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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杂记》
不是序
青岛出版社要出先父季羡林先生的书,一套十几种,都是谈论人生的文章,想让我写几句话作为序。老爷子对于人生有许多参悟,可谓极其深刻。这些参悟,绝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他自己生命的总结。这些参悟十分宝贵,大多写于他生命的晚期,可以说是用生命换来的,希望大家仔细读读,以吸取其中有益的东西,作为指导自己生命的参考。
我并不敢为先父的著作写序,但青岛出版社的盛情难却,只好写点不是序的序,以应所求。正好前些时,我也充数加入了谈人生者的行列,胡乱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也谈人生》。我想把这篇短文抄在下面,就算交卷了吧。
也谈人生
谈论人生者多矣。
然而究竟什么是人生?答案必定众说纷纭。以我之见,人生是人的生命的一个过程。有始有终,有头有尾,明确无误。对每个个人说来,人生只有一次,而且为时甚短。而对于人的集合体的人类说来则不同,它也有生命,也是有始有终。不过,它的周期要长得多。至于人类的生命是否只有一次,现在还不好说。
人生有没有意义?人类又有什么意义?我说,人生是有意义的,而人类则是没有意义的。询问人类的存在有没有意义,就等于询问地球或宇宙的存在有没有意义一样,是得不到答案的。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它的意义就在于为没有意义的人类工作、服务等等,其目的不外乎是使人类生活得更好并得以延续。我这样说,恐怕会遭到反对,可是你细想一下,或许就会同意我的这种说法。
人生既有这样的意义,我们就要把它过好。如何过好一生,道理多了去了。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中探讨出来的人生之道也多了去了。我觉得,不管道理有千条万条,人生的最大意义是在藏书网于劳作,也就是劳动、工作。因为,只有每个人都劳作,个人才能生存,血脉才能延续,社会也才能生存、延续。所以,一个人既然获得了生命,活在世上,就要劳作,就要辛勤劳作,使自己得以生存,使家庭得以繁衍,使社会得以昌盛,使国家得以富强,使世界得以发展,也就是使人类得以存在并很好地延续。
所以说,劳作的人生意义大矣!
至于说人类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或许会有许多人不赞成这种说法。我们不必为此展开辩论,更不必给对方扣什么大帽子。因为有意义也好,没有意义也好,反正人类是现实的存在,你又是其中一员,你有义务使它发展延续。你只要这样做了,你的人生就具有了意义,或者说价值,并不一定要去理会人类存在的意义。如此而已。阿门!
2015年3月
小引
半年以前,我已经运交华盖。一进羊年,对别人是三羊开泰,对我则是三羊开灾,三羊开病。没有能够看到池塘生春草,没有能看到楼旁小土山上露藏书网出一丝绿意,更谈不到什么“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了。我就病倒,被送进了三○一医院,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天,不但春天已过,夏天也好像早已开始了。
春天是复苏,是醒悟,是希望,是光明。这几种东西都是人见人爱的,因此没有人不爱春天,我当然不能例外。
但是我有一个怪的想法,想参与春天的到来。春来春去,天地常规,人怎么能参与呢?我的意思并不是想去干预,我只是想利用自己五官四肢的某一部分去感知春天的到来。古人诗:
镇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垅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到枝头已十分。
诗人的春天是嗅出来的。在过去的九十一年中,我大概每年都通过我的某一个感官,感知春天的到来,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光明,眼前有无限的希望。偏偏今年出了娄子,没有能感知到春天的到来,就进了医院。
我有一个优(缺)点,就是永远不让脑海停止活动。在初进医院的时候,忙于同病魔作斗争,没有想多少东西。病势一稍缓,脑海又活动起来了。全身让人感到舒服的地方,几乎没有,独独思维偏不糊涂。除了有时还遗憾春天的逝去以外,脑袋里想了好多好多的东西。特别是在输液时,有六七大瓶药水高高地挂在自己头顶上,这有极大威慑力,自己心里想:这够你吃四五个小时的了。我还想到许许多多别的事情,包括古代的诗词。我于是想写一些文章,不是记录自己的医疗过程,而是记录自己想到的东西。结果文章确实写了不少。现在把这些文章收集起来,编成了一个集子,名之曰 href='9719/im'>《病榻杂记》送给读者。
我知道,人世间大概还有一些关心我的朋友,他们有的会想到:“季羡林哪里去了?”现在这一本小册子就可以告诉他们,季羡林还活着,不过 662f." >是经过了一段颇长的疾病的炼狱。现在正从藏书网炼狱里走出来,想重振雄风了。
在三○一医院治病期间,受到了院领导、大夫们以及护士们的爱护,衷心感谢。
蒙新世界出版社的周奎杰和张世林两同志加以青睐,答应出版,十分感激。书中的照片大都是一直陪我住院的李玉洁女士精心挑选的。
2003年6月16日于三○一医院,第一次2001年12月,第二次2002年8月,第三次2002年11月,第四次2003年2月。
病房杂忆
住到全国最有名的医院之一三○一医院的病房里来,已经两年多了。要说有什么致命的大病,那不是事实。但是,要说一点病都没有,那也不是事实。一个人活到了九十五岁而一点病都没有,那不成了怪事了吗?我现在的处境是,有一点病而享受一个真正病人的待遇,此我的心之所以不能安也。
我今年已经九十五岁,几乎等于一个世纪,而过去这一个世纪,又非同寻常。光是世界大战,就打过两次。虽然第一次没有打到中国来,但是,中国人民也没有少受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一大撮“浪人”(大家都会理解,我为什么只提“浪人”。实际上不止这些人。)乘机占领了中国大片土地,烧杀掳掠,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杀人成山,流血成河,中国人民陷入空前的灾难中。
此后是一个长达几十年的漫长的时间过程。
盼星星
盼月亮
盼到东方出太阳
盼到狗年旺旺旺
盼到我安然坐在这大病房中,光亮又宽敞。
现在我的回忆特别活跃。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旮旮旯旯,我无所不忆。回忆是一种思想活动。大家都知道,思想这玩意儿,最无羁绊,最无阻碍,这可以说是思想的特点和优点。胡适之先生提倡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这话是绝对没有错的。假设越大胆越好,求证越小心越好。这都是思维活动。世界科学之所以能够进步,就因为有这种精神。
是不是思想活动要有绝对的自由呢?关于这个问题,大概有不同意见。中国过去,特别是在古典小说中,有时候把思想活动称之为心猿。一部 href='2202/im'>《西游记》的主角是孙悟空,就是一只猴子。这一只猴子,本领极大,法力无边。从花果山造反,打上天宫,视天兵天将如草芥。连众神之主的玉皇大帝,他都不放在眼中,玉皇为了安抚他,把他请上天去,封他为弼马温。他嫌官小,立即造反,大闹天宫,把天宫搞得一塌糊涂。结果惊动了西天佛祖、南海菩萨,使用了大法力,把猴子制服,压在五行山下,等待唐僧取经时,才放他出来,成为玄奘的大弟子。又怕他恶性难改,在他头上箍上了一圈铁箍。又把紧箍咒教给了唐僧。一旦猴子猴性发作,唐僧立即口中念念有词,念起紧箍咒来。猴头上的铁箍随之紧缩起来,让猴子疼痛难忍,于是立即改恶向善,成为一只服从师父教导的好猴子。
写到这里,我似乎听到了批评的意见:你不是写病房杂忆吗?怎么漫无边际,写到了紧箍咒和孙行者身上来了?这不是离题万里了吗?我考虑了一下,敬谨答曰:没有离题。即使离的话,也只有一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里,是你硬加到我头上来的。我不过想说,任何人,任何社会,都必须有紧箍意识。法院和警察局固然有紧箍的意义,连大马路上的红绿灯不也有紧箍的作用吗?
绕了一个小弯子,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原题上:病房杂忆。“杂”者,乱七八糟之谓也。既然是乱七八糟,更需要紧箍的措施。我们必须在杂中求出不杂的东西,求出一致的东西。决不能让回忆这玩意儿忽然而天也,忽然而地也,任意横行。我们必须把它拴在一根柱子上。我现在坐在病房里就试着拴几根柱子。目前先拴两根。
一、小姐姐?
回想起来,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们家住在济南南关佛山街柴火市。我们住前院,彭家住后院。彭家二大娘有几个女儿和男孩子。小姐姐就是二大娘的二女儿。比我大,所以称之为姐姐;但是大不了几岁,所以称之为小姐姐。
我现在一闭眼,就能看到小姐姐不同凡俗标致的形象。中国旧时代赞扬女性美有许多词句。什么沉鱼落雁,什么闭月羞花。这些陈词滥调,用到小姐姐身上,都不恰当,都有点可笑。倒是宋词里面有一些丽词秀句,可供参考。我在下面举几个例子:
苏东坡《江城子》:
腻红匀脸衬檀唇,
晚妆新,暗伤春。
手拈花枝,谁会两眉颦?
苏东坡《雨中花慢》:
嫩脸羞蛾,
因甚化作行云,
却返巫阳。
苏东坡《三部乐》:
美人如月,
乍见掩暮云,
更增妍绝。
算应无恨,
安用阴晴圆缺。
苏东坡《鹧鸪天》:
罗带双垂画不成,
殢人娇态最轻盈。
酥胸斜抱天边月,
玉手轻弹水面冰。
无限事,
许多情。
四弦丝竹苦丁宁。
饶君拨尽相思调,
待听梧桐叶落声。
类似的99lib?例子还可举出一些来,我不再列举了。我的意思无非是想说,小姐姐秀色天成。用平常的陈词滥调来赞誉,反而适得其反。倘若把宋词描绘美人的一些词句,拿来用到小姐姐身上,将更能凸显她的风采。我在这里想补充几句:宋人那一些词句描绘的多半是虚无缥缈的美人,而小姐姐却是活灵活现、真实存在的人物。倘若宋代词人眼前真有一个小姐姐,他们的词句将会更丰满,更灵透,更有感染力。
小姐姐是说不完的。上面讲到的都是外面的现象。在内部,她有一颗真诚、热情、同情别人、同情病人的心。大家都知道,麻风病是一种非常凶恶、非常可怕的传染病。在山东济南,治疗这种病的医院,不让在城内居留,而是在南门外千佛山下一片荒郊中修建的疗养院中。可见人们对这种恶病警惕性之高。然而小姐姐家里却有一位患麻风病的使女。自我认识小姐姐起就在她家里。我当时虽然年小,懂事不多,然而也感到有点别扭。这位使女一直待在小姐姐家中,后来不知所终。我也没有这个闲心,去刺探研究——随它去吧。
但是,对于小姐姐,我却不是这样随便。小姐姐是说不完的。在当时,我语不惊人,貌不压众,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只丑小鸭。没有人瞧得起,没有人看得上。连叔父也认为我没有多大出息,最多不过是一个邮务生的材料。他认为我不闯实,胆小怕事。他哪里知道,在促进我养成这样的性格过程中,他老人家就起了不小的作用。一个慈母不在跟前的孩子,哪里敢飞扬跋扈呢。我在这里附带说上几句话: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出于什么动机,毕竟是叔父从清平县穷乡僻壤的官庄把我带到了济南。我因此得到了念书的机会,才有了今天的我。我永远感谢他。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话头仍然又回到小姐姐身上。但是,在谈小姐姐之前,我先粗笔勾画一下我那几年的情况。在小学和初中时期,我贪玩,不喜欢念书,也并无什么雄心壮志,不羡慕别人考甲等第一。但是,不知道是由于哪一路神仙呵护,我初中毕业考试平均分竟达到了九十七分,成为文理科十几个班之冠。这一件个人大事,公众小事,触动了当时的山东教育厅长前清状元王寿彭老先生。他亲自命笔,写了一副对联和一个扇面给我,算是对我的奖励。我也是一个颇有点虚荣心的人,受到了王状元这样的礼遇,心中暗下决心:既然上来了,就不能再下去。于是,奋发图强,兀兀穷年。结果是,上了三年高中,六次期考,考了六个甲等第一。高中最后一年,是在U石桥那个大院子里度过的。此时,我已经小有名气。国文,被国文教员董秋芳先生评为全校之冠(同我并列的还有一个 4eba." >人王俊岑,后入北大数学系);英文,我被大家称为Great home(大家,戏笑之辞,不足为训)。我当时能用英文写相当长的文章。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有点惊诧。当我看到英文教员同教务处的几位职员在一起谈到我的英文作文,那种眉开眼笑的样子,我真不禁有点飘飘然了。
上面这些情况,都是我们家搬离柴火市以后发生的,此时,即使小姐姐来走娘家,前面院子也已经是人去屋空。那一位小兄弟也已杳若黄鹤,不知飞向何处去了。事实上,我飞的真不能算近。我于1935年离开祖国,到了德国,一住就是十年。一直到1946年,才辗转回国。当时国内正在进行战争。我从上海乘轮船到了秦皇岛,又乘火车到了北京。此时正是秋风吹昆明(湖),落叶满长安(街)的深秋。离京十载,一旦回来,心中喜悦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小姐姐却仍然见不到。
我被聘为北京大学教授,兼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时间是1946年。1946年和1947年两年,仍然教书。此时战争未停,铁路不通。航空又没有定期航班,只能碰巧搭乘别人定好的包机。这种机会是不容易找的。我一直等到1948年,才碰到了这样的好机会。于是我就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济南,见到了我家里的人,也见到了小姐姐。
二、大宴群雌?
那一年,我三十七岁。若以四十岁为分界线的话,我还不到中年,还是一个青少年。然而,当时知识分子最高的追求有二:一个是有一个外国博士头衔(当时中国还没有授予博士的办法);第二个是有大学教授的称号。这两件都已是我囊中之物。旧时代所谓“少年得志”差堪近之。要说没有一点沾沾自喜,那不是真话。此时,工资也相当高,囊中总是鼓鼓囊囊的。我处心积虑,想让大家痛快一下。在中国,率由旧章,就是请大家吃一顿。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想立即付诸实施。藏书网
但是,且慢。在中国请客吃饭是一门学问。中国智慧(ese Wisdom)有一部分就蕴藏在这里面。家人父子,至亲好友,大家随便下个馆子,撮上一顿,这里面没有很深的哲学。但是,一旦请外人吃饭,就必须考虑周详:请什么人?为什么请?怎样请?其中第一个问题最重要。中国有一句俗话:“做菜容易请客难。”对我来说,做菜确实很容易,请客也并不难。以我当时的身份和地位,请谁,他也会认为是一个光荣。可是,一想到具体的人,又须伤点脑筋。第一个,小姐姐必须请,这毫无问题,无复独多虑。第二个就是小姐姐的亲妹妹,彭家四姑娘,我叫她“荷姐”的。这个人比漂亮,虽然比不上她姐姐的花容月貌,但也似乎沾了一点美的基因,看上去赏心悦目,伶俐,灵活,颇有一些耐看的地方。我们住在佛山街柴火市前后院的时候,仍然处于丑小鸭阶段;但是四姐和我的关系就非常好。她常到我住的前院北屋同我闲聊,互相开点玩笑。说心里话,她就是我心里向往的理想夫人。但是,碍于她母亲的短见,西湖月老祠的那两句话没有能实现在我们俩身上。现在,隔了十几二十年了,我们又会面了。她知道我有几个博士学位,便嬉皮笑脸地开起了玩笑。左一声“季大博士”,右一声“季大博士”。听多了,我蓦地感到有一点凄凉之感发自她的内心。胡为乎来哉!难道她又想到了二十年前那一段未能成功的姻缘吗?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迷信,只迷信缘分二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难道还不是为缘分所左右的吗?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我继续考虑要邀请的客人。但是,考虑来,考虑去,总离不开妇女这个圈子。群雄哪里去了呢?群雄是在的。在我们的亲戚朋友中,我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有二十多个人。家庭经济情况不同,有的蛮有钱的,他们的共同情况是不肯念书。有的小学毕业,就算完成了学业。有的上到初中,上高中者屈指可数。到北京来念书,则无异于玄奘的万里求法矣。其中还有极少数人,用小学时代学到的那一点文化知识,在社会上胡混。他们有不同的面孔:少爷、姑爷、舅爷、师爷,如此等等。有如面具一般,拿在手里,随时取用,现在要我请这样的人吃饭,我实在脸上有点发红,下不了这个决心。我考虑来,考虑去,最后桌子一拍,下了决心。各路英雄,暂时委屈,我现在只请英雌了。
我选定济南最著名的大饭店之一的聚丰德,定了几桌上好的翅子席(有鱼翅之谓也)。最后还加了几条新捉到的黄河鲤鱼。我请了二十来位青年妇女,其中小姐姐姊妹当然是心中的主客。宴会极为成功,大家都极为满意。我想,她们中有的人生平第一次吃这样的好饭,也许就是最后一次。我每次想到那种觥筹交错,杯盘齐鸣的情况,就不禁心满意足。
医生也要向病人学点什么
现在住在医院里,天天见到医生,因此想到了一些与医生有关的问题。
医生是人类生命的最高保护神,人们对他们怎样崇敬都不为过。
中国古代,巫医并提。在原始社会里,巫是有地位的,治病也用巫术。神农尝百草的故事,象征着的大概是用草药治病的开始。以后,随着社会的前进,学科和职业分工越来越细。即以医学这一门学科而论,现在已经分得五花八门,让外行人眼花缭乱了。每一个部门的专家差不多都是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十年,几十年,才成了真正的专家。
成了专家,当然是好事。但是,事情也往往有它的另一面。在这样的环境里,极少数的人,包括医生>在内,逐渐形成了一种超自信的心理状态。自信是必要的,超自信就往往会带来危害。
我讲一个小故事。1978年,我随中国对外友协代表团访问印度。团员中有解放军石家庄医院的院长和一位高级大夫。我们天天在一起闲聊,简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有一次,我们谈到了安眠药。那位大夫一听说到了本行,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给我仔细讲解各种各样安眠药的性能,唯恐我不明白,一定要让我这块顽石点头。大夫这种认真态度,实在让我非常感动。最后,我问他患没患过失眠症,他说,从来没有。我暗自窃笑。我患失眠症,已有几十年的历史,看来比他的年龄还长。理论我不懂,实践却是大大地有。我在德国时服用的安眠药小瓶,装满了半个抽屉,可见我的“战绩”之丰厚。这位大夫竟在我面前大摆老资格,我难道会没有“江边卖水,圣人门前卖字”之感吗?如果现在创设一个二级或三级学科的比较安眠药学,我自信能成为博导的。
从这一件小事情,我又浮想联翩。我想到,医生和病人组成了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从表面上来看,医生是治疗者,而病人则是被治疗者,主动权操在前者手里。这里也有一个正确处理两者关系的问题。根据我个人的观察,极少数医生的超自信,在处理这种关系的问题上产生了一点儿副作用。医生的名声越大,这种超自信藏书网就越强,能够产生的副作用也就越多。医生应该能够激发病人全心全意地,自觉自愿地,积极主动地参加到治疗活动中来。这样对治疗会有很大的好处。
我有一个真正是荒谬的想法,如果一个医生对他自己所研究所治疗的那种病也患上一点儿的话,他对那种病会有切肤的感性认识,同病人有共同的语言,治疗起来会更方便。这种想法确实是荒谬的。癣疥之疾患上一点儿当无大害,如果连可怕的病都患上,医生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来给病人治病呢?
写到这里,我自己也糊涂了,越说越不明白。反正,我有一个极为淳朴的信念:医生也应该而且可能向bbr>病人学点儿什么。
2002年8月27日于三○一医院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吗?才下结论,立即反驳,常识判断,难免滑稽。但其中不是没有理由的。
早期历史?
对于我这一次病的认识,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不但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人是这个样子,连大夫看来也不例外。这是符合认识事物的规律的,不足为怪。
我患的究竟是一种什么病呢?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约摸在三四十年以前,身上开始有了发痒的毛病。每年到冬天,气候干燥时,两条小腿上就出现小水泡,有时溃烂流水,我就用护肤膏把它贴上,有时候贴得横七竖八,不成体系,看上去极为可笑。我们不懂医学,就胡乱称之为皮炎。我的学生张保胜曾陪我到东城宽街中医研究院去向当时的皮肤科权威赵炳南教授求诊。整整等候了一个上午,快到十二点了,该加的塞都加过以后,才轮到了我。赵大夫在一群大夫和研究生的围拥下,如大将军八面威风。他号了号脉,查看了一下,给我开了一副中药,回家煎服后,确有效果。
后来赵大夫去世,他的接班人是姓王的一位大夫,名字忘记了,我们俩同是全国人大代表北京代表团的成员。平常当然会有所接触,但是,他那一副权威相让我不大愿意接近他。后来,皮炎又发作了,非接触不行了,只好又赶到宽街向他求诊。到了现在,我才知道,我患的病叫做老年慢性瘙痒症。不正名倒也罢了,一正名反而让我感到滑稽,明明已经流水了,怎能用一个“瘙痒”了之!但这是他们医学专家的事,吾辈外行还以闭嘴为佳。
西苑医院?
以后,出我意料地平静了一个时期。大概在两年前,全身忽然发痒,夜里更厉害。问了问身边的友人,患此症者,颇不乏人。有人试过中医,有人试过西医,大都不尽如人意。只能忍痒负重,勉强对付。至于我自己,我是先天下之痒而痒,而且双臂上渐出红点。我对病的政策一向是拖,不是病拖垮了我,就是我拖垮了病。这次也拖了几天。但是,看来病的劲比我大,决心似乎也大。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屈服吧。
屈服的表现就是到了西苑医院。
西苑医院几乎同北大是邻居,在全国中医院中广有名声。而且那里有一位大夫是公认为皮肤科的权威,他就是邹铭西大夫。我对他的过去了解不多,我不知道他同赵炳南的关系。是否有师弟之谊,是否同一个门派,统统不知道。但是,从第一次看病起,我就发现邹大夫的一些特点。他诊病时,诊桌旁也是坐满了年轻的大夫、研究生、外来的学习者。邹大夫端居中央,众星拱之。按常理,存在决定意识,他应该傲气凌人,顾盼自雄。然而,实际却正相反。他对病人笑容满面,和颜悦色,一点大夫容易有的超自信都不见踪影。有一位年老的身着朴素的女病人,腿上长着许多小水泡,有的还在流着脓。但是,邹大夫一点也不嫌脏,亲手抚摩患处。我是个病人,我了解病人心态。大夫极细微的面部表情,都能给病人极大的影响。眼前他的健康,甚至于生命就攥在大夫手里,他焉得而不敏感呢?中国有一个词儿,叫做“医德”。医德是独立于医术之外的一种品质。我个人想,在治疗过程中,医德和医术恐怕要平分秋色吧。
我把我的病情向邹大夫报告清楚,并把手臂上的小红点指给他看。他伸手摸了摸,号了号脉,然后给我开了一副中药。回家煎服,没过几天,小红点逐渐消失了。不过身上的痒还没有停止。我从邹大夫处带回来几瓶止痒药水,使用了几次,起初有用,后来就逐渐失效。接着又从友人范曾先生处要来几瓶西医的止痒药水,使用的结果同中医的药水完全相同。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交替使用,起用了我的“拖病”的政策。反正每天半夜里必须爬起来,用自己的指甲,浑身乱搔。痒这玩意儿也是会欺负人的:你越搔,它越痒。实在不胜其烦了,决心停止,强忍一会儿,也就天下太平了。后背自己搔不着,就使用一种山东叫痒痒挠的竹子做成的耙子似的东西。古代文人好像把这玩意儿叫“竹夫人”。
这样对付了一段时间,我没有能把病拖垮,病却似乎要占上风。我两个手心里忽然长出了一层小疙瘩,有点痒,摸上去皮粗,极不舒服。这使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拖病政策失败了,赶快回心向善,改弦更张吧。
西苑二进宫?
又由玉洁和杨锐陪伴着走进了邹大夫的诊室。他看了看我的手心,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典型的湿疹!”又站起来,站在椅子背后,面对我说:“我给你吃一副苦药,很苦很苦的!”
取药回家,煎服以后,果然是很苦很苦的。我服药虽非老将,但生平也服了不少。像这样的苦药还从来没有服过。我服药一向以勇士自居,不管是丸药还是汤药,我向来不问什么味道,拿来便吃,眉头从没有皱过。但是,这一次碰到邹大夫的“苦药”,我才真算是碰到克星。药杯到口,苦气猛冲,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解万难,几口喝净,又赶快要来冰糖两块,以打扫战场。
服药以后,一两天内,双手手心皮肤下大面积地充水。然后又转到手背,在手背和十个指头上到处起水泡,有大有小,高低不一。但是泡里的水势都异常旺盛,不慎碰破,水能够滋出很远很远,有时候滋到头上和脸上。有时候我感到非常腻味,便起用了老办法,土办法:用消过毒的针把水泡刺穿,放水流出。然而殊不知这水泡斗争性极强,元气淋漓。你把它刺破水出,但立即又充满了水,让你刺不胜刺。有时候半夜醒来,瞥见手上的水泡——我在这里补一句,脚上后来也长起了水泡——,心里别扭得不能入睡,便起身挑灯夜战。手持我的金箍狼牙棒,对水泡一一宣战。有时候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只能刺破一小部分,人极疲烦,只好废然而止。第二天早晨起来,又看到满手的水泡颗粒饱圆,森然列队,向我示威。我连剩勇都没有了,只能徒唤负负,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败兵之将,不敢言战矣。
西苑三进宫?
不敢言战,是不行的。水泡家族,赫然犹在,而且鼎盛辉煌,傲视一切。我于是又想到了邹铭西大夫。
邹大夫看了看我的双手,用指头戳了戳什么地方,用手指着我左手腕骨上的几个小水泡,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群弟子点头会意。邹大夫面色很严肃,说道:“水泡一旦扩张到了咽喉,事情就不好办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邹大夫眼中我的病已经由量变到质变了呢?玉洁请他开一个药方。此时,邹大夫的表情更严肃了。“赶快到大医院去住院观察!”
我听说——只是听说。旧社会有经验的医生,碰到重危的病人,一看势头不对,赶快敬谢不迭,让主人另请高明,一走了事。当时好像没有什么抢救的概念和举措,事实上没有设备,何从抢救!但是,我看,今天邹大夫决不是这样子。
我又臆测这次发病的原因。最近半年多以来,不知由于什么缘故,总是不想吃东西,从来没有饿的感觉。一坐近饭桌,就如坐针毡。食品的色香味都引不起我的食欲。严重一点地说,简直可以称之为厌食症——有没有这样一个病名?我猜想,自己肚子里毒气或什么不好的气窝藏了太多,非排除一下不行了。邹大夫嘴里说的极苦极苦的药,大概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是在估计方面有了点差距,所以排除出来的变为水泡的数量,大大地超过了预计。邹大夫成了把魔鬼放出禁瓶的张天师了。挽回的办法只有一个:劝我进大医院住院观察。
只可惜我没有立即执行,结果惹起了一场颇带些危险性的大患。
张衡插曲?
张衡,是我山东大学的小校友。毕业后来北京从事书籍古玩贸易,成绩斐然。他为人精明干练,淳朴诚慤。多少年来,对我帮助极大,我们成为亲密的忘年交。
对于我的事情,张衡无不努力去办,何况这一次水泡事件可以说是一件大事,他哪能袖手旁观?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个消息,7月27日晚上,我已经睡下,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张衡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白矾和中草药。他立即把中药熬好,倒在脸盆里,让我先把双手泡进去。泡一会儿,把手上的血淋淋的水泡都用白矾末埋起来。双脚也照此处理。然后把手脚用布缠起来,我不太安然地进入睡乡。半夜里,双手双脚实在缠得难受,我起来全部抖搂掉了,然后又睡。第二天早晨一看,白矾末确实起了作用,它把水泡黏住或糊住了一部分,似乎是凝结了。然而,且慢高兴,从白矾块的下面或旁边又突出了一个更大的水泡,生意盎然,笑傲东风。我看了真是啼笑皆非。
张衡决不是鲁莽的人,他这一套做法是有根据的。他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学,不知什么时候又学了中医,好像还给人看过病。他这一套似乎是民间验方和中医相结合的产物。根据我的观察,一开始他信心十足,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端,用不着担心。但是,试了几次之后,他的锐气也动摇了。有一天晚上,他也提出了进医院观察的建议,他同邹铭西大夫成了“同志”了。可惜我没有立即成为他们的“同志”,我不想进医院。
艰苦挣扎?
