乱来,反而让包强觉得轻松。
剧场舞池大,人亦多,包强意外地看见了抱在一起的王桥和晏琳,他没有去挑衅,也没有打招呼,只是躲在一边和同学们跳舞。
从舞厅出来以后,包强和同学们回到世安技工校。
世安机械厂和世安技工校是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单位,机械厂位于城区,技工校则位于城郊。在世安机械厂兴旺发达时,为了培养技术工人,成立了巴州世安技工学校。学校主要目>的是为了世安机械厂输送人才,同时也为巴州市培养技术工人。
世安技工学校最辉煌时,全校车、铣、刨、磨、钳等专业齐全,有近两千学生。世安机械厂破产以后,世安技工校完全转变了办学方针,社会上什么专业热闹就办什么专业,技工校成了大杂烩学校。
包强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完全被专政铁拳吓破了胆,不再去混黑社会,因此才接受到世安技工校学厨师的安排。真正接触到厨师行当,包强居然发现自己并不厌恶厨房,甚至还颇有天分。以前手里总是拿着砍刀,如今天天摸菜刀,耍菜刀比拿砍刀顺手得多,也让自己欢喜得多。
在技校学习期间,包强数次得到大师傅肯定。自从进入初中以后,包强得到老师表扬的次数五个指头就数得过来,当惯了差生,突然变成优秀学员,最初让他完全不习惯。
好在受表扬总是让人愉快的事情,包强渐渐习惯了听表扬,并成为厨师班的副班长。
厨师班的同学比复读班来源更杂,年龄差距更大。包强与厨师班的同学关系处得还不错,课余时间打打篮球,还和几个年龄稍大的同学凑在一起打麻将,既无学业压力,又无生活重负,还能和同龄人一起玩乐。包强在厨师班混得如鱼得水,不亦乐乎。
星期六晚上,包强不想回家,跟着同学去跳舞。
厨师班与财会班是友好班集体,男女正好互补,一群青春洋溢的同学在舞厅里玩得很尽兴。
“老包,打麻将。”
回到寝室,包强正想着王桥和晏琳抱在一起跳舞的画面,听到窗外有人叫自己,心道:“我再也不掺和王桥的事情,管他们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都和我无关。这个臭婊子,我以为多清高,还不是和男人搂搂抱抱。”随即又想道:“她是不是臭婊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快快乐乐当个厨师。”
打完麻将,已是凌晨两点。
包强赢了六块钱,赢得不多,心情不错。他疲倦得紧,脸都未洗,倒床就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就被同学们叫起来打篮球,包强醒眼朦胧地到厨房拿了两个包子,啃完之后就和同学们打篮球。
在复读班时,包强一心想混社会,在寝室里称王称霸,和同学们关系恶劣,大家见他都绕道走,没有谁会主动找他玩。从巴州看守所出来以后,包强完全换了一个人,不再回世安青工楼。他在技工校时间不长就混出好人缘,除了喝酒以外,同学们经常邀请他打麻将、跳舞和打篮球。
打完篮球,包强光着上身,汗水淋淋坐在篮架下面抽烟。他对现在的生活方式很满意,再也不去想混社会的事情。
一个黑影站在围墙拐角观察许久,这才接近了包强,轻声道:“包皮。”
包强太熟悉这个声音,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回过头时脸上表情僵硬得厉害,道:“建哥。”
刘建厂以前是小平头,几个月时间不见,头发变成了偏分,脸颊消瘦,留一圈黑胡须。他阴沉着脸,道:“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弄点吃的。”
包强道:“我们到校外小吃店,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
校外小吃店是底层平房所改,耳朵夹着香烟的老板热情地散烟,笑问道:“包强,今天吃点啥?”以前在操社会时,包强跟着刘建厂等人收过保护费,那些老板总是哭丧着脸,神情中总有压抑不住的怨恨。今天这位老板面对时常光顾的老客人,笑容发自内心。
包强看了一眼刘建厂深陷的眼窝,道:“我们到里面吃饭。老板,来一笼包子、稀饭,再切盘腊肉。”
在里屋坐定,刘建厂特意选了一个从外面无法看到的隐蔽角落,深深吸了一口烟,道:“你怎么出来了?”
包强注意到刘建厂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暗自害怕,道:“刑警队主要追查手机的事情,当时我还在读书,麻哥和光头都证实了这一点,所以我就出来了。”
刘建厂这一段时间东躲西藏,身边带的钱眼见着要用尽,这才铤而走险回到巴州,弄点钱再走。另外,这次阴沟里翻了船,让其四个结拜兄弟进了监狱,出师未捷身先死,让其心气难平,一心想要出口恶气。
农家自制的腊肉一半肥一半瘦,散发着诱人香味,老板放下腊肉离开以后,刘建厂要了一碗饭,夹着半肥半瘦的腊肉,大快朵颐。吃完大半盘腊肉,他才停了下来,道:“你说是谁点的水?”
手机盗窃案爆发的关键点是包强丢失了手机,被刘建厂当面追问此事,包强结结巴巴地道:“那部手机被李想拿到,肯定是打架那晚上丢的,追根到底还是怪王桥和吴重斌那一伙人。”
刘建厂摇了摇头,道:“那天我为什么能躲过警察?当时我看到了穿便衣的那个高个警察出现在楼下,知道不是好事,我正在想办法通知麻脸,大批警察就围了过来。”他狠狠地咬了一块肥腊肉,道:“高个警察和王桥关系不一般,我反复推敲,这件事情主要就是王桥搞的鬼,吴重斌等人是帮凶。王桥这个人下手真他妈狠,把人往死里弄。我刘建厂不是好欺负的人,无毒不丈夫,血仇必血报。”
包强此时只想当一个好厨师,再不愿意和刘建厂这种恶人搅在一起,道:“李想贪心不足蛇吞象,捡到手机想去卖钱。我估计就是一个偶然事件,警察顺着李想的手机摸了过来。”
刘建厂猛地抬起头来,目露凶光,道:“没有那天晚上的事,你就不会丢手机,根子就在王桥、吴重斌几人身上。”他拉长声音道:“包皮,麻脸几人其实是折在你的手上,难道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包强见到刘建厂阴沉的眼光,心尖猛地紧了紧,急忙道:“建哥,没有的事,我只是想找出幕后元凶。”他以前还是学生心态,觉得跟着刘建厂很是风光,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他的心态猛然发生了变化,觉得风光是假的,是害人的。
刘建厂咬着牙道:“不用找了,高个子警察来捉人是他的应有之职,警察抓贼天经地义,我不恨他。王桥、吴重斌等人就要付出血的代价,特别是王桥,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我要弄死他。你去办两件事情,一是到世安机械厂我的宿舍,我有一包钱在花盆里面,就是那个在阳台上放假花的烂花盆;二是在技校附近租一间农房,租好以后你不要来找我,有事情我自然会来找你。”
包强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敢推托,道:“建哥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刘建厂埋头吃肉,道:“今天晚上别管我,明天一定要把房子租好。到我房间去的时候,尽量选在上班时间,不要让人发现。”吃完饭,他沿着小道朝城里走去,如一条阴暗的毒蛇,消失在丛林和黑暗之中。
包强垂头丧气地回到技工校宿舍,心乱如麻,坐在教室外面的乒乓台子上抽烟。他想起了看守所被逼吃下屎尿饭的情景,再想起麻脸等人必然被判刑的命运,顿时不寒而栗。
每个人认识自己都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少年时总认为自己最优秀,青年时代还有着远大梦想,可是梦想总会在现实的坚壁面前被砸得粉碎,这以后多数人才猛然梦醒,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包强的江湖梦刚发芽便受到看守所的摧残,这让他真正理解什么叫作江湖险恶,同时认清自己是多么的胆怯。
在看守所的第一天,同监舍的管板大哥在自己的饭上撒了一泡尿,说是增加营养。在众多光头的胁迫下,包强将这碗尿饭吃了进去。吃了第一口便吐了出来,结果被两人抓住,强行将吐出去的饭又重新塞了回去。
包强出来以后,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这碗尿饭,他从此知道自己不是混社会的材料。
巴州高中生普遍认为操社会是一件时髦的事情,他们为了逞能摆酷以及学业不佳等原因成为黑恶势力的后备力量。多数人混过一段社会以后,明白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以后便会上岸;部分人则深陷其中,再也无力上岸,只能在黑色江湖中沉沦。在现代法制社会里,沉沦的最终结果就是被埋葬。
如果刘建厂不出现,包强或许就能顺利上岸,成为一个工资收入还算不错的厨师。刘建厂再度现身,包强的人生命运出现无法预料的变数。
十点,包强唉声叹气地坐着公共汽车回到市区,又转乘公共汽车回到世安机械厂。
在青工楼刘建厂房间顺利取到厚厚一包钱,放在外套口袋里。刚下楼,迎面看到母亲谢安芬,他下意识就逃跑。
谢安芬见到儿子从青工楼出来,勃然大怒,在地上捡了一块砖头,骂道:“不上课跑青工楼做什么?还想蹲监狱?老娘今天打死你,也算为民除害。”她一边骂一边举着砖头猛追包强,包强被迫朝厂区里逃窜。母子俩上演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包强从小到大,三天两头就被母亲追赶,厂区人见怪不怪。此时世安厂破了产,闲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们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母子俩追逐,好事者还大声叫好。
包强在厂区里长大,每条小道都印在脑子里,熟得不能再熟,转了几个弯,便将身高体肥的老娘甩开。他正蹲在一幢楼角喘气,听到二楼有人招呼。包强抬头见是许瑞,如见救星,急忙上楼躲进许瑞家中。
进屋后,他从许瑞窗帘后面望出去,恰好看到暴怒的母亲提着板砖从楼前走过。
许瑞道:“怎么又把老娘惹了?”
包强喘着粗气,道:“没有惹她,她最讨厌我到青工楼。我今天刚从青工楼门口经过,被她撞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板砖。她狗日的是真要下手狠打,我只能逃跑。”
许瑞捧腹笑了一阵,道:“你读技工校,感觉如何?”
包强看到桌上铺着的数学试卷,上面有鲜红的“67”分,感叹道:“我终于不再做数学卷子,也不用听老师们尖酸刻薄的话,算是彻底解放了。我一直想不通,9分这种成绩还想参加高考,也不撒泡尿来照照自己。”
许瑞的成绩在世安机械厂属于中等,有考上大学的可能,考大学这事就如嘴前吊着一根红萝卜的驴子,想吃红萝卜就得不停向前。他将试卷扔到一边,道:“我现在都开始佩服9分了,期末考试差点及格。开学又考了一次,居然及格了,这要归功于晏琳。哎,我怎么遇不上成绩好、人又长得漂亮的女生。”
包强道:“为什么要归功于晏琳?”
许瑞道:“晏琳和王桥在谈恋爱,这事情大家都知道。现在王桥、晏琳、吴重斌几个人都搬到红旗厂办事处。”他学着童话书的腔调道:“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性福的生活。”
“他们这一对狗男女,忙着日x,能考上大学我手掌心煎蛋。”包强见过王桥和晏琳跳舞,知道此事不虚,只是在看守所被彻底吓破了胆,他不愿意再去招惹王桥,只能过过嘴瘾。
聊了些闲话,包强偷偷摸摸地下楼,一溜烟地跑出厂门。
回到半山,包强到附近农家转悠。半山处风景不错,距离城区又近,很多农家都开起农家乐,农家乐人来人往,显然不适合刘建厂隐身。转了一大圈,在“松鹤农家乐”背后一百多米的地方找到一处偏僻小院,小院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所有,他们平时不住小院,在儿子的农家乐里帮忙。夫妻俩看过包强的技工校学员证,痛快地将独立的偏院租给包强。
晚上8点钟,包强随着一群准厨师在看足球比赛,山南足球队进攻软弱无力,防线如筛子一般,赢得了无数“傻儿”“宝器”的骂声。
屋外一声“包皮”的喊声,将包强从无忧无虑的看球时光中生拉硬拽出来。
“建哥,事情办好了。”
刘建厂衣领竖起,给人的感觉总是阴恻恻的,他见装钱的信封没有被动过,随手放进兜里,道:“房子租了没有?”
