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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情妇》
一
献给让·舒斯特
“这里说的一切都已录了音。一本内容为维奥纳凶杀案的书开始撰写。
“四月十三日晚在维奥纳市镇巴尔托咖啡馆里发生的事,您已同意讲述。”
“是的。”
“这是复制的录音带,是四月十三日晚在巴尔托咖啡馆里录的,您并不知道。这录音带如实录下了那天晚上在巴尔托咖啡馆里说的所有的话,但只有声音没有图像,所以无法看到说话时的情况。因此,您应该‘启动’这本书。您的叙述使四月十三日晚上的情景
具有立体感和空间感之后,我们就可以把录音带录下的话放出来,并让读者来代替您阅读。”
“我知道的事和我将说出的事之间有差别,您会如何处理?”
“这是书中由读者处理的部分。这种差别总是存在。
“请说一下您是谁,好吗?”
“我名叫罗贝尔·拉米,现年四十七岁。八年前,我把维奥纳市镇的巴尔托咖啡馆买了下来。”
“在四月十三日晚上以前,您对这桩凶杀案一无所知,就像维奥纳其他居民一样?”
“是的。我所知道的就是布告上的内容。”
“您再想想,就当四月十三日晚各报均未发行。”
“但要是我有时不能忘记我现在知道的事呢?”
“那您就顺便指出来。
“为使本书读者能设身处地,就像凶杀案发生后四月十三日晚上那样,我们首先录下维奥纳市镇警察总队告居民书,这布告刚好在那天第三次宣读,当时夜幕开始降临,由乡村警察在集市广场宣读:
“我们从报上获悉,不久前在法国不少地方的货车车厢里发现碎尸。
“经巴黎警察局法医科证实,这些不同的碎尸属于同一人体。除人头尚未找到,在巴黎已完成尸体复原。
“铁路线的交会状况使我们发现,载有这些碎尸的列车,不管终点为何地,都经过同一地点,即维奥纳高架桥。鉴于这些碎尸系从这高架桥的栏杆被扔进车厢,因此凶杀很可能发生在我们市镇。
“市镇政府在接到紧急通知之后,恳切希望全体居民跟警方通力合作,使这起凶杀案尽快破案。
“如有任何女性失踪,且身材中等,身体肥胖,年龄在三十五至四十岁,请立即报告警察总队。”
“我认识克莱尔和皮埃尔·拉纳,以及阿尔丰索·黎涅里。他们是我的顾客,是我在维奥纳的五十位常客中的三位。我还认识玛丽-泰蕾丝·布斯凯,他们的表妹。她有时跟皮埃尔和克莱尔一起来咖啡馆,是在喝开胃酒的时候,或者深更半夜跟几个葡萄牙工人一起来。当然啰,我跟她不大熟,不像跟其他人那样熟悉:她又聋又哑,这样就限制了别人跟她交往。
“皮埃尔和克莱尔·拉纳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我这儿,时间在八九点钟,吃过晚饭之后。但他们有时接连好几天不来,并非一定是因为他们中有人病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出门,因为他们情绪不佳,感到疲倦。
“为审慎起见,我已养成习惯,不去问皮埃尔,为什么我前一天晚上或是已有这么多日子没有见到他们。我发现——至少我有这种感觉——皮埃尔不喜欢别人问他的情况以及他做的事。我觉得是他为人谨慎的缘故。
“因此,在四月十三日,皮埃尔来了之后,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五天不来。
“当时是晚上八点。
“乡村警察刚在广场上读完布告,在那天已是第三次读了。我笑了,是因为听到布告里说铁路线交会,我对阿尔丰索说,我是忍不住才笑的,这时皮埃尔走了进来。他独自一人。他经常不跟克莱尔一起来,他从办公室出来后,直接来巴尔托咖啡馆。我们相互问好。我立即问他,是否想到说铁路线交会是个圈套。他对我说他不能肯定。
“我发现他面露倦容,穿着随便,而平时他总是衣冠楚楚。他身穿蓝色衬衫,领口有点脏。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当时对此有过想法。我心里想:瞧,出了什么事?
“凶杀案发生后,晚上很少有人来巴尔托咖啡馆。
“那天晚上我们咖啡馆里有五个人:阿尔丰索、皮埃尔,从未有人见到过的一个男子和一个姑娘,还有我。那男子在看报。他有一只很大的黑色公文包,放在地上。其他三人都看了看他。他是通常的那种便衣,但大家不能完全肯定他就是警察,因为有那个姑娘在。他好像没有听到我们说的话。可她听到了,她还微微一笑,那是在我说铁路线交会的时候。
“阿尔丰索和皮埃尔显然都不想跟我一起嘲笑铁路线交会,我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再次谈起凶杀案的是皮埃尔。他问我,依我看,在尚未找到人头的情况下,是否有可能确认被害人是谁。我说这也许很困难,但还是有这个可能,只要尸体上还有胎记、畸形、伤疤等跟其他人都不相同的特征。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在想,在维奥纳有哪个女人跟被害人的体貌特征相符。
“就在大家沉默不语时,我发现克莱尔不在。
“我这话的意思是说,她不在使我感到惊讶,我把这事和皮埃尔忧心忡忡的神色联系起来。我没有向皮埃尔打听她的情况,但我已经想到,也许他得跟她分手的时刻即将到来。阿尔丰索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这时就向皮埃尔问起她的情况:‘克莱尔是否病了?’皮埃尔说:‘她在家里有事要做,她快要来了,不,她没有生病,但她累了。’他又作了补充:非常累,但这也许无关紧要,可能是因为春天的关系。
“然后,又开始谈了起来,谈的仍然是凶杀案。
“说到凶手对被害人手段残忍,我感到愤怒,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阿尔丰索谈了自己的想法,使我们感到意外。他说:‘也许只是因为搬运整具尸体太重,凶手只能这样做。’皮埃尔和我都没有想到这点。皮埃尔说,确实,这三夜对凶手来说想必极其漫长。这时那姑娘开了口。她明确指出,在这三天的夜里,凶手应该到高架桥去过九次,如果把人头算上,他就应该去了十次。现在整个巴黎都在谈论铁路线的交会。我们也开始谈论。我问她,在巴黎还在说什么。她说,大家认为这事是一个疯子干的,又是塞纳-瓦兹省的疯子。
“这时,克莱尔来了。
“她身穿一件海军蓝雨衣,雨衣她是在下雨时穿的。但那天天气晴朗。她一只手拿着小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黑色油布袋。
“她看到有两个陌生人,就立刻朝阿尔丰索那边走去。大家向她问好。她作了回答。但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我听到报纸的声音,只见那陌生男子不再看报,而是看着她。我注意到了这点,仅此而已。克莱尔的表情并未使我们感到惊讶,但一个陌生人会因此而感到困惑。”
“什么表情?”
“冷酷无情。
“皮埃尔突然朝她走去,仿佛想把她遮挡。他指着手提箱。这是干什么?她说:‘我要去卡奥尔。’皮埃尔冷静下来,勉强笑了笑,并大声地说,让大家都能听到:‘我正想休假几天,请你这几天去那里走走。’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她没有回答,仍然站着发愣,也许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她在阿尔丰索旁边坐了下来,独自坐在一张桌旁。
“我去把饮料端给克莱尔时,想起他们三个都是卡奥尔人,但自从八年前我认识他们以来,他们还从未去过那里。我就问她:‘你要去多长时间。’她说:‘五天。’我又问:‘你有多长时间没去卡奥尔了?’她说:‘从未去过。’她马上就问,在她来之前大家在谈什么,是否在谈凶杀案,还问大家说了些什么。阿尔丰索回答她说,大家确实在谈凶杀案,但没有说出任何重要的看法。她显得比平时还要胆小怕事。我想是因为有陌生人在的缘故。”
“她显得悲伤?疲劳?”
“我不会这样说,不是。
“大家在谈凶杀案,仍然在谈,当然是谈每天夜里经过高架桥的列车有多少,谈凶手去的次数,这时,她突然转向阿尔丰索,对他问道:‘在高架桥那边,没有人在夜里遇到过什么人?’阿尔丰索回答说:‘不管怎样,没有人去说过这话。’于是,皮埃尔转向阿尔丰索,久久地望着他。然后,皮埃尔问他:‘那你呢,阿尔丰索,你夜里真的没有在高架桥那边看到任何人?’
“阿尔丰索有个不耐烦的动作,他说没有看到,并说别再说了。
“从那时起,我们都感到尴尬,这点可以肯定,我不会看错。皮埃尔和克莱尔非要知道阿尔丰索是否遇到凶手,特别是在那陌生男子面前这样问,使大家感到局促不安。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大家继续谈论凶杀案。
“大家谈到警察到居民家进行调查。前一天晚上,他们去了阿尔丰索家,同一天上午来到我家。
“克莱尔想要知道警察来时要些什么。我说:要身份证件,如有家庭成员不在,还要说出他们不在的正当理由。
“阿尔丰索说,一队警察从上午起就带着警犬寻找被害人的头。克莱尔问:在哪儿?‘在森林里。’阿尔丰索说。
“后来,我看她沉默了很久。
“男人们还在谈论凶杀案。到底谈了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也许是半个小时。突然,我们看到广场上暗了下来。
“我说警察要求我把咖啡馆开着,并说在维奥纳——一家咖啡馆在一个空荡荡的市镇一直开到半夜十二点——这样会使人感到滑稽可笑。那姑娘问,警察为什么提出这种要求。我说:‘是因为一条古老的规律,那就是凶手总是会回到凶杀的地点。’‘那我们就等他来。’姑娘说。
“大家说的就是这类话。
“是的,在某个时刻,克莱尔和阿尔丰索说了话,但说得很少,只有两句。我听到几个字:在维奥纳害怕,是阿尔丰索说的。阿尔丰索微微一笑。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走到克莱尔身边,问道:‘那您的火车呢,太太?’克莱尔吓了一跳,并问道:‘什么火车?’但她立刻恢复镇静,并说开往卡奥尔的火车——我现在记得一清二楚——是从奥斯特利茨车站发车,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三分。
“那姑娘笑了。我们也是,不过是强笑。
“那姑娘非要说下去,她说克莱尔要出去旅行,会很早就作好准备。克莱尔没有回答。那姑娘又问,卡奥尔是不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克莱尔仍然没有回答。
“气氛更加尴尬。大家都想找些话说。
“突然,那男子站了起来。他来到酒吧柜台前,十分和蔼可亲,他问我们,是否能请我们喝一杯。我对这种做法并无好感:如果你觉得能从我们这儿套出什么话,那你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当然啰,他不会因此而生气。
“我们喝着酒。我想要知道,他是否真是警察局的。我就问:‘先生、女士,你们两位来自塞纳-瓦兹省?’那姑娘说,她来自巴黎,是来看凶杀地点的,说她遇到了那位先生,他请她来喝一杯。他微微一笑,说了句风趣话,但大家听了都没笑。他说:‘不,来自塞纳河。’
“于是,大家确切地知道是在跟谁打交道。然而,没有人离开。大家待在那儿等待。当然是等他告诉我们关于凶杀案的事。”
“克莱尔什么也没说?”
“是的。她没有理解那警察的回答。她问皮埃尔:‘他在说什么?’皮埃尔回答时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那警察当然也听到了,因为当时十分安静。皮埃尔说:‘他是警察。’
“这事我们知道,并感到厌恶。但没有人离开。我们待在那儿,我们在等待。
“我不知道自己说到什么地方?”
“那警察请你们喝一杯。”
“是的。克莱尔,她在干什么?您等一下。她站了起来?没有。她把黑色油布袋和手提箱放在椅子底下,然后等待着,对,有点像在看戏。是的,她没有站起来,但挪动椅子,面向酒吧柜台。
“我们问警察,他对凶杀案是怎么看的。他回答说,他认为凶手是维奥纳人。这事是这样开始的。
“他和我们设想出一桩凶杀案。这凶杀案就是维奥纳刚发生的那个案件。我们看不出这凶杀案是怎么回事。我们因此谈了起来,说出该说的话,我们一点点地再现维奥纳凶杀案的作案经过。但我们没有任何发现。
“我觉得现在该开录音机了。”
“我们将继续讲述,从您停下的地方说下去。警察说凶手是维奥纳人。”
“当时录音机在什么地方?”
“就在地上的公文包里。”
“录音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他开始工作的时候,就是皮埃尔进来的时候。”
“现在,我只是感到有点惊讶。他当时说话声音很响,又说得很快。”
“他站起来之后,就只有一盘带子可录,也许可以录一个小时。
“两台录音机将同时开着。第一台放对话。您如果认为有必要说些什么,我就把录音机停下。第二台会一直开着,将录下对话和评论。
“在克莱尔说话后,请告诉读者。
“下面是您刚才说到的地方。”
“……职业?”
“他是警察。”
“正是,那您呢,您有什么想法?”
“凶手是维奥纳人。原因十分简单:因为如果不是当地人,他不会接连三夜都去同一高架桥。如果他选择三座不同的高架桥——在这个大区也有这么多高架桥——要找到他就会困难得多,几乎是没有可能。”
“因此,凶手是维奥纳人。”
“有五分之四的可能是本地人,是的。”
“那么,我们就跟他一起关在维奥纳啰?”
“也许是这样。”
“那被害人呢?”
“她想必是在维奥纳被害的:根据同样的理由,是在高架桥附近。如果她在别处被杀,为何要在这里即维奥纳把尸体处理掉呢?不是,是维奥纳的某个人在维奥纳杀了人,他无法走出这个市镇,他过于疲劳,不可能在那三天夜里离开维奥纳。您看,我们会因此得出什么结论?”
“这个人难道没有汽车?”
“是的。”
“也没有自行车?一无所有?他只能靠两条腿走?”
“确实如此。我们可以说,罪犯的个性已通过他的凶杀显现出来。”
“我没有听到任何人说,他应该事先想到铁路线交会处。”
“一个杀手,一个职业杀手应该想到这点。因此,您看,我们已经知道,罪犯不是那种人,譬如说杀手。”
“但这种处理方法,即把受害人的碎尸分别扔进九列列车,不是已经可以作出推测,即凶手经过深思熟虑,并具有一定的智慧?”
“如果是有意作出这样的处理,也许就是这样。”
“那么,除了职业杀手之外,这凶手会是怎样的人呢?”
“凶手是这样的人,他们可能想到把尸体扔到不同列车里的办法,但又不可能想得更远。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计算,既没有计算时间,也没有计算列车的数目,他们每次都是碰巧遇到一列不同的列车。”
“依您看,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如此?”
“是的。这种事情要不出差错,偶然和算计可说是机会均等。”
“是否还能知道其他事情?”
“这是克莱尔在说话。”
“他是个弱者,我是指体质上。如身强力壮,就会少走几次,这点您能理解。”
“不错,这倒也是。也许他只是上了年纪?”
“是的,或者体弱?”
“或者有病?”
“都有可能。我们还可以再说下去,要是您不感到厌烦……”
“那就说吧。我一点也不厌烦。”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的对手做事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他说是个教徒?”
“这是克莱尔在说话。”
“是的。”
“也可能是做事认真。喂,太太,这也许是用来形容他的最合适的词语。是因为尚未找到的人头。”
“关于这点,您的话我就听不懂了。”
“罪犯没有把人头跟尸体一起扔掉,我们首先可以认为,这只是为了使尸体无法辨认。”
“是的。”
“那么,仔细想想,这事看来更加复杂。”
“鉴于他认为自己想出的办法万无一失,他就应该把人头跟尸体一起扔掉啰?是不是这样?”
“也就是说,考虑到他在多次前往高架桥的那三个夜晚心慌意乱,又极其疲劳——这点我们可以想象——还非常担心没有干完此事就已束手就擒,我们对他的谨慎感到惊讶。罪犯的这种态度,可是个未知数。要么他认为他犯下的罪行完美无缺,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将人头毁容,并跟尸体一起扔掉,要么他有个人的原因,也许是道德方面的原因,希望对人头分别处理。他可能信教,或者以前信过。”
“我觉得您扯得太远了。”
“您是这样看的?”
“等你们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之后,可能一切都会土崩瓦解,对吗?”
“当然啰。但我们完全搞错,仍然会是令人惊讶的事。这十分罕见。”
“那么,一切都在这里发生?”
“是的。秘密跟你们一起隐藏。”
“依我看,我们应该面对的事,可称为临时起意犯罪。你们感到奇怪?”
“是的。高架桥这个新发现,即使对我们帮助不大,罪犯还是要在事先想到才行。”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事先想到。为什么他不能拿着这包东西在高架桥上走过时想到呢?处理这东西的办法,他当时已苦苦想了好几个小时。是你们,报纸的读者,炮制出抛尸九列火车的办法。仔细想想,这方法可能不是预先想好,而是纯属偶然的事。”
“为什么你们在这里认为此事纯属偶然?而不认为是预谋犯罪?”
“因为这凶杀案中可看出一种毫不谨慎的本性。”
“一个疯子。”
“什么区别?”
“又是她在说话。她仿佛是在另一个房间。”
“什么的区别?”
“疯子和正常人的区别,是指在凶杀案中。区别的意思是:如何知道他是不是疯子?”
“这区别是在凶杀之后开始产生。我们可以这样想:一个疯子不会有耐心去高架桥这么多次。一个疯子,真正的疯子,不会在三天夜里都像蚂蚁那样有规律地行走。反之,一个疯子会保存人头。这事已经发生。”
“一个疯子也许会说出来,他可能已经说了。”
“没有,这无法肯定。”
“依您看,罪犯在这次凶杀案中是否有冒失行为?”
“有的。在所有凶杀案中,都有冒失行为。我只能对您说这些。”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又是她在说话。我刚才忘了她提出的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太太。
“我们还知道,被杀害的女人想必长得并不漂亮,知道她大概身体肥胖,肩膀宽阔、粗壮。知道这女人身强力壮,是个……粗人。”
“是个女工?”
“是的。”
“听到这样说,你可能会认为已认出某个人,这想法愚蠢……”
“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这您知道。”
“被害女人并不漂亮,您如何得出这一结论?”
“是因为如果有人说是情杀,我看那就错了。”
“没有人向市镇政府报告有人失踪?”
“没有人失踪。也许以后也不会有。要是有,就已经报告了。你们好好想想,各家报纸谈论此事已有七天,却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被害人也许既无家庭又无朋友,要是有,就会有人感到担心。”
“或者是单身女人?”
“单身女人在什么地方?在一幢大楼里?如在一幢大楼里,门房就会来说:有个女人已有七天没有看到。”
“这么说?一个人在一幢独立的小屋里?”
“也不是。如在一幢独立的小屋里,一位邻居就会来说:有个女人百叶窗紧闭已有七天,或者说:有个女人已有七天没有看到,垃圾桶放在外面,等等。”
“想象力真丰富……这么说,她是住在某个地方?”
“这个嘛,不管怎样……
“你们想不出来?”
“这个女人是被跟她住在一起的人杀害的?”
“不错。十有八九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有人失踪却无人报告。
“哦!你们即将在维奥纳看到出人意外的事情。我对此已有预感。一桩凶杀案,可以在远处感到,感到其特点……”
“在这里,我们面对的是何种凶杀?为什么要杀人?我是指您的看法。”
“我明白……我感到,在这里杀了别人就像自杀一样……许多凶杀案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知道……”
“因为这里的人憎恨,恨自己或恨别人?”
“那不一定……因为人生活在一起,也许处境相同,变化太少,在一起的时间又太长,不一定因此而处境不佳,不是,而是情况固定不变,无法摆脱,你们知道。”
“谁也没动。我们都在酒吧柜台旁,但克莱尔和阿尔丰索除外。”
“这看法毫无根据?”
“这是个人的看法。用我们的话来说,看法决不会毫无根据。我得出这个看法,是在排除不大可能的假设之后,如因为金钱、爱情……”
“不管怎样,没有找到任何人,真是非同寻常……”
“这是皮埃尔对阿尔丰索说的话。阿尔丰索没有回答。”
“你们知道,这些凶杀案粗看确实非同寻常,但在发现真相之后,就几乎变成……理所当然的事。十分合情合理,因此我们往往无法想出,罪犯如何才能不犯这种罪。”
“这样碎尸也是如此?”
“跟其他办法一样,也是为了搞乱线索。人们会因厌恶而真假难辨,但人一旦死了,不管是全尸还是碎尸……我还要说:这里的人会轻易忘记罪犯应该受到的折磨。”
“好吧,就这样,先生们、女士们。”
“时间还早,阿尔丰索……”
“是克莱尔在说话。阿尔丰索站了起来。”
“一切都能理解。”
“我可认为,不需要解释,正是如此。不要先来解释,但不解释又会是什么结果?丝毫不涉及这个问题。只要有证据就行。就是这样。”
“不,罗贝尔,我觉得在任何情况下,最好都要设法理解,尽可能设身处地,尽可能深入其中,如有需要,哪怕迷失其中也在所不惜,但总是要考虑到此事……”
“拉米先生,理解是一种幸福,一种巨大而又实在的幸福,向往这种幸福,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因此,有一种义务,那就是不能使任何人失去这种幸福,既不能使公众失去,甚至不能使法官失去,有时还不能使罪犯失去。”
“不,先生。什么都理解是不可能的。于是,在某一时刻……就停止……不再理解。要不是这样,那又该怎么办呢?”
“罗贝尔,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你错了。”
“我同意皮埃尔先生的看法,罗贝尔,您错了。”
“我可同意拉米先生的看法。”
“罗贝尔,我请你……”
“我当时根本不想听别人的话,人有时就是这样,愚蠢。”
“罗贝尔,你这样宽宏大量,总是什么都想理解,为什么你突然说这种话?我感到遗憾,罗贝尔。”
“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塞纳-瓦兹省的居民感到害怕。这些流浪者,白天黑夜都往来于塞纳-瓦兹省的各条公路上,你对他们有什么办法?”
“罗贝尔?”
“什么事?”