在从那时以后的十几二十天里是我一生思想感情最复杂最矛盾最困惑的时期之一。总的心情,可以归纳成两句话:侥幸心理,掉以轻心、蒙混过关的想法与担心恐惧、害怕病情发展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心理相纠缠;无病的幻像与有病的实际相磨合。
中国人常使用一个词儿“癣疥之疾”,认为是无足轻重的。我觉得自己患的正是“癣疥之疾”,不必大惊小怪。在身边的朋友和大夫口中也常听到类似的意见。张衡就曾说过,只要撒上白矾末,第二天就能一切复原。北大校医院的张大夫也说,过去某校长也患过这样的病,住在校医院里输液,一个礼拜后就出院走人。同时,大概是由于张大夫给了点激素吃,胃口忽然大开,看到食品,就想狼吞虎咽,自己认为是个吉兆。又听我的学生上海复旦的钱文忠说,毒水流得越多,毒气出得越多,这是好事,不是坏事。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爱听的话,很符合我当时苟且偷安的心情。
但这仅仅是事情的一面,事情还有另外一面。水泡的声威与日俱增,两手两脚上布满了泡泡和黑痂。然而客人依然不断,采访的,录音、录像的,络绎不绝。虽经玉洁奋力阻挡,然而,撼山易,撼这种局面难。客人一到,我不敢伸手同人家握手,怕传染了人家,而且手也太不雅观。道歉的话一天不知说多少遍,简直可以录音播放。我最怕的还不是说话,而是照相,然而照相又偏偏成了应有之仪,有不少人就是为了照一张相,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从前照相,我可以大大方方端坐在那里,装模作样,电光一闪,大功告成。现在我却嫌我多长了两只手。手上那些东西能够原封不动地让人照出来吗?这些东西一旦上了报,上了电视,岂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吗?因此,我一听照相就觳觫不安,赶快把双手藏在背后,还得勉强“笑一笑”哩。
这样的日子好过吗?
静夜醒来,看到自己手上和脚上这一群丑类,心里要怎么恶心就怎么恶心;要怎样头痛就怎样头痛。然而却是束手无策。水泡长到别的地方,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我偶尔摸一下指甲盖,发现里面也充满了水,我真有点毛了。这种地方一般是不长什么东西的,今天忽然发现有了水,即使想用针去扎,也无从下手。我泄了气。
我蓦地联想到一件与此有点类似的事情。上个世纪50年代后期全国人民头脑发热的时候,在北京号召全城人民打麻雀的那一天,我到京西斋堂去看望下放劳动的干部,适逢大雨。下放干部告诉我,此时山上树下出现了无数的蛇洞,每一个洞口都露出一个蛇头,漫山遍野,蔚为宇宙奇观。我大吃一惊,哪敢去看!我一想到那些洞口的蛇头,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我眼前手脚上的丑类确不是蛇头,然而令我厌恶的程度决不会小于那些蛇头。可是,蛇头我可以不想不看,而这些丑类却就长在我身上,如影随形,时时跟着你。我心里烦到了要发疯的程度。我真想拿一把板斧,把双手砍掉,宁愿不要双手,也不要这些丑类!
我又陷入了病与不病的怪圈。手脚上长了这么多丑恶的东西,时常去找医生,还要不厌其烦地同白矾和中草药打交道,能说不是病吗?即使退上几步,说它不过是癣疥之疾,也没能脱离了病的范畴。可是,在另一方面,能吃能睡,能接待客人,能畅读,能照相,还能看书写字,读傅彬然的日记,张学良的口述历史,怎么能说是病呢?
左右考虑,思绪不断,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病中了。
三〇一医院?
结论一出,下面的行动就顺理成章了:首先是进医院。
于是就在我还有点三心二意的情况下,玉洁和杨锐把我裹挟到了三○一医院,找我的老学生、这里的老院长牟善初大夫,见到了他和他的助手、学生兼秘书——那位秀外慧中活泼开朗的周大夫。
这里要加上一段插曲。
去年12月我曾来这里住院,治疗小便便血。在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我才离开医院。那一次住的是南八楼,算是准高干病房,设备不错而收费却高。再上一层,才是真正的高干病房,病人须是部队少将以上的首长,文职须是副部级以上的干部。玉洁心有所不平,见人就嚷嚷,以致最后传到了中央几个部的领导耳中。中组部派了一位局长来到我家,说1982年我已经被定为副部级待遇。由于北大方面在某一个环节上出了点问题,在过去二十年中,校领导更换了几度,谁也不知此事。现在真相既已大白,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真正的高干病房来了。但是,这里的病房?异常紧张。我们坐在善初的办公室里,他亲自打电话给林副院长,林立即批准,给我在呼吸道科病房里挤出了一间房子,我们就住了进来,正式名称是三○一医院南楼一病室十三床。据说,许多部队的高级将领都曾在这里住过。病室占了整整一层楼,共有十八个房间,每间约有五六十平方米。这样大的病房,我在北京各大医院还没有看到过。还有一点特别之处,这里把病人都称为“首长”,连书面通知文件上也不例外。事实上,这里的病人确乎都是首长,只有现在我一个文职人员。一个教书匠,无端挤了进来,自己觉得有点滑稽而已,有时也有受宠若惊之感。这里警卫极为森严,楼外日夜有解放军站岗,想进来是不容易的。
人虽然住进来了,但是问题还并没有最后解决。医院的皮肤科主任李恒进大夫心头还有顾虑,他不大愿意接受我这个病人。刚搬进十三号病房时,本院的眼科主任魏世辉大夫有事来找我,他们俩是很要好的朋友。李大夫说,北大三院水平高,那里还有皮肤科研究所。但是魏大夫却笑着说:“你是西医皮肤科权威大夫之一。你是怕给季羡林治病治不好,砸了牌子!”最后,李大夫无话可说,笑了一笑,大局就这样敲定了。
皮肤科群星谱?
说老实话,过去我对三○一医院的皮肤科毫无所知,这次我来投奔的是三○一三个大字。既然生的是皮肤病,当然就要同皮肤科打交道。打交道的过程,也就是我认识皮肤科的过程。
本科的人数不是太多,只有十几个人。主任就是李恒进大夫。副主任是冯峥大夫,还有一位年青的汪明华大夫,平常跟我打交道的就是他们三位。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面,彼此是陌生的。互相认识,要从头开始。不久我就发现了他们身上一些优秀的亮点。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李大夫原来是不想收留我的,是我赖着不走,才得以留下的。一旦留下,李大夫就显露出他那在别人身上少见的细致与谨慎,这都是责任心的表现。有一次,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旁边,我看到他陷入沉思,面色极其庄严,自言自语地说道:“药用多了,这么老的老人怕受不了;用少了,则将旷日持久,治不好病。”最后我看他下了决心,又稍稍把药量加重了点。这是一件小事,无形中却感动了我这个病人。以后,我逐渐发现在冯峥大夫身上这种小心谨慎的作风也十分突出。一个不大的医疗集体中两位领导人的医风和医德,一定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因此,我可以断定,三○一医院的皮肤科一定是一个可以十分信赖的集体。
两次大会诊?
我究竟患的是什么病?进院时并没有结论。李大夫看了以后,心中好像是也没有多少底,但却轻声提到了病的名称,完全符合他那小心谨慎对病人绝对负责的医德医风。他不惜奔波劳碌,不怕麻烦,动员了全科和全院的大夫,再加上北京其他著名医院的一些皮肤科名医,组织了两次大会诊。
我是8月15日下午四时许进院的,搬入南楼,人生地疏,心里迷离模糊。只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第一次会诊就举行了,距我进院还不到十几个小时,中间还隔了一个夜晚,可见李大夫心情之迫切,会诊的地点就在我的病房里。在扑朔迷离中,我只看到满屋白大褂在闪着白光,人却难以分辨。我偶一抬头,看到了邹铭西大夫的面孔,原来他也被请来了。我赶快向他做检讨,没有听他的话早来医院,致遭今日之困难与周折。他一笑置之,没有说什么。每一位大夫对我查看了一遍。李大夫还让我咳一咳喉咙,意思是想听一听,里面是否已经起了水泡。幸而没有,大夫们就退到会议室里去开会了。
紧接着在第二天上午就举行了第二次会诊。这一次是邀请院内的一些科系的主治大夫,研究一下我皮肤病以外的身体的情况。最后确定了我患的是天疱疮。李大夫还在当天下午邀请了北大校长许智宏院士和副校长迟惠生教授来院,向他们说明我的病可能颇有点麻烦,让他们心中有底,免得以后另生枝节。
在我心中,我实在异常地感激李大夫和三○一医院。我算一个什么重要的人物!竟让他们这样兴师动众。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愧疚。
三○一英雄小聚义?
但是,我并没有愁眉苦脸,心情郁闷。我内心里依然平静,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现在的处境有什么潜在的危险性。
我的学生刘波,本来准备举办一次盛大宴会,庆祝我的九十二华诞。可偏在此时,我进了医院。他就改变主意,把祝寿与祝进院结合起来举行,被邀请者都是1960年我开办梵文班以来四十余年的梵文弟子和再传弟子,济济一堂,时间是我入院的第三天,8月18日。事情也真凑巧,远在万里之外大洋彼岸的任远正在国内省亲,她也赶来参加了,凭空增添了几分喜庆。我个人因为满手满脚的丑类尚未能消灭,只能待在病房里,不能参加。但是,看到四十多年来我的弟子们在许多方面都卓有建树,印度学的中国学派终于形成了,在国际上我们中国的印度学者有了发言权了,湔雪了几百年的耻辱,快何如之!
死的浮想?
但是,我心中并没有真正达到我自己认为的那样的平静,对生死还没有能真正置之度外。
就在住进病房的第四天夜里,我已经上了床躺下,在尚未入睡之前我偶尔用舌尖舔了舔上颚,蓦地舔到了两个小水泡。这本来是可能已经存在的东西,只是没有舔到过而已。今天一旦舔到,忽然联想起邹铭西大夫的话和李恒进大夫对我的要求,舌头仿佛被火球烫了一下,立即紧张起来。难道水泡已经长到咽喉里面来了吗?
我此时此刻迷迷糊糊,思维中理智的成分已经所余无几,剩下的是一些接近病态的本能的东西。一个很大的“死”字突然出现在眼前,在我头顶上飞舞盘旋。在燕园里,最近十几年来我常常看到某一个老教授的门口开来救护车,老教授登车的时候心中作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心中,我想到的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事实上,复还的人确实少到几乎没有。我今天难道也将变成了荆轲吗?我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离家时正在十里飘香绿盖擎天的季荷呢!我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一只对我依依不舍的白色的波斯猫呢?
其实,我并不是怕死。我一向认为,我是一个几乎死过一次的人。十年浩劫中,我曾下定决心“自绝于人民”。我在上衣口袋里,在裤子口袋里装满了安眠药片和安眠药水,想采用先进的资本主义自杀方式,以表示自己的进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押解我去接受批斗的牢头禁子猛烈地踢开了我的房门,从而阻止了我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的可能。批斗回来以后,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帽子丢掉了,鞋丢掉了一只,身上全是革命小将,也或许有中将和老将吐的痰。游街仪式完成后,被一脚从汽车上踹下来的时候,躺在十一月底的寒风中,半天爬不起来。然而,我“顿悟”了。批斗原来是这样子呀!是完全可以忍受的。我又下定决心,不再自寻短见,想活着看一看,“看你横行到几时”。
一个人临死前的心情,我完全有感性认识。我当时心情异常平静,平静到一直到今天我都难以理解的程度。老祖和德华谁也没有发现,我的神情有什么变化。我对自己这种表现感到十分满意,我自认已经参透了生死奥秘,渡过了生死大关,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了,已经大大地有异于常人了。
然而黄铜当不了真金,假的就是假的。到了今天,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了,自己竟然被上颚上的两个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吓破了胆,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自己辩解说,那天晚上的行动只不过是一阵不正常的歇斯底里爆发。但是正常的东西往往寓于不正常之中。我虽已经痴长九十二岁,对人生的参透还有极长的距离。今后仍须加紧努力。
皮癌的威胁?
常言道:“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前一天夜里演了那一出极短的闹剧(melodrama)之后,第二天早晨,大夫就通知要进行B超检查。我心里咯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谁都知道,检查B超是做什么用的。在每年履行的查体中做B超检查,是应有的过程,大家不会紧张。但是,一个人如果平白无故地被提溜出来检查B超,他一定会十分紧张的。我今天就是这样。
我在三○一医院是有“前科”的。去年年底来住院,曾被怀疑有膀胱癌。后来经过彻底检查,还了我的清白。今年手脚上又长了这一堆丑类,不痛不痒,却蕴含着神秘的危害性。我看,大概有的大夫就把这现象同皮癌联系上了,于是让我进行彻底的B超检查。B超大夫在我的小腹上对准膀胱所在的地方,使劲往下按。我就知道,他了解我去年的情况。经过十分认真的检查,结论是,我与那种闻之令人战栗的绝症无关。这对我的精神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解脱。
奇迹的出现?
按照以李、冯两位主任为代表的皮肤科的十分小心谨慎的医风,许多假设都被否定,现在能够在我手脚上那种乱哄哄的无序中找出了头绪,抓住了真实的要害,可以下药了。但是,他们又考虑到我的年龄。药量大了,怕受不了;小了,又怕治不了病,再三斟酌才给定下了药量。于是立即下药,药片药丸粒粒像金刚杵、照妖镜,打在群丑身上,使它们毫无遁形的机会,个个缴械投降,把尾巴垂了下来。水泡干瘪了,干瘪了的结成了痂。在不到几天的时间内,黑痂脱落,又恢复了我原来手脚的面目。我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看到细润光泽,心中如饮醍醐。
奇迹终于出现了。我这一次总算是没有找错地方。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次我的难多大,我说不清楚,反正总算是一难,这是毫无疑问的。年属耄耋,还能够有后福可享,我心旷神怡,乐不可支。
院领导给我留下的印象?
这个奇迹发生在三○一医院。这是一所有上万工作人员的大医院。让这样一所庞大的机构循规蹈距按部就班每天起劲工作,一定要有原动力的,而这原动力只能来自院领导身上。
我进院以后不久,出差刚回来而又做了三小时报告的朱士俊院长就来看我,还有几个院领导陪同。以后又见到了院政委范银瑞同志,以及几位副院长秦银河、苏元福、王树峰、林运昌等。他们的外貌当然各不相同,应对进退的动作和神态也有差异。但是,在一刹那间,我忽然有了一个“天才”的发现,我发现他们有共同之处。这情况若是落到哲学家手中,他们一定会努力分析,分析,再分析,还不知道要创造出多少新奇的术语,最后给人一个大糊涂,包括他们自己在内。而我呢,还是采用中国传统的办法,使用形象的语言。我杜撰了八个字:形神恢宏,英气逼人。中国古人说:“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三○一医院没有千里之遥;然而,到了今天这样复杂的社会中,决胜五里,也并不容易的。解放军任用这样的干部来管理这样庞大的一所医院,全军放心,全体人民放心。
病房里的日常生活?
上面谈的都可以算做大事,现在谈一些细事。
关于我现在住的病房,上面已经写了简要的介绍,这里不再重复了。我现在只谈一谈我的日常生活。
我活了九十多岁,平生搬迁颇多,适应环境的能力因而也颇强。不管多么陌生的环境,我几乎立刻就能适应。现在住进了病房,就好像到了家一样。这里的居住条件、卫生条件等等,都是绝对无可指责的。我也曾住过,看过一些北京大医院的病房,只是卫生一个条件就相形见绌。我对这里十分满意,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在十八间病房里住的真正的首长,大都是解放军的老将军,年龄都低于我,可是能走出房间活动的只不过寥寥四五人。偶尔碰上,点头致意而已。但是,我对他们是充满了敬意的。解放军是中国人民的“新的长城”,又是世界和平的忠诚的保卫者。在解放军中立过功的老将,对他们我焉能不极端尊敬呢?
至于我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几十年形成的习惯,走到哪里也改不掉。我每天照例四点多起床,起来立即坐下来写东西。在进院初,当手足上的丑类还在飞扬跋扈的时候,我也没有停下。我的手足有问题,脑袋没有问题。只要脑袋没问题,文章就能写。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把脑袋投闲置散,我总让它不停地运转。到了医院,转动的频率似乎更强了。无论是吃饭,散步,接受治疗,招待客人,甚至在梦中,我考虑的总是文章的结构,遣词,造句等与写作有关的问题。我自己觉得,我这样做,已经超过了平常所谓的打腹稿的阶段,打来打去,打的几乎都是成稿。只要一坐下来,把脑海里缀成的文字移到纸上,写文章的任务就完成了。
七点多吃过早饭以后,时间就不能由我支配,我就不得安闲了。大夫查房,到什么地方去做体检,反正总是闲不住。但是,有时候坐在轮椅上,甚至躺在体检的病床上,脑袋里忽然一转,想的又是与写文章有关的一些问题。这情况让我自己都有点吃惊。难道是自己着了魔了吗?
在进院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我写了三万字的文章,内容也有学术性很强的,也有一些临时的感受。这在家里是做不到的。
生活条件是无可指责的,一群像白衣天使般的小护士,个个聪明伶俐,彬彬有礼,同她们在一起,自己也似乎年轻了许多。
我想用两句话总结我的生活:在治病方面,我是走过炼狱;在生活方面,我是住于乐园。
第三次大会诊?
奇迹发生以后,我到三○一医院来的目的可以说是已经完全达到了,可以胜利还朝了。但是,正如我在上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本是皮肤科的病人,可是皮肤科的病房已经满员,所以借用了呼吸道科仅余的一间病房。焉知歪打正着,我作为此科的病人,也是够格的,我患有肺气肿、哮喘等病。主治大夫大概对借房的过程不甚了了,既然进了他的领域,就是他的病人,于是也经常来查房、下药,连我的呼吸道的毛病也给清扫了一下。对我来说,这无疑是意外的收获。
我的血压,几十年来一贯正常。入院以后,服了激素,血压大概受到了影响,一度升高。这本来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是,这里的大夫之心如新发之硎,纤细不遗。他们看出我的血压有点毛病,立即加以注意,除了天天测量以外,还进行过一次二十四小时的连续观测。最终认为没有问题,才从容罢手。
总起来看,这次大会诊的目的是:总结经验,肯定胜利,观察现状,预测未来。从院领导一直到每一个与我的病有关的大夫,都想把我躯体中的隐患一一扫净,让原来我手足上那样的丑类永远不能再出生。他们这种用心把我感动得热烘烘的,嘴里说不出任何话来。
简短的评估?
我生平不爱生病。在九十多年的寿命中,真正生病住院,这是第三次。因此,我对医生和医院了解很有限。但是,有时候也有所考虑。以我浅见所及,我觉得,医院和医生至少应该具备三个条件:医德、医术、医风。中国历代把医药事业说成是“是乃仁术”。在中国传统道德的范畴中,仁居第一位。仁者爱人,心中的仁外在表现就是爱。现在讲“救死扶伤”,也无非是爱的表现。医生对病人要有高度的同情心,要有为他们解除病苦的迫切感。这就是医德,应该排在首位。所谓医术,如今医科大学用五六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所学的就是这一套东西,多属技术性的,一说就明白,用不着多讲。最后一项是医风。把医德、医术融合在一起,再加以必要的慎重和谨严,就形成了医生和医院的风采、风格或风貌、风度。这三者在不同的医院里和医生身上,当然不会完全相同,高低有别,水平悬殊,很难要求统一。
以上都是空论,现在具体到三○一医院和这里的大夫们来谈一点我个人的看法。医院的最高领导,我大概都接触过了,对他们的印象我已经写在上面。至于大夫,我接触得不多,了解得不多,不敢多谈。我只谈我接触最多的皮肤科的几位大夫。对整科的印象,我在上面也已写过。我现在在这里着重讲一个人,就是李恒进大夫。我们俩彼此接触最多,了解最深。
实话实说,李大夫最初是并不想留下我这个病人的。他是专家,他一看我得的病是险症,是能致命的,谁愿意把一块烧红的炭硬接在自己手里呢?我的学生前副院长牟善初的面子也许起了作用,终于硬着头皮把我留下了。这中间他的医德一定也起了作用。
他一旦下决心把我留下,就全力以赴,上面讲到的两次大会诊就是他的行动表现。我自己糊里糊涂,丝毫没有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是专家,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患的是天疱疮,一种险症。善初肯定了这个看法,遂成定论。患这样的病,如果我不是九十二,而是二十九,还不算棘手。但我毕竟是前者而非后者。下药重了,有极大危险;轻了,又治不了病。什么样的药量才算恰好,这是查遍医典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在这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上,李大夫究竟伤了多少脑筋,用了多大的精力,我不得而知,但却能猜想。经过了不知多少次反复思考,最终找到了恰到好处的药量。一旦服了下去,奇迹立即产生。不到一周的时间内,手脚上的水泡立即向干瘪转化。我虽尚懵里懵懂,但也不能不感到高兴了。
我同李恒进大夫素昧平生,最初只是大夫与病人的关系。但因接触渐多,我逐渐发现他身上有许多闪光的东西,使我暗暗钦佩。我感觉到,我们现在已经走上了朋友的关系。我坚信,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在治疗过程中,有时候也说上几句闲话。我发现李大夫是一个很有哲学头脑的人。他多次说到,治我现在的病是“在矛盾中求平衡”。事实不正是这样子吗?病因来源不一,表现形式不一,抓住要点,则能纲举目张;抓不住要点,则是散沙一盘。他和冯峥大夫等真正抓住了我这病的要点,才出现了奇迹。
我一生教书,搞科学研究,在研究方面,我崇尚考证。积累的材料越多越好,然后爬罗剔抉,去伪存真。无证不信,孤证难信。“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一套都完全用上。经过了六七十年这样严格的训练,自谓已经够严格慎重的了。然而,今天,在垂暮之年,来到了三○一医院,遇到了像李大夫这样的医生,我真自愧弗如,要放下老架子,虚心向他们学习。
还有一点也必须在这里提一提,这就是预见性。初入院时,治疗还没有开始,我就不耐烦住院,问李大夫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年轻五十岁,半个月就差不多了。现在则至少一个月多。”事实正是这个样子。他这种预见性是怎样来的,我说不清楚。
现在归纳起来,极其简略地说上几句我对三○一医院和其中的一些大夫,特别是李恒进大夫的印象。在医德、医术、医风中,他们都是高水平的,可以称之为三高医院和三高大夫。都是中国医坛上的明珠。
反躬自省?
我在上面,从病原开始,写了发病的情况和治疗的过程,自己的侥幸心理,掉以轻心,自己的瞎鼓捣,以致酿成了几乎不可收拾的大患,进了三○一医院,边叙事、边抒情、边发议论、边发牢骚,一直写了一万三千多字。现在写作重点是应该换一换的时候了。换的主要枢纽是反求诸己。
三○一医院的大夫们发扬了三高的医风,熨平了我身上的创伤,我自己想用反躬自省的手段,熨平我自己的心灵。
我想从认识自我谈起。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我,自我当然离自己最近,应该最容易认识。事实证明正相反,自我最不容易认识。所以古希腊人才发出了Knowthyself的惊呼。一般的情况是,人们往往把自己的才能、学问、道德、成就等等评估过高,永远是自我感觉良好。这对自己是不利的,对社会也是有害的。许多人事纠纷和社会矛盾由此而生。
不管我自己有多少缺点与不足之处,但是认识自己我是颇能做到一些的。我经常剖析自己,想回答“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个问题。我自信能够客观地实事求是地进行分析的。我认为,自己决不是什么天才,决不是什么奇材异能之士,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中不溜丢的人;但也不能说是蠢材。我说不出,自己在哪一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天赋。绘画和音乐我都喜欢,但都没有天赋。在中学读书时,在课堂上偷偷地给老师画像,我的同桌同学画得比我更像老师,我不得不心服。我羡慕许多同学都能拿出一手儿来,唯独我什么也拿不出。
我想在这里谈一谈我对天才的看法。在世界和中国历史上,确实有过天才;我都没能够碰到。但是,在古代,在现代,在中国,在外国,自命天才的人却层出不穷。我也曾遇到不少这样的人。他们那一副自命不凡的天才相,令人不敢向迩。别人嗤之以鼻,而这些“天才”则巍然不动,挥斥激扬,乐不可支。此种人物列入 href='5748/im'>《儒林外史》是再合适不过的。我除了敬佩他们的脸皮厚之外,无话可说。我常常想,天才往往是偏才。他们大脑里一切产生智慧或灵感的构件集中在某一个点上,别的地方一概不管,这一点就是他的天才之所在。天才有时候同疯狂融在一起,画家梵高就是一个好例子。
在伦理道德方面,我的基础也不雄厚和巩固。我决没有现在社会上认为的那样好,那样清高。在这方面,我有我的一套“理论”。我认为,人从动物群体中脱颖而出,变成了人。除了人的本质外,动物的本质也还保留了不少。一切生物的本能,即所谓“性”,都是一样的,即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在这条路上,倘有障碍,必将本能地下死力排除之。根据我的观察,生物还有争胜或求胜的本能,总想压倒别的东西,一枝独秀。这种本能人当然也有。我们常讲,在世界上,争来争去,不外名利两件事。名是为了满足求胜的本能,而利则是为了满足求生。二者联系密切,相辅相成,成为人类的公害,谁也铲除不掉。古今中外的圣人贤人们都尽过力量,而所获只能说是有限。
至于我自己,一般人的印象是,我比较淡泊名利。其实这只是一个假象,我名利之心兼而有之。只因我的环境对我有大裨益,所以才造成了这一个假象。我在四十多岁时,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当时所能追求的最高荣誉,我已经全部拿到手。在学术上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即后来的院士。在教育界是一级教授。在政治上是全国政协委员。学术和教育我已经爬到了百尺竿头,再往上就没有什么阶梯了。我难道还想登天做神仙吗?因此,以后几十年的提升提级活动我都无权参加,只是领导而已。假如我当时是一个二级教授——在大学中这已经不低了——,我一定会渴望再爬上一级的。不过,我在这里必须补充几句。即使我想再往上爬,我决不会奔走、钻营、吹牛、拍马,只问目的,不择手段。那不是我的作风,我一辈子没有干过。
写到这里就跟一个比较抽象的理论问题挂上了钩: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我没有看过伦理教科书,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这样的定义。我自己悟出了一套看法,当然是极端粗浅的,甚至是原始的。我认为,一个人一生要处理好三个关系:天人关系,也就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人人关系,也就是社会关系;>个人思想和感情中矛盾和平衡的关系。处理好了,人类就能够进步,社会就能够发展。好人与坏人的问题属于社会关系。因此,我在这里专门谈社会关系,其他两个就不说了。
正确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主要是处理利害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都关心自己的利益。而这种利益又常常会同别人有矛盾。有了你的利益,就没有我的利益。你的利益多了,我的就会减少。怎样解决这 4e2a." >个矛盾就成了广大芸芸众生最棘手的问题。
人类毕竟是有思想能思维的动物。在这种极端错综复杂的利益矛盾中,他们绝大部分人都能有分析评判的能力。至于哲学家所说的良知和良能,我说不清楚。人们能够分清是非善恶,自己处理好问题。在这里无非是有两种态度,既考虑自己的利益,为自己着想,也考虑别人的利益,为别人着想。极少数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而又以残暴的手段攫取别人的利益者,是为害群之马, 56fd." >国家必绳之以法,以保证社会的安定团结。
这也是衡量一个人好坏的基础。地球上没有天堂乐园,也没有小说中所说的“君子国”。对一般人民的道德水平不要提出过高的要求。一个人除了为自己着想外能为别人着想的水平达到百分之六十,他就算是一个好人。水平越高,当然越好。那样高的水平恐怕只有少数人能达到了。
大概由于我水平太低,我不大敢同意“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种提法,一个“毫不”,再加上一个“专门”,把话说得满到不能再满的程度。试问天下人有几个人能做到。提这个口号的人怎样呢?这种口号只能吓唬人,叫人望而却步,绝起不到提高人们道德水平的作用。
至于我自己,我是一个谨小慎微、性格内向的人。考虑问题有时候细入毫发。我考虑别人的利益,为别人着想,我自认能达到百分之六十。我只能把自己划归好人一类。我过去犯过许多错误,伤害了一些人。但那决不是有意为之,是为我的水平低修养不够所支配的。在这里,我还必须再做一下“老王”,自我吹嘘一番。在大是大非问题前面,我会一反谨小慎微的本性,挺身而出,完全不计个人利害。我觉得,这是我身上的亮点,颇值得骄傲的。总之,我给自己的评价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好人,但不是一个不讲原则的滥好人。
现在我想重点谈一谈对自己当前处境的反思。
我生长在鲁西北贫困地区一个僻远的小村庄里。晚年,一个幼年时的伙伴对我说:“你们家连贫农都够不上!”在家六年,几乎不知肉味,平常吃的是红高粱饼子,白馒头只有大奶奶给吃过。没有钱买盐,只能从盐碱地里挖土煮水腌咸菜。母亲一字不识,一辈子季赵氏,连个名都没有捞上。
我现在一闭眼就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夏天里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滚在黄土地里,然后跳入浑浊的小河里去冲洗。再滚,再冲;再冲,再滚。
“难道这就是我吗?”