包强道:“租好了,我们这就过去。”
看罢农家小院,刘建厂感觉还算满意,拍了拍包强肩膀,道:“你平时别到这边来,有什么事情我来找你,过了这个坎,哥让你发大财。”说到这,他愤怒地道:“我们把采砂场都搞定了,没有料到会栽在手机这种屁事上,想起心里就不爽。”
包强脱口道:“晏琳在和王桥谈恋爱,在红旗厂办事处同居。晏琳假装清纯,其实很贱。”
刘建厂脸色阴沉下去,道:“他们住在红旗厂办事处?”
离开松鹤农家乐,包强想起刘建厂阴冷神情,“啪”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道:“多嘴,我他妈的真多嘴!”
站在技工校操场上,可以俯视小半个巴州城,包强在操场上抽了一支烟,将手中的烟屁股弹向天空,心道:“刘建厂是惊弓之鸟,应该不会乱来,如果我是他,这个时候就应该躲得远远的,他何必跑回来租一套房子。”
包强反复琢磨刘建厂的动机和将来做出来的事,越想越觉得心惊,他望向红旗厂办事处大致的方向,心道:“王桥别太得意,一定要低调一点,惹毛了建哥不好玩。”
在红旗厂办事处,六位同学正在紧张学习。
王桥拿着英语磁带走到401客厅,感觉耳朵有点发热,顺手摸了摸,心道:“肯定是有人在念我的名字,否则耳朵不会发热,肯定是我妈。”他决定放弃吕琪,因此有意识地将“吕琪”两个字剔除,耳朵发热时,第一反应是吕琪,他强行在心里将“吕琪”转换成了“我妈”。
晏琳在客厅里做伸展运动,见到王桥在走道上摸耳朵,道:“谁在念你,前女友”
晏琳和王桥正儿八经谈起了恋爱,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对男友的过去充满好奇,无数次追问其前女友是谁。她坚信像王桥这样优秀的男人,肯定会有前女友。
王桥脸色平静地道:“别搞这些封建迷信,这一盘带子听熟了,你来听写我的单词。”
“你不愿意谈前女友的事情,肯定心中有鬼。”
“别闹,我等会儿还要背地理。”
玩笑两句,晏琳便与王桥一起进里屋,进屋时,她将门半掩着,然后站在门后,道:“吻我。”王桥指了指门外。晏琳坚持道:“我把门挡住了,他们进不来,再说进来也无所谓。”
巴州的春天气温回升很快,青年男女皆换上春装甚至是夏装,厚厚冬装掩盖的好身材尽显无疑。王桥和晏琳的关系就和气温一样直线上升。
两人躲在门后亲热一阵,再将房门打开,这才开始听写英语单词。
新学期,王桥各科成绩都开始爆发,数学达到及格水平,英语全班第四,历史能进入前十,地理拿了第一名,语文第一名,成绩进步之快连晏琳都意想不到。
以前,同学们都是暗中称呼王桥为九分,如今王桥成绩如火箭一样升了起来,同学们反而放开了,偶尔开玩笑时直呼他为“九分”。
田峰探头探脑地走到了门前,道:“九分,去不去打台球”蔡钳工在一旁暧昧地笑道:“别人成双成对,我们别去棒打鸳鸯。”
两人正要离开,王桥拉开虚掩的房门,道:“等会儿,晏琳和我们一起去。”
今天是星期一,由于巴州要搞普法考试,临时借用教室,复读班难得休息一天。六个人从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学习,中午吃了饭,稍稍休息以后又开始学习,到现在九点钟,算起来连续学习的时间超过十六个小时,扣除中间吃饭及休息时间,也有十三个小时。王桥身体素来强健,此时也感到头昏眼花,有点吃不消了。
田峰吃惊地道:“我是叫着玩的,你当真要去打台球,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桥揉着太阳穴,道:“今天学习强度太大,比在学校还要累。我得放松,否则弦绷得太紧。现在九点一十四,我们去玩两个小时。”
田峰看了一眼刘沪房间,道:“你们两人要参加活动,吴重斌参不参加”
刘沪在房间里听到田峰的招呼,她瞪着眼对吴重斌道:“不准和他们去打台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马上就要高考,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从早上到现在不停地看书,吴重斌脑袋昏成了一袋糨糊,他很想随着田峰等人去放松身心,在女友压力下,只得将真实想法放进肚子里,他从刘沪房间走出来,道:“刘沪感冒了,要在家里休息,你们去玩。”
田峰道:“劳逸结合,学习才有效果,一味苦读要把人弄成神经病。”
吴重斌苦笑道:“你们去,我留在这里守屋。”
对于巴州青年来说,跳舞、打台球是比看电影、打篮球更社会化更加时髦的活动。复读班类似于高三生活,可是复读班学生们实质上已经完成了高中学业,想法与高三相比有了较大不同,在紧张学习之余,他们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融入成人社会,融入的方法之一就是学习成年人的玩法。
台球室在巴州大街小巷星罗棋布,分美式和斯诺克两种,美式五角钱一局,斯诺克一块钱一局。王桥在读书时疯狂地迷上打篮球,只在学校外面打过几盘美式台球,水平不高,属于菜鸟级别。
来到文化馆台球室,四人挑选了位于角落的美式台球桌。
田峰和蔡钳工打第一局,他们两人都是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几乎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泡在台球室里,是文化馆台球室的常客。熟能生巧,巧能带来自信,田峰拿起球杆就如换了一人,持杆在手,仿佛成为倚天剑在手的剑客。
开球不久,留着小胡子的老板走了过来,对田峰道:“有人想打比赛,在楼上,干不干”田峰道:“多少钱一局”
小胡子伸出五根手指。田峰点了点头。小胡子便神神秘秘地耸着肩膀走了。
王桥听说过打台球赌钱,只是没有亲自参加过,问:“多少”田峰道:“5元一局,10局为一回合,定胜负。”
王桥道:“有把握没有你们带了多少钱我身上有50块。”
田峰向来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心,身上带了十几块钱也敢应战,得知王桥带着50块,信心更是大增,道:“赢了钱,请大家吃豌豆炸酱面。”
他们此时在台球时是为了休闲,将复读班五个不准忘在了脑后。
楼上有几个小厅,每个小厅都有两个台球桌,到上面来打球的人都是经常参加的好手。田峰在一大捆球杆中选了一根细长的球杆,仔细上米分,又用布条细细地擦。
者可以采用斯诺克,也可用美式。
斯诺克费时长,赌资厚,主要集中在美食街旁边。
市文化馆这边多半采用美式。美式台球共使用1个白色主球和15个目标彩球,目标球画有1-15的号码。比赛开始时,15个目标球被聚拢成三角形,其中1号球位于台桌脚点,作为三角形的,8号球在第三排球的中间位置。规则是将目标彩球打进网袋的点数相加,谁多谁赢。这种玩法简单直接,偶然性大,最适合巴州人脾气。
小胡子拿着硬币让两人猜,由田峰开球。
田峰开球不利,球被打散,一个子都没有进。他的对手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从穿着打扮和气质来看应该是某个工厂的青工。他拿着球杆在球桌边上来回走动,小心用球杆比角度,摆开架式后,“砰”的一声,将7号球打进网袋。
晏琳站在王桥身旁,道:“你会不会打球”王桥眼睛盯着台球,随口道:“会一点,打得不好。”晏琳在耳边低低地笑:“我以为你什么都厉害,原来也有不会的。算上羽毛球,有两样了。”王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台球上,敷衍着道:“谁都不是全能的。”
晏琳见男友心不在焉,假装生气,可是王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假装生气,于是便真的生气了。谈恋爱之前,她对人处事爽朗大方,谈恋爱之后,她对其他人仍然爽朗大方,但在王桥面前就不由自主地表露出女孩的特性,比如会悄悄生闷气,还会吃醋。
田峰连败两局,输了10元钱,交了一块钱台费。第三局开打前,王桥鼓劲道:“没有关系,我还有50块,够输10盘,这就是最坏结果,别给我们丢脸。”
晏琳带着怨气悄悄用手指掐了王桥胳膊,看着男友龇牙疼痛,怨气似乎又消失了。
接下来几盘,田峰状态神勇,特别是后面三盘,如秋风席卷落叶般将目标彩球席卷一空。第一回合结束,田峰赢8局,输2局,收了30块钱的彩头。
对手是能参加的台球高手,不服气,要求再打10盘。10盘结束,又输了20块钱。第二局结束,他自知水平有差距,弃杆认输,交钱走人。
走出台球室已是11点,四人兴高采烈地在美食街的一家面馆点了四碗豌豆炸酱面。
在红旗厂办事处,刘忠带着两个疲倦的老师朝办事处走去。
一位老师道:“刘主任,你也太认真的,现在都11点了,我们也应该休息了。”
今天考试,同学放假。刘忠带着两个老师准备将住在校外的同学宿舍全部走一遍,看一看住在外面同学的情况。他们在晚上九点钟开始外访,走到十一点,查了九个宿舍,总体情况不太理想。
刘忠看了看手表,道:“坚持一下,红旗厂办事处有六个人,我们去查完就回家。”
走到办事处,找到门卫,说明来意。
门卫打着哈欠道:“这些娃儿学习辛苦得很,天天都熬夜。”
刘忠道:“马上要高考了,肯定要辛苦一些,吃得苦中苦,才能有收获。”他原本想说“方为人上人”,又觉得在保安面前说这一句不太妥当,临时改成了“才能有收获”。
保安没有意识到刘忠临时改了俗语,道:“他们在四楼,老师们自己去。”
美食街,小食店里,几个人闻到香味,谗虫大起。。
田峰特意吩咐:“老板,每碗里面多放一勺豌豆,加钱就是。”
王桥最先放碗,碗里面汤被一扫而光,道:“深夜吃豌豆炸酱面是一件幸福的事,明天我们买点豌豆和肉末,我给你们做豌豆炸酱面。”
晏琳将自己碗中剩下的豌豆和杂酱都扒到男友碗中,道:“为了鼓励你,我给你吃点剩汤剩渣,不准嫌弃。”
田峰啧啧连声:“难怪人人都想谈恋爱,9分吃的不是豌豆面,而是爱情。”
晏琳义正词严地道:“你们以后不准叫9分,我知道没有恶意,好难听。他以前的绰号叫蛮子,这个绰号我喜欢,有男人味。”她和王桥到小钟烧烤吃过饭,听到杨红兵称呼王桥为“蛮子”,顿时便喜欢上这个绰号,与“蛮子”相比,“9分”显得很没有气质,有点像课本中的九斤老太。
“蛮子这个绰号取得好,我们采用。提起绰号,最好的绰号还属包强,包皮,包皮,嘿嘿嘿。”田峰想起这个绰号,故意很地笑了起来。
王桥道:“包强在技工校能安心上课”
田峰道:“我偶尔听许瑞说,包皮在技工校厨师班当了副班长。”
包强居然当了厨师班副班长,让王桥感到意外,细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包强学习成绩不好,并不代表做其他事就不行。以高考为指挥棒的教育体制将学习成绩放大到了不恰当的地位,学习成绩成为评价学生的唯一标准,这种评价体系将许多有特长的学生弄成了抬不起头的差生。
离开食店时,晏琳道:“今天我们动用公款,还是给刘沪带两碗。”
田峰道:“这不是公款,是我们赢的。”晏琳道:“一切缴获要归公,赢的,肯定算是公款。”
这是一个硬道理,所以大家都同意给吴重斌和刘沪带面条。
在办事处,刘沪和吴重斌在客厅里聊着天,厨房里还有两个未洗的面碗。刘沪脸上略带红晕,肌肤晶莹光滑,比平时更为妩媚,没有半分感冒的模样。她和吴重斌关了房门,学习了一阵,疲乏之后,两人躺在床上休息,很快就由聊天变成互相抚摸,再演变成亲密大战。亲密之后,刘沪的心情暂时放松,脸色红润,比平时漂亮了许多。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吴重斌脸色一变,道:“这不是他们的脚步,若是他们,早就传来晏琳的说话声。你进去,把门关了。”他顺手拿起一根木板凳,站在门后边。
刘沪吓得花容色变,躲进了寝室。
“吴重斌,王桥。”门外传来了刘忠的声音。
吴重斌将木板凳放下,打开房门,来到走道上,道:“刘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刘忠道:“今天学校统一布置,看一看住在外面的同学”
吴重斌道:“我们四个人住402,女生住在401。”
刘忠跟着吴重斌走进了401,脸色沉了下来,道:“怎么没有人,这么晚了,他们做什么去了”
吴重斌灵机一动,道:“他们肚子饿了,到外面加餐。”
刘忠到屋里转了转,见桌上还摆着课本,道:“太晚了,别出去,治安不是太好。”
他们又到401室,吴重斌抢先就道:“晏琳跟着他们去加餐。”
刘沪将里屋的房门打开,装模作样地看书,等到刘老师进来,这才走出里屋来迎接。
刘忠见只有一男一女两人在寝室,生出些疑惑,道:“他们出去加餐,我们就在这里等。”