“没事儿。”
“我不清楚阿尔丰索想要我干什么。他又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你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就决不能用来掩饰自己。没有人能说:这事我决不会做。我想起一件凶杀案:凶手是附近一个农业工人,各方面的表现都很好。一天晚上,他在一块田里挖土豆,有个女人走过。他早就认识这女人。也许他对她有欲望,喜欢她,心里却没有承认?她不愿跟他一起到森林里去。他就把她给杀了。那么,这起凶杀,是否应该像别的凶杀那样受到惩罚?”
“皮埃尔把身体转向阿尔丰索。”
“当时是怎么说的?”
“当时认为,此人一时精神错乱。他未被重判。我觉得是判了十年。”
“实际上,大部分凶杀案的原因,也许恰恰是一种可能……”
“请注意听,皮埃尔开始说话……”
“……凶手有了这种可能,就犯下凶杀案。请设想一下,如果你日日夜夜都生活在……譬如说……一台爆炸装置旁边……只要按一下按钮它就会爆炸。有一天你会这样去做。你跟一个人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然后在一天晚上,你会有这种想法。你首先会想,既然你有了这种想法,你当然就可以这样去做,而完全不必有做此事的企图。然后你又会想,换了别人也会这样去做,这个人这样做会有其原因。后来你又会想,你这样做总是有其原因,要是换了别人,不像你那样……”
“……软弱?”
“有时,皮埃尔会夸夸其谈。我觉得他想对警察炫耀自己的知识。”
“……软弱,也许正是这样:另一个人不像您那样软弱,也会这样去做。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另外,这想法在你脑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然后有一天就不再消失,留在那里。这想法越来越大,满屋子都是,使你无法摆脱。后来就出事了。”
“他在说些什么?”
“是克莱尔。她在对阿尔丰索说话。”
“蠢话。”
“后来,有一天,他就做了此事。就是这样。以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干吗这样乱说,皮埃尔?”
“我觉得阿尔丰索在笑。”
“我乱说是因为我有个想法。是因为这位先生有同样的想法。你也是。是因为我想把这想法说出来。”
“那您就说吧。”
“不,我对您死也不说。”
“我走出酒吧柜台,朝皮埃尔走去。我们都变得像警察一样。我要他说出他的想法,要他说出那警察的想法。”
“我来把他的想法说给您听。他认为,您刚才说的凶杀案,即农业工人杀死那女子的事,正是维奥纳发生的事。”
“皮埃尔没有回答。我非要他说。”
“你七天没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事?”
“不,不是这事。”
“大家都等着。皮埃尔不再说话。那警察又开始说话。”
“您认为阿尔丰索先生知道事情是谁干的,却又不说。这就是您的想法。”
“是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大家都把脸转向阿尔丰索。克莱尔站了起来。阿尔丰索没有动弹。”
“喂,你疯了?喂,皮埃尔,你怎么啦?”
“请原谅,罗贝尔。”
“为什么你有这种想法?”
“我看报看得太多了,罗贝尔。我感到阿尔丰索隐瞒了什么事,我突然对此无法忍受。”
“你不再来这儿是因为这事?”
“不是,不是因为这事。”
“那是为了什么?”
“这跟您没关系。”
“阿尔丰索站了起来,朝皮埃尔走去。我从未看到他发过脾气。”
“如果我对这凶杀案有个想法,皮埃尔,你一定要我说给他听?你这是怎么啦?
“请回答我的问题,皮埃尔。”
“我突然想要知道此事。我实在无法克制自己。”
“请允许我以后再说,好吗?请便,罗贝尔先生。”
“看来您不是经常请客,先生。我们嘛,您知道,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好吧,这事就别再想了。”
“皮埃尔心事重重。阿尔丰索已冷静下来。他走到皮埃尔身边,把一只手搁在皮埃尔的肩膀上。克莱尔没有动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大家都知道你从不睡觉,知道你在森林里游荡。你知道,你认识所有的人,你住在森林里,而我呢,别人决不能使我改变这样的想法,那就是这事是在森林里发生的。于是我心里就想,你至少应该有一种想法。另外,我这样想,也是因为警察有魅力。”
“够了,皮埃尔。”
“行。”
“阿尔丰索先生没有说皮埃尔先生是否弄错。”
“大家又开始注视阿尔丰索。”
“克莱尔没动?”
“我觉得动了,但已转向警察。”
“这些都是我编造出来的。请您别去烦他。”
“我也不想询问阿尔丰索先生。您别担心。这只是提醒一下。”
“你回去吧,阿尔丰索。”
“不。”
“这时皮埃尔又开始说话。”
“你还是能说些什么,是吗?”
“他们自己会发现的,他们不需要我。对吗,先生?”
“您这样说,阿尔丰索先生,是因为您跟我一样,知道凶杀案发生在维奥纳,是吗?”
“在四月七日至八日的夜里?”
“而且就在森林之中,在您家附近,离高架桥五十米远,在陡坡上,对吗?”
“阿尔丰索没有回答。他在笑。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阿尔丰索作出回答。”
“不错。是在森林里,离高架桥五十米远。我听到击打的声音。”
“克莱尔在动。她往前走,走到警察近旁。大家已把她忘掉。”
“不是在森林里。”
“这事就别再说了。要么说清楚,要么就别说。可不能说了一点儿就不说了。要说清楚,否则我就不说。”
“你在说些什么,克莱尔?克莱尔?”
“不是在森林里。”
“您别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儿,先生,她现在完全疯了,这次是确定无疑,这事您不会知道,可我是她丈夫,我可以对您说……”
“您想对我说什么,太太?”
“皮埃尔抓住克莱尔,不让她待在警察身边,把她推开。她又回到警察那儿。警察显得十分平静,面带微笑。”
“您是想说些什么,太太?”
“是的。”
“这时,那姑娘参与此事,该她说了。”
“这位女士要说的事十分复杂,对吗,太太?”
“您是想说您的表妹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对吗,太太?”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令人震惊。”
“怎么?
“您认识她?……
“那……怎么……?”
“所有的人都认识。”
“但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她已经走了,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皮埃尔,我不说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对吗,太太?”
“我对你说,我不说了,皮埃尔!”
“不,您别不说。您从这儿过来,太太,您到我这儿来。”
“皮埃尔,皮埃尔,我不说了!”
“阿尔丰索什么也不说。他看着克莱尔。”
“您这是怎么啦?玛丽-泰蕾丝到卡奥尔去了,这事她会对您说的。克莱尔!”
“玛丽-泰蕾丝走了,她是怎么走的,太太?”
“她是不会回答您的,先生,别人问她,她从不回答,您让她自己说吧。克莱尔!
“瞧,她不会再回答您了。另外,这件事又有什么地方会使您感到兴趣?我在想,玛丽-泰蕾丝把要带的衣物装入手提箱,然后乘客车去奥斯特利茨火车站。她在一天早上有了这个打算,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您看到她走的?”
“皮埃尔,没有人知道她已经走了,你得明白,于是大家都感到奇怪,但是你,你看到她走的……?你告诉我……我当时在想,啊,玛丽-泰蕾丝不在这儿了……”
“皮埃尔……你说呀。”
“您知道,先生,她就要从卡奥尔回来了。对吗,克莱尔?您看,她没有回答,得要了解她……啊……但她对我说了……她们是在家门口分手的。克莱尔一直待在门口,直到客车开走。克莱尔,你说吧!”
“阿尔丰索!阿尔丰索!
“阿尔丰索!”
“阿尔丰索想离开。克莱尔把他叫住。”
“阿尔丰索!”
“太太,我待在这儿是为了您。您别害怕。您就把想对我们说的事都告诉我们。”
“克莱尔!克莱尔!……”
“皮埃尔想不让她说。”
“克莱尔!”
“接着,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不是在森林里被杀的,是在一个地窖里,在凌晨四点钟。”
“我们知道被害人是玛丽-泰蕾丝·布斯凯,但不知道凶手是你们三人中哪一个。
“在碎尸上有木炭写的两个词:卡奥尔和阿尔丰索。报上无权说出此事。
“太太,请跟我们一起走吧。”
“皮埃尔·拉纳从未跟您谈起他的妻子?”
“从来没有,没有,我觉得跟任何人都没有谈起过。但我们知道,就是阿尔丰索和我。”
“知道什么?”
“知道她有朝一日会完全丧失理智,知道皮埃尔最终会跟她分手。
“总之,发生的事就像有人把她扔到警察的怀里。”
“她后来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她让他们给带走了。
“她给那男人慑服了。她开始说话后——她看着他——仿佛是他把该说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的。”
“您这样说好像不完全相信克莱尔的供词?
“您要是觉得问题不好回答,就别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
“在这以前,您要是认为她有罪,您,罗贝尔·拉米,您是否会用跟警方对抗的办法来保护她?”
“我不回答。”
“如果阿尔丰索觉得她有罪,您是否认为他会用跟警方对抗的办法来保护她?”
“会。”
“但那天晚上,阿尔丰索几乎没做任何事来保护她,对吗?”
“您曾听到,有一次他说要回去,但她让他留下,说时间还早。另一次,是在最后,她叫唤‘阿尔丰索’,有点像在叫‘救命’。这第二次,他已朝门口走去,他又想走了。
“不错,他原本可以做更多的事。他可以把她拉到外面,她会跟他走。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一无所知,是因为他不知道她有被捕的危险,这您清楚,我觉得这合乎逻辑。”
“或者是他怕自己过于坚持,她会把她的精神错乱完全暴露出来,怕她问他为什么想走,怕她说得太多,对吗?”
“这些我倒没有想到。
“也许在那里,在巴尔托咖啡馆,在警察说话时他已明白,比我们明白得早,那时不管做什么事都已为时过晚。依我看,他当时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别人永远无法知道。”
“依您看,他为什么要确认警察说的关于凶杀地点的谎话?”
“是为了嘲笑警察。他笑着说,他曾听到高架桥陡坡上的击打声。他也会确认其他任何事情。”
“这事对他来说毕竟重要?”藏书网
“不,皮埃尔和我,我们在此可以作证:他是想嘲笑警察。但这事他在预审时没有说?”
“我觉得说了。”
“那您得留神。”
“您当时认为警察弄错了?”
“不,我当时认为他说的是真话。我觉得当时只有阿尔丰索知道警察在编造凶杀地点。首先,他确实住在森林里。其次,他在远处听谈话,有点像旁观者,因此想必看出那是谎话。您可以这样想,如果阿尔丰索知道凶杀的确切地点,他就会保持沉默。”
“这事我无法肯定。我觉得您也是这样。”
“他怎么会猜出她会因‘森林’二字而说出事情的真相?”
“您听了这盘磁带之后还有什么想法?”
“从她来到咖啡馆并见到警察之后,大家应该很快就为她感到担心。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种担心当然存在,但不是像我们现在认为的那样。是担心警察发现这里有个精神有点失常的女人。就是这样。”
“还担心这个女人的态度会使警察对她产生怀疑?”
“担心她会使警察对我们中的一个产生怀疑。而她,怎么会想到她呢?
“我想对您说,阿尔丰索没有自卫能力,他离开了法国,我个人感到高兴。
“我也要走,我即将离开维奥纳。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您担心警察看出克莱尔是疯子,您为何要对我指出这点?”
“我指出这点,是因为警察可能发现,那天晚上所有的人都有点怪,就像一些人全都担心同一件事那样。这些人有一个秘密。”
“您的意思是说,你们仿佛都得和警方进行对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警察只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阿尔丰索在那天晚上一开始几乎一直保持沉默,而且看着克莱尔。”
“他说话一直不多。警察显然不会知道此事。您看,我们小心谨慎不无道理。”
“您当时特别为阿尔丰索担心?”
“有这个可能,但我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皮埃尔·拉纳当时怎样?”
“我已对您说过,我当时觉得他是怎样的,是忧心忡忡。现在,我会说得更加严重。我会说:惊恐万状。但这点我又看错了:我倾向于这种看法,即他想必在整个晚上都担心克莱尔说玛丽-泰蕾丝去了卡奥尔。我现在知道,我也不会不知道,这是毫无办法的事,知道这话是她在发生凶杀案的那天早上对他说的,我想他担心的就是这个。但我错了,这我知道。我可以肯定。
“当时的情况,他应该因未来而感到害怕,原因是表妹走了,让他单独跟克莱尔待在一起。他们以后又会怎样?就是这样。
“我现在在您面前,是这样想的。”
“您从未去过拉纳家?”
“从未去过。在市镇,大家都不串门。但对别人的情况都十分了解,几乎是无所不知。”
“皮埃尔·拉纳说,他决不会想到铁路线的交会,您觉得他说这话正常?”
“是的,大家都这样看。”
“依您看,他最近是否有变化?我指的是情绪。”
“几年过去了,他已不再跟以前完全一样。
“您也许知道,他曾竞选维奥纳市镇议会议员?是的。在五年以前。他没有选上,因此十分失望。
“我并不认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您。他喜欢的是政治。他在很长时间里没有搞政治。后来有一天他去竞选。他在维奥纳名望极佳,就认为自己会一帆风顺。他错了。”
“他没有当选,部分是因为他妻子?”
“有人对您说了?”
“没有。您是怎么看的?”
“这事有人说了。但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年龄过大。也因为过于好色,有些人这样说。”
“她的情况,您知道些什么?”
“她的情况?大家都能看到她坐在自己花园的长凳上。最近一段时间,你要是在她面前走过两次,她只会看到你一次。而她的懒惰,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家知道,他们的家务都是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做的。
“这种事可能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多:一个村子看管着一些安静的疯子。直至灾难降临之日。”
“她来维奥纳之前的情况,您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知道在维奥纳发生的事。譬如,我像许多人一样知道,他经常对她不忠,她一点也不在乎,但对他们过去在卡奥尔的情况,对他们青年时代的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
“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况,您知道些什么?”
“知道他并不幸福。”
“是因为她?”
“不仅仅这样——她在他生活中并非如此重要——不是。是因为年纪老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干这么多风流韵事。这使他感到痛苦。我知道这事,他当然不会跟我说。”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妻子感到羞耻?”
“我觉得不能用‘羞耻’二字。她没有使人因她而感到羞耻,没有。他想必害怕她会说出的话,怕别人把她看作疯子,但这只是有外人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在我们面前不是这样。她没完没了地说些无聊话,别人就让她去说。有时阿尔丰索听她说。皮埃尔和我则在一边说话。
“有时,我们四人在咖啡馆关门后还待在那里。我很喜欢跟他聊天。他人不笨,什么事都知道。他为人正直,她疯疯癫癫,他却十分镇静,又很实际。”
“她疯疯癫癫时说些什么?”
“哦,什么都说。说她在街上看到的事,在电视里看到的东西。她有一种叙述方式,会使阿尔丰索发笑,这点她十分清楚,于是,她就常常给他讲述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电影。我得承认,我无法听她说话。我觉得她说的话十分无聊。皮埃尔也有这种感觉。但阿尔丰索不是这样。瞧,这因人而异。”
“那是……什么?她说的是什么?”
“是十件事一起说。是口若悬河。然后,突然声息全无。”
“是没头没尾?”
“不是,因为像阿尔丰索就听得一清二楚。但得要全神贯注地听她说。阿尔丰索有时对我说:‘她说的时候你应该设法去听。’我试过了,但我从未能把她的长篇大论全部听完。”
“那就有头有尾啰?”
“也许是,但你会把它们忘掉。她很快就说到各个方面,把所有的事都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你是决不会想到的。”
“她从未谈起过维奥纳的某个人?”
“很少谈起。谈的总是报上或电视上看到的,或是她的想法。或者不如说从这些说起。”
“是精神失常?”
“我不知道。即使现在我也不想这样说。”
“您刚才说到一个村子看管的一些安静的疯子。”
“这是一种简便的说法。”
“您还说,您知道她有朝一日会完全失去理智。”
“是的。但是,您要我立刻作出判断,说她是疯了还是没疯,我还是说不出来。要是在另一幢房子里,交往的是另一些人,跟另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事情也许会截然不同,谁知道呢?”
“她这样疯疯癫癫,仍被看作聪明的女人?”
“阿尔丰索是这样看的。他说,如果她头脑清楚,她会十分聪明。其他人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依我看,我倒想说,他比她更加聪明。”
“阿尔丰索去意大利以前,您是否见到过他?”
“是的。他走的前一天来看我,就是在三天以前。我们谈了许多事情,他在谈话中对我说,他将在第二天上午离开法国。”
“对于发生的事情,您没有对他提出任何问题?”
“我不想这样做藏书网。另外,我知道,他即使受到牵连,也是无辜的。”
“你们谈了些什么?”
“谈了他将在摩德纳过的生活。也谈到了她,克莱尔。他对我说,十年前他曾对她产生感情,并说要是没有皮埃尔,他就会娶她为妻,跟她一起在他那小屋里生活。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起此事。我以前对此一无所知。”
“他没有这样做,是否感到后悔?”
“他没说后悔。”
“您没有问他为何离开维奥纳?”
“没必要问,这我知道。他离开维奥纳,是因为他害怕克莱尔会在预审时说的话,怕她会编造出什么事来,把他也关进监狱。各种情况都对他不利:农业工人,单身,又是外国人。他就情愿离开法国。”
“他是否知道她会设法把他牵连进去?”
“他知道,是的。不是因为心怀恶意。是因为……精神失常,我使用这个词是因为想不出别的词。她进了监狱之后,可能希望他也被关进去。她喜欢他。”
“那他呢?”
“他也是。
“也许她以为他们会被关在同一个监狱里,可以待在一起,谁知道呢?这事她也许会说的。”
“这件事,特别是这事,阿尔丰索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道这事。”
“他从未跟她谈起过此事?”
“我不认为他们会有单独谈话的机会。”
“您是否知道她有时夜里出去?”
“我知道,因为他在预审时说了。我是在报上看到的。不是通过其他途径知道的。”
“他也在夜里散步,看来他睡得很少,那么,他们想必会遇到、会说话?”
“有这个可能。但我只说我知道的事。我只是在巴尔托咖啡馆看到他们在一起,而且皮埃尔也在,但从未看到他们单独在一起,也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
“依我看,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暧昧关系,即使以前也没有。”
“如果有暧昧关系,他会对您说吗?”
“这倒不会,但我还是觉得不会有。”
“她说了,他们在凶杀案发生后第三天夜里遇到过。他说没有。该怎么看?”
“您知道,如果他对警方撒谎,那主要是为了不让她压力过大。这倒没什么。别人可以理解。他是想保护那个女人。”
“就是说,在这最后一天晚上,你们没有谈起过凶杀案?”
“没有。我们谈起了她,这事我对您说了,是谈她过去的事。”
“对凶杀案只字不提,您不觉得这样不正常?”
“不。”
“克莱尔杀死了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她为什么不跟阿尔丰索说?
“为什么她不对他说的恰恰是此事?而她又知道她可以信任他。”
“她什么时候会把这件事告诉他呢?”
“夜里在维奥纳?”
“他不是否认曾遇到过她?他们两个人,我还是相信他。
“我是否也可以对您提一两个问题?”
“可以。”
“听了我对凶杀案的叙述,您了解到什么情况?”
“关于凶杀案,什么也没了解到,只是知道您跟我一样怀疑克莱尔是否有罪。关于克莱尔,您的叙述使我了解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那就是她在维奥纳并不孤单,而初次接触时可能以为她十分孤单,知道她在那里受到阿尔丰索的保护,甚至也受到您的一些保护。”
“她仍然孤独,因为疯子孤独,到处都这样。”
“是的,但她的精神失常并未使她跟外界完全隔绝,并未使她对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您知道,我在这儿主要是为了阿尔丰索。如果只是为了她,我就不会回答您的问题。我跟她没有私交。她来咖啡馆,经常来,就像其他许多人那样,时间长了,大家以为相互了解了,但相互了解和相互认识,还是得区分开来。阿尔丰索和皮埃尔,不错,我了解他们,但对她并不了解。我应该说,她这个女人,我从未对她十分喜欢。”
“您跟阿尔丰索谈起她,是把她当作疯子?”
“不,首先把她当作女人,这个女人只是在某些方面像疯子,而不是首先把她当作疯子。在谈到她时,我们没有使用‘疯子’二字。使用这两个字,就是把她看作病人。其他人不是疯子,我们倒会这样说他们,而不会去说她。
“我要对您提的第二个问题是,您为什么对阿尔丰索是否知道克莱尔干的事发生兴趣?”
“我想知道克莱尔·拉纳是怎样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说犯了凶杀罪。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进行这次凶杀。于是我就想知道,是为了她。我觉得如果有人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此人就是阿尔丰索。
“当然啰,如果假设她有罪,我就会这样想:要么阿尔丰索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让人把她抓住,是因为他觉得已没有希望看到她精神恢复正常,就认为最好还是把她关起来,要么阿尔丰索真的对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只是有点怀疑而已,他让人把她抓住,是因为他也想结束一件事。”
“什么事?”
“就称为克莱尔的总体状况吧。”
“我有点看出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让警方把她逮捕的原因,也许就是她杀人的原因。这样的话,他们就干了同一件事,只是她犯了凶杀罪,而他则让警方把她逮捕。”
“这是爱情?”
“这种如此深厚的感情,应该用什么名称来表示?这种感情当然可能以爱情的形式出现,但也可能以其他许多形式表现出来。”
“而他们又没有相互倾诉?”
“看来是这样。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和阿尔丰索是否有什么关系?”
“只是常常在一起睡觉而已。他这个男人,并不厌恶玛丽-泰蕾丝有残疾。”
“也不厌恶克莱尔精神失常?”
“也不厌恶。”
“有一个男人在克莱尔的青年时代起过重要作用,这个人是卡奥尔的警察,您从未听说过此人?”
“没有。从未听说过。
“阿尔丰索如果还在维奥纳,您是否会对他进行审讯?”
“不会。他什么也不会说。在预审中,他就没有说出关于她的任何情况,只是说她夜里出去。”
“不错,他什么也不会说。
“您可以肯定他知道些事,是吗?”