“不错,这就是你!”
六岁那年,我从那个小村庄里走出,走向通都大邑,一走就走了将近九十年。我走过阳关大道,也跨过独木小桥。有时候歪打正着,有时候也正打歪着。坎坎坷坷,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推>推搡搡,云里,雾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现在的九十二岁,超过古稀之年二十多岁了。岂不大可喜哉!又岂不大可惧哉!我仿佛大梦初觉一样,糊里糊涂地成为一位名人,现在正住在三○一医院雍容华贵的高干病房里。同我九十年前出发时的情况相比,只有李后主的“天上人间”四个字差堪比拟于万一。我不大相信这是真的。
我在上面曾经说到,名利之心,人皆有之。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有了点名,感到高兴,是人之常情。我只想说一句,我确实没有为了出名而去钻营。我经常说,我少无大志,中无大志,老也无大志。这都是实情。能够有点小名小利,自己也就满足了。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子。已经有了几本传记,听说还有人正在写作。至于单篇的文章数量更大。其中说的当然都是好话,当然免不了大量溢美之词。别人写的传记和文章,我基本上都不看。我感谢作者,他们都是一片好心。我经常说,我没有那样好,那是对我的鞭策和鼓励。
我感到惭愧。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一点小小的虚名竟能给我招来这样的麻烦,不身历其境者是不能理解的。麻烦是错综复杂的,我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现在,想到什么就写点什么,绝对是写不全的。首先是出席会议。有些会议同我关系实在不大,但却又非出席不行,据说这涉及会议的规格。在这一顶大帽子下面,我只能勉为其难了。其次是接待来访者,只这一项就头绪万端。老朋友的来访,什么时候都会给我带来欢悦,不在此列。我讲的是陌生人的来访,学校领导在我的大门上贴出布告:谢绝访问。但大多数人却熟视无睹,置之不理,照样大声敲门。外地来的人,其中多半是青年人,不远千里,为了某一些原因,要求见我。如见不到,他们能在门外荷塘旁等上几个小时,甚至住在校外旅店里,每天来我家附近一次。他们来的目的多种多样;但是大体上以想上北大为最多。他们慕北大之名;可惜考试未能及格。他们错认我有无穷无尽的能力和权力,能帮助自己。另外想到北京找工作的也有,想找我签个名照张相的也有。这种事情说也说不完。我家里的人告诉他们我不在家。于是我就不敢在临街的屋子里抬头,当然更不敢出门,我成了“囚徒”。其次是来信。我每天都会收到陌生人的几封信。有的也多与求学有关。有极少数的男女大孩子向我诉说思想感情方面的一些问题和困惑。据他们自己说,这些事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有告诉。我读了真正是万分感动,遍体温暖。我有何德何能,竟能让纯真无邪的大孩子如此信任!据说,外面传说,我每信必复。我最初确实有这样的愿望。但是,时间和精力都有限。只好让李玉洁女士承担写回信的任务。这个任务成了德国人口中常说的“硬核桃”。其次是寄来的稿子,要我“评阅”,提意见,写序言,甚至推荐出版。其中有洋洋数十万言之作。我哪里有能力有时间读这些原稿呢?有时候往旁边一放,为新来的信件所覆盖。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原作者来信催还原稿。这却使我作了难,“只在此室中,书深不知处”了。如果原作者只有这么一本原稿,那我的罪孽可就大了。其次是要求写字的人多,求我的“墨宝”,有的是楼台名称,有的是展览会的会名,有的是书名,有的是题词,总之是花样很多。一提“墨宝”,我就汗颜。小时候确实练过字。但是,一入大学,就再没有练过书法,以后长期居住在国外,连笔墨都看不见,何来“墨宝”。现在,到了老年,忽然变成了“书法家”,竟还有人把我的“书法”拿到书展上去示众,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有比较老实的人,暗示给我:他们所求的不过“季羡林”三个字。这样一来,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一点,下定决心:你不怕丑,我就敢写。其次是广播电台、电视台,还有一些什么台,以及一些报刊杂志编辑部的录像采访。这使我最感到麻烦。我也会说一些谎话的;但我的本性是有时嘴上没遮掩,有时说溜了嘴,在过去,你还能耍点无赖,硬不承认。今天他们人人手里都有录音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同他们订君子协定,答应删掉;但是,多数是原封不动,合盘端出,让你哭笑不得。上面的这一段诉苦已经够长的了;但是还远远不够,苦再诉下去,也了无意义,就此打住。
我虽然有这样多麻烦,但我并没有被麻烦压倒。我照常我行我素,做自己的工作。我一向关心国内外的学术动态。我不厌其烦地鼓励我的学生阅读国内外与自己研究工作有关的学术刊物。一般是浏览,重点必须细读。为学贵在创新。如果连国内外的新都不知道,你的新何从创起?我自己很难到大图书馆看杂志了。幸而承蒙许多学术刊物的主编不弃,定期寄赠。我才得以拜读,了解了不少当前学术研究的情况和结果,不致闭目塞听。我自己的研究工作仍然照常进行。遗憾的是,许多多年来就想研究的大题目,曾经积累过一些材料,现在拿起来一看,顿时想到自己的年龄,只能像玄奘当年那样,叹一口气说:“自量气力,不复办此。”
对当前学术研究的情况,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仍然是顿悟式地得来的。我觉得,在过去,人文社会科学学者在进行科研工作时,最费时间的工作是搜集资料,往往穷年累月,还难以获得多大成果。现在电子计算机光盘一旦被发明,大部分古籍都已收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涸泽而渔。过去最繁重的工作成为最轻松的了。有人可能掉以轻心,我却有我的忧虑。将来的文章由于资料丰满可能越来越长,而疏漏则可能越来越多。光盘不可能把所有的文献都吸引进去,而且考古发掘还会不时有新的文献呈现出来。这些文献有时候比已有的文献还更重要,万万不能忽视的。好多人都承认,现在学术界急功近利浮躁之风已经有所抬头,剽窃就是其中最显著的表现,这应该引起人们的戒心。我在这里抄一段朱子的话,献给大家。朱子说:“圣人言语,一步是一步。近来一类议论,只是跳踯。初则两三步做一步,甚则十数步做一步,又甚则千百步作一步。所以学之者皆颠狂。”(《朱子语类》124)。愿与大家共勉力戒之。
我现在想借这个机会廓清与我有关的几个问题。
辞“国学大师”
“环顾左右,朋友中国学基础胜于自己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的尊号,岂不折煞老身!”
现在在某些比较正式的文件中,在我头顶上也出现“国学大师”这一灿烂辉煌的光环。这并非无中生有,其中有一段历史渊源。
约摸十几二十年前,中国的改革开放大见成效,经济飞速发展。文化建设方面也相应地活跃起来。有一次在还没有>改建的北京大学大讲堂里开了一个什么会,专门向同学们谈国学。当时主席台上共坐着五位教授,每个人都讲上一通。我是被排在第一位的,说了些什么话,现在已忘得干干净净。一位资深记者是北大校友,在报上写了一篇长文《国学热悄悄在燕园兴起》。从此以后,其中四位教授,包括我在内,就被称为“国学大师”。他们三位的国学基础都比我强得多。他们对这一顶桂冠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我自己被戴上了这一顶桂冠藏书网,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说到国学基础,我从小学起就读经书、古文、诗词,对一些重要的经典著作有所涉猎。但是我对哪一部古典、哪一个作家都没有下过死功夫,因为我从来藏书网没想成为一个国学家。后来专治其他的学术,浸淫其中,乐不可支。除了尚能背诵几百首诗词和几十篇古文外;除了尚能在最大的宏观上谈一些与国学有关的、自谓是大而有当的问题——比如天人合一外,自己的国学知识并没有增加。环顾左右,朋友中国学基础胜于自己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的尊号,岂不折煞老身(借用京剧女角词)!我连“国学小师”都不够,遑论“大师”!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学大师”的桂冠摘下来。
辞学界(术)泰斗
“这样的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但是,现在却偏偏把我‘打’成泰斗。我这个泰斗又从哪里讲起呢?”
这要分两层来讲:一个是教育界,一个是人文社会科学界。
先要弄清楚.99lib.什么叫泰斗。泰者,泰山也;斗者,北斗也。两者都被认为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光谈教育界。我一生做教书匠,爬格子。在国外教书十年,在国内五十七年。人们常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别是在过去几十年中,天天运动,花样翻新,总的目的就是让你不得安闲,神经时时刻>刻都处在万分紧张的情况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一直担任行政工作,想要做出什么成绩,岂不戛戛乎难哉!我这个泰斗从哪里讲起呢?
在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中,说我做出了极大的成绩,那不是事实。说我一点成绩都没有,那也不符合实际情况。这样的人,滔滔者99lib?天下皆是也。但是,现在却偏偏把我打成泰斗。我这个泰斗又从哪里讲起呢?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学界(术)泰斗的桂冠摘下来。
辞“国宝”
“是不是因为中国只有一个季羡林,所以他就成为‘宝’。但是,中国的赵一钱二孙三李四等等,等等,也都只有一个,难道中国能有13亿‘国宝’吗?”
在中国,一提到国宝,人们一定会立刻想到人见人爱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这种动物数量极少,而且只有中国有,称之为国宝,它是当之无愧的。
可是,大约在八九十来年前。在一次会议上,北京市的一位领导突然称我为国宝,我极为惊愕。到了今天,我所到之处,国宝之声洋洋乎盈耳矣。我实在是大惑不解。当然,国宝这一顶桂冠并没有为我一人所垄断,其他几位书画名家也有此称号。
我浮想联翩,想探寻一下起名的来源。是不是因为中国只有一个季羡林,所以他就成为宝。但是,中国的赵一钱二孙三李四等等,等等,也都只有一个,难道中国能有十三亿国宝吗?
这种事情,痴想无益,也完全没有必要。我来一个急煞车。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宝的桂冠摘下来。
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
露出了真面目,自己是不是就成了原来蒙着华贵的绸罩的朽木架子而今却完全塌了架了呢?
也不是的。
我自己是喜欢而且习惯于讲点实话的人。讲别人,讲自己,我都希望能够讲得实事求是,水分越少越好。我自己觉得,桂冠取掉,里面还不是一堆朽木,还是有颇为坚实的东西的。至于别人怎样看我,我并不十分清楚。因为,正如我在上面说的那样,别人写我的文章我基本上是不读的,我怕里面的溢美之词。现在困居病房,长昼无聊,除了照样舞笔弄墨之外,也常考虑一些与自己学术研究有关的问题,凭自己那一点自知之明,考虑自己学术上有否功业,有什么功业。我尽量保持客观态度。过于谦虚是矫情,过于自吹自擂是老王,二者皆为我所不敢取。我在下面就夫子自道一番。
我常常戏称自己为杂家。我对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内,甚至科技领域内的许多方面都感兴趣。我常说自己是样样通,样样松。这话并不确切:很多方面我不通,有一些方面也不松。合辙押韵,说着好玩而已。
我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已经有七十年的历史。我这个人在任何方面都是后知后觉。研究开始时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奇才异能,连我自己都不满意。后来逐渐似乎开了点窍,到了德国以后,才算是走上了正路。但一旦走上了正路,走的就是快车道。回国以后,受到了众多的干扰,十年浩劫中完全停止。改革开放,新风吹起。我又重新上路,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了。
根据我自己的估算,我的学术研究的第一阶段是德国十年,研究的主要方向是原始佛教梵语。我的博士论文就是这方面的题目。在论文中,我论到了一个可以说是被我发现的新的语尾,据说在印欧语系比较语言学上颇有重要意义,引起了比较语言学教授的极大关怀。到了1965年,我还在印度语言学会出版的《Indian Linguistics》Vo1.Ⅱ发表了一篇On the Endihaforthe Fuar Ruom Rlum,in the Budcchermixed Dialeer。这是我博士论文的持续发展。当年除了博士论文外,我还写了两篇比较重要的论文,一篇是讲不定过去时的,一篇讲-am>o,u。都发表在哥廷根科学院院刊上。在德国,科学院是最高学术机构,并不是每一个教授都能成为院士。德国规矩,一个系只有一个教授,无所谓系主任。每一个学科全国也不过有二三十个教授,比不了我们现在大学中一个系的教授数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选院士,其难可知。科学院的院刊当然都是代表最高学术水平的。我以一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异国的毛头小伙子竟能在上面连续发表文章,要说不沾沾自喜,那就是纯粹的谎话了。而且我在文章中提出的结论至今仍能成立,还有新出现的材料来证明,足以自慰了。此时还写了一篇关于解谈吐火罗文的文章。
1946年回国以后,由于缺少最起码的资料和书刊,原来做的研究工作无法进行,只能改行,我就转向佛教史研究,包括印度、中亚以及中国佛教史在内。在印度佛教史方面,我给与释迦牟尼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提婆达多翻了案,平了反。公元前五六世纪的北天竺,西部是婆罗门的保守势力,东部则兴起了新兴思潮,是前进的思潮,佛教代表的就是这种思潮。提婆达多同佛祖对着干,事实俱在,不容怀疑。但是,他的思想和学说的本质是什么,我一直没弄清楚。我觉得,古今中外写佛教史者可谓多矣,却没有一人提出这个问题,这对真正印度佛教史的研究是不利的。在中亚和中国内地的佛教信仰中,我发现了弥勒信仰的重要作用,也可以算是发前人未发之覆。我那两篇关于浮屠与佛的文章,篇幅不长,却解决了佛教传入中国的道路的大问题,可惜没引起重视。
我一向重视文化交流的作用和研究。我是一个文化多元论者,我认为,文化一元论有点法西斯味道。在历史上,世界民族,无论大小,大多数都对人类文化做出了贡献。文化一产生,就必然会交流,互学,互补,从而推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我们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文化交流,今天的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在这方面,我不但写过不少的文章,而且在我的许多著作中也贯彻了这种精神。长达约八十万字的《糖史》就是一个好例子。
提到了《糖史》,我就来讲一讲这一部书完成的情况。我发现,现在世界上流行的大语言中,糖这一个词儿几乎都是转弯抹角地出自印度梵文的srkara这个字。我从而领悟到,在糖这种微不足道的日常用品中竟隐含着一段人类文化交流史。于是我从很多年前就着手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在德国读书时,我在汉学研究所曾翻阅过大量的中国笔记,记得里面颇有一些关于糖的资料。可惜当时我脑袋里还没有这个问题,就视而不见,空空放过,而今再想弥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今天有了这问题,只能从头做起。最初,电子计算机还很少很少,而且技术大概也没有过关。即使过了关,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古籍或今籍一下子都收入。留给我的只有一条笨办藏书网法:自己查书。然而,群籍浩如烟海,穷我毕生之力,也是难以查遍的。幸而我所在的地方好,北大藏书甲上庠,查阅方便。即使这样,我也要定一个范围。我以善本部和楼上的教员阅览室为基地,有必要时再走出基地。教员阅览室有两层楼的书库,藏书十余万册。于是在我八十多岁后,正是古人含饴弄孙的时候,我却开始向科研冲刺了。我每天走七八里路,从我家到大图书馆,除星期日大馆善本部闭馆外,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坚冰在地,我从未间断过。如是者将及两年,我终于翻遍了书库,并且还翻阅了《四库全书》中有关典籍,特别是医书。我发现了一些规律。首先是,在中国最初只饮蔗浆,用蔗制糖的时间比较晚。其次,同在古代波斯一样,糖最初是用来治病的,不是调味的。再次,从中国医书上来看,使用糖的频率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很少见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把原来是红色的蔗汁熬成的糖浆提炼成洁白如雪的白糖的技术是中国发明的。到现在,世界上只有两部大型的《糖史》,一为德文,算是世界名著;一为英文,材料比较新。在我写《糖史》第二部分(国际部分)时,曾引用过这两部书中的一些资料。做学问,搜集资料,我一向主张要有一股竭泽而渔的劲头。不能贪图省力,打马虎眼。
既然讲到了耄耋之年向科学进军的情况,我就讲一讲有关吐火罗文研究。我在德国时,本来不想再学别的语言了,因为已经学了不少,超过了我这个小脑袋瓜的负荷能力。但是,那一位像自己祖父般的西克(E.Sieg)教授一定要把他毕生所掌握的绝招统统传授给我。我只能向他那火一般的热情屈服,学习了吐火罗文A焉耆语和吐火罗文B龟兹语。我当时写过一篇文章,讲《福力太子因缘经》的诸异本,解决了吐火罗文本中的一些问题,确定了几个过去无法认识的词儿的含义。回国以后,也是由于缺乏资料,只好忍痛与吐火罗文告别,几十年没有碰过。20世纪70年代,在新疆焉耆县七个星断壁残垣中发掘出来了吐火罗文A的《弥勒会见记剧本》残卷。新疆博物馆的负责人亲临寒舍,要求我加以解读。我由于没有信心,坚决拒绝。但是他们苦求不已,我只能答应下来,试一试看。结果是,我的运气好,翻了几张,书名就赫然出现:《弥勒会见记剧本》。我大喜过望。于是在冲刺完了《糖史》以后,立即向吐火罗文进军。我根据回鹘文同书的译本,把吐火罗文本整理了一番,理出一个头绪来。陆续翻译了一些,有的用中文,有的用英文,译文间有错误。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期,我集中精力,把全部残卷译成了英文。我请了两位国际上公认是吐火罗文权威的学者帮助我,一位德国学者,一位法国学者。法国学者补译了一段,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七八以上的工作都是我做的。即使我再谦虚,我也只能说,在当前国际上吐火罗文研究最前沿上,中国已经有了位置。
下面谈一谈自己的散文创作。我从中学起就好舞笔弄墨。到了高中,受到了董秋芳老师的鼓励。从那以后的七十年中,一直写作不辍。我认为是纯散文的也写了几十万字之多,但我自己喜欢的却为数极少。评论家也有评我的散文的,一般说来,我都是不看的。我觉得,文艺评论是一门独立的科学,不必与创作挂钩太亲密。世界各国的伟大作品没有哪一部是根据评论家的意见创作出来的。正相反,伟大作品倒是评论家的研究对象。目前的中国文坛上,散文又似乎是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风波,有人认为散文处境尴尬,等等,皆为我所不解。中国是世界散文大国,两千多年来出现了大量优秀作品,风格各异,至今还为人所诵读,并不觉得不新鲜。今天的散文作家大可以尽量发挥自己的风格,只要作品好,有人读,就算达到了目的,凭空作南冠之泣是极为无聊的。前几天,病房里的一位小护士告诉我,她在回家的路上一气读了我五篇散文,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感情有向上的感觉。这种天真无邪的评语是对我最高的鼓励。
最后,还要说几句关于翻译的话。我从不同文字中翻译了不少文学作品,其中最主要的当然是印度大史诗《罗摩衍那》。
以上是我根据我那一点自知之明对自己功业的评估,是我的优胜纪略。但是,我自己最满意的还不是这些东西,而是自己胡思乱想关于天人合一的新解。至少在十几年前,我就想到了一个问题。大自然中出现了不少问题,比如生态平衡破坏,植物灭种,臭氧出洞,气候变暖,淡水资源匮乏,新疾病产生等等,等等。哪一样不遏制,人类发展前途都会受到影响。我认为,这些危害都是西方与大自然为敌,要征服自然的结果。西方哲人歌德、雪莱、恩格斯等早已提出了警告,可惜听之者寡。情况越来越严重,各国政府,甚至联合国才纷纷提出了环保问题。我并不是什么先知先觉,只是感觉到了,不得不大声疾呼而已。我的天人合一要求的是人与大自然要做朋友,不要成为敌人。我们要时刻记住恩格斯的话:大自然是会报复的。
以上就是我的夫子自道,道得准确与否,不敢说。但是,道的都是真话。
此外,在提倡新兴学科方面,我也做了一些工作。比如敦煌学,我在这方面没有写过多少文章,但对团结学者和推动这项研究工作,我却做出了一些贡献。又如比较文学,关于比较文学的理论问题,我几乎没有写过文章,因为我没有研究。但是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会却是在北大成立的,可以说是开风气之先。此外,我还主编了几种大型的学术丛书,首先就是《东方文化集成》,准备出五百种,用高水平的研究成果,向世界人民展示什么叫东方文化。我还帮助编纂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其余几种现在先不介绍了。我觉得有相当大意义的工作是我把印度学引进了中国,或者也可以说,在中国过去有光辉历史的有上千年历史的印度研究又重新恢复起来。现在已经有了几代传人,方兴未艾。要说从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东西,那就是勤奋。我一生不敢懈怠。
总而言之,我就是通过这一些功业获得了名声,大都是不虞之誉。政府、人民,以及学校给予我的待遇,同我对人民和学校所做的贡献,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我心里始终感到疚愧不安。现在有了病,又以一个文职的教书匠硬是挤进了部队军长以上的高干疗养的病房,冒充了四十五天的首长。政府与人民待我可谓厚矣。扪心自问,我何德何才,获此殊遇!
就在进院以后,专家们都看出了我这一场病的严重性,是一场能致命的不大多见的病。我自己却还糊里糊涂,掉以轻心,溜溜.99lib?达达,走到阎王爷驾前去报到。大概由于文件上一百多块图章数目不够,或者红包不够丰满,被拒收,我才又走回来,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了,一住就是四十五天,捡了一条命。
我在医院中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病人,一般的情况是,病人住院专治一种病,至多两种。我却一气治了四种病。我的重点是皮肤科,但借住在呼吸道科病房里,于是大夫也把我吸收为他们的病人。一次我偶尔提到,我的牙龈溃疡了。院领导立刻安排到牙科去,由主任亲自动手,把我的牙整治如新。眼科也是很偶然的。我们认识魏主任,他说要给我治眼睛。我的眼睛毛病很多,他作为专家,一眼就看出来了。细致的检查,认真的观察,在十分忙碌的情况下,最后他说了一句铿锵有力的话:我放心了!我听了当然也放心了。他又说,今后五六年中没有问题。最后还配了一副我生平最满意的眼镜。
上面讲的主要是医疗方面的情况。我在这里还领略人情之美。我进院时,是病人对医生的关系。虽然受到院长、政委、几位副院长,以及一些科主任和大夫的礼遇,仍然不过是这种关系的表现。
但是,悄没声地这种关系起了变化。我同几位大夫逐渐从病人医生的关系转向朋友的关系,虽然还不能说无话不谈,但却能谈得很深,讲一些蕴藏在心灵中的真话。常言道:对人只讲三分话,不能闲抛一片心。讲点真话,也并不容易的。此外,我同本科的护士长、护士,甚至打扫卫生的外地来的小女孩,也都逐渐熟了起来,连给首长陪住的解放军战士也都成了我的忘年交,其乐融融。
我的七十年前的老学生原三○一副院长牟善初,至今已到了望九之年,仍然每天穿上白大褂,巡视病房。他经常由周大夫陪着到我屋里来闲聊。七十年的漫长的岁月并没有隔断我们的师生之情,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吗?
我的许多老少朋友,包括江牧岳先生在内,亲临医院来看我。如果不是三○一门禁极为森严,则每天探视的人将挤破大门。我真正感觉到了,人间毕竟是温暖的,生命毕竟是可爱的,生活着毕竟是美丽的(我本来不喜欢某女作家的这一句话,现在姑借用之)。
我初入院时,陌生的感觉相当严重。但是,现在我要离开这里了,却产生了浓烈的依依难舍的感情。客房回看成乐园..,我不禁一步三回首了。
对未来的悬思
我于2002年8月15日入院,当年9月30日出院回家,带着捡回来的一条命,也可以说是三○一送给我的一条命。这四十五天并不长,却在我生命历程上画上了一个深深的痕迹。
回家来了,怎么办?
记得去年一位泰国哲学家预言,我今年将有一场大灾。对这种预99lib?言我从来不相信,现在也不相信。但是却不能不承认,他说准了。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还能有什么后福呢?
