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毁灭,她说》 一 餐厅里空气沉闷。 所有的窗户紧闭。 他坐在餐厅的角落,从这里看不见外面的公园。 而她能看见,并且正看着外面:因为她的桌子紧挨窗口。 由于阳光刺眼,她眯缝着眼。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外面网球场上的人打球。她没有看。 他没有要求换桌子。 她不知道有人在注意她。 早晨五点钟下了场雨。 今天的天气非常闷热,但网球场上仍有人在打球。她身穿夏日连衣裙。 她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本书。这本书是一开始就放在那儿,还是她来后才放的?紧挨着书还有两个装有白色药丸的小瓶子,每次用餐前她都要服用几粒瓶里的药。她偶尔也翻开书,但随即又合上。现在她的目光也转向网球场。 餐厅里的每张桌上都摆放着书和小药瓶。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准确说是深灰色的,看上去光滑但略显干燥,因此并不是很好看。由于她坐在窗边,正侧脸望着窗外,因此强烈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眼睛的颜色。当她微笑的时候,脸上看不出皱纹,但面色苍白。 外面网球场上正在打网球的是饭店附近的年轻人,不是饭店里的客人。没有人去报怨那些年轻人的吵闹。 ——这些年轻人看上去既活泼又缅碘。 餐厅里除了他没有人去注意那女人。 ——我们都习惯了他们的吵闹。 他到饭店已六天了,她比他先到。他来时看到她上身穿件外套,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坐在摆放着书和药瓶的餐桌前。当时天气还凉爽。 他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身材、她的优雅举止和那一双纤细的手;还注意到她每天都会在饭店的公园里小憩一会。 有人在打电话。 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公园里,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第二次依然没弄清楚。 有人在午睡后打电话。好像是女行李寄存员。 阳光灿烂。第七天。 网球场旁边。她睡在一张白色的长条椅上。在她的周围是一排排的白色长条椅,绕球场围成一个圆圈,远远看去就像一具具遇难者的尸体。绝大部分椅子上空无一人。 午睡起来后他没有发现她。 后来他从阳台上看到了她。她睡着了。她躺在那儿,人显得更加瘦长,腰显得格外纤细,远看就像死了一样。 此时的网球场上空无一人。午睡这段时间网球场不开放,一直要到四点钟后才重新开放,然后到黄昏时分关闭。 今天是第七天。就在这午睡时间里饭店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没有人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也没有人被吵醒。 网球场旁边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离她很远。有的坐在篱笆旁的阴凉处,有的则在草地上晒日光浴。 那男人的音又再次响起,并传到了公园里。 第八天。阳光依然灿烂。酷热降临了。 中午,他走进餐厅后没有发现她。当他刚一落座,侍者开始上菜时,她出现了:平静、从容、带着微笑,脸色也略显滋润。其实他通过她餐桌上的药瓶、书和摆放好的餐具,就知道她没有走,会来的。整个上午,饭店里非常安静。没有新的客人来,也没有人走。因此他确定她没有走,还在饭店里。 她走进餐厅,经过他的餐桌。 她总是侧着脸,面对窗外,这使他很难观察到她的表情。 她很漂亮,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认识他吗? ——不,不。 声音消失在通向森林的入口处。 没有人回答。声音仍旧是清晰、响亮。 今天的天空晴朗无云。气温越来越高,森林和公园里热浪滚滚。 ——您不觉得天气太热了吗? 餐厅里所有的窗户都放下了蓝色的窗帘。她的餐桌笼罩在蓝色的光晕中。这使得她的头发显得乌黑,眼睛湛蓝。 今天网球场上的球声使她心烦意乱。 黄昏。餐厅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氖味。她还坐在餐厅里,神情黯然。 忽然,她动作很不自然地倒了杯水,然后打开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喝水咽下。 这是她第一次服下双倍的剂量。 这时的公园里天色依然明亮。饭店里的所有客人都出去散步了。餐厅里的窗帘也都拉起,以便让风吹进来。 她现在显得很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书,打开,但并没有去读。 从公园里传来人们的说笑声。 她起身出去。 她刚一出门, 他就合上书。 傍晚九点,暮色笼罩在整个饭店和外面的森林上空。 ——可以坐这儿吗? 他抬起头,认出了他。自打第一天住进饭店起,他就总能看到这个人。无论是在花园,餐厅,饭店的走廊里,还是在饭店门前的大道上,或是在网球场附近;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总能看到这个人孤单的身影。看不出他有多大年龄,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坐下,掏出一支香烟,又递给他一支。 ——我没有打搅您吧? ——..不,没有。 ——您知道,我一个人住在这饭店里。 ——是的。 她站起身,走过他们的餐桌。 他沉默不语。 ——我们每晚都是餐厅里的最后一批客人,您瞧,人都走光了。 他的声音清晰、响亮。 ——您是位作家吗? ——不。您今天为什么会跟我说话? ——我睡不着,怕去房间。我的大脑里整天乱哄哄的,害得我严重失眠。 沉默。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今天为什么会跟我说话? 他看了他一眼。 ——您是在等她吗? ——是的。 他站起身,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坐到窗边去好吗? ——没必要。 ——那好吧。 他听不到她上楼的脚步声,猜想她一定是去了外面的公园,也许要到天完全黑了?才会回来,他不敢肯定。 ——您知道吗?住在这儿的都是些身心疲惫的人。您瞧,这儿没有孩子,没有狗,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 ——您就是因此才来的吗? ——不,我是因为要去别的地方才来的。事实上我每年都来。我和您一样,都不是病人,肯定不是,这家饭店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您也许不会感兴趣,因为我在这儿曾认识过一个女人。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许死了。 于是他对他谈起了过去的事,声调平淡。 ——尽管我每年来这儿都有各种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就是因为她。 ——那么,您回来就是为了重新找到她? ——不,我不知道。您或许不会相信因为一个女人……不,不会……但那年夏天她确实深深吸引住了我,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为什么我不相信呢? 他等待他的回答,目光充满好奇。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您这些,我和一个女人……尤其是有关我妻子以外的女人,您能理解吗?我们到窗口去坐一会好吗? 他们起身,穿过空荡荡的餐厅,坐到靠窗口的桌子旁,面朝外面的公园。她果然在外面的公园里,正绕着网球场四周的栅栏散步。她身穿黑色衣裙,边走边抽着烟。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都在外面散步。他收回目光。 ——我叫斯坦,他说道,——是犹太人。 这时她穿过门廊消失了。 ——您记住了我的名字吗? ——哦,是的,斯坦,很好听的名字。我原以为人们都休息了,可您瞧,他们都在外面。 ——您不觉得今天外面的网球场吵闹得让人心烦吗? ——确实如此。 沉默。 ——我妻子过几天要来找我,我们说好一起去度假。 她光洁的面孔下掩盖着某种东西,是忧伤吗? ——您瞧,我一直猜不透她。 ——猜不透她什么? ——一切。您明白吗?我猜不透她的一切。 此时外面的夜幕下四个人开始玩起槌球游戏,人们能听到他们的嬉笑声。 ——他们真是快活。他说。 ——您刚才说到您的妻子,请接着说。 ——我妻子非常年轻,她甚至可以做我的女儿。 ——您妻子叫什么名字? ——爱丽莎。 ——我原以为您是个喜欢外面生活的单身男人——他笑笑,——因为从没有人给您打电话,您也从未收到过任何信件。可现在爱丽莎、您妻子突然就要到了。 她现在站在一条通往森林方向的小路上,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向饭店的大门走去。 ——三天后爱丽莎要去她父母家。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每年她都要去她父母那儿一次,在那儿住个十来天。可我现在讨厌看到她。 她走进了饭 5e97." >店大门,正穿过走廊,脚步声清晰。 ——以前我也曾和好几个女人生活过,斯坦说。我们的年龄也差不多。那时我把时间都花在了女人身上,但没想和她们中的任何人结婚。即使我准备好了结婚,但心里也不想,真的不想。 她现在一定正在上楼。 ——那您是位作家吗? ——我正在朝这方面努力。斯坦回答,您觉得呢? ——很好。您一直想当作家? ——是的。您曾希望自己成为什么呢? 现在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想必她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您想成为什么?斯坦又问道。 ——您这样刨根问底,是不会有任何答案的。 他们彼此看一眼,笑了。 斯坦指指窗户外面: ——就在这公园外面,离饭店大约有十多公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广场。我们现在只能看到前面的一片山岗,可站在山岗上就能看到广场的景色了。 ——这么说饭店里的很多客人下午都去了那儿? ——是的,他们总是要玩到傍晚才回来。您从来就没注意到? 沉默。 ——那广场上真的很好玩? ——我没听说过有其它什么地方可去的,没有,除了这片森林。她似乎走遍了森林里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森林的树梢已溶入夜色之中,黑茫茫的分不出颜色。 ——我只去过公园,在那儿转悠过。马克斯·托尔说。 沉默。 二 ——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马克斯·托尔说。 ——哦,您早已注意到了? ——是的, ——人们现在是不会去森林里的。 ——您怎么知道? ——不,不,我只是猜测。 沉默。 斯坦突然站起身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毫不犹豫,一声招呼不打,迈着大步离开了餐厅。有一次他看见他慢悠悠地走在散步的人群中,四处打量着身边的人,但从不跟任何人说话。 公园里烈日炎炎,热浪滚滚。 她躺在长条椅上,来回翻了几个身,慢慢睡着了。她的双腿舒展,微微叉开,头枕着双臂。以往他总是避免从她跟前走过,但今天他在公园里散完步,缓缓向她走去。他踩在地面沙砾上的声音似乎惊醒了她,她的身子微微抖动一下,手臂稍稍抬起又垂下,茫然地看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一动不动地又睡去。 斯坦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神色黯然。他们迎面碰上。 ——我一直在发抖,莫名其妙的发抖。斯坦说。 夜晚。公园深沉灯火阑珊,一片沉寂。 斯坦现在几乎每晚都和马克斯·托尔呆在一起。当他晚饭后再次来到带餐厅时,她依然还坐在那里。在她的右手餐桌旁,还有一对迟来的客人也没走。她在那儿等什么呢? 突然,餐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斯坦和他起身离开桌子,沿着一排排的椅子走到她对面的餐桌坐下。服务生打开了台灯,大厅里的两面镜子反射出落日般的光辉。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夫人的电话。 大厅里响起清脆的声音,就像是机场候机厅里的广播找人。斯坦和他坐在那儿。 她站起身,穿过大厅向外走去。她的步态轻松,脸上带着机械的微笑从他们面前走过,消失在餐厅门外。 最后那一对人也走了。寂静中并没有听见饭店服务台后面的电话间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斯坦起身走到窗口。 服务生关掉了餐桌上的所有台灯,显然他不知道餐厅里还有客人。 ——今晚她不会回来了。斯坦说。 ——您听到了她的名字吧? ——我以前就知道,只是后来忘了,所以听到她的名字我并不感到惊呀。 他现在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 ——大家藏书网都在外面,他说。除了她和我们。她好像不喜欢夜晚。 ——您错了,她每天晚饭后都去公园里散步。 ——时间很短,随后就回房间了。 他平静地走回来,重新坐到斯坦旁边,长时间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一天晚上,斯坦说道,我正好在公园里散步,看见您扒在桌上写着什么。您写得很慢,像是碰到了什么伤脑筋的问题。您的手经常在信签上长时间停留不动,过一会又重新开始写,可写不了几行您就撕掉扔了,接着您就起身来到阳台上。 ——我和您一样睡不着。 ——我>藏书网们都睡不着。 ——是的。远处的狗叫,隔壁房间的吵嚷声,总弄得我头昏脑胀。其实我在写…… ——您在写一封信,对吗? ——也许吧。可写给谁呢?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在这荒凉的饭店里,我又能给谁写信呢? ——您真让人钦佩。斯坦说。对于您和我来说,真是黑夜漫漫。有时夜里我只好在公园里闲逛,自言自语。 ——我经常能看到您,甚至在天亮前还能听到您的自语声。 ——的确如此。我的说话声时常和远处的狗叫声搀和在一起。 他们在沉默中相互看着对方。 ——您写的信都随身带着吗? ——是的。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斯坦。斯坦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念道: ——“夫人,十天以来我一直在观察着您。您身上有一种东西在深深吸引着我,它使我寝食难安,这种东西正是我一直寻求的,因此能遇见您是一种缘分。” 斯坦停顿一下,接着念道: ——“夫人,我希望能和您相识。期盼您的答复。” 斯坦把信纸放回信封,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多么宁静的夜晚,斯坦说,可谁又能想到我们的夜晚是多么难熬啊。 斯坦说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两个人的姿态完全一样。 ——您真的一?99lib.点都不了解她? ——不了解。除了她的脸和她每天在公园里睡觉的神态。 斯坦打开了伫立在两个座椅之间的落地灯,然后默默看着他。 沉默。 ——她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斯坦说。但有人给她打电话,通常都是在午后。她手上带着结婚戒指。不过至今还没见有人来探望过她。 沉默。 斯坦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 在斯坦离开的这空档,他起身来到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餐桌旁。他伸手想去拿那本放在桌上的书,但手刚一伸出去就停住了,最终还是没有碰那本书。 斯坦从饭店的服务台回来。他们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在服务台没人,所以拿这个很容易。 是旅客登记簿。 ——这里面应该有她的资料。斯坦说。 ——在这儿。斯坦大声说。他手指着字,压了压嗓音:——艾利奥纳,原名维耶纳芙,一九三一年五月十日生于格雷洛布,法国人,无业,现住在格雷洛布市马热塔大街五号。七月二日抵达本店。 斯坦又翻翻登记簿,然后停住。 ——您瞧,您的记录在这儿。马克斯·托尔,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日生于巴黎,法国人,教授。现住在巴黎加米耶―杜波瓦大街四号。七月四日抵达本店。 他合上登记簿送还回去,片刻后回来,坐在马克斯·托尔旁边。 ——现在我们知道了一些情况,朝前迈了一步。我们知道她生于格雷洛布,十八岁时叫维耶纳芙,现在叫伊丽莎白。 斯坦突然侧耳听着什么。二楼好像有人在走动。 ——大家都回来睡觉了。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去公园里散散步。我想现在所有的窗户都灯火通明。 马克斯·托尔没有动。 ——爱丽莎,马克斯·托尔自语道,爱丽莎,我等她等得腻烦透了。 ——出去走走吧。斯坦轻声说。 他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朝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斯坦指指放在桌上的信说: ——就让那封信放在那儿吗? ——没有人会来拿这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名字。 ——难道您想把这封信留给爱丽莎吗? ——唔……也许是吧。马克斯·托儿回答。 他指指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餐桌说: ——一个星期来,她每天都在读同样的小说。同一本书,她似乎是读了又忘,忘了又读,永远也读不完。您知道那本书吗? ——是的。 ——那本书写的什么? 斯坦想了想说: ——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帮您去做您很为难的事,去翻看一下她的书,行吗? ——随您的便吧。 斯坦走到伊丽莎白·艾梨奥纳的餐桌旁,翻开了那本书看了看,片刻回来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很普通的旅途消遣的小说。 ——和我猜想得一样,马克斯·托尔回答,很普通的小说。 天亮了。清晨下了场雨。今天是星期天。 ——我的兄弟们带着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都回去了,家里热闹极了。爱丽莎说。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翻开书。马克斯·托尔在听爱丽莎说话。 ——大家都快活极了,尤其是晚上。妈妈看上去还是很年轻。 伊丽莎白合上书本。她的餐桌上摆放着三套餐具。她看了看餐厅的门口。今天她身穿一身黑色的衣服。餐厅里的窗户全都关上了。 ——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们俩说好了圣诞节回去对吗? ——我很乐意过几天就跟你回去。 ——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什么总是很讨厌和我的家人在一起。爱丽莎微笑着说。我想他们总不会比外人更讨厌吧…… ——因为我觉得很尴尬。我几乎和你的母亲差不多大。 ——是啊,有时我也想我是不是太年轻了一点。 马克斯·托尔听完这话显得有点惊呀。 ——我从未那么想过,他说。也许直到生命结束,我的一生都是孤独的,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接受了这种命运。 ——我也是。 他们俩都笑了。这时斯坦穿过餐厅走来。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起身向门口走去: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姑娘正走进门来。爱丽莎看了看那男人。 ——一个英俊的外省男人。爱丽莎说。 ——阿丽塔。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唤道。 声音从远处传来,温柔、甜美。他们三人拥抱在一起。 他们来到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桌旁坐下。 ——住在这饭店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病人。——他笑笑,像是讥笑。——上星期我突然想到,我和阿丽塔可以上午来看你,傍晚再回去。看来这里没有孩子。 爱丽莎转身看着他们。 ——是的,不过……你不会很快就走吧? ——我说要走了吗? ——我先去了你的房间,你不在。 ——唔,呆几天可能不行,我的日程已安排好了,不过我们可以明天早上走。 沉默。 ——今年你不打算去旅行吗?爱丽莎迟疑一下问道,接着笑了——你跑的地方已够多了…… ——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他们相互看一眼。 ——我觉得在这里挺有意思的。 阿丽塔看上去应该有十四岁了。 伊丽莎白·艾利奥那纳的丈夫看上去比她要年轻。 ——你说很快乐?爱丽莎问。 ——我说的意思是很放松。 斯坦走过来向马克斯·托尔打了个招呼。爱丽莎仔细打量着斯坦。 ——他叫斯坦,大家都这么叫他。 就完餐的第一批人开始陆续离开餐厅。爱丽莎没有去注意他们。 ——斯坦是个尤太人。马克斯·托尔说道。 ——斯坦? ——是的。爱丽莎看了看四周的窗户。 ——这饭店看上去真是还挺舒服的,她说,外面还有个公园。 她忽然侧耳听听——外面还有网球场? ——就在外面,紧挨着饭店傍边。 爱丽莎坐在那儿发愣。 ——还有一片森林呢。 她看到了窗外的那片森林。 ——是的。 ——森林里危险吗?她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出来。她回答。能看出来。 她的目光移到了外面的公园和那一片森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它为什么会有危险呢?她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我和你一样不知道。 ——因为人们害怕森林。爱丽莎回答。 她靠在椅子上,目光看着他,看着他。 ——我吃饱了。她说。 她的声调突然变了,虚弱无力。 ——可我在森林里觉得很开心。 ——毁灭。她说。 他对她笑笑。 ——好吧,我们先回房间,然后去公园转转。 ——好的。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正在无声地哭泣,像是出了什么事。那个男人轻轻敲敲桌子提醒她注意。没有人看见她哭,除了一个人知道,但他并没去看她。 ——在这里我不认识其他人,除了斯坦。 ——你总是不高兴吗? ——不……我不知道。 ——在这饭店里你竟然觉得很愉快,这真是怪事。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哭着要求离开饭店,但他不同意。小姑娘起身去了外面的公园。 ——那女人为什么哭?爱丽莎轻声问道。——坐在我身后的那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她在哭?马可斯·托尔恼怒地问。 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爱丽莎四下看一眼,然后对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她并不知道,只是猜测。马克斯·托尔重新恢复了平静。 ——有人来看过她,可能事情太突然,她有点激动。他说。 她看着他不说话。 ——你看上去很疲倦。 他笑笑。 ——我总是失眠。 她并不感到吃惊。那哭泣声依旧非常轻微。 ——有时太寂静了反到使人睡不着,比如说在森林里,不是吗? ——也许是的。 ——那么在饭店的房间里呢? ——同样如此。 现在的哭泣声非常微弱,几乎听不见。爱丽莎此刻睁大着一双深遂湛蓝的眼睛。 ——我想好了,在这呆几天。她说。 她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现在餐厅里只剩下伊丽莎白和她的丈夫。斯坦这时从外面回来。 ——我去公园里转转。爱丽轻声说道。马克斯·托尔起身跟在后面。在饭店的大门口,他迎面碰到了精神焕发的斯坦。 ——您以前可从未告诉过我,爱丽莎是个固执的女人。斯坦说。 ——我以前也不知道。马克四·托尔回答。 三 大白天。公园里。星期天。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一家向着爱丽莎和马克斯·托尔所在的方向走去。他们从两人跟前走过,一直朝外面的大门走去。他俩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医生说过,你应该多睡觉。 伊丽莎白搂着阿丽塔的腰,没有回答。 ——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一个孩子的声音。 爱丽莎一直在注意着他们。 爱丽莎和马克斯·托尔坐在树荫下。伊丽莎白慢慢地往回走,爱丽莎闭上眼睛。她走到一张长条椅傍,然后闭起眼睛躺下。脸上最初的微笑开始消失,渐渐变得毫无表情。 ——她是个病人吗?爱丽莎声调平淡地问。 ——也许是吧。她每天都在公园里睡觉。 ——这森林里从来就没听到过鸟鸣。她叹息一声。 现在她也闭上眼睡觉了。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风轻轻吹过。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睁开眼,拉了拉身上的白色外套。 沉默。 ——你不必感到不安。马克斯·托尔说。 ——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我不知道。 这时斯坦从饭店里走出来。 ——能告诉我吗? —?.—会的。 斯坦从他们面前走过并没有停下,只是看他们一眼,只见他们彼此正互相看着对方,脸色苍白。斯坦迈着大步向森林深处走去。 ——在这里我总感到有什么事在烦扰着我。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许别人会说,那是潜意识的一种欲望,或是孩童时期的一种梦境…… 爱丽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或许我可以写下来,马克斯·托尔说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我早已料到,我会……他闭起眼笑了——自从我在这家饭店住下后,每夜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我没有记录下来,将来也不会写……是的,我本可已写下每夜变化所给我的感受的。 ——这么说,事情都是发生在夜里? ——是的。 沉默。他闭上眼睛。 ——可你看上去很快乐。 沉默。 ——我告诉过你在这儿的感觉。 ——是的,但我至今都不明白,一直不明白。她说。 他没有回答。 斯坦回又来了。 马克斯·托尔没有去看他。 斯坦径直朝他们走来。 ——斯坦来了。爱丽莎说。 ——让他过来。马克斯·托尔大声说。然后他又大声对斯坦喊道:——斯坦,我们在这儿。 ——他来了。 斯坦走到跟前。 ——我早就散步回来了。