“是的。但知道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您呢,您是怎么看的?”
“他想必知道些事,是主要的东西,而不是具体事实。但要说出来,即使他愿意,也是另一回事了。
“您要去见皮埃尔和克莱尔?”
“是的。”
“对这桩凶杀案的原因,您是否已有看法?”
“已远远看到有某个东西,但无法说出是什么东西。”
“从您刚才说的话来看,仿佛克莱尔就是罪犯。”
“不是,仿佛克莱尔就是罪犯,是她自己的看法。她认为自己犯了这桩凶杀罪,或是她真的犯了此罪,她说的原因都会相同,只要她能说出原因。
“您没有发现,您和我都闭口不谈那天晚上一件重要的事?”
“是这样。”
“您刚才说,皮埃尔在那天晚上想必始终担心克莱尔说玛丽-泰蕾丝已经走了。”
“是的,我记得。”
“‘担心’二字用得是否确切?”
“我不知道。”
“如果有人把克莱尔抛给警方,此人是谁?是皮埃尔还是阿尔丰索?”
“如果我不了解此人,我会认为此人是皮埃尔。”
“那如果了解此人呢?”
“如果了解此人,我就会说,他那天晚上的心情,是想把整个维奥纳都抛给警方。”
“用皮埃尔·拉纳所说的那台爆炸装置,您觉得他会把谁杀死?即使他不知道杀的是谁。”
“他。”
“关于皮埃尔·拉纳在那天晚上的态度,如果我的看法跟您不同,您是否想知道?”
“不。”
二
“我把您请来,是想询问您妻子克莱尔·拉纳的事。”
“为什么要问?”
“是要编写一本书,叙述不久前在维奥纳发生的凶杀案。”
“怎么问?”
“使用录音机。现在机器开着。
“我已询问过罗贝尔·拉米。
“对于提出的问题,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我同意。”
“您是否能作个自我介绍?”
“我叫皮埃尔·拉纳,出生在卡奥尔,现年五十七岁。我是财政部公务员。”
“您一九四四年起住在维奥纳,当时二十二岁。”
“是的。除有两年在巴黎,我们婚后一直住在这儿。”
“一九四二年您在卡奥尔跟克莱尔·布斯凯结婚。”
“是的。”
“您想必在预审中知道,她说是她一个人干的,您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事实。”
“您是跟警察局同时得知全部情况的?”
“是的。我得知全部情况,是她在巴尔托咖啡馆招认之时,即四月十三日晚上。”
“在那天晚上之前,在凶杀发生后的五天中,您没有对发生的事情产生过丝毫怀疑?”
“没有。一点也没有。”
“她为了解释她表妹不在而对您说的话,请您再对我说一遍。”
“她对我说:‘你知道,玛丽-泰蕾丝今天一大早就回卡奥尔了。’当时将近七点,在我起床的时候。”
“您相信了她的话?”
“我不相信她说的全是真话,但我相信她说的部分是真话。我不相信她会撒谎。”
“您一直相信她对您说的话?”
“是的。认识她的人都相信她的话。
“我相信,虽然她以前在谈到她过去的某些事时对我撒了谎,她现在不再对我撒谎。”
“过去哪段时间?”
“我们相遇以前那段时间。但这已是遥远的过去,跟凶杀案毫无关系。”
“您当时对你们表妹的离去并未感到惊讶?”
“不,我当时十分惊讶。但我承认,我想到的主要是这个家,想到表妹不在她会弄成怎样,真是糟糕透顶。我问了她。她对我编了个故事,但说得通,她对我说,玛丽-泰蕾丝是去看她父亲,她想在父亲去世前再见他一面,并说她过几天就回来。”
“几天过去后,您是否对她重提此事?”
“说了。但她对我说:‘她不在我们也很好,我已写信给她,叫她别回来了。’我当时没有回答。”
“您还是相信她?”
“我觉得她对我隐瞒了什么,但我不认为她在对我撒谎,我一直不这样认为。
“我不想知道全部真相。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的离去,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难受的大事。”
“但您脑子里有过多种假设?”
“是的。我唯一接受的假设是这样的:玛丽-泰蕾丝离去,是因为她突然对我们感到厌烦,讨厌我们,讨厌维奥纳,讨厌这个家,但她又不敢对我们说。她找了个借口,要在父亲去世前再见他一面,我觉得这倒是离开我们的一种巧妙办法。”
“像您这样了解玛丽-泰蕾丝,您还会作出哪些其他假设?”
“假设她跟一个男人走了,是个葡萄牙人,葡萄牙人不在乎她是聋哑人,他们不会讲法语。”
“她是否会跟阿尔丰索走?”
“不会,即使以前也不会,不,玛丽-泰蕾丝和阿尔丰索之间从未有过感情。只是接近方便而已,您要知道。
“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她们俩竟会闹翻。”
“您当时准备怎么办?”
“我当时想作出安排,把克莱尔送到一所疗养院去,然后到卡奥尔去找玛丽-泰蕾丝。这样,我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玛丽-泰蕾丝,对她说家里只有我一人,家务不会像以前那样重。”
“换句话说,她的离去对您来说是一次机会,可以使您跟克莱尔分开,对吗?”
“是的。很痛苦,但仍是一次机会。我甚至可以说:一次出乎意外的机会。”
“如果克莱尔走了,玛丽-泰蕾丝·布斯凯还是不愿意回来呢?这点您是否想到过?”
“想到过。那我就请别人。得这样办。这个家我一个人无法维持。”
“但您甩掉克莱尔,并用同样方法把玛丽-泰蕾丝接回来?”
“是的,我可以说还不止这些,因为要是另请一个人,根本就无法忍受家里有克莱尔这样的人。”
“由于所有这些原因,您就没有坚持,不想进一步了解玛丽-泰蕾丝离去的情况?”
“也许是这样。
“但也是因为在那五天里我很少跟她见面。当时天气好,她待在花园里。买东西由我去买,是在下班后买。”
“她不吃东西?”
“是的,她不想吃。我想她是在夜里吃的。她总得吃点什么。
“一天早上,我看到面包少了。”
“她在那五天里是否十分疲倦?”
“我离家时她在花园里,我回来时她还在那里。我很少看到她。但我并不觉得她疲倦。我说的是凶杀发生后的那五天里。我对那几天的确切日期有点记不清了。在凶杀发生后的那段时间里,如果我没有记错,有一次,是的,我看到她在花园的长凳上睡着了,她显得精疲力竭。第二天,她去了巴黎。我看到她衣冠楚楚,是下午将近两点的时候。她对我说要去巴黎。她回来很晚,是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这大约在七天以前,是在巴尔托咖啡馆的那天晚上五天之前,在星期六。”
“也就是她在地窖里过的最后一夜的前一天?”
“如果没弄错的话,是的,是这样。”
“她很少去巴黎?”
“这几年,是的,很少去。
“除了那次去巴黎外,在凶杀案发生期间或是在凶杀案发生之后,她白天想必都在花园里度过。”
“看来她很多时间都是在花园里度过。那么,这样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说,毫无区别……只是玛丽-泰蕾丝不在之后,家里就不再有时间概念,她想在那里待多长时间就待多长时间,一直待到天黑。”
“您不去叫她?”
“我已不想再叫她。
“我承认,一段时间以来,她使我感到有点害怕,就是在她把半导体收音机扔到井里之后。我觉得完了。”
“这种害怕是否也是一种怀疑?”
“这不是在怀疑已经发生的事情。您要我怎么能想象出这样的事呢?”
“她被捕后您见到过她吗?”
“见到过,是在第二天,我去了监狱,他们让我见她。”
“她现在给您的印象如何?”
“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连我自己的事也是如此。”
“您当时害怕什么?”
“玛丽-泰蕾丝不在,我什么都害怕。”
“她在监视她?”
“是的,当然啰。必须这样。好好看着,别害怕。我就怕她弄出什么丢脸的事,怕她自杀……您知道,这种大事发生之后,一个人会觉得自己想起也许没有想过的事情。”
“在那几天里您没有去过地窖?”
“我冬天去那里拿木柴。前一段日子,这里天气暖和,不用再生火取暖。另外,即使我什么也没问她,我每次穿过花园出去时,她都会对我说:‘玛丽-泰蕾丝把地窖的钥匙拿走了,别去那儿。’”
“您是怕她自杀,还是希望她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
“在巴尔托咖啡馆,您说了一些话,当时的情况很怪,您是否记得?”
“记得。而且十分清楚。
“我现在还弄不明白我当时是怎么回事。”
“您要是愿意,这事我们以后再谈。
“我想知道您的看法:您认为她是独自干的还是有人帮助她干的?”
“我可以肯定,是独自干的。难道不是这样?”
“她好像说过,她在将近凌晨两点时曾遇到阿尔丰索一次,当时她拿着食品袋前往高架桥。”
“那我就不知道了。
“阿尔丰索离开之前,您是否问过他?”
“问过。他否认曾在凶杀案发生后遇到过她。但他说,他以前在村里常常遇到她,是在夜里,这样已有好几年了。”
“当真?这不可能。”
“要不阿尔丰索没说真话?”
“不,如果他说了这话,那就是真的。”
“关于阿尔丰索,她说些什么?”
“她说得不多,就像说其他事情那样。每次他来劈柴,她就高兴。她说:‘幸亏维奥纳有阿尔丰索。’就这些。”
“我不是要向您了解具体事实,这您知道,而是要了解背景情况。重要的是您对她的看法。”
“我知道。”
“依您看,她为什么说她遇到过阿尔丰索?”
“她很喜欢他,一般来说,她应该绝口不提他的事,以免他有麻烦。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您是否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阿尔丰索?”
“他为人正直,住在林中小屋,在山坡上,这您知道。他也说话不多,他原籍意大利,未婚。但维奥纳的人说,阿尔丰索有点头脑简单……您要知道……她可能想出一些关于他的故事,要不是这样,不,我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这样喜欢他。”
“他们是否有点相像?”
“也许在本质上相像,是的。但她还是比他更加精明。
“我并不认为她在维奥纳有他那样的名声,但也许是我看错了。
“别人怎么说她,您是否了解?”
“现在大家说的,就像人们一贯说的那样:总有一天……她会付诸行动……以前,我不知道别人当时怎么说她。但现在没有人说您以前跟她一起不幸福。”
“我一直隐瞒真相。”
“什么真相?”
“哦!是她让我过的那种生活。这简直是冷若冰霜,而且有几年时间。
“几年以来,她不再看我们一眼。吃饭时,她眼睛往下看。她对我们说话时,就像负担沉重,仿佛我们把她吓得胆战心惊。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我们越来越不了解。我有时在想,因为有玛丽-泰蕾丝在,她才养成习惯,不再说话,我有时甚至感到后悔,觉得不该把她请来。但不叫来又怎么办呢?她可什么也不管。吃完饭,她立刻回到花园,或者回到房间,这要看天气好坏。几年来都是这样。”
“她在花园或房间里做些什么?”
“我想她应该在睡觉。”
“您从未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没有,我连想也没想过。要理解这点,必须跟她一起生活。结婚时间长了,夫妻间说话就不会很多,但是我们,比其他夫妻说得还要少。有时我还是必须跟她说话。要购买贵重物品,修理房屋,我就告诉她,我一定要对她说,她也总是同意,请注意,特别是修理房屋。有个工人在家里,她会非常高兴,工人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她看着他干活。有时,工人甚至觉得有点尴尬,至少第一天是这样,以后工人就让她这样跟着。其实,这是在家里的一种疯子,但很安静,因此大家不大防备。实际上是这样。不必去别处寻找原因。
“您看,我已想到这种程度:所有的事是否都是她编造出来的,杀死那可怜的姑娘的是不是她……”
“是她。指纹相符。这无可辩驳。”
“我知道。
“她,一个女人,哪里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要是没有证据,您也不会相信,是吗?”
“没有人会相信,也许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她说,有一次——她没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她问您,您是否梦见过自己杀人。您记得吗?”
“这个问题法官已对我提过。我觉得是在两三年前。是在一天早上。我隐约记得她对我说做了个杀人的梦。我大概对她回答说,大家都会做这种梦,我也做过。她好像问我为什么会做。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您没有感到更加惊讶?”
“没有。”
“您说您也做过这种梦,这是否是真话?”
“是的。特别是有一次。是个噩梦。”
“在什么时候?”
“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我觉得是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不久之前。”
“这个噩梦里有谁?”
“这有点像我在罗贝尔的咖啡馆即巴尔托咖啡馆所说的那样,就是在她承认的那天晚上:我一按按钮,就全都炸了,另外……”
“您不是一定要回答,我提醒您。”
“我知道。
“但这次还是得回答。噩梦里有玛丽-泰蕾丝·布斯凯。
“但与此同时,我在噩梦里哭了,因为我发现杀错了人。我不清楚应该死的是谁,但不是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我觉得也不是我妻子。”
“您没有设法想起这个人是谁?”
“想了,但我想不起来。
“这跟最近发生的事毫无关系,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我提醒您,您不是一定要回答。
“我想要知道,您妻子为什么要杀死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我发现,你们俩杀了同一个人,您在梦中杀,她在现实中杀,就是想把你们的生活尽量安排好的那个女人。”
“但我知道自己杀错了人。”
“您杀人的梦中不应该有错误,这个错误您想必马上纠正了。”
“怎么纠正?”
“在第二个梦中。您想必做了第二个梦,您在这个梦里哭了。”
“有这个可能。梦里的事,我没有责任。”
“当然啰。另外,您妻子和您,虽说在现实中或在梦中杀的都是玛丽-泰蕾丝,但你们杀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你们真正的被害人应该是不同的。
“您在她招认的那天晚上讲了个虚构的故事,故事中那个人是谁?”
“谁也不是。这只是梦的形式。”
“您是否跟您妻子说起过这个梦?我是指梦的细节。”
“一点儿也没说,没有。”
“为什么?”
“我从不跟她说这样的事。我跟她说做过这个梦,是为了让她放心,是因为她问了我。我决不会主动跟她说这种事。
“我们相互间几乎不说话,特别是在后期。我甚至在出去时也不再跟她说。另外,要给她说个十分简单的故事,得花许多时间。要让她理解你对她说的话,得花两小时的时间。”
“说什么,举个例子?”
“不管什么事。所有的事。另外……”
“是吗?……”
“她这个人嘴不紧,她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如果我对她详细叙述我做的关于玛丽-泰蕾丝的梦,她就会在吃饭时说出来,而且是在那可怜的女人面前说。”
“她不是听不见吗?”
“她看到嘴唇在动,就全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这点您还是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是的。”
“你说的话,她都知道。所有的事她都感兴趣。她只要一解释就懂,而且记性很好。而我妻子什么事都会很快忘记。所有的事都得不时给她重新解释。
“我跟她在一起,感到十分孤独。现在事情已经结束,我可以这样说了。”
“她不是把所有的事全都同样忘记的吧?”
“不是,当然不是,我把事情说得有点简单……她也有自己记得的事。譬如卡奥尔,她记得很清楚,仿佛她昨天才离开那里,对,没错。”
“您经常对她不忠?”
“任何男人都会对她这样。我要是对她忠心耿耿,准会发疯。另外,她想必也知道,这种事她不会在乎。”
“那她自己呢?”
“我不认为她有过外遇。不是因为对我忠心耿耿,而是因为在她看来所有的事全都一样。即使在开始时,当我们……总之,您知道我想说的意思,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另一个男人要是处于我的地位,也会干那种事,对她也会这样。”
“那就是说,她跟一个男人之后又跟另一个男人,觉得全都一样?”
“是的,但她也可以跟一个男人待在一起。跟我就是这样。”
“您是否能举个例子,说明她理解力很差?”
“对想象的事物,她无法理解。譬如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广播剧,你就无法使她相信这种事从未有过。从某些方面看,她是个孩子。
“电视她倒理解,当然是以她的方式来理解,但至少她不提问题。”
“她看报吗?”
“她说她看,但我并不相信。她看完标题,就把报纸放下。我了解她,我可以对您说,她不看报。”
“她是做做样子?”
“不,她不是做做样子。她从不装模作样。甚至不会。她认为她看报,这不一样。有一次,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兴致勃勃地开始看那些无聊的读物,您要知道,是那些有插图的小书,给孩子看的,到后来,就什么也不看了。
“不错,她不再看那些书,是因为我的缘故。她这样我感到恼火,还有点害怕。这些书她是从学生的课桌里拿来的,当时她在小学里做杂务工。我不准她把这些书带回来,后来她还是这样做,我就把书都给撕了。于是她就没劲了。
“那些有插图的书,她是因为我才没有再去看。我这样做她大概感到难受,但这是为了她好。
“后来,这种书她想看多少就能看多少,我毫不在乎,只是她已不感兴趣。总之,这毕竟可悲,可怜的女人。”
“谁?”
“克莱尔,我妻子。
“有一天,我硬要她读一本书。
“这大约是在她看有插图的书的那个时期,我硬要她给我大声朗读一本书,每天晚上读一点,是一些游记,我记得十分清楚。这本书既有教益又有趣味。但毫无结果。我只好在读到一半时放弃。她一生中读过的有意义的东西,就是这半本书,我看是这样。”
“她不感兴趣?”
“就是说,她不知道学习的好处,她不善于学习,她每次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你给她讲一个国家,她就忘记昨天讲的那个国家。
“开始时我感到十分难受。后来我就不去管了,对一个不愿改变自己的人,你反对也没用。
“您是什么学历?”
“我通过中学毕业会考的第一部分。我通过一次考试,当上了录音检验员。我因父亲去世而辍学,就去工作。但我总是设法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我喜欢阅读。”
“关于她,您是否能说她没有丝毫智力?”
“不能。我不能这样说。有时,她的看法正确。突然间,她对某个人会有语惊四座的看法。有时,她也会变得滑稽可笑,那是在发病的时候。有几次,她跟玛丽-泰蕾丝一起疯疯癫癫;我是说开始的时候,那时玛丽-泰蕾丝刚来我们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时,她说话也很有趣,有点像她把看过的某些现代作品里的句子背了出来,这些作品她当然不会……
“我记得两三件事,是关于花园里的花卉。她说:‘英国薄荷瘦小,黑色,有鱼腥味,来自莱萨布勒的岛屿。’”
“您要是继续学业,会做什么工作?”
“..我想进工业界。”
“您刚才说她没有想象力,我是否理解错了?”
“您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说,她不理解别人的想象。她的想象力,当然啰,肯定是非常强的。它在她生活中占有的地位想必比其他一切都要高。”
“对这种想象力,您是否一无所知?”
“几乎一无所知……我觉得可以说,她编造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开始时,这些故事从正确的基础出发——她并没有全都编造——但接下来,它们就任意朝一个方向发展。譬如,她有时抱怨我责备她,其实我没有责备她,从未责备过她,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但这种责备,我完全可以对她说出,而且理由充分,她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
“她有时也会向我们转述一些谈话,就是她觉得曾在街上跟过路人说的话。没有人会认为这些谈话是她编造出来的,但等她让跟她在街上谈话的人说出一句疯疯癫癫的话来,别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依您看,她没有因年老而感到痛苦?”
“没有,一点也没有。这是她最大的优点。这有时使人感到欣慰。”
“您怎么知道?”
“这我知道。”
“关于她,您会说些什么?”
“是要知道她是否聪明?”
“是的,如果您愿意说的话。”
“什么也不会留在她脑中,她任何东西都学不进去。
“她丝毫不感到需要学习,无论是学什么。她只能理解她自己能解释的事情,至于怎么解释,我一无所知。她仿佛把什么都拒之门外,又好像对什么都敞开大门,可以说是两者兼而有之,什么也不会留在她脑中,她什么也记不住。她使人想起没有门的地方,风吹过之后,把那里的东西全都吹掉。后来我知道这不是她的过错,我就放弃了让她学习的计划。
“我现在还在想,她到底是怎么学会读书写字的。”
“是否可以说她没有任何好奇心?”
“不能这样说。可以说她的好奇心与众不同。别人会说什么话或做什么事,是在整体上而不是在细节上使她感到惊讶。我觉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玛丽-泰蕾丝是以这种方式使她感到兴趣。特别是在开始时。她心里在想,她是怎么样生活下去的。她对阿尔丰索也曾这样想过。”
“她想成为阿尔丰索这样的人?玛丽-泰蕾丝这样的人?”
“大概如此。她连续劈两天柴,就像阿尔丰索那样。或者用蜡堵住耳朵,就像玛丽-泰蕾丝那样。得亲眼看到她才会知道。真是难以忍受。”
“她是否认为别人残缺不全、空洞无物,想要用自己编造的东西来填补他们,使他们变得完美?”
“我理解您的意思。不是,不如说恰恰相反。她可能觉得其他人无法用一般的方法来了解,如通过谈话,感情交流。就像是一些整体。但要对您说得确切,我恐怕无法做到。
“您看,我遇到她时,因为这个原因爱上了她,这事我想过,而且想得很多,这点我可以肯定。我跟她疏远,去找别的女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因相同:她不需要我。要了解我,要理解我,她好像没有我也能做到。”
“她心里充满着什么?请说出您首先想到的那个词。”
“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是她?”
“她,是谁?”
“我不知道。”
“谈到她,您是厌烦还是有兴趣?”
“有兴趣。
“我有兴趣,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大。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已结束。
“有人对她提出过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提。
“她从来不写信,对吗?”
“她以前写信给报社,我知道。但十年以来,也许时间更长,我觉得她不再写了。不。她可能几乎不会写信了。
“另外,她在卡奥尔已经没有可以写信的人了,只有那个舅舅,她母亲最小的弟弟,年纪差不多跟她一样。但她并不喜欢这舅舅。”
“给那个男人,卡奥尔的警察呢?”
“您怎么知道有那个人?”
“她对预审法官说起过。”
“不,我不相信。不,即使是在开始时,我也不相信。
“她会写信给一个人——讲述自己的情况——询问对方的情况,只要了解她,就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这不可能,就像她会在看一本书。而给报社写信,她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会写什么。”
“她跟您结婚之后,再也没有跟那个警察见面?”