那些什么“相期以茶”,什么活一百二十岁的话,是说着玩玩儿的,像唱歌或做诗,不能当真的。真实的情况是,我已经九十多岁。是古今中外文人中极少见的了,我应该满意了。通过这一场大病,我认识到,过去那种忘乎所以的态度是要不得的,是极其危险的。老了就得服老,老老实实地服老,才是正道。我现在能做到这一步了。
或许有人要问: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生平极多坎坷,你对人生悟出了什么真谛吗?答曰:悟出了一些,就是我上面说的那一些,真谛就寓于日常生活中,不劳远求。那一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是绝对悟不出来的。
现在我身躯上的零件,都已经用了九十多年,老化是必然的。可惜不能像机器一样,拆开来涂上点儿油。不过,尽管老化,看来还能对付一些日子。而且,不管别的零件怎样,我的脑袋还是难得糊涂的。我就利用这一点优势,努力工作下去,再多写出几篇《新日知录》,多写出一些抒情的短文,歌颂祖国,歌颂人民,歌颂生命,歌颂自然,歌颂一切应该歌颂的美好的东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写到这里,最重要的问题我还没有说。老子是讲辩证法的哲学家,他那有名的关于祸福的话,两千年来,尽人皆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这一次重得新生,当然是福。但是,这个重得并非绝对的,也还并没有完成。医生让我继续服药,至少半年,随时仔细观察。倘若再有湿疹模样的东西出现,那就殆矣。这无疑在我头顶上用一根头发悬上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利之剑,随时都有刺下来 7684." >的可能。其实,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刹那开始,就有这样的利剑悬在头上,有道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嘛,只是人们不去感觉而已。我被告知,也算是幸运,让我随时警惕,不敢忘乎所以。这不是极大的幸福吗?>
我仍然是在病中。
李恒进大夫
我对李恒进大夫的了解已经写入我的长篇报告兼抒情的文章《在病中》中。我现在再独立叙述一下,作为一个终生难忘的纪念。
在进三○一医院之前,我们素昧平生,我对他毫无所知。他看了我的手脚上长的水泡,他是个大专家,一看就知道其中隐含着极大的危险性。起初不想收留我,但我赖着不走,大概这就触动了他的医德,终于产生了奇迹,挽救了我的性命。
我对医疗界不甚了了。但是,凭我个人的想法,一个大夫,一个医院至少应当有三个基本条件:医德、医术、医风。中国自古以来就称医病为“是乃仁术”,“仁”者,爱也。一个医生对病人必须有真切的爱心,也可以说是同情心,以病人之痛苦为痛苦,全力以除之。这就是医德,是医生的基础。所谓“医术”,是指医疗的技术,医疗的本领。一个医生在求学期间所着重学习的就是这些技术。光有医德而没有技术是救不了人的。融医德与医术为一体,再辅之以细致谨严、认真?负责的作风或者风度,就构成了医风。
此外,我还观察到,李大夫是一个有哲学头脑、深通辩证法的医生,非一般医生所可能及。
在医 5fb7." >德、医术、医风三个医疗基础中,医院与医院之间,大夫与大夫之间,水平是绝不会一致的。经过四十多天的观察与体验,我觉得三○一医院是高水平的,可称之为三高医院;李恒进大夫是高水平的,可称之为三高大夫。
李恒进大夫是我学习的榜样。
2002年9月21日中秋节于三○一医院
回家
从医院里捡回来了一条命,终于带着它回家来了。
由于自己的幼稚、固执、迷信“疥癣之疾”的说法,竟走到了向阎王爷那里去报到的地步。也许是因为文件盖的图章不够数,或者红包不够丰满,被拒收,又溜达回来,住进了三○一医院。这一所医德、医术、医风三高的医院,把性命奇迹般地还给了我,给了我一次名副其实的新生。
现在我回家来了。
什么叫家?以前没有研究过。现在忽然间提了出来,仍然是回答不上来。要说家是比较长期居住的地方,那么,在欧洲游荡了几百年的吉卜赛人住在流动不居的大车上,这算不算家呢?
我现在不想仔细研究这种介乎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之间的学问,还是让我从医院说起吧。
这一所医院是全国著名的,称之为超一流,是完全名副其实的。我相信,即使是最爱挑剔的人也决不会挑出什么毛病来。从医疗设备到医生水平,到病房的布置,到服务态度,到工作效率,等等,无不尽如人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初搬入的时候,心情还浮躁过一阵,我想到我那在燕园垂杨深处的家,还有我那盈塘季荷和小波斯猫。但是住过一阵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我觉得住在这里就像是住在天堂乐园里一般。一个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小姐都像是天使,幸福就在这白色光芒里闪烁。我过了一段十分愉快的生活。约摸一个月以后,病情已经快达到了痊愈的程度。虽然我的生活仍然十分甜美,手脚上长出来的丑类已经完全消灭,笔墨照舞照弄不误,我的心情却无端又浮躁起来。我想到,此地“信美非吾土”。我又想到了我那盈塘的季荷和小波斯猫。我要回家了。
回到朗润园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韩愈诗:“黄昏到寺蝙蝠飞。”我现在是:“黄昏到园蝙蝠飞。”空中确有蝙蝠飞着。全园还没有到灯火辉煌的程度。在薄暗中,盈塘荷花的绿叶显不出绿色,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独有我那小波斯猫,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坐下惊愕了一阵,认出了是我,立即跳了上来,在我的两腿间蹭来蹭去,没完没了。它好像是要说:“老伙计呀!你可是到哪里去了?叫我好想呀!”我一进屋,它立即跳到我的怀里,无论如何,也不离开。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四点多起床。最初,外面还是一片黢黑,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不久,东方渐渐白了起来,天蒙蒙亮了。早晨锻炼的人开始出来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伙子跑步向西边去了。接着就从西面走来了那一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妇女,跟在后面距离不太远?的是那一位寡居的教授夫人。这些人都是我天天早上必先见到的人物,今天也不例外。一恍神,我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在医院里的四十六天,好像是在宇宙间根本没有存在过,在时间上等于一个零。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仔细观察我的季荷。此时,绿盖满塘,浓碧盈空,看了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心有灵犀一点通”,中国人是相信人心是能相通的。我现在却相信,荷花也是有灵魂的,它与人心也能相通的。我的荷花掐指一算,我今年当有新生之喜;于是憋足了劲要大开一番,以示庆祝。第一朵花正开在我的窗前,是想给我一个信号。孤零零的一大朵红花,朝开夜合,确实带给了我极大的欢悦。可是荷花万没有想到,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嘛,我突然住进了医院。听北大到医院来看我的人说,荷花先是一朵,后是几朵,再后是十几朵,几十朵,上百朵,超过一百朵,开得盈塘盈池,红光照亮了朗润园,成了燕园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可惜我在医院里不能亲自欣赏,只有躺在那里玄想了。
我把眼再略微抬高了一点,看到荷塘对岸的万众楼,依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楼名是我题写的。因为楼是西向的,我记得过去只有在夕阳返照中才能看清楚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今天,朝阳从楼后升起,楼前当然是黑的;但不知什么东西把阳光反射了回去,那三个大字正处在光环中,依然金光闪闪。这是极细微的小事,但是,我坐在这里却感到有无穷的逸趣。
与万众楼隔塘对峙是一座小山,出我的楼门,左拐走十余步就能走到。记得若干年前,一到深秋,山上的树丛叶子颜色一变,地上的草一露枯黄相,就给人以萧瑟凄清的感觉,这正是悲秋的最佳时刻。后来栽上了丰花月季,据说一年能开花10个月。前几年,一个初冬,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雪。小山上的树枝都变成了赤条条毫无牵挂。长在地上的东西都被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下。令我吃惊的是,我瞥见一枝月季,从雪中挺出,顶端开着一朵小花,鲜红浓艳,傲雪独立。它仿佛带给我了灵感,带给我了活力,带给我了无穷无尽的希望。我一时狂欢不能自禁。
小山上,树木丛杂,野草遍地,是鸟类的天堂。当前全世界人口爆炸,人与鸟兽争夺生存空间。燕园这一大片地带,如果从空中下看的话,一定是一片浓绿,正是鸟类所垂青的地方。因此,这里的鸟类相对来说是比较多的。每天早晨,最先出现的往往是几只喜鹊,在山上塘边树枝间跳来跳去,兴高采烈。接着出场的是成群的灰喜鹊,也是在树枝间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到了春天,当然会有成群的燕子飞来助兴。此时,啄木鸟也必然飞来凑趣,把古树敲得砰砰作响,好像要给这一场万籁齐鸣的音乐会敲起鼓点儿。空中又响起了布谷鸟清脆的鸣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终于消逝在太空中。我感到遗憾的是,以前每天都看到乌鸦从城里飞向远郊,成百,上千,黑压压一片。今天则片影无存了。我又遗憾见不到多少麻雀。20世纪50年代被某一个人无端定为四害之一的麻雀,曾被全国人民群起而攻之,酿成了举世闻名的闹剧。现在则濒于灭绝。在小山上偶尔见到几只,灰头土脑,然而却惊为奇宝了。
幼时读唐诗,读了“西塞山前白鹭飞”,“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曾向往白鹭青天的境界,只是没有亲眼看见过。一直到1951年访问印度,曾在从加尔各答乘车bbr>到国际大学的路上,在一片浓绿的树木和荷塘上面的天空里,才第一次看到白鹭上青天的情景,顾而乐之。第二次见到白鹭是在前几年游广东佛山的时候。在一片大湖的颇为遥远的对岸上绿树成林,树上都开着白色的大花朵。最初我真以为是花。然而不久却发现,有的花朵竟然飞动起来,才知道不是花朵而是白鸟。我又顾而乐之。其实就在我入医院前不久,我曾瞥见一只白鸟从远处飞来,一头扎进荷叶丛中,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了些什么,过了许久,又从另一个地方飞出荷叶丛,直上青天,转瞬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我难道能不顾而乐之吗?
现在我仍然枯坐在临窗的书桌旁边,时间是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的身子确实没有挪窝儿,但是思想却是活跃异常。我想到过去,想到眼前,又想到未来,甚至神驰万里想到了印度。时序虽已是深秋,但是我的心中却仍是春意盎然。我眼前所看到的,脑海里所想到的东西,无一不笼罩上一团玫瑰般的嫣红,无一不闪出耀眼的光芒。记得小时候常见到贴在大门上的一副对联:“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现在朗润园中的万物,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无不自得其乐。连这里的天都似乎特别蓝,水都似乎特别清。眼睛所到之处,无不令我心旷神怡;思想所到之处,无不令我逸兴遄飞。我真觉得,大自然特别可爱,生命特别可爱,人类特别可爱,一切有生无生之物特别可爱,祖国特别可爱,宇宙万物无有不可爱者。欢喜充满了三千大千世界。
现在我十分清醒地意识到,我是带着捡回来的新生回家来了。
我的家是一个温馨的家。
2002年10月14日bbr>
三进宫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阴差阳错,不知是哪一路神灵规定了2001~2002年是我的患病年。对三○一医院来说,我已经唱过一次二进宫,现在又三进宫了。
这一次进宫,同二进宫一样,是属于抢救性质的。但是,抢救的是什么病,学说则颇多。有人说是小中风。我虽然没有中过风,但我对此说并不相信。
要想把事情的原委说明白,话必须从2002年11月23日说起。在那一天之前,我一切正常。晚饭时吃了一大碗凉拌大白菜心。当时就觉得吃得过了量;但因为嘴馋,还是吃了下去。吃完看电视新闻时,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身体抖个不停,上下牙关互相撞击,铿锵有声。身边的人赶快把我抱到床上。在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校医院的保健大夫来了,另外还来了几位大夫,我就说不清楚究竟是谁了。
第二天,也就是11月24日,一整天躺在床上,水米不曾沾牙。25日,有好转,但仍然不能吃东西。26日,大有好转。新江送来俄罗斯学者Litvinsky(李特文斯基)的《东土耳其斯坦佛教史》,这无异于雪中送炭,我顺便翻阅了几页。27日,我的学生刘波特别从西藏请来了一位活佛,为我念咒祈福。对此,我除了感谢刘波的真挚的师生情谊之外,不敢赞一辞。刘波坐在我身边,再三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他的话后来兑了现,否则我连这篇《三进宫》也写不成了。当天我的情况很好。但是,到了28日,情况突变。于是玉洁和杨锐,又同二进宫一样,硬是把我裹胁到了三○一医院。有了两次进宫的经历,我在这里已经成了熟人。一进门,二话没说,就进行抢救。我此时高烧三十九度四,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是相当高的高烧。我迷迷糊糊,只看到屋子里人很多,有人拿来冰枕,还有人拿来什么,我就感觉不到了。后来听说,是注射了一针值一千多元的药水,这大概起了作用,在短短的四五个小时之内,温度就到了三十六度多,基本上正常了。抢救于是胜利结束。
我被安排在南楼三楼十五号病房中。主治大夫是张晓英、段留法、朱兵,护士长是邢云芹,责任组长是赵桂景,看护勇琴歌。在以后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内,同我打交道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人。
住进来的目的,据说是为了观察。我想,观察我几天,如果没有重大问题,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可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进房间的第二天就开始输液,有人信口称之为吊瓶子。输液每天三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八点钟以后一次。在平常日子,我不久就要上床睡觉了,现在却开始输液,有时候一直输到十点。最初,我还以为晚上输液只是偶一为之,到了晚上还向护士小姐打听输不输液,意思是盼望躲过一次。后来才知道,每晚必输,打听也白搭了,我就听之任之。
我现在几乎完全是被动的。没有哪一个大夫告诉我,我究竟患的是什么病。这决不是大夫的怠慢或者懒惰。经过短期的观察,我认为我的三位主治大夫,同大多数的三○一医院的大夫一样,在医德、医术、医风三个方面水平确是高的。但是,为什么对我实行的“政策”却好像是“病人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呢?是不是因为知之了以后,不利于疾病的治疗呢?不管怎样,他们的善意我是绝对相信的。我现在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接受大夫的治疗,不应该胡思乱想。
但是,这并不容易。有输液经验的人都知道,带着针头的那一只手是不能随便乱动的。一不小心,针头错了位,就可能出问题。试想,一只手,以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摆在床边上,半小时,能忍受;一个小时,甚至也能忍受。但是,一超过一小时,就会觉得手酸臂痛,难以忍受了。再抬眼看上面架子上吊的装药水的瓶子,还有些药水没有滴完。此时自己心中的滋味真正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有一次,瓶子吊上,针头扎上,我遂即朦胧睡去,等我醒来时,瓶子里的药水刚好滴完,手没有酸,臂没有痛,而竟过了一天,十分满意。可惜这样的经验后来再没有过。我也只有听之任之了。
我自己也想出了一些排遣的办法,比如背诵过去背过的古代诗、词和古文。最初还起点作用,后来逐渐觉得乏味,就不再背诵了。
但是,我总得想些办法来排遣那些万般无奈的输液时间。药水放在上面吊的瓶子中,下面有藏书网一条长管把药水输入我的体内,长管中间有一个类似中转站的构件,一个小长方盒似的玻璃盒;在这里面,上面流下来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滴入下面的管子内,再输流下来。在小方盒内,一滴药水就像是一颗珍珠,有时还闪出耀目的光芒。我无端想起了李义山的诗,“沧海月明珠有泪”。其间不能说没有一点联系。
有一回,针头扎在右手上,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正在十分无聊之际,耳边忽然隐约响起了京剧 href='/article/10307.htm'>《空城计》诸葛亮在城门楼上那一段有名的唱腔。马连良、谭富英、高庆奎、杨宝森、奚啸伯等著名的须生,大概都唱过 href='/article/10307.htm'>《空城计》。我对京剧有点欣赏水平,但并不高。几个大家之间当然会有区别的,我也略能辨识一二。但是,估计唱词是会相同的。此时在我耳边回荡的不是诸葛亮的全bbr>部唱词,而只是其中几句:“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聘;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这与我当前的处境毫无联系。为什么单单是这几句唱词在我耳边回荡,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既然事实是这样,我也只有这样写了。
又有一次,在输液时,耳边忽然回荡起俄罗斯《伏尔加船夫曲》的旋律,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听这首我特别喜爱的歌曲了。胡为乎来哉!我却真是大喜过望,沉醉在我自己幻想的旋律中,久久不停。我又浮想联翩,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无边无际地幻想起来。我想到俄罗斯这个民族确实有点令人难解。它一半在欧洲,一半在亚洲,论文化渊源,应该属于欧洲体系。然而同欧洲又有所不同。它在历史上崭露头角,时间并不长,却是一出台就光彩夺目。彼德大帝就不像一个平常的人。在他以后的一二百年内,俄罗斯出了多少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等等。像门捷列夫那样的化学家欧洲就几乎没有人能同他媲美的。谈到文学,专以长篇小说而论。我们都很熟悉的法国和英国那几部大名垂宇宙的长篇小说,一提到它们,大家大都赞不绝口。但是,倘若仔细推敲起来,它们却像花木店里陈列的盆景,精心修剪,玲珑剔透,颇能招人喜爱。如果再仔细观察思考,却难免super ficial之感。回头再看俄罗斯的几部长篇小说,托尔斯泰的 href='928/im'>《战争与和平》固无论矣。即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部长篇而论,一谈起来,读者就像钻进了原始大森林,枝柯蔽天,蔓藤周匝;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却令人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原始活力腾涌其中,令人气短,又令人鼓舞。这与法英的长篇小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音乐方面的俄罗斯和西方的差异更为显著。不管是民歌,还是音乐家的其他创作,歌声一起,就给人以沉郁顿挫之感。这一首《伏尔加船夫曲》可以作为代表。我幻想中的旋律给了我极大的愉快,使我暂时忘记了输液的麻烦。藏书网
我自己很清楚,吊瓶输液是治病必不可少的手段。但是,吊得一多,心里的怪话就蠢蠢欲动。最后掠寻李后主写了两句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
吊瓶知多少。
这诗谑而不虐,毫无恶意。我对三位老中青主治大夫十分尊敬,他们的话我都认真遵守,决不怠慢。
大家都知道,三○一医院是人民解放军的总医院,院>.99lib.长、政委、副院长统统由将军担任。院的规模极大,机构繁多,人员充实;内外科别,应有尽有。设备之先进、之周全,国内罕有其匹。这样一个庞大的医德、医术、医风三高的医疗机构,在几位将军院长的领导下,在全体医护人员和勤杂人员的真诚无私的配合下,一年一天也不间断地运作着,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为成千上万的广大的军民群众救死扶伤,从而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在我三次进宫长达一百天的停留中,我真感到,能在这里工作是光荣的,是幸福的。能在这里作一名病人,也是光荣的,也是幸福的。
我已经九十二岁了。全身部件都已老化,这里有点酸,那里有点痛,可以说是正常的。有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流露出一点来,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瞒不了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的三位主治大夫。有一天,我偶尔谈到,我的牙在口腔内常常咬右边的腮帮子;到了医院以后,并没有专门去治,不知怎样一来,反而好了,不咬了。正如上面所说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是哪一位大夫听到了“牙”字,认为我的牙有点问题,立即安排轮椅,把我送到牙科主任大夫的手术室中。那一位女大夫仔仔细细检查了我的牙齿,并立即进行补治,把没有必要的尖儿磨掉,用的时间相当久。旁边坐着一位魁梧的军人,可能是一位将军,在等候治疗。我占了这么多时间,感到有点内疚。又有一次我谈到便秘和外痔,不到一个小时,就来了一位泌尿科的大夫,给我检查有关的部位。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既感动又不安。
从此以后,我学得乖了一点,我决不再说身上这里痛那里酸。大夫和病人从而相安无事。偶尔还吊一次瓶子,但这已是比较稀见的事,我再没有“春花秋月何时了?”这样的牢骚了。
时间早已越过了十二月,向岁末逼近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常把自己的身体比作一只用过了九十二年的老表,怀表和手表都一样。九十二年不是一个短时期,表的部件都早已老化。现在进了医院,大夫给除去了油泥,擦上了润滑油,这些老化的部件又能比较顺畅地运作起来。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只能治标。治本怎样呢?治本我认为就是返老还童,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世界上万事万物都不能返老还童。可是根据我的观察,我的三位主治大夫目前的努力方向正是这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想把我身上的大小病痛统统除掉,还我一个十全十美的健全的体格。这情况,我看在眼中,感在心中,使我激动得无话可说。
但是,我想回家。病已经治得差不多了,2002年即将结束。我不愿意尝“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滋味。虽然不是“万里”,但究竟不在家中,我愿意在家里过年。况且家中不知已积压了多少工作,等待我去处理。我想出院,心急如焚。张大夫告诉我,我出院必须由我七十年前的老学生,三○一医院的老院长牟善初批准,牟早已离休,不管这些事了;但是,对于我他却非管不行。为此我曾写过两封信,但都没有递交本人。有一天,张大夫告诉我,两天后我可以出院了。心中大喜。但是,过了不久,张大夫又告诉我,牟院长不同意,我只好收回喜悦,潜心静候。实际上,善初的用意同张大夫一样,是希望我多住几天,需要检查的地方都去检查一下,最后以一个健康的人的姿态走出医院。这一切都使我激动而且感动。一直到2002年12月31日下午我才离开了三○一,完成了“三进宫”。
我国有十三亿人口,但是三○一只有一所。能住进普通病房,已属不易。像我这样以一个文职人员竟能住进南楼,权充首长,也许只有我这一份儿。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想离开这里比进来还要难上加难。原因完全是善意的,已如上述。
写到这里,我的“三进宫”算是唱完了。不管我是多么怀念三○一,不管我是怎样感激三○一,不管我是多么想念那里的男女老少朋友们,我也不想像前三次进宫那样再来一次“四进宫”。
护士长
八十多岁以前,我基本上没生大病,没有住过医院,没有见过什么护士。虽然“白衣天使”一类的词也出现在我的文章中,但那只不过是空洞的概念而已。
从去年起,运交华盖,开始生起比较严重的病来。由于我的一个老学生——原三○一医院的副院长牟善初教授的指引,我才得以住进了遐迩闻名的三○一医院。由于病情屡变,我曾五次进出,我戏称之为“五进宫”。只是最近这一进宫,虽然住的时间相当长,至今还是出宫无望。我由此而生苦恼。
在这医院里,我才看到了真正的护士,而且知道,还有一位护士长。
我在这里,患病的名目不止一个,所以颇换了几次病房。最后转到了骨科病房,就是我现在住的地99lib.方。这里当然也有一些护士,其中有一个护士长,算是群龙之首。她们都是青春妙龄,精力充沛。然而走动起来却是踏地细无声,这样的肃静是病人绝对需要的。看到了这样的护士,病人的病痛会减退几分的,我个人的经验就是这样。
在这里,我想特别讲一位护士长。
在医院里,人人都戴大口罩,一个人的庐山真面目是看不到的。对于这一位护士长,最初我只能看到大白口罩上两只灵动的大眼睛。只是到了若干天之后,她休假了,才改换了装束,真正的护士长我才得以看到,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可是,我们的护士长不需要庐山真面目的,只听她的声音就够了。这声音的确与众不同——至少是在我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像一串小银铃铛互相撞击从而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声音有极其细致入微的内涵,里面隐含着忠诚、同情、信赖、爱护,都是语言所难以表达的。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就暗暗地有一股暖流穿过。
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护士长问我刮不刮胡子。医院里的病人,大都忙活着治自己的病,至于脸上腮上的于思于思,从来不去管它。我此时已经两三个月没有理发,病房里没有镜子,我无法看清自己;但是,我想,“够瞧的”了。我自己起了一个别号,叫做“白毛老妖”。没有人出来反对。现在护士长居然关心我的胡子。她说,她要亲手给我刮。我真是惊喜之至了。问她工具何在。她说就用我在七十年前初到德国时买的那一套工具.,有刀片,有刀片夹。我是不大买新东西的,这一套工具我用了七十多年,随我走遍大半个世界。不意在今天,在新世界,它又要在护士长手上显灵了。
虽然我并不放心,护士长却是信心十足。她拿起了老 5de5." >工具,在我脸上嘴巴上涂上肥皂沫,抬手就刮开了。你甭说,她还真有两下子,这个异域的老工具,在她手上,敬谨从命。说句老实话,比我自己刮得要好。连鼻子和上唇之间那极小的地区,她无不刮到,而且刮得干净。我放了心,我服了。?
从此以后,在几个月中,我的刮胡子的任务,就全由她一个人包办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刮一次,至今已经刮了十多次,准确数目,谁也说不清了。
最令人感动的是,护士长在休假期间,我们以为她真休假了。可是有一天,一个便装的年轻姑娘忽然站在我眼前,我初极惊愕;但是那银铃般的笑声却是无法掩饰的,我知道是护士长。她并没有去休假,而是找我来刮胡子。看她的年龄比盛装的护士长的年龄要差十岁。
大概在别的方面她的表现也特别突出。因此,在今年国际护士节时,院里把她列为全院仅有的三位模范护士长之一。
也许有人认为,这些都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值不得大肆吹嘘。这种意思我是不能同意的。目前我国社会风尚颇多不尽如人意之处,原因确实很多;但是,其中之一就是大家都热衷于自己的“大”事,而对于朋友间的关心和照顾,则往往忽略。正是在这些地方,我们需要认真学习护士长。
这位护士长是谁呢?
她是三○一医院某楼的护士长,名字叫刘珍蓉。
2003年6月17日于三○一医院
一幕小闹剧
今年5月21日,早晨五点,我们刚起床,抬头看窗外,瞥见一个小女孩,藏书网大概有十七八岁吧,肩上扛着一辆自行车,在车库前面的广场上来回奔跑。我认为,她是在进行体育锻炼,看上去颇为吃力的样子。我在心里就说起怪话来:“这医院真抠门儿,不肯出钱为职工体育锻炼99lib?搞一些设备!”
我继续看下去,情况有了变化。少女坐在地上,身旁有一辆自行车,她做偷窃状,但身躯如木雕泥塑,一点也不许动。大家可以想象,时间短了,这个姿势还可以忍受,时间一长,谁能受得了呢藏书网?不能忍受,也得忍受,她身旁就站着一位监督人。
这一件小事,不用打听就能够明白全部内容。这是惩罚偷自行车的小姑娘的一幕闹剧。偷自行车不能算是大罪;但是,对于失主来说,有时是非常不愉快的。我就有过这样的经验。正应邀去开一个紧急的会,到了门外才发现自行车不翼而飞了。这时候我心里急的决不是自行车的价钱,而是一个重要的会,我却迟到。
在某一个大学里面,偷自行车不算是偷窃行为。反正我拿出了一辆自行车,算是投资,加入到这一个互偷的大军里,并没有占任何人的便宜。自己的车被别人骑走了,旁边正有一辆没有上锁的车,我顺手拿过来,骑上便走。
因此,现在看到这一个小女孩因偷车被罚,我既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之处,对小女孩也没有丝毫同情心。
2003年7月1日
笑着走
?
走者,离开这个世界之谓也。赵朴初老先生,在他生前曾对我说过一些预言式的话。比如,1986年,朴老和我奉命陪班禅大师乘空军专机赴尼泊尔公干。专机机场在大机场的后面。当我同李玉洁女士走进专机候机大厅时,朴老对他的夫人说:“这两个人是一股气。”后来又听说,朴老说:别人都是哭着走,独独季羡林是笑着走。这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认为,他是十分了解我的。
现在就来分析一下我对这一句话的看法。应该分两个层次来分析:逻辑分析和思想感情分析。
先谈逻辑分析。
江淹的《恨赋》最后两句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第一句话是说,死是不可避免的。对待不可避免的事情,最聪明的办法是,以不可避视之,然后随遇而安,甚至逆来顺受,使不可避免的藏书网危害性降至最低点。如果对生死之类的不可避免性进行挑战,则必然遇大灾难。“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秦皇、汉武、唐宗等等是典型的例子。既然非走不行,哭又有什么意义呢?反不如笑着走更使自己洒脱满意愉快。这个道理并不深奥,一说就明白的。我想把江淹的文章改一下:既然自古皆有死,何必饮恨而吞声呢?