吴重斌和刘沪都有点傻眼,暗自祈祷那四人早些回来。
刘忠刚准备重申一下五不准禁令,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兴奋的说话声。
晏琳推开门,人未进屋声音先进来,道:“刘沪,肚子饿了吧,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吴重斌和刘沪见到晏琳手里提着的面条,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进了肚子里。
看到面条,刘忠绷着的脸缓和了,呵嘱道:“你们以后别在深夜出去,不安全。要加紧学习,时间不等人了。”
送走老师们,刘沪拍了拍胸口,道:“吓死人了。”
田峰站在客..厅里夸耀战绩:“今天本同学打台球赢了14盘,赚了50块钱,请大家吃了火锅,你们两人没有参加,只带了一碗面条,遗憾,遗憾。”
吴重斌对田峰、蔡钳工行为方式了如指掌,道:“赚了50块钱,肯定不是吃火锅,百分之一百是一人吃了一碗面,然后顺便带回来两碗。我刚才给刘老师说你们加餐去了,幸好你们带了面条回来,否则还不好解释。”
王桥却想到另一个问题,“以后我们得随时保持警惕,如果有人摸进来,我们就被关门打狗了。”
蔡钳工不以为意地道:“门外有保卫,没有人能悄悄摸进来。我前两次都没有过瘾,真希望他们能来。”
大家聊了一会,田峰和蔡钳工便去洗漱。
刘沪、晏琳、王桥和吴重斌仍然在401室的客厅聊天。男女恋爱时总有说不完的话,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熬夜,到了夜里一点,吴重斌和刘沪首先举白旗,打着哈欠回各自寝室。
王桥站起身,正欲离开,晏琳站在卧室门口,道:“蛮子,你过来一下。”等王桥进屋以后,晏琳拿着太阳神口服液,道:“今天还没有喝,每天都要记着,别忘了,看你的脸都瘦成了一把刀子。”
王桥拿着小小的玻璃瓶子,仰头喝了,他对太阳神的功效半信半疑,为了不拂晏琳的好意,每次都很配合地喝着太阳神口服液。喝了这种口服液,对于辛苦备战的学子来说至少获得一种心理安慰。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你就这么想走开,不愿意多坐一会儿。”
王桥开玩笑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不怕”
晏琳脸上红红的,扬起手欲打,王桥握住其手,两人视线相对,又拥抱在一起。王桥用脚后跟将门轻轻踢了过去,卧室门是暗锁门,只听得“咔”的一声响,房门关上。两人在安全环境下,靠在房门上忘情地亲吻。
王桥抚摸着女友曲线分明的腰身,手沿着腰身向上,在背上游走。晏琳享受着男友的抚摸,如小鸟一般啄着满是胡须的脸颊。亲热一阵,两人渐渐情动。她转了身,背靠着宽大的怀抱。
这是两人最喜欢的姿势,王桥脸蹭着晏琳的长发,双手抚摸着紧绷绷的小腹,手指向下触摸到内裤边缘,沿着边缘游走一会儿又向上,遇到胸罩阻挡后,他将胸罩朝上推了推,饱满的胸便弹了出来。
晏琳只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流,不自觉咬紧牙齿,头朝后仰,靠在男友厚实的肩膀上。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蛰伏的生命都蠢蠢欲动。王桥贴住晏琳的后背,指尖揉捏着胸前娇嫩的蓓蕾,强烈的渴望在身体里喷涌,在即将忍不住时,他将晏琳稍稍往前推,低声道:“我走了。”
晏琳正在情浓时,喃喃地道:“五分钟,再抱我五分钟。”王桥道:“不行,我快爆炸了。”晏琳从迷离状态中睁开眼,回头道:“什么爆炸”王桥道:“爆炸就是爆炸。”晏琳这才醒悟过来,朝下面看了一眼,羞得红了脸,她回过身,双手环在王桥脖子上,吻了吻嘴唇,道:“那就晚安。”
回到401,吴重斌早已熟睡。
王桥欲火焚身,在床上坐立不安,叹道:“还是吴重斌好,睡得如此平安宁静。再这样下去我非得憋死不可。”
他开始后悔晚上在台球室耽误了时间,躲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书,将失去的时间抢了一些回来,同时消减身体的。
夜晚,春梦如期而至。
梦中,王桥紧紧抱着晏琳,做着醒时没有做的事。晏琳用楚楚可怜的眼光看着王桥,道:“我爱你,王桥。我将爱情看得很神圣,你不能辜负我。”王桥亲吻着晏琳,道:“我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会再辜负你。”晏琳瞪着眼,道:“你辜负了谁,要给我说。”王桥道:“不说也罢,我现在想和你。”
两人相拥着来到床上,疯狂。
之后,王桥醒了过来,摸内裤,湿了一大块。他将打湿的内裤换掉,洗净后挂在阳台。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支烟,面对着远处闪烁的星星,默默地念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首诗如修炼法门一般,默念数遍,梦中的阴郁似乎就随着诗句消散在空中。
刘建厂在松鹤农家乐旁边的小院蒙头睡了一天,整整二十来个小时没有起床,当天边有了鱼肚白以后,他翻身而起,取过随身携带的,直奔巴州客车站。
客车站没有几个人,睡眼惺忪的车站工作人员缩着脖子,孤零零地站在进出站口。刘建厂将车票递过去,工作人员似看非看,在车票上盖了个章,然后又麻木着脸两眼空洞地望着远方。
在河边小镇上吃了一个老窖大馒头,喝了一碗大锅熬出来的稀饭,胃里泛出熟悉的舒服感觉。人的胃如狗,是相当恋旧的家伙,小时吃惯的食物不管有多粗糙都会牢牢记住,改变饮食习惯和减肥皆是艰难事。
刘建厂擦着嘴巴走出小吃店,走到采砂场,仔细观察了一个多小时,见生产正常,直奔三舅家。
三舅见到刘建厂,赶紧将他拉到里屋,道:“建娃,你怎么来了快进屋。”
进了里屋,刘建厂很放松地靠在平常喜欢坐的大椅子上,道:“三舅,我怎么不能来”三舅道:“警察到我家里来过两次,就是找你。听说你到了南方,怎么还敢过来”
三舅娘进屋见到刘建厂,揉了揉眼睛,道:“建娃,真是你啊。吃饭没有锅里还有稀饭。”她脸上有笑意,神情复杂。
刘建厂摆了摆手,道:“三舅妈,你别去端稀饭,我吃过了,砂厂生意如何”
三舅娘恢复了惯常神态,道:“有什么生意啊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刘建厂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道:“我到砂厂去看了,生意不错啊,别骗我不懂,没有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三舅,今天过来拿点钱,不要多了,一万块,就算是提前分红。既然是合伙,每年都要来算一次账,手下的兄弟们也要花钱,你们说是不是”
三舅娘吓了一跳,道:“建娃,你以为我们的钱是捡来的以前的砂厂什么设备都没有,我们贷款买了设备,现在真的没有钱。”
刘建厂立马翻脸,道:“三舅娘,你少跟我叫苦,今天我就是来拿钱,拿钱走人。”
三舅娘叉着腰,道:“建娃,要钱没有钱,要命有一条。”
刘建厂道:“我现在就是亡命徒一个,真要撕破脸,你的生意也就不要做了。”三舅娘还要说话,三舅站起身来踢了她一脚,道:“臭婆娘,给老子滚远点。”三舅娘骂骂咧咧地出了门。三舅道:“别跟婆娘家一般见识,你坐会儿,三舅还有点私房钱,给你拿过来。没有一万,只有七千多。”
刘建厂虎着脸道:“三舅,当初我们说好了,采砂场生意是合伙,你们别看我跑到外地去,就不想给这笔钱。三舅娘心眼子小,掉到钱眼里出不来。我还是那句话,遇到难事,我随时召集几十个兄弟过来帮忙。”
拿到了七千元钱,刘建厂扬长而去。
估摸着刘建厂走远,三舅娘骂开了:“乌三,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别人都是在外面耍横,你们家的人在外面是丧家之犬,回到屋里来横。”
三舅道:“刘建厂是啥子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翻起脸来,亲爸亲妈都不认账,我这个三舅算什么我们利用他得了采砂场,就得有心理准备,好在他逃到外地去,回来的时间不多。”
三舅娘叹气道:“就怕每次回来都狮子大开口,最好是被警察抓了,省得我们操心。”
三舅心里也曾闪过这个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只能想不能说,他翻着白眼,开始心痛七千块钱。
刘建厂知道三舅和三舅妈心眼多,没有跟他们客气,拿过钱,坐着客车就回巴州。
到了巴州近郊下车,换坐公交车进城,找到巴州老大胡哥。
胡哥正在阳台上浇花,放下水壶,道:“建娃,你胆子大还是脑壳有毛病现在回来是自投罗网。”
刘建厂道:“我是来给胡哥告个别。”
胡哥到里屋拿了一叠钱,道:“赶紧走,坐几年鸡笼划不来。”
刘建厂接过钱,顺手揣进衣袋里,道:“走之前,我要办件事情。这次几个兄弟折在学派手里,想起让人郁闷,反正得逃路,我要把面子找回来再走。”
胡哥盯着刘建厂看了半天,才道:“你去找老许,让他叫几个人跟着你。只打人,别弄出人命。”
刘建厂抱了抱拳,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胡哥住所。
此时,在红旗厂办事处的王桥沉浸在紧张而又幸福的复读生活之中,没有意识到危险悄悄来临。
4月1日是西方愚人节,王桥没有过愚人节的习惯和意识,拿到晏琳传过来的小纸条以后,不疑有诈,纳闷地想到:“今天又不是星期六,还要看电影,太耽误时间了。”他有心推托,想到把晏琳一人晾到电影院不太妥当,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电影院正在播放周星驰的电影国产零零漆,从张贴画来看感觉还不错。在港片中,王桥最喜欢周润发,对于某些杂志将周润发和周星驰并排感到颇为不屑,小马哥在他心目中有极高的地位,岂是他人所能替代。
在排队时,王桥暗道:“距离高考越来越近,这是最后一次在非星期六看电影,以后要给晏琳讲清楚。”即将到达卖票窗口,晏琳还是未见踪影,耳中忽然传来一句:“今天是愚人节,早上我被人骗了。”他猛然想起晏琳递小纸条时的怪怪笑容,马上意识到被捉弄了,赶紧走出买票长队,心道:“晏琳热衷于过愚人节、情人节等舶来节日,这次百分之一百是在骗我,让我在愚人节上一个大当,然后可以取笑我。”
被晏琳捉弄,他并未着恼,只是心疼被耽误的时间,快步往办事处走,准备找晏琳算账。
前面一阵喧哗,一辆没有牌照的小长安面包车猛地加速,突破人群,快速开动,转眼间便没有踪迹。
“太猖狂了,大白天抢人”
“那个女娃好像是学生,书还掉在地上。”
王桥听着众人议论,随意朝众人围观的中心看了一眼,全身血液顿时直冲脑门。他几步跨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课本。这正是晏琳的课本,里面还夹着自己的数学卷子。王桥抓住身边中年人的胳膊,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中年人痛得直叫,道:“哎哎,你轻点,胳膊要断了。”
王桥急得脸都变形了,道:“这本书是我同学的,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甩着胳膊道:“有个女孩被一伙人拉到车上了,掉下这本书。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
王桥直奔最近的公共电话亭,以最快的速度给杨红兵打传呼,心道:“赶紧回,赶紧回。”等待回传呼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却格外漫长,他正准备直接报警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抓过电话,王桥吼道:“我的女朋友在电影院门口被绑架了,赶紧过来。”
杨红兵听到王桥声音完全变调,可以用声嘶力竭来形容,忙道:“你别急,讲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
几分钟以后,两辆警车出现在电影院前,未等车停稳,杨红兵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得知被绑架者是红旗厂副厂长的女儿,不敢怠慢,连忙上报市局。