“据我所知,没有,从未见过。
“她跟他在一起时非常不幸。我觉得她想把他忘掉。”
“在什么时候?”
“在她认识我时,她想把他忘掉。”
“她结婚是为了把他忘掉?”
“我不知道。”
“您为什么娶她为妻?”
“我爱上了她。我很喜欢她的相貌。可以说,我在这方面狂热地爱上了她。也许我因此而没有看到其他方面。”
“其他方面?”
“她如此奇特的性格,她的精神失常。”
“依您看,您是否使她忘掉了卡奥尔的警察?”
“我觉得没有,使她忘掉的是时间,时间长了也就淡忘,而不是我。即使是我使她忘掉,我也没有取代他的位置。”
“她从未对您说起这个人?”
“从未说过。但我知道她在想他,特别是在开始的时候。但与此同时,她想把他忘掉,这点我也知道。玛丽-泰蕾丝来了之后,她甚至不想知道她在卡奥尔是否认识他。这我知道,我可以肯定。
“正因为他的缘故,我们一直没去卡奥尔度假。我不希望她跟他重逢。有人对我说,他曾想打听她的地址,我有戒心。”
“您是不想失去她?”
“是的,不管怎样都不愿意,是的,即使在新婚宴尔之后。”
“您从未跟她提起过卡奥尔那个警察?”
“没有。”
“她是否曾请您不要跟她提起这个人?”
“没有。我没有理由要跟她提起这个人。没有必要听到我说她仍然爱他。”
“您不想谈论会使您难受的事,这就是您的性格?”
“是的,我就是这样。”
“您当时就知道她是因为他想要自杀?知道她曾跳进池塘?”
“我是在结婚后两年知道这事的。”
“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是一个政党的积极分子。这件往事跟政治有关,因为是一个原籍卡奥尔的朋友偶然听到这事后告诉我的。在党内,大家很少谈私事。我们很快就谈别的事了。”
“这事您没有跟她提起过?”
“没有。”
“您对她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有改变,当然是朝不好的方向。我知道,如果我跟她分手,她是不会自杀的。”
“您从未想到要跟她分手?”
“想到过,但从未十分认真地想过,没有真正要跟她分手。”
“您在得知这事之前,是否会认为她会去自杀?”
“我得知这事,并未感到十分惊讶。这是因为我那时应该想到她会去自杀。但对她最近干的这件可怕的事,当然没有想到过。”
“您可以肯定?”
“……”
“您为什么始终没有跟她分手?”
“我要责备她的事,并不能成为离婚的充分理由。她治家无方,但不久之后玛丽-泰蕾丝就来了,这个问题也就不再存在。
“这几天,我再次想起我们过去的生活。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爱她,不愿意离开她,当时我因她对我冷淡而极其痛苦。后来,在几年的时间里,我开始去找其他女人,她这种冷淡,并没有使我感到痛苦,而是使我陶醉,对我有吸引力。她有些时候仍然风姿绰约。有一天晚上,她变得像客人一样。她曾长期保持优雅的举止,脸上挂着少女般的微笑。
“后来,这些全都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们结婚是按财产分有制?”
“是的。是我希望这样。”
“如果您跟她离异,您是否对她会做出的事情感到害怕?”
“不,一点也不害怕。
“如果这样,她一定会回到卡奥尔。也许在那家乳品厂工作。那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你们之间从未提出过离婚问题?”
“没有。我从未跟她提出过离婚。
“也许是我从未遇到我非常喜欢的女人,所以没想到要跟她分手。相反的想法我有过一两次,但现在,人已离开,不过我知道,我还没有像爱她那样爱过其他任何女人。这点她并不知道。”
“您跟她结婚之前,是否知道那另一个男人?”
“知道,是她说的。她没有告诉我他们曾在一起生活。但我在结婚前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她跟他在一起非常不幸。我决定把这事一笔勾销。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总会有过去的。另外,我想要她,就什么事也不会去计较。”
“否则您就不能跟她一起生活?就不想跟她结婚?”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现在已过了二十四年。仿佛已是来世。”
“您想到自己的生活,是否后悔娶她为妻?”
“哦,我是否后悔,现在已无关紧要。”
“但您是否后悔?”
“我对自己所做的事都感到后悔。”
“但对她比对其他事更加后悔?”
“不。我跟她有过个人幸福的时刻,我不会后悔。
“在我能告诉您的事情中,您感兴趣的只是她,对吗?”
“是的。”
“只是因为这起凶杀案?”
“就是说这起凶杀案使我对她感到兴趣。”
“因为她精神失常?”
“不如说是因为她是一个从未融入生活的女人。”
“我对您说的有关她的情况,是否使您对她的凶杀案作出一种解释?”
“是多种解释,而且跟我在听到您说的情况以前想到的那些解释不同。但我无权把其中一个解释放在这本正在编写的书中。”
“这毫无用处,这只是一些词语。人无法回到过去。”
“您刚才说:‘这毫无用处,这只是一些词语。人无法回到过去。’这是您常说的话,对吗?”
“我觉得是的。我刚才像平时一样说话。像我这种傻瓜那样在说。”
“您为什么这样说?您是不由自主地说出这话,就像您说另一句话那样?”
“是的,不错。”
“我想,她从来不用这种方式说话?”
“是的,从来不用。她从不对生活发表看法。”
“你们没有离婚,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就是说,我看到许多人比我还要不幸。
“另外我得承认,跟她一起我很自由。她从来没有对我提出过任何问题。这种自由,我跟其他任何女人在一起都不会有。我知道这种动机不大光彩,但事实如此。现在一切都已结束,我可以对所有人说出这话,我毫不介意:我心里在想,我曾如此爱她,我对她不忠,对其他女人就会更加不忠,但决不会这样自由。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已看破一切。
“还有,这我已对您说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然喜欢她,您知道我这话的意思,这事由不得我。
“有一次,在那个政党里,我遇到一个年轻女人,我愿意跟她一起生活。她单身,我很喜欢她。她年纪比我小,但她并不在乎,再说那个时候,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我跟她的恋爱关系持续了两年。
“我经常对克莱尔说要去出差,其实我是跟她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去了蓝色海岸。待了半个月。是在尼斯。当时说好,在那次旅游之后,我得作出决定,要么跟克莱尔离婚,要么跟那个年轻女人一刀两断。我是跟后者一刀两断。”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对克莱尔嫉妒,我对她说了我生活中的种种隐情之后,她就利用这些话来说服我跟克莱尔离婚。
“也许是因为我已习惯于跟克莱尔一起生活,她从未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一点也没有提过。除了我对您说过的我希望自由和我喜欢她这两个原因之外,我又对您说了这些原因。”
“您从未想要……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和您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关系?”
“就算我有时有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我这个人不会有这种事。”
“没有这种事?……”
“我的意思是说,不会跟一个在我家干活的人搞,况且她又是我妻子的表妹。
“要跟玛丽-泰蕾丝搞易如反掌,有人想必已对您说过?”
“有人对我说,晚上常常在森林里看到她跟一些葡萄牙人在一起。但她从未有过长久的艳遇?”
“没有。像她这样的残疾人,怎么会呢?”
“那么跟阿尔丰索呢?”
“我不认为会有,不过当然啰,任何事我都无法肯定。”
“如果有人问您,您在克莱尔·布斯凯的生活中起了什么作用,您会如何回答?”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但您还是可以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在她生活中起了什么作用。我弄不清楚。”
“要是您没有娶她为妻,她会怎样?”
“哦!另一个男人会娶她为妻。她确实迷人。她会过同样的生活。这点我可以肯定。她会使所有男人失望,就像她使我失望那样。他们一定会跟她分手,但她会找到其他男人。这点我也可以肯定。
“我曾对您说,她在她过去的某些事情上对我撒谎,您是否记得?”
“记得。”
“是这方面的事,就是在我们相遇之前,她有过许多情人。”
“就在她自杀之后?”
“是的,有两年时间。
“以前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是结婚后才知道的。”
“她对您撒了谎?还是她没有对您说?”
“她没有对我说,仿佛她这样做十分正常,后来,我问起她,她没有承认。为什么?我一无所知。”
“这么说,您跟她谈起过她过去的事?”
“在那次,是的。那是结婚后几个星期的事。后来就再也没有谈过。
“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如果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男人……总之,其他许多男人处于我的地位,都会有这种想法,那就是他们娶她为妻,是挽救了她,认为这就是他们会在她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也许是唯一的作用。”
“您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在情绪不佳时,有过。这想法我还说给其他女人听。但我又并不相信。我很清楚,如果一个人对是否得救抱无所谓的态度,这个人是救不了的。我救她又让她摆脱什么?为了给她什么?我对妓女或过类似生活的女人并没有偏见。
“如果没有人娶她为妻,她会继续跟所有人睡觉,直至年老,并呆头呆脑地在乳品厂干活。那又怎样呢?
“现在我认为,如果这样,情况不会更糟。”
“情况是否会更好?”
“哦,对她来说,这种生活或另一种生活,她对任何东西都会满意。任何东西都不会使她改变,有朝一日就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不管她跟我或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都会杀人,我对此深信不疑。
“即使跟卡奥尔那个警察在一起,我可以肯定,她没有想过要跟他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指的是她会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维奥纳人,那些商人,您那些邻居,他们说从未看到你们两人之间有过大吵大闹。”
“不错,从未有过。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您确实跟其他女人有私情,甚至跟维奥纳的女人有私情。说您妻子听之任之。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来之前,她还是做一点家务事?”
“是的,但没有兴趣,您要知道。她打扫得十分干净。做菜嘛,她一直不会。”
“玛丽-泰蕾丝来了之后,她在家里做些什么?”
“做的事一年比一年少。”
“是什么事?”
“她隔天去买些东西。
“她整理自己房间。只是她的房间。她一直这样做,做得很好,十分彻底,每天都整理。实在太好。
“她梳妆打扮的时间很长。每天早上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在几年的时间里,她经常出去兜风,有时在维奥纳,有时在巴黎。她在巴黎看电影。或者她去看阿尔丰索劈柴。她看电视。她洗衣物,她不要玛丽-泰蕾丝做这事。
“谁知道她还做些什么?她待在那个花园里,还有?
“我很少看到她。休假日我在屋子后面的菜园里,花园就在前面,玛丽-泰蕾丝在厨房里或是在维奥纳闲逛。晚上吃饭时大家又聚在一起。要叫克莱尔来吃饭,得叫上十来次。
“但最近几年,特别是最近几个月,从春天开始,她就整天待在外面,坐在长凳上,什么事也不做,一点儿也不做。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
“玛丽-泰蕾丝菜做得很好?”
“依我看,她是个出色的厨娘。”
“她做的菜比任何人都好?”
“是的,我经常在外面吃饭,我可以进行比较。我在家里吃得最好。”
“您妻子是否欣赏她表妹烧的菜?”
“依我看,是的。她从未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过,您能肯定?”
“能。干吗?”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从未休过假?”
“她不是我们家的佣人,您不要弄错,如果她想离开半个月,就可以离开,她完全自由。”
“但她从未离开过?”
“没有,从来没有。真正的家庭主妇是她。她是在自己家里。一切都由她决定,如吃什么菜,要修理什么。离开,在她看来就是把她的家交给克莱尔这个只会干粗活的女仆。”
“就是说,二十一年来,您妻子克莱尔一直在吃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烧的菜?”
“是的。干吗?
“她烧的菜很好吃,非常好吃,而且品种多样,有益健康。”
“这两个女人之间也从未有过大吵大闹?”
“没有。当然啰,这事我不能对您完全肯定,我让她们俩整天待在一起,经常是连续几天这样待着,这我已对您说过,但我认为不会吵。”
“请好好想想。”
“我想想。
“不,我一点也想不出。”
“她怎么谈论她?”
“没有特别的地方。有一次,她把我叫去,远远地用手指了指她,只见她在厨房门口。她笑着。她对我说:‘你看看她,从后面看她像一头小牛。’我们笑了,毫无恶意。确实是这样。我看到玛丽-泰蕾丝时,常常会想起这件事。
“有时,那是在她们年轻的时候,我晚上看到她们在打牌。尤其在冬天。不,我觉得那时一切都好。
“没有任何吵闹。再说,又会怎么样呢?对我妻子来说,一切都完美无缺,而且一直这样。如果她们之间有过一点争吵,即使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也会首先告诉法官,这点您会想到。”
“几个人住在一起,很少会这样和睦相处。”
“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最好。”
“您真的这样想?”
“是的。但是,跟克莱尔不和是无法凭空捏造的,装出气愤的样子,她会看出来,会笑。”
“那可以怎么办呢?”
“我想不出任何办法。我也没有去想。现在已为时过晚。”
“当时家里十分安宁?”
“是的。这两个女人都能容忍对方,而且做得如此出色,我在她们中间,也许被这种安宁所蒙骗。我只要不在家里,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睡得不好,我觉得别人的话太多,住的地方也不干净。
我对她们俩已经习惯。我现在仿佛刚刚醒来。
“家里好像没人住过那样。然而,一切都已做好了,如饭菜、家务,所有的事。”
“您刚才说,玛丽-泰蕾丝在监视克莱尔,并补充说:是和蔼可亲地监视。”
“特别在最后一段时间,是的,这是必要的。克莱尔有时会做蠢事,做一些可能有危险的事。玛丽-泰蕾丝对我说了。我在家里,就叫克莱尔到自己房间去,或者去花园,然后就闭口不谈这事。最好是让她独自待着。”
“您不在家呢?”
“玛丽-泰蕾丝就让她这样做。”
“家中的宁静并未因此而被打破?”
“没有。我们认为,要是让她这样去做,宁静就会被打破。”
“做什么呢?”
“譬如不小心把东西毁掉。她会把报纸全都放在壁炉里烧掉。她经常打碎东西,如盘子,或者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或者把它们藏在一些角落里、埋在花园里,如她的手表、她的结婚戒指,她说是遗失了,我可以肯定,这两件东西是在花园里。她也会把东西剪掉。我记得,她有一次把被单和床单全给剪掉了,每条剪成长度相同的三块。但只要不把火柴和剪刀乱放就行了。”
“但要是玛丽-泰蕾丝不在呢?”
“我不在时,玛丽-泰蕾丝从不让她独自待在家里。有些房间是锁着的:厨房,以及我们各自的房间。否则她会到处去搜寻。但只要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就一切正常。我对您说了实际情况:家里安宁,她们俩和睦相处。克莱尔不反对去花园,她立刻去了。”
“她要是在你们各自的房间里搜寻,是想找到某件东西?”
“这完全是精神失常。是想找到她所说的‘特殊痕迹’,要把这种痕迹消除。”
“她在花园时,您感到最放心?”
“是的,当然啰。”
“夜里,门都没锁上?”
“我感到特别是在最后一段时间,玛丽-泰蕾丝有时会把厨房的门关好。这事我不能肯定。也许她跟一些葡萄牙人一起过夜时把厨房的门关好了。”
“她有时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待他们?”
“可能有过。我到了楼上的房间,就不再去管楼下的事了。我认为玛丽-泰蕾丝完全可以在她愿意的时候接待她愿意接待的人。”
“在凶杀案发生的那天夜里,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出现叫喊声。我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门的响声。我可能认为是玛丽-泰蕾丝回来,或是她们中的一个在屋里走动。我又睡着了。我房间在三楼。我几乎听不到底楼的声音。”
“您已离开自己的屋子?”
“是的。我现在住在旅馆里。我在火车站附近的旅游者旅馆租了个房间。”
“您是否去了巴尔托咖啡馆?”
“没有。我现在去旅馆的酒吧。”
“您为什么没去那里?”
“我想跟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即使跟美好的事物,跟罗贝尔·拉米也是如此。”
“您打算怎么办,您是否考虑过?”
“我要把屋子卖掉。我要到别处去生活。”
“跟村里的商人,跟其他人,克莱尔·拉纳也能和睦相处?”
“是的。跟他们也从未出过任何事情。我对您说了,克莱尔隔天去买东西。没出过事,什么也没有。”
“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不是。玛丽-泰蕾丝给她开了单子。”
“罗贝尔和阿尔丰索是你们最要好的朋友?”
“就是说,他们是我们最喜欢的人。她特别喜欢阿尔丰索。”
“您是否回想起最近几年里有过什么凶杀的征兆,即使是模糊的征兆?”
“什么也没有,没有,我想不出来。什么也没有。”
“您是否想到过,哪怕是一次,唯一一次,她会做出她不久前做的事?”
“在谈到自杀时,您已提出过这个问题。”
“没有,其实在谈到自杀时,是您谈起此事的。我当时问您,您对此是否能肯定,但您没有回答。”
“我现在回答您:没有,我那时决不会想到她会做出她不久前做的事。决不会。如果当时有人对我提出这个问题,我会觉得可笑。”
“您好好想想。”
“不,我不愿去想。如果非要想到什么,就什么都能想到,或者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要希望这样。那我就不说了。”
“她为人冷漠,但并不残忍,是吗?”
“当姑娘时,她恰恰相反,十分温柔。我觉得她一直这样。”
“这点您不能肯定?”
“我后来对此不再注意,所以无法肯定。”
“玛丽-泰蕾丝对她感情如何?”
“她想必非常喜欢她。但她对她的照顾不如对我的照顾。克莱尔并不要别人去照顾她。别人关心她,会使她反感,而不是使她高兴,就是这样。
“另外,我得要说,玛丽-泰蕾丝对男人有点偏爱,不管对什么男人都是这样。维奥纳的人都会对您这样说。”
“现在,您是怎样看的?您是否认为,不管克莱尔过的是哪种生活,她最终都会杀人?”
“就是说,我的看法如下:鉴于她跟我过的生活可以说十分平常,在物质上比较富裕,而且没有争吵,无论是否要对这一切感到遗憾,她可能会过其他各种生活,也一定会有同样的结果,不可能会有其他结果。
“不,我不认为有一种生活能使她避免杀人。”
“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在别的地方?”
“不。这种杀人罪,我觉得她跟任何男人在一起、在任何地方都会犯。”
“我们这样谈论她之后,您难道不觉得有些事本来可以避免?”
“即使我和她的关系仍然像最初几年那样,我觉得我也不会有更多的了解。我是说我自己,另一个男人如果更加细心,更加敏感,也许会看出她会有悲惨结果。但我认为他无法阻止这惨剧发生。
“我始终无法猜出她在想些什么,无法猜出她要说什么话或做什么事。
“也许在杀死她以前一分钟,她还没有想到要去杀她。您相信吗?”
“我不知道。
“她是否向您问起过铁路线交会的情况?”
“没有,没这种事。跟大家可能会有的想法相反,这个办法,她应该是在最后一刻才想出来的。她夜里拿着袋子在维奥纳寻找地方,想必朝高架桥走去,这时刚好一列火车经过,就这样,她想出了加以利用的办法。我仿佛看到她当时的情景,就像我在场一样。在这点上,我觉得那警察说得对。”
“那人头呢,您一点也想不出来?”
“想不出。我想碰碰运气,在花园里、在英国薄荷那边找过,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您会说是因为哪些原因才会这样?”
“我会说是因为精神失常。我会说她一直精神失常。说没有人会发现此事,因为她是在独自一人时对自己发疯,特别是在她房间里或是在花园里。在这种时候,她可能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我知道那些现代理论,大体上知道,因此我心里希望您能询问一个人,即卡奥尔的警察,但他已在去年去世。”
“她知道吗?”
“我觉得并不知道。这事我没有对她说过。玛丽-泰蕾丝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我想不出有谁会告诉她。”
“我真的觉得,她对法官谈起这个人,就像在谈一个活人。
“您认为卡奥尔的这个人比其他人更了解她?”
“也许是。他们在小时候就已认识。她二十岁时的事,只有他能说得出来。
“但又有谁知道呢?我并不认为她年轻时跟她现在完全不同。依我看,她应该没有很大变化。但要说没有变化,也不可能。
“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我认识她之后,她并没有很大变化。仿佛她因精神失常而永葆青春。”
“但是,一次恋爱是如此刻骨铭心,竟使她要去自杀,您要是不知道这事,是否会认为真有这种爱情?”
“不会,真的不会。
“然而,我并不认为她因此有了改变。”
“但是,如果她没有改变,她在您认识她时处于那种状况,又如何能体验她体验过的爱情?
“如果她跟今天一样,又如何想象她能体验这种爱情?”
“孤身一人,在她这方面,就像她做的其他事情那样,就像她过去对我的感情那样。您别以为她一点儿也不爱我,您这样想就错了。
“您认为事情的起因是那个男人?”
“不是,我不是这样看的。我跟您的看法一样。
“您是否认为她感到厌倦?”
“不。她并不感到厌倦。您的看法呢?”
“跟您一样,我认为她并未感到厌倦。认为问题不在这儿。”
“您说得对:问题不在这儿。”
“您要知道,别人问她时,据说她的话很多。”
“啊。但有这个可能。”
“她一直说话很少,但有的时候,她也会口若悬河,对吗?”
“她有时确实这样。就像所有的人那样。往往是不多不少。但我得说,她说的事,别人是不会听的。”
“说些什么?”
“哦!什么都说。一些杜撰的谈话,我已经对您说过。这跟我们感兴趣的事毫无关系。”
“我们?”
“我是说玛丽-泰蕾丝、我以及罗贝尔店里的常客。”
“阿尔丰索呢?”
“阿尔丰索嘛,对她说的话有点兴趣。她对他说的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事。大家让他们待在一边。
“这事您也许知道,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巴尔托咖啡馆,直至凶杀案发生。在其后的五天里,我没去那儿,我感到心灰意懒。她也不愿意去。
“五天之后,黄昏时分,将近七点时,她突然到屋子里来找我,对我说她想去罗贝尔那里。”
“就是各报公布凶杀案发生在维奥纳的那天?”
