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戒严》 扉页
..欢闹和夏日军号(短促的号声)的迎送,从四面八方涌入城镇,证明大地多么温柔,养育众生的上天总是准时赴丰收的约会。(全场欢呼)是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就是夏季,只有祭献而没有灾难。以后冬季降临,硬面包留给明天!今天,从平静的海上运来了鱼,鲜鱼,有剑鱼、沙丁鱼,还有海螯虾,还有奶酪,迷迭香奶酪!羊奶起泡沫,就像洗衣粉一样;而大理石托盘盖着白纸,装满了带血的肉,加了苜蓿香草的肉,同时奉献鲜血、汁液和阳光供人咀嚼。干杯!干杯!用四季杯痛饮,痛饮到忘掉一切,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呜啦声,欢叫声,军号声,音乐。在集市的四角展现一些小场景。 乞丐甲 发发善心,汉子!发发善心,老奶奶! 乞丐乙 早发善心,比永远不发善心好! 乞丐丙 你们理解我们。 乞丐甲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言为定。 乞丐乙 不过,也许会发生点儿什么事情。 他偷了行人的怀表。 乞丐丙 千万要发善心。两种提防总要胜过一种。 在鱼市上。 渔民 一条剑鱼,跟康乃馨一样新鲜!海洋的鲜花!您还来说三道四! 老太婆 你这剑鱼,就是海狗! 渔民 海狗!老巫婆,在你来这儿之前,海狗从来就没有进过这铺子。 老太婆 哎呀,你娘的小子!瞧瞧我这白头发! 渔民 出去,老彗星! 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手指按在嘴唇上。 在维克多丽雅的窗口。维克多丽雅在铁栏杆里面,狄埃戈则在外面。 狄埃戈 这么长时间啦! 维克多丽雅 胡说,咱们是上午十一点钟才分手的! 狄埃戈 是啊,可那会儿有你父亲在场! 维克多丽雅 我父亲答应了。起初咱们还一口咬定他要拒绝呢。 狄埃戈 我直接找他,面对面同他谈,还真做对了。 维克多丽雅 你做得对。在他考虑的工夫,我闭上了眼睛,就听见一种声响从心口儿升上来,如同远处奔腾的马,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也越跑越快,直到弄得我浑身战抖了。接着,我爸爸说:“行啊。”于是,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世界第一个早晨。在房间的角落里,我还看见了爱情的黑马,它们浑身还微微抖瑟,但从此以后便安静下来。它们正是在等待我们。 狄埃戈 我呢,当时既不聋,也不瞎。可是,我只听见我的血液轻微的潺潺声。我的快乐也突然变得耐心起来。光明的城市啊,亲人把你交给我终生相守,一直到大地呼唤我们的时刻。明天,我们一起动身,乘坐同一匹马。 维克多丽雅 对,讲咱们的语言,哪怕在别人听来是昏话。明天,你就亲吻我的嘴唇。我看着你的嘴唇,觉得脸蛋儿火辣辣的。你说,是南风吹的吗? 狄埃戈 是南风,也烧灼我的脸。能给我解凉的清泉在哪儿呢? 他靠近前,手臂伸进窗栏杆里,维克多丽雅则抓住他的肩膀。 维克多丽雅 噢!我这样爱你,都受不了啦!再靠近点儿。 狄埃戈 你多美呀! 维克多丽雅 你多强壮啊! 狄埃戈 你的脸跟杏仁一样白,是用什么洗出来的? 维克多丽雅 是用清水洗出来的,秀气是爱情给增添的。 狄埃戈 你的秀发同夜一样清爽! 维克多丽雅 只因为我每天夜晚都在窗口等你。 狄埃戈 是清水和夜给你身上留下柠檬的清香? 维克多丽雅 不,是你的爱情之风,一天之间使我鲜花盛开! 狄埃戈 鲜花会开败的! 维克多丽雅 还有果实等着你哪! 狄埃戈 冬季迟早要来临! 维克多丽雅 但是同你在一起。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唱的歌吗,一直是真的吧? 狄埃戈 等我死后一百年, 大地可能要问我, 是否终于把你忘, “我还没忘”回答说! 维克多丽雅沉默不语。 狄埃戈 你怎么不说话? 维克多丽雅 幸福塞住了我的喉咙。 在占星术士的帐篷下。 占星术士 (对一名妇女)我的美人儿,你出生的时候,太阳穿过天秤星座,因此你属金星座,你的运星是金牛星座。谁都知道,金牛星座也受金星座的控制。你的性情敏感多情,脾气随和。你的命星不错,应当满意了,只是金牛星属的男人倾向于独身生活,容易忽略不用这种宝贵的品质。不过,我还看到金星属和土星属的人相结合,但是这种结合不利于婚姻和子女。这种结合也预示怪异的情趣,容易引起腹部疾病。不必迟疑,要寻求太阳,太阳会加强心理素质和道德观念,也能调节月经。小姑娘,你要在金牛属的人中间交朋友,不要忘记,你的星位定向明确,和顺而有利,能让你保持快乐。请付六法郎。 他收了钱。 女子 谢谢。你对我讲的这些全是有把握的,对吧? 占星术士 总有把握,小姑娘,总有把握!然而,要注意:今天早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可能打乱我的星象。我不能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负责! 女子离去。 占星术士 你们占星算一算命!过去、现在,由恒星保证的未来!我是说恒星!(旁白)如果彗星搅进来,这行当就没法儿做了。还是应该当行政长官。 一群茨冈人 (合唱) 一个朋友要帮你忙…… 一棕发女郎橙子香…… 长途旅行到马德里…… 要接产业到美洲去…… 一个茨冈人 金发朋友死了之后,你将收到一封棕色的书信。 远台的一座露天舞台上,鼓声大作。 几名演员 睁开你们美丽的眼睛,可爱的夫人,还有你们,各位爷,请侧耳细听!这里登场的演员,是西班牙王国最大牌的、最有名气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才勉强同意离开宫廷,来到这集市上,投诸位所好,为诸位演出不朽的佩德罗·德·拉里巴《精灵》中的神圣一幕。这出剧会令你惊奇,它附在精灵的翅膀上,一下子就飞到世界杰作的高度。这出剧构思十分奇妙,我们的国王爱看极了,一天之内吩咐为他演出两场,而且还要看下去,假如这个无与伦比的剧团不被我拉走的话。我对这个剧团说,到这个集市上来演出,是件急迫而有意义的事,以便教育加的斯城的观众,这是全西班牙最懂行的观众! 演出果然开始,但是演员的声音淹没在集市的喧闹中,根本听不见。 “新鲜的,新鲜的!” “美人龙虾,半截女人身,半截鱼形!” “油炸沙丁鱼!油炸沙丁鱼!” “这里是越狱大王,能从所有监狱逃出来!” “买我的西红柿吧,我的美人儿,个个像你的心一样光滑。” “花边、婚礼服!” “佩德罗拔牙,不是吹牛,一点儿不疼!” 纳达 (他从小酒馆醉醺醺地出来)全都碾碎。将西红柿和心都做成酱!把越狱大王投入监狱,敲碎佩德罗的牙齿!处死占星算命先生,他没有预见到这些!吃掉美人龙虾,而且除了酒,其余的统统取消! 一个衣着华丽的外来商人走进集市,被一大群姑娘围住。 外来商人 请买呀,请买彗星绸带! 众人 嘘!嘘! 他们上前,对着他耳朵解释他在胡言乱语。 外来商人 请买呀,请买天体绸带! 众人买绸带。 欢呼声。音乐。行政长官带着随从走进集市站定。 行政长官 你们的行政长官向你们致敬,非常高兴看到你们像往常一样聚在这里,各操生业,致力于加的斯的繁荣和安定。毫无疑问,什么也没有变,这样很好。我讨厌变化,喜爱自己的习惯! 一个平民汉子 不错,行政长官,的确什么也没有变,我们这些穷人就能向你肯定这一点。每个月都按时结束。葱头、橄榄和面包是我们每天的食物;至于炖小鸡,我们只晓得我们没口福,别人每星期天都能吃到。今天早晨,城里和城市上空骚乱起来。老实说,我们挺害怕,就怕有些事情变了,穷人突然被迫以巧克力为生了。然而,好长官哪,多亏你的关照,有人向我们宣布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们的耳朵听错了。真干脆,我们和你一起都大放宽心了。 行政长官 行政长官对此很满意。凡是新的,就没有好的。 治安法官 行政长官说得好,凡是新的就没有好的。我们这些治安法官,受明哲和岁月的委任,尤其愿意相信我们这善良的穷人,根本没有讽刺的意思。讽刺是一种破坏力,一位好的行政长官不喜欢讽刺,而看好有建设性的罪恶。 行政长官 眼下,什么也不要动,我是静止不动之王! 小酒馆的醉汉(他们簇拥着纳达)对,对,对!不,不,不!什么也不要动,行政好长官哪!可是,我们周围天旋地转,太让人遭罪啦!我们希望全都静止不动!让所有运动都停止!统统取消,只留酒和醉话。 合唱队 什么也没有改变!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从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四季围着枢轴转。明智的星辰在奇妙的天空运行,那沉静的几何图形,严厉谴责乱了规矩的星体,因为这些疯狂的星体拖着火焰长发,烧了天空的牧场。还以其惊慌的呼啸骚扰了星际柔和的音乐,以其飞驰所挟持的风打乱了永恒的万有引力,使星斗嘎嘎作响,而且每到天宇的十字路口,都要制造星体悲惨的碰撞。实际上,一切都井然有序,世界维系着平衡!现在是一年的中午,高高屹立不动的季节!幸福哇,幸福!夏天到啦!其余的又有什么关系,幸福就是我们的自豪。 治安法官 如果说上天有了习惯,那就该感激我们的行政长官,因为他是习惯之王。他也不喜欢蓬乱的长发,他的整个辖区梳理得整整齐齐! 合唱队 明智!我们要明智下去,既然什么都永远不会变。风飘的长发、冒火的眼睛、发出刺耳啸声的嘴,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将为别人的幸福而自豪! 醉汉 (他们簇拥着纳达)取消运动。取消,取消!你们不要动,不要动!让时光流逝,这个统治时期将没有历史!静止不动的季节,既然是最炎热的,又给我们酒喝,也就是我们心灵的季节! 警报的洪亮主题已经低沉回荡了一段时期,这时突然升高,变得尖厉了,同时又夹杂着两声沉浊的巨响。在露天舞台上,一名演员走向观众,打着手势继续表演。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一下子跌倒了,人群立刻围上去。一时间,谁也不再讲一句话,不再动一动:场面一片死寂。 静止不动的场面持续了几秒钟,接着又是一片忙乱。 狄埃戈分开围观者,待人群缓缓分开时,便显露出倒下去的那个人。 两名医生来到,检验那人的身体,继而起身离开,激烈地争论起来。 一个小伙子要一名医生做出解释,那医生连连打手势否认。小伙子受到众人的鼓励,追问并催促医生回答,还揪住摇晃他,在盘问的情急中,同他越贴越近,最后甚至同他嘴对嘴了。一阵呼吸的声响,小伙子做出姿势,仿佛同医生嘴对嘴接过一个词语。他转身离开,显得十分吃力,就好像这个词语太大。他的嘴吞吐困难,憋了好半天劲儿,才终于吐出来,他说道: 瘟疫。 所有的人都屈膝,人人重复这个词语,声音越来越响,速度越来越快;就在这工夫,众人开始逃窜,在舞台上围着登上讲台的行政长官绕大圈儿。绕圈儿跑速度加快,越来越急躁,几至惊慌失措,直到响起老神甫的声音,众人才扎堆停止不动了。 本堂神甫 到教堂去,到教堂去!现在惩罚降临了。老灾祸又降临这座城市!上天总是派这种灾祸来惩罚堕落的城市,让它们死于自己所犯下的致命的罪恶。你们的呼喊将窒息在你们说谎的口中,一种灼痛的标记将打在你们的心上。现在,祈求主持正义的上帝忘却并宽恕吧。进教堂去吧!进教堂去吧! 有些人匆忙进入教堂,其他人在丧钟声中机械地左冲右突。在远台,占星术士仿佛在向行政长官汇报,说话的口气十分自然。 占星术士 星象图上刚刚显现,相克的星体主凶之合。这就预示干旱、饥荒以及瘟疫流行…… 这时,一群女人唧唧喳喳的议论盖过了一切声音。 “嗓子眼儿里有一条大虫子,吸他的血,发出虹吸的巨大声响!” “那是个蜘蛛,一个黑色的大蜘蛛!” “是绿色的,是个绿色的蜘蛛!” “不对,那是只藻类蜥蜴!”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那是条章鱼,有婴儿那么大。”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儿?” “要死很多很多人,剩下不多活人给死者埋葬啦!” “哎呀!若是能离开有多好!” “离开!离开!” 维克多丽雅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儿? 在这一场面全过程中,天空充满各种征象,警报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加剧了普遍的恐怖。一个满脸呈现宗教幻象的汉子,从一所房子出来,连声嚷道:“再过四十天,就到世界末日!”于是,绕圈儿的人重又惊慌失措,人人重复说:“再过四十天,就到世界末日!”