刑警开始调查周边群众。
在配合刑警调查过程中,王桥慢慢冷静下来,什么人会突然绑架晏琳,他是一头雾水。左思右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突发事件,流窜过来的坏人恰好遇到晏琳;二是逃窜在外的刘建厂潜回巴州。
市局对这起绑架案相当重视,在最短时间内成立专案组,由一名副局长担任组长,杨红兵是不起眼的小警察,因为是第一个接到报案,又与报案人是同学,勉强被抽到专案组。
红旗厂副厂长晏定康接到公安局电话,如五雷轰顶,叫上司机直奔巴州市区,公共汽车从红旗厂到巴州要三十来分钟,小车一路飞奔,十来分钟就来到市局。他往下跑时,刚好遇到了从警车上下来的吴重斌、刘沪等人。
晏定康没有停下步子,扯住紧跟身后的吴重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重斌道:“今天是愚人节,晏琳作弄一个同学,让他去看电影,随后她跟着去看那位同学能在什么时候反应过来这是愚人节的玩笑,没有想到发生这件事情。”
晏定康生气地道:“胡闹,什么愚人节,愚蠢”
几分钟以后,王桥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如困兽一般在走道上转来转去,不理睬吴重斌等人的安慰。
猛然间,他停下转动的身体,推开会议室门,将杨红兵拉出来,道:“我敢肯定是刘建厂,没有证据,肯定是他,绝对没错。”
杨红兵安慰道:“局里很重视此事,出城各路口和周边几个县都在交通要道上设卡检查,绑架者绝对跑不掉。”
王桥急道:“你要相信我,跟我一起到世安技工校,包强在里面学厨师,他肯定知道刘建厂的下落。”
杨红兵道:“这算是一条线索,我马上去汇报。”
会议室大门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警察用严厉的目光瞪着杨红兵,道:“你在这啰唆什么,过来接受任务。”
杨红兵进门前,对王桥道:“你不要乱来,有消息给我电话。”
王桥不肯在此毫无作为地等待,急匆匆跑下楼。他在公安局楼下见到一辆警用摩托,钥匙居然还在上面,不管三七二十一,骑上摩托车如风一般出了公安大院。从底楼厕所里走出一个便装警察,小便后洗了手,正在不停甩手上的水珠。他刚走到门口,吃惊地发现摩托车居然不见踪影,跑到门卫处问:“刚才谁骑摩托车出去了”
门卫摇了摇头,道:“只听到摩托车响声,没有注意到是谁。”
便装警察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站在大门处骂道:“真是没道理,公安局也过愚人节,早就应该整顿纪律,再这样越来越散漫。”
王桥骑着摩托车直奔世安技工校,摩托车速度飞快,一路惹来路上司机和行人不停地咒骂。在技工校门口,他才稍稍放慢车速。保安见到一辆警用摩托车,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让摩托车直入校园。
找到厨师班以后,王桥顺手抄了一把菜刀。
包强正和同事们在打双扣,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一名同学走进来,道:“包强,外面有一个说是世安机械厂的在找你。”包强道:“谁找我今天是愚人节,你龟儿子想整我。”同学道:“我整你做锤子,信不信由你。”
包强将牌交给旁边的人,刚走到门口,头发便被人猛地抓住,拖进旁边一间空寝室。他正要怒骂,鼻子上被重重打了一拳,然后一柄锋利的菜刀架在脖子上。
锐利的刀锋刺破了皮肤,微凉。包强根本不敢反抗,他已经被王桥疯狂的表情吓住了。
王桥表情狰狞,道:“刘建厂住在哪里我只问一遍,不说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喂狗。”
包强在看守所受到虐待,出来以后便不想再混社会。他见王桥眼里射出狰狞的凶光,没有怀疑王桥的威胁,更没有抵抗菜刀的勇气,道:“刘建厂在校背后的松鹤农家乐边上的平房。”
“几个人”
“一人。”
王桥突然举起菜刀,在包强脸上虚晃一下,趁其躲闪菜刀时,朝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包强抱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闷了半天才勉强能站立起来。站起来时,他发现裤子已经被尿水打湿。
包强佝偻着腰回到自己房间,换下被尿水打湿的裤子。他脸色苍白,脑里浮现出王桥凶神恶煞的表情。此刻,他彻底地大彻大悟,混社会这个活儿太难,看似风光实则风险极高,一般的人根本做不了,自己更是不好。从今以后,他要真正地做一个老老实实的良民。
松鹤农家乐旁边的平房四周没有车辆,一道新鲜车印直到紧锁着的平房门口。围墙有两米多高,王桥把菜刀别在腰上,跑了两步,借势翻上围墙。
房里,晏琳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上,破布散发着一阵脚臭味,她充满恐惧和不安,以前肯定不能忍受的臭味也变得可以忍受。
刘建厂坐在晏琳对面,镇静地喝着茶。今天他和许哥几个手下开着没有牌照的长安车,原本是想吃过晚饭后到红旗厂办事处教训王桥。谁知他们开车经过电影院时,居然看到晏琳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独自一人站在街边,他临时起意,停下车将晏琳拉到了车上。
许哥几个手下大为不满,明明是打架,突然搞起绑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事。长安客车开到松鹤农家乐后,许哥手下几人将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丢给刘建厂,开车离开。
刘建厂一时冲动抓住晏琳,如何善后让他很费了一些思量,盯着美女想了许久,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得尝鲜,尝鲜后再想办法溜之大吉,虽然这样做风险高,多少能消解心中愤怒。
“放开我。”晏琳嘴巴被堵上,含糊地叫着,双腿使劲蹬。
刘建厂伸手在晏琳脸上摸了一把,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揉着其耳垂,脸上神情相当温柔,道:“别乱动,若是不小心被划破脸,破了相,不能怪我。”
晏琳怒目而视,身体不停地扭动着。
“动什么动,到医院打过胎,还扮什么处女”
晏琳模糊不清地道:“我没有打胎,你放过我,放开我。”
刘建厂有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慢条斯理将晏琳外套拉链打开,隔着薄薄的内衣,捏了捏饱满的胸部。当外套被拉到胸前时,晏琳绝望地闭上眼,不再喊叫,泪水涌了出来。
当了许多丧家之犬的刘建厂又有了主宰其他人命运的快感,奇异地勃发起来,嫌腰间的碍事,取下来放在身旁,开始拉扯晏琳的裤子。
刚刚看到白色纯棉内裤时,他咽了咽口水,道:“你别哭,我很有经验,会让你很快活的。以后你就跟着我混江湖,当一对忘命鸳鸯。”
刘建厂在对待女人方面有丰富经验,并不急于下水,挺喜欢看着良家女子被吓得花容色变的模样,这个过程与真正的嘿咻各有各的妙处。
他正要去扯下白色纯棉小内裤时,外面传来“通”的一声。从开始逃亡以后,刘建厂便成为惊弓之鸟,异常警惕,听到异响,拿着来到门后,抬起枪口对着房门。
房门外没有任何响动,刘建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晏琳,余光瞅见偏房出现一道人影。他转过身,抬起枪口。
“嗖”,一把菜刀迎面飞来,刘建厂肩膀上被菜刀砍中,与此同时,枪声响了起来。
王桥翻过围墙以后,头脑便彻底冷静下来。他判断刘建厂应该有枪,翻入围墙后也就没有走大门,从侧房窗口入屋。
进屋时,恰好见到刘建厂举枪。他果断扔出菜刀,同时用尽全力朝旁边闪去。未等硝烟散去,他迎着刘建厂奔了过去。
王桥一把握住迎面砸来的,重重一脚蹬在刘建厂胸前。
刘建厂被踹飞了五六米,撞在墙上,从地上翻起来时,胸前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十分短暂,抛菜刀、开枪、交手,不过短短几秒钟。王桥没有急于去查看晏琳的情况,弯腰将刘建厂皮带抽了下来,紧紧反捆其双手,让其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才返身走到晏琳身边。
他将晏琳嘴里的臭袜子取下来,扔在一边,轻声安慰道:“没事,我来了。”
晏琳性格豪爽,胆子也大,可是毕竟从小在安全环境中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险情。被解救以后,她纵身扑到王桥怀里,呜呜地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脸上手上都是血,急急地道:“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被打了,应该没有伤到要害。”谈起伤情,王桥这才感到右边肩膀手臂火辣辣地疼痛。
屋外响起急促的刹车声,王桥拉着晏琳站了起来,道:“你把衣服拉好,肯定是杨红兵跟着过来了。”他走出屋外,看见杨红兵的脑袋出现在围墙上,还未开口,又冒出一个脑袋。
杨红兵见到王桥和晏琳,松了一口气。但是见到王桥身上的血,没有将手中枪放下。
院门打开,外面站着吴重斌、田峰以及十几个警察。王桥神情异常平静,朝屋里指了指,道:“刘建厂在里面,晏琳没事,我被打了。”
刑警立刻朝屋里冲去,王桥将外套脱了下来,坐在屋里的高门槛上。
杨红兵从屋里出来,道:“你下手好重,刘建厂肋骨应该断了。”王桥抬起血淋淋的手臂,道:“若是打在脸上,我就完蛋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谁敢手软”
杨红兵道:“你稍等一会儿,已经通知了医院,马上派急救车过来,你和刘建厂都要到医院。刘建厂涉嫌盗窃、、绑架好几个重罪,肯定会被重判,十年内出不来,你以后可以安心读书。”
晏琳在里屋找了一会儿,拿了一瓶白酒出来,道:“王桥,这里有白酒,用来消毒。”
王桥摆手道:“救护车马上就到,让医生处理伤口。”
杨红兵打量着引发这次事件的女主角。女主角的身高与小钟相近,脸上的血迹遮不住漂亮面容,有一种县城女孩没有的时尚味道。他暗道:“这个女孩父亲是红旗厂副厂长,在巴州是说得起话的人物,王桥能娶到这样的老婆,人生就完全改变了,挨一枪也值。”
几分钟后,又有刹车声响,晏定康透过车窗见到了站在一个受伤青年旁边的女儿。女儿安全了,他也就放了心,暂时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女儿和旁边的年青人。
救护车随即也到来,来到,王桥和刘建厂分别被送上救护车。
晏琳正准备上救护车,听到一声招呼,回过头,见到了脸色冷峻、异常严肃的父亲。
王桥的伤势比想象中要严重,处理完伤口以后,昏沉沉地被送进病房。醒来时,睁开眼就见到坐在床前的晏琳。吴重斌和田峰坐在一旁看电视,见其醒来,赶紧围了过来。
几人正聊着,晏定康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道:“你们几个暂时回避,我要跟小王说话。”
晏琳犹豫着不想出去,晏定康沉声道:“你也出去。”
所有人出去以后,晏定康将门关上,双眼逼视王桥,道:“小王,你是不是在和晏琳谈恋爱”
王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晏定康按住肩膀,又躺了下去,仰头答道:“是,我们在谈恋爱。”
晏定康一直在注意观察着王桥,见其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心中倒有几分欣赏,道:“恕我直言,你有能力让我女儿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吗”
王桥道:“现在没有,将来一定有,我们都很努力。”