“是第二天。我以为她有了点精神。出去时,她叫我往前走,说她有点事要办,待一会儿再来找我。她是要整理那只手提箱,您也许知道。”
“是的。”
“我得对您说,她把半导体收音机扔到井里之后,我去找了大夫,请他来给她看病。这事我没有告诉她。大夫将在这星期来。我已打定主意,这次非要作出个决定。”
“在这五天之中,即在发生凶杀案到她在十三日晚上招认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没跟您说过话?”
“可以这样说。我回来时,她甚至没有看到我穿过花园。
“在她眼里,我成了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也把您的眼镜扔到井里去了?”
“是的。还有她自己的眼镜,也许还有地窖的钥匙。这钥匙我们始终没有找到。”
“这事她对您说了?”
“没有,我在餐厅里看到她把眼镜扔进去。不是钥匙。”
“您觉得她为什么把眼镜扔进去?”
“我当时认为是为了不让我看报,就是不让我知道维奥纳发生了凶杀案。我现在认为她另有原因。”
“也是为了使这惨剧能完美无缺?”
“为了使这惨剧能……封闭起来,这是我想到的词语。”
“她对法官说,她本想请阿尔丰索帮她把电视机扔到井里去。”
“您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是的。”
“她已把电视机拖到走廊里,靠着玛丽-泰蕾丝的房门,并盖上一块破布,就是她的一条旧裙子。”
“我知道。但是,您认为她为什么要把这事跟阿尔丰索联系在一起?”
“也许她曾想请他帮忙,也许她认为这事已经做了。或者她曾请他这样做,当然啰,他拒绝了。我觉得是这样,否则无法理解。
“关于此事,阿尔丰索说了些什么?”
“他说这全是她编出来的,说她从未请他做过这种事。不过,她要请人帮忙做这件事,也只能想到阿尔丰索,是吗?”
“是的,可以肯定。
“我心里在想,她怎么会有力气把电视机一直拖到走廊。我当时去买面包了。等我回来,电视机已经搬好。”
“这事您对她说了?”
“没有,我又把电视机放回原处。那天她没有发现。第二天她就被捕了。”
“阿尔丰索说,这全是她编出来的,他是否有可能撒谎?”
“有可能。”
“罗贝尔是否也会这样撒谎?”
“不会,只有阿尔丰索会。阿尔丰索对克莱尔有一种好感。他看到她时,他的微笑就是明证。”
“是爱情还是好感?”
“哦!我不知道。”
“如果说有人能猜出她干的事,这个人就是他?”
“这事没有人能猜得出来。但是,如果维奥纳有人可能知道她会干出这惨剧,这个人就是阿尔丰索,是的。要是阿尔丰索聪明,他就会看出这点。他也许对她最为了解,比我还要了解,是的,确实如此。她仍然使他感到兴趣。
“她知道他已离开法国?”
“我觉得不知道。
“您对凶杀案还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很难对您表达出来。
“我觉得如果克莱尔没有杀死玛丽-泰蕾丝,她最终会杀死另一个人。”
“杀死您?”
“是的。因为她是在黑暗中走向凶杀的,所以在黑暗尽头的是玛丽-泰蕾丝还是我并不重要……”
“你们两人之间有何区别?”
“她走过来我会听到。”
“根据她的精神失常来推测,她应该杀死的是谁?”
“是我。”
“您刚才是说玛丽-泰蕾丝还是我。”
“我刚才发现恰恰相反,所以现在这样说。”
“为什么是您?”
“这无法解释,我知道。”
“她写过字的纸,很早以前写的也可以,您是否有?”
“没有,我一张也没有。”
“我们没有一张她写过字的纸。您以前是否看到过?”
“两三年前,我看到过她写给凡尔赛那些报社的信件草稿。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楚,拼写错误比比皆是。我全都烧了。”
“信里是什么内容?”
“我只是粗粗看了一下。我只记得一封信的内容。她咨询园艺上的事,是的,问的是英国薄荷,她问家里的英国薄荷冬天如何养护。la menthe(薄荷)她写成了amante(情妇),就像un amant(一个情夫),une amante(一个情妇)。而anglaise(英国的)写成了en glaise(黏土制的),就像en terre(土制的),en sable(沙土制的)。
“她把字写在尸体上了?”
“是的。总是两个词。在墙上也是:在一堵墙上写了‘阿尔丰索’这个词。在另一堵墙上写了‘卡奥尔’这个词。就是这些。没写错。”
“我没有再去过地窖。我决不会再去。阿尔丰索。卡奥尔。”
“是的。”
“看来还记得卡奥尔那个警察。”
“是的。”
“他们对这事怎么看?”
“我一无所知。您对此感到担心?”
“不,不是很担心。现在,不担心了。”
“如果您在罗贝尔·拉米的咖啡馆里不是那样说的话,她是否会招认?我心里这样在想。
“我觉得这事永远无法知道。
“看来她可能真的想去卡奥尔。在她的手提箱里找到一个梳洗用品袋、一件睡衣,旅行的必需品全都有。她可能真的想走,可能是您说的话使她留了下来。她留下来是要纠正您的错误,因为您说,被害人——据您说——是在森林里被杀害的。”
“这方面我对您无可奉告。”
“您曾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错。”
“各报谈论这起凶杀案已有十天。您知道凶杀案可能发生在维奥纳已有三天。被害人是年龄和体貌跟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相似的妇女。而克莱尔却说她已回到卡奥尔,但几年以来她从未去过卡奥尔……您难道没有丝毫怀疑,一点儿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没有,我心里丝毫没有发生凶杀的直觉。
“您看,我觉得我的处境,可说是间接地使我说出关于阿尔丰索和凶杀案大体情况的这些蠢话。我在玛丽-泰蕾丝走后就是这种处境。我看这是这些话和凶杀案之间的唯一联系。这凶杀案,那天晚上在我看来仿佛是一次机会,可以找到对维奥纳发生的所有事承担责任的人,也可以对我的种种困难承担责任。”
“您在巴尔托咖啡馆说的话,是对谁说的?”
“对所有人说,又不对任何人说。”
“为什么选择了阿尔丰索?”
“因为他肯定最受警方怀疑。另外,他好像知道很多事,那模样使我感到恼火。”
“还有他对克莱尔那副模样?”
“不,这个,这个我倒无所谓。”
“那警察说,您说话有社会新闻记者的风格。”
“有这个可能。我报纸看得很多。”
“她那天晚上的态度没有使您感到奇怪?”
“没有,罗贝尔的店里有陌生人时,她总是一句话也不说。她是自己招认的,没有人叫她这样做。当时警察把我编造的话再说了一遍,说凶杀发生在森林里,她先是说不是在森林里,但说了两三次还是没把话说完,然后她就招认了,全部承认。”
“她的话是怎么说的?”
“是这样说的:‘我不是在森林里杀死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的,而是在地窖里,是在凌晨四点钟。’
“我到临死前也会记住这句话。
“您认为她是因地点上的错误而招认的?”
“我觉得是这样。我认为您要是不犯这个错误,她就去卡奥尔了。”
“如果那警察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呢?”
“我认为她也会去卡奥尔。她不会有插话的理由。但您这些假设,虽说起初正确,却突然走上歧路,她无法克制自己,非要还事实以真相。”
“总之,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因为我说了‘森林’二字,才使她向警方招认?”
“不管怎样,警方都会将她捉拿归案,我是这样看的。”
“我刚才跟您说,玛丽-泰蕾丝走了,是因为她对我们感到厌烦,您是否记得?”
“记得。”
“这并非是真实情况。事实是,我觉得玛丽-泰蕾丝感到厌烦的是她,即克莱尔,而不是我。她感到厌烦,我觉得是因为她照顾的人对她所做的事并不欣赏。而我却不是这样。”
“您在旅馆里住得怎样?”
“不错。
“您觉得我曾希望这惨剧能使我摆脱克莱尔,是吗?”
“是的。”
“但在玛丽-泰蕾丝死后,有谁来照顾我,有谁来继续给我做饭?”
“另一个人。这点您已经说了。
“以后是否这样?您将另外买一幢房子,雇一名女仆?”
“是的。
“我希望您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藏书网我准备全都信以为真,不管是别人的事还是我的事。”
“我认为您希望摆脱的不仅是克莱尔,而且还有玛丽-泰蕾丝,您想必希望这两个女人从您生活中消失,使您再次单身一人。您可能希望结束一种世界。也就是希望重新开始另一种世界。但这另一种世界,您可能会得到。”
三
“克莱尔·拉纳,您从什么时候起住在维奥纳?”
“从我离开卡奥尔起,其中有两年住在巴黎。”
“从您跟皮埃尔·拉纳结婚起。”
“是的,是这样。”
“您没有孩子?”
“没有。”
“您不工作?”
“是的。”
“您最后做的是什么工作?”
“市镇小学勤务工。负责整理教室。”
“您已承认自己是杀害您表妹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的凶手。”
“是的。”
“您也承认没有任何同谋?”
“……”
“您是独自一人干的?”
“是的。”
“您坚持说您丈夫完全不知道您所做的事?”
“完全不知道。我搬运被害人的碎尸是在夜里,他当时在睡觉。他睡着时从不醒来。我不知道您想干什么。”
“想跟您谈谈。”
“谈凶杀案?”
“是的。”
“好吧。”
“我们先说说夜里来回的路,就是从您家到高架桥这段路。您同意吗?”
“同意。”
“在这段路上走时,您是否遇到过什么人?”
“这事我已对法官说过。有一次我遇到阿尔丰索。他是维奥纳的劈柴工。”
“我知道。”
“他当时在公路上,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我们说了晚安。”
“是在几点钟?”
“我觉得是在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他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他没有问您在那儿干什么?”
“没有,他当时在公路上。”
“依您看,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在等天亮,谁知道?这事我一无所知。”
“他没有对您提出问题,您不觉得这样不正常?”
“不。”
“您看到他时,他是否使您感到害怕?”
“没有,我当时正在做的事使我感到极其害怕,我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害怕。我当时怕在地窖里变成疯子。
“您是谁,也是法官?”
“不是。”
“我是否一定要回答您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您对回答问题感到厌烦?”
“不是,我愿意回答有关凶杀案和我的所有问题。”
“您对法官说了下面的话:‘有一天,玛丽-泰蕾丝在烧菜……’您没有把话说完,我现在请您对我把这话说完。”
“这跟凶杀案没有关系。但我愿意把这话说完。
“……她在烧菜,用调味汁烧肉,她在尝调味汁,当时是晚上,我回到厨房,看到她的背影,我看到她脖子上像是有个斑点,瞧,在这儿。
“他们会对我怎样处理?”
“还不知道。
“那天的事,您只愿意说这些?”
“哦,还有事情可说。她死了以后,那斑点仍在脖子上。我想起以前见到过。”
“您为什么把这件事说给法官听?”
“因为他问我一些日期。我设法想起这是在什么时候,那是在什么时候。在我看到那个斑点的两个时间之间,也许已经过去了几夜。”
“您为什么没有对法官说完这句话?”
“因为这跟凶杀案毫无关系。我把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这点,于是就突然打住。”
“这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去说那个斑点。
“当时还很冷。
“我干的事十分荒唐,这我知道。”
“您以前从未看到过那个斑点?”
“没有。我看到那斑点,是因为她当时刚改变发型,脖子就露了出来。”
“这发型使她脸部也有了改变?”
“没有,脸部没变。”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是谁?”
“是我的一个表妹。她天生聋哑。总得给她找点事做。她喜欢做家务。她人很胖,总是心情愉快。
“有人对我说,因为我是女人,所以只是把我关进监狱,让我在那里度过余生。那么,我的余生,都将在这一个地方过啰?”
“您觉得把您关进监狱是公正还是不公正?”
“您爱怎么说都行。不如说是公正。但也并不公正。”
“为什么有点不公正?”
“因为他们要我说的我都说了,但结果丝毫没有改变。我知道,如果我一点不说,结果还是一样,他们也会把我关起来。”
“您不觉得这样对您丈夫不公正?我是指从您这方面来说。”
“不,不完全是这样。这样比死去要好。另外……”
“什么?”
“我不是很喜欢皮埃尔·拉纳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把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叫来?”
“来帮忙。而且不用花钱。”
“不是为了烧菜?”
“他刚叫她来时,不是,当时他并不知道她菜烧得好。是因为不用花钱。我觉得,只是到后来,他才开始付钱给她。”
“您一直说您全都对司法部门说了,但这不完全符合事实。”
“您问我是为了知道我没有说的事?”
“不是。您相信我吗?”
“我愿意相信。我全都说了,就是那个人头没说。我要是把人头在哪里说了,就全都说了。”
“这事您什么时候说?”
“我不知道。那个人头,我做了必要的处理。我当时感到很难处理。比其他碎尸更难。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说出人头在哪里。”
“干吗不说?”
“干吗要说?”
“法律规定,招认应该彻底。只有在人头找到之后,才能完全确定她是被害人。”
“已经找到的部分尸体足以确定这点。只要找到她的两只手就够了,她的手认得出来。您可以去问我丈夫。再说我已承认。”
“您不愿说出人头藏在哪里,是否能说说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我最后去处理人头,是在一天夜里。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以后。通常都怎么做,我也就怎么做了。这人头怎么处理,我想了很长时间。我没想出来。于是我去了巴黎。我在奥尔良门下车,一直走到我想出为止。我想出了办法。于是我就放心了。
“我心里在想,你们为什么要这人头,好像尸体的其他部分还不足够。”
“我已经跟您说了,招认应该彻底。”
“我不明白。
“我丈夫是怎么说我的?”
“大多是好话。他说,您从一段时间以来变了。说您说话很少。有一天您对他说,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像一头牲畜。”
“错了。我是说‘像一头小牛’。从背部看,确实是像。如果您认为我说了这话才把她杀了,那您就错了。这点我早就该知道。”
“怎么知道?”
“在法官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
“您曾梦见自己是另一个女人?”
“没有。
“我曾梦见我所做的事。是在以前,很久以前。这事我对丈夫说过。他对我说,他也做过这种梦。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馆里问了阿尔丰索和罗贝尔。他们对我说,他们也做过杀人的梦,并说所有的人都做过杀人的梦。
“我不是第一次在做梦时杀她。”
“您是否对法官说过,您在杀玛丽-泰蕾丝时,就像在做梦一样?”
“没有,这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事有人问过我,我说当时比做梦更糟。”
“为什么比做梦更糟?”
“因为我不在做梦。
“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杀死玛丽-泰蕾丝·布斯凯?”
“为什么?”
“为使您免于终身流放。”
“这是您的职业?”
“不是。”
“这种事您不会每天都做?不会给所有人做?”
“不会。”
“那么,您就听我说。有过两件事:第一件是,我梦见自己杀死她。第二件是,我杀死她时不在做梦。
“这是您想知道的事?”
“不是。”
“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会回答的。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使您和法官把发生的事情弄明白。”
“也许我们还是能做到这点?”
“也许能。
“要是我做到了这点,要是一切都清楚了,他们会怎样处理我?”
“这要取决于您的理由。”
“我知道,杀人犯说得越清楚,就越有可能把他们杀了。
“那么,这点您怎么回答我?”
“那就是虽然有这种危险,您还是希望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不如说是这样。
“我应该对您说,我曾在梦中杀死跟我一起生活过的所有人,其中有卡奥尔那个警察,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人。每个人都给杀死好几次。因此,总有一天,我会真的做出这种事。现在事情已经干了,我知道我真的会这样干一次。”
“您丈夫说,您没有任何理由怨恨玛丽-泰蕾丝·布斯凯,说她把家务做得不错,特别是菜烧得很好,说她手脚干净,为人诚实、宽厚,对你们俩照顾得十分周到。还说据他所知,你们之间从未有过争吵,十七年来从未吵过。”
“她是聋哑人,没人会跟她争吵。”
“她如果不是聋哑人,您是否会责备她?”
“我没有办法知道。”
“那么您同意您丈夫对她的看法啰?”
“这个家是她的。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决不会去想她做的事是好是坏。”
“现在她不在了呢?”
“我看出跟以前的区别。到处都是灰尘。”
“您更喜欢有灰尘?”
“干净的时候更好,不是吗?”
“但您更喜欢什么?”
“干净在家里十分重要,它过于重要。”
“干净挤掉了别的东西?”
“也许?”
“是什么?请说出您首先想到的词。”
“时间。”
“干净挤掉了时间,是不是这样?”
“是的。”
“那美味佳肴呢?”
“比保持干净所花的时间更多。
“现在,全都没人照管了。炉灶是冷的。那些桌上还有冷掉的油脂,油脂上有灰尘。窗玻璃嘛,已看不清外面的东西。有阳光照进来,什么都看到了,是灰尘和油迹。已经没有干净的东西,一只玻璃杯也没有。所有的餐具都从餐具橱里拿了出来。”
“您说的是‘现在’,但您并不在那里?”
“我还是知道家里已变成什么样子。”
“像谷仓一样?”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像谷仓一样脏,是吗?”
“不是,为什么说谷仓?”
“要是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现在仍然这样,没有人去照管。我在的时候已经开始变得这样了。七天里不洗碗碟。”
“要是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要是这样下去,就什么也没了。在碎石之间会长出野草;另外,连人站的地方也不会有了。要是这样下去,就不再是人住的房子,就会变成猪圈。”
“或者变成谷仓?”
“不,不是。是猪圈。我被捕时,就开始变成这样。”
“对这场惨剧的发生,您没有做任何事情来加以阻止?”
“我什么也没做,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我不去管它。
“我们会看到,这会变成什么样子。”
“您当时在度假?”
“什么时候?”
“在家里变得肮脏之后?”
“不是,我从未度过假。这没有必要,完全没有。我有的是时间,我丈夫的工资已经够用,而我也有卡奥尔一幢房子的收入。这事我丈夫没对您说过?”
“说过。
“您觉得监狱里的伙食怎样?”
“我得说我是否喜欢那里的伙食?”
“是的。”
“我喜欢。”
“伙食好?”
“我喜欢。
“您希望我这样回答?”
“是的。”
“您知道,请您对他们说,如果必须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他们就这样做吧,行,行,他们就这样做吧。”
“您对过去的生活一点也不怀念?”
“要是仍然这样过下去,我在这儿很好。现在您知道,我家里的人全都走了,我在这儿不会不好。”
“但您对过去的生活是否有点怀念?”
“哪一部分的生活?”
“譬如最近几年的生活。”
“阿尔丰索。
“阿尔丰索和其他一切。”
“她是您家里最后一个人?”
“不完全是。她父亲还在,名叫阿尔弗雷德·布斯凯,是我母亲阿德琳·布斯凯的八弟。布斯凯家的人都死了,只有她父亲阿尔弗雷德还在。他只有独生女玛丽-泰蕾丝,运气不好,是个聋哑人,她母亲过于伤心就死了。
“我丈夫嘛,我不把他算进去。
“而她,她真的是我家的人。我想到她,总是看到同样的形象:她在大街的人行道上跟一只猫在玩。有人说,她是聋哑人,像这样已经非常快活,比正常人还要快活。”
“除了残疾之外,您是否觉得她跟您有区别?”
“没有区别,瞧,她死了,没有区别。”
“那活着的时候呢?”
“活着的时候,区别是她很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而且吃得很多。”
“这区别是否比她残疾产生的区别更大?”
“是的。也许是。她吃饭时,走路时,我有时感到无法忍受。这点我没有对法官说。”
“您是否能说说是为什么?为什么您没有对法官说?”
“因为他会弄错,会以为我讨厌她,而我并没有讨厌她。我没有把握能对他解释清楚,所以就情愿不说。您可以认为我在撒谎,因为我刚才对您说我全都说了,而我现在跟您说的是我没有说的事情。但您这样认为就错了,因为我刚才对您说的事,只是跟我性格有关。我可以说,我有一种性格,无法容忍别人吃得香睡得好。就是这样。要是另一个女人跟她一样吃得香睡得好,我也一样会感到无法忍受。因此,并不是因为是她我才不能忍受。而是因为任何人这样我都不能忍受。有时我离开餐桌,到花园里去看别的东西。有几次我呕吐了。特别是有调味汁烧肉的时候。调味汁烧肉,在我看来是可怕的东西,很可怕。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卡奥尔时常常吃这个菜,当时我还小,我母亲做这个菜,是因为这样比光吃肉要便宜。”
“您不喜欢这菜,她为什么要做呢?”
“她做菜就是为了做菜,是为了给大家吃,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她做这菜是因为我丈夫喜欢吃,现在完了,再也不会有这个菜了,她做这菜是为了他,为了她,为了我,没有任何原因。”
“她不知道您不喜欢调味汁烧肉?”
“我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
“他们猜不出来?”
“猜不出。吃饭时,我跟他们一样吃这菜。如果我不是看着他们吃这个菜,我可以吃下去。”
“您为什么一直没对她说您讨厌调味汁烧肉?”
“我不知道。”
“您想想。”
“既然我不认为‘我不喜欢调味汁烧肉’,我就不能这样说。”
“您当时可以对他们这样说,这是我现在让您知道的?”
“也许是。然而,这种肉我已吃了许许多多。我不是十分清楚。”
“您为什么要吃,而不是不吃?”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喜欢吃。是的。这种令人恶心的调味汁烧肉,我还是愿意吃。吃完后,我在花园里想这件事,会整天闷闷不乐。
“我是否对您说过我非常喜欢花园?在那里我很安宁。可我在屋里,我总是无法肯定她是否会突然来吻我,我不喜欢她吻我,这点我也应该说出来。她非常胖,而房间都很小。我觉得她太胖,房子又太小。”
“这话您对她说过?”
“没有,我没有对她说过。”
“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我的看法,是我看到她在屋里,觉得她太胖。否则就不是这样。但不光是她。我丈夫像一根麻秆,我觉得他个子太高,在这屋里太高,有时候我去花园,是不想看到他在天花板下面走来走去。
“我在花园里,他们不来找我。
“那里有一张水泥做的长凳和几棵英国情妇(薄荷),这是我最喜欢的植物。这植物可以吃,长在一些放羊的岛上。我想到了这个:英国情妇,这跟调味汁烧肉完全不同。我应该对您说,我坐在水泥长凳上,有时感到自己非常聪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心里安宁,智慧渐渐出现在我脑中,我就会有聪明的想法。”
“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大家都知道。
“现在全都完了。现在我是您看到的在您面前的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在花园里您是什么人?”