爱丽莎大声对斯坦说。 斯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公园另一边,那里有很多人正在睡觉,个个都一动不动。接着,他走到爱丽莎面前,看着她。 ——我不明白您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干什么!她大声喊道。 ——爱丽莎,他说道,他每天都在等您,数着日子等您。 ——真是动听。爱丽莎喊道。 斯坦没有回答。自斯坦来后马克斯·托尔假装睡得很香。 ——我们看上去很相爱吗?爱丽莎问,伟大的爱情!她喊道,在他和我之间,真的有爱情吗? ——在他和我之间?她继续喊道,在他和我之间还有爱情吗? 斯坦沉默不语。 她停止叫喊,看着斯探。 ——我不会再叫了。她说。 然后她对他做出一个微笑。她的一双大眼睛显得深邃湛蓝。 ——斯坦。她低声说。 ——什么? ——斯坦,每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没有我的情况下,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过。 ——没有。马克斯·托尔突然开口说道。从来没有的事。不过从今后没她是不可能的了。 ——那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爱丽莎低声说。不在房间、不在公园里陪着你。 沉默。气氛凝重的沉默。 ——公园里,斯坦说,您现在已在公园里了。 她指指依旧闭着眼睛的马克斯·托尔: ——难道他不知道吗?她问斯坦,他不知道他来了吗? ——不知道。斯坦回答。 ——这与我和你在一起没有关系。马克斯·托尔又开口道。 他睁开眼看着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看他。 ——这我早已料到。他说。 ——不必为此痛苦,爱丽莎。他说,也不值得。 斯坦在地上坐下,出神地打量着爱丽莎的身体。那边,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翻个身,面朝饭店大门又睡着了。 沉默。爱丽莎沉默不语。 ——斯坦,爱丽问道,您也经常在公园里睡觉吗? ——是的,在公园里的很多地方都睡过。 马克斯·托尔伸手握住了爱丽莎冰冷的手,发现他妻子的一双蓝眼睛里流露出哀伤的目光。 ——别难过了,爱丽莎。斯探说。 斯探坐到爱丽莎傍边,把头靠在爱丽莎赤裸的大腿上,抚摸着、亲吻着。 ——现在我想要你。马克斯·托尔说。 ——他现在想要您。斯坦说,他现在爱您。 黄昏。天色阴沉。 他一整天几乎都在打网球。球声在阴沉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脆。 餐厅深处的桌上都点亮了台灯,只有靠窗边的桌子还有一丝天色。 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但餐厅里依然热得很。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网球场和公园。 ——我要是不认识你该多好。爱丽莎说。我们彼此都不说话。我坐在这张桌子,你坐在那张桌子,和我一样,一个人。——她停顿一下,——那就不会有斯坦了,对吗?不会有。 ——对,不会有。斯坦是后来的。 爱丽莎的眼睛看着餐厅的昏暗处,用手指点了一下: ——你该坐在那儿,我在这儿,彼此分开。隔着.99lib?桌子,隔着房间的墙。——她伸开紧握着的手,轻声哭泣道: ——永远是分开的。 沉默。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会说话的。马克斯·托尔说。 ——不会。爱丽莎哭泣道。 ——我们会互相看一眼的。马克斯·托尔坚持道。 ——也许吧……不,不会。 她的手重新放回桌子上。 ——我就是想搞明白。她说。 沉默。伊丽莎白?99lib?·艾利奥纳仍站在窗口,上半身探出窗外。 ——外面发生了什么?马克斯·托尔问。 她四下观望着。 ——外面只有阴沉的天。她说,同时用手指指外面——我正在看外面打网球的人,你悄悄走进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你也在一旁看那些打球的人。 她没有暗示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此时在看着外面。 饭店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打网球的人们都走了吗? ——其实你也一直想弄明白究竟怎么了。她说。 ——是的。也许有一封信能说明问题。 ——一封信? ——“十天以来我一直在注意着您……”马克斯·托尔背诵道。 ——我知道那封信。没有地址。我看到了。 外面又重新响起了网球声。球场上水雾蒙蒙,犹如一片湖面,球就在这湖面上来回飞舞。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拿了把椅子坐在窗口,默默看着外面热闹的网球场。 ——真的就这样吗? 他犹豫了一下。 ——也许是吧。他回答。 ——说实话,你并没有下定决心。 她笑了笑,身子靠近他。 ——难道我们每年夏天都必须分开吗? ——也许是的。他轻声唤道——爱丽莎,爱丽莎。 爱丽莎神情木然。突然她转过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 ——只要你在这儿,我就会忘掉你。餐厅里的那本书在哪儿?你读过吗? ——没有。我告诉过你。 她沉默不语。 ——书中的主人公是谁? ——马克斯·托尔。 ——那他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有人在看着我们。 她转身看了眼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她正侧着右边身子,专心看着外面的网球场。 ——你喜欢的是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 ——也许是吧。要是我既不认识你又不认识这个女人该多好。 ——你说什么? ——我说外面的网球场一定很热闹。 爱丽莎不明白伊丽莎白·艾利奥纳为何对外面的网球场那么感兴趣。 ——人们很喜欢网球场上的热闹劲儿,即使球场上的观众都走光了,哪怕下起了雨,他们仍玩得一身劲。我认为打球是个枯燥的职业。 ——在那本书中我没写别人,只写了你。爱丽莎说。 ——看得出你充满了激情。但有时激情过剩不见得能写出什么,我就写不出这样的书。 ——我们在说同一件事吗? ——是的,只是没有点题。 ——斯坦也打算写书。我看我们就没必要再写了。 ——说得对。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明亮的窗口。她轻巧地穿过那些空无一人的餐桌,从他们面前走过。她走路时低垂着眼帘。马克斯·托尔瞟了一眼爱丽莎,发现她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女人。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离开了餐厅。他们沉默不语。 ——那些打网球的人很有意思吗? ——是的,他们很受人喜欢。 ——受一个女人喜欢? ——也许是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么,在夜晚网球场空无一人时也有意思吗?爱丽莎继续问道。 ——是的, ——大概这楼里的每个房间就像是个笼子。爱丽莎挖苦道。你的书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我只是描述。 ——斯坦呢? ——也没有。他观察,我记录,分工不同。 爱丽莎起身走到窗口,随后又回来。马克斯·托尔看着她那纤瘦的身体。 ——我想看看外面有什么吸引她。爱丽莎说。 ——你还很年轻,马克斯·托尔说道,从你走路的姿态上就能看出…… 四 她没有答理。 ——你平时白天和晚上都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 ——也不看看书吗? ——不看。有时只是装装样子。 ——你的书写到什么地方了? ——刚开了个头,离结束还远。 他站起身。他们俩彼此看一眼。她的目光炯炯有神。 ——这真是个美丽的主题。很美。爱丽莎说。 ——有时我和斯坦说说话,但要不了几天我就厌烦。她拥入他的怀里,但随后又推开他。 ——幸好他去公园了,要是他看见一定会对你起醋意的。 就在他们拥抱的这一刻,餐厅里的灯突然熄灭,但随即又亮了,似乎是对他们暗示什么。 ——我下次再来的时候还会和你去公园里散步。 马克斯·托尔走了。爱丽莎重新靠在椅子上,伸直了身子,头枕在双手上。 夜幕完全降临了。 公园里的路灯开始亮起。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爱丽莎一个人还坐在那儿。斯坦走了进来。他走向爱丽莎,默默无声地坐在爱丽莎傍边。桌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的信封。 ——爱丽莎,是我。他说道。 ——斯探。 ——是的,我在这儿。 她坐在那儿依旧没有动。他靠近爱丽莎,坐在地上,头靠在她的双腿上。 ——我还不了解你,爱丽莎。斯坦说。 ——他是不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表明不再爱我了? ——可他很明白,没有你他无法生活。 他们彼此沉默一会。他用双手搂着爱丽莎的身体。 ——你现在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爱丽莎,你的身体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尽管我还不了解你。 公园里响起高音喇叭的声音: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电话。 ——这女人的名字很美。你来之前,她一直在看外面的人打球。这是个意大利名字。 ——他来之前她就在这儿了。 ——真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她丈夫偶尔来一趟。 ——昨天那个坐在她身边的傻瓜就是她丈夫? ——是的。 ——我记得她哭了。她好像整天都睡意朦胧的样子。我看见她服用镇静剂,一定是吃得太多了。 ——我们都注意到了。 ——她看上去不像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藏书网女人,可事实是;着真让人难以理解……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睡觉时像个孩子,很安祥…… ——她站起身,双手捧起斯坦的头。 ——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不。 ——今天是第一次,在他和我之间,不可能谈到我们什么。他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 ——是的。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对吗? ——他只知道你来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缓缓拿出一封信,打开信封。 ——斯坦,过来看看吧。 他们头抵头挨在一起看信: ——“爱丽莎知道了,斯坦念道,可她有知道什么呢……” 爱丽莎把信放回信封,然后平静地把信撕了。 ——我想写信告诉你,没想你早已猜到了。 他们相互搂着走向窗口。 ——她接电话回来了吗?爱丽莎问。 ——回来了。 ——他没有和她接触吗?他也从不和别人说话吗?我注意到了,斯坦,我注意到了。 ——是的,他从不和别人说话。要让他说话很难,除非你问他话,他才回答你。他正天都沉默不语,总是坐在那儿,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做爱,爱丽莎说,我们每天夜里都做爱。 ——我知道。斯坦说,我看见了,因为你们总是开着窗子。 ——是他让窗子开着的,是故意给你看的。 ——我知道。 爱丽莎把她孩子般的嘴唇贴在斯探的嘴上。 ——你都看见了?爱丽莎问。 ——是的,你们做爱时从不说话。我每夜都看见。然后你们关了灯,默默躺床上。到了早上,人们发现你们衣衫不整,头发零乱;只有我明白怎么回事。 白天的公园里阳光灿烂。 爱丽莎·托尔和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彼此相距十来米远。爱丽莎睁大眼睛看着伊丽莎白·爱利奥纳。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睡着了,她的头斜靠在肩膀的一侧。阳光透过树梢,斑斑点点地撒在她的身上。太阳悬在天空,四周一片寂静。阳光下爱丽莎感到阵阵晕玄,但她还是细细打量着伊丽莎白修长优美的双腿,柔腻的双手,纤细的身腰以及略显干燥的头发和漂亮的眼睛。 马克斯·托儿在餐厅的窗后看着远处的公园,爱丽莎没有看见他,她一直在看着伊丽莎白·艾利奥纳。马克斯·托尔和爱丽莎的目光一致,也在看着一个人的小寐姿态、长发和长椅上修长的双腿。 马克斯·托尔就这样看了很久,当他转过身,发现斯坦站在他身后。——大家都去散步了,只剩下我99lib?t>们两个在这儿。 沉默。 面朝公园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真安静,似乎都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斯坦说。 沉默。 ——爱丽莎知道了。马克斯·托尔说。可她又究竟知道什么呢。 斯坦没有回答。 爱丽莎站起身,赤脚走在小路上。她在经过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时,放慢了脚步,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停留在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身边,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坐到了离她有几米远的长椅上。 