晏定康字斟句酌地道:“感谢你能舍身救晏玲,从这一点来说,你是一个勇敢的男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终究要嫁出去的,我不是老糊涂的父亲,也不想棒打鸳鸯。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们即使要谈恋爱,能否等到考上大学再说。在复读班谈恋爱极不明智,人的精力和时间有限,要在有限的时间做最重要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谈恋爱而耽误了前程,最终要鸡飞蛋打。如果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就应该在考上大学后再考虑婚姻大事。你考上大学以后,我们全家都欢迎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其中有一个关键点是考上大学,潜台词是考上大学就可以考虑,考不上一切免谈。
王桥将这番潜台词听得很明白,沉默了一会儿,道:“晏叔请原谅,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谈恋爱不是交易,我可以接受晏琳提出的分手要求,但是不接受晏叔叔所提的条件。”
晏定康没有想到王桥直截了当地回绝了自己,他直言不讳99lib.地道:“如果你考不上大学,凭什么娶我的女儿”
王桥没有退缩,道:“我一定会考上大学,没有这个信心和决心,就不用复读。”
晏定康知道多言无益,伸手拍了拍王桥肩头,道:“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再次感谢你救了我女儿,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
走出病房,晏定康没有理睬女儿,走到病房中部用于病人走动的大阳台,拨通了山南工业园区主任牛大伟的手机:“牛主任,有一件私事请你帮忙。”
电话另一头,牛大伟得知是晏定康女儿读书之事,爽快地道:“解决红旗厂子女的读书问题原本就是工业园区职责,更何况是晏厂长女儿,给我半小时,我给你答复。”
晏定康站在阳台上俯视着楼下院坝,脑子里回想着王桥的面容,不得不承认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颇具男子汉气质,也难怪女儿会爱上他。想起女儿爱上了别的男人,莫名感受到一阵苦涩。
十几分钟后,牛大伟回来电话:“齐主任,事情办妥,明天就可以让你女儿到山南育才中学报名。”
放下电话,晏定康颇为感慨:“省工业园千方百计要将红旗厂迎进园区,巴州市里的头头脑脑反应迟钝,居然到现在还想要红旗厂出钱修公路。”
陈明秀提着几袋补品刚走上楼梯,被晏定康叫到大阳台处。陈明秀急切地问道:“谈得怎样”晏定康道:“谈得不怎么样,王桥一口拒绝了我的提议。”陈明秀赞道:“这个小伙子对爱情挺坚贞,长得怎么样,配得上我家晏玲吗”
晏定康生气地道:“现在什么时候,还想这些问题,屁股坐歪了。我同牛大伟讲好了,将晏玲转学到山南育才中学。你要做晏玲的思想工作,工作的着重点就是安全问题。我已经下定决心,必须转学,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山南育才中学是全省顶尖中学,能转学过去当然是好事,况且经过此事,家人对巴州治安没有丝毫信任。陈明秀明确表态支持转学以后,好奇心再度高扬起来,追问:“那个叫王桥的男孩到底怎么样”
晏定康道:“你不是买了补品吗,去看看就知道。晏玲的脾气你知道,若是他们两人坚持在一起,最终我们还是犟不过。我做恶人,你就去当好人,态度上要好一些,搞不好以后就是一家人。我在阳台上跟女儿谈读书的事,你去安抚王桥。”
12 不吵醒往事,不曾远离
陈明秀提着礼品袋走进病房,在门前叫过女儿,道:“你到阳台上去,你爸有事要跟你讲话。”
陈明秀笑道:“他若是成了女婿,也就不是外人。好了,别生气了,我也同意你的观点,考上大学以后再谈这事。据我观察,小王自尊心挺强,考不上大学十有不会进家门,就是苦了晏玲,初恋要受这么多挫折。”
虽然女儿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晏定康还是感到心情压抑,道:“巴州的事我不管了,等会儿回山南,牛大伟帮忙联系了学校,晚上我去请他吃顿饭。”
在王桥住院期间,晏琳被赶回学校上课,陈明秀则继续留在医院照料。在第三天出院时,陈明秀基本上掌握了王桥以及其家里的大体情况,对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好感值不断攀升,真心希望他就能成为自己的女婿。
前两天在医院,王桥坚定地拒绝了晏定康,可是与陈明秀谈话后,他爽快地同意劝说晏琳转学。
陈明秀谈话重点与晏定康不一样,晏定康是以考上大学为接纳王桥的条件,陈明秀则根本不提条件,其谈话的重点是安全。她与王桥进行十来分钟的沟通以后,抛出了核心观点:“据公安局朋友私下说,巴州黑社会猖狂得很,刘建厂还有很多同伙在外面,留在巴州极不安全,为了安全起见,这才想起转学山南。你既然和晏玲谈恋爱,肯定要为她的安全着想。晏玲现在不愿意转学,你能不能帮着劝劝”
解救晏琳以后,王桥暗自后怕,如果当时应对失策稍有偏差,晏琳肯定就会受到伤害。陈明秀提到安全问题,恰好击中他内心深处的隐忧,痛快地答应劝说晏琳离开巴州。
回到办事处,王桥打开了礼品袋,惊讶地发现,礼品袋里居然是太阳神和山南奶米分。他知道陈明秀买礼品应该不会和晏琳商量,母女俩相似的思维让她们购买了相同的礼物。
送走晏琳,王桥伤未痊愈就回到学校。
这几天在病床上一直在抽空读书,可是毕竟少上了几天的课,心里颇不踏实。坐在教室角落,听到老师在讲台上唧唧呱呱,慢慢变得心平气和。斜对面原本坐着晏琳,她转学后便空了一个位置,好几次遇到数学难题以后,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空位。
以前面对晏琳的热情,他觉得心里矛盾,此时晏琳转学,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此时,复读班上呈现出临战前的气氛,教室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天”的警示语,此数字不停地变小,弄得人心惶惶。
学校组织了考前的摸底考试,考题难度与高考基本一致,这是学校对学生的强化训练,也是摸底检测。摸底考试结束以后,学校基本上能评估出高考上线率。
王桥已经由“九分”晋升为文科班的种子选手,受到各科老师的重点关照,特别是数学老师詹圆规,总是在王桥的错题上写下详细批注,态度转变得格外彻底。
课间休息时,吴重斌从教室后门进入,神情紧张地将王桥叫到外面,道:“刚才许瑞给我讲,巴州的黑老大胡哥因为刘建厂的事情大发脾气,要请吃血饭的人来收拾你,据说要卸掉你的一只脚。也不知是真是假。”
“吃血饭”是巴州土称呼,就是港台电影里的杀手。据说对于吃血饭的人来说,卸腿和卸手是明码标价的生意。王桥在看守所的日子里,知道这方面的事情,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道:“无风不起浪,既然许瑞都知道,极有可能是真事。再去问问许瑞,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找到许瑞,来到小操场围墙边。
许瑞道:“我堂兄以前也是世安机械厂,现在和胡哥在一起做生意。前天他在我家喝酒,无意中提起了你,说是你闯了大祸,有吃血饭的人要下你的腿。”
王桥道:“你觉得有几分真实性”
许瑞道:“十有是真事。王桥,这件事情千万得保密,胡哥是巴州老大,向来心狠手辣,如果传出去是我漏的消息,我和我哥就惨了。我这是拼了老命向你传话。”
王桥没有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顿觉头大如斗,道:“谢谢许瑞,我绝对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吴重斌苦着脸,问道:“那个胡哥提到我们几个没有”
许瑞道:“没有你们几人的事情,堂兄就提到王桥,估计是刘建厂被抓的事惹恼了胡哥。”话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一阵心虚,赶紧叮嘱道:“我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们通风报信,我全家都是世安厂的,真要让胡哥那一伙人知道是我通风报信,那就惨了。”
王桥紧握许瑞的手,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朋友。”
王桥回到教室后,罕见的心绪不宁,暗道:“幸好晏琳转学了,她若是再遇到危险,我无法向她的爸爸妈妈交代。现在的关键是应该怎么应对,我在明处,吃血饭的在暗处,防不胜防。”
中午下课以后,王桥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直奔刑警队去找杨红兵。刑警队的人都在食堂吃午饭,除了值班民警外,办公室房门皆关得严严实实。
王桥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给杨红兵接连打了三个传呼,皆无回应。他直奔美食街,找到小钟。
小钟见王桥神情焦急,道:“杨红兵昨天出差了,南下广南,似乎有急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知道他们几人的通信工具全部上缴,我也联系不上他们。你有什么事给我说,我转告他。”
失望之下,王桥在附近了小摊上买了一把弹簧刀,别在皮带上,作为防身之用。以前他一直不主张用刀,即将面对吃血饭的家伙,没有武器,难免吃亏。
王桥十分担忧晏琳安全。
刘建厂曾经多次骚扰过晏琳,这一次,吃血饭的人会不会针对她,很难说。他得到消息后,直奔长途客车站,坐上了前往山南的客车。
由于担心吃血饭的人先下手为强,王桥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山南。
汽车走得非常缓慢,就好像老太婆走路一般。经过漫长的一个小时,汽车终于来到了山南。
如果在寻常时间,王桥会选择坐公共汽车到育才中学,可是在这非常时刻,他想立刻见到晏琳,以确保其安全,所以打车去目的地。
十来分钟,他找到山南育才中学。
山南育才中学大门紧闭,只留下一个侧门,来客进出皆要登记。王桥到路旁的文具店买了一个笔记本,然后拿着笔记本朝侧门走去。进侧门时,恰好一位老师也朝里边走,他加快脚步,与老师并肩而行,微笑着问道:“请问老师,高三的教室在哪边?”老师礼貌地道:“就在正中办公楼的左边,三楼。”
两人说着话走进侧门,保卫干部不疑有诈,就没有阻拦和询问。
办公室左边有风华楼,二楼全是高三的教室。王桥确认位置以后,先到厕所蹲了个大坑,在臭气中想着心事。从厕所出来以后,等了三十分钟,终于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从教室里涌了出来。王桥站在下楼的拐角处,他个子高,只要晏琳出来,必然会看到。
晏琳一个人默默地走出教室,总觉得有目光在盯着自己。左顾右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往前走几步,赫然在拐角处看到一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她压抑着内心激动,快步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王桥道:“有事找你。”
晏琳压抑着激动,与王桥保持着一拳之距,顺着人潮下楼。王桥道:“你是住校还是在其他地方?”晏琳道:“住校。但是能出去,晚上七点才上晚自习。我请你到外面吃晚饭。”
王桥道:“我要到我姐家里取一张名片,很重要。刘建厂的同伙想找我麻烦,我特意过来给你说一声,最近尽量不要离开学校,虽然他们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无大错。”
每次提起刘建厂,晏琳就会后怕,心又被揪紧了,气愤地道:“还真是没完没了,公安局的人都是吃白干饭的,好人成天担惊受怕,坏人得意猖狂。”
王桥道:“改变不了现实,我们就得接受现实。我原本想请杨红兵出面解决问题。不巧的是他出差,联系不上他。而且杨红兵初到巴州刑警队,无职..无权,他去做工作不一定有效。”
晏琳忐忑不安地道:“事情很严重吗?”