“在我死后仍在的女人。”
“您说了,调味汁烧肉您还是吃的。”
“我刚才对您说了。”
“您是否做了许多您既不喜欢又喜欢的事?”
“有几件。”
“您怎么会喜欢做这种事?”
“我刚才也已对您说了。我喜欢做这种事,是因为做了以后我可以在花园里进行思考。”
“每天都是用同样的方法?”
“不是,决不是。”
“您当时在想另一幢房子?”
“没有,我在想这里的那幢房子。”
“但那屋里没有他们?”
“没有他们,不,他们那时就在那儿,在我背后,在那屋子里,没有他们,不,我不能。
“我当时想要作出解释,他们在我背后,决不会想到这些解释。”
“解释什么?”
“哦,许多事情。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一直活到现在。我爱过卡奥尔那个警察。就是这样。
“谁希望我进监狱?”
“谁也不希望这样,所有的人都希望这样。”
“我像是在担心,其实我无所谓。
“我丈夫跟您说起卡奥尔那个警察?”
“说得不多。”
“他不知道我当时多么喜爱那个警察。我,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我当时二十五岁,这个漂亮的男人爱上了我。我那时信仰上帝,每天去领圣体。我被安排在一家乳制品厂工作。他当时跟一个女人同居,开始时我因为这事不想跟他好。于是他离开了那个女人。我们相爱了两年,爱得发狂。我是说发狂。是他让我离开了上帝。除了上帝我只相信他一人。我只听他的话,他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到了有一天,我没有上帝了,只有他了。后来有一天,他撒了谎。
“他来晚了。我在等他。他回来时眼睛发亮,他说着,说着……我看着他,我听他说,他是从邮局来的,还说他做了什么事,他那些谎话,我看着他,他说得越来越快,然后突然不说了,我们相互看着,看着。天塌了下来。
“我回到乳制品厂。又过了三年,我遇到皮埃尔·拉纳,他把我带到巴黎。我没有生过孩子。
“我心里在想,后来的生活我是怎么过的。”
“您没有再见到过卡奥尔那个警察?”
“见到过,在巴黎见过一次。他从卡奥尔来看我。他来我家时我丈夫不在。他把我带到里昂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
“我们在?房间里一起哭。他还想要我,但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太晚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相爱了。我们只会哭泣。最后,总得这样吧,我硬是离开了他的怀抱,从他那里挣脱出来,我把他的双臂从我赤裸的身上扳开,他不想让我走。我在黑暗中穿上衣服,然后逃走。我逃脱了,正好在丈夫回来前回到家里。
“后来我觉得我不再这样想他了。我们是在里昂火车站附近的那个房间里最终分手的。”
“当时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已经跟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她是一年以后来的。我丈夫去卡奥尔找她。他在一九四五年三月七日把她带到家里,她当时十九岁。那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看到他们是从共和国大街来的,我那时在花园里。从远处看,她跟大家都一样。走到近前,她不说话。但她看着嘴会知道你在说什么。没办法叫唤她,得走到她身边,拍拍她肩膀。
“家里十分安静,尤其是冬天晚上,小学放学以后。晚上七点,开始闻到厨房里的气味,那时就是这样。她菜里总是放很多油,那味道到处都是,在屋里不会闻不到。
“冬天.?我不能到花园里去。
“关于凶杀案,您问了维奥纳的一些人?”
“是的。罗贝尔·拉米也问了。”
“幸好他在。
“那些人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他们无法理解。”
“在警车里,我忘了对维奥纳看上最后一眼。这事不会想到。我现在想起的是广场的夜景,阿尔丰索慢慢地走着,抽着烟,朝我微笑。”
“有些人说,您有这样的条件,应该幸福。”
“我有充裕的时间,我丈夫的工资完全够用,我这方面还有卡奥尔一幢房子的收入,这事他们对您说了?”
“是的。还有些人说,他们料想到会这样。”
“啊!”
“您现在感到不幸?”
“不。我现在可以说幸福,我是在幸福的边缘。如果我有那座花园,我就会完全幸福,但他们决不会把花园还给我,我现在情愿,我情愿因失去我的花园而这样悲伤,因为现在睡觉时要睁着一只眼睛,要看好我自己。
“我要有自己的花园,那是不可能的,那太过分了。
“那么,他们在说什么?”
“说您当时有这样的条件,应该幸福。”
“不错。
“在那花园里,我想到过幸福。我一点也记不得我当时坐在长凳上想些什么。现在全都完了,我不再理解我以前想的事。
“我有这样的条件,应该幸福,这话罗贝尔是否说过?”
“没有。他说:‘如果克莱尔过的是另一种生活,情况也许会完全不同。’”
“是哪种生活,他没说?”
“没有。”
“那就等于没说。
“阿尔丰索呢?他说了什么?”
“我没有见到阿尔丰索。但他对法官几乎什么也没说。他好像对您没有明确的看法。”
“阿尔丰索什么也没说,但他应该对凶杀案有看法。”
“他对您说了?”
“没有,没这回事,没有,相互能说些什么?没有,但您要知道,过了二十二年,一年到头见到阿尔丰索,相互间说的话就是这些,‘白天好,晚上好’,加起来有一大堆。
“不然的话,在夜里,有时在维奥纳镇里遇到。”
“您为什么说:‘现在全都完了’?您认为是这样?”
“有什么会开始呢?那就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对她来说,已经完了。我干了这事,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这个家,完了。维持了二十二年,但现在全完了。
“这唯一漫长的一天——白天——夜里——白天——夜里,突然发生了凶杀案。
“还记得冬天,那时不能去花园,否则全都一样。坐在那长凳上,我觉得我什么都想过了。
“我当时在看报,然后呢,坐在那长凳上,我在想报上看到的事。有时也想一些政治问题。有些人走过,我就想他们。我也想玛丽-泰蕾丝,想她怎么干活。我用蜡堵住耳朵。不是经常这样,也许有十来次吧,就是这样。我丈夫是否说要把房子卖掉?”
“我不知道。”
“哦,他会卖掉的。还有家具。现在,他还能把房子怎么处理呢?他会在街上公开拍卖。把什么都放在外面。维奥纳的人都会到街上来看那些床。他们会看到灰尘和全是油迹的桌子,还有肮脏的餐具,他们看到这些后会怎么想,我现在毫不在乎。必须得这样。
“也许他要把房子卖掉有点困难,因为里面杀过人。也许他会按地价把房子卖掉。他对我说过,在维奥纳,现在建房用地的价格是每平米七百法郎;加上花园,可卖个好价钱。
“这笔钱,他又会派什么用场?”
“您当时有这样的条件,应该幸福,这点您不相信?”
“在说这话和相信这话的人看来,我相信这点,是的,我相信我当时有这样的条件,应该幸福。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在其他人看来,不相信。”
“哪些人?”
“您。”
“那么依您看,我这样想,也错了?”
“是的。你想到跟卡奥尔的警察在一起时的生活,你可以说: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但这不符合实际。我从来没有跟卡奥尔的幸福分开过,这幸福陪伴了我的一生。这不是几年的幸福,您别这样看,这是降临后永远存在的幸福。我睡着时它仍然在,他下班回来时,我看到它在树篱后对我微笑。我一直想把这事说给某个人听,但可以对谁谈论这男人呢?现在已经太晚了,太遥远了,太晚了。
“写信谈论他,我是可以写的,但给谁写呢?”
“给他?”
“不行,他是不会理解的。
“不,得要把信给随便哪个人寄去。但这‘随便哪个人’并不容易找到。然而却应该这样做:把信寄给一个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的人,这样事情就会完全被理解。”
“也许可以寄给报社?”
“不行。我因各种原因给报社写过两三次信,但决不是因为这样重要的原因。”
“在花园和其他东西之间还有什么?”
“还有开始闻到厨房里气味的时候。知道晚饭前只有一小时时间了,要想要紧的事就得抓紧,因为再过一小时白天就要结束。那时就是这样。
“在花园里,您要知道,先生,我脑袋上方有个铅制的盖子。我的这些想法,得要穿过这盖子,才能使自己……我才能,就说是平静下来吧,但它们只有少数几次能穿过去。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些想法又落到我头上,它们留在盖子下面乱躜乱动,这样极其难受,有好多次我想自杀算了,免得再受痛苦。”
“但有时候它们能穿过铅制盖子?”
“有时候,是的,它们会出去几天。我不是疯子,我很清楚它们不会去任何地方。但它们在我脑中穿过要起飞时,我是多么……是多么的幸福,可以认为是疯了。我觉得别人听到我在想什么,觉得这些想法在街上发出声音,像枪声那样响。街上因此就发生了变化。有时,人们回过头来朝花园观看,好像有人叫唤过他们。我的意思是说,我会相信这种事。”
“这些想法涉及什么?涉及您的生活?”
“如果跟我生活有关,它们就不会使任何人产生兴趣。不,它们涉及的还有其他许多事情,不光是我以及我周围的人。其他人也可以有这些想法并加以使用。我有过一些想法,涉及幸福,涉及冬天的植物,某些植物,某些事物,食物,政治,水,涉及水,寒冷的湖泊,湖底,湖底的湖泊,涉及会吸收会结冰会关上的水,涉及那个东西,水,很多,涉及不断爬行、没有手的动物,涉及来来往往的东西,也很多,在想到卡奥尔时,涉及对它的想法,在没有想到它时,涉及电视,并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一个故事套在别的故事上又套在另一个故事上,涉及聚集,很多,关于聚集的聚集,结果是聚集和其他,涉及混合和分离,很多很多,聚集是否被分开,您看,一粒粒被分开,但又黏在一起,涉及聚集乘法,还有除法,涉及浪费和失去的一切,等等等等,我哪知道。”
“涉及阿尔丰索?”
“是的,很多,很多,因为他的心无限敞开,双手张开,小屋空空,手提箱空空,没人能看出他完美无缺。”
“涉及那些杀过人的人?”
“是的,但我以前搞错了,现在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只能跟干过这种事的人去说,他会帮助我,您要知道。跟您说,不行。”
“您当时希望别人了解您在花园里的想法?”
“是的。
“我是希望告诉别人,希望他们知道,我有一些答案是给他们的。但怎么让别人知道呢?我不够聪明,不能使我的智慧表现出来,不能把我的智慧说出来,我做不到。而皮埃尔·拉纳,他过于聪明,这点连他自己也看不出来。我真希望变得非常聪明。我在临死那天能感到安慰的是,我没能充分认识到我在整个那段时间里所拥有的智慧。
我一直没能做到这点。我清楚地想到,做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知道这种智慧跟自己一样面临死亡的威胁,应该是可怕的事情。但我还是会喜欢这样。
“整个那段时间,整个那段时间全都浪费了。我现在心里平静,因为我知道已经太晚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没有人的教室里,我在打扫的时候。里面还很热,是孩子们留下的热气,我关在里面,黑板上写有数字,有除法和乘法,乘法和除法,于是我成了‘三’这个数字,真的是这样。”
“您丈夫说,您有时以为自己在跟过路人谈话。”
“啊,他对您说了。我高兴时就编造那些谈话。我很清楚,他们俩都不会相信我。我很喜欢他们有时把我看作疯子,让他们感到有点害怕。过后我还会更加安宁。
“但有的时候,那些谈话确实有过,但并不是我跟他们说的那样,决不会说。”
“我们回过来谈凶杀案?好吗?”
“对那段时间,我现在几乎什么也记不清了。有人想必跟您说过。”
“您为什么干这事?”
“您说的是什么?”
“您为什么把她给杀了?”
“我要是知道怎么说,审问早就结束,您也不会在这儿问我了。其他的事我知道。”
“其他的事?”
“是的。我把她尸体切成一块块,把这些碎尸扔进火车,是因为这是把她灭迹的一种办法,您处于我的地位,会怎么办?
“另外有人说,这办法想得不错。
“在被捕前,我不想让警察把我抓住,我把她毁尸灭迹,就像头脑清醒的人一样。
“您无法想象,夜里在地窖里把尸体切开是多么吃力,我是决不会想到的。如果有人对您说,我杀了人,又在地窖里干这种事,是罪上加罪,您要说,这样说是错的。”
“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她杀了?”
“我决不会这样说。”
“您会怎么说呢?”
“这要看问题是怎么对我提的。”
“别人从未对您恰当地提出过关于这凶杀案的问题?”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有人对我恰当地提出问题,我就会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我自己也提不出来。”
“依您看,是否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即您为什么杀死她?”
“没人能回答。除非到最后,也许有。”
“您自己不设法想出这恰当的问题?”
“在设法想,但想不出来。我没有花很大力气去想。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我没法去想。
“他们对我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但我觉得提得恰当的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他们问:是否因为她又聋又哑,使您感到恼火?或者问:您是否嫉妒您丈夫?嫉妒她年轻?或者问:您是否感到厌烦?或者问:是否家里这样安排使您感到有压力?
“您至少没有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这些问题有什么地方不符合实际?”
“它们互不相关。”
“恰当的问题是否会包括所有这些问题以及其他问题?”
“也许会。这个我怎么知道呢?但您,您是否有兴趣知道我为什么干了这事?”
“是的。您使我感到兴趣。因此,您干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是的,但是我如果没有犯杀人罪,我就丝毫也不会使您感到兴趣。我还会待在那里,在我的花园里默不作声。有时,我的嘴就像那长凳的水泥一样。”
“依您看,怎样才算是恰当的问题?不是在我能给您提出的那些问题里面,不,当然不是。但是否在您能对我提出的那些问题里面呢?”
“对您提问题干吗?”
“譬如,想知道我为什么问您?您怎么使我感兴趣?我是怎么样的人?”
“这我知道,我怎么会使您感兴趣。您是怎么样的人,我已经有点知道。
“至于其他事,我对阿尔丰索是这样的。他来跟皮埃尔谈工作或随便什么事时,我就到走廊里或门后去听。对您也应该会这样。”
“那我就应该在远离您的地方说话啰?”
“是的,要是跟别人说话。”
“同时不知道您在听?”
“并不知道。得要这样才行,像这样,是偶然的事。”
“在门后听得更加清楚?”
“都能听到。这是生活中的一个奇迹。这样,我就看到了阿尔丰索的内心深处,而他自己却看不到。
“皮埃尔发现我在门后,就叫我回到花园去,马上回去。这是什么生活。”
“皮埃尔的声音在门后听到时是怎样的?”
“他嘛,他的声音跟当面听到时一样。
“您听着,我不能再说得更清楚了:您要是想出恰当的问题,我一定回答您。
“对我杀死她的原因,大家说了些什么?”
“大家作出了一些假设。”
“跟法官提出的那些问题一样。”
“用‘为什么’这个词是否更加恰当?”
“‘为什么?’是的。可以到此为止了。”
“那么我问您:为什么?”
“不错。为什么。
“但这个词使我跟您接近,跟那些问题接近。”
“而如果有一个原因却又不为人知,有一个不知道的原因。”
“这时是谁不知道?”
“大家都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在哪里?”
“在您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她身上,或是在屋子里,在刀子里?或是在死亡里?是的,在死亡里。
“精神失常是否是一种原因?”
“也许是。”
“想来想去又想不出来,时间长了,大家就会说是因为精神失常,这我知道。
“真倒霉。如果精神失常就是我的毛病,如果我的毛病就是精神失常,我并不伤心。”
“您别去想这事。”
“我不在想这事。是您在想这事。我知道,人们在想我是疯子,我可以从说话的声音中听出来。”
“您在家里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隔天去买一次东西。就这些。”
“那您在照管什么?”
“没有。”
“那么时间是怎么过的?”
“过得很快,每小时一百公里,就像激流那样。”
“您丈夫说您每天整理自己的房间。”
“为我自己,我整理自己房间,我洗澡,我洗自己的衣服和我。这样,我就总是作好准备,您要知道,房间也是这样。干干净净,梳妆打扮好,床铺好。于是,我可以到花园里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的,我因为是疯子,还是有点伤心。如果其他人都是疯子,我在这中间会变成什么呢?”
“您房间整理好之后,您呢,又洗好澡,您准备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准备好。如果有大事发生,我准备好了,就是这样。如果有人来找我,如果我失踪了,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别人就不会在我身后找到任何东西,连一个特别的痕迹也找不到,只有干净的痕迹。就是这样。”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花园。这很远。这很温馨。这已结束。阿尔丰索仍在劈柴,而一切都已结束。皮埃尔到办公室去。我觉得阿尔丰索也具备条件,可以成为聪明人,但他却没有成为这样的人,我永远不会知道是为了什么,就像我的事一样。在维奥纳,有两个人是这种情况,阿尔丰索和我。
“我觉得皮埃尔·拉纳不是这样。
“依您看,我对您说的这些是否都是事实?”
“我觉得是事实。”
“那么,您看。我也觉得这是事实。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我说的是事实。也许我以前也能这样做,如果有这样的机会。
“我可以不停地说,说上一年。我也可以立刻停下不说,钥匙转一下,就永远结束。现在也是这样:我在对您说,我同时又不在对您说。脑袋里总是这样满满的。里面总是有许多东西。这又有什么办法?像我们这种人,真怪。我是否谈了那幢房子?
“二楼有两个房间,底楼有餐厅和玛丽-泰蕾丝的房间。”
“您到她房间里去之前,是否睡着过?”
“那时我已不需要开电灯,天应该已经亮了。我大概睡着过。
“我常常在天蒙蒙亮时醒来,再也睡不着了,我就在屋里走来走去,总是在底楼走,就是这样。
“当时,在餐厅和走廊之间有阳光。”
“……她房间的门开着,您看到她侧睡着,背朝您。”
“是的。总是这样。”
“您到厨房里去喝一杯水。您环顾四周。”
“是的。在盘子底部,我看到结婚前三天在卡奥尔买的那些盘子的图案,就是‘星球商店1942’。这又出现了。我知道,想到那些盘子,我又要回想起那些事情。于是,我感到厌烦,您要知道。我希望有人来把我带走。我希望有三四堵墙、一扇铁门、铁床和装有栅栏的窗子,把克莱尔·拉纳关在里面。于是我打开窗子,把盘子全都砸碎,以便让人听到,来让我把她甩掉。但突然间她在那里出现,站在通风的地方,看着我把盘子砸碎,她微笑着,跑去告诉皮埃尔。
她什么事都要告诉皮埃尔。
皮埃尔来了。好吧,你到花园里去。
“我终于开始喜欢花园。”
“那是在什么时候?”
“盘子砸碎,那是在三年前,或是五年前。”
“您对丈夫说玛丽-泰蕾丝去了卡奥尔,他怎么会相信您?”
“哦,您让我休息一会儿。
“您想知道些什么?”
“您丈夫起来后,您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您刚才说的话。”
“您丈夫是否说了真话?”
“我丈夫不相信我。没有人向我打听她的消息,阿尔丰索也没问。”
“您丈夫没有向您提出任何问题?”
“没有,这证明他不相信我,这不是真话。”
“那么,他相信什么?”
“您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这我不知道。”
“阿尔丰索呢,依您看,他是否猜到了?”
“是的。我要他把电视机扔到井里去时,我清楚地看出他猜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您从未要他把电视机扔到井里去。”
“我不相信您说的话。要么他们都在撒谎,要么是您在撒谎。”
“我大概弄错了。”
“好吧。因为阿尔丰索不会说话,不过‘是’和‘不是’,他还是会说的。有一天也许会来,就像我这样,突然来了。他回家时有时唱 href='2083/im'>《茶花女》,这事我有一次问过他。不然的话,他就一直劈柴,真讨厌。很久以前,十二年前,我曾希望他喜欢我,这个阿尔丰索,希望他把我带到森林里去,跟他一起生活,但这种爱情决不会再有了。有一次,我等了他整整一夜,听到了各种声音,这种爱情本来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卡奥尔,在一起,但他没来。
“他们都会说我现在疯了,如果他们这样,他们也会发疯。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他们是在另一边乱说一气,说的时候没动脑子,没有好好考虑。
“要是他们知道地窖里发生的事就好了。要是他们在地窖里待上一分钟,他们就不会说了,就会对这件事一言不发。”
“凶杀案发生前,您是否在他们那边?”
“不是,从来不是,我从未在他们那边。我有时也去那边,譬如去买东西——我是隔天去买东西,您别以为我一点事也不干,那时我只好向他们问好,跟他们说话,但尽量少说。然后,我在一个小时里要听到他们像演戏那样的尖叫声。”
“您 7ecf." >经常去看戏?”
“有时去,我们住在巴黎时,他带我去。
“ href='2083/im'>《茶花女》是在卡奥尔跟那警察一起去看的。”
“阿尔丰索不是在另一边?”
“不是,阿尔丰索在我这边,即使他自己并不知道。
“卡奥尔那个警察也是,他完全站在我这边。”
“您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他一直在卡奥尔,待在那城市里,过着他随心所欲的生活。”
“您丈夫是‘在另一边’?”
“是的,又不是。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另一边,但因为我们的关系,他从未完全待在那边。要不是因为我们,他会请他们来吃饭,这点我可以肯定,他会像他们那样说话。您好,太太,您好吗?孩子们好吗?长大了?情况不好,会好起来的。有时候,他到他们家里去。但他总是回来,在自己家暖和,有肉吃,总是这样,即使跟其他人一起过了好几天,他仍然回到我们这儿。请您注意,我们没有谈到过要请这些人来我家。他知道不能把他们带到家里,因为一边是他妻子,另一边是又聋又哑的女人。他感到不自在。这点他十分清楚。其实,他也是另一边的……
“是的,跟我们俩在一起,他对两种女人习惯了,一种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说一句话,另一种待在花园里不发出声音。
“有一次,我在里昂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跟卡奥尔的警察最后一次约会后回来,我赶紧回到家里,使他无法猜出,我看到他回来时戴着领带和眼镜,好像什么事也没有那样,来到我的面前,我那时还在哭,我没法停住不哭,热泪不由流了下来,那天我看到他回来时戴着领带和眼镜,还有白色领子,他那样子,他像是在对我说,却又没有说出来:‘你到别处去哭,姑娘,你要是想哭。’那天,我看出他是另一边的,在那天就已看出。”
“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是不是‘另一边的’?”