警察上前逮捕那汉子。不料,从另一侧又出来一个巫婆,兜售灵丹妙药。 巫婆 蜜里萨、薄荷、洋苏红、迷迭香、千里香、番红花、柠檬皮、杏仁酱……注意,注意,非常灵验,药到病除! 这时,刮起一阵冷风,太阳开始西沉,众人抬起脑袋。 巫婆 起风啦!起风啦!灾难就怕风。等着瞧吧,一切都会好的! 与此同时,风又止了,嗡鸣声再次升高而变得尖厉,只听相继两声沉浊的巨响,人群中有两个人倒下。众人纷纷跪下,随即又倒退着避开二人的躯体。唯独巫婆留在原地,她脚下那两个男人的腹股沟和喉头有明显的印迹。两个病人痉挛了两三下便死去了。这时,夜色缓缓降落到人群头上。他们一直向外撤,将尸体丢在舞台中央。 夜色弥漫。 教堂里有灯火。聚光灯照亮王宫。法官家里点着烛火。轮番换场景。 在王宫 首席治安法官 阁下,流行病蔓延极快,所有救护手段都不够用了。居民区受到感染的情况,比估计的还要严重,因此,我倾向于考虑必须掩饰这种局面,无论如何不能对老百姓讲出真相。此外,眼下重病区主要是居住拥挤的城郊贫民街区。我们虽然遭难,至少这一点还算万幸。 表示赞同的议论声。 在教堂 本堂神甫 靠近前,人人都当众忏悔自己所做的坏事。被神诅咒的人,都打开你们的心灵!你们相互讲述自己做过的和想过的罪恶,如其不然,罪孽的毒素就能把你们窒息,把你们带入地狱,这就跟被瘟疫吞噬一样确凿无疑……我本人也要自责,我经常做不到慈悲为怀。 在以下对话过程中,三对忏悔在模拟进行。 在王宫 行政长官 什么事儿都会解决的。麻烦的是,我本来要去打猎。这种时候总赶巧要办急事要务。怎么办呢? 首席治安法官 绝不能误了打猎,哪怕只是为了做个表率。让全城的人都了解,在逆境当中,您的神态能显得平静闲适。 在教堂 众人 饶恕我们吧,上帝!饶恕我们做过和想做而根本没做的事情吧! 在法官家中 法官由家里人围着,正念《圣经》中的《诗篇》。 法官 主是我的避难所和城堡, 正是主保佑我避开了 诱惑的陷阱和致命的瘟疫! 妻子 卡萨多,我们就不能出去吗? 法官 你这一辈子出去的次数太多了,老婆,也没见这给我们带来什么幸福。 妻子 维克多丽雅没有回家,我真怕她出事儿。 法官 你从来就不怕自己出事儿,你已经丢人现眼了。待着吧,外面瘟疫流行,这里是安宁的家。我什么都估计到了,而且壁垒森严,能抗过瘟疫流行时期,我们只要等待瘟疫结束就行了。有上帝保佑,我们一点儿罪也不会遭。 妻子 你说得对,卡萨多。可是,不光是我们几个人,还有别人在受罪。维克多丽雅也许有危险。 法官 别管别人,考虑自己的家吧。比方说,考虑你儿子。凡是能弄到的食品全弄来,要多少钱都照付不误。要知道,老婆,囤积居奇,囤积居奇!到囤积居奇的时候啦!(他念道)主是我的避难所和城堡…… 在教堂 众人接着演出。 合唱队 你什么也不要畏惧, 既不怕夜晚的恐怖, 也不怕白天的飞镞, 既不怕黑暗中行进的瘟疫, 也不怕正晌午匍行的病疾。 一个声音 噢!伟大而可怕的上帝! 灯光照亮集市广场。民众随着一首歌谣的节奏走动。 合唱队 你在沙漠中留下印迹, 你在大海上写下文字, 仅余下来的只有痛苦。 维克多丽雅上。聚光灯照在广场上。 维克多丽雅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儿呢? 一位女子 他在病人身边,他在照料求助他的人。 维克多丽雅跑到舞台的另一端,撞见戴着瘟疫医生面具的狄埃戈。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狄埃戈 (轻声地)我就让你这么害怕吗,维克多丽雅? 维克多丽雅 (叫了一声)噢!狄埃戈,终于找到你了,摘下这张面具,紧紧搂住我。贴在你胸口,贴在你胸口,我就会逃脱这场灾难! 狄埃戈伫立不动。 维克多丽雅 咱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狄埃戈?我一想到你也可能染上病,就惊恐万状,跑遍了全城,找了你几小时,却看见你戴着这张痛苦和疾病的面具。摘下来,求求你了!摘下来,紧紧地搂住我! 狄埃戈摘下面具。 我一看见你的双手,就唇干舌燥了,吻吻我吧。 狄埃戈伫立不动。 维克多丽雅 (压低声音)吻吻我吧,我渴死了。你忘了吗,昨天我们彼此才说定了的。我等了一个通宵,盼到你应当用全力拥抱我的这一天。快点儿,快呀!…… 狄埃戈 我可怜,维克多丽雅! 维克多丽雅 我也一样,但是我可怜咱们俩。因此我寻找你,满大街呼唤,一直跑向你。我伸出的手臂,要同你的手臂抱在一起! 她朝狄埃戈走去。 狄埃戈 躲开,不要碰我! 维克多丽雅 为什么? 狄埃戈 我都认不出自己了。一个汉子,从来没有让我怕过,可是这件事却超出我的力量,荣誉对我毫无助益了,我感到要自暴自弃。 维克多丽雅朝他走来。 不要碰我。也许我已经感染上了,别再传染给你。稍等一等,让我喘口气儿,我因为惊愕都上不来气儿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抱住那些男人,在床上把他们翻过来。我的两手抖得厉害,而怜悯也蒙住我的眼睛。(传来喊叫和呻吟声)你听见了,他们叫我呢,我得去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咱们。这情况会结束的,毫无疑问! 维克多丽雅 不要离开我。 狄埃戈 这情况会结束的。我这么年轻,又这么爱你,想到死我真恐惧。 维克多丽雅 (她扑向狄埃戈)还有我呀,我是大活人! 狄埃戈 (他连连后退)多丢人哪!维克多丽雅,多丢人哪! 维克多丽雅 丢人?为什么丢人?! 狄埃戈 我总觉得害怕。 传来呻吟声。狄埃戈朝那些人跑去。 众人随着歌谣的节奏走动。 合唱队 谁对谁错怎判断? 想一想 世间无不是虚幻。 一件真事唯死亡。 聚光灯对准教堂和行政长官府。 教堂里唱圣诗和祈祷。首席治安法官站在行政长官府门口对民众讲话。 首席治安法官 行政长官命令:从今天起,禁止各种聚会和各种娱乐活动,以表示对民众不幸的赎罪,并避免传染的危险。因此…… 一个女子 (她开始在人群里吼叫起来)看哪!看哪!有人藏起一个死人。不能放在那儿,整个儿要腐烂的!人真不知羞耻!应当抬走埋葬了。 人群一阵混乱。两个男子将那女人拖走。 首席治安法官 因此,行政长官有把握告慰全城居民,不必担心意外降临我城的灾难的进程。全体医生一致认为,只要一刮来海风,瘟疫就会退走。上帝保佑…… 两声沉浊的巨响打断他的话,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与此同时,丧钟狂敲不止,教堂里祈祷声一浪高过一浪。继而,全场令人惶悚的一片寂静。一男一女上,是两个外地人,他们吸引来众人的目光。那男子身体肥胖,穿一套制服,佩戴一枚勋章。那女子也身穿制服,但是白领白袖口,她手上拿着一本拍纸簿。他们一直走到行政长官府门前,向行政长官施礼。 行政长官 找我有什么贵干,陌生人? 外来男人 (语气十分礼貌)要您的位置。 众人 什么?他说什么? 行政长官 您选择的时机不好,这种放肆的态度能让您付出巨大的代价。不过,无疑我们没有听明白。您是什么人? 外来男人 我让您猜上一千次! 首席治安法官 陌生人,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是我知道您的下场。 外来男人 (十分平静地)您的话给我极大的震动。您说呢,亲爱的朋友,要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 女秘书 一般来说,我们可是很讲方式的。 外来男人 然而,这些先生急不可待了。 女秘书 他们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归根结底,我们是来拜访的客人,来到此地,还应当入乡随俗吧。 外来男人 您的话我理解。可是,这样一来,岂不要给这些健全的头脑添点儿乱吗? 女秘书 添点儿乱总比失礼强。 外来男人 您真会说服人。不过,我还有点儿顾虑…… 女秘书 二者必居其一…… 外来男人 您说说看…… 女秘书 要么您讲了,要么您不讲。如果讲了,别人就会知道;如果不讲,别人就不会了解到。 外来男人 这让我豁然开朗。 行政长官 够了,就此打住。在采取必要的措施之前,我最后一次敦促您,说说您是谁,要干什么。 外来男人 (语气始终自然地)我是瘟神。您呢? 行政长官 瘟神? 外来男人 对,我需要您的位置。请相信,我很遗憾,可是,我有许多事务要办。比方说,我给您两个钟头怎么样?您向我移交权力,两个钟头够吗? 行政长官 这回,您就做得太过分了。这种诈骗行为要受到惩罚。卫兵! 外来男人 等一等!我不愿意强迫任何人。我办事的原则,就是守规矩。我明白,我的行为不免出人意料,说到底,您不认识我。不过,我确实希望您不要让我经受考验,就把职位让给我。您就不能凭口头相信我吗? 行政长官 我没有时间同您讲废话,这场玩笑已经开得够久了。逮捕这个人! 外来男人 看来只好如此。不过,这一套也真够烦人的。亲爱的朋友,您来注销好吗? 他抬手指了指一名卫士,女秘书便动作明显地在拍纸簿上划掉什么。只听一声闷响,那名卫士倒下了。女秘书上前察看。 女秘书 完全符合程序,阁下,三种表象都显出来了。(对别人,口气亲热地)有一种表象,您就可疑了;有了两种,您就感染上了;有了三种,就肯定注销了。再简单不过了。 外来男人 唔!是我的疏忽,没有向您介绍我的秘书。再说,您也认识她。不过,平时遇见那么多人…… 女秘书 他们都情有可原!而且,久而久之,他们最后总该认识我了。 外来男人 您瞧,多好的天性!总是高高兴兴,知足常乐,人也特别整洁利落…… 女秘书 我没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工作非常容易,周围又尽是鲜花和笑脸。 外来男人 这项原则好极了。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正题上来!(对行政长官)我向您证明了一下我是认真的,这样够不够呢?您一句话也不讲?嗯,不用说,我是吓着您了。其实,我完全是迫不得已的,请相信好了。我本来喜欢友好地解决问题,在彼此信赖的基础上,您和我用话保证就行了,在一定意义上,签订一项对双方都体面的协议。话又说回来,要想做漂亮点儿,还不算太晚。两小时的工夫,您看够用吗? 行政长官摇头否定。 外来男人 (他转身对女秘书)真叫人不痛快! 女秘书 (摇头)一个顽固的家伙!真不识时务! 外来男人 (对行政长官)然而,我还是坚持征得您的同意。没有您的允许,我不愿意采取任何行动,强迫别人是违反我的原则的。我这位合作者将注销必要的数目,直到您主动同意我建议的小小的改革。亲爱的朋友,您准备好了吗? 女秘书 我这铅笔钝了。只是削铅笔的工夫,在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会马上变得更好。 外来男人 (他叹了口气)没有您这样的乐观精神,这行业对我就太艰难了。 女秘书 (边削铅笔边说)一个完美的秘书就是确信,什么事情都总能办好,什么错误的账目最终都能弥补,什么未赴的约会都能够挽回。任何不幸的遭遇都有其好的方面,战争本身也自有功劳,就没有什么不能成为好生意的,就连墓地这种永久性的租让,每十年也要废除一次。 外来男人 您讲的是金玉良言……您的铅笔削尖了吗? 女秘书 削尖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外来男人 动手吧! 他指向走上前来的纳达,可是纳达醉醺醺的,哈哈大笑起来。 女秘书 我能提醒您一句吗?这一个属于什么也不信的一类人,这类人对我们还很有用处。 外来男人 非常正确。那就挑一名治安法官吧。 众法官惊恐万状。 行政长官 住手! 女秘书 好兆头,阁下! 外来男人 (殷勤地)我能帮您什么忙吗,长官? 行政长官 如果我把职位让给您,那么我、我的家人和治安法官们,我们都能保住命吗? 外来男人 那当然了。喏,这是惯例! 行政长官同治安法官商议,然后转身面向民众。 行政长官 加的斯的百姓们,我确信,你们明白现在一切都变了吗?从你们的自身利益着想,也许我也应该将这座城市,让给刚刚在这里出现的新的强大力量。我和这种势力达成的协议,无疑能避免最坏的情况;你们可以确信,在你们房舍的墙外所保留的一个政府,有朝一日你们可能用得着。还需要我向你们明说吗?我这样,决不是考虑我自己的安全,而是…… 外来男人 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您当众说明一下您完全同意这种有益的安排,这当然是一个自由签订的协议。看到您这样做,我会十分高兴的。 行政长官朝他们二人瞥了一眼,只见女秘书嘴叼着铅笔。 行政长官 当然了,我是在自由的情况下,签订这个新协议的。 他说话结结巴巴,倒退几步,转身逃掉。众人也开始撤离。 外来男人 (对首席治安法官)请留步,别这么快就走哇!我需要一个得到民众信任的人,通过他晓谕我的旨意。