王桥道:“严重。虽然我不怕,可是被这群地痞流氓缠上,高考肯定要受影响,我得有脱身之计。”
两人说着话,走出校园。到了校园外面,晏琳便握着王桥的手。步行二十来分钟,来到大姐王晓的家。
大姐怀孕、生子以后一直就住在张家,她自己的房子一直空着。
进屋以后,晏琳赞道:“装修得很不错啊,放在巴州绝对是一流水准。”
“我姐在广州开过装修公司,姐夫经济条件又好,这是他们的新房,装修自然会好一些。”
晏琳很有新鲜感,左瞅瞅右瞧瞧,发现在正面墙上有大幅照片的淡淡印痕,道:“这是大照片吧?”
“他们的结婚照,我姐一直不愿意取下来,隔了很久才取下来。”
“我想看看,行吗?”
当王桥将包裹在外面的布套取下时,晏琳在照片前定住了,过了半晌,用万分惋惜的语气道:“这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结婚照,可惜!”王桥又将布套小心翼翼地套在大相框上,道:“这是我姐最珍贵的东西,一定要恢复原状。”
晏琳从身后抱住王桥,头贴在其后背上,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绝对不能出事,实在不行就离开巴州,惹不起就躲。”
王桥道:“我要跟一个老朋友联系,如果他没有办法解决我的事,我就离开巴州,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复习。”
晏琳突然伤感起来,道:“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希望你健健康康。”
王桥转过身体,温柔地亲吻着女友温润的嘴唇。激情在年轻身体里如大海般奔腾,两人紧紧相拥,慢慢朝着里屋移动。
山南初夏的气温在二十度上下,王桥和晏琳皆轻衣薄衫,到了床边时衣冠散乱。前一段时间与晏琳亲密时,王桥皆在关键时间强忍冲动,经历了刘建厂绑架事件,两人关系迅速升华,此时在全新的安全环境里,能量猛然释放。
晏琳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当最后一块衣衫离开身体时,微风吹来,肌肤上被惊起无数小颗粒。那双如有魔力的手掌不仅没有安抚皮肤上的小颗粒,手掌经过之处,小颗粒更如雨后春笋一般快速生长。
王桥半跪在床前,注视着光滑如玉的身体,慢慢俯下身,从嘴唇开始亲吻,然后一路朝下。
那一刻终于到来,晏琳感受到温暖硬物强有力的进入,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由轻到重、由缓到急的冲击如海浪一样拍打着她。有疼痛,比想象中轻微。度过了最初的紧张和忐忑,小腹处渐渐升起一股暖流,向全身各处发散。她抓紧了王桥的后背,小声呻吟起来,身体随着节奏起伏。
激情过后,床单上有一片血迹。晏琳披上王桥宽大的外套,跪在床边,道:“我要保留这个床单,给你重新买一床换上。”
王桥全身放松,躺在床上,欣赏着女友玲珑有致的身体,道:“不用,我拿一床换上就行。”
“你身上有好多伤疤,都是那天手枪留下的。如果当时子弹打到眼睛,肯定会瞎的,当时我好害怕,脑子一片空白。”晏琳用手抚摸着麻子一般的伤口,脸贴在强壮的肩膀上。
缠绵一阵,王桥想起了要办的正事,光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名片,到客厅给孟辉拨了过去。
这一次很顺利,电话响了三下就接通,听到孟辉声音,王桥松了口气。
听罢事情经过,孟辉道:“这一次你找对了人,我来办这件事最为妥当。我看你的电话是在山南,我们见面细谈,你等我电话,我来定地方。”
晏琳拿过名片,奇怪地道:“省公安厅的副处长?王桥,听你打电话的口气,和这位处长很熟悉,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物?”
王桥将晏琳抱在怀里,下巴摩挲着秀发,道:“我是在广南闯荡时,阴差阳错之下我被关到看守所,恰好与孟辉关到一起。”
“孟辉是公安,怎么会被关在看守所?”
“具体事情不清楚,我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就到复读班来了。”
两人耳鬓厮磨,激情很快重新聚集、燃烧,拥抱着朝卧室移动。突然,电话铃声大作。王桥赶紧来到客厅,抓起电话。孟辉道:“蛮子,我在省政府家属院外的快乐驿站茶馆,你赶紧过来。”
王桥放下电话,回到床边,正准备告辞。晏琳抓住他的手,满脸幽怨。王桥看了看时间,道:“还要,下面受得了吗?”
晏琳只是舍不得他离开,没有料到王桥理解有误,被问得面红耳赤,伸手擂了几拳,道:“以前觉得你挺严肃正经,没有想到是个坏家伙。”
王桥道:“我们老家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罢,低头咬住胸前浅红色的漂亮蓓蕾。晏琳身子一下就酥软无力,喃喃地道:“孟辉还在等你,不要耽误了正事。”
王桥霸气地道:“不管,我们再来一次。”
第一次时,晏琳心理受到的冲击大于身体反应。第二次时,快感如潮汐一般涌向全身每个神经原,晏琳拉了一件衣服放在嘴里,勉强控制住呻吟声。
前一次王桥爆发时,晏琳没有体会到高潮,此次感受要强烈得多,几乎与王桥同时到达高潮。
在床上休息几分钟以后,晏琳趴在王桥肩头,催促道:“你快去,不要让别人等久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学校。”
王桥快速地穿上衣服,道:“你不用太急,先在屋里休息。”
晏琳道:“可以洗澡吗,你姐会不会突然回家?”
王桥拉上裤子拉链,道:“我姐住在姐夫家里,一般不回来,就算要回来,你也不用怕,她看见兄弟媳妇,高兴还来不及。”
晏琳撑起身子,用嘴唇在王桥额头亲了亲,道:“别耍贫嘴,快去啊。新床单在哪里?我来换。”
王桥道:“在衣柜里,自己找。”他走到门口时,晏琳从床上翻起,抱着他,亲吻数次,才让心爱的人离开家门。
换上衣服后,晏琳将旧床单叠好装进塑料袋,从衣柜里找出新床单,铺好后到卫生间洗澡。洗浴时,回想着刚才在床上的疯狂,脸上一阵发烫,在心里默念着:“我爱王桥,我永远爱王桥。”在洗澡时,她发现食指指甲居然破了,不痛,但很难看。想着指甲破掉的原因,脸上更烫。
洗浴毕,晏琳在房间里找指甲刀,欲将指甲修整齐。
拉开书柜下面的小柜子,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打开木盒子,里面有一叠信件。她正在准备关掉盒盖,无意中看到封面上写着“王桥收”几个娟秀字迹。
从理智上来说,她应该把这一叠信件放回去,可是这种字体的字很眼熟,经常出现在王桥教材上,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起了第一封信。
这是从巴州和广南寄出来的信件,写信人叫吕琪,信中充满柔情蜜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晏琳和王桥刚有肌肤之亲,细细体味,她现在的心境与信中描述极为相近。看罢第一封信,她毅然将木盒子关掉,不再看其他信件。此时她犹如从一千度的熔炉突然掉进了零下一千度的冰窟,呆呆坐在椅子上,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幸福来得猛烈,消失得更突然,让她手足无措。
坐在窗边,天渐渐黑了下去,晏琳霍地站了起来,心道:“我真傻,何必纠结于以前的事,他若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我也不会爱上他。只要他对我好,何必计较以前的事情。计较以前的事情是自寻烦恼。”
她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我回学校了,记得和我联系,星期天要来看我。”然后将条子放在了枕头上。走出门时,她又折回,在便条上加上一句:“给我写信,地址是山南育才中学高三六班。”
晚上十点,王桥回到家里。
为了保护许瑞,王桥坚持不提供“追杀令”的消息来源,这就让孟辉放弃使用正式渠道。他让山南的社会大哥给巴州胡哥带话,劝其放弃所谓追杀。到了九点得到正式回应,此事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得到明确保证以后,王桥松了一口气,他向孟辉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孟哥,如果我不认识你,莫非就眼睁睁看着黑社会来卸掉我的腿?我怎么感觉公安机关在纵容和包庇黑社会。”
孟辉以间接的方式证实了王桥消息的准确性,道:“这事有点麻烦,公安局办案讲究程序,你这种没有确切消息来源的事,很难引起重视,立案都难。”
王桥道:“明明知道有人要卸掉我的腿,公安机关却在一旁干瞪眼,这叫什么事?如果我要主动反击,公安机关对付的将是我。说来说去,我这个受到威胁的人很有可能成为罪人。”
孟辉道:“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谁更优先一直困扰着公安机关,前些年更注重结果正义,如今大家都在讲法治,程序正义摆到桌面上。以我个人来讲,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同等重要,但是为了程序正义有时不得不损害结果正义,这样做总体来说更公平。七十年代砸烂公检法,根本不讲程序正义,制造了太多悲剧,教训深刻。”
王桥道:“停停停,我们讨论的话题偏了。我个人的事情是特例,可以不谈。我们更应该讨论黑社会为什么茁壮成长,严重威胁到了老百姓的生活,这样下去绝对要出大问题。”
孟辉拍了拍王桥的肩膀,道:“黑社会自古就有,没有哪个社会能够真正彻底铲除,这里面有历史文化因素,更关键是经济因素。我这些年一直陷在黑社会里面,早就厌烦了,幸好现在不用再混黑社会,活在阳光下真好。你既然选择读书,那就和这个黑暗社会完全脱离,争取在阳光下生活。”
王桥道:“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能和黑社会沾边。”
谢过孟辉,王桥步行回家。