“她因为残疾,不是,她不是另一边的,但如果她是正常人,她就会是另一边的女王。请记住我刚才对您说的话:女王。他们在人行道上走过去望弥撒时,她就盯着他们看。他们对她微笑,您看。对我,从来也没有人对我微笑过,他们从来不对我微笑。
“她是聋哑人,是一大块听不到声音的肉,但有时她身体里会发出叫声,这叫声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而是从她胸部发出。
“在地窖里,我戴上墨镜,关掉电灯,可见我不是疯子,因为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关掉电灯和戴上墨镜是不要看到她。我对她看够了,看了简直有一百年。
“您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我不再像刚才那样说了。我不再对那些句子加以区别。我刚听懂自己的意思。
“这样您会在意?”
“不会。”
“我会说粗话,会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话题。您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这样。
“我会永远不再说话。就这样。”
“在地窖的一堵墙上,有人看到阿尔丰索的名字,是您用一块炭写的。您是否记得自己写过?”
“不记得。
“可能我想叫他,让他来救我?但我不能叫喊,这样会吵醒我丈夫,于是我就写了?也许是这样。我想不起来了。
“有时我用写字来叫唤,却又知道这毫无用处。”
“叫谁?”
“哦,叫一个没有再回来的男人。
“玛丽-泰蕾丝经常这样做,这也许是受她的影响。”
“在另一堵墙上,有‘卡奥尔’三个字。”
“有这个可能。我想不起来了。我在地窖里做了许许多多事情。
“请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您不能谈地窖,还是您不想说?”
“我不想说。
“我不能说。
“另外,地窖不能说清任何问题。那只是我作出巨大努力,想摆脱这桩残杀。那不是别的事,只是作出努力,不过这努力让人极其痛苦,使人想大声叫喊。我大概晕了过去,我发现自己在地上睡着了,我可以肯定。我不能说,我不想说。我会带着对地窖里的回忆死去。已经发生的事,我会带到坟墓里去。如果其他人都认为我惹人讨厌,认为维奥纳所有的人都会唾弃我,只有这个,才能使地窖恢复平衡。”
“看 6765." >来,维奥纳的居民在您心目中十分重要,比您说的还重要。”
“维奥纳,是背景,我在那里生活的时间最长,是在维奥纳中央,在正中央,每天发生什么事,全都知道。有一天,凶杀发生。我猜到他们是怎么看的,这极其容易,这清楚,很清楚。凶杀发生。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他们从窗口伸出脑袋,或者站在门口,用他们演戏般的声音说:‘她还是做得太过分了。’”
“您当时准备到卡奥尔去?”
“是的,我可以发誓。我告诉您,是因为您一无所知,真的希望全都知道,而我丈夫以为自己知道,跟他说话是在浪费时间。是的,我想到卡奥尔去。我当时在想,从他们发现凶杀案发生在维奥纳,一直到他们发现这是我干的,这中间会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到卡奥尔去待几天。
“我会住在克里斯塔尔旅馆。”
“您为什么没去?”
“这您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是因为您丈夫说的话?”
“他真是可笑,连这个也不知道。”
“还有一个原因?”
“我想,是的。
“这使我感到有趣,我把时间给忘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确切地谈到她。
“是这样?”
“他谈的是她?”
“是的,他甚至说出她的姓名:玛丽-泰蕾丝·布斯凯。
“那时,他几乎全都猜到,可以一下子弄清凶杀案的全部真相。这样确切,只有我一人知道。您十分清楚,这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要告诉他们。”
“您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轻轻地对阿尔丰索说了,是他告诉他们的。这事来得十分简单。我对阿尔丰索说:‘告诉他们是我,说我同意。’于是,阿尔丰索往前走到咖啡馆中央,并说:‘你们不要去多想了,是克莱尔在她表妹睡着时用刀把她给杀了,然后用大家已经知道的方法毁尸灭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响起叫喊声。
“后来,那警察把我带走。”
“阿尔丰索还说,他夜里有时在维奧纳遇到您。”
“这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他夜里不到维奧纳来,他就不会遇到我。
“他说这话很奇怪。”
“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这话没有恶意。”
“这我知道。
“我夜里出去在维奥纳走动,是因为我认为那里发生一些事情,我应该去进行核实。
“我认为有人在一些地窖里要把别人打死。有一天夜里,到处都发生火灾,幸好下起了雨,把火给灭了。”
“谁在打谁?”
“警察在维奥纳的地窖里打外国人,或是打其他人。他们是在天蒙蒙亮时走的。”
“您看到他们了?”
“没有。我刚到,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往往弄错,那里安宁,平静,十分平静。
“我刚才说了什么?”
“您在说阿尔丰索。”
“不错,是阿尔丰索。
“他也会进监狱?”
“不会。”
“我应该相信。他还像以前那样生活?住在森林里?”
“我不知道。您希望他进监狱?”
“就是说,我进监狱之后,他也没有理由不进来。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但他们没把他抓起来。
“请您注意,我们不会被关在同一个监狱里,所以这事我并不在乎。”
“您去卡奥尔会做些什么?”
“我会在几天时间里重做某一件事。我会在各条街上散步。我会对卡奥尔进行观赏。”
“那他,卡奥尔的警察,您会去找他?”
“可能不会。为什么现在去找?
“然后,他们会来逮捕我。”
“那个人头……”
“请别再提那人头……”
“我不问您它在哪儿。我是想知道它使您产生了什么问题?”
“想知道把它怎样处理,放在哪儿。”
“但为什么是那人头?”
“因为这是人头。一颗人头是不能扔到火车里去的。
“那篮子呢,该放在什么地方?
“我把东西全都为她埋了。我还做了亡灵祈祷。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事可做,虽然卡奥尔的警察使我离开了上帝,我后来也从未回到上帝身边。
“您看,我最终说出了这方面的一些事,我是不愿意说的。”
“您知道您把她杀了,是在您杀人的时候?”
“这您是猜到的?
“是的,是在那个时候。您相信我的话?”
“是的。”
“首先是脖子上的斑点,我看到斑点时,她好像又活了过来。然后是人头,我看到人头时,她完全死了。
“他们应该会把我的头也砍下来,以惩罚我干的事。以眼还眼嘛。我要是他们,也会这样干的。我想念那花园。监狱的院子里没有青草。是要惩罚我们。想出这个办法真好。我的花园,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
“我丈夫本该加以注意。我有时感到自己疯了。
“这种生活,真是滑稽。”
“您感到自己疯了?”
“是的,夜里我感到自己疯了。我听到一些声音。我觉得有人在打人。我有时候有这种感觉。”
“如果您不把这个告诉丈夫,他就猜不出来?”
“如果我把这个告诉他,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他思想井井有条。他说:一件东西得放在一个地方,每件东西都得放在各自的地方。您明白吗?
“您听我说:凶杀那天夜里,她发出叫喊声,我以为她不让我睡觉。我心里在想,阿尔丰索是否就在附近逗她高兴。您要知道,阿尔丰索,他还需要女人。我年纪比他大。这年龄上的差别,一直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这个一直没能缩小。于是我就在想,他是否已看中了玛丽-泰蕾丝·布斯凯。她是我表妹,跟我同一血统。又是同姓,以前都在卡奧尔,而且吃的是同样的饭菜,住在同一幢屋子里,她又是聋哑人。
“我走到楼下。阿尔丰索不在那儿。
“现在,我不说这事了。
“我知道阿尔丰索不在那儿。这事通常是在那小屋里干的,在星期六下午,决不会在其他地方,决不会在夜里。那么?
“您是否知道,凶杀不是马上就发生的?不。这事是慢慢来的,就像一辆坦克那样。然后就停了下来。就是这样。干完了。一桩凶杀刚在维奥纳发生。是克莱尔·拉纳干的。这事已无法改变。凶杀降临维奥纳。它高高地挂在上面,在维奥纳所在的地方落了下来,落到那幢屋子里,落到那幢屋子的厨房里,而干这事的女人,哦……是克莱尔·拉纳。她知道这凶杀存在,知道这凶杀一线高悬在维奥纳上空。
“就是这样,先生,就是这样。我知道有些人不想听到克莱尔·拉纳的名字,知道他们情愿不看报,但他们错了。怎么能把一百公斤的尸体搬到火车里?不用锯子怎么能把骨头弄断?有人说:地窖里有血。但是,您和我,又怎么能不留下血迹?
“如果已在屋里进行搜查,您可别忘了说,那些门开关的方向,在下楼时总觉得不顺手。
“我很想知道,对其他干过我这种事的人,是否每次都是这样。”
“是的。”
“这不是作出解释?”
“不是。”
“您看,我是无法脱身了。活该。我现在觉得疲倦。但这种疲倦使我感到舒服。我也许快要疯了。要么死了。要么活着。谁知道呢?”
“我们来说说您丈夫每天晚上叫您大声朗读的那本书,您还记得吗?”
“是的。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丈夫认为我文化程度不高。他叫我念一本地理书。但他泄了气。我不明白。
“这本书的事就这些?”
“您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了解各国的地理知识。每天要学一个国家,一天一个国家,这书没法看完。他叫我朗读,是要我待在他身边,也是对我想念卡奥尔的警察作出的惩罚。但我还是在那次读书时记住了一些事,如印度的饥荒,西藏,还有墨西哥城,就是在四十五米高处的城市。
“这本书的事就这些?”
“好的。您在学校里拿的那些有插图的书,您还记得吗?”
“记得的非常非常少。
“我把人头放在哪里,我对您说了?”
“没有。”
“好的。我应该保守这个秘密。我只有这个秘密了。我的话太多了。
“从未有人对我提出过问题。我走的路直接通向这次凶杀。我的秘密全都没了。我想把自己的脸遮住。如果我在花园里,如果您把我释放,维奥纳的人就都会来看我,监视我,这样我就只好离开这地方。去哪儿呢?得把我看管起来。这花园就算了吧,是我将来的回忆。
“我关在普通刑事女犯部。那里还有其他女犯人,她们说:‘你看到了维奥纳那个女人?’她们还因为铁路线交会处笑了。她们要我解释一下铁路线交会处。我作了解释。
“一个律师来看我,并对我说,我即将到别的地方去,去一家精神病疗养院,在那里我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没有相信他。
“其他女犯人都说我没有责任。我听到她们之间说的话。但对这件事,她们又知道些什么呢?我表现非常好。有人对我这样说。我拒绝第二次跟我丈夫见面。
“我知道阿尔丰索是不会来看我的。我临死以前,不会再见到他们三人,一个也不会见到。算了。
“我过的生活糟透了,没有一点开心的事,而在当初,生活是多么美好,跟卡奥尔的警察在一起。完了。
“您什么也不说了?
“他们把纸给了我,还给了一支蘸水钢笔。他们叫我把想到的事都写下来。您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想要写,但我想不出第一句话该写什么。
“不过,我以前给报社写过,哦,还经常写,写的信很长。这事我跟您说过?那些信也许一直没有寄到。”
“那些信里有一封,您询问冬天如何养护英国薄荷。”
“是吗?我有时吃英国薄荷,清洗肠胃。我也许写过一封信,了解如何使它常绿,一直是绿油油的,我不记得了,有这个可能。我写过许多信。五十三封信,或是十二封。我多么想,我多么想写,进行解释。
“在杀人之前,我比阴沟更脏。现在嘛,反倒一点点好起来了。
“铁路线交会处使她们笑了。我以前不知道有这种地方。我曾相信,我干的事决不会被人发现。
“我当时没有想到高架桥,我朝河边走去,就从上面经过。
“于是,我就在想,决不会,那人头埋在隐秘的地方,决不会,决不会,天晓得他们会在那些火车里找到什么,即使他们全都找到了,他们也决不会发现是我干的。但我错了。报上刊登了铁路线交会处的图:维奥纳在中央,所有的火车都在那里经过,开往很远的地方的那些火车也是这样。那些火车必须经过维奥纳。您以前知道吗?这是法国最大的火车站,我住在维奥纳,却不知道。我选择这个高架桥是个错误。
“但要在夜里步行去,其他高架桥又太远。怎么办呢?
“除了人头,他们全都找到了,全都算好了,全都拼了起来,什么也不缺了。
“我决不会想到有这种可能。
“您什么也别说了。”
“现在,您得告诉我那人头在哪里?”
“您对我提出所有其他问题,只是为了能提出这个问题?”
“不是。”
“如果是法官请您对我提出这个问题,您只要对他说我没有回答。
“如果我对您说,他们将把我送到凡尔赛的精神病院,您会怎么回答?”
“我对您回答说:是的。
“我已对您作出回答。”
“那是因为我是疯子?如果我问您我是否是疯子,您怎么回答?”
“我也对您回答说:是的。”
“那么,您是在跟疯子说话。”
“是的。”
“一个疯子说的话,是不能算数的。既然我说的话不能算数,又为什么要问我人头在哪里呢?也许我已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也许我忘了确切地点?”
“说个地方吧,哪怕不大确切也可以。说一个词。森林,高坡。”
“那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好奇。”
“那么,跟其他话相比,只有这个词重要啰?您认为我会让人把这个词抢走?使其他话都被活埋,使我跟它们一起被活活埋在精神病院里?
“不,不,要让这个词从我口中说出,您和其他人,你们得跟我一起度过漫长的时间。
“您听到吗?”
“听到。”
“有些事我没有跟您说。您不想知道是哪些事?”
“不。”
“那就算了。
“如果我告诉您人头在哪里,您还会跟我说话吗?”
“不会。”
“我看您泄气了。”
“是的。”
“如果我能对您说出我杀死那个耳聋的胖女人的原因,您还会跟我说话吗?”
“不会,我觉得您不会说。”
“您希望他们再去找吗?她不管什么事都要去叫皮埃尔,这个我对您说了?但我们之间从未争吵过,这个我对您说了?从未有过。那是为什么,您猜到了?因为我怕他们过早地把我关进精神病院。
“我说了什么话使您突然泄了气?
“也许时间晚了。时间已经过了?
“这种事总是这样,不管是杀了人还是什么也没干。
“那些有插图的儿童读物,看来您会喜欢。这非常漂亮,但法律禁止。幸好皮埃尔跟我说了。”
“他对您说了什么?”
“啊,您总算醒了。他对我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他对我说,这是法律禁止的。”
“禁止什么?”
“拿走课桌里的儿童读物。不是看这种书。看这种书是他禁止我们看,不准玛丽-泰蕾丝和我看。
“有时,我在市镇议会晚餐会时管理衣帽间,这事我对您说了?
“在底楼,你下了楼梯就看到三个门,第一个门通到餐厅,第二个门通向走廊,第三个门通到她的房间,这些门总是全都开着,排成一行,都在同一边,压着同一堵墙,你会觉得屋子朝这一边倾斜,觉得屋子因倾斜而沿着门滑了下去,得要抓住楼梯栏杆。
“我要是您,我会听的。请听我说。”
凶杀案——《》(剧本)前言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中提到的凶杀案,发生在埃松省的奥尔日河畔萨维尼市,在称为“铺石路面山地”的街区,靠近同名高架桥,案发地点和平街,时间为一九四九年十二月。
涉案人拉比尤夫妇。丈夫为退休军官。妻子一直没有固定工作。
他们有两个女儿。
是拉比尤的妻子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一天晚上,他在看报时,她用“泥瓦匠的”榔头击碎其头颅,将尸体肢解。
杀死丈夫之后,阿梅莉·拉比尤用了好几天夜里的时间才将尸体肢解。然后,她在夜里把碎尸扔到在铺石路面山地高架桥下经过的货车里,每天夜里把一块碎尸扔进一列火车。
警方很快发现,这些行驶在法国的火车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奥尔日河畔萨维尼的这座高架桥下经过。
阿梅莉·拉比尤在被捕后立即招认。
我把这两个人称为拉纳夫妇。她叫克莱尔,克莱尔·拉纳。他叫皮埃尔,皮埃尔·拉纳。
我也改变了凶杀案的被害人;此人变成玛丽-泰蕾丝·布斯凯,皮埃尔·拉纳的表妹,她管理拉纳夫妇在维奥纳的家。
我觉得阿梅莉·拉比尤的刑期被大大缩短。五年之后,又看到她在奥尔日河畔萨维尼出现。她回到自己家里,在和平街。
有时候,大家又看到她。她在她那条街的下行处等公.99lib.共汽车。
她一直孤身一人。
99lib?有一天,大家不再看到她。
奥尔日河畔萨维尼没有人再记得此事。阿梅莉·拉比尤凶杀案的案卷最终由位于安德尔-卢瓦尔省的 56fd." >国立司法档案馆保存。
我是从让-马克·泰奥莱尔的专栏文章中得知阿梅莉·拉比尤凶杀案的。这位天才的《世界报》专栏作家说,阿梅莉·拉比尤曾不厌其烦地提出问题,想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桩凶杀案,就是她,她犯的凶杀案。但她没能弄清这个问题。
我应该说,玛德莱娜·勒诺把握了这个凶杀案,像是她在犯罪,完全像真的一样,这也是她的魅力,神奇的魅力。
玛·杜
译后记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拉比尤凶杀案发生。一九五二年三月一日起,《世界报》刊登让-马克·泰奥莱尔的司法专栏文章,玛格丽特·杜拉斯从中受到启示,于一九六〇年发表剧作《塞纳-瓦兹的高架桥》,叙述退休的拉贡夫妇克莱尔和马塞尔杀死表妹玛丽-泰蕾丝·拉贡,并将碎尸分别扔到在高架桥下经过的列车上。七年之后,作者发表主题相同的作品,体裁为“小说”,名为 href='9926/im'>《英国情妇》,翌年又撰写同名剧作。小说 href='9926/im'>《英国情妇》跟《塞纳-瓦兹的高架桥》的内容基本相同,区别是杀人犯只有克莱尔一人,她丈夫并不知情。另外,故事情节的介绍方式完全改变,是由同一调查者依次讯问三人,即巴尔托咖啡馆老板罗贝尔·拉米、现在名叫皮埃尔·拉纳的丈夫及其妻子克莱尔。
第一个被讯问的是罗贝尔·拉米。四月十三日晚上,即凶杀案发生后八天,克莱尔跟丈夫一起来到巴尔托咖啡馆,她在招认后被捕。进行讯问的调查者姓名不详。他不是警察,他对被讯问者说,他们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他讯问的目的是想了解凶杀案发生的原因。他后来对克莱尔说:“您使我感到兴趣。因此,您干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他坚持要她彻底交代。他可能是心理医生,受司法机关委托进行医学鉴定:他讯问她是为了使她“免于终身流放”。另外,他同意回答他们在谈话中提出的某些问题。也许他只是一位作家,了解情况是想写一本书,这可从小说的第二句中看出:“一本内容为维奥纳凶杀案的书开始撰写。”
在第一次讯问中,罗贝尔·拉米叙述了四月十三日晚在咖啡馆的情况。他的叙述一时间停止,改放那天晚上便衣警察在咖啡馆悄悄录下的录音,但要罗贝尔说明当时的情况并指出说话者是谁。录音听好后他再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说完。然后讯问皮埃尔和克莱尔。根据这三次讯问,读者可以了解到克莱尔、皮埃尔和玛丽-泰蕾丝这三个人物过去的部分情况,并综述如下。
小说女主人公克莱尔·布斯凯过去生活在卡奥尔,在乳制品厂工作,曾跟一警察热恋。两人相爱了两年,爱得发狂,后来她发现那警察对她撒谎,就跟他分手。她在绝望之中曾跳到池塘里自杀,未遂。几年后,她遇到也住在卡奥尔的皮埃尔·拉纳,嫁给了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于一九四二年迁居巴黎,两年后定居维奥纳。皮埃尔现年五十七岁,是财政部公务员。他受过教育,曾通过中学毕业会考的第一部分,后又通过考试当上职员。他曾竞选维奥纳市镇议会议员,但没有选上。
皮埃尔和克莱尔这对夫妻的生活并不幸福。他一直未能使妻子真正忘记她过去的情人。他们俩感情上渐渐疏远,皮埃尔另找情人,有过许多风流韵事。他们现在相互间冷若冰霜,几乎不再说话。由于克莱尔无法操持家务,一九四四年定居维奥纳之后,他们把又聋又哑的表妹玛丽-泰蕾丝·布斯凯接到家里来管家务。玛丽-泰蕾丝跟原籍意大利的农业工人阿尔丰索·黎涅里有过男女关系。阿尔丰索在克莱尔被捕的那天晚上也在巴尔托咖啡馆。他是咖啡馆的常客,认识克莱尔,并跟她保持十分友好的关系。据咖啡馆老板说,他以前可能对她有过“感情”。他们可能常常在夜里相遇,是在附近的森林里,他居住的小屋就在森林里。克莱尔也很喜欢他,每次在咖啡馆见到他都很高兴。他也愿意去听克莱尔所说的颠三倒四的话。四月十三日晚上,他也在咖啡馆,竭力使谈话离开凶杀案这一话题,不让克莱尔招认,他显然已猜到她是凶手。
从三次谈话中,我们也能了解到四月七日至八日夜里凶杀的情况。克莱尔因睡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表妹睡在床上,背朝着她,就将其杀死,把尸体拖到地窖后分尸。在其后的三天夜里,她把碎尸拿到高架桥上,扔到驶过的一列列火车上。除人头外,碎尸已全部找到,但克莱尔始终不愿说出把人头藏在何处。