总之,从逻辑上来分析,达到了上面的认识,我能笑着走,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人不仅有逻辑,他还有..思想感情。逻辑上能想得通的,思想感情未必能接受。而且思想感情的特点是变动不居。一时冲动,往往是靠不住的。因此,想在思想感情上承认自己能笑着走,必须有长期的磨炼。
在这里,我想,我必须讲几句关于赵朴老的话。不是介绍朴老这个人。“天下谁人不识君”,朴老是用不着介绍的。我想讲的是朴老的“特异功能”。很多人都知道,朴老一生吃素,不近女色,他有特异功能,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虔诚的佛教徒,一生不妄言。他说我会笑着走,我是深信不疑的。
我虽然已经九十五岁,但自觉现在讨论走的问题,为时尚早。再过十年,庶几近之。
2006年3月19日
输液
简捷明了一句话:我对输液有意见。
大家都知道,在西医的医院中——有人反对西医这个词儿,我还认为中医、西医对称好——把药物送入病人体中的手段无非两种:一种是吃藏书网药,一种就是输液。
因此,对输液只能拥护,不能反对。我的态度也是这样。但是,对眼前一些具体措施我却是颇有意见的。这些措施对别的病人有什么影响,我说不出,对我影响却是极大的。我是闻输液而色变,看吊瓶而魂飞。早晨,医院刚一开始活动,护士小姐就把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输液用的瓶子挂在床旁的杆子上,有时能达到六七个之多。我心里想:这够你半天吃的了。
瓶子吊好,护士小姐就在手上或腿上(原来不知道)扎上一针,把一个极细的针管对准你的血管扎在里面。这个针管后面有长管一直通到一丈多高的吊瓶上,吊瓶里面的药水就通过这根长管慢慢流入你的体内。针管的尖只能对准血管,稍一歪,就刺入肌肉中去,从吊瓶上流下来的药水不能流入血管,只能流入肌肉内。肌肉是没有承受能力的,药水一多,就“鼓”了起来,拳头或腿部就会肿了起来,十分可怕。
这还没完。吊瓶一挂,就是吊瓶第一,别的工作都必须给它们让路。你要吃饭 4e86." >了,一瓶还没有输完,你必须枵腹等待。你要睡觉了,..一瓶还没有输完,你必须忍困恭候。这样十分不方便,是很明显的。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只要稍稍加强一点计划性,就万事亨通了。一瓶药水输入能用多少时间,这个心中有了底,大小瓶之间的安排就有了根据。输液同别的活动之间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岂不是一举数得吗?
最后,我还想一个在内行人眼中十分幼稚可笑的问题:每一次在众输液瓶威慑下我蜷曲着身体不敢吭一声的时候,我就要问自己:我的肚子,我整个的身躯就这么一点点大,能容得下输液瓶中那样多的药水吗?有的药水是不是可以减少一下分量?
2003年6月21日于三○一医院
安装心脏起搏器
听说个别老友安装了起搏器。
我也是有心脏病的,学名大概是心律不齐。这一点玉洁是知道的,于是她也让我安装。
我答应了。
我这个人好胡思乱想。一看到起搏 5668." >器,我立即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马克思。几十年前,我读过一本书,讲到马克思的死:他孤零零地坐在一间屋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去。用常识来答:只能由于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或脑血管出了问题,如果当年已经有了起搏器,而马克思又已装上了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愉快地“无痛而终的”。他能够继续活下来,继续写他的《资本论》,写到什么程度,那就很难说。反正可以免掉恩格斯许多麻烦。.99lib?..
2003年6月23日于三○一医院
中西医学的结合问题
中国医药学的发展,有极其悠藏书网久的历史。一般都追溯到黄帝时代,可见其时间之久。
我不是什么哲学家,但..是对许多问题往往有自己的想法。我一向认为,世界文化可以分为东西两大体系。东西之区分决定于它们的思维模式,东综合而西分析。我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综合与分析都是就其大体而言,在细微的地方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种东西之分也表现在医药学上。中国医药学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到了今天,形成了独立的体系,一般称之为中医。与之相提并论者,则是以近代西方科技为基础的几乎统一了世界的现代化的医学,在中国统称之为西医。中国一些少数民族也有自己的医学,比如藏医等。我个人认为,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中,中西医学以及少数民族的医学都有存在的价值与能力,不能妄如评断。几十年前,中国也曾有过否定中医的论调,那不会带来什么好处的。
上面讲到,中医发展已有极其悠久的历史。在发展过程中曾受到多方面的外来的影响。周秦以前的情况,渺茫难言矣。大概是到了汉代,西方中亚一带的影响就开始显露。带“海”字的一些东西都是洋玩意儿,“海”后来变为“洋”。根据陈寅恪先生的意见,中国的“岐伯”可能同印度的Jivaka有关。就连以刮骨疗毒著名的华佗,也可能与印度有关。到了唐代,西方的影响更扩大了。《外台秘要》中有许多外国(主要是印度)成分。印度的眼科大夫,徒步转游四方,也来到了中国,并且给大诗人刘禹锡治疗眼病。此时,波斯的医学也传入中国,结..果是《海药本草》等著作的出现。
到了明朝末年,西方(欧洲)的医学开始传入中国,后来称之为西医,与中国传统医学,所谓中医,相提并论,并行不悖。现在中国农村医疗情况,我不大清楚。沿海地区和内陆恐怕不会是一样的。在我的家乡是联合几个邻近乡村,组成一个诊所,医疗手段大概是不中不西,亦中亦西。这同解放前已经有天壤之别了。
总而言之,目前在中国存在着两大医疗体系:一中一西。双方都有自己的研究院,也都有自己的医院。我没有做过详细的统计,我的印象是,以西医为基础的医院其数目远远超过以中医为基础的医院。有的以西医为基础的大医院中,也请上一位中医。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这一位中医大夫既不临床号脉,对症下药,也不来了解病情,而是每天送给病员一罐熬好的中药,这样的药必然是四平八稳,既治不了病,也要不了命的玩意儿。这样的中医大夫形同虚设,毫无意义。
现在有一个问题明显地摆在我们眼前:既然存在着两大体系,为什么不把它俩结合融为一体产生一种崭新的医学呢?这样现成的题目,我想,一定会有不少人尝试过了。因为没有成果,所以不为人知。
我不研究医学史,八十岁以前基本上不生病,没有住过医院。因此,对我在上面提出来的医学两大体系融合的问题,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让我来考虑,结论已经摆在眼前:一不可能,二没有必要。除了在小的设施方面可以互相学习以外,理论方面,因为所依据的思维模式不同,可以任其按照自己的路数自由发展下去。数百年上千年以后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现在无法预言。
我倒是 6709." >有一个建议,在某个以西医为基础的大医院中认真聘请几位真正学有专长的中医大夫,与西医大夫待遇完全平等。可以时不时地选择几个有典型意义的病员,让中西大夫各根据自己的理论和治疗方法加以治疗,看看谁能够治好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治疗同一个病人的过程中,中西医不会有什么矛盾的,中医什么仪器都不需要。在内行人.眼中,我这种想法也许是非常可笑的、幼稚的。我个人却并不这样认为。
唐常建的—首诗
前一个阶段,每当我在输液众瓶威慑之下吓99lib?得连呼吸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时候,我的脑袋一躺在枕头上,唐代诗人常建的一首诗(《题破山寺后禅院》)便浮现到我的眼前:
清晨入古寺,
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
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
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
唯馀钟磬音。
异哉!怪哉!胡为乎来哉!我同这一首诗相别恐怕已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哪里会想到,它竟光临了三○一医院,在这里恭候我哩。
细想起来,其中也似乎有道理。诗中的“曲径通幽”四个字,常在文人学士的笔下出现。这代表了一种生活情趣,一种审美情趣,为西方文人所无法理解的。
中国古代没有纯粹的山水诗,我的看法是,有之自六朝始,而应以谢灵运为鼻祖。这同佛教的传入和印度文化的影响有密切的关联。印度的佛祖就住在灵鹫山上。在中国,到了唐代,山水诗蔚成大观,王维的那一些山水诗遂独步天下了。唐代许多诗人都创作山水诗。唐代以后,这个传统继续发展。宋代诗中也有大量的山水诗。这个爱山水诗的传统一直存在下来,直至近现代。清新秀丽的山山水水,能在人们心中唤起心旷神怡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更何况此时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我呢。
2003年6月24日于三○一医院
漫谈“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赠三○一医院宋守礼大夫
中国是一个最注重伦理道德和个人修养的国家。经过几千年的传承和发展,我们提出了不少的教条。有的明白易行,所以就流行开来。这大大有助于我们社会的发展。
但是有一些教条,提得过于苛细,令人望而却步。比如“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就是。
我们平常常用“好人”和“坏人”这样的词儿。中学读过的伦理学这一门学科好像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最后是一笔糊涂账,只能由个人的理解来决定。
根据我自己的观察和实践,我觉得,在现如今社会上存在的成百上千的职业行当中,最接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个标准的是医生。病人到医院里来是想把病治好,大夫唯一的职责是治好病,这就给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打下了基础。
如果我们再把思路放宽,再想得远一点,想到眼前这一群英气勃勃的男女大夫以及护士小姐们当年下决心学医的时候,他们的动机何在?我们医学行道以外的人,..当然回答不出来。连他们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楚。但是,我认为,倘若拿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两把尺子来衡量一下,则虽不中不远矣。这两句短语所表现的,是极高的人生精神境界,是极高的道德规范,还得加上一点天赋,不是唾手可得的,万不可掉以轻心。
理论易找,事实难寻。其实,事实也并不难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三○一医院的宋守礼大夫,就是一个活bbr>.99lib?生生的标本。
2005年6日29日?99lib?
白衣天使新赞
我曾写过一篇赞白衣天使的短文,目标只停留在护士身上,所见不广,所论必浅。
最近一两年来,我自己申报为生病专业户。皇天后土,实加佑护。身上这里起个泡,明天那里又起了包。看起来眼花缭乱,实际上性命却丢不了。我衷心窃自怡悦,觉得这个职业算是选对了。
有生病专业户,就必然有它的对立面治病专业户,这就是广义的白衣天使。这一个群体,到处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他们是最可爱的人。
我甚至想入非非,觉得这一批天使,在他们决心学医的时候,就证明他们是有宿根、宿愿的,这种宿根、宿愿,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密切联系。
我在上面提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两句话是我们有时会听到的。几十年来,我们从大小领导人嘴里常常听到这两句话。然而这两句话究竟有多大分量呢?好像不大有人去考虑过。
人是动物之一,一切动物的本能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传宗.接代)。要想克服这些本能性的东西,谈何容易!
根据我多年来的观察和体验,我觉得,在多少年来形成的成百上千的职业行当中,最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接近的是大夫,也就是白衣天使。试想,一个病..人和一个大夫相对而坐。此时病人的唯一愿望是把病治好,大夫唯一的愿望也是把病人的病治好,两个人的愿望完全一致,欲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岂可得乎?
近几年来,自从我申报为生病专业户以后,我都住在医院中,具体地说就.是三○一医院。我天天接触到的人就是大夫、护士等一大群白衣天使。他(她)们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风度时时在熏染着我。他们既治了我身上的病,也治了我心头的病。
但是,想把这一个光辉灿烂的群体中每一个人都一一加以叙述,是非常困难的,无已,我只能从中选出一个代表,加以叙述,以概其余。
我选的是宋守礼大夫。
一直到今天,我们中国老百姓嘴里还常听到使用“缘分”二字。他们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缘分”这玩意儿看不着、摸不着,但是它确确实实存在,谁都否认不掉。我同宋大夫似乎就有缘分,不然的话,为什么首先遇见他,而不是别人呢?哲学上可能叫做“偶然性”。意思是一样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相遇了,我们认识了,我们好像是互相了解了。在医院里,普遍存在的关系,是大夫与病人的关系。而在我们中间,这种普遍存在的关系,好像慢慢地质变,向朋友和朋友之间的关系逐渐转变了。
我上面这一大堆话,都属于叙述的范畴。叙述是必要的,但是,过多了,则流于肤泛,非我所取。我举一个简单的例证。
我年已九十有五,在病员中也许能考取年龄状元。双腿又不良于行,只能坐轮椅。在楼里活动的时候,推轮椅的任务,玉洁和小护工当然当仁不让。出楼活动,还要转上救护车,则非她们力量所能及的。这时候,开救护车的军人司机走到车后,又约了一个小伙子,力量仍然不够。站在旁边的宋大夫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毅然走上前去,献出了自己的肩膀。我的轮椅终于爬上了救护车。这是一 4ef6." >件小事,可也算是一件大事。难道它不同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密切联系吗?藏书网
我不是说,所有的白衣天使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也不是说,白衣天使以外没有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只是想说,白衣天使们由于职业关系,更容易接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而已。
白衣天使们有福了。
一方面,我们都要向白衣天使们学习。另一方面,也希望白衣天使们不要局限在目前的水平上,而是要前进,再前进,给我们提供更有影响、更有说服力的榜样。
2005年6月29日
赠三○一医院
三○一是中国的标志
三○一是中国的符号
三○一是中国的光荣
三○一是中国的骄傲
我能够在此养病
也分得了光荣一bbr>..份
既治好了我的病
也治好了我的藏书网心
2006年6月bbr>
赠中石
学习逻辑辩证法
氍毹台上显才华
劝君莫忘雕龙术
书法神州第一家
2006年6月1 65e5." >日..99lib?..
封笔问题
旧日的学者,活到了一定的年龄,觉得自己精力不济了,写作有困难了,于是就宣布封笔。封笔者,把笔封起来,不再写作之谓也。
到了什么年龄,封笔最恰当?各个人、各个时代都不同。大抵时代越近,封笔越晚。这与人们寿命的长短有关。唐代的韩愈到了五十岁,就哀叹而发苍苍,而视茫 832b." >茫,而齿牙摇动。看样子已经到了该封笔的时候了。
我脑筋里还残留着许多旧东西,封笔就是其中之一。我现在虽然真正达到了耄耋之年,但是,我自己bbr>曾在脑袋中做过一次体检,结果是非常完满。小毛病有点儿,大毛病没有。岂止于米,相期以茶,对我来说,决不是一句空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封笔的想法竟然还在脑筋里蠢蠢欲动,岂不是笑话!
我不能封笔。
再环顾一下我们的生活环境。从全世界来看,中国的.崛起已成定局,谁也阻挡不住。十几年前,我就根据我了解的那一点地缘政治的知识,大胆地做了—个预言: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虽然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我却坚持如故,而且信心日增,而且证据日多。
总之,从全世界形势来看,对中国来说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我怎么能封笔!
再从我们身边的生活来看,也会看到空前未有的情况。我们的行政领导人是完全可以信赖的。我们真可以说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我不能封笔。
像我这样的老知识分子,差不多就是文不如司书生,武不如救火兵。手中可以耍的只有一支笔杆子。我舞笔弄墨已有七十来年的历史了,虽然不能说一点东西也没有舞弄出来,但毕竟不能算多。我现在自认还有力量舞弄下去。我怎能放弃这个机会呢?
我不能封笔。
这就是我的结论。
论包装
我先提一个问题:人类是变得越来越精了呢?还是越来越蠢?
答案好像是明摆着的:越来越精。
在几千年有文化的历史上,人类对宇宙,对人世,对生命,对社会,总之对人世间所99lib.
有的一切,越来越了解得透彻、细致,如犀烛隐,无所不明。例子伸手可得。当年中国人对月亮觉得可爱而又神秘,于是就说有一个美女嫦娥奔入月宫。连苏东坡这个宋朝伟大的诗人,也不禁要问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可是到了今天,人类已经登上了月球,连月球上的土块也被带到了地上来。哪里有什么嫦娥,有什么广寒宫?
人类倘不越变越精,能做到这一步吗?
可是我又提出了问题,说明适得其反。例子也是伸手即得。我先举一个包装。
人类活动在社会上,有时候是需要包装的,特别是女士们。在家中穿得朴朴素素,但是一出门,特别是参加什么“派对”(Party,借用香港话),则必须打扮得珠光宝气,花枝招展,浑身洒上法国香水,走在大街上,高跟鞋跟敲地作金石声,香气直射十步之外,路人为之“侧目”。这就是包装,而这种包装,我认为是必要的。
可是还有另外一种包装,就是商品的包装。这种包装有时也是必要的,不能一概而论。我从前到香港,买国产的商品,比大陆要便宜得多。一问才知道,原因是.99lib?中国商品有的质量并不次于洋货,正是由于包装不讲究,因而价钱卖不上去。我当时就满怀疑惑:究竟是使用商品呢,还是使用包装?
我因而想到一件事:我们楼上一位老太太到菜市场上去买鸡,说是一定要黄毛的。卖鸡的小贩问老太太:“你是吃鸡,还是吃鸡毛?”
到了今天,有一些商品的包装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外面盒子,或木,或纸,或金属,往往极大。装扮得五彩缤纷、璀璨耀目。摆在货架上时,是庞然大物;提在手中或放在车中,更是运转不灵,左提,右提,横摆,竖摆,都煞费周折。及至拿到或运到家中,打开时也是煞费周折。在庞然大物中,左找,右.99lib.找,找不到商品究竟在何处。很希望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处距商品尚有10公里!庶不致使我失去寻找的信心。据我粗略的统计,有的商品在大包装中仅占空间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甚至五十分之一。想到那个鸡和鸡毛的故事,我不禁要问:我们使用的是商品,还是包装?而负担那些庞大的包装费用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我们这些顾客,而华美绝伦的包装,商品取出后,不过是一堆垃圾。
如果我回答我在开头时提出的问题:人类越变越蠢。你怎样反驳?!
一个值得担忧的现象——再论包装
我在这里写的“值得担忧”,不限于中国,而是全世界。
我曾在本刊上写过一篇《论包装》的文章,内容主要是谈外面包装极大而里面的商品极小的问题。.现在这一篇《再论包装》,主要谈的是外面包装和里面商品的价值问题。重点有所不同,而令人担忧则一也。
我先举一个小例子。
最近有友人从山东归来,带给我了一些周村烧饼。这是山东周村生产的一种点心。作料异常简单,只不过一点面粉、一点芝麻,再加上一点糖或盐,用水和好,擀成薄皮,做成圆饼,放在炉中烤干,即为成品,香脆可口,远近闻名,大概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因为成本极低,所以价钱不高。过去只是十个或八九个一摞,用白纸一包,即藏书网可出售。烧饼吃完,把纸一揉,变成垃圾,占地也不多。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岂知这一句话也能应用到周村烧饼身上。现在友人送给我的这些烧饼,完全换了新装,不是白纸,而是铁盒,彩绘烫金,光彩夺目。夥颐!我的老朋友阔起来了!我不禁大为惊诧。
在惊诧之余,我又不禁忧心忡忡起来。我不是经济学家,这里也用不着经济学。只草草地估算一下,那几个烧饼能值几个钱?这金碧辉煌的铁盒又能值多少钱?显然后者比前者要贵得多。可是哪一个有使用价值呢?又显然只是前者。烧饼吃下去,可以充饥,可以转变成营养成分,增强人的体质。铁盒,如果只有一两个的话,小孩子可以拿着玩一玩。如果是成千上万的话,却只能变成了垃圾,遭人遗弃。《论包装》中提到的那一些大而无当的包装,把其中小小的一点商品取出来后,也都成为垃圾。
这有点像中国古书上的一个典故:“买椟还珠。”但是,这个典故不过是讥笑舍本逐末,取舍不当而已,那个椟还是有用的,决不会变成垃圾。
古代人生活简朴,没有多少垃圾,也决不会自己制造垃圾。到了今天,人类大大地进步了。然而却越来越蠢了,会自己制造垃圾,以致垃圾成为一个世界性问题。每一个国家的政府都为处理垃圾而大伤脑筋,至今也还没有能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如此持续下去,将来的人类只能在垃圾堆里讨生活了。
但是,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人类衣、食、住、行的资料都取之于大自然,而小小的一个地球村里资源毕竟是有限的。当年苏东坡说:“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无尽藏也。”东坡认为造物无尽藏,是不..正确的。造物是有尽藏的,用之是有竭的。可惜到了今天,世人还多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毫无反思悔改之意。尤其是那一个以世界警察自居的大国,在使用大自然资源方面,肆无忌惮地浪费,真不禁令人发指。有识之士已经感觉到,人类已经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但感觉到这种危险者不多。这是事实,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杞忧。
我希望有聪明智慧的中国人,悬崖勒马,改弦更张,再也不制造那一种大而无当的商品包装和那种金碧辉煌的商品铁盒,给我们的子孙后代多留下一点大自然的资源。
2002年5月10日
一点关于“美”化的杞忧
这里的“‘美’化”,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美化”,而是“美国化”的缩写。
我因为眼睛不好,晚上看电视只看“北京新闻”,加上前面的“体育新闻”,前后不过一小时。但是,在这短短的一小时内,广告却占了相当长的时间。我并不反对电视播放广告,这是对观众和电视台都有利的事情。我只是感觉到,现在的电视,还有报纸,上面的广告过多,多到干扰观者和读者的观看和阅读的兴趣的程度。我不否认,广告也有信息量的。但是这种信息与国家大事或世界大事还是有区别的,不能一概而论。.
我现在要谈的不是广告的量,而是广告的内容。在北京电视台一个小时节目的广告中,内容很大一部分是讲美国货的。保健和美容商品几乎为美国货所垄断。专就牙膏一项而论,前一阵子宣传的是高露洁,描绘得有声有色,即使是没有牙齿的不需要刷牙的人也会为之动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变而为佳洁士了,又描绘得有声有色。不知究竟谁优谁劣。是不是一种货而改用两个名字?我没有去考证过,反正都是美国货,这用不着怀疑。
我并不反对美国货。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谁的货好,谁吆喝得厉害,我就用谁的。倘若质量差不多,我当然会用中国货。这恐怕不能上纲到狭隘民族主义的高度吧。就拿牙膏来说,以前中国的牙膏现在到哪里去了呢?在辽阔的中国市场上竟让美国牙膏唯我独尊。我真是疑虑重重,忧心忡忡。再讲到食品,麦当劳、肯德基,飞扬跋扈,中国以食品名垂天下,现在竟也节节败退,此99lib?理真不可解。再看一看其他方面的情况,在很多方面都是唯美国马首是瞻,我真不禁有点杞人忧天了。
我最近在许多报刊杂志上都谈到,“中国制造”(made in a)的字样在许多国家引起了恐慌。有人告诉我,在美国唐人街以外的地方也能买到中国货。这一点我 4eec." >们中国人当然会感到骄傲和高兴的。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国家国势日隆,国际地位日益提高。在全世界经济普遍不景气的情况下,我国一枝独秀,经济持续发展。我们原来是无声的中国,现在我们的声音响彻全球,这当然使我们中国人都十分兴奋和骄傲。但是,我觉得,北京电视台广告所提供的情况,我们可万不能掉以轻心。这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决不相信,made in a的牙膏会在a消逝而流向美国市场。bbr>
增强国与国之间的理解与友谊,进行国与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包括化妆品与饮食,是绝对必要的,我是完全赞成的。但是,中国有两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要记住这两句老话,不要让我们在潜移默化中“美”化了。
2002年5月6日藏书网
对广告的逆反心理
我没有研究过广告学。我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商品一产生,就会有广告。常言道:“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然,“人家的卖了,自己的剩下。”这是人之常情。
到了今天,在所谓信息爆炸的时代里,广告的作用更是空前高涨。一走出家门,满世界皆广告也。在摩天大楼上,在比较低的房屋上,在路旁特别搭建的牌子上,在旮旮旯旯令人不太注意的地方,在车水马龙中的大小汽车上,在一个人蹬车送货的小平板车上。总之,说不完,道不尽,到处都是广告。广告的制作又是五花八门,五光十色,让人看了,目不暇接,晕头转向。制作者都是老王,没有老张和老李。你若都信,必将无所适从,堕入一个大糊涂中。
回到家里,打开报纸,不管是日报、晨报、晚报;也不管是大型的一天几十版,还是小型的一天只有几版,内容百分之六七十至八九十都是广告。大的广告可以占一个整版;小的则可怜兮兮地只有几行,挤在密密麻麻的广告丛林中,活像一个瘪三。大的广告固然能起作用,小的也会起的。听说广告费是很高的,不起作用,谁肯花钱?
一打开电视,又是广告的一统天下。人们之所以要看电视,主要是想对国家大事和世界大事有所了解。至于商品或其他广告,虽然也能带来信息,但不能以此为主。可是现在的电视,除了“广告时间”以外,随时都能插入广告。有时候,在宣布了消息内容之后即将播报之前,突然切入广告,据说这个出钱最多,可是对我这样的想听消息者,却如咽喉里卡上了一块骨头。
广告之多,我举一个小例子。北京电视台一台,每晚六点至六点半是体育新闻。我先声明一句,这不是唯一的一次,后面还有。但是,仅就这一次而论,在半小时内,前面卡头,是十分钟的广告时间,然后是真正的体育新闻。播了不久,忽然出现了“广告之后,马上回来”的字样,于是又占去几分钟。最后还要去尾,一去又是十分钟,当然都是广告。观众同志们!你们想一想:这叫什么“体育新闻”!
最令人难以承受的,还数不上广告多,而是广告重复。一个晚上重复几次,有时候还是必要的。但几分钟内就重复二三次,实在难以忍受。重复的主题,时常变换。眼前的主题是美国的×××牙膏。让几个天真无邪的中国小孩,用铜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高声赞美×××牙膏,并打出字幕:×××公司“美(国)化”..你的生活。一次出现,尚能看下去,一二分钟后,立即又出现,实在超出了我的忍耐的限度。我双手捂耳,双眼紧闭,耳不听不烦,眼不见为净。嘴里数着一二三四,希望在二十以内,熬过这一场灾难。
为什么这样重复呢?从前听一位心理专家说,重复的频率越高,对记忆越有好处。等到频率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记忆就永志不忘了。
说不说由你,听不听由我。我不知道,广告学中有没有..
逆反心理这样一章。我也不知道,逆反心理是否每一个人都有。反正我自己是有的,而且很强烈。碰到我这样的牛皮筋,重复得越多,也就是说,广告费花得越多,效果反而越低。最后低到我发誓永远不买这种牙膏,不管它有多好。我现在不知道,广告学家,以及兜售商品的专家看了我这个怪论作何感想。
不管作什么样的广告,也不管出现的频率多少,其目的无非是美化自己的商品,唤起消费者的注意,心甘情愿地挖自己的腰包,结果是产品商人赚了钱。至于商品究竟怎样,商人心里有数,而消费者则心中无底,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广告真能赚钱吗?斩钉截铁地说一句:真能赚钱,甚至赚大钱。空口无凭,举例为证。前几年,山东出了一种名酒,一时誉满京华,大小宾馆,凡宴客者无不备有此酒。自称是深知内情的人说——当然是形象地说法——山东这个酒厂一天开进广播电台一辆桑塔纳,开出的却是一辆奥迪。然而曾几何时,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现在北京知道那一种名酒的人,恐怕不太多了。
我之所以写这一篇短文,绝不是想反对广告。到了今天,广告的作用越来越大,当顺其势而用之,决不能逆其势而反之。这里有两点要绝对注意:第一,对商品要尽量说实话,决不假冒伪劣;第二,广告做得不得当,会引起逆反心理。我在别的地方曾讲到要有品牌意识。一个名牌,往往是几代人惨淡经营的结果,来之不易,破坏起来却不难。我注意到,在今天包装改革的大潮中,外面的包装一改,里面的商品就可能变样变味。我认为,这是眼前的重大问题,希望商品生产者,特别是名牌的生产者,切莫掉以轻心。
炼话
在世界上,不管是哪一个时代,也不管是哪一个民族,在长期与自然的斗争中,在阶级斗争中,在处世、待人、接物中,都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与教训。表达这些经验与教训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用谚语来表达可以说是其中最常见、最方便、最易行的。
谚语,有的人称之为“炼话”,就是精练的话。既然是精练,就不会太长。不太长,也就容易记住。有不少炼话,又合辙押韵,就更容易记住。因此,在全世界各地老百姓口中,文人学士的著作中,都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谚语。谚语实际上就成了一个民族继承传统智慧的工具。
在我们中国,在过去,已经有不少的有心人搜集过谚语,并且印成了书。在国外很多国家,都有这样的有心人,他们也做过搜集谚语的工作,而且出了书。一般都只限于一个国家。跨国的谚语词典也是有的。1972年在意大利出版的意、拉丁、法、西、德、英、古希腊七种语言对照的《谚语词典》(Dizionario_parato_di_proverbi藏书网_e_modi_ proverbiali)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部。这一部书受到了国际上普遍的欢迎。
现在王常在同志的《中外谚语选》又摆在我们眼前了。据我所知道的,中国过去搜集谚语的书虽然相当多,但是范围大到“古今中外”却还是第一部。过去藏书网有一些谚语集只注意中,而不注意外;只注意古,而不注意今。现在这一部却避免了这个缺点,连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谚语都搜集起来,真可谓洋洋大观了。只要看一看目录就可以知道,内容是多么丰富,分类是多么细致。它几乎包括了人生的各个方面。我们从中可以学习如何说话,如何做人,如何修养,如何学习,如何工作,如何待人,如何立志,如何勤奋,如何处理家庭问题,如何讲究卫生。总之,处世待人,应对进退,人生社会生活各个方面几乎都包罗无遗。不但中华民族的过去的智慧,而且世界上许多国家人民过去的智慧,一开卷,就都跃然纸上。从前有一句也算是谚语的话:“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其中有合理的成分,也难免有一点夸大。今天我们稍稍加以改动:“秀才不出门,便得天下利。”把这句话用到王常在同志这一本书上,也许没有人反对吧。
我上面讲到搜集谚语都是古今中外的一些有心人。我现在觉得,在这些有心人中,王常在同志是最有心的人。难道我这是阿谀奉承吗?不是的。我同老王同志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几年的时间。他从外单位调到北大来主管总务方面的工作,去年又离开了北大。我是最怕同人交际的人,对老王也不例外。平常只是开会时见见面,说上几句寒暄话,如此而已。但是我却逐渐发现,常在同志为人非常淳朴正派,心直口快,不像我有时候见到的极少数有“>官”架子的人。虽然我们的交情仍然是“淡如水”,但心中却有了好感。
但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王常在同志竟然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搜集古今中外的谚语。说句坦白的话,我下意识地认为,只有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才能干这个活,而王常在同志却是被我在下意识中排除于知识分子之外的人。我认为他也不过是搞一点后勤工作,关心人的吃喝拉撒睡。言外之意,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搜集谚语这样的工作简直同他风马牛不相及,用最大的幻想力也不会联在一起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实的思想,尽管是下意识的,就是这样。
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但是在解放后,我逐渐有了一点自知之明,经常在剖析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平庸的人,对别人还是知道尊重的。可是,王常在同志这个例子却明确无误地告诉我,我在下意识中还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架子。我们自己认为是知识分子的人,有时候知识并不很多,傲气却并不少。王常在同志尽管不在大学里教书,他却是最好的知识分子。他能够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搜集古今中外的谚语,作出这样有意义的工作。我说他是有心人中的有心人,难道不公允吗?