一件有可能恶化的大事被轻轻松松地消于无形,王桥既高兴又感慨万千,经过此事,他深切地感受到作为底层小民的无奈,个人武力在强大的社会组织面前显得格外渺小。走到院门口,王桥心道:“我真笨,早就应该想到让孟辉出手,我也不惹这么多麻烦。”随即又想道:“一介小民任人宰割,毫无反抗能力。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踏上这个台阶进入上层社会。”
进屋看到晏琳留下的纸条,王桥心情莫名低落起来。平心而论,晏琳从相貌、性格、学识到家庭皆很优秀,他已经敞开怀抱接受了晏琳。可是“接受晏琳就是对吕琪的背叛”的想法如毒蛇一般盘踞在脑海里,他痛恨自己用情不专一,有了新欢就忘记旧颜,甚至怀疑自己的人品。
转念之间,他又想起吕琪拍打男子的亲密画面,这个画面如刀凿斧切的印在脑海里,随着时间流逝没有淡去,反而越发地清晰起来,刺得五脏六腑难以言明地疼痛。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任香烟慢慢地燃,王桥默默地背诵着自己最熟悉和喜爱的古诗。
早上,王桥打开底楼车库,将存放于其中的摩托车取了出来,擦拭干净以后,骑着摩托先到省政府家属院。看过姐姐与小侄儿以后,再骑着摩托车回巴州。
摆平了被黑社会威胁的麻烦事,王桥开始全身心地为高考进行猛烈冲刺。他每天学习时间超过了十四个小时,疯狂的学习让其体重迅速下降,脱掉外衣会看到清晰的“排骨”。晏琳留下的四袋山南奶粉和五盒太阳神口服液成为支撑王桥身体的精神武器,每当喝下洁白的奶粉和透明的口服液,精力似乎又重新回到身体里。
刘沪心理负担颇重,在高考冲刺前夕,出现了严重失眠症,整夜睡不着觉,白天上课直打瞌睡,头发变得枯黄,憔悴得如老了十岁。
1995年5月1日,这是劳燕分飞的恋人永远会感谢的日子。3月25日,国务院重新发布修改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将每周工作时间改为40小时,即实行双休日工时制,从5月1日起实施。
新工时实施以后,王桥可以选择在周五离开巴州,在周日中午回到巴州。每周例行的补习时间改在周日下午。
晏琳格外欢迎这个条例,周一就给王桥写信,问他周五是否到山南。接过信以后,王桥产生了给晏琳买一个数字传呼机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从广南看守所出来以后,给吕琪打了无数次传呼,始终没有回答,让他对传呼产生了心理阴影,宁愿就用通信的方式与晏琳联系。
从中师毕业到现在,王桥给三个女人写过信。
在给初恋女友杨明写信时,他激情澎湃,每次都写下长篇大论,谈爱情、谈理想、谈人生。在给吕琪写信时,他总有述不完的相思之情,但是篇幅不会超过两页。如今给晏琳写信,只有薄薄一页,开篇直接谈事,约定见面时间。
不同的写法代表不同的人生阶段和人生态度。
晏琳极喜欢王桥的信件,每次收到信后,都要反复阅读,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她觉得这些信件就如上天赐给自己的礼物,值得永远保存。她脑中经常会闪出那个叫吕琪女子娟秀的字迹,就尽量用“过去就让他过去吧”来安慰和鼓励自己。
星期五下午,晏琳离开学校,来到省工业园区父亲暂居的房屋。她准备先陪着爸爸吃饭,然后想办法进城。
省工业园区是一片大工地,红旗厂临时办公室位于一座小山坡下面,在一片黄桷树下建了一排平房,最中间那一间就是父亲晏定康的办公室。他奇怪地看着女儿,道:“今天怎么到这里来,有事吗”晏琳看着胡子拉碴的父亲,道:“爸,这周开始实施双休日,你忘记了吗,不回巴州”
晏定康拍了拍额头,道:“我忘得干干净净了,这里事太多,实在走不开,你妈估计也来不了。还没有吃饭吧,到我们简易伙食团吃饭。”
平房东端是简易伙食团,摆着四张大圆桌,桌上有几大盆菜,有肉有鱼还有蔬菜,每桌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吃饭的人都是红旗新厂筹建组成员,他们从巴州的大山沟来到了山南工业园,对新厂充满期待,心气顺,干劲十足。
在以前封闭的环境下,整个厂区就如一个大院子,左邻右舍非常熟悉。晏琳在伙食团就如回家一般,一点都不觉得怯生。
正吃着,外面响起一阵汽车声。省工业园区主任牛大伟手提着安全帽走了进来,道:“老晏,别吃了,跟我走,介绍几个搞基建的朋友跟你认识。”
“我在吃呢,老牛尽搞突然袭击。”晏定康放下碗,看了一眼女儿。
牛大伟凑在晏定康耳边道:“晚上有省委办公厅的头,见一见有好和。”
晏定康就对女儿道,“吃了饭回学校,今天晚上不用看书,好好休息,明后天把时间抓紧。”
父亲离开后,晏琳匆匆吃了饭。
她与同桌人告别以后,在工地路口坐上开回东城区的公共汽车,换乘一次后,来到王桥姐姐的住处。站在院内,看到阳台上挂着王桥的衣衫,心里一阵狂喜,上楼时只觉身轻如燕。到了门前,晏琳正要伸手按门铃,猛然间想起吕琪以及厚厚一叠信,心情又黯淡起来,她随即给自己打气道:“吕琪是过去式,我是现在式。只要王桥真心爱我,我何必计较他的过去。”
房门打开,晏琳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被王桥拦腰抱进屋里。旋转几圈以后,晏琳双手抱着王桥的头,道:“轻点,轻点,头昏了。”
“怎么才来”
“先到我爸的工地上去,星期五不去他那里露个面,要被他怀疑的。”
亲热一番以后,王桥道:“稍等,我煮了腊排骨,味道好得很。我还带了张数学卷子,这一次我考了71分,数学排到全班第13名,詹圆规这次特意表扬了我。”
晏琳道:“能得到詹圆规表扬,真不容易,现在没有人叫你9分了吧”
“没有人叫9分了,现在我又成了蛮子。”
“我喜欢听别人叫你蛮子。”
“来,尝一块。这是挂在农村灶台上的老腊排,和城里的速成腊排不可同日而语。”王桥夹了一块腊排骨,喂到了晏琳嘴里。
晏琳依偎在男友怀里,品尝着风味浓郁的农家老腊排,吃完过后,嗔怪道:“腊排骨太好吃了,你是不是不安好心,想让我长胖我在红旗新厂伙食团吃过,还让我吃。”
“你不吃就行了。”
“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这也简单,等会儿反正我们要做运动。”
“你坏。”
谈笑间,荷尔蒙如小松鼠一般在两人眉眼间互相传递,最终迸发出不可遏制的火花。王桥如山中来的野人,将高挑的晏琳横扛在肩上,朝着里屋走去。
“别,我才从工地回来,要洗澡。”
听闻此语,王桥扛着晏琳朝卫生间走去。晏琳站在浴室里,头发散乱着,看着王桥不怀好意的笑容,道:“你站着做什么,快出去啊,我要洗澡。”王桥不言不语,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衣服脱掉。晏琳看到王桥手臂上密布的被打中的伤疤,一颗心完全融化了。
镜子里有两个人影,一个矫健,无一丝赘肉,一个匀称高挑,曲线优美。两人并排而立,安静地欣赏着镜中之人。热水从天而落,从王桥的脑袋、肩膀上溅落而下,撞在晏琳脸上和胸前。
晏琳伸手数着王桥胸前的肋骨,心疼地道:“你太用功了,瘦得不像样,肋骨可以弹琴了。”王桥道:“我就是瘦点,刘沪更惨,整个人都变形了,头发稀稀疏疏,就像没有吃饱饭的灾民。”
“不知什么时候实现,不用参加高考,不担心找不到工作。我想起刘沪的状态心酸得很,忍不住想哭。”晏琳抱紧了王桥,用手握着王桥胸前的铁丝做成的项链,道,“人这一辈子吃苦和享福有定数,你以前吃过那么多苦,以后肯定会很幸福。”
拥抱一会儿,激情上升,暂时驱走了残酷的现实。
这是两人第三次亲密。
晏琳背靠着浴室的墙,大腿微微抬起,眼前是倾盆大雨以及严肃专注的英俊面容,她浑身战栗着忍受着电击一般的感受,问道:“你爱我吗”王桥认真地道:“爱。”答完,慢慢往回抽,再迅速前进。晏琳“啊”了一声,眼神渐迷离,再问:“真的爱吗”王桥郑重地道:“真的爱。”
激情之后,晏琳换上王桥的衣服,将秀长的双腿盘在沙发上,道:“今天是第一个双休日的开始,我们去看场电影。”王桥摇头道:“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学习,詹圆规在前两天组织了一次考试,我得了71分,几道错题都是确实没有弄懂的,你帮我讲讲。然后我们互相来抽考历史和地理,这样才能将失去的时间抢过来。”
热恋中的人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住在草棚都会觉得甜蜜,晏琳温顺地道:“好吧,我们不看电影,继续复习。把数学卷子拿给我看一下,能考71分,我都吃惊,再发展下去,我无法给你当老师了。”
星期五的晚上,两人学数学,看历史,背英语,再吃太阳神,喝奶粉,到了晚上十二点开始煮腊排骨,吃得满嘴流油以后,洗澡,上床,再。
夜深,王桥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凛冽的冬天回到广南的简陋出租房,吕琪点燃了蜡烛,她的脸也被烛光映得一片红润。他提着装满开水的桶跑到了二楼,倒进大桶里,然后飞快地跑回来,道:“水够了,赶紧洗澡。”等到吕琪进入简易浴室以后,他又提了一桶热水倒进水桶,然后飞一般钻进浴室。
在梦境中,吕琪近在咫尺,发丝、眉毛皆看得清清楚楚,王桥能感受到身体的光滑和热量。他抱着吕琪,不停地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找不到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吕琪冷淡地笑了笑,挣脱王桥的怀抱,道:“我去拿洗发液。”王桥来不及阻挡,吕琪已经走出了门,只留下一个半遮半掩的门在风中晃动。他光着身子就冲了出去,四处皆无吕琪的影子,他越找越是焦急,于是站在院里大声地喊:“吕琪,吕琪。”
在梦境中呼喊了几句,王桥猛然醒了过来。睁开眼时,借着月光,看到晏琳安静的睡容。他神情有短暂恍惚,随后从梦境回到了现实。他将被角朝上拉了拉,遮住晏琳光滑的肩头。然后躺进被窝,将光滑温热的身体抱在怀里。
晏琳将头埋在王桥的怀里,梦意全无。
她无意中看到王桥的信件,吕琪的名字便牢牢刻在了心里,今天晚上被王桥的梦话惊醒,一声声“吕琪”的呼唤如此清晰地传了过来,在耳中萦绕旋转,始终不停。
一夜无眠,晏琳睁着眼到天明,当第一缕光线射进屋,她起身为王桥煮早饭。
王桥睁开眼睛,见到枕边无人,耳中传来锅碗的响声。他走到厨房边,见晏琳正在全神贯注煮稀饭,道:“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回事,昨晚没有睡好?”