(首席治安法官有点儿迟疑)不用说,您会接受的……(对女秘书)亲爱的朋友…… 首席治安法官 当然了,不胜荣幸。 外来男人 好极了。在这种情况下,亲爱的朋友,您把我们的决定告诉治安法官,他必须向这些善良的人传达,以便让他们开始按规则生活。 女秘书 由首席治安法官及其参谋构思并发表的法令…… 首席治安法官 可是,我还什么也没有构思…… 女秘书 这就不让您费神了。我想您应当感到高兴,我们的办事人员精心拟定了请您签署的文件。 首席治安法官 当然了,可是…… 女秘书 这一法令,替代完全遵照我们热爱的君主的意愿所颁布的法令,以便管理和慈善地帮助感染上疾病的公民,以便明确各种条例,让所有人员,诸如监察员、看守员、执行者和掘墓工,都必须宣誓不折不扣地执行下达给他们的命令。 首席治安法官 请问,这是什么语言哪? 女秘书 就是为了让他们稍微习惯一点儿晦涩。他们越是不理解,执行得就会越好。这一点交代完了,您就要派人到全城向每个人宣布这些法令,好让大家吃透精神,那些头脑最迟钝的人也不例外。这些是我们的使者,他们可爱的面孔有助于公民牢牢记住他们的话。 使者上台亮相。 民众 行政长官走了,行政长官走啦! 纳达 那是他的权利,百姓们,那是他的权利。国家,就是他,应当保护国家。 民众 国家,原先是他,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既然他走掉了,那么瘟神就是国家。 纳达 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关系?瘟神还是行政长官,反正是国家。 民众乱走乱窜,仿佛寻找出口。一名使者出列。 使者甲 所有感染上病症的人家,都必须标志出来:房门正中画个半径一尺的黑星,并配以这样的题铭:“我们都是兄弟。”黑星必须保留到重新打开门户为止,否则要依法严惩。 使者甲退回去。 一个声音 什么法? 另一个声音 当然是新法。 合唱队 我们的主人曾经说过会保护我们,现在都丢下我们不管了。城市的四周升起可怕的雾气,越来越浓,逐渐驱散了鲜果和玫瑰的香味,污黯了好季节的光彩,扼杀了夏天的快乐。啊!加的斯,海滨城市啊!沙漠之风,昨天还吹越海峡,因为经过了非洲的花园而香气浓郁,使得我们的姑娘都伤起春来。唯独这种风能净化这座城市,不料刮了一阵却停了。我们的主人说过,永远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却让另一个人说对了,有点儿什么事情发生。我们终于陷进去了,必须逃走,赶紧逃走,别等着门全关上,把我们和灾难囚在一起。 使者乙 从今往后,日常必需的所有食品,都要交由集体支配,也就是说,合法地属于新社会的每个人,每个人都能按等量分得微不足道的一小份儿。 第一扇门关闭。 使者丙 到了晚上九点钟,必须熄灭所有灯火,任何人都不能待在公共场所或者在街上游荡,除非持有合法的通行证,但是这种通行证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并始终以专断的方式发给。凡有违反这些规定者,将依法严惩。 众人的声音 (声音渐强)门全要关闭了。 门都关上了。 不对,还没有全关上。 合唱队 啊!我们要跑向还敞着的门。我们是大海的儿子。我们必须赶到那里,赶到那里,到那没有围墙、没有门的地方,到那原始的海滩上,那里的沙子像嘴唇一样清爽,而眼睛看累了也望不到边。我们要迎着风跑去。去大海!一定要去大海,自由的大海,海水能洗浴,海风能让人解脱! 众人的声音 去大海!去大海! 人们加速撤离。 使者丁 严格禁止救护感染上病症的人,只能向当局揭发,由当局负责护理。尤其提倡家庭内部相互检举,检举亲人者有赏,可得双份儿食品,即多得一个公民的标准份额。 第二扇门关闭。 合唱队 去大海!去大海!大海能拯救我们。疾病和战争,又怎么能奈何大海!大海见识过并吞没了多少政府!大海只奉献火红的早晨和碧绿的黄昏,从黄昏到清晨,在繁星灿烂的一夜夜,哗哗的海浪声永无休止! 孤寂哟,僻静,盐的洗礼!独自一人来到海边,在风中面对阳光,终于摆脱了这些像坟墓一样锁闭的城市,摆脱了这些吓得呆若木鸡的面孔。快呀!快呀!谁能把我从人及其惶怖中拯救出来?在一年的顶峰,我原本快乐地生活,沉湎在累累硕果中间,大自然平等对待,夏天善气迎人。那时,我也爱这世界,这世上有西班牙和我。可是现在,我再也听不见浪涛声了。这里尽是喧嚣、惊叫、谩骂和卑劣的行径。我的兄弟们也都大汗淋漓,惶惶不可终日,一个个变得迟钝,变得过分沉重,从此以后很难搬得动了。谁能还给哟,那忘却的大海、那平静的水面、那水路和覆盖隐没的航迹。去大海!去大海,趁着门还没有关闭! 一个声音 快点儿!不要碰这个人,他快要死啦! 一个声音 他有征象啦! 一个声音 闪开!闪开! 他们打那个人。第三扇门关闭。 一个声音 噢!伟大而可怕的上帝呀! 一个声音 快点儿!带上必要的物品,床垫和鸟笼子!别忘了狗的项圈!那罐薄荷也挺鲜的,我们一路嚼着,能一直坚持到大海! 一个声音 抓小偷!抓小偷!他偷走我结婚的绣花台布! 人们追赶,抓着并揍小偷。第四扇门关闭。 一个声音 这个藏起来好吗?把我们的食物藏起来! 一个声音 我路上一点儿吃的也没有,给我一块面包吧,兄弟!我这把镶嵌螺钿的吉他给你。 一个声音 这面包是给我孩子的,不是给自称我兄弟的人吃的。在亲情上有程度差别。 一个声音 一块面包,我的钱全掏出来,只要一块面包! 第五扇门关闭。 合唱队 快呀!只剩下一扇门开着啦!灾难比我们的行动快。它恨大海,不愿意我们回到海边。夜晚很平静,桅杆上方划过流星。瘟神到这儿来干什么?它要控制我们,要以它的方式爱我们。它不是按照我们的意愿,而是按照它的理解来给我们幸福,也就是强迫的欢乐、冰冷的生活、永恒的幸福。一切都固定不动,我们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嘴唇能感受风的清凉。 一个声音 神甫,不要离开我,我是你照顾的穷人哪! 神甫逃走。 穷人 他逃了,他逃走..啦!把我留在你身边吧!你的角色就是照顾我!我要是失去你,那我什么都失掉啦! 神甫挣脱跑掉。穷人号叫着跌倒。 穷人 西班牙的基督徒哇,你们被抛弃啦! 使者戊 (他说话一板一眼,十分清晰)时间已到,该总结了。 瘟神及其女秘书对着首席治安法官微笑,并且相互点头道贺。 使者戊 甚至说话也可能传递病毒。为了防止通过空气传染,命令每个居民口中必须终日含着一个浸醋的布团,这样既预防疾病,同时也导致谨慎和缄默。 从这时起,每人口中都塞了一块手帕,在人声减少的同时,乐队的音量也降低了。合唱队起初有许多声音,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终于变成哑剧。人物的嘴鼓胀而闭拢,在一片寂静中表演。 最后一扇门啪的一声关闭。 合唱队 不幸啊!不幸啊!只剩下我们了,瘟神和我们!最后一扇门也关闭啦!我们再也听不见什么声响了。从此,大海离我们特别遥远。现在,我们陷入痛苦之中。要在这狭窄的城中转圈子。城里既无树木,又无河流,光溜溜的高大城门紧闭,城上站满了号叫的民众。总而言之,加的斯成了黑红两色的竞技场,在这里要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斗。弟兄们,这种苦难远远大于我们的过错,不应该把我们关进这座监狱!我们的心虽然不够纯洁,但是我们喜爱这个世界及其夏季:这一点本来可以拯救我们!风却出了故障,天上空荡荡的!我们将要沉默很久。不过,趁着恐惧封住我们的嘴之前,最后一次我们还要在这荒漠里呼喊。 呻吟声和寂静。 乐队也只剩下钟声。彗星的嗡鸣轻轻地响起。行政长官府重又出现瘟神及其女秘书。女秘书向前走,每走一步注销一个名字,她的每个动作都伴随沉浊的声响。纳达嘿嘿冷笑。第一辆运送尸体的大车经过,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 瘟神登上布景的最高处,打了个手势。动作和声响顿时全部停止。 瘟神讲话。 瘟神 我,现在我统治,这是个事实,因而也是一种权利。然而,这一权利是不容讨论的,你们必须适应。 此外,你们也不要误解,我统治,就有我自己的方式,说得更准确点儿:我在发挥效能。你们这些西班牙人,总有点儿爱幻想,情愿把我看做一个邪恶的国王,或者一个摆阔气的卑鄙家伙。你们需要打动人心的东西,这是尽人皆知的!然而,我不行!我呢,没有权杖,是一副下级军官的模样。这就是我作践你们的方法,因为,你们遭受作践大有裨益,什么都能够学会。你们的国王长着黑指爪,穿着笔挺的制服。他不登上宝座,只是坐在位置上。他的宫殿是一座兵营,他的狩猎小屋便是一个法庭。宣布戒严了。 因此,你们要记住这一点:我一到来,打动人心的东西就离去。这里禁止打动人心的东西,包括另外几种无用的感情,诸如为幸福的可笑的忧虑、恋人的呆痴的面孔、出自私心对景物的欣赏以及有罪过的嘲讽。我带来组织,要取代这一切。开头你们会觉得有点儿别扭,但是你们最终会明白,一个好的组织胜过一种坏的情绪。为了说明这种美妙的思想,我首先要把男女分开:这一条具有法律的效力。(警察执行)你们那种床上的猴戏到此为止,现在要保持严肃的态度! 想必你们已经明白了。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按部就班地死亡。迄今为止,你们运用西班牙的死亡方式,即带点儿偶发性,可以说是大约莫。你们一命呜呼,是天气炎热之后又骤冷,因为比利牛斯山脉呈蓝色,因为春天瓜达尔基维尔河对一个孤独者具有吸引力,或者因为有些粗鲁的傻瓜为了名或为了利杀了人,殊不知为了逻辑的乐趣杀人要高雅多少倍。不错,你们的死法太糟糕。这儿死一个,那儿死一个,这个人在床上咽气,那个人在竞技场里毙命:这是无法无天。幸好,这种混乱要整治一下。规定所有的人都是一种死法,而且严格按照名单的顺序。你们都将做成卡片,再也不会随意死去了。从今往后,命运变得明智起来,按部就班地办事了。你们都将纳入统计中,这样,你们就终于有点儿用处了。对了,这一点我忘记告诉你们了,你们都得死,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你们在死后甚至咽气之前就要火化:这样更清洁,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西班牙摆在首位! 排好队按顺序死,这是最主要的!以此为代价,你们会得到我的优待。不过,你们要当心丧失理智的念头、心灵的狂怒,当心你们所说的能导致大暴乱的小激动。我取消了这类的通融,代之以逻辑。我憎恶差异和不理智,从今天起,你们都要理智,也就是说,都要有标志。腹股沟有了征象,你们腋下就要公开戴上淋巴结炎的星状标志,表明你们已经感染上病毒了。其他那些确信自己安然无恙的人,星期天在竞技场排队的时候,就会躲避你们这些可疑的人。不过,你们也不要气恼:他们也跑不了。一个个都列在名单上,哪一个我也不会遗忘。人人都可疑,这就是好的开端。 话又说回来,这一切并不妨碍温情。我喜爱鸟儿、初开的紫罗兰、姑娘的清新嘴唇。相隔很久有那么一次,能让人耳目一新,的的确确,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的心……不过,我感到自己动了感情,就不愿意再往远走了。总而言之,我给你们带来了沉默、秩序和绝对的公正。我为你们所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不希图你们感谢,但是要求你们积极合作。我开始履行职责了。 ——幕落—— 第二幕 加的斯的一座广场。舞台左侧是墓地的门房,右侧是个码头,旁边坐落着法官的住宅。 幕启。掘墓工身穿苦役犯的囚服,正在收尸。幕后传来大车的吱吱扭扭的声响。大车上场,停到舞台中央。苦役犯往车上装尸体。大车又驶向门房,到墓地前停下的时候响起军乐。大门朝观众打开,露出墓地的一角,看似学校的操场。女秘书坐在那里。再靠近台一点儿,有几张台子,像是分发食品供应卡用的。胡子花白的首席治安法官坐在一张台子后面,周围站着几个官员。音乐渐强。在另一侧,警察驱赶着民众到了墓地前,从大门进去,男女分列。 灯光对准舞台中央。瘟神高高坐在府中,正指挥一些无形的工人。观众只能看见一片忙乱的场面。 瘟神 喂,你们快点儿干。这座城市办事效率真低,城里的居民都不勤劳,他们喜欢闲待着,这是显而易见的。照我的想法,只有在兵营里和等待的队列中,才可能无所事事。那种无所事事是有益处的,能空乏人心和双腿,而这种闲散毫无用处。快点儿!赶紧把我的塔楼竖起来,警戒还没有就位。要把全城用带刺栅栏围起来。每人有每人的春天,我的春天开放铁玫瑰花。将炉子点着,这就是我们的篝火。卫兵!将我们的星状标志安到我打算处理的人家。您呢,亲爱的朋友,您开始列名单,做好生存证! 瘟神从另一侧下。 渔民…… (他是合唱队的领唱)生存证,干什么用啊? 女秘书 干什么用?你们没有生存证怎么活着? 渔民 没有这玩意儿,直到现在我们也活得很好。 女秘书 这是因为你们一直没人管理,现在有人管理你们了。