在这个意义上来讲,除了从王常在同志搜集的谚语中可以学习到许多有益的东西之外,王常在同志又成为我的一面镜子,从中照见自己的不足,促进自己的思想改造。因此,虽然我对搜集谚语的工作了解不多,我写的序也决不会为本书增辉,但当王常在同志提出要我为本书写一篇序言的时候,我却满口答应了下来,写了上面这一些话。
给“拆”字亮红灯
根据我长期的观察和思考,我认为,必须立刻给“拆”字亮红灯。“拆”者,拆古迹也,拆城墙也,拆比较大的建筑也。
在飞速建设我们国家的时候,拆一些东西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认为,现在是拆过了头。
我之所谓“古迹”,并不专指名胜古迹,一个城市的原始风貌,也属于古迹一类。试问,如果一个外国人要了解我们这一座世界名城北京的原始风貌,你除了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地以外,还能领他到什么地方去呢?
在这方面,我们不是没有前车之鉴的。当年拆北京城墙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人反对;但是在拆风劲吹之下,还是拆掉了。后来这一位主持拆墙的市长,自己也承认,城墙是完全可以不拆的。在城外找个地方发展经济,是并不困难的。
北京城墙事件发生以后,有什么机构做了一次调查,全国城墙保存完整的不多,最著名的是湖北的江陵。西安拆城墙保留了四分之一,也受到了关注和表扬。我并不主张城墙非保留不行。如果不妨碍大局,保留一下,留一点旧日的风貌,也是有益无害的。
我曾访问过亚、欧、非三洲的许多著名的古老的大学。在几所长达六七百年的大学中,古树参天,浓荫匝地,在古老建筑物的窗子上,碧萝密布,草色当然不能入帘青了,但仍能让人感到草色的存在,在 8fd9." >这样的大厅里读书、写文章,书焉能读不进去,文章又焉能不梦笔生花呢?
中国办教育有几千年的历史,兴办最高学府太学、国子监等等,至少也有两千来年的历史了。上述外国大学的情况到哪里去找呢?
这只能归罪于一个“拆”字。
今年是北京城建城八百五十周年,试问我们今天到北京什么地方能感受到这样古老历史的气氛呢?
这又不能不归罪一个“拆”字。
我不鼓励人们到处发思古之幽情。总起来说,我们应该向前看,向未来看,那里才是我们希望之所在。但是,在紧张劳动之余,能够有机会发点思古之幽情,能使我们头脑清醒,灵魂沉静。清醒与沉静大有利于再战。
根据我的观察,现在拆势未减,似乎也没有人想到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给“拆”字亮红灯。
从小康谈起
稚珊命题作文,我应命试作。
我们现在举国上下正在努力建设小康社会。但是,什么叫“小康”?我还没有看到权威性的解释。现在,我不揣冒昧对这个词儿来做一番解释。
在发达国家的大城市,特别是首都中,居民约略可以分为三个阶层。第一是大款,收入极高,人数极少,享用奢侈,匪夷所思。第二是中间阶层,人数相当多,收入不甚丰而花费有余。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来自五湖四海普天下的产品,他们都能得到。他们决不像大款那样,一次宴会开支万金;但是,日子过得颇为舒适,颇为惬意,他们是满足的。至于第三阶层,人数颇多,收入拮据,日子过得不能称心如意,还不能算是小康社会。
上面讲的第二阶层,我认为就算是“小康”。拿这个例子来同北京比较一下,北京中间 9636." >阶层的人可以说是已经达到小康水平了。他们想要吃的,想要穿的,不管是来自天南,还是海北,而且还是一年四季的产品,他们都能够得到,难道这不藏书网就算是小康了吗?
但是,衡量小康的水平标准,不仅仅只有物质,而且还要有精神方面的东西,我们平常讲的人文素质就是指的精神方面的东西。一讲到人文素质,问题就..复杂起来。我个人认为,有对全人类的要求,有对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要求。前者的内容有:要正义不要邪恶;要和平不要战争;要友谊不要仇恨;要协商不要独断;要互助不要掠夺,如此等等,还可以列举许多。后者则复杂得多。国家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和宗教的传统不同,人文素质的行为细则则必然不同。在这里需要的是相互理解,相互尊重。
如果拿世界上许多大都市已经进入小康境界的人们的人文素质的水平,来同北京市(可能还有别的大城市)的我以为已经达到小康水平的人们的人文素质水平来比较一下的话,我就不禁英雄气短。有一些暴发的小康者,骄矜、浮躁,忘乎所以。就以市民的平均水平而论,也存在着不少问题。我将在上海《新民晚报》上连续发表四篇谈公德的文章来谈这个问题,希望能作用。我们中国在这方面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一点我们必须清醒。
我想在这里顺便谈一个问题。在现在这样消费高潮汹涌澎湃的时候,再谈节俭,是否已经过时,是否算是冥顽不灵?我认为不是这样,过去谈节俭是对个人,对自己的家庭而言。而我现在讲的节俭是对人类而言的,大自然提供给人类的生活日用资料,毕竟不是像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那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个国家用多了,别的国家就会用少。就必将影响世界上广大的人民群众共同进入真正的小康境界。
漫谈消费
蒙组稿者垂青,要我来谈一谈个人消费。这实在不是最佳选择,因为我的个人消费决无任何典型意义。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商店几乎都要关门大吉。商店越是高级,我越敬而远之。店里那一大堆五光十色,争奇斗艳的商品,有的人见了简直会垂涎三尺,我却是看到就头痛。而且窃作腹诽:在这些无限华丽的包装内包的究竟是什么货色,只有天晓得。我觉得人们似乎越来越蠢,我们所能享受的东西,不过只占广告费和包装费的一丁点儿,我们是让广告和包装牵着鼻子走的,愧为“万物之灵”。
谈到消费,必须先谈收入。组稿者让我讲个人的情况,而且越具体越好。我就先讲我个人的具体收入情况。我在50年代被评为一级教授,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尚留在世间者已为数不多,可以被视为珍稀动物,通称为“老一级”。在北京工资区——大概是六区——每月三百四十五元,再加上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每月津贴一百元,这个数目今天看起来实为微不足道,然而在当时却是一个颇大的数目,十分“不菲”。我举两个具体的例子:吃一次“老莫”(莫斯科餐厅),大约一元五角到两元,汤菜俱全,外加黄油面包,还有啤酒一杯;如果吃烤鸭,也不过六七块钱一只,其余依此类推。只需同现在的价格一比,其悬殊立即可见,从工资收入方面来看,这是我一生最辉煌的时期之一。这是以后才知道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到了今天,“老一级”的光荣桂冠仍然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实际情况却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老桂冠”。我很感谢,不知道是哪一位朋友发明了“工薪阶层”这一个词儿,这真不愧是天才的发明,幸乎不幸乎?我也归入了这一个“工薪阶层”的行列。听有人说,在某一个城市的某大公司里设有“工薪阶层”专柜,专门对付我们这一号人的。如果真正有的话,这也不愧是一个天才的发明。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俊杰”。
我这个“老一级”每月究竟能拿多少钱呢?要了解这一点,必须先讲一讲今天的分配制度。现在的分配制度,同50年代相比,有了极大的不同,当年在大学里工作的人主要靠工资生活,不懂什么“第二职业”,也不允许有“第二职业”。谁要这样想,这样做,那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是同无产阶级思想对着干的,是最犯忌讳的。今天却大改其道。学校里颇有一些人有种种形式的“第二职业”,甚至“第三职业”。原因十分简单:如果只靠自己的工资,那就生活不下去。以我这个“老一级”为例,账面上的工资我是北大教员中最高的。我每月领到的工资,七扣八扣,拿到手的平均约七百元至八百元。保姆占掉一半,天然气费、电话费等等,约占掉剩下的四分之一。我实际留在手的只有三百元左右,我要用这些钱来付全体在我家吃饭的四个人的饭钱,这些钱连供一个人吃饭都有点捉襟见肘,何况四个人!“老莫”、烤鸭之类,当然可望而不可即。
可是我的生活水平,如果不是提高的话,也决没有降低。难道我点金有术吗?非也。我也有第×职业。这就是爬格子。格子我已经爬了六十多年,渐渐地爬出一些名堂来。时不时地就收到稿费,很多时候,我并不知道是哪一篇文章换来的。外文楼收发室的张师傅说:“季羡林有三多,报纸杂志多,有十几种,都是赠送的;来信多,每天总有五六封,来信者男女老幼都有,大都是不认识的人;汇单多。”我决非守财奴,但是 4e00." >一见汇款单,则心花怒放。爬格子的劲头更加昂扬起来。我没有做过统计,不知道每月究竟能收到多少钱。反正,对每月手中仅留三百元钱的我来说,从来没有感到拮据,反而能大把大把地送给别人或者家乡的学校。我个人的生活水平,确有提高。我对吃,从来没有什么要求。早晨一般是面包或者干馒头,一杯清茶,一碟炒花生米,从来不让人陪我凌晨四点起床,给我做早饭。午晚两餐,素菜为多。我对肉类没有好感。这并不是出于什么宗教信仰,我不是佛教徒,其他教徒也不是。我并不宣扬素食主义。我的舌头也没有生什么病,好吃的东西我是能品尝的。不过我认为,如果一个人成天想吃想喝,仿佛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就在于吃喝二字。我真觉得无聊,“斯下矣”,食足以果腹,不就够了吗?因此,据小保姆告诉,我们四个人的伙食费不过五百多元而已。99lib?t>
至于衣着,更不在我考虑之列。在这方面,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衣足以蔽体而已,何必追求豪华。一个人穿衣服,是给别人看的。如果一个人穿上十分豪华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宝气,天天坐在穿衣镜前,自我欣赏,他(她)不是一个疯子,就是一个傻子。如果只是给别人去看,则观看者的审美能力和审美标准,千差万别,你满足了这一帮人,必然开罪于另一帮人,决不能使人人都高兴,皆大欢喜。反不如我行我素,我就是这一身打扮,你爱看不看,反正我不能让你指挥我,我是个完全自由自主的人。
因此,我的衣服,多半是穿过十年八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多半属于博物馆中的货色。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以衣取人,自古已然,于今犹然。我到大店里去买东西,难免遭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售货员的白眼。如果有保卫干部在场,他恐怕会对我多加小心,我会成为他的重点监视对象。好在我基本上不进豪华大商店,这种尴尬局面无从感受。
讲到穿衣服,听说要“赶潮”,就是要赶上时代潮流,每季每年都有流行款式,我对这些都是完全的外行。我有我的老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一身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春、夏、秋、冬,永不变化。所以我的开支项下,根本没有衣服这一项。你别说,我们那一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哲学”有时对衣着款式也起作用。我曾在解放前的1946年在上海买过一件雨衣,至今仍然穿。有的专家说:“你这件雨衣的款式真时髦!”我听了以后,大惑不解。经专家指点,原来五十多年流行的款式经过了漫长的沧桑岁月,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变化,现在又在螺旋式上升的规律的指导下,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款式。我恭听之余,大为兴奋。我守株待兔,终于守到了。人类在衣着方面的一点小聪明,原来竟如此脆弱!
我在本文一开头就说,在消费方面我决不是一个典型的代表。看了我自己的叙述,一定会同意我这个说法的。但是,人类社会极其复杂,芸芸众生,有一箪食一瓢饮者,也有食前方丈、一掷千金者。绫罗绸缎、皮尔·卡丹、燕窝鱼翅、生猛海鲜,这样的人当然也会有的。如果全社会都是我这一号的人,则所有的大百货公司都会关张的,那岂不太可怕了吗?所以,我并不提倡大家以我为师,我不敢这样狂妄。不过,话又说了回来,我仍然认为:吃饭穿衣是为了活着,但是活着决不是为了吃饭穿衣。
论怪论
怪论这个名词,人所共知。其所以称之为怪者,一般人都不这样说,而你偏偏这样说,遂成异议可怪之论了。
我却要提倡怪论。
但我也并不永远提倡怪论。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需要不需要怪论,是完全由当时历史环境所决定的。如果强敌压境,外寇入侵,这时只能全民一个声音说话,说的必是驱逐外寇,还我山河之类的话,任何别的声音都是不允许的。尤其是汉奸的声音更不能允许。
国家到了承平时期,政通人和,国泰民安,这时候倒是需要一些怪论。如果仍然禁止人们发出怪论,则所谓一个声音者往往是统治者制造出来的,是虚假的。二战期间德国和意大利的法西斯,是最好的证明。
从世界历史上来看,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怪论最多。有的甚至针锋相对,比如孟子讲性善,荀子讲性恶,是同一个大学派中的内部矛盾。就是这些异彩纷呈的怪论各自沿着自己的路数一代一代地发展下去,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渊源和基础。
与此时差不多的是西方的希腊古代文明。在这里也是怪论纷呈,发展下来,成为西方文明的渊源和基础。当时东西文明两大瑰宝,东西相对,交相辉映,共同照亮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前途。这个现象怎样解释,多少年来,东西学者异说层出,各有独到的见解。我于此道只是略知一二。在这里就不谈了。
怪论有什么用处呢?
某一个怪论至少能够给你提供一个看问题的视角。任何问题都会是极其复杂的,必须从各个视角对它加以研究,加以分析,然后才能求得解决的办法。如果事前不加以足够的调查研究而突然做出决定,其后果实在令..人担忧。我们眼前就有这种例子,我在这里不提它了。
现在,我们藏书网国家国势日隆,满怀信心向世界大国迈进。在好多年以前,我曾预言,21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当时我们的国力并不强。我是根据近几百年来欧美依次显示自己的政治经济力量、科技发展的力量和文化教育的力量而得出的结论。现在轮到我们中国来显示力量了。我预言,五十年后,必有更多的事实证实我的看法,谓予不信,请拭目以待。
我希望,社会上能多出些怪论。
2003年6月25日于三○一医院藏书网
论“据理力争”
读徐怀谦的新著《拍案不再惊奇》,十分高兴。书中的杂文有事实,有根据,有分析,有理论,有观点,有文采,的确是一部非常优秀的杂文集。
但是,当我读到了《论狂狷》那一篇时,一股怀疑的情绪不禁油然而生。文中写道:“在‘文化大革命’中,当疯狂的红卫兵闯进钱(钟书)府抄家时,一介书生钱钟书居然据理力争,最后与红卫兵以拳相向,大打出手。”我觉得,这件事如果不是传闻失实,就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红卫兵是另一种材料造成的,与一般的红卫兵迥乎不同。后者的可能性是几乎没有的。常言道:“天下老鸹一般黑。”我不信社科院竟出了白老鸹。那么,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传闻失实。
这里的关键是一个“理”字。我想就这一个字讲一点自己的看法。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理”是“道理”“事理”。这等于没有解释,看了还是让人莫名其妙。根据我的幼稚的看法,“理”有以下几层意思:
一、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法律;
二、一个国家的文化传统;
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公认的社会伦理道德。
综观中国几千年的历 53f2." >史,以“理”字为准绳,可以分为三个时代:绝对讲理的时代,讲一点理的时代,绝对不讲理的时代。第一个时代是从来没有过的,第二个时代是有一些的,第三个时代是有过的。
讲理还是分阶级或阶层的。普通老百姓一般说来是讲理的。到了官府衙门,情况就不一样。在旧社会里,连一个七品芝麻官衙役,比如秦琼,他就敢说:“眼前若在历城县,我定将你捉拿到官衙,板子打,夹棍夹,看你犯法不犯法!”他的上级那个县令掌握行政藏书网
和司法、立法的什么《唐律》之类,只是一个摆设的花瓶,甚至连花瓶都不够。旧社会有一个说法,叫“灭门的知县”。知县虽小,他能灭你的门。等而上之,官越大,“理”越多。到了皇帝老爷子,简直就是“理”的化身。即使有什么《律》,那是管老百姓的。天子是超越一切的。旧社会还有一句话,叫“天子无戏言”。他说的话,不管是清醒时候说的,还是酒醉后说的,都必实现。不但人类必须服从,连大自然也不能例外。唐代武则天冬天要看牡丹,传下了金口玉言,第二天,牡丹果然怒放,国色天香,跪——不知道牡丹是怎样跪法——迎天子——逻辑的说法应该是天女。
总之,一句话:在旧社会法和理都掌握在皇帝老爷子以及大小官员的手中,百姓是没有份的。
到了近代,情况大大地改变了,特别是建国以后,换了人间,老百姓有时也有理了。但是,十年浩劫是一个天大的例外。那时候是老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理还是有的..,但却只存在于报章杂志的黑体字中,存在于“最高指示”中。我现在要问一下,钱钟书先生“据理力争”据的是什么“理”?唯一的用黑体字印出来的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理。钱先生能用这种“理”吗?红卫兵“造反”,就是至高无上的“理”。博学的钱先生如果用写《管锥篇》和《谈艺录》的办法,引用拉丁文的《罗马法》来向红卫兵讲理,这不等于对牛弹琴吗?
因此,“据理力争”只能是传闻。
抑尤有进者。不佞也是被抄过家的人,蹲过牛棚的人,是过来人。深知被抄家的滋味。1967年11月30日深夜,几条彪形大汉,后面跟着几个中汉和小汉,破门而入。把我和老祖、德华我们全家三个人从床上拉起来,推推搡搡,押进了没有暖气的厨房里,把玻璃门关上,两条彪形大汉分立两旁,活像庙宇里的哼哈二将。这些人都是聂元梓的干将,平常是手持长矛的,而且这些长矛是不吃素的。今天虽然没持长矛,但是,他们的能量我是清楚的。这些人都是我的学生,只因我反对了他们的“老佛爷”,于是就跟我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同他们我敢“据理力争”吗?恐怕我们一张嘴就是一个嘴巴,接着就会是拳打脚踢。他们的“理”就在长矛的尖上。哪里会“据理力争”之后才“大打出手”呢?我们三个年近花甲或古稀的老人,蜷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发抖,不是由于生气——我们还敢生气吗?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窗隙吹进来的冬夜的寒风。耳中只听到翻箱倒柜、撬门砸锁的声音。有一个抄家的专家还走进厨房要我的通讯簿,准备灭十族的瓜蔓抄行动。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这一群人——他们还能算人吗?——抄走了一卡车东西,扬长而去。由于热水袋被踩破,满床是水。屋子里成了垃圾堆。此时我们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现在不忍再细说了。“长夜漫漫何时旦?”
总之,根据我的亲身经验,“据理力争”只能是传闻,而且是失实的传闻。在那样的时代,哪里有狂狷存在的余地呢?
2002年2月8日
公德(一)
什么叫“公德”?查一查字典,解释是“公共道德”。这等于没有解释。继而一想,也只能这样。字典毕竟不是哲学教科书,也不是法律大全。要求它做详尽的解释,是不切实际的。
先谈事实。
我住在燕园最北部,北墙外,只隔一条马路,就是圆明园。门前有清塘一片,面积仅次于未名湖。时值初夏,湖水潋滟,波平如镜。.99lib.周围垂杨环绕。柳色已由鹅黄转为嫩绿,衬上后面杨树的浓绿,浓淡分明,景色十分宜人。北大入口中称之为后湖。因为僻远,学生来者不多,所以平时显得十分清净。为了有利于居住者纳凉,学校特安上了木制长椅十几个,环湖半周。现在每天清晨和黄昏,椅子上总是坐满了人。据知情人的情报,坐者多非北大人,多来自附近的学校,甚至是外地来的游人。
这样一个人间仙境,能吸引外边的人来,我们这里的居民,谁也不会反对,有时还会窃喜。我们家住垂杨深处,却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有外来人来共同分享,焉得而不知喜呢?
然而且慢。这里不都是芝兰,还有鲍鱼。每天十点,玉洁来我家上班时,我们有时候也到湖边木椅上小坐。几乎每次都看到椅前地上,铺满了瓜子皮、烟头,还有不同颜色的垃圾袋。有时候竟有饭盒的残骸,里面吐满了鸡骨头和鱼刺。还有各种的水果皮,狼藉满地,看了令人头痛生厌,屁股再也坐不下去。有一次我竟看到,附近外国专家..
招待所的一对外国夫妇,手持塑料袋和竹夹,在椅子前面,弯腰曲背,捡地上的垃圾。我们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看了这种情况,一个稍有心的中国人,谁还能无动于衷呢?我于是同玉洁约好:明天我们也带塑料袋和竹夹子来捡垃圾,企图给中国人挽回一点面子。捡这些垃圾并不容易。大件的好办,连小件的烟头也并不困难。最难捡的是瓜子皮,体积小而薄,数量多而广,吐在地上,脚一踩,就与泥土合二而一,一个个地从泥土中抠出来,真是煞费苦心。捡不多久,就腰酸腿痛,气喘吁吁了。本来是想出来纳凉的,却带一身臭汗回家。但我们心里却是高兴的,我们为我们国家做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此外,我们也有“同志”。一位邻居是新华社退休老干部。他同我们一样,对这种现象看不下去。有一次,我们看到他赤手空拳地搜捡垃圾。吾道不孤,我们更高兴了。
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这一点,全世界谁也不敢否认。可是,到了今天,由于种种原因,一部分人竟然沦落到不知什么是公德,实在是给我们脸上抹黑。现在许多有识之士高呼提高人民素质,其中当然也包括道德素质。这实在是当务之急。
公德(二)
标题似乎应作“风化”,但是,因为第一, 5b83." >它与《(一)》所谈到的湖边木椅有关;第二,在这里,“有伤风化”与“有损”实在难解难分,因此仍作“《》”,加上一个(二)字。
话题当然要从木椅谈起。木椅既是制造垃圾的场所,又是谈情说爱的胜地。是否是同一批人同时并举,没有证明,不敢乱说。
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亲人们,特别是夫妇们由于某种原因接一个吻,在任何文明国家中都允许的,不以为怪的。在中国古代,是不行的,这大概属于“非礼”的范围。
可是,到了今天,中国“现代化”了。洋玩意儿不停地涌入,上述情况也流行起来。这我并不反对。不过,我们中国有一部分人,特别是青年人,一学习外国,就不但是“弟子不必不如师”,而且有出蓝之誉。要证明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燕园后湖边木椅子上。
经常能够看到,在大白天,一对或多对青年男女,坐在椅子上。最初还能规规矩矩,不久就动手动脚,互抱接吻,不是一个,而是一串。然后,一个人躺在另外一个的怀里,仍然是照吻不已。最后则干脆一个人压在另一个的身上。此时,路人侧目,行者咋舌,而当事人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岿然不动,旁若无人。招待所里住的外国专家们大概也会从窗后外窥,自愧不如。
汉代张敞对宣帝说:“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但那是夫妇之间暗室里的事情。现在移于光天化日之下,岂能不令人吃惊!我不是说,在白天椅子上竟做起了闺房之内的事情来。但我们在捡垃圾时确实捡到过避孕套。那可能是夜间留下的,我现在不去考证了。
燕园后湖这一片地方,比较僻静。有小山蜿蜒数百米,前傍湖水,有茂林修竹,绿草如茵。有些地方,罕见人迹。真正是幽会的好地方。傍晚时见对对男女青年,携手搂腰,迤逦走过,倩影最终消失在绿树丛中。至于以后干些什么,那只能意会,而不必言传了。
一天晚上,一位原图书馆学系退休的老教授来看我,他住在西校门外。如果从我家走回家,应该出门向右转,走过我上面讲的那一条倚山傍湖的小径。但他却向左转,要经过未名湖,走出西门,这要多走好多路。我怪而问之。他说,之所以不走那一条小路,怕惊动了对对的野鸳鸯。对对者,不止一对也,我听了恍然大悟,立即想起了我们捡垃圾时捡到的避孕套。
故事讲完了,读者诸君以为这是“有伤风化”呢?还是“有损”?恐怕是二者都有吧。
公德(三)
已经写了两篇《公德》,但言犹未尽,再添上一篇。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钱包鼓起来了。于是就要花钱。花钱花样繁多,旅游即其中之一。于是空前未有的旅游热兴起来了。国内的泰山、长城、黄山、张家界、九寨沟、桂林等逛厌了,于是出国,先是新、马、泰,后又扩大到欧美。大队人马出国旅游,浩浩荡荡,猗与休哉!
我是赞成出国旅游的。这可以开阔人们的眼界,增长人们的见识,有百利而无一弊。而且,我多年来就有一个想法:西方人对中国很不了解。他们不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道理,至今仍顽固抱住“欧洲中心主义”不放。这大大地不利于国际的相互了解,不利于人民之间友谊的.99lib?增长。所以我就张皇“送去主义”,你不来拿,我就送去。然而送去也并不容易。现在中国人出国旅游,不正是送去的好机会吗?