马克斯·托尔的表情有点僵硬,他转过了身。 斯坦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渐渐醒来,她是被硬梆梆的长椅硌醒的。尽管如此她的脸?99lib?上仍带着笑容。 马克斯·托尔背对着窗外,眼帘低垂。 ——太阳照到了您身上。爱丽莎说。 ——我在阳光下能睡着觉。 ——我不行。 ——习惯了就好。我在沙滩上也照样能睡觉。 她在说话。斯坦说。马克斯·托尔走斯坦身边向外望去。 ——她说话的声音和对阿丽塔说话时一样。 他说道。 ——在这感觉好吗?爱丽莎问。 ——我习惯了呆在北方。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答。那里缺少的就是阳光。 阴影下,爱丽莎的蓝眼睛流露出复杂的眼神。 ——您刚到吗? ——不,我来已有三天了。 ——是这样…… ——我们在餐厅里其实挨得很近。 ——我没有注意。伊丽莎白·笑着说——我没看见可能是因为我没戴眼镜,以前我总戴眼镜。 ——在这儿为什么不戴了? ——我来这儿疗养,不戴眼镜可以让眼睛bbr>.99lib?休息。她撇了撇嘴说。 ——您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爱丽莎的?斯坦问。 ——在我的课堂上。马克斯·托尔回答。 ——有意思。斯坦说。 ——我和我的学生都这么认识的,你不说我都忘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您是来这儿疗养的?爱丽莎问。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眯起眼睛,以便看清这位专心听她说话的女人。 ——我的病是生孩子时落下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是个小女孩。 她站起身,捋了捋头发,对爱丽莎苦笑笑。 ——我吃大量的药是为了能睡觉,所以我就总是在睡觉。 爱丽莎坐到她身边。 ——这对您一定是个沉重打击,对吗? ——是的,后来我总是失眠。 她的声调缓慢。 ——自从我经过那次难产后身体就着样了。 ——遥远的故事。 ——她并不知道。 ——很严重的难产吗?爱丽莎问。 ——是的,很严重。 她们沉默不语。 ——您很难忘记这件事吗? 听到这句话后她颤抖了一下,脸色变的苍白。 ——我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回答,——我不该常想那件事,对吗……我本该去南方我父母家,但医生说我应该一个人休养一段时间。 ——看来事情要毁在爱丽莎手上。斯坦说,您认为呢? ——是的,我同意您的看法。她做事从不想结果吗? ——我想她是的。斯探说。 ——您现在真的就一个人吗?爱丽莎问。 ——是的。 ——多长时间了? ——三个星期。我是七月二日来这儿的。 此时旅馆和公园里一片寂静。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打了个哆嗦。 ——有人走过去吗?伊丽杀白·艾利奥纳指着公园远处,——好像就在那边。 爱丽莎环顾下四周。 ——如果有人的话,那一定是斯坦。爱丽莎说。 沉默。 ——没有人帮您,您应该自己多做努力。爱丽莎说。 ——也许我不该问这些问题。 她的目光移向公园四周,又好像是在等待回答。 大家刚散步回来。她说。 ——她的目光空荡荡的,什么也吸引不了她。斯坦说。 ——确实如此。马可斯·托尔回答。只是那目光…… ——大家都回来了。爱丽莎说。 ——是啊,我也该起来了。她回答,然后一下子坐起来,但动作很艰难。爱丽莎坐着没动。 ——大夫告诉您每天要散步吗? ——是的,按医嘱我每天要散半个小时步。 伊丽莎白走到爱丽莎的椅子旁坐下。她们挨得很近。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眼睛炯炯有神;显然她想看清爱丽莎的面孔:她终于看清了。 五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她说。 ——再过一会吧。爱丽莎回答。 ——您一认识爱丽莎就想娶她了吗?斯坦问。 ——不,没想过。马克斯·托尔回答,您呢? ——从她走进旅馆大门那一刻,我就想>。斯探回答。 ——再过一会,现在太早了。爱丽莎说。 ——后来我又去看了另一位医生,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他却给了我相反的建议。他建议我去人多热闹的地方放松自己。但我丈夫认为第一个医生的建议是正确的。 ——您自己认为呢? —哦……我按我丈夫的意思去半……这也没什么不好……那片森林好像睡着了一样。 那边玩球的人没有注意她们。 她们俩看着网球场。 爱丽莎笑了笑,伊丽莎白没有注意。 您不打网球吗? ——我不会打。再说……难产以后……我想我也不该做这种努力。 ——她把信撕了。马克斯·托尔脸涨的通红。 ——是的。 ——您去过森林里吗? ——不,我一个人,没有。您去了吗? ——也没有,我来这儿才三天。 ——那么,您来这儿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不是,爱丽莎笑了。——我们来这儿是个错误。再说这家旅馆和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同。我忘了当初是谁建议我们来这儿的……好像是一个大学里的同事;是他对我们谈起过这家旅馆和这里的森林的。 ——是吗。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突然感觉到有点热。她昂起头,想吹点风。 ——天气真闷。现在几点了? 爱丽莎做了个不知道的表示。 她们沉默不语。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爱丽莎来到了我身边。那年她十八岁。 马克斯·托尔说。 ——在那房间里,斯坦语调缓慢地说道,在那房间里,爱丽莎忘了自己的年龄。 ——您很想要那个孩子吗?爱丽莎问。 她忧郁了一下说: ——我想是的……但我想问题不在这儿。 ——爱丽莎不相信罗森福德的理论。您相信吗?斯坦问。 ——是的。我想您也信吧? ——我才刚接触它。 ——应该说……伊丽莎白·艾利奥纳道,是我丈夫想要……后来他又想要一个孩子,可我非常害怕他的决定,您知道吗,我真的害怕……因为孩子的事,他老是责备我……我不该谈起这些,医生叫我忘掉这些事情…… ——您应该听从,对吗? ——是的,可为什么我又总要提起呢? 爱丽莎在认真听。 ——您可以不必按别人的想法去做。爱丽莎温柔地说,您该自己拿主意。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笑了笑。 ——我没想过这问题。 ——您想去森林里散步吗? 一丝恐惧的神情从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眼睛中闪过。 ——我们能让她和爱丽莎去森林吗?马克斯·托尔问。 ——不能。斯坦回答。 ——我在您身边,爱丽莎说,您不必害怕。 ——我想还是不必了吧。她充满担心地看着远处的森林说。我不想去。 ——您不会是连我都害怕吧? ——不是……可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爱丽莎放弃了努力。 ——您一定是害怕我。爱丽莎轻声道。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笑笑,面露难色。 ——喔,不……不是这样的……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呢? ——我就是害怕那里面…… ——可您还没去看过呀。爱丽莎笑着说道。 ——您说的对,可我还是感到…… ——不,看来您还是害怕我,爱丽厦温和地说道,至少有那么一点害怕。 伊丽莎白·艾利奥那看着爱丽莎。 ——您很特别,可我还不知道您是谁呢。 爱丽莎笑笑望着远处的斯坦和马克斯·托尔,随后叉开话题。 ——您发现什么吗? 伊丽莎白看到了远处窗后的两个男人。 ——喔,那两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不,他们刚出现。 沉默。 ——您总是一个人呆着。爱丽莎说。 ——这里的人彼此都不说话。 ——那您呢?如果我不跟您说话,您会跟我说话吗? ——不。伊丽莎白笑笑道,——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再说我并不感到无聊,我总是靠吃药忘记烦恼……那样,时间就会过得很快,转眼几天就过去了…… 爱丽莎没有说话。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望着远处的窗户。斯坦和马克斯·托尔已离开窗口,他们朝公园走来。 ——您到这儿几天了? ——一周多吧……应该说我丈夫很不放心,他每个星期天都带我女儿来看我,我女儿昨天还在这儿。 ——我看见她了。她的个子很高。 ——她今年十四岁半,可模样不像我。 ——您错了,她长得很像您。 ——您这样认为吗? ——也许容貌并不是非常像……可她走路的姿态很像您;尤其在您哭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网球场时的神情像您。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眼睛盯着地面。 ——哦,那只是孩子的无意表现。离开她我心里很难受,可正是为了她,我才来这儿。 ——我还没有孩子。爱丽莎说。我结婚没多久。 ——是吗——她悄悄看了下爱丽莎的表情——您还有得是时间。您丈夫也在这? ——是的,他也是一个人,他的餐桌在餐厅的左手尽头;您没在意吗?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是他……我的年纪可已做他的女儿。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似乎在回想。 ——他来没有多长时间吧? ——九天了。他应该是在您来后的第三天到的。 ——我也许弄错了……可他看上去总是高高兴兴的。 ——他不说话时很忧郁,他是一个那尤太人。您能认出尤太人吗? ——我认不出。我丈夫一眼就能认出…… 她打住话语,心头开始有一种不安。 ——是吗?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男人也是尤太人,您一定是弄混了。 爱丽莎对她笑了笑,她这才心里安定一些。 ——我刚从我父母家来。我是来接他的,因为几天后我们要去度假。来吧,我们去散散步,去公园里走走。 她们站起了身。 ——你们去哪度假?伊丽莎白·艾里奥纳问。 ——我们还没有决定去哪儿。爱丽莎回答。 她们走到网球场边。斯坦正从饭店门前的台阶上走下,朝她们走来。 ——您为什么不听从第二位医生的建议呢?爱丽莎问。 伊丽莎白发出一声轻微的怨叹: ——唉,您一定猜到了以后发生的事。她回答。 她们走到公园大门,斯坦正站在那儿等他们。 ——这位是斯坦,她介绍道,这是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我们俩正找你们,想请你们去森林里散散步。 马克斯·托尔低垂着眼帘,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爱丽莎和斯坦看着他走过来。 我向您介绍一下我丈夫。马克斯·托尔,这位是伊丽莎白·艾利奥纳。 她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感觉他手的冰凉,更没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她只是在记忆中努力去回忆这个人,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确实是弄错了。她笑着说。 ——我们去森林吧。爱丽莎说。 她迈步跟在斯坦身后。马克斯·托尔像是没有听见。伊丽莎白像是在等什么。随后马克斯·托尔赶紧向前一步,像是要要阻止大家,但爱丽莎>已经走在了前面。 前面的三个人又转回身等蛇丽莎白·艾利奥纳,她还在原地没动。 ——您快来呀。爱丽莎说。 ——真的要去……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害怕去森林里。爱丽莎说道。 ——大家一起去,不用担心。马克斯·托尔说。 爱丽莎走到伊丽莎白跟前,笑着说: ——您快决定吧。 ——其实我是很想去森林里的。她回答。 于是她们两人走在了斯坦和马克斯·托尔前面。 ——我们还是呆在公园里吧。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又说。 沉默。 ——还是听您的吧。爱丽莎说。 沉默。他们转回了脚步。 ..——我们还是回到先前的话题吧,斯坦说道,毁灭的话题。 夜晚的公园里一片明亮。 爱丽莎躺在草地上。马克斯·托尔搂着她的腰。草地上就他们俩。 ——她的家庭应该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爱丽莎说,丈夫应该是做生意的。她很年轻时就结婚了,随后就有了孩子。他们住在北方的多菲尔省,丈夫继承了家业。 爱丽莎站起身。 六 他们俩相互看一眼。 ——她说她总是担心被抛弃,而孩子的夭折更加加重了她的痛苦。 ——我们回去吧,马克斯·托尔说。 ——不。 ——“我的书店朋友建议我读读书。他了解我的读书兴趣,给我找了一些我喜爱的书。我丈夫只读科技类书籍,不喜欢读小说。他读的那些书别人很难懂……我从来就不喜欢……对不起,这会儿我困了……” 他沉默不语。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爱丽莎继续转述着伊丽莎白的话,害怕被抛弃,害怕未来,害怕爱情,害怕热闹的地方,害怕暴力,害怕陌生人,害怕饥饿,害怕穷困和现实。” ——你太激动了,爱丽莎,太激动了。 ——是的,我是太激动了。爱丽莎说。 沉默。 ——就像她常说的那样:“我想睡了。”爱丽莎说。我理解她。我想你应该睡了。 ——就我一个人? ——不。 沉默。 爱丽莎四下看看。 ——斯坦呢? ——他去房间了,就回来。 ——我等斯坦。 ——我们明天走吧。爱丽莎说。 ——不行。我们不是和伊丽莎白约好明天午后见面吗。 ——约好去森林? ——不,就在公园里。就在斯坦常呆的公园深处。 ——你的头发真好。他说。 他伸手抚摸着爱丽莎的头发。头发很短, ——真漂亮。斯坦接话道。 ——确实漂亮。 他思忖了一会。 ——是他让您剪的? ——他没说,是我自己剪的。头发落在浴室地下,他睬在了脚下。 ——我当时就惊叫起来。马克斯·托尔说。 ——我听见他喊了,但他后来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想他喊叫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斯坦把她搂在怀里。 ——那你说会是什么原因? ——寂寞。爱丽莎说。 沉默。 ——到我身边来,爱丽莎。斯坦说。 ——好的。你说我们的结局会是怎样呢? ——我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马克斯·托尔说。 爱丽莎·托尔把头埋进斯坦的胳膊里。 ——她已经习惯和我们在一起。爱丽莎说。她说过“斯坦先生是一个直的信赖的人。” 他们都笑了。 ——有没有说起他?斯坦指指马克斯·托尔问。 ——没有。她说她不想离开公园,是因为她在等她丈夫的电话。 他们沿着网球场漫步。远处他们房间的阳台上月光明亮。 ——我们明天约好和她去森林里散步。 ——不去。马克斯·托尔说道。 ——我们在这儿只剩下三天了,爱丽莎藏书网说,三个晚上。 他们停下脚步。 ——他想回去了,斯坦说。 ——真有意思。他又说道。 ——我也不想在走了。爱丽莎说。 ——我回房间了。马克斯·托尔说。 白天的公园里。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坐在公园里的一长桌子旁,旁边坐着的是爱丽莎·托尔。 ——后来两个医生都赞同我出门疗养。不知为什么,我哭了很久。 伊丽莎白笑着对爱丽莎说。 ——您瞧,我又开始唠叨这些事了……也许我现在有勇气来面对它。 ——您为什么要一个人呆在这儿?如果您不是一个有……有勇气的人,您就不必去承受压力。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垂藏书网下眼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99lib.——我的确不是个有勇气的人。她看着爱丽莎说。 ——您是这么认为的? 伊丽莎白重新抬起眼睛,声调轻柔地说: ——我周围的人都这么说,所以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究竟谁这么说呢? ——是……我的医生……还有我丈夫也这么说。 ——处于您这种状况的女人……应该说……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是非常脆弱的,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没人告诉您这点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伊丽莎白注视着爱丽莎的目光说。 ——我是说其她一些女人,其她一些像您这种状况的女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爱丽莎和伊丽莎白都笑了。 ——您想得很糟,可我不会。 她们沉默一会。 ——他们迟到了,爱丽莎说,说好了五点钟。 ——我昨天拒绝了您的散步邀请,蛇丽莎白·艾梨奥纳抱歉道,我担心我丈夫打电话来,可没有。 ——只有您丈夫给您打电话吗? ——伊丽莎白脸红了。 ——是的……一开始也有其他人打电话来,可我总是不接。 ——真感人。爱丽莎笑着说。 ——现在都结束了——她侧看着爱丽莎说——我们俩之间越来越冷淡。 ——我也是。我和我丈夫看起来很幸福,但事实上我们之间很难沟通。 ——了什么问题吗? 她们互相看一眼,爱丽莎没有马上回答。 ——马可斯·托尔是位作家,对吗? 她没有注意到爱丽莎的表情变化。 ——应该说他正在成为一名作家,现在还不是,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伊丽莎白笑笑: ——我不知道,我只是凭感觉。 ——他是一名教授。我曾是他的学生。 ——斯坦是做什么的?伊丽莎白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我不想谈他。爱丽莎回答。 ——我明白, ——不,您不明白。 伊丽莎白一阵哆嗦。 ——对不起,爱丽莎说道,请您原谅。 ——没关系。您生气了, ——只是想到他就很心烦,比任何事都心烦。 恰巧这时他们来了,并向她们致意。 ——我们迟到了。 ——不算迟。 ——那边的广场上好玩吗?伊丽莎白·艾利奥纳问。 ——我们没有去。马克斯·托尔回答。 他们坐下。爱丽莎拿出扑可牌。 ——由斯坦开始发牌。爱丽莎说。 斯坦接过牌。 ——有人给您打电话吗?马克斯·托尔问。 ——不知道。我心情不太好。 ——我们刚才在谈论爱情。爱丽莎说。 沉默。 ——该您出牌了,托尔先生。 ——对不起。您现在身体好点吗? ——很好。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就是觉睡不好。我应该每天都去散步。该爱丽莎出牌了。 ——您不喜欢这家旅馆?马克斯·托尔问。 ——哦,还行吧。只是…… 斯坦沉默不语。 ——为什么您不打电话让您的丈夫来看您? ——好像有句俗话叫度日如年。 ——才过几天您就觉得日子很长了吗? 没有人接这个话题。他们专心致志地玩牌,特别是斯坦。 ——那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很快就要走了吗? ——几天后。马克斯·托尔回答,您不出牌吗? ——对不起, ——我对格雷诺伯(法国东南部一城市)不太熟悉。斯坦说。 ——我想我也没有印象了。 ——你们通常夏天都去什么地方? ——女儿还小的时候我们去布尔塔尼(法国东北部一城市),现在我们去南方。 沉默。 ——我很想认识阿丽塔。爱丽莎说。 ——我也是。斯坦说,该我出牌了。 ——是的。 他们安静地玩牌。 ——她的性格不太好。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道,她有这段时期很让人头疼。不过这个年龄总归要过去的…… ——她很淘气吗?马克斯·托尔问。 ——是的——她笑笑道——尤其是跟我在一起;去年一年真是糟透了,幸好她父亲有办法,今年听话多了。我想现在该马克斯·托尔出牌了。 ——对不起。 ——阿丽塔父亲是做什么的?爱丽莎问。 ——嗯……她含糊道——他这一段时间不大出门,就这些。 沉默。他们继续玩着牌。 ——您的牌玩得很好。马克斯·托尔说。 ——在格雷诺伯时我们经常和朋友们一起玩。 ——是每个星期天下午玩吗?爱丽莎问。 ——是这样的——她笑笑——这是外省的习惯。 ——沉默。他们专心致志地玩着牌。伊丽莎白惊>藏书网讶于他们玩得如此专注,因为她自己有点心不在焉。 ——您拿着,斯坦说,该您发牌了。 ——对不起,好像是该爱丽莎了? ——不,该您了。您是庄家……——她笑笑——您现在不经常玩牌,对吗? ——您有点心不在焉,爱丽莎说,——阿丽塔现在怎么样了? 回答似乎有点迟疑。 七 ——其实这姑娘还是挺温柔的,我想她是把心事放在肚里不说。大人总是不太理解孩子心思。 沉默。大家继续玩牌。伊丽莎白多少有点吃惊没人接她的话。 ——您一家都在格雷诺伯吗?马克斯·托尔问。 ——是的,还有我母亲。——她转脸对斯坦说——该您出牌了。其实我们并不住在格雷诺伯市区,我们的房子在伊泽尔河边,离市区不远……我还有个姐姐。 ——在工厂区附近吗?爱丽莎问。 ——是的……您怎么知道? ——猜的。 ——爱丽莎经常到处旅行。斯坦说,您继续出牌。 ——您是每年都去巴黎吗?马克斯·托尔问。 ——几乎每年的十月份都去。 沉默。大家看着伊丽莎白给每个人发牌。 ——每年十月份巴黎都有汽车展。斯坦说。 ——是的……但据我所知,大家一般都去剧院……——没有人抬头——我不喜欢巴黎。 沉默。 ——我们今年的计划有变。爱丽莎说,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去哪。该斯坦出牌了。 ——对不起。——斯坦出牌——就这张。 ——我赢了,我总是错过牌。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道。你们通常都去海边吗? ——他们不去。斯坦接话。 ——每年夏天我们都经过海边,但不在那儿停留。马克斯·托尔说。 她放下牌,目光有点惶惑。 ——我想……你们彼此认识很久了吧? ——四天。爱丽莎回答。您不觉得海边的早上和晚上景色很单调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伊丽莎白·艾利奥纳低语道。 沉默。 ——您也许不想玩了?马克斯·托尔问。 ——也许您应该去国外。 ——那样更利于您的康复,不是吗?斯坦转脸对爱丽莎说。 ——是更有利。 伊丽莎白不禁笑出了声。 ——去年我们和几个朋友去意大利转了一趟。 ——是和一个医生吗? ——是的……医生和他的家人。 ——在您的朋友中一定有很多医生,爱丽莎说。 ——是的……很多……他们谈话都很风趣。 ——他们谈到过您的健康吗?马克斯·托尔问。 ——嗯……谈过…… 沉默。 ——您笑什么?爱丽莎问。 ——对不起……我不知道…… ——您是在笑。斯坦说。 ——沉默。笑声停止了。但她的眼睛里依然含着笑意。 ——我赢了吗?斯坦问。 伊丽莎白又笑了。他们没有笑。 ——您这是怎么了?…… ——您是不是想起了在意大利的高兴事? 笑声表面上停止了。 ——是的……那是在七月份……天气很热……我热得受不了了。 ——意大利菜如何? 她再次忍俊不禁。 ——哦……很好……请原谅……我们去了…… ——您又笑了。斯坦说。 ——去哪? ——去了威尼斯……威尼斯。 伊丽莎白笑个不停,笑容不仅绽开在脸上,而且双手也特抖了起来,手上的扑克牌撒落在地。 ——我们都看到您的牌了。 ——威尼斯?马克斯·托尔问。 ——是的,是的……我们去了威尼斯。请原谅,我不知为什么总想笑……我们去了威尼斯。 ——那布勒斯呢?去了那布勒斯吗? ——还有罗马? ——不,不……对不起,我们回来时经过了罗马回……是的,经过了罗马……就这样…… ——这好像不可能。斯坦说。 他们认真地看着她,扑克牌也都散落在地。 ——难道我记错了吗? ——肯定错了。 他们看着她,并等待她的回答。 她又笑了。 ——该轮到谁发牌了?斯坦问。 笑声更响了。 ——喔……不玩了,不玩了…… ——看来斯坦根本就不会玩牌。爱丽莎说。 ——是的,他根本就不会玩,不会玩…… 伊丽莎白依旧笑个不停。 ——你们也不会…… ——我们都不会。马克斯·托尔说。 她总是在笑。 ——我刚抓了一手好牌。斯坦说。 斯坦扔下手中的牌。爱丽莎和马克斯·托尔也都扔下了手中的牌。伊丽莎白还在笑。大家都看着她。 ——伊丽莎白··维耶纳芙。斯坦大声说道。 笑声嘎然而止。她挨个看着每个人,眼睛中闪现出一丝惊慌的目光。 笑声完全停止了。 黄昏的公园里。 ——打得很好。马克斯·托尔说。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开始打槌球,她刚成功地把一个球打进了球门。 ——啊,真的进了……我还不知道是怎么打进的呢。 ——您为什么总是不相信自己呢? 她笑了。爱丽莎和斯坦也笑了。他们手里和球杆,聚精会神。 ——您还有一杆球。 伊丽莎白开设专注地打这个球,可惜球未打进。她直起腰,脸上还是露出高兴的神情。 ——没打进啊。她说。 马克斯·托尔弯腰捡起球,重新把球放在她击球的位置。爱丽莎和斯坦看着他们俩。 ——重新再来。马克斯··托尔说。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有点没有自信。 ——恐怕还是打不进。她说,爱丽莎怎么样? 爱丽莎站在斯坦身旁默不啃声。伊丽莎白没有去注意她的眼神。 ——爱丽莎和斯坦在想别的什么事呢。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 ——我不想打了。她说。 ——打三杆。马克斯·托尔说,我要求您再试一次。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再次击球,可仍未能打进,但她的脸上依旧很高兴。 ——我告诉过您我不行。她说。 ——您一定是故意打偏了,对吗? ——不,没有,我向您保证。 她看了看爱丽莎和斯坦。 ——再试试吧。爱丽莎轻声道。 她心里有点不安。马克斯·托尔再次捡起球,并把它放在球门不远处。伊丽莎白挥杆击球,球又偏了。伊丽莎白扔下了手里的球杆,随后也没再捡起。马克斯·托尔也没有再去捡。 ——明天我丈夫来看我。她说。 沉默。 ——我们输了这局。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 沉默。 ——我们开设比赛了吗?爱丽莎问,这一局不算分。我以前也打不好。 爱丽莎坐下看着他们。 ——您好像有什么心事?爱丽莎问道。 ——我刚才说我明天要走了,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答。 马克斯·托尔坐下了。 ——也许我不该让我丈夫来,没想到他马上就答应来接我。说真的,自从我认识了你们,我的心情好多了。当他说来接我时,我差点就反悔了。 她坐下,看着他们的表情。 ——你们和我在一起不知是否应感到愉快……他明天一早就来。 他们沉默不语。 ——如果你们同易的话,我们去森林里散会步好吗?大家都去森林里……再说你们也对森林里很熟悉。 ——您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爱丽莎轻声问道。 蛇丽莎白·艾利奥纳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牵挂我,但没想到…… ——您跟他谈起过我们?马克·托尔问。 ——没有。 ——那么,您知道吗,您对您爱的男人隐瞒了这些事。爱丽莎微笑着说。 伊丽莎白听后站了起来。 ——我没去想隐瞒什么…… ——那么您想对他说吗? ——我们只不过是在饭店里偶然认识的,就像在别的什么饭店里人认识的一样…… ——我们是在饭店的什么地方认识的呢?马克斯·托尔问。 马克斯·托尔声音温柔。 ——因为他从不认识你们,所以我觉得没必要跟他提起你们…… ——谁知道呢?爱丽莎说。 ——我没必要这样做,而且我想你们也不认识他……我没把着当回事……再说你们和他有太多的不同之处…… ——您在电话里只说让他来吗? ——我不明白您的话。我说过为了能睡着觉,我总是尽量不想任何事——她犹豫一下——我是曾经提到过你们,但没说你们是谁。我只说和饭店里的几位客人玩过牌,就这些。我也并没有要求他马上就来,说真的……我明白他突然担心起我是……,因此…… 他们都沉默不语。马克斯·托尔摘下眼镜,像是疲倦了。 ——我想回饭店了,我还要收拾行李。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 网球场上的人回来了,炎热的空气中不时传来掷球的声音。 ——不用着急,回头我帮您。 爱丽莎边说话边缓缓站起,迈着匀称的步调,远远跟在斯坦后面朝公园深处走去。大家看着他们离去。 ——他们去哪?伊丽莎白·艾利奥纳问。 ——可能是去森林里吧。马克斯·托尔微笑着说。 ——真奇怪…… ——我们都是爱丽莎的情人。您不必弄明白。 她想了想,打了个激灵。 ——您知道我不太能理解您的话…… ——没关系。马克斯·托尔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您是怎么想的?她问。 ——我我带着一种绝望的感觉爱着爱丽莎。马克斯·托回答。 沉默。她凝视着他。 ——如果非得让我去理解的话…… ——我了解您,爱您。他说。 她没有回答。 沉默。 ——您没读那本书,可您知道那本书写的是什么吗?马克斯·托尔问。 ——看来我该去把那本书找来读读——她做了个怪相——哦,我现在不喜欢读书。 ——在这种环境下为什么要求人们读书呢?——他笑笑——没人会去读书的。 ——或许当人们孤独时……或许当人们有某种心情时……她对他笑笑——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不会走很远。但您别指望爱丽莎帮您收拾行李。 ——我知道。 她的目光停留在公园深处。 ——您丈夫今晚到吗? ——不,明天,他说是在中午。您想他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也许。 她向他身边靠了靠,略显有点慌张。 ——那本书不是我的,我应该还回去。也许您想要它? ——不。 她又靠近一步,但眼睛依然看着公园里。 ——您想怎么样呢? 她看他一眼。 ——您为什么这么问?……还像从前…… ——您确信吗? 她看着他。 ——斯坦他们回来了。马克斯·托尔说。我们明天走吧。 ——我害怕。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答。我怕爱丽莎。她会去哪呢? 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们不必考虑这个问题。马克斯·托尔说。 她站在那儿。他沉默不语。随后她走开了,他也转过身,这时斯坦走了过来。 ——长期以来我想找的女人就是爱丽莎。斯坦说。 清晨。阳光撒满餐厅和餐厅里的镜子上。 ——他说,他只想我们有一天能够再见面。爱丽莎说。 伊丽莎白和爱丽莎坐在一排椅子旁的阴影中。 ——我们生活的地方很闭塞,我想应该走出来。 ——我想这并不难。爱丽莎说。 她走到窗口。 ——他们正在看打网球。她说,在等我们下去呢。 她走回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身旁坐下。——我们一定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为什么这么说? 爱丽莎摆摆手: ——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愿说心里话,您的一些言行总让我不理解。当然,我并不在意。 ——您说的话就像我的第一位医生的话,伊丽莎白说道,您是指我刚才说的话吗?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公园。 ——他给我写了封信,很突然;她说,就写了封信。 ——到了什么地步? ——他想……算了,这都是我在格雷诺伯的事了,好像那一切都是因为我引起的。这件事非常可怕。其实倒霉的是我丈夫,他很信任我。 她又重新走回到餐厅里的饮影中。 ——那是在我怀孕期间,当时我病了,他来看我,他是个医生,他来格雷诺伯行医两年了。我丈夫当时不在家。他常来看我…… 她停下话语。 ——听说是他杀死了孩子。 ——是的。要不是他,我的女儿……她停顿了一下——也不是这样,孩子在出生前就死了——说到这她哭了。 爱丽莎在等她下面的话99lib?。 ——产后我把那封信给我丈夫看。他看了那封信后好像一下子……他看上去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他试图过自杀。 ——他读了您给他的那封信? ——是我丈夫来要看的。他写信告诉了我丈夫,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爱丽莎沉默不语。伊丽莎白非常难受。 ——您相信我吗? ——是的。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站起身,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爱丽莎。 ——您知道吗?99lib.,我是个在生活中很胆小的人……我丈夫和我截然不同。没有我丈夫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走到爱丽莎跟前。 ——您讨厌我什么呢? ——没有。爱丽莎温和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故事。我想正是您给他看了这封信,您才落下了病;换句话说,正是您所遇到的事才让您得了病。 她也起了身。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 ——够了。爱丽莎说,我不想听了。 伊丽莎白哭了。 ——是您让我难过的,不是吗? 爱丽莎冲她笑笑。 ——是的。但您别说了。 ——好吧,我们不说这些了。 ——可好像太晚了。爱丽莎说道。 ——您是说?…… 八 ——您埋葬了一切——她笑笑说——一切都太迟了。 伊丽莎白走到她跟前,没有回答。 ——您是因为想起这些事所以才打电话给您丈夫? ——我想,我是爱我丈夫的。 爱丽莎笑了。 ——您靠这些忏悔来打动您丈夫来看您;真让人难过。她说道。 ——我知道。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轻声说。您对我感兴趣仅仅就是为这些……也许您有别的理由。 ——为什么您认为是为这些? 伊丽莎白做了个她并不知道只是猜测的手势。爱丽莎转了下伊丽莎白的肩膀,伊丽莎白转过身,她看到了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 ——在这里是谁让您想起了那个男人?镜子里的爱丽莎问,那个年轻的大夫? ——也许是斯坦。 ——您瞧。爱丽莎说。 镜子里两个人的头紧紧靠在了一起。 ——我们很相像,爱丽莎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以同时去爱斯坦。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您一定疯了。她低语道。 ——我很遗憾。爱丽莎说道。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挣脱爱丽莎走开。爱丽莎走到了窗口前。 沉默。 ——您丈夫到饭店了。她说,他在公园里找您。您女儿没来。 伊丽莎白站在那儿没动。 ——他们两人呢?他两人在哪儿?她问。 ——他们去找他。他们想认识他。——她转过身——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 爱丽莎重新向公园里张望。伊丽莎白仍站在那儿没动。 ——他们俩离开公园了,看来没有找到他。爱丽莎说。他们可能放弃了这种打算。您瞧,他们回来了,至少他们现在没有再去其它地方,回来了。 伊丽煽白没有啃声。 ——我们俩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是朋友。 爱丽莎低声重复道:“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是朋友。” 沉默。 ——如果您以前爱他,现在也爱他,那么在您的生活中,曾经有一次,至少有过一次您爱上了其他人。爱丽莎说,而现在您又喜欢斯坦和马克斯托尔。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伊丽莎白回答。 ——有些事以后迟早会发生。爱丽莎说,但不会发生在您身上,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不过您不必在意我说的话。 ——斯坦说您是个疯女人。伊丽莎白回答。 爱丽莎笑着从窗口走回来,走到伊丽莎白跟前。 ——在此之前在您身上将会发生一件事……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那都是因为您,伊丽莎白说道,因为您,爱丽莎。 ——您错了。爱丽莎说。现在我们走吧。 伊丽莎白仍站着没动。 ——我们一起吃午饭,您看呢? ——谁的注主意? ——斯坦。爱丽莎回答。 斯坦正好走进来。 ——您丈夫在找您,他对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就在网球场边。我们大家十分钟后再见面。 ——我不明白。她说。 ——我们和您丈夫说好了,斯坦微笑着说,他也同意了。 她出去了。斯坦拥抱了爱丽莎。 ——爱情,我的爱情。他说。 ——斯坦。爱丽莎柔声唤道。 ——昨夜我喊着你的名字。 ——在梦里? ——是的。爱丽莎回答。我喊着喊着醒了。我看见你在公园里,像是睡着了,睡在地上。你的房间里很乱。后来他来到你的身旁,睡在您身边,您只好灭了灯。 ——是这样吗? ——是的。 马克斯托尔走了进来。 ——我和那个男人在公远里,我们不知道该去哪儿。他说。 爱丽莎站在马克斯托尔面前,打量着他。 ——昨晚你睡着时喊着她的名字:伊丽莎白。 ——我不知道,马克斯托尔回答,我想不起来了。 爱丽莎走到斯坦跟前。 ——斯坦说的。 ——您的确喊着她的名字:伊丽莎白。斯坦说。 ——怎么会呢? ——您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对伊丽莎白的某种欲望。斯坦说。 沉默。 ——我说的名字一定是爱丽莎,难道您不明白吗? ——不,好好回忆一下您的梦吧。 沉默。 ——我想起了,那是在公园里,马克斯托尔声调缓慢地说道,她好像在公园里睡着了,我在离她不远处看着她。是的……好像就是这样…… 他沉默不语了。 ——她似乎还问过您:是您在那儿吗?…… ——您好像回答我想睡觉可睡不着……您也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马克斯托尔回答道,我说了她的名字“伊丽莎白”。 ——确实是这样,你一定喊了她的名字。 沉默。 ——我说过,你是在睡梦中说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爱丽莎说。 马克斯走到窗口。爱丽莎和斯坦注视着他。 ——您觉得您的心里装的什么?斯坦问。 ——欲望,马克斯拖尔回答,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欲望。 爱丽莎侧身转向斯坦。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清楚……她说道。 ——他就是这种性格。斯坦打断道。 ——确实如此,马克斯托尔回答,我就是这样的人。 沉默。他们通过餐厅四周空无一人的窗口四下搜寻,终于在人影中发现了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和她的丈夫。 沉默。 ——究竟该怎么办呢?爱丽莎轻声喊道。 此时的天空阳光灿烂。 ——小姑娘没来吗?马克斯托尔问。 ——是她让他今天别带小姑娘来。 ——原来如此。斯坦说,瞧,她…… ——他们来了。马克斯托尔说。 他们绕过网球场,朝饭店门口走来。 ——该怎么办啊?爱丽莎不安地问。 ——大家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样的气氛呢?斯坦说道。 艾利奥纳夫妇走进了餐厅。 ——她好像在发抖。马克斯托尔说。 夫妇俩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过来打招呼。 ——这位是贝尔纳艾里奥纳。伊丽莎白介绍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安。这位是爱丽莎。 ——斯坦。 ——马克斯托尔。 贝尔纳艾利奥纳看了爱丽莎一眼,顿了一下。 ——啊,您就是爱丽莎?……他说道,伊丽莎白常跟我提起您。 ——她都怎么说的?斯坦问。 ——哦,没别的……贝尔纳艾利奥纳笑着说道。 他们朝一张桌子走去。 星期天白天。餐厅里的窗帘都放了下来。 他们在一起用午餐。 ——我们下午五点左右就能到格雷诺伯。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能聚在一起真高兴。爱丽莎说,遗憾的是今天就要分别了。 ——总是要分别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们……多亏你们,伊丽莎白现在的精神好多了。尤其是这最后几天里…… ——她比在认识我们之前的确是精神好多了。 ——是好了一点,晚上能睡着了。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 沉默。伊丽莎白穿一身黑色的衣服,身影笼罩在窗帘蓝色的光晕中。她背对着窗户,目光倦怠。 ——她能睡觉了。爱丽莎说。 贝尔纳艾利奥纳笑笑,像是来了精神。 ——伊丽莎白是个不能一个人单独生活的女人……而我的工作又总是要常出门……总之……我每一次出门她都很痛苦……他笑着说——对吗,伊丽莎? ——伊丽莎。马克斯托尔低声重复道。 ——我都快变疯了。