我们政府的重大原则,恰恰是生存证什么时候都是必备的。人可以没有面包,没有女人,却少不了什么都可以证明的一个正规的证书! 渔民 我们家三辈子撒网打鱼,一直干得非常像样,也没有一份书写的证件,我可以向您发誓! 一个声音 我们子继父业,全当屠夫。我们要宰牛羊,用不着什么证书。 女秘书 那时,你们不过是处于无政府状态!要知道,我们决不反对屠杀,恰恰相反!然而,我们引进了会计学,使之改进了。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之处。至于撒网打鱼,你们将会看到,我们一网能打多少。 首席治安法官先生,您有表格吗? 首席治安法官 有。 女秘书 卫兵,你们帮着先生往前站站! 卫兵将渔民推上前来。 首席治安法官 (念)姓名、身份。 女秘书 这些不用问,先生自己把空格填上就行了。 首席治安法官 Curiculum uitae。 渔民 我不明白。 女秘书 您在此应当说明您生活里的重大事件。这是了解您的一种方法。 渔民 我的生活是我个人的,这是私人的事儿,与别人无关。 女秘书 私人的事儿!这种话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您的生活自然而然是公共的。况且,这是唯一允许您的生活。首席治安法官先生,询问细节。 首席治安法官 结婚了吗? 渔民 31年结的婚。 首席治安法官 结婚动机? 渔民 动机!真要把我问火啦! 女秘书 表格上有。而且,这种方法很好,让不应再属于个人的东西公开化! 渔民 我结婚是因为成年男人都这么做。 首席治安法官 离婚了吗? 渔民 没有,鳏居。 首席治安法官 再婚了没有? 渔民 没有。 女秘书 为什么? 渔民 (吼叫)我爱自己的老婆! 女秘书 奇怪!为什么? 渔民 能全说明吗? 女秘书 能啊,但是要在一个组织良好的社会中! 首席治安法官 前科? 渔民 这又是什么? 女秘书 您是否因为抢劫、背信弃义或者偷盗而被判过刑? 渔民 从来没有! 女秘书 一个正派人,我早就料到了!首席治安法官先生,您加上一句评语:严密监视。 首席治安法官 公民感? 渔民 我一直善待我的同胞,每回打发一个穷人走,总给他点儿鲜鱼。 女秘书 不准许以这种方式回答问题。 首席治安法官 唔!这一点,我可以解释。您应当明白,公民感,就是我这一方。老弟,就是要了解您是否属于这一类人,即仅仅以其生存为理由,就遵守已存的秩序? 渔民 对呀,如果这种秩序公平合理。 女秘书 可疑!填上公民感可疑!再念最后一个问题。 首席治安法官 (他吃力地拼读)存在理由? 渔民 我要是能明白这种鬼话,就让我母亲在犯过失的当场挨咬! 女秘书 这个问题意味着您必须拿出活着的理由。 渔民 理由!您想让我找出什么理由哇? 女秘书 您瞧!记下来,首席治安法官先生,填表人承认他活着是无法解释的。时间一到,我们就能更加自由地支配了。您呢,填表人,您会更深刻地理解,要发给您的生存证是临时的和定期的。 渔民 管它临时不临时的,赶紧发给我吧,我好回去,家里人都等着我呢。 女秘书 没问题!不过,发给您之前,您还得提供健康证。您去办点儿手续,健康证就发给您了,到二楼当前事务处,候见室,备用科。 渔民下。这工夫,载死人的大车到达墓地门口,开始卸车。喝醉酒的纳达却吼叫着跳下车。 纳达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没有死! 人家还要把他往车上装。他挣脱了,跑进墓地门房。 纳达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说我死了,别人也会知道的!哦,对不起! 女秘书 没关系,过来吧。 纳达 他们把我装上车,也怪我喝得太多。这名堂就是取消! 女秘书 取消什么? 纳达 取消一切呀,我的美人儿!事物越取消,进行得越好。如果一切都取消了,那就是天堂!情侣们,听着!我讨厌那样!我看见他们从我面前经过,就啐他们。当然吐到他们后背上,因为有的人特别记仇!还有儿童,这些下贱的孬种!花朵呢,样子都很愚蠢,河流也无法改变意念!哼!这些我们全取消!统统取消!这就是我的哲学!上帝否认人世,我就否认上帝!虚无万岁,既然虚无是唯一存在的东西。 女秘书 怎么取消这一切呢? 纳达 喝呀,喝得醉死,一切就跟着消失啦! 女秘书 蹩脚的技术!我们的要好得多。你叫什么名字? 纳达 无。 女秘书 什么? 纳达 无。 女秘书 我问你的姓名。 纳达 这就是我的姓名。 女秘书 这可真棒!和这样一个姓名的人,我们什么都可以联手干!走到这边来吧,你可以任我们王国的官员。 渔民上。 女秘书 首席治安法官先生,您就把情况向我们的无朋友介绍一下吧。在这段时间,你们警卫,你们就卖标志。(她走向狄埃戈)您好,您要买个标志吗?>?99lib. 狄埃戈 什么标志? 女秘书 喏,就是瘟疫的标志。(停顿)您倒是有拒绝的自由,并不是非买不可。 狄埃戈 那我就拒绝。 女秘书 很好。(她走向维克多丽雅)您呢? 维克多丽雅 我不认识您。 女秘书 好极了。我只是向你们指出,拒绝佩戴这种标志的人,都必须佩戴另一种标志。 狄埃戈 什么标志? 女秘书 喏,就是拒绝佩戴标志的人的标志。用这种方式,一眼就能看出打交道的是什么人。 渔民 对不起,我要…… 女秘书 (她转向狄埃戈和维克多丽雅)回头见!(对渔民)又有什么事儿? 渔民 (他又添了几分火气)我从二楼回来,他们答复我说,必须回到这儿先拿了生存证,否则他们不发给我健康证。 女秘书 这是传统! 渔民 什么,这是传统? 女秘书 对,这就表明这座城市开始治理了。我们的信念是你们全有罪,但是,还得你们本人感到自己有罪才行。不过,只要你们还不感觉身体疲乏,你们就不会觉得自己有罪。一旦你们疲惫不堪了,剩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渔民 起码我能拿到这个该死的生存证吧? 女秘书 照章办事则不行,因为您得先有健康证,才能领到生存证。看来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渔民 那怎么办? 女秘书 那就看我们高兴不高兴了。不过,这生存证是短期的,同任何随意的事情一样,我们就特别照顾,发给您这个证件,但是有效期只有一周,过了一周再看情况。 渔民 再看什么情况? 女秘书 再看有没有必要给您延期。 渔民 如果不延期呢? 女秘书 您的生存就再也没有保障了,毫无疑问就要注销了。首席治安法官先生,您让人制作十三份这个证件。 首席治安法官 十三份? 女秘书 对!一份发给当事人,十二份存档备用。 聚光灯移至舞台中央。 瘟神 开始启动徒劳无益的伟大工程。您呢,亲爱的朋友,要掌握好终生放逐和关押集中营的平衡。要加速清白的人往有罪方面的转化,以便保证提供足够的劳动力。重要的就放逐!这样当然就缺乏人手!清查工作进展如何? 女秘书 还在进行,形势大好。我觉得这些老实厚道的人都理解了我的意思! 瘟神 您太容易动恻隐之 5fc3." >心,亲爱的朋友。您感到需要被人理解,这是干我们这行的一个错误。这些老实厚道的人,正如您所说的,自然什么也没有理解,但是这无关紧要!关键不在于他们理解,而在于他们自裁!这个说法很有意义,您不觉得吗? 女秘书 什么说法? 瘟神 自裁。喂,你们都动手,处决自己,处决自己!嘿!多好的口号! 女秘书 妙极啦! 瘟神 妙极啦!意思全包含在里面啦!首先是处决的景象,这一景象很感人。其次是被处决者自行处决的思想,这便是目的,也能加强任何好的政府! 远台传来喧闹声。 瘟神 怎么回事儿? 妇女合唱队骚动。 女秘书 是妇女们骚动起来。 合唱队 这个女人有话要讲。 瘟神 到前边来。 一个女人 (她走上前)我的丈夫在哪儿? 瘟神 好家伙!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你丈夫出了什么事儿? 女人 他没有回家。 瘟神 这不足为奇,丝毫也不必担心。他又找到了一张床。 女人 我丈夫是条汉子,懂得自重。 瘟神 当然了,一只凤凰嘛!您处理一下,亲爱的朋友。 女秘书 姓名! 女人 加尔维丝·安东尼奥。 女秘书翻看花名册,凑到瘟神耳边说话。 女秘书 没事儿!他安然无恙,放宽心吧。 女人 他怎么生活? 女秘书 悠闲自在地生活! 瘟神 对,我把他和另外几个人关押起来了:他们太吵闹了,我不得不把他们清除。 女人 (她倒退几步)你们把他们怎么样啦? 瘟神 我把他们关进了集中营。在此之前,他们的生活太散漫,太无聊,可以说有点儿信口开河!现在好了,把他们集中起来,就显得沉稳多啦! 女人 (她逃回开列迎接她的合唱队)噢!灾难哪!我大难临头! 合唱队 灾难哪!我们大难临头! 瘟神 肃静!不要无所事事!做点儿事情!给自己找点儿营生! (沉思遐想)他们自裁,他们找营生自忙,他们自行集中起来。语法真是件好东西,什么都能用得上! 灯光快速移到墓地门房,纳达和首席治安法官坐在那里,面前站着几排被治理者。 一个男人 生活费用增加,而工资不够用了。 纳达 我们了解,这不,有新的工资计算表,是刚刚做出来的。 男人 提高多少百分比? 纳达 (念表)这非常简单!一〇八号计算表。“提高各行业及其接续的工资的决定,取消基本工资,无条件打通各个变动的级别,从而让人能自由地达到有待预计的最高工资。减掉由一〇七号工资计算表虚拟规定增加的额度,各级别不考虑重新划级的具体标准,仍将在前边取消的基本工资的基础上计算。” 男人 到底增加多少哇? 纳达 增加工资是以后的事儿,今天只有计算表。我们将工资增加了一个计算,仅此而已。 男人 大家拿这个计算表有什么用? 纳达 (吼起来)让他们吃掉嘛!下一个。 另一个男人走上前。 你要开个店铺做生意,真是来钱的主意。好吧!先把这个表格填好。手指蘸上墨水,在这儿按指印。很好。 男人 我能在哪儿擦身子呢? 纳达 我能在哪儿擦身子? 他翻阅一个卷宗。 没有地方。制定规章没有预计这个问题。 男人 可我不能总是这样啊。 纳达 为什么不可以?再说了,这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无权碰你的老婆。况且,这情况对你也有好处。 男人 什么,还有好处? 纳达 对呀。这让你受屈辱,因此就有益。还是回到你的买卖上吧。有两个条款:一个是作为第五通用条例的第十六号通告,第六十二款第二〇八条,另一个是作为特殊条例的第十五号通告,第二〇七条的第二十七节,您喜欢依照哪个条款呢? 男人 可是,这些条例,哪个我也不知道哇! 纳达 当然,汉子!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然而,由于非得拿个主意不可,我们就让你同时依照两个条款。 男人 承你多照顾,纳达,谢谢你。 纳达 不要谢我。因为,看来一个条款给你开店铺的权利,另一个条款又取消你在店铺卖货的权利。 男人 怎么会这样呢? 纳达 命令! 一个女人惊慌失措地上场。 纳达 有什么事儿,女人? 女人 有人没收了我家的房子。 纳达 哦。 女人 在我家安置了行政办事机构。 纳达 这是自然的! 女人 可是,我流落到街头,他们本来答应另给我房子住。 纳达 你瞧,想得很周全。 女人 对呀,可是还得提出申请,申请书要走一大圈儿,眼下,我的孩子都待在街上。 纳达 这就更应该提出申请了。填上这个表格。 女人 (她接过表格)这办得快吗? 纳达 如果你提供急需的理由,办得就能很快。 女人 提供什么? 纳达 一份证明书,说明你不能再待在街上的紧急理由。 女人 我几个孩子没房子住了,给他们个住的地方,不是比什么都紧急吗? 纳达 不能因为你的孩子流落街头,就得给你一个住所。如果你提供一份证明书,那就会给你一所房子住。这可不是一码事儿。 女人 我一句也听不懂这种话。谁也听不懂,魔鬼才这样讲话! 纳达 这不是偶然的,女人。这里就是力图让讲同样语言的人,彼此谁也不理解。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们接近了完美的境界:在这座城市里,两种言语不共戴天,相互摧残,不惜同归于尽,以使一切趋于圆满:寂寞和死亡。 以下女人和纳达的对话同时各讲各的。 女人 正义就是让孩子吃饱饭,不挨冻;正义就是能让我的孩子活着。我把他们生在一个快活的土地上,大海供给他们洗礼的圣水,他们并不需要其他的财富。我也别无所求,但愿他们每天有面包吃,穷人有地方睡觉。这种要求不算什么,可是却遭到你们的拒绝。如果说连面包你们都拒绝给不幸者,那么世上就没有任何浮夸、漂亮话,也没有任何神秘的诺言能使你们得到宽恕。 纳达 宁愿跪着生,也不要选择站着死,以便让世界找到以绞刑架为规矩的秩序,即介于安静的死人和提高品位的蚂蚁之间,不啻为没有草地和面包的清教徒的天堂。在这天堂里,长着巨大翅膀的警察天使,在饱餐文件和营养丰富的表格并跪拜上帝的幸运者之间巡逻。而那上帝则佩戴着万物摧毁者的勋章,并且坚定不移地扫荡一个过分美妙的旧世界的狂热。 纳达 无万岁!彼此谁也不理解谁了:我们进入了完美的境界! 灯光移至舞台中央。