晏琳回过头,挤出些笑容,道:“女人早上起来都是蓬头垢面的,你别在这里守着,要么回床上睡觉,要么去看书。”
王桥自然无法了解到晏琳心态的变化,道:“素面朝天的女人最好看,只有自信的女人才能素面朝天。”
等到王桥回到客厅时,晏琳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了下来。她在少女时代读了太多白马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对初恋充满着幻想和憧憬,此时品尝了初恋的味道,虽然美好,却并不完美,让她生出强烈的失望和痛苦。
晏琳能容忍王桥谈过恋爱,能容忍王桥过去的所有事情,但是她不能容忍的是王桥对以前的恋人至今耿耿于怀,在煮稀饭时,她不断说服自己:“王桥与吕琪是过去的故事,只要他是真心对我,我就不要去纠缠他的过去。”虽然是如此安慰自己,可是在夜晚那一声声“吕琪”的呼唤就如钻心之刺,让其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
高考即将来临,晏琳不愿意在此时表现出任何小女儿态,擦干眼泪以后,又与王桥有说有笑。
时光飞逝如梭,高考日终于来临。
高考到来之际,伸头是一刀,缩头亦是一刀,积压在复读班同学心头的重压反而得到削减,少数人离开了大寝室,和父母一起住进了旅馆。多数人留在复读班,中午时间,在教室里复习的同学被老师们赶了出来,或睡觉,或到操场锻炼。贴在教室里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时间表被撕了下来,丢弃在垃圾桶里。学校广播放了些古典音乐,竭力营造出轻松的考前氛围。
王桥给家里打了电话,明确要求家里不要来人,来人反而会让自己分心。自从王桥到广南闯荡以来就一直脱离了父母的羽翼,王永德和杜宗芬都习惯于他特立独行。
王永德经历过艰难的看守所岁月,他将儿子视为成年人,不再过多干涉其选择,如今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当家长的不用瞎操心了。”杜宗芬曾有到巴州陪考的心思,接到儿子电话后便打消了此念头。
7月7日,王桥拿着2b铅笔、橡皮、三角尺,早早地来到了设在巴州一中的考场,铁门前人头攒动,无数望子成龙成凤的家长脸色沉重地站在铁门外,参加考试的考生或多或少神情有些麻木。附近有执勤的民警在走动,橄榄绿警服有一种天然威慑,让现场产生一种凝重感。
去年全国高考升学率约为20%,巴州一中尖子班的升学率在40%左右,全校平均在30%左右,这也就意味着在这里等待的学生中绝大多数最终会以失败告终。
极个别考生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复习,不停地翻着书,恨不得把书塞进脑袋里面。王桥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做法不以为然,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小幅度地来回踱步,心里还闪过晏琳的身影,暗道:“晏琳成绩比我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愿她能考出好成绩。”
8点30分,广播里开始播放考生须知,铁门打开,考生鱼贯而入。进了考场后,考生们按照门前的示意图找到了教室。
9点钟,铃声大作,高考大幕正式拉开。
大幕拉开后,无数人的命运将被改变。大学与户口、工作紧紧联系在一起,考上大学意味着至少有一份正式工作,不犯大错误,一辈子衣食无忧,少数人将以大学为起点,踏上精英之路。考不上大学意味着人生之路要艰难许多,就得早早踏入社会,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很难有踏入精英社会的机会。女生比男生普遍成熟得早,明白这场考试将决定人生道路,心理负担反而沉重许多。
王桥拿到卷子以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心情平静,然后按照老师提示填好名字、考号,检查一遍后开始看题。刚刚动笔不久,前排传来“扑通”一声,一个女生昏倒在地,试卷掉到地上。一名监考老师迅速将试卷从地上捡起,放回桌上,再蹲下来照顾女生。另一名监考老师急匆匆到教室外请求支援。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到教室,检查一番以后,召来了担架,将女生抬了出去。
这个女生是王桥班上的同学,平时沉默不语,学习极为刻苦,属于长期在教室坚持学习的勤奋学生,成绩也还优秀,全班前十名左右。刻苦学习一年,却倒在了冲锋的出发点,让王桥不禁唏嘘。
短暂的唏嘘以后,王桥将昏倒女孩抛在脑后,全神贯注地做题。
第一科结束,王桥自我感觉还好。走出教室,为了保持良好的心态,他没有与同学核对答案,快步离开考试现场。
艰难的三天转眼间就过去,最后一科出来,王桥只觉得全身轻松,一年来的艰苦终于得到解放。一个考生站在大门外,把钢笔、铅笔朝天上扔,然后用脚踩得稀烂,还将书本丢进垃圾箱里。他的行为引来无数模仿者,一时之间,天上飞舞着钢笔铅笔文具盒以及撕碎的课本。几个神情明显放松的警察站在一旁,没有制止考生们的行为。
一个弯腰驼背的环卫工人拿着扫帚走了过来,骂道:“这些挨千刀的娃儿,好好的东西扔了,害得我又要扫一遍。”她用力扫地,弄得灰尘飞扬。
以前站在考场外面的家长们齐刷刷地消失,这三天时间,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一场折磨。子女们还未经历过社会,对于高考决定人的命运理解并不深刻,他们全部是过来人,懂得高考的利害之处,因此比子女更加紧张。
王桥在考场外与吴重斌等人汇合,略谈了几句考试情况,吴重斌提议道:“晚上喝酒,我们大醉一场。明天晏琳就要回来,一起到大雁湖玩两天。”
大雁湖位于巴州南郊,是巴州著名的旅游景点,在巴州读过小学初中的同学都有全班组织到大雁湖的经历。王桥从小学到初中,至少去过大雁湖五次。以前都是以班级春游名义去的,这一次则是小集体活动。
等到田峰等人聚齐以后,几人来到小钟烧烤,点了一箱每瓶640毫升的山南啤酒。小钟与众人打过招呼,又递了一张报纸给王桥,道:“杨红兵都上报纸了,这是第一次啊。”
这是一份五月份的山南日报,第四版上有一篇《千里走双骑,只为擒真凶》的报道,恰好在王桥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杨红兵和巴州另外一个民警,远赴遥远的北国去追踪巴州的一个恶性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克服重重险阻,最终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
小钟是来自县城最普通家庭的女儿,从来没有想到自家人能上电视或者登在报纸上,拿到《山南日报》以后,骄傲了挺久,凡是遇到熟人就会拿出报纸来展示一番。她接过递还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问道:“蛮子,高考怎么样?你从来没有读过高中,复读一年如果能考起就是一个奇迹。其实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意思,出来工作没几个钱,你做菜有天赋,干脆就在美食街开一个店,绝对比考大学划算。读四年大学,你在美食街就算一年找六七万,四年也就是二三十万。”
小钟初中毕业就出来自谋职业,文化水平不高,说话直来直去。王桥暗自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的想法,不与小钟争辩。
等到小钟离开,刘沪打起抱不平,道:“这是没有见识,进了大学就海阔天空,说不准就成了国家人才。在美食街开馆子,一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
红旗厂属于部委厂矿,里面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发展渠道宽,眼界自然比巴州当地人要高。吴重斌等人都支持刘沪的说法,你一言我一语地反击小钟的说法。不久话题就转向,开始探讨考上大学的可能性。
得知王桥自报有“九成”把握,吴重斌等人还不太相信,他们几个都是理科班,对文科班情况了解不深,只是对其“九分”印象根深蒂固,不太相信王桥居然真有“九成”把握。
吴重斌打开一瓶啤酒,道:“我估计能上专科线,本科有点悬。我宁愿选择读厂里的委培,也不去三流大学读专科。今天晚上干杯,不醉不归。”
大家都将各自身边啤酒打开,开始激情四射地大杯喝酒。一件啤酒转眼间便下了肚。喝完酒,大家开始讨论晚上玩的方案,讨论之后互相妥协,先是去跳一场舞,然后打台球,再回家睡觉。
没有晏琳在身旁,王桥宁愿去打台球,为了不影响大家兴致,他才同意跳舞方案。
舞厅里依然热闹非凡,夏天气温高,女人们穿着单薄,挂在高处的电风扇经常将女人的裙子吹起来,露出一片春色。田峰和蔡钳工穿着白衬衣,头发上了发胶,冒充社会人员,假装很老练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挑选舞伴。
王桥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很顺利邀请到了独自来跳舞的年轻女子。进入舞场后,他挺有绅士风度,与女子保持了距离。
跳了几步,他感到年轻女子有意无意地将身体贴了过来。他知道这样跳舞不妥当,可是温软入怀,推开有点难。一曲罢,王桥暗道:“我难道是个好色之人,明明在与晏琳谈恋爱,怎么还会和社会上的女子跳贴面舞?”
经过自我反省和检讨,王桥不再跳舞,独自离开了舞厅。
在舞厅里,巴州一中曾经的毕业生搞了一次同学会,吃完饭后相约到舞厅。吕琪是校花一级的人物,自然成为男生争相约舞的对象,在跳第一曲的时候,灯光闪过,她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要细看,背影混入人群之中。一曲跳罢,她朝另一端走去,试图寻找失落很久的背影。结果令她失望,舞厅里有不少高个子,但都不是他。
下一曲,响起“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听到音乐声起,吕琪鼻子猛地发酸,泪水夺眶而出。以前她和王桥多次在一起听过这首歌曲,这个曲调代表了人生重要的一段历史,听歌思人,泪如泉涌。她偷偷地揩掉了泪水,对前来邀请跳舞的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道:“对不起,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田峰好不容易在舞厅里发现一个容貌和气质皆佳的女子,不想放弃,可是女子总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最终气馁,悻悻而回。走到另一边,对蔡钳工道:“那边有个美女,请不动。”蔡钳工不服输,也凑了过去,同样被拒绝。
蔡钳工走回时,舞曲已经开始,他没有邀请到其他舞伴,就和田峰坐在一边聊天,道:“王桥到哪里去了?看他跳了一曲,就没有见人影了。他长得一表人才,让他去请那个冰美人跳舞。”
田峰道:“晏琳不在,他跳舞没有劲头,算了。”
在距离喧嚣的舞厅不远处,王桥一个人在黑暗处抽烟。抽完一支烟,他将烟屁股弹到一边,然后迈开大步沿着街道疾行。他原本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快步走,发泄心中莫名的愁怨。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公安局家属院附近,看到巴州烟厂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大字如标杆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如海上的女妖一样让王桥无法抗拒。巴州烟厂几个大字越近,距离公安局家属院也越来越近。
站在家属院门口再抽一支烟,王桥走进了家属院,站在院中意外地发现吕琪家中居然亮着灯。一股热血涌上了脑海,他将所有事情全部忘掉,大踏步朝着亮着灯光的地方走去。
来到了房门处,他毅然举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啊?等会儿。”门打开,一个脸上贴着黄瓜片的女子出现在面前,问道:“你找谁?”王桥见着满脸黄瓜,吓了一跳,道:“请问吕琪在家吗?”黄瓜女不耐烦地道:“早搬家了。”说完,“砰”地将房门关上。
无数次的失望便是绝望,王桥面无表情地走下房门。对面杨红兵家里亮着灯,他没有上去聊天的欲望,落寞地走出公安局家属院。
按常理,高考结束,且考得不错,今夜应该是个高兴的夜晚,可是王桥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情绪低沉,短时间觉得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
走回舞厅,王桥没有再进去,在外面等待。舞厅散场后,与吴重斌等人汇合,大家相约去打台球。台球室里几乎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个个都叼着香烟,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学生变成了社会人士。
打完台球,众人又到红旗厂办事处外面的烧烤摊吃烧烤喝啤酒,尽兴才归。
上午十一点,大家仍在睡觉,一阵敲门声将几个男生惊醒。王桥知道是谁,迅速穿衣下床,打开门,果然见到一身红裙的晏琳俏生生地站在门前,她第一句话就是:“考得好吗?”
王桥道:“肯定能上,是否能上本科就要看运气。你的情况如何?”
晏琳道:“发挥有点失常。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既然考完,我不想了。”
刘沪听到对话声,从对面房间走了过来,道:“晏玲,我们商量好到大雁湖去,你去不去?”
晏琳道:“我跟家里请好假,在外面玩几天再回家。”
中午时分,一行人前往大雁湖游玩。大家趁着发放高考成绩的间隙,尽情地玩乐,几乎将折磨人的高考忘记了。
两天以后,吴重斌、刘沪、田峰等人回红旗厂,王桥和晏琳回山南,两人如胶似漆地过了两天后,王桥返回巴州昌东县,晏琳回到巴州红旗厂。
七月中旬,王桥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红旗厂的字样。
亲爱的蛮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写到这里,我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可我还是要写下这封分手信。我从小就是一个爱情理想主义者,你是我的初恋,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将永远永远地将你记在心头。在我品尝最美好的爱情时,我也同时品尝了苦酒,我不想追究你的过去,只想把握现在。可是有三次,你在梦中呼唤着另一个女生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当时在黑暗中我是什么感受?你肯定是爱我的,但是我却想要独占爱情,不能与任何人分享。从大雁湖回来,我许了一个心愿,如果你在夜里不再呼唤那个女生的名字,我就将把那个名字永远埋在心里。但是,令我无比心碎的事情发生了,你在那天夜里再次喊了那个名字。
人的潜意识才是最真实的,我相信在你心中有我的位置,可是我的位置肯定比不上那个叫吕琪的地位。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也是事实。我要的爱情是两人全身心投入的爱情,我不祈求你可怜我。
亲爱的蛮子,我最亲爱的蛮子,我会永远永远地爱着你。但是我不祈求爱情,我不知道以前你和那个女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如此重要,你就要努力追寻最纯真的爱情。
写到这里我再次泣不成声,只觉得人生失去了色彩。你不必回信,也不必再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我和母亲将到外面去旅行,高考之后我要读部里的委培,以后不再回巴州。
别了,亲爱的蛮子,永远爱你的晏玲。
写到这里,我想起你从来都是称呼我为“晏琳”,没有叫我“琳”或者“亲爱的”,回想起来,我好伤心。
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真诚地祝你幸福!
在信的后面,没有落藏书网下地址。
看完信,王桥觉得这个世界“变幻莫测”,他已经准备好好谈恋爱,却意外收到这封信,人生这杯酒实在有些苦涩。
将信件放入抽屉,他拿着篮球到院外,疯狂跑动,直到筋疲力尽。
夕阳如血,将天边照亮,美丽得让人心颤。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