然而,一部分中国游客送出去的不是中国文化,不是精华,而是糟粕。例子繁多,不胜枚举。我干脆做一次文抄公,从《参考消息》上转载的香港《亚洲周刊》上摘抄一点,以概其余。首先我必须声明一下,我不同意该刊“七宗罪”的提法。这只是不顾国 683c." >格,不讲,还不能上纲到“罪”。这七宗是:藏书网
第一宗:脏。不讲,乱扔垃圾。拙文《(一)》讲的就是这个问题。
第二宗:吵。在飞机上,在火车上,在餐厅中,在饭店里,大声喧哗。
第三宗:抢。不守规则,不讲秩序,干什么都要抢先。
第四宗:粗。不懂起码的礼貌,不会说:“谢谢!”“对不起。bbr>藏书网”
第五宗:俗。在大饭店吃饭时,把鞋脱掉,赤脚坐在椅子上,或盘腿而坐。
第六宗:窘。穿戴不齐,令人尴尬。穿着睡衣,在大饭店里东奔西逛。
第七宗:泼。遇到不顺心的事,不但动口骂人,而且动手打人。
以上七宗,都是极其概括的。因为,细说要占极多的篇幅。不过,我仍然要突出一“宗”,这就是随地吐痰,我戏称之为“国吐”,与“国骂”成双成对。这是中国相当大一部分人的痼疾,屡罚不改。现在也被输出国外,为中国脸上抹黑。
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想改变以上几种弊端, 662f." >是长期的工作,国内尚且如此,何况国外。我们决不能因噎废食,停止出国旅游。出国旅游还是要继续的。能否采取一个应急的办法:在出国前,由旅游局或旅行社组织一次短期学习,把外国习惯讲清,把应注意的事项讲清。或许能作用。
公德(四)
已经写了三篇《公德》,但仍然觉得不够。现在再写上一篇,专门谈“国吐”。
随地吐痰这个痼疾,过去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记得鲁迅在一篇杂文中,谈到旧时代中国照相,常常是一对老年夫妇,分坐茶几左右,几前置一痰桶,说明这一对夫妇胸腔里痰多。据说,美国前总统访华时,特别买了一个痰桶,带回了美国。
中国官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现象。很多年以前,北京市公布了一项罚款的规定:凡在大街上随地吐痰者,处以五毛钱的罚款。有一次,一个人在大街上吐痰,被检查人员发现,立刻走过来,向吐痰人索要罚款。那个人处变不惊,立刻又吐一口痰在地上,嘴里说:“五毛钱找钱麻烦,我索性再吐上一口,凑足一元钱,公私两利。.
”这个故事真实性如何,我不是亲身经历,不敢确说,但是流传得沸沸扬扬,我宁信其有,而不信其无。
也是在很多年以前,北大动员群众,反击随地吐痰的恶习。没有听说有什么罚款。仅在学校内几条大马路上,派人检查吐痰的痕迹,查出来后,用红粉笔圈一个圆圈,以痰迹为中心.。这种检查简直易如反掌,隔不远,就能画一个大红圈。结果是满地斑斓,像是一幅未来派的图画。
结果怎样呢?在北京大街上照样能够看到和听到,左右不远,有人吭、咔一声,一团浓痰飞落在人行道上,熟练得有如大匠运斤成风,北大校园内也仍然是痰迹斑驳陆离。
我们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是英勇善战的民族,我们能够以弱胜强,战胜了武装到牙齿的外敌和国内反动派,对像“国吐”这样的还达不到癣疥之疾的弊端竟至于束手无策吗?
更为严重的是,最近几年来,国际旅游之风兴。“国吐”也随之传入国外。据说,我们近邻的一个国家,为外国游人制定了注意事项,都用英文写成,独有一条是用汉文:“请勿随地吐痰!”针对性极其鲜明。但却决非诬蔑。我们这?99lib.一张脸往哪里摆呀!
治这样的顽症有办法没有呢?我认为,有的。新加坡的办法就值得我们参考。他们用的是严惩重罚。你要是敢在大街上..吐一口痰,甚至只是丢一点垃圾。罚款之重让你多年难忘。如果在北京有人在大街上吐痰,不是罚五毛,而是罚五百元,他就决不敢再吐第二口了。但这要有两个先决条件:一是耐心的教育,不厌其烦地说明利害,苦口婆心;二是要有国家机关、法院和公安局等的有力支持。决不允许任何人耍赖。实行这个办法,必须持之以恒,而且推向全国。用不了几年的时间,“国吐”这种恶习就可以根除。这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信念。
真理愈辨愈明吗?
学者们常说:真理愈辨愈明。我也曾长期虔诚地相信这一句话。
但是,最近我忽然大彻大悟,觉得事情正好相反,真理是愈辨愈糊涂。
我在大学时曾专修过一门课西洋哲学史。后来又读过几本《中国哲学史》和《印度哲学史》。我逐渐发现,世界上没有哪两个或多个哲学家的学说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有如大自然中的树叶,没有哪几个是绝对一样的。有多少树叶就有多少样子。在人世间,有多少哲学就有多少学说。每个哲学家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有多少哲学家就有多少真理。
专以中国哲学而论,几千年来,哲学家们不知创造了多少理论和术语。表面上看起来,所用的中国字都是一样的;然而哲学家们赋予这些字的涵义却不相同。比如韩愈的《原道》是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文章开头就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韩愈大概认为,仁、义、道、德就代表了中国的道。他的解释简单明了,一看就懂。然而,倘一翻《中国哲学史》,则必能发现,诸家对这四个字的解释多如牛毛,各自自是而非他。
哲学家们辨(分辨)过没有呢?他们辩(辩论)过没有呢?他们既辨又辩。可是结果怎样呢?结果是让读者如堕入五里雾中,眼花缭乱,无所适从。我顺手举两个中国过去辨和辩的例子。一个是《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99lib?知鱼之乐?我觉得,惠施还可以答复: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不知鱼之乐?这样辩论下去,一万年也得不到结果。
还有一个辩论的例子是取自 href='5748/im'>《儒林外史》:丈人说: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终日吵闹这事,哪里来的晦气!陈和甫的儿子道:老爹,假如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丈人道: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陈和甫儿子道: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还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该人的钱,怎是我用的钱,怎是我用你的?陈和甫儿子道: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
以上两个辩论的例子,恐怕大家都是知道的。庄子和惠施都是诡辩家。 href='5748/im'>《儒林外史》是讽刺小说。要说这两个对哲学辩论有普遍的代表性,那是言过其实。但是,倘若你细读中外哲学家辨和辩的文章,其背后确实潜藏着与上面两个例子类似的东西。这样的辨和辩能使真理愈辨愈明吗?戛戛乎难矣哉!
哲学家同诗人一样,都是在作诗。作不作由他们,信不信由你们。这就是我的结论。
1997年10月2日
同胞们说话声音放低一点
这是多么怪的问题。
但是请先冷静一下,别先进行批判。听我慢慢道来。
先举例子。事实胜于雄辩嘛。
好多年前,我在《参考消息》上读到中国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是什么院长,率领一个音乐家代表团到澳大利亚去访问。当然是住在高级饭店里。不久住同一楼的外籍人土就反映,他们要搬家。因为住同一层楼的中国客人说话声音实在太高,让人无法忍受。
我在德国的时候,一对中国夫妇生的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岁了吧。一天忽然对父母说:Ihrzankt(你们吵架)。大概父母尚保留“国习”,而女孩则由德国保姆带大,对“国习”很不习惯了。
我初到德国时,在柏林待了几个礼拜。我很少到中国饭馆去吃饭。因为此处是蒋宋孔陈冯居等要人的纨绔子弟或千金小姐会聚的地方。这批人..我不敢说都不念书。但是,如果说,绝大部分不念书则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餐馆就是他们聚会之处。每到开饭时,一进门,一股乌烟瘴气,扑面而来。里面人声鼎沸,呱哒嘴的声音,仿佛是给这个大混乱敲着鼓点。这情况在国内司空见惯,不图又见于异域柏林。我在大吃一惊之余,赶快逃走,另找一个德国饭馆去吃饭。
年来多病,频频住院。按道理说,医院是最需要肃静的地方。
然而在住的医院中,男大夫们往往说话声音极高,护土们是女孩子,说话轻声细语。
我个人认为,说话是传递思想必要的工具。说话声音高到只要让对方(聋子除外)听懂就行了,不必要求每个人都是帕瓦罗蒂。
指责中国人民陋习的文章,古今中外,所在都有。有的是真正的陋习,如随地吐痰。有的也出于偏见。但是,不管有多少陋习,也无法掩去中华民族之伟大。可是,话又说了回来,有陋习,改掉之,不更99lib?能显出我们民族的伟大吗?
陋习的种类极多极多。不过把?t>说话声音高也算作陋习,过去却没有见过。有之自不佞始。
2003年6月14日
糊涂一点,潇洒一点
最近一个时期,经常听到人们的劝告:要糊涂一点,要潇洒一点。
关于第一点糊涂问题,我最近写过一篇短文 href='/article/8958.htm'>《难得糊涂》。在这里,我把糊涂分为两种:一个叫真糊涂,一个叫假糊涂。普天之下,绝大多数的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尝到一点小甜头,便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心花怒放,忘乎所以。碰到一个小钉子,便忧思焚心,眉头紧皱,前途暗淡,哀叹不已。这种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他们是真糊涂,但并不自觉。他们是幸福的,愉快的,愿老天爷再向他们降福。
至于假糊涂或装糊涂,则以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最为典型。郑板桥一流的人物是一点也不糊涂的。但是现实的情况又迫使他们非假糊涂或装糊涂不行。他们是痛苦的。我祈祷老天爷赐给他们一点真糊涂。
谈到潇洒一点的问题,首先必须对这个词儿进行一点解释。这个词儿圆融无碍,谁一看就懂,再一追问就糊涂。给这样一个词儿下定义,是超出我的能力的。还是查一下词典好。《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神情、举止、风貌等)自然大方、有韵致,不拘束。”看了这个解释,我吓了一跳。什么“神情”,什么“风貌”,又是什么“韵致”,全是些抽象的东西,让人无法把握。这怎么能同我平常理解和使用的“潇洒”挂上钩呢?我是主张模糊语言的,现在就让“潇洒”这个词儿模糊一下吧。我想到中国六朝时代一些当时名士的举动,特别是 href='1698/im'>《世说新语》等书所记载的,比如刘伶的“死便埋我”,什么雪夜访戴,等等,应该算是“潇洒”吧。可我立刻又想到,这些名士,表面上潇洒,实际上心中如焚,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脑袋。有的还终于逃不过去,嵇康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
写到这里,我的思维活动又逼迫我把“潇洒”,也像糊涂一样,分为两类:一真一假。六朝人的潇洒是装出来的,因而是假的。
这些事情已经“俱往矣”,不大容易了解清楚。我举一个现代的例子。上一个世纪30年代,我在清华读书的时候,一位教授(姑隐其名)总想充当一下名士,潇洒一番。冬天,他穿上锦缎棉袍,下面穿的是锦缎棉裤,用两条彩色丝带把棉裤紧紧地系在腿的下部。头上头发也故意不梳得油光发亮。他就这样飘飘然走进课堂,顾影自怜,大概十分满意。在学生们眼中,他这种矫揉造作的潇洒,却是丑态可掬,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同这位教授唱对台戏的——当然不是有意的——是俞平伯先生。有一天,平伯先生把脑袋剃了个精光,高视阔步,昂然从城内的住处出来,走进了清华园。园中几千人中这是唯一的一个精光的脑袋,见者无不骇怪,指指点点,窃窃私议,而平伯 5148." >先生则全然置之不理,照样登上讲台,高声朗诵宋代名词,摇头晃脑,怡然自得。朗诵完了,连声高呼:“好!好!就是好!”此外再没有别的话说。古人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同那位教英文的教授一比,谁是真风流,谁是假风流;谁是真潇洒,谁是假潇洒,昭然呈现于光天化日之下。?99lib?
这一个小例子,并没有什么深文奥义,只不过是想辨真伪而已。
为什么人们提倡糊涂一点,潇洒一点呢?我个人觉得,这能提高人们的和为贵的精神,大大地有利于安定团结。
写到这里,这一篇短文可以说是已经写完了。但是,我还想加上一点我个人的想法。
当前,我国举国上下,争分夺秒,奋发图强,巩固我们的政治,发展我们的经济,期能在预期的时间内建成名副其实的小康社会。哪里容得半点糊涂、半点潇洒!但是, 6211." >我们中国人一向是按照辩证法的规律行动的。古人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有张无弛不行,有弛无张也不行。张弛结合,斯乃正道。提倡糊涂一点,潇洒一点,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的。bbr>..
难得糊涂
清代郑板桥提出来的亦书写出来的“难得糊涂”四个大字,在中国,真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的。一直到今天,二百多年过去了,但在人们的文章里,讲话里,以及嘴中常用的口语中,这四个字还经常出现,人们都耳熟能详。
我也是党的成员。
不过,在最近几个月中,在经过了一场大病之后,我的脑筋有点开了窍。我逐渐发现,糊涂有真假之分,要区别对待,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什么叫真糊涂,而什么又叫假糊涂呢?
用不着作理论上的论证,只举几个小事例就足以说明了。例子就从郑板桥举起。
郑板桥生在清代乾隆年间,所谓康乾盛世的下一半。所谓盛世历代都有,实际上是一块其大无垠的遮羞布。在这块布下面,一切都照常进行。只是外寇来得少,人民作乱者寡,大部分人能勉强吃饱了肚子,“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了。最高统治者的宫廷斗争,仍然是血腥淋漓,外面小民是不会知道的。历代的统治者都喜欢没有头脑没有思想的人;有这两个条件的只是士这个阶层。所以士一直是历代统治者的眼中钉。可离开他们又不行。于是胡萝卜与大棒并举。少部分争取到皇帝帮闲或帮忙的人,大致已成定局。等而下之,一大批士都只有一条向上爬的路——科举制度。成功与否,完全看自己的运气。翻一翻 href='5748/im'>《儒林外史》,就能洞悉一切。但同时皇帝也多以莫须有的罪名大兴文字狱,杀鸡给猴看。统治者就这样以软硬兼施的手法,统治天下。看来大家都比较满意。但是我认为,这是真糊涂,如影随形,就在自己身上,并不“难得”。99lib?
我的结论是:真糊涂不难得,真糊涂是愉快的,是幸福的。
此事古已有之,历代如此。楚辞所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所谓“醉”,就是我说的糊涂。
可世界上还偏有郑板桥这样的人,虽然人数极少极少,但毕竟是有的。他们为天地留了点正气。他已经考中了进士。据清代的一本笔记上说,由于他的书法不是台阁体,没能点上翰林,只能外放当一名知县,“七品官耳”。他在山东潍县做了一任县太爷,又偏有良心,同情小民疾苦,有在潍县衙斋里所做的诗为证。结果是上官逼,同僚挤,他忍受不了,只好丢掉乌纱帽,到扬州当八怪去了。他一生诗书画中都有一种愤闷不平之气,有如司马迁的 href='9038/im'>《史记》。他倒霉就倒在世人皆醉而他独醒,也就是世人皆真糊涂而他独必须装糊涂,假糊涂。
我的结论是:假糊涂才真难得,假糊涂是痛苦,是灾难。
现在说到我自己。
我初进三○一医院的时候,始终认为自己患的不过是癣疥之疾。隔壁房间里主治大夫正与北大校长商议发出病危通告,我这里却仍然嬉皮笑脸,大说其笑话。住医院里的四十六天,我始终没有危急感99lib?。现在想起来,真正后怕。原因就在,我是真糊涂,极不难得,极为愉快。
我虔心默祷上苍,今后再也不要让真糊涂进入我身,我宁愿一生背负假糊涂这一个十字架。
我的座右铭
多 5c11." >少年以来,我的座右铭一直是:>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老老实实的、朴朴素素的四句陶诗,几乎用不着任何解释。
我是怎样实行这个座右铭的呢?无非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而已,没有什么奇招。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到了应该死的时候,你就去死,用不着左思右想)这句话应该是关键性的。但是在我几十年的风华正茂的期间内,“..尽”什么的是很难想到的。在这期间,我当然既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即使在走独木桥时,好像路上铺的全是玫瑰花,没有荆棘。这与“尽”的距离太远太远了。
到了现在,自己已经九十多岁了。离人生的尽头,不会太远了。我在这时候,根据座右铭的精神,处之泰然,随遇而安。我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态度。
我不是医生,我想贸然提出一 4e2a." >个想法。所谓老年忧郁症恐怕十有八九同我上面提出的看法有关,怎样治疗这种病症呢?我本来想用“无可奉告”来答复。但是,这未免太简慢,于是改写一首打油诗,题曰“无题”:?
人生在世一百年,
天天有些小麻烦,
最好办法是不理,
只等秋风过耳边。
座右铭(老年时期)
?
我现在的座右铭是:
老骥伏枥,志在十里。
烈士暮年,壮心难已。
读起来一副老调,了无新意。其实是有的。即以“..志在十里”而论,为什么不写上百里、千里甚至万里呢?那有多么威武雄壮呀!其实,如果我讲“志在半里”,也是瞎吹。我bbr>.99lib?现在不能走路,活动全靠轮椅,是要别人推的。我说“十里”,是指一个棒小伙子一口气可以达到的长度。
我的怀旧观
《怀旧集》这个书名我曾经想用过,这就是现在已经出版了的.《万泉集》。因为集中的文章怀念旧人者颇多。我记忆的丝缕又挂到了一些已经逝世的师友身上,感触极多。我因此想到了《昭明文选》中潘安仁的《怀旧赋》中的文句:“霄展转而不寐,骤长叹以达晨;独郁结其谁语,聊缀思于斯文。”我把那一个集子定名为《怀旧集》。但是,原来应允出版的出版社提出了异议:“怀旧”这个词儿太沉闷,太不响亮,会影响书的销路,劝我改一改。我那时候出书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到处开绿灯。我出书心切,连忙巴结出版社,立即遵命改名,由《怀旧》改为《万泉》。然而出版社并不赏脸,最终还是把稿子退回,一甩了之。
这一段公案应该说是并不怎样愉快。好在我的《万泉集》换了一个出版社出版了,社会反应还并不坏。我慢慢地就把这一件事忘记了。
最近,出我意料之外,北大出版社的老友张文定先生一天忽然对我说:“你最近写的几篇悼念或者怀念旧人的文章,情真意切,很能感动人,能否收集在一起,专门出一个集子?”他随便举了一个例子,就是悼念胡乔木同志的文章。他这个建议过去我没有敢想过,然而实获我心。我首先表示同意,立即又想到:《怀旧集》这个名字可以复活了,岂不大可喜哉!
怀旧是一种什么情绪,或感情,或心理状态呢?我还没有读到过古今中外任何学人给它下的定义。恐怕这个定义是非常难下的。根据我个人的想法,古往今来,天底下的万事万物,包括人和动植物,总在不停地变化着,总在前进着。既然前进,留在后面的人或物,或人生的一个阶段,就会变成旧的,怀念这样的人或物,或人生的一个阶段,就是怀旧。人类有一个缺点或优点,常常觉得过去的好,旧的好,古代好,觉得当时天比现在要明朗,太阳比现在要光辉,花草树木比现在要翠绿,总之,一切比现在都要好,于是就怀,就“发思古之幽情”,这就99lib?是怀旧。
但是,根据常识,也并不是一切旧人、旧物都值得怀。有的旧人,有的旧事,就并不值得去怀。有时一想到,简直就令人作呕,弃之不暇,哪里还能怀呢?也并不是每一次怀人或者怀事都能写成文章。感情过分地激动,过分悲哀,一想到,心里就会流血,到了此时,文章无论如何是写不出来的。这个道理并不难懂,每个人一想就会明白的。
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我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人。人的七情六欲,我一应俱全。尽管我有不少的缺点,也做过bbr>一些错事,但是,我从来没有故意伤害别人;如有必要,我还伸出将伯之手。因此,不管我打算多么谦虚,我仍然把自己归入好人一类,我是一个“性情中人”。我对亲人,对朋友,怀有真挚的感情。这种感情看似平常,但实际上却非常不平常。我生平颇遇到一些人,对人毫无感情。我有时候难免有一些腹诽,我甚至想用一个听起来非常刺耳的词儿来形容这种人:没有“人味”。按说,既然是个人,就应当有“人味”。然而,我积八十年之经验,深知情况并非如此。“人味”,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怀旧就是有“人味”的一种表现,而有“人味”是有很高的报酬的:怀旧能净化>99lib?人的灵魂。亲故老友逝去了,或者离开自己远了。但是,他们身上那一些优良的品质,离开自己越远,时间越久,越能闪出异样的光芒。它仿佛成为一面镜子,在照亮着自己,在砥砺着自己。怀这样的旧人,在惆怅中感到幸福,在苦涩中感到甜美。这不是很高的报酬吗?对逝去者的怀念,更能激发起我们“后死者”的责任感。先死者固然能让我们哀伤,后死者更值得同情,他们身上的心灵上的担子更沉重。死者已矣,他们不知不觉了。后死者却还活着,他们能知能觉。先死者的遗志要我们去实现,他们没有完成的工作要我们去做。即使有时候难免有点想懈怠一下,休息一下,但一想到先人的声音笑貌,立即会振奋起来。这样的怀旧,报酬难道还不够高吗?
古代希腊哲人说,悲剧能净化(katharsis)人们的灵魂。我看,怀旧也同样能净化人们的灵魂。这一种净化的形式,比悲剧更深刻,更深入灵魂。
这就是我的怀旧观。
我庆幸我能怀旧,我庆幸我的“人味”支持我怀旧,我庆幸我的《怀旧集》这个书名在含冤?蒙尘十几年以后又得以重见天日,我乐而为之序。
(原文为《怀旧集》自序)
我的美人观
说清楚一点,就是:我怎样看待美人。
纵观动物世界,我们会发现,在雌雄之间,往往是雄的漂亮、高雅,动人心魄,惹人瞩目。拿狮子来说,雄狮多么威武,雄壮,英气磅礴。如果张口一吼,则震天动地,无怪有人称之为兽中王。再拿孔雀来看,雄的倘一开屏,则遍体金碧耀目,非言语所能形容。仪态万方,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但是,一讲到人美,情况竟完全颠倒过来。我们不知道,造物主囊中卖的是什么药。她(他,它)先创造人中雌(女人)。此时她大概心情清爽,兴致昂扬,精雕细琢,刮垢磨光。结果是创造出来的女子美妙、漂亮、悦目、闪光。她看到了自己的作品,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不禁笑上脸庞。
但是,她立刻就想到,只造女人是不行的。这样怎么能传宗接代呢?必须再创造人中雌的对应物人中雄。这样创造活动才算完成。
这样想过,她立即着手创造人中雄。此时,她的心情比较粗疏,因此手法难以细腻。结果是,造出来的人中雄,一反禽兽的标格,显得有点粗陋。连她自己都并不怎样满意。但是,既然造出来了,就只能听之任之,不必再返工了。
到了此时,造物主老年忽发少年狂,决心在本来已经很秀丽、美妙、赏心悦目的人中雌中再创造几个出类拔萃、傲视群雌的超级美人。于是人类中就出现了:
西施、明妃、赵飞燕、貂蝉、二乔、杨贵妃、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等等出类拔萃的超级美人。这样一来,在中国老百姓的中国史观中,就凭空增添了几分靓丽,几分滋润,几分光彩,几分清芬。
打油一首:
中华自古重美人,西施貂蝉论纷纭。
美人至今仍然在,各为神州添馨淳。
但是,我还是有问题的。世界文明古国,特别是亚洲文明古国,不止中国一个。为什么只有中国传留下来这么多超级美人,而别的国家则毫无所闻呢?我个人认为,这决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如果研究比较文化史,这个问题绝对躲不过去的。目前,我对于这个问题考虑得还不够深透。我只能说,中国老百姓的中国史观,是丰富多彩的,有滋有味的,不是一堆干巴巴的相斫书。
我现在越来越不安分了,越来胆子越大了。我想在太岁头上动一下土,探讨一下“美人”这个美字的含义。我没有研究过美学,只记得在很多年以前,中国美学论坛上忽然爆发了一场论战。我以一个外行人的身份,从窗外向论坛上瞥了一眼,只见专家们意气风发,舌剑唇枪争得极为激烈。有的学者主张,美是主观的。有的学者主张美是客观的。有的学者主张,美是主客观相结合的。像美这样扑朔迷离、玄之又玄的现象或者问题,一向难以得到大家一致同意的结论或者解释的。专家们讨论完了,一哄而散,问题仍然摆在那里,原封未动。
我想从一个我认为是新的观点中解决问题。我认为,美人之所以被称为美人,必然有其异于非美人者。但是,她们也只具有五官四肢,造物主并没有给她们多添上一官一肢,也没有挪动官肢的位置,只在原有的排列上卖弄了一点手法,使这个排列显得更匀称,更和谐,更能赏心悦目。
美人身上有多处美的亮点,我现在不可能一一研究。我只选其中一个最引人注意的来谈一谈,这就是,细腰的问题。这是一个极老的问题;但是,无论多么古老,也古老不到蒙昧的远古。那时候,人类首要的问题是采集野果,填饱肚子。男女都整天奔波,男女的腰都是粗而又粗的。哪里有什么余裕来要妇女细腰呢?大概到了先秦时期,情况有了改变。 href='2283/im'>《诗经》第一篇中的“苗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苗条二字,无论怎样解释也离不开妇女的腰肢。先秦典籍中还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记载。可见此风在高贵不劳动的妇女中已经形成。流风所及,沿续未断,可以说到今天也并没有停住。99lib?
中国古典诗词中,颇有一些描绘美人的文章。其中讲到美人的各个方面,细腰当然不会遗漏。我现在从宋词中选取几个例子,以见一斑。
1.柳永《乐章集·木兰花》
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未)到。星眸顾拍(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小。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2.柳永《乐章集·浪淘沙令》
有(一)个人人,飞燕精神,急锵环佩上华裀。促(拍)尽随红袖举,风柳腰身。
3.柳永《乐章集·合欢带》
身材儿、早是妖娆,算举(风)措、实难描。一个肌肤浑似玉,更那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自相逢,便觉韩娥价减,飞燕声消。
4.柳永《乐章集·少年游》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
5.秦观《淮海集·虞美人影》
妒云恨雨腰肢袅,眉黛不堪重扫。薄幸不来春老,羞带宜男草。
6.秦观《淮海集·昭君怨》
隔叶乳鸦声软。号(啼)断日斜阴转。杨柳小腰肢,画楼西。
7.贺方回《万年欢》
吴都佳丽苗而秀,燕样腰身,按舞华茵。
8.秦观《淮海集·满江红》
越艳风流,占天上、人间第一。须信道,绝尘标致,倾城颜色。翠绾垂螺双髻小。柳柔花媚娇无力。笑从来,到处只闻名,今相识。
9.辛弃疾《临江仙》
小靥人怜都恶瘦,曲眉天与长颦。沉思欢事惜腰身。枕添离别泪,粉落却深匀。
宋词里面讲到细腰的地方,大体就是这样。遗漏几个地方,无关大局,不影响我的推论。
中国其他古典诗词中,也有关于细腰的叙述。因为同我要谈的主要问题无关,我就不谈了。
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释一下,为什么细腰这个现象会同美联系起来。简捷了当地说一句话,我是想使用德国心理学家Lipps的“感情移入”的学说来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说,你看一个细腰的美女走在你的眼前,步调轻盈,柔软,好像是曹子建眼中的洛神。你一时失神,产生了感情移入的效应,仿佛与细腰女郎化为一体,得大喜悦,飘飘欲仙了。真诚的喜悦,同美感是互相沟通的。
老年四“得”
著名的历史学家周一良教授,在他去世前的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公开场合,讲了他的或者他听到的老年健身法门。每一次讲,他都是眉开眼笑、眉飞色舞,十分投人。他讲了四句话:吃得进,拉得出99lib?,睡得着,想得开。这话我曾听过几次。我在心里第一个反应是:这有什么好讲的呢?不就是这样子吗?