只见一些木屋、带刺的铁丝网、观察哨所和其他御敌建筑物的侧影。狄埃戈一副困兽的神态,穿着带标记的服装。他瞧见建筑物、民众和瘟神。 狄埃戈 (对合唱队讲话)西班牙在哪里?加的斯在哪里?这背景不是任何国家。我们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人在这里无法生活。为什么你们都不吭气了? 合唱队 我们害怕!啊!假如能刮起风…… 狄埃戈 我也怕。将害怕的心理喊出来有好处!喊吧,风就会回答。 合唱队 我们原先是民众,现在成了乌合之众!从前别人邀请我们,现在是召集!从前我们交换面包和牛奶,现在我们依靠供应!我们顿足!(他们跺脚)我们顿足,我们说谁也帮不上谁,应当在我们的位置上,在指定给我们的行列里等待。呼喊有什么用。我们的女人,再也没有能引起我们情欲的如花的面容。西班牙消失啦!顿足吧!顿足吧!痛苦哇!我们践踏的是我们自己!在这封闭的城市里,我们感到窒息。啊!假如刮起风…… 瘟神 这才叫明智呢。靠近前,狄埃戈,现在你开窍了。 天空回荡着注销的声响。 狄埃戈 我们是无辜的! 瘟神哈哈大笑。 狄埃戈 (他喊起来)无辜,刽子手。无辜这个词儿,你理解吗? 瘟神 无辜?不理解! 狄埃戈 那你就靠近点儿,最强大的要杀掉另一个。 瘟神 最强大的是我。无辜的人,瞧瞧。 瘟神一示意,警察就向狄埃戈逼去。狄埃戈撒腿便跑。 瘟神 追上去!别让他跑掉!逃跑的人就属于我们的了!给他打上标记。 几名警察去追狄埃戈,在非绘景的部位模拟追捕。警笛声,警报声。 合唱队 另一个跑了!他害怕,还说出来。他发疯了,没有控制住自己!而我们呢,我们变得明智了。我们成为被治理者。然而,在办公处的一片寂静中,我们却听见有所克制的长声吼叫:这便是我们分隔离散的心在呐喊。它向我们讲述中午骄阳下的大海,讲述傍晚时分芦苇的清香以及我们女人的鲜艳的手臂。我们的面孔验证确认了,我们的脚步沉稳缓慢,我们的时间也统一安排了,可是我们的心却拒绝沉默。我们的心拒绝名单和花名册,拒绝望不到边的围墙、窗户安的铁栏杆、清晨到处竖立的枪支。我们的心拒绝,它也像逃跑的这位一样,要逃离这阴影和数字的境地,跑进一所房屋里,重又找到一处避难所。不过,唯一的避难所是大海,这围墙把我们同大海隔开。但愿刮起风来,我们终于又能呼吸…… 狄埃戈终于跑进一座房舍,警察到门口停下,设岗哨看守。 瘟神 给他打上标记!给所有的人都打上标记!他们没有讲出来的想法,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再也不能高声抗议了,但是他们的沉默还有咯咯的咬牙声!将他们的嘴砸扁,将他们的嘴堵住,教给他们那些口号,直到他们能自动地没完没了地重复同一件事,直到他们终于成为我们所需要的好公民。 这时,舞台上空吊的布景坍塌下来,仿佛穿过了扩音器和口号声浪而不断震动。口号随着重复越来越响,压住了闭上口的合唱队,直到一片寂静笼罩全场。 瘟神 唯一的瘟疫,唯一的民众! 你们自行集中,自我处决,自找营生干。 一场好瘟疫胜过两个自由! 关进集中营,用刑折磨,总还能剩下点儿什么东西! 灯光照到法官的家。 维克多丽雅 不,父亲。您不能借老女仆感染上了瘟疫,就把她交出去。她把我养大,侍候您也从未发过怨言,这些您都忘了吗? 法官 我一旦做出决定,谁敢给更改? 维克多丽雅 您不能什么都决定,痛苦也有发言权。 法官 我的作用就是保护这个家,防止灾难钻进来。我…… 狄埃戈突然入室。 法官 谁准许你进来的? 狄埃戈 是恐惧把我推进你的家!我在逃避瘟神。 法官 这哪儿是逃避,你把瘟疫带来了。 他指着狄埃戈现在腋下所带的征象。冷场。远处传来两三下哨声。 离开这座房子。 狄埃戈 留下我吧!你若是把我赶走,他们就要把我塞进其他所有人的圈儿里,那将是死人堆呀! 法官 我是法律的仆人,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狄埃戈 你原先为旧法律效力,你同新法律毫无瓜葛。 法官 我为法律效力,只因它是法律,不管它规定些什么。 狄埃戈 那么,法律如果变成罪恶呢? 法官 罪恶如果变成法律,就不再是罪恶了。 狄埃戈 那就该惩罚美德啦! 法官 不错。美德若是趾高气扬,同法律抗争,那就应该受到惩罚。 维克多丽雅 卡萨多,促使你这样干的,并不是法律,而是恐惧。 法官 这位也恐惧呀。 维克多丽雅 但是他还没有背叛什么。 法官 他肯定要背叛。人人都背叛,因为人人都怕。人人都怕,因为谁也不纯洁。 维克多丽雅 爸,我属于这个人,您是同意了的。您昨天把我许给他,就不能今天又把我从他身边拉走。 法官 我并没有同意你们结婚,只同意你离开家。 维克多丽雅 我就知道您不爱我。 法官 (他注视女儿)凡是女人都令我讨厌。 有人重重地敲门。 法官 怎么回事儿? 一名警察 (在户外)这所房子窝藏一个可疑者,要查封了。房里的居民都要受到监控。 狄埃戈 (他哈哈大笑)你很清楚,法律是好的,只不过有点儿新了,你还不完全了解。法官、被告和证人,现在我们都是兄弟! 法官的妻子、年少的儿子和女儿上。 法官之妻 门给堵死了。 维克多丽雅 房子给查封了。 法官 全怪他,我要告发他。那样的话,他们就让房子开放了。 维克多丽雅 爸,您不能这样干,有损名誉。 法官 名誉是男子汉的事情。这座城里已经没有男子汉了。 传来哨子声、越来越近的奔跑的脚步声。狄埃戈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他猛地一把抓住孩子。 狄埃戈 你瞧,法官!你敢动一动,我就把你儿子的嘴按在瘟疫的征象上。 维克多丽雅 狄埃戈,这样干太卑鄙了! 狄埃戈 在卑鄙者的城市里,什么也不算卑鄙。 法官之妻 (她跑向法官)答应吧,卡萨多!答应这个疯子的要求。 法官之女 不,爸爸,不要答应,这与我们不相干。 法官之妻 不要听她的,你晓得她恨她弟弟。 法官 她说得对,这与我们不相干。 法官之妻 你也一样,你恨你儿子。 法官 其实,是你的儿子。 法官之妻 噢!你这个男人,已经原谅的事儿,总不至于翻老账吧? 法官 我并没有原谅,而是依法办事:在众人看来,法律使我成为这孩子的父亲。 维克多丽雅 妈,是真的吗? 法官之妻 你也一样,要看不起我了。 维克多丽雅 不。可是,一下子全毁了,灵魂动摇了。 法官朝门口走了一步。 狄埃戈 灵魂动摇了,但有法律支持我们。对不对,法官?大家都是兄弟! 他将孩子举到面前。 你也一样,我要给你兄弟的亲吻。 法官之妻 等一等,狄埃戈,求求你啦!不要像他那样,他连心都变硬了。不过,他还会缓和下来的。 她跑向门口,挡住法官的去路。 你会让步的,对不对? 法官之女 他干吗让步?这个野种在这里没别人的份儿,可是对他又算什么! 法官之妻 住口,你忌妒得要命,心都黑了。(对法官)可是你呢,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应当清楚,这大地上除了睡眠和安宁,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也应当清楚,我若是让人这么干,那么日后你在孤独的床上就睡不安稳。 法官 我有法律陪伴,法律能给我安宁。 法官之妻 我啐你那法律!我也有为自己的权利,这是不愿意被拆散的人的权利,是有了罪而能被宽恕、痛悔者能洗刷耻辱的权利。对,我啐你那法律!你那次胆小如鼠,向要同你决斗的那个队长道歉;还有那次,你为逃避征兵作了弊,难道你有法律陪伴吗?还有,在法庭上同一个徒有其名的法官辩论的那个姑娘,当时你提出同她睡觉,难道也有法律替你说话吗? 法官 住口,女人! 维克多丽雅 妈妈! 法官之妻 不,维克多丽雅,我不会住口的。这么多年我都不言不语,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名誉,也为了我对上帝的爱。可是,名誉没了,而这孩子的一根头发,对我来说也很宝贵。我不会住口的,我至少要对这个人说,他从来就没有这种权利。因为权利,你听见了吧,卡萨多,是在受苦、呻吟和怀着希望的人一边;权利不可能在斤斤计较的人一边。 狄埃戈放开孩子。 法官之女 这是通奸的权利。 法官之妻 (高声喊叫)我并不否认我的过错,可以高声告诉所有的人。不过,我在不幸中也知道,肉体有肉体的过错,心灵也有心灵的罪孽。但是,人在热恋中所做的事,应当得到怜悯。 法官之女 怜悯母狗! 法官之妻 对!因为她们有享乐和生育的肚腹! 法官 女人!你的辩护词不好!我要告发这个制造了混乱的人!我以法律和仇恨的名义这样做,因而能得到双重的满足。 维克多丽雅 你这讲的是真话,就要倒大霉。你一向标榜以法律的名义,其实仅仅凭着仇恨审案。甚至最出色的法律,到了你嘴里也变成坏味儿了。你像从来没有爱过什么的人,长了一张刻薄的嘴。噢!我厌恶得简直要窒息!好吧,狄埃戈藏书网,你搂抱我们所有的人,让我们腐烂在一起。不过,让这个人活着,而生活对他是一种惩罚。 狄埃戈 别管我。看到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感到羞愧。 维克多丽雅 我也羞愧。这么死了我感到羞愧。 狄埃戈突然从窗口冲出去。法官也跑过去。维克多丽雅则从一扇暗门溜掉。 法官之妻 时候到了,传染上了瘟疫就该死了。不只是我们几个,全城的人都同样发烧。 法官 母狗! 法官之妻 法官! 黑暗。灯光移到墓地门房。纳达和首席治安法官正准备动身。 纳达 已经向各区行政长官传达了命令,让被治理者投票拥护新政府。 首席治安法官 这不容易,有些人可能投反对票。 纳达 只要遵守好原则就不会。 首席治安法官 好原则? 纳达 好原则解释说,投票是自由的。换句话说,拥护政府的赞成票,将被认为是自由表达意愿的。为清除可能暗中阻挠自由选择的障碍,其他选票根据优先选举法就不计数在内了。也就是分开计算混合圈名选票,按照未表达的选票总数调整,要占划掉候选人名字的选票的三分之一。这样解释清楚吗? 首席治安法官 清楚,先生……总之,我认为听明白了。 纳达 我真佩服您,治安法官。然而,不管您明白还是不明白,您不要忘记,这种选举方式的结果是万无一失的,总把反对政府的选票视为无效票。 首席治安法官 可是您说过,投票是自由的? 纳达 的确是自由的,但是我们仅仅从反对票不是自由投票的原则出发。反对票是感情用事,因此是受狂热情绪驱使的投票。 首席治安法官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纳达 不奇怪,什么是自由,您还没有一个正确的概念。 灯光移至舞台中央。狄埃戈和维克多丽雅跑到近台。 狄埃戈 我要逃走,维克多丽雅。我不知道职责在哪儿了,我也不明白了。 维克多丽雅 不要离开我。职责就是待在所爱的人身边,要挺住! 狄埃戈 然而,我心气太傲,不能自重就不能爱你。 维克多丽雅 谁阻止你自重呢? 狄埃戈 你呀,我看你能始终如一。 维克多丽雅 嗳!为了我们的爱情,不要这么说,否则,我就倒在你面前,向你袒露我的全部怯懦。因为,你讲的不是真的。我没有那么坚强,我支持不住。一想起我能完全信赖你的那段时间,我就支持不住了。我一听说你的名字心就涨潮的那段时间,现在何处寻觅?我一见到你,心中就高喊大地的那段时间,现在何处寻觅?对,我动摇了,我卑怯地懊悔,痛不欲生。如果说我现在还挺立着,那也是爱的激情推动我向前。但是,如果你消失了,我停止奔跑,也就摔倒了。 狄埃戈 啊!如果能和你结合,我的肢体和你的捆绑在一起,一同沉入没有穷期的睡眠的深底,那也好哇! 维克多丽雅 我等着你。 他们两人缓步走向对方,目不转睛地对视。两人就要走到一起的当儿,女秘书突然插到他们中间。 女秘书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维克多丽雅 (高喊)当然是相爱啦! 天空发出轰鸣声。 女秘书 嘘!有些话是不能讲出来的,你们应当知道这是禁止的。你们瞧。 女秘书击到狄埃戈的腋窝,再次给他打上瘟疫的标记。 女秘书 原先您只是可疑,现在您就传染上了。 她注视狄埃戈。 真可惜,这么漂亮的小伙子! 对维克多丽雅: 请原谅。不过,比起女人来,我还是喜欢男人。我和他们是同伙。晚安。 狄埃戈恐惧地看着自己身上新的征象。他疯狂的目光投向四周,接着,他冲向维克多丽雅,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狄埃戈 哼!我恨你美丽的容貌,因为我死了,它还留在世上!要供别人享用的美容就该诅咒! 他把维克多丽雅紧紧搂在胸前。 好啦!将来我不会孤单一人啦!你的爱如果不能随我腐烂,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维克多丽雅 (她用力挣扎)你把我弄疼啦!放开我! 狄埃戈 哼!你怕啦! 他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用力摇她的身子。 爱情的黑马在哪里?时光美好就脉脉多情,一旦降临不幸,马就飞驰而去!至少同我一块儿死吧! 维克多丽雅 一块儿死可以,但绝不能紧贴着你!