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轻声说。 ——那么她经常一个人在家是吗?爱丽莎问。 ——您是想说:难道她没有丈夫吗?是的,是够难为她的……但通常情况下我们一家人还是一起出门的。——他笑着对爱丽莎说——您瞧,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糟。 他们并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 ——这次是她自己决定一个人来这儿的。贝尔纳艾利奥纳又说道。真是很出人意料的一次——说到这他又想笑了——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应该努力学会一个人生活。 大家看着这位睡意朦胧的女人,尽管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像孩子一样晃了晃头,好像习惯了对于她生活的这种评价。 ——我一直感到很疲倦。她说。 声音听上去柔弱疲惫。她放下了刀叉。马克斯托尔也放下餐具。 ——您现在是不是感到有点郁闷?马克斯托尔问。 她忧郁了一下。 ——不,她说道。她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在这儿我不会再感到心烦。 ——可是当忧虑成为某种习惯的话……斯坦欲言又止。 ——您说的是谁?贝尔纳艾利奥纳问,您的话很有意思。那么是什么样的习惯呢?它又会在什么样情况下发生呢? ——比如在某种特定的时间里,而且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斯坦说。正因如此,在别人眼里总觉得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您说的好像很严重。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是的。斯坦回答。 贝尔纳艾利奥纳也放下餐具。 ——您能举个例子吗?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斯坦看了眼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四忖一下,说道: ——我只能说这是完全不可预见的。 ——怎么会呢?……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斯坦也放下了刀叉。 ——您不必在意斯坦说的话。爱丽莎说道。 沉默。贝尔纳艾利奥纳看看大家。 ——您是什么地方人?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家里是德国裔犹太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确是犹太人。马克斯托尔轻声说。 沉默。 ——伊丽莎白吃完了。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胃里不舒服吗?爱丽莎问。 伊丽莎白低垂着眼帘,坐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她可能习惯了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斯坦解释道。 沉默。 伊丽莎白起身离开。大家看着她离去。她迈着平静的步子朝公园走去,最后消失在通向森林的小路上。 ——想必她是去吐掉刚才吃的东西。爱丽莎说。 沉默。贝尔纳艾利奥纳重新拿起刀叉,心想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吃了。 ——就我一个人还在吃饭…… ——不必在意,您请继续…… 贝尔纳艾利奥纳再次放下餐具。大家神态平静地看着他。 ——等我们去了海边后,伊丽莎白很快就能完全恢复了。我相信能给她找到一种更舒心的生活环境,她还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他们都沉默不语。 ——她也许跟您谈过那次……那次很愚蠢的事故…… 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 ——说到底,伊丽莎白那次在精神上的打击比其它任何事情都严重,她一直未能摆脱掉那种阴影。可能我们这些男人无法理解…… 他们起身把椅子挪到她身旁坐下。 ——没关系,我想时间会改变一切的……我去找她……该把行李拿下楼来了…… 他朝公园里看了看。 ——……还得跟饭店结帐…… 沉默。 ——你们打算去哪儿度假?爱丽莎问。 他做了个都已安排妥当的手势。 ——卢卡特。您也许没听说吧?我很想去。是我朋友朗克杜克的安排。我和我妻子都没去过——他笑笑——我自己拿不准去哪儿度假…… 爱丽莎转身问斯坦: ——卢卡特,知道吗? ——知道。斯坦低声重复道:卢卡特。 沉默。贝尔纳艾利奥纳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冲他们笑笑,又重新坐下。 ——你们最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最近怎么样……? ——恐惧。斯坦说。 他们的目光使贝尔纳艾利奥纳感到有点不安。 ——这将很可怕。斯坦轻声说,真的很可怕——他看了一眼贝尔纳艾利奥纳——而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这点。 ——您说的究竟是谁?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 贝尔纳艾利奥纳站了起来,没有人有反应,他又坐下,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都是病人。他说,可是…… 沉默。他起身离开桌旁,看一眼爱丽莎,她的眼睛湛蓝,另外两人的目光柔和99lib?平静。 ——这是因为担心那个医生。爱丽莎说。 ——是的,她担心那个医生死了。 ——他没有死。贝尔纳艾利奥纳喊道。 沉默。 ——我不明白,贝尔纳艾利奥bbr>藏书网纳说道,她为什么要和你们谈起……谈起这件事? ——医生当时选择了什么样的死亡方式?马克斯托尔问。 沉默。蓝色的窗帘响起了沙沙声,侍应生在拉起窗帘。外面天色已暗。 ——他没有死。贝尔纳艾利奥纳轻声说道。你们怎么会想到他死了……对于她,伊丽莎来说,她的头脑里始终忘不了女儿的死,这是唯一折磨她的事情……你们应该想到着一点。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平静。 ——她跟您谈起过我们吗?马克斯托尔问。 ——还没有。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 贝尔纳艾利奥纳没有回答。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对外面大喊一声: ——伊丽莎白。 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大家正在看着他。 ——这样喊不管用。斯坦说。 ——您不必在意斯坦说的话。爱丽莎说道,她或许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贝尔纳艾利奥纳又重新坐下,面对着空空的餐厅。 ——也许她以后会告诉我的。我想……你们也注意到了,她是个不随便透露心思的人……没有什么原因……即使对我,她的丈夫的也是如此。 ——当你们分开后,爱丽莎问,当她要求您来饭店时也没有告诉您是为什么吗? ——您究竟想说什么?贝尔纳艾利奥纳无精打睬地问。 ——只想知道她对您说了什么?斯坦说。 爱丽莎转身对斯坦说: ——她想必告诉他,她想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好让她忘掉那个医生。 ——对,是应该这样说的……斯坦道。 ——现在她已经忘了。马克斯托尔说道。 沉默。爱丽莎默默握住斯坦的手。马克斯托尔望着公园里的一角。贝尔纳艾利奥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们瞧。马克斯托尔说。 暮色中她在慢慢地往回走,走走停停。贝尔纳艾利奥纳没有去看她回来。 ——你们在什么地方认识的?马克斯托尔问。 ——他们从小就认识。他们两家是朋友。 沉默。几个人看着她往回走。她走几步又停下,转身看着网球场,手指间摆弄着几棵小草。 ——你们一直对她很感兴趣?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是的。 ——能知道为什么吗?问话声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出于写小说的需要。斯坦说完后笑了。 看见斯坦笑,爱丽莎有点吃惊。 ——我妻子是小说中的人物吗?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他的脸上带着傻呼呼的笑,显然是鼓足勇气才说出着话的,但还是透着底气不足。 ——很可爱的人物。马克斯托尔回答。 ——是您写小说?……贝尔纳艾利奥纳指着马克斯托尔问。 ——是托尔先生写小说吗?他再次问道。 ——不是我。马克斯托尔回答。 ——我不明白您想怎样写她……现在小说中的人物叙述都不真实……虽然我很少读小说…… 他看着大家。大家的脸上表情很严肃。没人再听他说话,因为这时伊丽莎白走进了餐厅。 她坐下,一双大眼睛里仍充满倦意。 沉默。 ——您去吐了吗?爱丽莎问。 伊丽莎白似乎说话很痛苦。 ——是的。 ——究竟怎么了? 伊丽莎白想了想,然后笑着说: ——我很好。 ——那就好。斯坦说道。 沉默。贝尔纳艾利奥纳看着他妻子。她把手里的小草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我很担心你,他说,是不是长期服用那些药的原因? ——我没有吃药。 ——她没有吃药。马克斯托尔接话道,随即又问伊丽莎白——那您能睡着觉吗? ——没有。 沉默。伊丽莎白抬起头,她的目光和爱丽莎的目光不期相遇。 ——你看见过那双眼睛吗? ——是的。 沉默。 ——您的工厂都生产什么?斯坦问。 贝尔纳艾利奥把目光从爱丽莎的眼睛上挪开,又扫视了下其他四个人面孔,发现他们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生产罐头食品。他很不情愿地说道。 沉默。 ——又难受了,我还想吐。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说。 ——是吗。斯坦说道,真糟糕。 ——我们该走了。贝尔纳艾利奥纳说,但他坐在那儿并没有动。 ——您知道吗,爱丽莎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调说,您知道吗,我们大家都喜欢您。 ——都爱您。斯坦接着说。 ——是的,马克斯托尔说,我们都爱您。 沉默。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挪了挪身子,她看了眼丈夫,他正低着头。她的身字开始发抖。 ——该动身了。她轻声提醒道。 他还是没动。 ——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不走。 ——不。 ——你不是感到恶心…… ——这只是身体不舒服的开始表现。马克斯托尔说。 爱丽莎和斯坦围坐过来。 ——她刚才说要走。斯坦说。 ——是的,该走了。 沉默。爱丽莎坐在那儿没动。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把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挪开,四下环视着周围光滑的墙面。大家就这样坐着。 ——您不必太担心她什么。马克斯托尔对贝尔纳艾利奥纳说道。您不必太担心她什么,请相信我们。 ——他并没有担心我什么。她说。他知道你们可信赖——她转身问贝尔纳艾利奥纳——不是吗? 他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您教的是什么课?他问。 ——历史。马克斯托尔回答,不过是关于未来的。 沉默。贝尔纳艾利奥纳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克斯托尔。 贝尔纳艾利奥纳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99lib?这对您是个新挑战吗?贝尔纳艾利奥纳问。 ——不。学生们喜欢听我讲理。马克斯托尔回答。 沉默。突然,伊丽莎白艾利奥纳抽泣起来。 ——你们有孩子了吗?她问。 ——还没有。马克斯托尔回答。 她笑笑,但泪光莹莹,他住了她的手。 ——哦,那你们可真幸福。她呜咽道。 贝尔纳艾利奥纳接着又问斯坦。 ——您呢,布鲁姆先生,您教什么课? ——他和她什么也不教。 沉默。 ——有时布鲁姆也教教罗森福德的理论课。 贝尔纳艾利奥纳想了想。 ——我不了解这方面。他说。 ——他叫阿瑟罗森福德。斯坦说。不过他死了。 ——他在跟您开玩笑。他说的是个孩子。马克斯托尔说道。 ——他有多大?伊丽莎白还在悲伤中。 ——八岁。斯坦说,爱丽莎知道99lib?。 ——在海边出的事。爱丽莎说。 沉默。斯坦和爱丽莎手握着手。马克斯托尔指着他们说: ——您瞧他们就像孩子一样。 ——这很正常。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爱丽莎和斯坦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他们俩好像在想着什么事。 这时伊丽莎白也指着马克斯托尔和斯坦说: ——他们俩都是爱丽莎的情人。 沉默。 ——她走了。斯坦说。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去了。爱丽莎说。 马克斯托尔走到他俩身旁,他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感到很茫然。 ——你打算去看望她吗?爱丽莎问。 ——她说过为什么要这么早走吗?就因为打了个电话?她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房间睡觉了。爱丽莎把手从斯坦的手中抽出,抬起头,直视着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您明白吗,对于她来说,她已经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不过她对此没有兴趣。 他没有回答。爱丽莎站起身,环视下餐厅,斯坦的目光也随着她的目光移动,随后她走到窗前。 ——现在网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说。公园里也没人。她还是以前的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已经有了一点变化……比如说她听到一些话时会发抖……不,应该说是一种震动…… ——内心的感触。斯坦说。 ——确实。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在床上抬起头。 ——该走了。她说。 着时爱丽莎和贝尔纳艾利奥纳走进房间。 ——您不必着急。爱丽莎说。 她面对着他们坐起身。她看到了窗户和窗外的公园。 ——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贝尔纳艾利奥纳回答。 她看着他。 ——我们不走了吗?她问。 伊丽莎白突然站起身。 ——您和我们去森林走走吧。爱丽莎说。和大家一起去,别离开我们。 ——不。伊丽莎白喊道。 ——为什么?贝尔纳艾利奥纳问。为什么不去? 沉默。 ——您和我在一起。爱丽莎鼓励道。 ——为什么要去森林? 他太起头,默默地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真是固执。斯坦说。 ——也不一定,时间会证实她的。 ——不会。 ——爱丽莎。斯坦唤道。 她重新回到斯坦身边坐下。 ——您犯了错误。 爱丽莎依偎在斯坦身上,嘴里喃喃嘀咕。 ——怎么会这么难,这么难呢?爱丽莎说。 ——您犯了个错误。斯坦重复刚才的话。 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走到丈夫身边。马克斯托尔走到她旁边。 ——现在该走了。她说。 ——是的,您该走了。马克斯托尔说。 贝尔纳艾梨奥纳艰难地站起身他看了看爱丽莎和斯坦,斯坦正双手捧着爱丽莎的脸。 ——爱丽莎哭了吗?他问。 ——没有。斯坦回答。 斯坦把爱丽莎的头抬起,好让对方看清。 ——她有点疲倦。他说。 贝尔纳艾利奥纳踉跄了一下。 ——我喝多了。他说。现在有点头晕。 ——是有点多了。斯坦说。 马克斯托尔向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跟前走一步。 ——您去哪? ——我们回去。 ——去哪?爱丽莎坐着没动问道。 贝尔纳艾利奥纳做了个不走的手势。爱丽莎对他笑笑,另外两个人也对他微笑着。 沉默。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贝尔纳艾里奥纳说。 ——是的。 沉默。 爱丽莎用手搂着斯坦。 ——您打算跟她怎样生活下去呢?爱丽莎大声问道。 贝尔纳艾利奥纳没有回答。 ——他没法跟她在一起生活。斯坦说。 ——除了我们,是吗? ——是的。 马克斯托尔再次走到伊丽莎白艾利奥纳身旁。 ——这两天您一直在观察我,我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吸引着您,并且使您感到不安……感到困惑不解…… 贝尔纳艾利奥纳好像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您说的是事实。伊丽莎白艾利奥纳回答。 沉默。大家看着她,但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可以在饭店再呆一天。贝尔纳艾利奥纳说。 ——不行。 ——那好吧。 她起身离开,贝尔纳艾利奥纳跟在她身后。马克斯托尔站起身。爱丽莎和斯坦分别看着他们离去。 他们听见两人边走边说: ——行李已经拿下来了。 ——请你去付账吧,我给你支票。 沉默。 ——他们到了公园。斯坦说。 沉默。 ——他们到了网球场。 沉默。 ——她消失了。 黄昏,太阳落在了远处灰蒙蒙的湖面上。 暮色笼罩住了饭店。 斯坦靠在扶手椅上,爱丽莎坐在他身上,头靠在他的胸口。 渐渐地,他们睡着了。 马克斯托尔回来了。 ——我说了我们六点钟醒来。 ——他们该走113号国道。斯坦躺在椅子上没动说道。然后再经过纳尔博纳。 ——应该是这样。 马克斯托尔坐到了另一战俘扶手椅上,看了眼爱丽莎。 ——她睡了。斯坦说。 ——是啊,我的宝贝。 马克斯托尔递了一支香烟给斯坦,斯坦接过去。他俩低声交谈着。 ——那件事一定给伊丽莎白艾利奥纳的心里留下了伤痛,不是吗?马克斯拖尔说道。 ——真不该是那样。 沉默。 ——究竟发还生过什么呢? 斯坦没有回答。 ——她的内心究竟又是怎样想的? ——是啊,比如说您的内心世界。 沉默。 斯坦想想笑了。 ——我们没有选择。他说。 沉默。 ——她和爱丽莎去过森林里吗?马克斯托尔问。您在想什么? 斯坦摸了摸爱丽莎的大腿,然后楼紧她。 ——她应该去过。她经历过别人所经历的一切。 沉默。 ——要是她听从爱丽莎的话,她应该再呆一段日子。 ——爱丽莎已经尽力说服她了。 ——是啊。 沉默。 ——我一直猜不透那件事。 ——是的。但我想她和爱丽去森林里散步时一定说了。 沉默。 ——他们去的那片海滩方圆很小,我想晚上在那儿晚上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或者在路上。在咖啡馆里都可能会碰上。她看到我们一定也非常高兴。 沉默。 ——好像他们是在罗卡特停留,然后再去西班牙。那地方很好,我们也应该决定去那儿。 ——是的,应该决定去那儿。 沉默。 ——就这么说定了。斯坦说。 沉默。 我仿佛已看见了那片海滩和那儿的咖啡馆。马克斯托尔说。 ——她见到我们一定很高兴,很热情。 ——说定了。斯坦重复道。 ——说定了——他指指爱丽莎——她还在睡觉。 沉默。 ——她睡得很香。斯坦说。 马克斯托尔看着爱丽莎的睡相。 沉默。 ——您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不,听到了,像是空中的雷声? ——对。 沉默。这时爱丽莎动了动身子,接着又睡了。 ——她好像在做梦。斯坦说。 ——或者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沉默。 ——要么就是有人在敲什么金属器械?马克斯托尔又问。 ——好像是…… 沉默。 ——她做梦了吗?她不会在梦中作出决定吧? ——不会的。 沉默。他们相视而笑。 ——她刚才说了什么吗? 斯坦凑近爱丽莎看看,又听了听她的呼吸。 ——不会。她的嘴虽然没闭紧,但不可能说话。 沉默。 ——您瞧,现在的天空和那湖面的颜色一样。 沉默。 ——爱丽莎现在有多大了? ——十八岁。 ——您认识她的时候呢? ——十八岁。 沉默。 ——声音又响了。马克斯托尔说。这次的声音非常沉闷。 ——像是有人在拍打树木。 ——地上都在发颤。 沉默。 ——我们说定了。斯坦再次说道。 ——说定了。 沉默。 ——爱丽莎不会死了吧? ——不,她在呼吸。 他们再次相视而笑。 ——我们说定了。 斯坦一直楼着爱丽莎。马克斯托尔把头靠在了扶手椅上,他就这样休息了一段时间。暮色中灰色的湖面现在变得暗黑。 然而,就在黑暗几乎完全覆盖住一切时,音乐声出现了。随着音乐声传入饭店,所有的灯亮了,仿佛它本身带着一种光明。 他们坐在那儿笑了。 ——啊,这真是……斯坦道。 ——啊,这…… 爱丽莎依然躺在那儿没动。斯坦和马克斯托尔也坐在那儿没动。 一阵音乐声像是饱含无限通苦,响起又落下;再响起,再落下,反反复复。 ——是从森林里传来的吗?马克斯托尔问。 ——或是从车库,路上? 音乐声响起又落下。 ——听上去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斯坦说。 ——或者是这饭店里的一个孩子无无意打开了收音机? ——有可能。 沉默。他们依然坐在那儿没动。 音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也很响,然后又再次停下。 ——这音乐是从森林里传来,斯坦说道,它在诉说着一种痛苦,一种巨大的痛苦。 ——它来了,它覆盖了这里。 ——是的。 音乐声又响起,这次它的声音完全覆盖了整个饭店。 接着,它又再次突然停下。 ——它还会再响起,斯坦说,它会传遍整个森林。听,它来了。 他们在音乐响起落下的间隙说着话。声音低柔,以便不吵醒爱丽莎。 ——它99lib?一定在树林和房间中回荡。斯坦喃喃低语。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马克斯托尔说。 音乐声确实在树林里和房间中回荡。 他们弯身看看爱丽莎。 熟睡中的爱丽莎嘴角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 看到这景象他们笑了。 ——这是斯坦的音乐。她开口说道。 译后记 自获得1984年龚古尔文学大奖的小说 href='514/im'>《情人》一书在我国翻译出版后,玛格丽特杜拉maguerite duras,1914—1996,又有按英文读音译为“杜拉斯”随即成为我国文学界和读书界家喻户晓的二十纪法国著名女作家,并掀起了一股“杜拉热”,她的许多作品被译成中文发表或出版 href='514/im'>《情人》被译成四十二种文字,我国就有四个不同译本。有关她的生平介绍在国内很多她的译本选集中都能读到,于此就不多缀述;下面仅就.99lib.她的主要作品创作年代和作品的创作特色作一些介绍和探索。 杜拉的处女作是1943年发表的小说《厚颜无耻的人》(Les Impudents);随后又陆续发表了《平静的生活》(La Vie tranquille,1944),《太平洋岸边的一道堤坝》(Un barrage tre le Pacifique,1950),《直布罗陀的水手》(Le Marin de Gibraltar,1952)等。这些作品均属于其早期创作,带有明显的新现实主义色彩。自从1953年发表《塔基尼亚的小马驹》(Les petits chevaux de Tarquinia)后,杜拉开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该书被公认为是其代表作。而另一部小说 href='9929/im'>《琴声如诉》(Moderato tabile,1958)的发表,则从此奠定了杜拉作为二十世纪法国重要作家的基础。自此以后,杜拉进入了一个相当长的创作高峰期,小说。电影。戏剧和随笔佳作不断,体裁丰富。后一时期的主要作品有 href='9927/im'>《毁灭,她说》(Moderato tabile, 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58)。 href='1227/im'>《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1959)、《昂代斯马先生的午后》(L'après-midi de M. Andesmas,1962)、 href='9928/im'>《副领事》(Le Vice-sul,1965)、《印度之歌》(India Song)、《夜船》(Le Navire Night,1978)、《80年夏天》(L'été 80,1980)、《死亡的疾病》(La Maladie de la mort,1983)、 href='514/im'>《情人》(L'Amant,1984)等等,以及大量的随笔和谈话录。许多小说她亲手改编成电影,并获得了巨大成功。99lib? 杜拉在小说创作上的最大特色,或者说她的个人风格,就是打破文体上的界线,融会贯通,有机结合。概况说来其小说文体有两大特色:一是随笔。散文式的小说;二是戏剧。电影式的小说。前者是信笔所至,娓娓道来,语言简练流畅,字里行间流淌着真实朴素的激情; href='514/im'>《情人》一书即是代表。后者则是通篇对白,人物的思想。感情和意识,甚至潜意识,都通过电影场景式的对白表达出来。作者赋予这种表面上语义不明的对话以强烈的>暗示性,带有与人物内心活动相一致的节奏,使小说中人物与人物之间存在着几乎无法表达而又反复纠结难分难解的某种关系,主要是感情关系。爱情关系,营造出了小说特有的氛围,从而使得读者反复咀嚼玩味;本篇即是其典型代表之一。 杜拉作品的主题大多是爱情,但这种爱情是难以得到的。绝望的;爱情似乎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但爱情又是复杂的,可遇不可及的,死亡的阴影时隐时现,人们只能在绝望中期待着某种事情的发生,但究竟是什么事,谁也说不清道不明,这也正是杜拉小说的魅力所在。 当代法国许多评论家将杜拉归纳到“新小说派”Le nouveau roman作家之列,但她自己从不认同,她认为自己就是自己,是独立的。有别于他人的;这或许就是这位女作家的独特之处,正可谓是文如其人。 这本小说早在很多年前就想译出,但因一直忙于生计,无法集中时间与精力,故当初译了个开头就搁置一边,结果这一搁就是光阴长久,实在惭愧。这次利用春节假期,一气将它全部译完,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愿,而且时至今日本书也算是国内第一个译本。 本书在翻译上基本采取直译的方法,当然是在中文读者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因此文中有不少欧式表达方式,原因就在于像杜拉这样的作家非常注重作品的语言表达形式和结构形式,极力强调作品“形式与内容 7684." >的高度统一”;而文学翻译的首要原则就是“信”,这当然包括作品形式上的“信”,因此直译是唯一的选择,不妥之处尚请读者不吝指正。? 今年的3月3号是杜拉女士去世十三周年,谨以此译本向这位二十世纪的伟大女作家致以崇高的敬意。 译者 陶文 二零零九年二月二日农历正月初八 于书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