这起凶杀碎尸案,给作家提供了撰写侦探小说的良好题材:案件有个看来无法揭开的谜,但对各种情况进行合乎逻辑的分析之后,这个谜还是能被解开。然而, href='9926/im'>《英国情妇》的作者关注的显然不是案件本身。实际上,此案也只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人头藏在何处,而其他秘密从一开始就已揭开。因此,小说看起来像是侦探小说,但读者想要了解的却是杀人犯的性格及其杀人动机,而书中的调查者想要知道的也是杀人动机。杜拉斯向我们提供情况是通过三次讯问,每次讯问都不相同,使我们从中得出一系列假设,但又无法肯定对杀人犯的性格和凶杀的原因是否有了清楚的了解。
这凶杀案出人意料之处,首先是因为被害人生前包揽了克莱尔家里的全部家务。正如皮埃尔在谈到玛丽-泰蕾丝时说:“真正的家庭主妇是她。她是在自己家里。一切都由她决定,如吃什么菜,要修理什么。”我们知道克莱尔精神失常,所以她不可能在这方面对表妹有所嫉妒。我们也知道克莱尔和皮埃尔关系冷淡,所以也可排除因感情问题而产生的怨恨。另外,皮埃尔毫不犹豫地肯定这两个女人相处和睦,从未有过争吵。当然,克莱尔对表妹也许有点讨厌,皮埃尔告诉调查者,她曾说玛丽-泰蕾丝像“一头小牛”,她对此也毫不否认。据她说,她感到讨厌,是因为玛丽-泰蕾丝吃得好睡得香,但这不能构成凶杀的充分理由,除非是因为一时冲动,咖啡馆老板举的农业工人杀死一过路女子的例子就是这样。如果这样,那么任何人不管性格如何,在某种情况下都会杀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href='2095/im'>《罪与罚》中,穷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在纪德的《梵蒂冈地窖》中,拉夫卡迪奥在前往意大利南部的火车上偶遇弗勒里苏瓦尔,对这个小老头看不顺眼,就在天黑后将其推出车门。拉夫卡迪奥是私生子,没有家庭束缚,过着清贫的生活,但希望“真正的自由”,就进行了这一“无动机谋杀”。 href='9926/im'>《英国情妇》的作者显然考虑到这种犯罪心理。
对凶杀案的另一解释,则是杀人犯精神失常。克莱尔对生活不感兴趣。据咖啡馆老板说,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度过,坐在长凳上遐想。据他说,她说话常常颠三倒四,只有阿尔丰索能够听懂。另据她丈夫皮埃尔说,她什么也记不住。他说在结婚初期曾想让她读一本书,结果她看到后面忘掉前面,最终只好半途而废,而她也只对有插图的儿童读物感兴趣,这些读物她是从学生的课桌里拿来的。这说明她智力有问题,有精神疾病,也提出了她的刑事责任问题。然而,克莱尔完全能回答调查者提出的问题,并在讯问时常常显得理智清楚,说话有条不紊。但认识她的人大多认为她精神失常,她也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提出疑问。她承认自己干的事十分荒唐,承认碎尸灭迹的三天夜里对她来说如同在做噩梦,并害怕自己会变成疯子。她现在被关进监狱,还在回想当时的感觉:“是的,夜里我感到自己疯了。我听到一些声音。我觉得有人在打人。我有时候有这种感觉。[……]我也许快要疯了。要么死了。”她承认,别人有理由认为她精神失常,并对别人的看法听之任之。但在有的时候,她又说自己不是疯子,并认为她干的事不能完全用精神失常来解释。
对这个人物的刑事责任问题,作者的态度显然希望从宽处理。我们对克莱尔的性格有了进一步了解之后,特别是在对她问讯之时,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从她内心来体验这一惨剧。女主人公的种种反应,她的真诚,她在生活中孤独无助,以及她为理解自己的行为所作出的努力,提出了这一案件的道德责任问题。同样的问题也在加缪的 href='1929/im'>《局外人》中提出。但跟 href='1929/im'>《局外人》不同的是,这部小说的女主人公精神失常,这在莫泊桑的某些作品中也可看到,如《奥尔拉》、 href='1648/im'>《夜》。作者把调查者写得不偏不倚,是要让读者站到杀人犯一边。克莱尔·拉纳这个人物,可说是杜拉斯对疯子较早的描写,而疯子在她以后的作品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如《劳尔之劫》、 href='9928/im'>《副领事》直至 href='/article/983.htm'>《爱》,并在其中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
然而,作者的另一目的显然是要让我们知道,精神失常这一概念在书中并非只是随意贴用的标签。“精神失常是否是一种原因?”女主人公提出的这一问题使我们去寻找其他动机。在跟克莱尔谈话时,调查者对凶杀的原因提出另一假设,即“一个不知道的原因”,就是说杀人犯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因为既然无法找出明确的动机,那就只好去寻找潜意识的动机。预审法官进行的审讯,则被一种类似心理分析的谈话所取代,因此,调查者强调“招认应该彻底”。正因为如此,她杀人的原因是隐藏在她身上。克莱尔自己也说:“如果有人对我恰当地提出问题,我就会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我自己也提不出来。”这说明无法找到客观而又合理的动机来对凶杀进行解释,因此必须在杀人犯的意识中去寻找凶杀的原因。
由于这个原因,作者谈到了梦中杀人。在讯问中,克莱尔承认此前曾多次在梦中杀人。皮埃尔也承认自己在梦中杀过人。为此,调查者对他说:“我发现,你们俩杀了同一个人,您在梦中杀,她在现实中杀,就是想把你们的生活尽量安排好的那个女人。”这样,凶杀的责任看来应该由夫妻俩共同承担,就像在《塞纳-瓦兹的高架桥》中那样。后来,调查者和皮埃尔又作出另一种假设,即克莱尔杀错了人,她想杀的不是玛丽-泰蕾丝,而是她丈夫。
另外,这次凶杀也可看作是替代一次自杀。克莱尔承认初恋使她难以忘怀:“我从来没有跟卡奥尔的幸福分开过,这幸福陪伴了我的一生。”同时,她又从未摆脱这次爱情的消失所带来的痛苦。她说,在十二年前,她曾希望跟阿尔丰索一起生活,再次体验这种爱情,但结果却未能如愿以偿。从此,她对生活完全失望,她活着如同死人一般。调查者则说她“从未融入生活”。她对生活的失望,也许可以用来解释她奇特的行为。调查者问她:“在花园里您是什么人?”她回答说:“在我死后仍在的女人。”因此,她讨厌生活中过于坚固的东西,觉得玛丽-泰蕾丝肥胖的身体是“一大块听不到声音的肉”,她讨厌精美的食品,如表妹制作的调味汁烧肉。她喜欢的则是花园里种的“英国薄荷”,并承认自己曾多次写信给报社,以了解这种植物的种植法,并说她“有时吃英国薄荷,清洗肠胃”。
克莱尔对生活的这种态度,使她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把自己也洗得干净,而对屋子里肮脏却毫不在意。她这样做,是要消除她肉体存在的任何痕迹,正如她自己所说:“如果我失踪了,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别人就不会在我身后找到任何东西,连一个特别的痕迹也找不到,只有干净的痕迹。”同时,她又把某些物品毁掉,如把报纸放在壁炉里烧掉,把盘子砸碎,把收音机扔进井里。她对生活完全失望,就产生两种愿望,一是想摧毁世界,二是想摧毁自己。la menthe(薄荷)在她笔下变成l'amante(情妇),而anglaise(英国的)则成为en glaise(黏土制的)。因此,l'amante anglaise就是土制的情妇,也就是死了的情妇。女主人公在卡奥尔的热恋结束之后,就把自己看成这样的女人。这个书名,可说跟尤奈斯库的剧名《秃头歌女》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克莱尔的态度及其凶杀,最终应理解为她跟现实生活的决裂。玛丽-泰蕾丝只是进行这种决裂的偶然工具,是一种间接自杀的工具。调查者认为,她杀人是“为了使这惨剧能完美无缺”,而皮埃尔则说,“因为她是在黑暗中走向凶杀的,所以在黑暗尽头的是玛丽-泰蕾丝还是我并不重要。”选择玛丽-泰蕾丝也许纯属偶然,她身体肥胖,像一头小牛,即献祭的牲畜,而她的姓Bousquet(布斯凯)也跟petit b?uf(小牛)相似。另外,克莱尔在被讯问时说,她杀人是因为她表妹脖子上的一个斑点,仿佛这斑点已被指定为她举刀砍杀的地方。
由此可见,杜拉斯叙述的故事,具有一种象征意义。这凶杀以及三天夜里的碎尸灭迹,女主人公自己回想起来也心惊胆战,如在做噩梦一般,而不像是真实的事情。另外,克莱尔始终不愿说出把被害人的头藏在何处,这无头尸体的身份也就成为无法揭开的谜。作者通过叙述的故事,旨在展示人的某种心理状态,以揭开个人行为的秘密。
杜拉斯在谈到《埃米莉·L》时说:“必须对这本书动手术。”杜拉斯作品中意义的流通,往往依靠这种手术,依靠跟故事的素材无关的第三种成分的加入。阿梅莉·拉比尤凶杀案的一个残存物,在皮埃尔·拉纳的梦中沉淀下来:他知道,这榔头虽说击在玛丽-泰蕾丝的头上,却是对准了他的脑袋。据阿梅莉·拉比尤说,他丈夫曾多次威胁要用她后来使用的榔头敲碎她的脑袋,而在杜拉斯的作品中,皮埃尔·拉纳在梦中杀死玛丽-泰蕾丝或他的妻子。在《塞纳-瓦兹的高架桥》中,克莱尔和马塞尔·拉贡这对夫妇是同谋。在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中,“社会新闻”中的榔头打在玛丽-泰蕾丝头上。在“最初的”凶杀案和“被改变的”凶杀案之间,形成了一个无限复杂又不断改变的因果关系网。
这因果关系网复杂,是因为有一个多余的成分,即玛丽-泰蕾丝。她的名字使人想起杜拉斯的母亲玛丽·多纳迪厄,她母亲于一九四九年回到法国,也就是拉比尤凶杀案发生的那年。杜拉斯在 href='9926/im'>《英国情妇》(剧本)的前言中提到女演员玛德莱娜·勒诺的“神奇”魅力,觉得就“像是她在犯罪,完全像真的一样”,并越来越对这位女演员跟她母亲相像感到惊讶。杜拉斯的父亲于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因病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对父亲的死,杜拉斯从未因此而直接责怪母亲,但在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中,玛德莱娜·勒诺扮演了克莱尔·拉纳的角色。埃米尔·多纳迪厄并未被妻子杀死,但在 href='514/im'>《情人》中,叙述者从母亲的脸上看出她的婚姻出了问题。而在《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母亲的暴力一直威胁着她的女儿。另外,玛丽-泰蕾丝这个名字部分跟 href='9920/im'>《痛苦》中的女主人公泰蕾丝相同,而杜拉斯则声称:“泰蕾丝就是我。”99lib?
而由于缺少另一成分,这因果关系网又处于不断变化之中,那就是克莱尔·拉纳永远不会说出把玛丽-泰蕾丝的人头藏在何处。在杜拉斯的作品中,克莱尔代表了一种类型的女人,这种女人精神有点失常,头脑有点简单,又有点像巫婆,就是 href='9928/im'>《副领事》中的女乞丐、 href='9919/im'>《劳儿之劫》中的劳儿·瓦·施泰因这样的人物。在小说中,克莱尔·拉纳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胡话连篇:“……涉及电视,并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一个故事套在别的故事上又套在另一个故事上,涉及聚集,很多,关于聚集的聚集,结果是聚集和其他……”,在现实中,阿梅莉·拉比尤对法官的回答颠三倒四。而杜拉斯认为,在这种颠三倒四后面,隐藏着一个能接受多种意义的女人“世代相传的”智慧。小说中,在谈到法官就凶杀案提出的问题时,调查者问克莱尔·拉纳:“这些问题有什么地方不符合实际?”她回答说:“它们互不相关。”她还指责调查者只关心她把玛丽-泰蕾丝的人头藏在何处:“那么,跟其他话相比,只有这个词重要啰?您认为我会让人把这个词抢走?使其他话都被活埋,使我跟它们一起被活活埋在精神病院里?”克莱尔对这小说中的主要问题保持沉默。她几乎就是作家,因为杜拉斯说,“男人不是沉默……因此,文学就是女人。”又说:“克莱尔·拉纳像我们大家一样想要杀人。她要是进行写作,就不会杀人。她的凶杀就像签上自己的名字那样,比一本书更有自己的特点。”
克莱尔的凶杀,签上的是她丈夫的姓拉纳。她娘家姓布斯凯,就像她表妹一样。玛丽-泰蕾丝死后,布斯凯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随之消失。 href='9926/im'>《英国情妇》的作者在对其作品署名时,使用笔名“玛格丽特·杜拉斯”。据她男友迪奥尼斯·马斯科洛说,玛格丽特·多纳迪厄选择这个笔名,是因为她对大哥皮埃尔的行为感到羞耻。在《塞纳-瓦兹的高架桥》中,克莱尔的丈夫名叫马塞尔,而在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中则改名为皮埃尔。他像她大哥一样,在家中发号施令,禁止家人做某些事,又强迫家人做另一些事。在小说中,他还想把杀死玛丽-泰蕾丝的罪名加在阿尔丰索的头上。
阿梅莉·拉比尤杀死丈夫后将其碎尸,但并未想到要把碎尸扔到在铺石路面山地的高架桥下经过的货车里,而是把碎尸连同人头埋在村子周围的荒地里,这只是一则社会新闻,克莱尔抛尸货车,又把人头藏了起来,则使人想起了历史。
拉比尤凶杀案发生在一九四九年,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只有四年,把人的碎尸扔进货车就另有涵义。小说中,调查者在跟拉纳夫妇谈话之前,首先询问他们的一位朋友、巴尔托咖啡馆老板罗贝尔·拉米。他的作用是“‘启动’这本书”。杜拉斯的丈夫罗贝尔·昂泰尔姆在一九四七年出版的著作《人类》中写道:“我们将在铁轨上滑行。机车上的那个人不是党卫队员。他也许不知道他运的是什么人,但他使火车行驶。”在 href='9920/im'>《痛苦》中,泰蕾丝的丈夫名叫罗贝尔·L。他跟成千上万的政治犯、抵抗运动战士和犹太人一样,乘坐运送货物和牲畜的列车穿越法国,驶向集中营。在《塞纳-瓦兹的高架桥》中,在法国铁路公司工作了二十七年的马塞尔·拉贡即克莱尔的丈夫说:“一列列火车把我们可怜的被害人的碎尸从东部运到西部,从北部运到南部,那些道岔如果不是让人知道这些列车的目的地,又有什么用处?”有几百名犯人在被运往集中营途中死去。“在法国国营铁路公司运沙的车厢里,他们也许每天都会找到人的脚和器官?也许他们最终会找到很多,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在该剧中,马塞尔·拉贡这样来描写她表妹玛丽-泰蕾丝的突然消失:“她走到法兰西共和国大街。我们看着她一直走到这条如此美丽的共和国大街的尽头。她的人已经变得很小,然后就消失了。”那些犹太人看来跟玛丽-泰蕾丝一样消失,但又有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在 href='9920/im'>《痛苦》中,泰蕾丝等待被关进集中营的丈夫罗贝尔·L归来,泰蕾丝是热情的抵抗运动战士。杜拉斯从一九四三年起也是热情的抵抗运动战士,她从事地下活动,要冒巨大的风险,她丈夫则于一九四四年被捕并关进集中营。玛丽-泰蕾丝这个名字,一半跟 href='9920/im'>《痛苦》的主人公泰蕾丝相同,另一半则跟罗贝尔·昂泰尔姆的妹妹玛丽路易丝部分相同,后者也被运牲畜的列车运往集中营,后死在关押妇女的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
克莱尔·拉纳说,她住在村子的中央,夜里外出行走,发现奇特的事情:“……有人在一些地窖里要把别人打死。有一天夜里,到处都发生火灾,幸好下起了雨,把火给灭了。”她在地窖里把玛丽-泰蕾丝的尸体切开,并在墙上写下“阿尔丰索”和“卡奥尔”。在跟皮埃尔·拉纳结婚前,她曾跟卡奥尔的警察热恋。在历史上,有一人绰号叫“卡奥尔的警察”,此人名叫路易·达基埃·德·佩勒普瓦,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出任该地总警长,负责“犹太人问题”,对几万名犹太人被关进集中营负有责任。
杜拉斯市镇位于洛特-加龙省,在市镇中央,正对着杜拉斯公爵的城堡,有一块纪念性牌子,标明广场的名称:让·布斯凯。此人曾建议在镇里安装自来水。虽然如此,现任镇长仍考虑把这块牌子拿掉,原因是许多游客把让·布斯凯跟勒内·布斯凯混为一谈。后者于一九四二年四月至一九四三年底出任内政部警察署秘书长。一九四九年,即拉比尤凶杀案发生那年,他被控曾把南方六省一百九十四名犹太儿童关进集中营,据说他曾跟德国警方负责人谈判,将数万名犹太人逮捕并关进集中营。但因他曾为抵抗运动做过一些好事,弗朗索瓦·密特朗又为其辩护,因此未被判刑。在《塞纳-瓦兹的高架桥》中,被害人玛丽-泰蕾丝跟杀害她的夫妇一样姓“拉贡”。一九六五年,玛格丽特·杜拉斯参观了杜拉斯市镇和“让·布斯凯”广场对面的杜拉斯公爵的城堡。从一九六七年起,在小说版和剧本版的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中,克莱尔·拉纳说她住在市镇中央,她的表妹则名叫玛丽-泰蕾丝·布斯凯。
href='9926/im'>《英国情妇》的作者在洛特-加龙省参观时,来到她父亲埃米尔·多纳迪厄墓前悼念,决定用杜拉斯这个姓,以纪念葬在杜拉斯市镇附近的父亲。她改姓,可以说是为了跟她大哥断绝关系。在她的小说 href='514/im'>《情人》中有如下叙述:“对我哥哥这种无声的命令我无力抗争。”“我从来不跟大哥跳舞。[……]他这个人行凶作恶不论对谁都做得出,不要去惹他,那是危险的,不能把祸事招引上身。”“围绕着这样的记忆,是那灰青色的猎人之夜。这就像是发出的尖厉鸣响的警报一样,小孩的尖厉的叫声一样。”作者在洛特-加龙省参观之后,克莱尔·拉纳的丈夫改名为皮埃尔。此人喜欢发号施令,是一个神秘政党的积极分子,还到处拈花惹草,其形象跟与德寇合作的附敌分子夏尔·德瓦尔十分相像。皮埃尔·拉纳并非像他显示的那样“装聋作哑”.,玛丽-泰蕾丝也许并非无知、无辜。她身患残疾,注定要成为被害人,但她跟皮埃尔联合起来对付克莱尔,也理应受到谴责。最终,克莱尔·拉纳那幢位于市镇中央的屋子人去楼空,屋里的东西都将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但玛丽-泰蕾丝的人头却依然踪迹全无。
这部小说虽然只有六万字左右的篇幅,而且由三段对话组成,语言简单、平淡,却包含着十分深刻的涵义。不过,这其中的种种奥妙,也并非译者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一眼识破。上面的分析,主要根据两部论著撰写,一是让·皮埃罗(Jea)的《玛格丽特·杜拉斯》中分析小说 href='9926/im'>《英国情妇》的部分,二是《阅读玛格丽特·杜拉斯》中亚历山德拉·塞默(Alexandra Saemmer)的文章《〈英国情妇〉中的故事》,均由法国尼斯大学二十世纪法国文学教授克里斯蒂安娜·布洛-拉巴雷尔(Christiane Blot-Labarrère)推荐提供。她在得知我同意翻译这部小说之后,还寄来贝纳黛特·博斯特(Bere Bost)的文章《〈英国情妇〉,戏剧-小说电影》,以及杜拉斯的 href='9926/im'>《英国情妇》(剧本)前言中题为“凶杀案”的部分。这篇“凶杀案”,对现实中的案件作了详细介绍,现作为附录列在书后。??
这部小说曾于二〇〇〇年翻译出版,书名译为 href='2488/im'>《英国情人》。这个译名原准备采用,但译到第二个对话即对皮埃尔·拉纳的讯问时,看到下列句子:“la menthe(薄荷)她写成了amante(情妇),就像un amant(一个情夫),une amante(一个情妇)”,觉得既然书中把amant和amante这两个词同时列出,就应有所区别,还是译成 href='9926/im'>《英国情妇》为好。
正如二〇〇〇年译本的译者在译后记中所说,这部小说虽然从头到尾都是对话,语言看似简单,其实句子的意思有时很难吃透和把握。在翻译中,把涵义吃不准或跟老译本的理解不同的句子作了记号,译完后进行整理,有疑问的句子竟达六十来句。当时克里斯蒂安娜及其丈夫安德烈·Z·拉巴雷尔(André Z. Labarrère)刚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参加一杜拉斯讨论会后回到摩纳哥,等我把问题寄去,他们已去了巴黎,邮件也紧随其后改寄巴黎,他们收到时已是十二月中旬。回摩纳哥过圣诞节之后,他们就着手解答我的问题,但觉得有些问题要回答清楚也并非易事,主要是因为句子属口语,多有省略,有的不符合法语中所谓“正确用法”,即书面语的规范,因此理解时容易出错。当然,克里斯蒂安娜是杜拉斯研究专家,这些问题也一一得到解答,安德烈由于长期协助妻子的研究工作,对杜拉斯的作品也已了如指掌,并在解答时作了不少补充。 href='514/im'>《情人》中的引语涉及影片《猎人之夜》,则主要由安德烈解答,他近年来主要研究电影,曾出版《电影图册》(袖珍本出版社,二〇〇二年)一书。对他们在我翻译过程中的大力协助,在此谨表衷心的谢意。
徐和瑾
二〇〇八年元月于海上凉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