我憎恶你现在这样恐惧和仇恨的面孔!放开我!让我从容地在你身上寻找往日的温情,我的心就会重又说话。 狄埃戈 (他半放开维克多丽雅)我不愿意独自死去!我在世上最宝贵的,却要离开我,拒绝跟我走! 维克多丽雅 (她投向狄埃戈)啊!狄埃戈,如果有必要,下地狱我也跟你走!我又找回你来了……我挨着你的双腿颤抖起来。拥抱我,吻我吧,以便遏制从我肉体深处升上来的呼喊:这呼叫要出来,出来了……啊! 狄埃戈狂热地拥抱亲吻她,继而又挣脱她的搂抱,把她丢在舞台中央瑟瑟发抖。 狄埃戈 瞧瞧我!不,不,你什么也没有!毫无感染的征象!这种狂恋不会产生什么后果! 维克多丽雅 回来,现在我是冷得发抖!刚才,你的胸膛烧灼我的双手,血液宛如烈焰,在我的体内奔腾!而现在…… 狄埃戈 不行!丢下我一个人吧。有了这种痛苦,我不能寻开心了。 维克多丽雅 回来吧!我别无所求,但愿和你在同样的高烧中耗尽生命,和你发出同一呼喊,忍受同样的伤痛! 狄埃戈 不!从今往后,我同其他人在一起,同那些有瘟疫标记的人在一起!他们的痛苦令我恐惧,也令我充满厌恶:迄今为止,正是这种厌恶情绪使我弃绝一切。然而,我终究处于同样的不幸中,他们需要我。 维克多丽雅 如果你必死无疑,那么我甚至会忌妒同你身体结合的大地! 狄埃戈 你属于另一边,同活着的人在一起! 维克多丽雅 我可以同你在一起,只要你长时间地拥抱我! 狄埃戈 他们禁止爱情!噢!我真是万分舍不得你呀! 维克多丽雅 不!不!我恳求你了!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千方百计,就是要让人无法相爱。然而,我将是最坚强的。 狄埃戈 我可不是最坚强的。我本来要和你分享的,绝不是一次失败! 维克多丽雅 我全身心投入!我只认我的爱情!什么也吓不住我,哪怕天塌下来,我只要拉着你的手,就会高喊着我的幸福毙命。 狄埃戈 其他人也在高喊。 维克多丽雅 至死我也听不见! 狄埃戈 瞧哇! 拉尸体的车行驶过去。 维克多丽雅 我的眼睛看不见,已经被爱情晃花了! 狄埃戈 可是,天上还有痛苦压在我们头顶上。 维克多丽雅 我负载着自己的爱情,要做的事情本来就太多了,不能再负担人间的痛苦!那是男人的任务,也是一种徒劳无益的任务。你们男人顽固地去执行,就是为了放弃真正艰难的唯一战斗,放弃你们可能引以为自豪的唯一胜利。 狄埃戈 在这世上,除了强加给我们的不公正,还有什么我要去战胜呢? 维克多丽雅 还有你身上的厄运!其余的会迎刃而解。 狄埃戈 我独自一人。对我来说,厄运太强大了。 维克多丽雅 我手握武器,同你并肩战斗! 狄埃戈 你多美呀!只要我不恐惧,我会多么爱你呀! 维克多丽雅 只要你想爱我,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狄埃戈 我爱你,但是我弄不清谁有道理。 维克多丽雅 不害怕的那个有道理。我的心毫无畏惧!这颗心在燃烧,高高腾起的是唯一明亮的火焰,犹如我国山区人用来相互打招呼而高举的火把。这颗心,也在呼唤你……你们到一起,就是欢乐的圣约翰节! 狄埃戈 在一堆堆的尸体中间! 维克多丽雅 尸体还是草地,这对我的爱情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我这爱情不损害任何人,它是宽宏大量的!你干那种蠢事,徒劳无益地卖命,究竟对谁有好处呢?不是对我,不是对我,不管怎么说,你每句话都像匕首在刺我! 狄埃戈 别哭,好惊慌的姑娘,绝望啊!为什么遭受这种痛苦?我本可以吮吸这些眼泪,哪怕嘴唇被泪水的苦涩烧灼。我本可以频频吻你的脸,吻的次数比得上一棵橄榄树的叶子那么多! 维克多丽雅 啊!我又找回你啦!这正是我们的语言,被你丢失了一阵!(她伸出双手)让我认认你…… 狄埃戈后退,指着自己身上的征象。维克多丽雅手往前探,犹豫起来。 狄埃戈 你也一样,害怕了…… 维克多丽雅用手拍了拍他感染的征象。他失去常态,连连后退。维克多丽雅伸出胳臂。 维克多丽雅 快来呀!再也不必害怕了! 这时,呻吟和诅咒声又变本加厉了。他像精神失常那样四面张望,又逃掉了。 维克多丽雅 噢!孤独哇! 妇女合唱队 我们都是看护!这件事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力,我们只有等待它结束。我们将守护着自己的秘密,一直到冬季。到那时自由了,男人不再号叫,又回来找我们,要求他们舍弃不掉的东西:重温自由的大海、夏季辽阔的天空、爱情的永恒气味。可是眼下,我们就好似九月急雨中的枯叶,飘转了一会儿,便载不动雨湿而贴到地面上。现在我们也贴到地面上了,一个个弯着腰,一边等待所有战斗的啸声衰弱下来,也一边倾听内心深处幸福大海的轻浪的幽咽。等到光秃秃的杏树挂满了霜花,我们感到刮来的第一阵希望之风时,身子便抬起来一点儿,并且在这第二个春天里很快就又挺直了。我们所爱的人将朝我们走来,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我们也将像这些带着浓郁的气味、黏着盐水的沉重小船,渐渐被潮水托起来,直到下面有深深的海水,终于能飘荡了。啊!但愿风刮起来,但愿风刮起来吧…… 黑暗。 灯光照见码头。狄埃戈上,他远远望见并招呼大海方向的一个人。远台排列着男子合唱队。 狄埃戈 哎唉!哎唉! 一个声音 哎唉!哎唉! 一个船夫出现,他经过码头仅仅露出脑袋。 狄埃戈 你干什么呢? 船夫 我供应食品。 狄埃戈 供给城市? 船夫 不。城市原则上由政府供应,当然是凭票证了。我呢,我供应面包和牛奶。远海那里停泊了一些船只,船上待了一些人家,都是为了逃避瘟疫的。我给他们运去食物,把他们的信件带回来。 狄埃戈 可这是禁止的。 船夫 是政府禁止的。但我不识字,而宣告新法令的时候,我在船上。 狄埃戈 带我走吧。 船夫 去哪儿? 狄埃戈 去海上,到船上去。 船夫 这么干可禁止。 狄埃戈 反正你也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法令。 船夫 嗳!这回可不是政府,而是船上的人禁止的。您不可靠。 狄埃戈 怎么不可靠? 船夫 说穿了,就是您可能随身带去…… 狄埃戈 带去什么? 船夫 嘘!(他四面张望一下)当然是疫菌啦!您可能给他们带去疫菌。 狄埃戈 要多少钱我交就是了。 船夫 别再说了,我的心可软。 狄埃戈 交多少钱都行。 船夫 您在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狄埃戈 没问题。 船夫 那就上船吧。大海风平浪静。 狄埃戈正要跳上船,不料女秘书却在他身后出现。 女秘书 不行!您不能上船。 狄埃戈 什么? 女秘书 事先没有这种安排。再说,我认识您,您不能逃走。 狄埃戈 我要走,什么也阻挡不了。 女秘书 我的意愿就阻挡得了。我有这种愿望,因为我还得跟您打交道。您知道我是谁! 女秘书往后退一退,仿佛要把他吸引过去。狄埃戈跟随着她。 狄埃戈 死不足道,但是受到玷污而死…… 女秘书 我理解。您也看到了,我无非是个执行者。但与此同时,也就赋予了我支配您的权利。否决权,您要喜欢这么说也行。 狄埃戈 我这样的血性男子,只属于大地。 女秘书 这正是我想要讲的。您以某种方式属于我!仅仅以某种方式。也许并不是我特别喜爱的方式……就是我看您的时候。(爽直地)您知道,我挺喜欢您。不过,我还得按命令行事。 女秘书摆弄着小本子。 狄埃戈 您别微笑,我还是喜欢您的仇恨。我鄙视您。 女秘书 悉听尊便。况且,我和您的这场谈话,也不太合乎规矩。我累了,便伤感起来。整个这套会计工作,有时到了晚上,就像今天晚上这样,我就丧失毅力了。 她在手指间摆弄翻转着小本子。 狄埃戈企图夺取。 女秘书 嗳!亲爱的,老实说,别打这种主意了。您究竟以为这是什么呢?这是个笔记本,知道这一点就行了。一个文件夹,半似记事本,半似一套卡片,还附有星历表。(她笑了笑)喏,还不是帮助我记事儿的东西! 女秘书朝他伸出一只手,似乎要给一下爱抚。 狄埃戈又把目光投向船夫。 狄埃戈 噢!他走了。 女秘书 咦,真的!又是一个,自以为自由,其实跟所有的人一样,也登记在册了。 狄埃戈 您的话是双关的。您完全了解,正是这种话男人受不了。就此打住,好不好? 女秘书 可是,这一切再简单不过了,我讲的是真话。我明确告诉您,组织非常健全,不会遗忘任何人。 狄埃戈 不会遗忘任何人,可是,所有的人都会逃脱你们的掌握。 女秘书 (气愤地)嗳,不对!(她思索了一下)不过也别说,还真有例外,隔三差五就忘掉一个。然而,他们最终无不自我暴露。他们一旦活过百岁,就自我炫耀起来,愚蠢极了。于是,报纸就揭发出来,只需等待。早晨我翻阅报刊,就记下他们的名字,如我们所说,我一一核对。不用说,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狄埃戈 然而,在这一百年间,他们会一直否认你们,正如整个这座城否认你们! 女秘书 一百年不算什么!您看事物离得太近,就觉得不得了。我呢,要知道,我是看全局。在三十七万两千个姓名的卡片柜中,一个人即使活了上百岁,请问他又算个什么!再说了,我们还能从没过一百岁的人身上弥补回来,一平均就行了。稍微快一点儿注销,不过如此了!因此…… 她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下。海上传来一声惊叫和落水的声响。 女秘书 唔!我连想也没有想就做了!咦,正是那个船夫!巧合! 狄埃戈站起来,既憎恶又恐惧地注视女秘书。 狄埃戈 您太叫我反感,简直令我作呕! 女秘书 我知道,我这行当费力不讨好,干得很累,还必须专心。比如说,开头那阶段,我就得摸索一点儿。现在嘛,我手到擒来。 她走近狄埃戈。 狄埃戈 不要靠近我。 女秘书 用不了多久,就再也不会出错了。一个秘密:一台完善的机器。您就瞧着吧。 她一句接一句,已经凑到狄埃戈的面前,甚至接触到了。狄埃戈气得发抖,突然揪住她的脖领。 狄埃戈 收起来吧,收起您这套肮脏的把戏!您还等什么呢?干您的差事啊,别在这儿耍我;我比您高尚。杀掉我吧!我向您发誓,要拯救这个不敢有一点儿疏忽的美好制度,这是唯一的方法。哼!您只考虑全局!十万人,还真有趣。这是一个统计数字,而统计数字是不会讲话的!嘿,画成弧线,制成图表!在几代人身上做文章,这更容易!这工作能在寂寞中,在墨水沉静的气味中完成。不过,我事先告诉您,单独一个人更麻烦,无论高兴还是要死了,总要叫的。我就是个大活人,还继续捣蛋,说不上什么时候喊几嗓子,打乱你们的好秩序。我拒绝您,我以全身心拒绝您! 女秘书 我的宝贝儿! 狄埃戈 住口!我是有种的,无论生还是死,本来都很光彩。然而,您的主人来了:现在生与死,全不光彩了…… 女秘书 的确…… 狄埃戈 (他抓住女秘书摇晃)的确您在说谎,而且从今往后直到时间的终了,您还要说谎。对!我弄清楚了你们的体制。你们让他们挨饿,把他们拆得妻离子散,以使他们饱尝痛苦而无暇反抗了。你们把他们折磨得筋疲力尽,吞噬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以使他们连愤怒都没有闲暇和冲劲了!他们尽管成群地在一起,一个个却孤立无援,也同我一样孤单。只因别人卑怯软弱,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立的。我也像他们那样受奴役,也像他们那样受屈辱,然而我还是向你们宣布,你们都无足挂齿。这种无限扩张,甚至遮天蔽日的强权,不过是投在大地上的一片阴影,只要刮起一阵狂风,刹那间就会吹得无影无踪。你们以为,一切都能化为数字,制成图表!可是,在你们出色的词典中,你们却遗漏了野蔷薇、天象、夏天的面孔、大海的轰鸣、撕肝裂胆的时刻和人的愤怒! 女秘书讪笑。 不要笑,蠢货!不要笑!告诉您吧,你们完蛋了!就在你们最明显的胜利中,你们已经战败了,因为每个人身上——瞧瞧我吧——都有一股你们摧毁不了的力量,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疯狂:这种疯狂掺杂着恐惧和勇敢,既懵然无知,又会无往而不胜。正是这种力量将要勃起,你们将会明白,你们的荣耀只是一缕青烟。 女秘书讪笑。 狄埃戈 不要笑!喂,不要笑! 女秘书还是笑。狄埃戈打了她一个耳光。与此同时,合唱队的男人都纷纷摘下口衔,发出欢乐的长啸。狄埃戈在冲动中,也消除了自己身上感染的征象。他用手摸了摸,又细细察看。 女秘书 漂亮极了! 狄埃戈 怎么回事儿? 女秘书 您愤慨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我更加喜欢您了。 狄埃戈 发生什么情况啦? 女秘书 您看到了,征象消失了。继续下去,您这条路走得对。 狄埃戈 我治好啦? 女秘书 我要告诉您一个小小的秘密……您讲得很有道理,他们的体制相当 51fa." >出色,不过,他们的机器有一个缺陷。 狄埃戈 这话我不明白。 女秘书 有个缺陷,我的宝贝儿。据我所能回忆起来的最早时候,就一直如此。只要有一个人战胜恐惧心理,起而反抗,就足以使他们的机器吱咯作响。不是说机器就停止运转了,还差得很远。但是,机器终究发出摩擦的吱咯声响,这时候,它也真要卡住了。 冷场。 狄埃戈 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女秘书 您知道,他们再怎么干我所干的事儿也是徒劳,他们有弱点。再说,您自己也发现了。 狄埃戈 如果我没有打您,您会放过我吗? 女秘书 不会。根据条例,我前来就是要结果您的性命。 狄埃戈 这么说,我更强大了。 女秘书 您还害怕吗? 狄埃戈 不怕了。 女秘书 如果是这样,我就拿您没办法了,这也是条例所规定的。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个条例是第一次得到我的赞同。 女秘书轻手轻脚地退下。狄埃戈摸了摸身上,又瞧了瞧自己的手,又转向传来呻吟的方向。在一片寂静中,他走向一个戴了口衔的患者,伸手将口衔解开,那人正是渔民。两人无言地对视,继而: 渔民 (吃力地)晚安,兄弟。我有很久没有讲话了。 狄埃戈冲他微笑。 渔民 (他举目仰望天空)那是什么? 天空的确放亮了。一阵微风刮来,吹动一扇门,吹得一些帏幔飘动了。现在,民众围住他俩,也都纷纷解下口衔,举目望天。 狄埃戈 海风…… ——幕落—— 第三幕 加的斯城的居民在广场上活跃起来。狄埃戈站在他们上方,正在指挥干活儿。在强烈的灯光下,瘟神的布景因为构造更复杂,就显得不那么威严了。 狄埃戈 抹掉星形标记! 众人全抹掉。 狄埃戈 打开窗户! 一扇扇窗户打开了。 狄埃戈 通风!通风!将患者集中! 众人动作起来。 狄埃戈 再也不要害怕了,这是条件。能起立的全站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后退呢?仰起头,现在是自豪的时刻!扔掉你们的口衔,跟我一起高喊你们再也不害怕了。 他举起胳臂。 神圣的反抗啊,生命的拒绝,民众的荣誉,把你呼喊的力量赋予这些被封住口的人吧! 合唱队 兄弟,我们听你的。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以橄榄和面包为生,有一头母骡就是财富。我们一年两次沾酒,每逢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我们开始萌生了希望!但是旧有的恐惧还没有离开我们的心。橄榄和面包使我们热爱生活!我们尽管没有什么东西,都害怕随着生命而全部丧失! 狄埃戈 如果你们听任事物这样下去,那么,你们就会丧失橄榄、面包和性命!今天哪怕只想保住面包,你们也必须战胜恐惧心理。醒来吧,西班牙! 合唱队 我们又穷苦又无知。不过,有人对我们说,瘟疫沿着一年之路行进:它有自己的春天,发芽生长;也有自己的夏天,开花结果;冬天一来,也许它就死了。但是冬天来了吗?兄弟,冬天真的来了吗?刮起来的这阵风,真是从大海吹来的吗?我们一直用苦难的钱币偿付一切,现在我们真的能以我们的勇敢来偿付吗? 妇女合唱队 又是个男子汉的问题!而我们女人,我们在这里提醒你们,想想那忘情的时刻、每日的石竹花、山羊的黑色皮毛,总之,西班牙的气味!我们都很柔弱,根本对付不了你们那大骨骼。但是,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忘记,在你们淆杂的影子中有我们肉体的鲜花。 狄埃戈 是瘟疫害得我们这样消瘦,是瘟疫拆散情侣,摧残每日的鲜花!首先就必须同它斗争! 合唱队 真的到了冬天?在我们的树林里,橡木还挂满闪着蜡光的小果实,树干上还涌动着胡蜂群!不对!这还不是冬天! 狄埃戈 要穿过愤怒的冬天! 合唱队 那么,我们走到终点,能找到希望吗?抑或要绝望而死呢? 狄埃戈 谁说绝望?绝望就是一副口衔。而现在,正是希望的惊雷、幸福的闪电撕开这座戒严城市的沉默。跟你们说,站起来吧!你们若想保住面包和希望,那就毁掉你们的证书,打碎办公室的玻璃,离开恐惧的行列,向四面八方的天空高呼自由! 合唱队 我们是命运最悲惨的人!希望是我们唯一的财富,我们怎么能丧失呢?兄弟,我们扔掉所有这些口衔!(解脱束缚的巨大欢声)啊!干旱的大地、炎热中的龟裂,迎来了第一场雨!这便是秋天,草木重又变绿,清爽的海风吹来,希望像波浪一样将我们托起。 狄埃戈下。 瘟神从同一高台的另一侧上。女秘书和纳达跟在他后面。 女秘书 这里又闹什么呢?现在大家话又多起来啦?你们还不赶快把口衔重新戴上! 人群中有几个重又戴上口衔。但是一些男人追上狄埃戈,他们井然有序地行动。 瘟神 他们蠢蠢欲动了。 女秘书 对,一如既往! 瘟神 那好!必须加强措施! 女秘书 那就加强! 她打开花名册,有点儿倦怠地翻阅。 纳达 动手吧!我们走在正道上!合乎规矩还是不合乎规矩,这就是整个道德、整个哲理之所在!不过,阁下,依我看,我们走得不够远。 瘟神 你的话太多了。 纳达 这是因为我满怀热情。在您身边我学会很多东西。取消,这就是我的“圣经”。不过迄今为止,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我有了合乎规矩的理由啦! 瘟神 规矩并不取消一切。注意,你还是门外汉! 纳达 要知道,在您之前就有规章条例。但是总则还有待杜撰,也就是算总账,将人类列入危险的物种,用一个目录取代全部生活,随意支配宇宙。总之,天和地全贬值了…… 瘟神 干你的活儿去吧,醉鬼!(对女秘书)还有您,动手哇! 女秘书 从哪儿开始呢? 瘟神 随便,这样更令人吃惊。 女秘书注销两个名字。警告的闷响。两个男人倒下。人群骚动。干活儿的人停下来,都惊呆了。瘟神的卫士冲过去,重又封住门、关上窗户、收尸等等。 狄埃戈 (在远台,声音平静地)死亡万岁!死吓不倒我们! 骚动。男人重又干起来。卫士纷纷退却。反之也是同样动作。民众向前时则风起,卫士逼回来时则风止。 瘟神 把那个注销了! 女秘书 不可能! 瘟神 为什么? 女秘书 他不害怕了! 瘟神 (气急败坏地)还有人质哪! 瘟神摆了摆手,卫士们纷纷下场,而其他人则又聚拢起来。 纳达 (站在行政长官府上方)总还是有点儿什么东西。一切都在继续的而不再继续,我的办公处也继续办公。哪怕这城市陷落,天空崩坍,人在大地绝迹,我的办公处还照样准时开放,以便治理虚无。永恒,便是我,我的天堂有档案,也有图章印鉴。 纳达下。 合唱队 他们逃之夭夭,夏季胜利地结束。现在人应该取胜了!而这样的胜利,具有我们的女人在爱情雨下的形体。这便是幸福而发亮的、热乎乎的肉体。大胡蜂嗡鸣,九月的葡萄,收获的葡萄落到肚腹坪上。收获葡萄的季节,在陶醉的乳峰上燃烧。我的爱呀,情欲如同熟果一样破裂,躯体终于光彩四射。从天空的四面八方伸出神秘的手,献上它们的鲜花,而黄色的酒像永不枯竭的泉一般涌流。这是胜利的节庆,走哇,去找我们的女人! 有人默默抬来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维克多丽雅。 狄埃戈 (冲上前去)噢!这情景能激发人杀人或者轻生! 他走到看来毫无生息的身体跟前。 喂!像爱一样不驯服的、佳妙无双的维克多丽雅,你的脸稍微转向我吧!维克多丽雅,回来吧!不要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我不能同你相会的地方!不要离开我,土地是冰凉的。我的爱,我的爱呀!要挺住,紧紧抓住我们还在的人世的边缘!不要就这样沉下去!假如你死了,那么我独自活在世上的每一天,正晌午也会漆黑一片。 妇女合唱队 现在,我们才处于真实中。在此之前,那可不是认真的。然而此刻,一个躯体因痛苦而扭动。多少声喊叫,最美的言语——“死亡万岁”,不料死亡却来撕裂所爱的姑娘的喉咙!这时爱情回来,恰恰来不及了。 维克多丽雅发出呻吟声。 狄埃戈 还来得及,她这就要站起来了!你又要站在我面前,直挺挺的好似一副火把,有你头发的黑火焰和你这张闪耀爱情的面孔。而我是披着这爱的光芒,投入了战斗的黑夜。是的,我带你去了那里,我的心足以应付一切。 维克多丽雅 你会忘记我的,狄埃戈,这是肯定的。你的心就应付不了别离,它应付厄运就已经不够了。临死就知道准会被人忘记,这种痛苦真是不堪忍受。 她转过身去。 狄埃戈 我决不会忘记你。我的记忆比我的寿命还要久长。 妇女合唱队 受折磨的身体呀,从前那么被人渴望,光艳夺目的美色,太阳的反光!男人呼唤不可求之物,女人则容忍一切可求之物。俯下身来,狄埃戈!你的痛苦喊出来,自责吧,这是悔过的时刻!你这临阵脱逃者!这身体是你的家园,舍此你就微不足道啦!你的记忆补偿不了一丝一毫! 瘟神蹑手蹑脚来到狄埃戈跟前。他们俩之间只隔着维克多丽雅的身体。 瘟神 怎么样,放弃啦? 狄埃戈绝望地凝视着维克多丽雅的身体。 瘟神 你无能为力!你的眼神惊慌失措了。我呢,我的眼神专注,表明强大。 狄埃戈 (沉默片刻)让她活着,要我的命吧! 瘟神 什么? 狄埃戈 我向你提议交换。 瘟神 交换什么? 狄埃戈 我愿意替她死。 瘟神 人在疲惫的时候,会产生这类念头。算了,死不是什么快活的事儿。她差不多完了。我们就这么着吧! 狄埃戈 这是人在最强大的时候所有的念头! 瘟神 瞧瞧我,我是力量的化身! 狄埃戈 脱下你的制服! 瘟神 你疯啦?! 狄埃戈 脱下来!有力量的人一脱掉制服,看上去并不怎么美观! 瘟神 也许吧。不过,他们的力量正在于发明了制服! 狄埃戈 我的力量则在于拒绝制服。我还要做这笔交易。 瘟神 至少考虑考虑,生活有好的方面。 狄埃戈 我的生活无所谓,重要的是我生活的理由,我不是一条狗。 瘟神 第一支香烟,难道无所谓吗?中午码头上尘土的气味、傍晚的阵雨、陌生的女人、第二杯葡萄酒,这些难道都无所谓吗? 狄埃戈 这些当然不错。不过,这位姑娘会比我生活得更好! 瘟神 不对,只要你放弃为别人操劳。 狄埃戈 走在我这条路上,想停也停不下来。我是不会饶过你的! 瘟神 (改变口气)听我说,如果你向我提议,以你一命换取这一命,我就只好接受,这女子能活..。不过,我倒要向你提议另外一笔交易。我把这女子的性命还给她,让你们二人逃离,但是你们别管我的事,让我安排这座城市。 狄埃戈 不行,我了解自己的权限。 瘟神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必须做一切的主人,否则我就什么也不是。如果你从我手中逃掉,那么整个城市也就失控。这是规则,一条古老的规则,我也不清楚从何而来。 狄埃戈 我知道!它来自久远的年代,它比你年长,也比你的绞刑架高大,它就是自然的规则。我们战胜了。 瘟神 还没有!我有这人的躯体做人质,人质是我最后一张牌。瞧瞧吧,如果说一个女子面孔有生气,那就看这张面孔。她应当活下去,而且你也愿意让她活下去。我呢,我不得不把她还给你。但是,要拿你自己的命,或者拿这座城市的自由来抵偿。你选择吧。 狄埃戈看着维克多丽雅。远台戴上口衔的人窃窃私语声。狄埃戈转向合唱队。 狄埃戈 要死还真难! 瘟神 是很难。 狄埃戈 但是,对所有的人都很难。 瘟神 傻瓜!这个女人十年的爱,要胜过这些人一百年的自由。 狄埃戈 这个女人的爱,那是属于我的王国,我可以随意支配。然而,这些人的自由属于他们,不能由我来掌握。 瘟神 不损害别人就不可能活得幸福,这便是这人间的正义。 狄埃戈 我生来就不能认同这种正义。 瘟神 谁要求你认同了?世界的秩序不会随你的愿望而改变!你若想改变它,那就丢掉你的梦想,只考虑现实的存在。 狄埃戈 不。我了解秘诀,必须开杀戒才能消除屠戮,必须施暴力才能根治非正义,这情况已经持续了多少世纪!多少世纪以来,你这种类的老爷们借口医治非正义,使人世的创伤腐烂,还一直吹嘘他们的秘诀,只因谁也没有冲他们的鼻子讪笑! 瘟神 谁也没有讪笑,是因为我说到做到。我很讲实效。 狄埃戈 当然讲实效!还很实用,如同大斧! 瘟神 只需瞧瞧人吧。一瞧便明白,什么正义给他们,都算相当好了。 狄埃戈 自从这座城市的每道门都关闭。我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观察他们。 瘟神 现在你该看明白了,他们总是丢下你一个人不管,而落单的人就得毙命。 狄埃戈 不,这话骗人!假如我单独一个人,那就什么事儿都好办了。可是,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总跟我在一起。 瘟神 真的,多出色的羊群,只是气味太冲鼻子啦! 狄埃戈 bbr>我知道他们并不纯,我也不纯。而且,我一出世就在他们中间。我为我的城市和我的时代而生。 瘟神 奴隶的时代! 狄埃戈 自由人的时代! 瘟神 你真叫我吃惊。我怎么寻找也是徒劳,自由人在哪儿呢? 狄埃戈 在你的监狱里,在你那些尸体堆中,奴隶登上宝座。 瘟神 给你的自由人穿上我的警察服装,你再看看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狄埃戈 不错,他们有时又卑怯又残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同你一样,都没有资格掌握权力。任何人都没有足够的德行能让人同意赋予他绝对权力。不过,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值得同情,而你则不然。 瘟神 卑怯,就是像他们那样活着:渺小,蝇营狗苟,总是矮人半截儿。 狄埃戈 正是矮着半截儿身子,我才依恋他们。如果不忠于我和他们共识的可怜的真理,我又怎么能够忠于我身上更伟大、更孤独的情感呢? 瘟神 我所了解的唯一的忠心,就是蔑视。 他指了指在庭院里忙碌的合唱队。 你瞧哇,事出有因! 狄埃戈 我仅仅蔑视刽子手。不管你怎么说,这些人将会比你伟大。他们若是有杀人的那天,也不过是疯狂一小时。而你,你是依照法律和逻辑来屠杀。不要嘲笑他们低垂的头,因为多少世纪以来,恐惧的彗星总在他们上方划过;也不要讥笑他们畏惧的样子,因为多少世纪以来,他们死于非命,他们的爱情也被摧残。他们无论犯了多大罪过,也总是情有可原。然而,我认为不可原谅的,倒是你们对他们时刻犯下的罪行,而且你还早有打算,在你的肮脏的秩序中,最终将这种罪行系统化。 瘟神朝他步步进逼。 我不会垂下眼睛的! 瘟神 你不会垂下眼睛,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我很愿意告诉你,你胜利地经受住了最后的考验。如果你把这座城市让给我,你就会失去这个女子,还要同她一起完蛋。目前看来,这座城市极有可能获得自由。你瞧,只需一个像你这样不理智的人……显然,这个不理智的人要死去。但是归根结底,其余的人迟早会得救!而那些人真不值得一救。 狄埃戈 不理智的人要死去…… 瘟神 啊!又出问题啦?不行了,历来如此:一秒钟的犹豫。骄傲将是最强者。 狄埃戈 当初我渴望荣誉。难道今天,我只能在死人中间重获荣誉吗? 瘟神 我说,骄傲把他们杀掉。然而,我已经成为一个老人,这样做就太累了。(声调恶狠狠地)你准备吧! 狄埃戈 准备好了。 瘟神 这是感染的征象,能引起疼痛。 狄埃戈恐惧地看着身上又出现的征象。 喏!死之前吃点儿苦头,至少这是我的规则。当仇恨烧灼我的时候,别人的痛苦便是一滴露水。呻吟几声吧,这样好受些。让我看着你遭罪,然后离开这座城市。(他的目光又移向女秘书)好了,您哪,现在动手吧! 女秘书 好吧,如果有这个必要。 瘟神 这就累啦,嗯? 女秘书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的形貌突然变了,变为戴着死亡面具的一个老太婆。 瘟神 我一直认为您没有足够的仇恨,而我的仇恨总追求新的牺牲品。快点儿干吧!我们到了别处,再重打鼓另开张。 女秘书 仇恨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也的确不是我的支柱。不过,这也多少有点儿怪您,总埋头整理卡片,就顾不上激动了。 瘟神 这些都是空话。如果您要寻找一种支持……(他指了指跪下的狄埃戈)那就从摧毁的乐趣中寻求吧,这才是您的职责。 女秘书 那就摧毁吧,但是我并不痛快。 瘟神 您凭什么讨论我的命令? 女秘书 就凭记忆。我还记得几件往事:当初我是自由的,后来偶然成为您的合伙人。那时候没有人鄙视我,什么都由我来完成:我指定爱情,赋予各种命运以相应的形式。那时候我是坚定的,然而,您却安排我为逻辑和规矩效力。我这有时本来可以救援之手,也就完全变脏了。 瘟神 谁请求您救援啦? 女秘书 不如厄运强大的人,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人。有时,我情愿同他们一起干事,我是以自己的方式生存。可是今天,我用暴力对付他们,大家也都否认我,直到最后一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上您命令我杀掉的这一个。他自由地选择了我,他以他的方式对我表示怜悯。我喜爱向我约会的人。 瘟神 小心把我惹火了!我们不需要怜悯。 女秘书 如果对谁也没有同情心的人不需要,那么谁又需要怜悯呢?我说我喜爱这个人时,就是表明我羡慕他。在我们征服者的身上,爱采取的是一种卑劣的形式。这一点您清楚,您也知道这值得别人对我表示一点儿怜悯。 瘟神 我命令您住口! 女秘书 这一点您很清楚,您也知道杀戮太多,反倒羡慕起被屠杀者的无辜来。啊!哪怕给我一秒钟,让我中断一下这种永无止境的逻辑,想象我终于偎依着一个躯体。我厌恶鬼影了。我羡慕所有这些不幸者,是的,甚至羡慕这个女人…… 她指了指维克多丽雅。 她一复活,就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号叫!但是,她至少能偎依她的痛苦。 狄埃戈几乎要倒下了。瘟神又将他扶起来。 瘟神 站起来,人!等这一位动手履行必要的手续,才能终结。而你看到了,眼下她在动感情。不过,丝毫也不必担心,她一定会完成该办的事,这符合规则和职责。机器发出一点儿摩擦的吱咯声,仅此而已。在它完全卡住之前,祝你幸福,傻瓜,我把这座城市还给你! 合唱队欢呼声。瘟神转向他们。 是的,我要走了,但是,你们不要太得意。我挺满意自己,我们在这里干得也相当出色。我爱听围绕我名字的这种喧闹。现在我知道,你们不会忘记我了。瞧瞧我吧!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权威! 要认清你们的真正主宰,学会敬畏。(笑)从前,你们自称敬畏上帝及其偶然性。但你们的上帝是不讲章法的,混淆了不同的类型。他以为可以同时又强大又善良,这不免缺乏连贯性和坦诚,应当指出这一点。而我呢,我只选择强大,选择统治。现在你们明白了,这比地狱要真实可靠。 数千年来,我用一堆堆尸体覆盖了你们的城市和田野。我的那些死者肥沃了利比亚的沙漠,肥沃了黑色的埃塞俄比亚。波斯的土地浇灌了我那些尸体的血汗,现在还很肥沃。雅典充斥我点燃的净化的火堆,在那座城市的海滩上,焚尸柴堆有数千个,人的骨灰覆盖了希腊海,乃至将海水染成灰色。那些神灵,那些可怜的神灵无不感到恶心,甚至要呕吐。在主教堂让位给神庙的时候,我的黑色骑士将呼号的人体塞满了主教堂。在五大洲,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我不间断地屠杀,但也不急不躁。 当然,还不算太糟,其中也有思想,但不是全部思想……如果你们想了解我的看法,那就告诉你们说吧,杀死个人,虽然快活一下,但是不会带来收益。总之,还不如使之成为奴隶。理想的做法,就是杀一儆百,有选择地杀掉一小批人,将多数人变成奴隶。今天,技术问题已经确定。因此之故,我们屠杀或贬斥必要数量的人之后,就迫使全体民众跪倒在地了。任何美丽的容貌、任何高尚的情操,都抵御不了我们,我们将无往而不胜。 女秘书 我们无往而不胜,只是战胜不了自豪感。 瘟神 自豪感也许会懈怠的…… 人比一般估计的要聪明。 远处传来喧闹声和军号声。 听啊!我的机会又来了。这是你们的旧主人,你们又会发现他们无视别人的创伤,沉醉于静止不动和遗忘中。目睹愚蠢不战而胜,你们很快就会看腻的。残忍激起愤慨,而愚蠢则令人气馁。荣誉应属于蠢人,正是他们为我扫清道路!他们构成我的力量和希望!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们会觉得任何牺牲都是无谓的,而你们讨厌的反抗、无休止的呼喊终于停止。到了那一天,我就会在奴役的最终沉默中,真正开始统治了。(笑)这是一个顽固坚持的问题,对不对?不过,请大家放心,我要像顽固者那样低垂着额头。 他走向远台。 女秘书 我比您年长,知道爱情也很固执。 瘟神 爱情?爱情是什么? 瘟神下。 女秘书 起来吧,你这个女人!我厌倦了,该了结了。 维克多丽雅站起来。但是与此同时,狄埃戈倒下了。女秘书稍微退至暗处。维克多丽雅扑向狄埃戈。 维克多丽雅 噢!狄埃戈,你把我们的幸福置于何处? 狄埃戈 永别了,维克多丽雅!我很高兴。 维克多丽雅 不要这么说,我的爱。这是男人的一句话,男人的一句可怕的话。(哭)任何人也无权高兴死去。 狄埃戈 我高兴,维克多丽雅!我做了该做的事。 维克多丽雅 不!即使与上天对抗也应当选择我,应当喜爱我胜过整个大地。 狄埃戈 我同死亡办好了手续,这便是我的力量。然而,这种力量吞噬一切,那其中没有幸福的位置。 维克多丽雅 你的力量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爱的是一个男人。 狄埃戈 在这场搏斗中,我的身心枯竭了。我不再是个男人了,也就应该死了。 维克多丽雅 (扑到他身上)那好,把我带走吧! 狄埃戈 不行,这个世界需要你。它需要我们的女人,以便学会生活。而我们,我们历来就只能死去。 维克多丽雅 噢!在沉寂中相爱,忍受该忍受的痛苦,这简单极了,对不对?当初我喜欢你那惧怕的样子。 狄埃戈 (他凝视着维克多丽雅)我全心全意爱过你。 维克多丽雅 (喊叫一声)这还不够。噢!还不够哇!光有你的心意,对我来说顶什么用? 女秘书的手接近狄埃戈。狄埃戈开始模拟临终咽气的样子。妇女们都冲过来,围住维克多丽雅。 妇女合唱队 不幸降临到他头上!不幸降临到所有逃避我们身体的人头上!灾难尤其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是逃避者,多少年来,负载着他们骄傲地要改变的这个世界。唉!既然不可能全部拯救,那我们就至少学会保存爱情之屋!让瘟疫来吧,战争来吧!所有城门都关闭,你们和我们在一起,共同守卫到底!那么,你们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沉迷于空话,这样孤独地死去,而会和我们同生共死,在爱的死死的拥抱中融为一体!然而,男人偏爱空想,他们逃避自己的母亲,离开自己的情人,跑出去冒险,受伤而不见伤痕,殒命而不见匕首;他们是幻影的猎手、孤独的歌唱者,在寂静的天空下,呼唤不可能的相聚;他们从孤独走向孤独,一直走向最后的孤寂,走向荒漠的寂灭! 狄埃戈逝去。 妇女们悲啼。这时,风势渐强。 女秘书 不要哭,女人。大地对热爱过它的人是很温柔的。 女秘书下。 维克多丽雅和妇女将狄埃戈抬到一侧。 这时,远台的声响更加清晰真切。 响起一种新的音乐,只听纳达站在城墙上吼叫。 纳达 他们来啦!旧的来了,从前的人、永远的人、僵化者、令人安慰者、适意者、走投无路者、精心装扮者,总之,传统端然而坐,新刮的脸,容光焕发。大家都松了口气儿,又能重新开始了。自然从零开始。这些是虚无的小裁缝,你们将穿上量体裁制的衣服。不过,你们不要激动,他们的方法是最好的。不用让叫苦的人闭上嘴,他们捂住自己的耳朵就完事大吉。从前我们是哑巴,现在我们要变成聋子。(铜管乐声)注意,撰写历史的人又回来了。他们要关心一下英雄人物,将他们关进监狱、石板下面。不要抱怨:在石板下方,社会真的太混杂了。 在远台,模拟官方的仪式。 瞧哇,已经开始了,你们以为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在相互授勋。仇恨的盛宴始终大摆着,大地耗尽了肥力,覆盖的是绞刑架的死树林,你们所称的正义者的鲜血,还照耀着世间的垣墙。可是,他们干什么呢?他们在相互授勋!你们欢欣鼓舞吧,很快就要发表得奖演说。不过,在讲台推到前面之前,我要向你们概述一下我的演说。由不得他——我喜爱的这个人,死而被盗了。 渔民扑向纳达,被警察拦住。 你瞧,渔夫,政府更换,警察留用。因此,还是有一种正义的。 合唱队 不对,并没有正义,但是有限度。过犹不及,这些人声称什么也不加以限制,而另一些人曾企图什么都加以限制,他们都同样超过了限度。打开城门吧,让风和盐味儿冲净这座城市吧。 风从打开的城门吹进来,越吹越猛。 纳达 有一种正义,实行起来会引起我反感的正义。对,你们又要重新开始。但是,这再也不关我的事儿了。不要指望我向你们提供十全十美的罪人,我天生不是忧郁的性情。旧世界呀,应当走了,你的刽子手都疲惫不堪了,他们的仇恨也完全冷却了。我了解的事情太多,甚至蔑视也过时了。永别了,忠厚的人!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一点:人一旦了解人微不足道,而上帝的面孔是可怕的,也就不能很好地生活了。 纳达冒着狂风跑上防波堤,投入大海。渔民跟在后面跑了一阵。 渔民 他掉下去了。惊涛骇浪击打他,将他窒息在波涛里。他那张说谎的嘴灌满了盐水,终于噤声了。瞧哇,愤怒的大海呈现海葵的颜色。大海为我们报了仇。它的愤怒就是我们的愤怒。它呼吁海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孤独者都聚拢在一起。浪涛哇,大海呀,起义者的家园,这就是你的永不退让的民众。在海水的苦涩中磨砺出来的巨大锋刃,将横扫你们可恶之极的城市! ——幕落—— ——剧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