一良先生不幸逝世以后,迫使我时常想到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情,以上四句话,四个得,当然也在其中。我越想越觉得,这四句话确实很平凡;但是,人世间真正的真理不都是平凡的吗?真理蕴藏于平凡中,世事就是如此。
前三句话,就是我们所说的吃喝拉撒睡那一套,是每一个人每天都必须处理的,简直没有什么还值得考虑和研究的价值,但这是年青人和某一些中年人的看法。当年我在清华大学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这四个“得”的问题,因为它们不成问题。当时听说一个个子高大的同学患失眠症,我大惊失色。我睡觉总是睡不够的,一个人怎么会 80fd." >能失眠呢?失眠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个神话。至于吃和拉,更是不在话下。每一顿饭,如果少吃了一点,则不久就感到饿意。二战期间我在德国时,饿得连地球都想吞下去(借用俄国文豪果戈里《巡按使》中的话)。有一次下乡帮助农民摘苹果,得到四五斤土豆,我回家后一顿吃光,幸而没有撑死。怎么能够吃不下呢?直到八十岁,拉对我也从来没有成为问题。
可是,如今一切都改变。前三个得,对我都成问题了。三天两头,总要便秘一次。吃了三黄片或果导,则立即变为腹泻。弄得我束手无策,不知所措。至于吃,我可以说,现在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然而有时却什么也不想吃。偶尔有点饿意,便大喜若狂,昭告身边的朋友们:我害饿了!睡眠则多年来靠舒乐安定过日子。不值一提了。
我认为,周一良先生四“得”的要害是第四个,也就是想得开。人,虽自称为万物之灵,对于其他生物可以任意杀害,也并不总是高兴的。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这两句话对谁都适合,连叱咤风云的君王和大独裁者,以及手持原子弹吓唬别的民族的新法西斯头子,也不会例外。对待这种情况,万应神药只有一味,就是想得开。可惜绝大多数人做不到。尤其是我提到的三种人。他们想不开,也根本不想想得开。最后只能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想不开的事情很多,但统而言之不出名利二字,所谓名缰利索者便是。世界上能有几人真正逃得出这个缰和这条索?对于我们知识分子,名缰尤其难逃。逃不出的前车之鉴比比皆是。周一良先生的第四“得”,我们实在应深思。它不但适用于老年人,对中青年人也同样适用。
2002年6月16日
老年十忌
我已经在本栏写过谈老年的文章,意犹未尽,再写十忌。
忌,就是禁忌,指不应该做的事情。人的一生,都有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这是共性。老年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有一些独特的不应该做的事情,这是特性,老年禁忌不一定有十个。我因受传统的十全大补、某某十景之类的十字迷的影响,姑先定为十个。将来或多或少,现在还说不准。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一忌:说话太多
说话,除了哑巴以外,是每人每天必有的行动。有的人喜欢说话,有的人不喜欢,这决定于一个人的秉性,不能强求一律。我在这里讲忌说话太多,并没有祸从口出或金人三缄其口的涵义。说话惹祸,不在话多话少,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惹大祸。口舌惹祸,也不限于老年人,中年和青年都可能由此致祸。
我先举几个例子。
某大学有一位老教授,道德文章,有口皆碑。虽年逾耄耋,而思维敏锐,说话极有条理。不足之处是:一旦开口,就如悬河泄水,滔滔不绝;又如开了闸,再也关不住,水不断涌出。在那个大学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在学校召开的会上,某老一开口发言,有的人就退席回家吃饭,饭后再回到会场,某老谈兴正浓。据说有一次博士生答辩会,规定开会时间为两个半小时,某老参加,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这个会会是什么结果,答辩委员会的主席会有什么想法和措施,他会怎样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概可想见了。
另一个例子是一位著名的敦煌画家。他年轻的时候,头脑清楚,并不喜欢说话。一进入老境,脾气大变,也许还有点老年痴呆症的原因,说话既多又不清楚。有一年,在北京国家图书馆新建的大礼堂中召开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的年会,开幕式必须请此老讲话。我们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预先请他夫人准备了一个发言稿,简捷而扼要,塞入他的外衣口袋里,再三叮嘱他,念完就退席。然而,他一登上主席台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摆开架子,开口讲话,听口气是想从开天辟地讲起,如果讲到那一天的会议,中间至少有三千年的距离,主席有点沉不住气了。我们连忙采取紧急措施,把他夫人请上台,从他口袋里掏出发言稿,让他照念,然后下台如仪,会议才得以顺利进行。
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些来,我不再举了。根据我个人的观察,不是每一个老人都有这个小毛病,有的人就没有。我说它是小毛病,其实并不小。试问,我上面举出的开会的例子,难道那还不会制造极为尴尬的局面吗?当然,话又说了回来,爱说长话的人并不限于老年,中青年都有,不过以老年为多而已。因此,我编了四句话,奉献给老人:年老之人,血气已衰;煞车失灵,戒之在说。
二忌:倚老卖老
50年代和60年代前期,中国政治生活还比较(我只说是比较)正常的时候,周恩来招待外宾后,有时候会把参加招待的中国同志在外宾走后留下来,谈一谈招待中有什么问题或纰漏,有点总结经验的意味。这时候刚才外宾在时严肃的场面一变而为轻松活泼,大家都争着发言,谈笑风生,有时候一直谈到深夜。
有一次,总理发言时使用了中国常见的倚老卖老这个词儿。翻译一时有点迟疑,不知道怎样恰如其分地译成英文。总理注意到了,于是在客人走后就留下中国同志,议论如何翻译好这个词儿。大家七嘴八舌,最终也没能得出满意的结论。我现在查了两部《汉英词典》,都把这个词儿译为:To take advantage of one's seniority or old age.意思是利用自己的年老,得到某一些好处,比如脱落形迹之类。我认为基本能令人满意的;但是达到脱落形迹的目的,似乎还太狭隘了一点,应该是达到对自己有利的目的。
人世间确实不乏倚老卖老的人,学者队伍中更为常见。眼前请大家自己去找。我讲点过去的事情,故事就出在清吴敬梓的 href='5748/im'>《儒林外史》中。吴敬梓有刻画人物的天才,着墨不多,而能活灵活现。第十八回,他写了两个时文家。胡三公子请客:
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见四位进来,慢慢立起身。严贡生认得,便上前道: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公揖。当下作过了样,请诸位坐。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99lib?仍旧上席坐了。
倚老卖老,架子可谓十足。然而本领却并不怎么样,他们的诗,且夫、尝谓都写在内,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一直到今天,倚老卖老、摆老架子的人大都如此。
平心而论,人老了,不能说是什么好事,老态龙钟,惹人厌恶;但也不能说是什么坏事。人一老,经验丰富,识多见广。他们的经验,有时会对个人甚至对国家是有些用处的。但是,这种用处是必须经过事实证明的,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有用处,是不会取信于人的。另外,根据我个人的体验与观察,一个人,老年人当然也包括在里面,最不喜欢别人瞧不起他。一感觉到自己受了怠慢,心里便不是滋味,甚至怒从心头起,拂袖而去。有时闹得双方都不愉快,甚至结下怨仇。这是完全要不得的。一个人受不受人尊敬,完全决定了你有没有值得别人尊敬的地方。在这里,摆架子,倚老卖老,都是枉然的。
三忌:思想僵化
人一老,在生理上必然会老化;在心理上或思想上,就会僵化。此事理之所必然,不足为怪。要举典型,有鲁迅的九斤老太在。
从生理上来看,人的躯体是由血、肉、骨等物质的东西构成的,是物质的东西就必然要变化、老化,以至消逝。生理的变化和老化必然影响心理或思想,这是无法抗御的。但是,变化、老化或僵化却因人而异,并不能一视同仁。有的人早,有的人晚;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所谓老年痴呆症,只是老化的一个表现形式。
空谈无补于事,试举一标本,加以剖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标本就是我自己。
我已届九旬高龄,古今中外的文人能活到这个年龄者只占极少数。我不相信这是由于什么天老爷、上帝或佛祖的庇佑,而是享了新社会的福。现在,我目虽不太明,但尚能见物;耳虽不太聪,但尚能闻声。看来距老年痴呆和八宝山还有一段距离,我也还没有这样的计划。
但是,思想僵化的迹象我也是有的。我的僵化同别人或许有点不同:它一半自然,一半人为;前者与他人共之,后者则为我所独有。
我不是九斤老太一党,我不但不认为一代不如一代,而且确信雏凤清于老凤声。可是最近几年来,一批新人类或新新人类脱颖而出,他们好像是一批外星人,他们的思想和举止令我迷惑不解,惶恐不安。这算不算是自然的思想僵化呢?
至于人为的思想僵化,则多一半是一种逆反心理在作祟。就拿穿中山装来作例子,我留德十年,当然是穿西装的。解放以后,我仍然有时改着西装。可是改革开放以来,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股风,一夜之间,西装遍神州大地矣。我并不反对穿西装;但我不承认西装就是现代化的标志,而且打着领带锄地,我也觉得滑稽可笑。于是我自己就僵化起来,从此再不着西装,国内国外,大小典礼,我一律蓝色卡其布中山装一袭,以不变应万变矣。
还有一个化,我不知道怎样称呼它。世界科技进步,一日千里,没有科技,国难以兴,事理至明,无待赘言。科技给人类带来的幸福,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它带来了危害,也无法掩饰。世界各国现在都惊呼环保,环境污染难道不是科技发展带来的吗?犹有进者。我突然感觉到,科技好像是龙虎山张天师镇妖瓶中放出来的妖魔,一旦放出来,你就无法控制。只就克隆技术一端言之,将来能克隆人,指日可待。一旦实现,则人类社会迄今行之有效的法律准则和伦理规范,必遭破坏。将来的人类社会变成什么样的社会呢?我有点不寒而栗。这似乎不尽属于僵化范畴,但又似乎与之接近。
四忌:不服老
服老,《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承认年老,可谓简明扼要。人上了年纪,是一个客观事实,服老就是承认它,这是唯物主义的态度。反之,不承认,也就是不服老倒迹近唯心了。
中国古代的历史记载和古典小说中,不服老的例子不可胜数,尽人皆知,无须列举。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在这里指出来:古今论者大都为不服老唱赞歌,这有点失于偏颇,绝对地无条件地赞美不服老,有害无益。
空谈无补,举几个实例,包括我自己。
1949年春夏之交,解放军进城还不太久,忘记了是出于什么原因,毛泽东的老师徐特立约我在他下榻的翠明庄见面。我准时赶到,徐老当时年已过八旬,从楼上走下,卫兵想去扶他,他却不停地用胳膊肘捣卫兵的双手,一股不服老的劲头至今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再一个例子是北大20年代的教授陈翰笙先生。陈先生生于1896年,跨越了三个世纪,至今仍然健在。他晚年病目失明,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了他的活动,有会必到。有人去拜访他,他必把客人送到电梯门口。有时还会对客人伸一伸胳膊,踢一踢腿,表示自己有的是劲。前几年,每天还安排时间教青年英文,分文不取。这样的不服老我是钦佩的。
也有人过于服老。年不到五十,就不敢吃蛋黄和动物内脏,怕胆固醇增高。这样的超前服老,我是不敢钦佩的。
至于我自己,我先讲一段经历。是在1995年,当时我已经达到了八十四岁高龄。然而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不知老之已至,正处在平生写作的第二个高峰中。每天跑一趟大图书馆,几达两年之久,风雪无阻。我已经有点忘乎所以了。一天早晨,我照例四点半起床,到东边那一单元书房中去写作。一转瞬间,肚子里向我发出信号:该填一填它了。一看表,已经六点多了。于是我放下笔,准备回西房吃早点。可是不知是谁把门从外面锁上了,里面开不开。我大为吃惊,回头看到封了顶的阳台上有一扇玻璃窗可以打开。我于是不假思索,立即开窗跳出,从窗口到地面约有一米八高。我一堕地就跌了一个大马趴,脚后跟有点痛。旁边就是洋灰台阶的角,如果脑袋碰上,后果真不堪设想,我后怕起来了。我当天上下午都开了会,第二天又长驱数百里到天津南开大学去做报告。脚已经肿了起来。第三天,到校医院去检查,左脚跟有点破裂。
我这样的不服老,是昏聩糊涂的不服老,是绝对要不得的。
我在上面讲了不服老的可怕,也讲到了超前服老的可笑。然则何去何从呢?我认为,在战略上要不服老,在战术上要服老,二者结合,庶几近之。
五忌:无所事事
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必须细致地加以分析,区别对待,不能一概而论。
达官显宦,在退出政治舞台之后,幽居府邸,庭院深深深几许,我辈槛外人无法窥知,他们是无所事事呢,还是有所事事,无从谈起,姑存而不论。
富商大贾,一旦钱赚够了,年纪老了,把事业交给儿子、女儿或女婿,他们是怎样度过晚年的,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能知道的只是钞票不能拿来炒着吃。这也姑且存而不论。
说来说去,我所能够知道的只是工、农和知识分子这些平头老百姓。中国古人说: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今天,我这个儒者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胆量说这样的大话。我只能安分守己,夹起尾巴来做人,老老实实地只谈论老百姓的无所事事。
我曾到过承德,就住在避暑山庄对面的一个旅馆里。每天清晨出门散步,总会看到一群老人,手提鸟笼,把笼子挂在树枝上,自己则分坐在山庄门前的石头上,闲坐说玄宗。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多是旗人,先人是守卫山庄的八旗兵,而今老了,无所事事,只有提鸟笼子。试思:他们除了提鸟笼子外还能干什么呢?他们这种无所事事,不必探究。
北大也有一批退休的老工人,每日以提鸟笼为业。过去他们常聚集在我住房附近的一座石桥上,鸟笼也是挂在树枝上,笼内鸟儿放声高歌,清脆嘹亮。我走过时,也禁不住驻足谛听,闻而乐之。这一群工人也可以说是无所事事,然而他们又怎样能有所事事呢?
现在我只能谈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因而我最了解情况的知识分子。国家给年老的知识分子规定了退休年龄,这是合情合理的,应该感激的。但是,知识分子行当不同,身体条件也不相同。是否能做到老有所为,完全取决于自己,不取决于政府。自然科学和技术,我不懂,不敢瞎说。至于人文社会科学,则我是颇为熟悉的。一般说来,社会科学的研究不靠天才火花一时的迸发,而靠长期积累。一个人到了六十多岁退休的关头,往往正是知识积累和资料积累达到炉火纯青的时候。一旦退下,对国家和个人都是一个损失。有进取心有干劲者,可能还会继续干下去的。可是大多数人则无所事事。我在南北几个大学中都听到了有关散步教授的说法,就是一个退休教授天天在校园里溜达,成了全校著名的人物。我没同散步教授谈过话,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估计他们也不会很舒服。锻炼身体,未可厚非。但是,整天这样锻炼,不也太乏味太单调了吗?学海无涯,何妨再跳进去游泳一番,再扎上两个猛子,不也会身心两健吗?蒙田说得好:如果大脑有事可做,有所制约,它就会在想象的旷野里驰骋,有时就会迷失方向。
六忌:提当年勇
我做了一个梦。
我驾着祥云或别的什么云,飞上了天宫,在凌霄宝殿多功能厅里,参加了一个务虚会。第一个发言的是项羽。他历数早年指挥雄师数十万,横行天下,各路诸侯皆俯首称臣,他是诸侯盟主,颐指气使,没有敢违抗者。鸿门设宴,吓得刘邦像一只小耗子一般。说到尽兴处,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溅。这时忽然站起来了一位天神,问项羽:四面楚歌,乌江自刎是怎么一回事呀?项羽立即垂下了脑袋,仿佛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第二个发言的是吕布,他手握方天画戟,英气逼人。他放言高论,大肆吹嘘自己怎样戏貂婵,杀董卓,为天下人民除害;虎牢关力敌关、张、刘三将,天下无敌。正吹得眉飞色舞,一名神仙忽然高声打断了他的发言:白门楼上向曹操下跪,恳求饶命,大耳贼刘备一句话就断送了你的性命,是怎么一回事呢?吕布面色立变,流满了汗,立即下台,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第三个发言的是关羽。他久处天宫,大地上到处都有关帝庙,房子多得住不过来。他威仪俨然,放不下神架子。但发言时,一谈到过五关斩六将,用青龙偃月刀挑起操捧上的战袍时,便不禁圆睁丹凤眼,猛抖卧蚕眉,兴致淋漓,令人肃然。但是又忽然站起了一位天官,问道:夜走麦城是怎么一回事呢?关公立即放下神架子,神色仓皇,脸上是否发红,不得而知,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红的。他跳下讲台,在天宫里演了一出夜走麦城。
我听来听去,实在厌了,便连忙驾祥云回到大地上,正巧落在绍兴,又正巧阿Q被小D抓住辫子往墙上猛撞,阿Q大呼:我从前比你阔得多了!可是小D并不买账。
谁一看都能知道,我的梦是假的。但是,在芸芸众生中,特别是在老年中,确有一些人靠自夸当年勇来过日子。我认为,这也算是一种自然现象。争胜好强也许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但一旦年老,争胜有心,好强无力,便难免产生一种自卑情结。可又不甘心自卑,于是只有自夸当年勇一途,可以聊以自慰。对于这种情况,别人是爱莫能助的。解铃还是系铃人,只有自己随时警惕。
现在有一些得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有一句口头禅:从零开始。意思是,不管冠军或金牌多么灿烂辉煌,一旦到手,即成过去,从现在起又要从零开始了。
我觉得,从零开始是唯一正确的想法。
七忌:自我封闭
这里专讲知识分子,别的界我不清楚。但是,行文时也难免涉及社会其他阶层。
中国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其实不识字也有忧患。道家说,万物方生方死。人从生下的一刹那开始,死亡的历程也就开始了。这个历程可长可短,长可能到一百年或者更长,短则几个小时,几天,少年夭折者有之,英年早逝者有之,中年弃世者有之,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坎坎坷坷,熬到了老年,早已心力交瘁了。
能活到老年,是一种幸福,但也是一种灾难。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老年,所以说是幸福;但是老年又有老年的难处,所以说是灾难。
老年人最常见的现象或者灾难是自我封闭。封闭,有行动上的封闭,有思想感情上的封闭,形式和程度又因人而异。老年人有事理广达者,有事理欠通达者。前者比较能认清宇宙万物以及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了解到事物的改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千万不要要求事物永恒不变。后者则相反,他们要求事物永恒不变;即使变,也是越变越坏,上面讲到的九斤老太就属于此类人。这一类人,即使仍然活跃在人群中,但在思想感情方面,他们却把自己严密地封闭起来了。这是最常见的一种自我封闭的形式。
空言无益,试举几个例子。
我在高中读书时,有一位教经学的老师,是前清的秀才或举人。五经和四书背得滚瓜烂熟,据说还能倒背如流。他教我们《书经》和 href='2283/im'>《诗经》,从来不带课本,业务是非常熟练的。..
可学生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张口闭口:我们大清国怎样怎样。学生就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大清国,他真实的姓名反隐而不彰了。我们认为他是老顽固,他认为我们是新叛逆。我们中间不是代沟,而是万丈深渊,是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
再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位老友,写过新诗,填过旧词,毕生研究中国文学史,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他为人随和,性格开朗,并没有什么乖僻之处。可是,到了最近几年,突然产生了自我封闭的现象,不参加外面的会,不大愿意见人,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高声唱歌。我曾几次以老友的身份,劝他出来活动活动,他都婉言拒绝。他心里是怎样想的,至今对我还是一个谜。
我认为,老年人不管有什么形式的自我封闭现象,都是对个人健康不利的。我奉劝普天下老年人力矫此僻。同青年人在一起,即使是新新人类吧,他们身上的活力总会感染老年人的。
八忌:叹老嗟贫
叹老嗟贫,在中国的读书人中,是常见的现象,特别是所谓怀才不遇的人们中,更是特别突出。我们读古代诗文,这样的内容随时可见。在现代的知识分子中,这种现象比较少见了,难道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进化或进步的一种表现吗?
我认为,这是一个十分值得研究的课题。它是中国知识分子学和中西知识分子比较学的重要内容。
我为什么又拉扯上了西方知识分子呢?因为他们与中国的不同,是现成的参照系。
西方的社会伦理道德标准同中国不同,实用主义色彩极浓。一个人对社会有能力做贡献,社会就尊重你。一旦人老珠黄,对社会没有用了,社会就丢弃你,包括自己的子孙也照样丢弃了你,社会舆论不以为忤。当年我在德国哥廷根时,章士钊的夫人也同儿子住在那里,租了一家德国人的三楼居住。我去看望章伯母时,走过二楼,经常看到一间小屋关着门,门外地上摆着一碗饭,一丝热气也没有。我最初认为是喂猫或喂狗用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给小屋内卧病不起的母亲准备的饭菜。同时,房东还养了一条大狼狗,一天要吃一斤牛肉。这种天上人间的情况无人非议,连躺在小屋内病床上的老太太大概也会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吧。
在这种狭隘的实用主义大潮中,西方的诗人和学者极少极少写叹老嗟贫的诗文。同中国比起来,简直不成比例。
在中国,情况则大大地不同。中国知识分子一向有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过去一千多年以来,仕的途径只有一条,就是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所有的读书人都拥挤在这一条路上,从秀才举人向上爬,爬到进士参加殿试,僧多粥少,极少数极幸运者可以爬完全程,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达到这个目的万中难得一人。大家只要读一读 href='5748/im'>《儒林外史》,便一目了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科举不利,老而又贫,除了叹老嗟贫以外,实在无路可走了。古人说:诗必穷而后工,其中穷字也有科举不利这个涵义。古代大官很少有好诗文传世,其原因实在耐人寻味。
今天,时代变了,但是学而优则仕的幽灵未泯。学士、硕士、博士、院士代替了秀才、举人、进士、状元,骨子里并没有大变。在当今知识分子中,一旦有了点成就,便立即披上一顶乌纱帽,这现象难道还少见吗?
今天的中国社会已能跟上世界潮流,但是,封建思想的残余还不容忽视。我们都要加以警惕。
九忌:老想到死
好生恶死,为所有生物之本能,我们只能加以尊重,不能妄加评论。
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更是不能例外。俗话说:黄泉路上无老少。可是人一到了老年,特别是耄耋之年,离那个长满了野百合花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此时常想到死,更是非常自然的。
今人如此,古人何独不然!中国古代的文学家、思想家、骚人、墨客大都关心生死问题。根据我个人的思考,各个时代是颇不相同的。两晋南北朝时期似乎更为关注。粗略地划分一下,可以分为三派。第一派对死十分恐惧,而且十分坦荡地说了出来。这一派可以江淹为代表。他的《恨赋》一开头就说: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最后几句话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第二派可以竹林七贤为代表。《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第一条就讲到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和王戎常集于竹林之中,肆意酣畅。这是一群酒徒。其中最著名的刘伶命人荷锹跟着他,说:死便埋我!对死看得十分豁达。实际上,情况正相反,他们怕死怕得发抖,聊作姿态以自欺欺人耳。其中当然还有逃避残酷的政治迫害的用意。
第三派可以陶渊明为代表。他的意见具见他的诗《神释》中。诗中有这样的话: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此举?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反对酣酒麻醉自己,也反对常想到死。我认为,这是最正确的态度。最后四句诗成了我的座右铭。
我在上面已经说到,老年人想到死,是非常自然的。关键是:想到以后,自己抱什么态度。惶惶不可终日,甚至饮恨吞声,最要不得,这样必将成陶渊明所说的促龄具。最正确的态度是顺其自然,泰然处之。
鲁迅不到五十岁,就写了有关死的文章。王国维则说: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结果投了昆明湖。我之所以能泰然处之,有我的特殊原因。十年浩劫中,我已走到过死亡的边缘上,一个千钧一发的偶然性救了我。从那以后,多活一天,我都认为是多赚的。因此就比较能对死从容对待了。
我在这里诚挚奉劝普天之下的年老又通达事情的人,偶尔想一下死,是可以的,但不必老想。我希望大家都像我一样,以陶渊明《神释》诗最后四句为座右铭。
十忌:愤世嫉俗
愤世嫉俗这个现象,没有时代的限制,也没有年龄的限制。古今皆有,老少具备,但以年纪大的人为多。它对人的心理和生理都会有很大的危害,也不利于社会的安定团结。
世事发生.99lib.必有其因。愤世嫉俗的产生也自有其原因。归纳起来,约有以下诸端:
首先,自古以来,任何时代,任何朝代,能完全满足人民大众的愿望者,绝对没有。不管汉代的文景之治怎样美妙,唐代的贞观之治和开元之治怎样理想,宫廷都难免腐败,官吏都难免贪污,百姓就因而难免不满,其尤甚者就是愤世嫉俗。
其次,学而优则仕达不到目的,特别是科举时代名落孙山者,人不在少数,必然愤世嫉俗。这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可以找出不少的典型。
再次,古今中外都不缺少自命天才的人。有的真有点天才或者才干,有的则只是个人妄想,但是别人偏不买账,于是就愤世嫉俗。其尤甚者,如西方的尼采要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又如中国的徐文长。结果无法满足,只好自己发了疯。
最后,也是最常见的,对社会变化的迅猛跟不上,对新生事物看不顺眼,是九斤老太一党。九斤老太不识字,只会说:一代不如一代,识字的知识分子,特别是老年人,便表现为愤世嫉俗,牢骚满腹。
以上只是一个大体的轮廓,不足为据。
在中国文学史上,愤世嫉俗的传统,由来已久。《楚辞》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等语就是最早的证据之一。以后历代的文人多有愤世嫉俗之作,形成了知识分子性格上的一大特点。
我也算是一个知识分子,姑以我自己为麻雀,加以剖析。愤世嫉俗的情绪和言论,我也是有的。但是,我又有我自己的表现方式。我往往不是看到社会上的一些不正常现象而牢骚满腹,怪话连篇,而是迷惑不解,惶恐不安。我曾写文章赞美过代沟,说代沟是人类进步的象征。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可是到了目前,我自己也傻了眼,横亘在我眼前的像我这样老一代人和一些新人类、新新人类之间的代沟,突然显得其阔无限,其深无底,简直无法逾越了,仿佛把人类历史断成了两截。我感到恐慌,我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将伊于胡底。我个人认为,这也是愤世嫉俗的一种表现形式,是要不得的;可我一时又改变不过来,为之奈何!
我不知道,与我想法相同或者相似的有没有人在,有的话,究竟有多少人。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毛泽东的两句诗好: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常宜放眼量。
2000年2月22日
时间
一抬头,就看到书桌上座钟的秒针在一跳一跳地向前走动。它那里一跳,我的心就一跳。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指的是水。水永远不停地流逝,让孔夫子吃惊兴叹。我的心跳,跳的是时间。水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时间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它的流逝你感觉不到,然而确实是在流逝。现在我眼前摆上了座钟,它的秒针一跳一跳,让我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了时间的流逝,焉能不心跳?焉能不兴叹呢?
远古的人大概是很幸福的。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根据太阳的出没来规定自己的活动。即使能感到时间的流逝,也只在依稀隐约之间。后来,他们聪明了,根据太阳光和阴影的推移,把时间称作光阴。再后来,人们的聪明才智更提高了,用铜壶滴漏的办法来显..示和测定时间的推移,这是用人工来抓住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的尝试。到了近几百年,人类发明了钟表,把时间的存在与流逝清清楚楚地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这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表现。但是,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有一利必有一弊”,人类成了时间的奴隶,成了手表的奴隶。现在各种各样的会极多,开会必须规定时间,几点几分,不能任意伸缩。如果参加重要的会而路上偏偏赶上堵车,任你怎样焦急,怎样频频看手表,都是白搭。这不是典型的时间的奴隶又是什么呢?然而,话又说了回来,在今天头绪纷纭杂乱有章的社会里,开会不定时间,还像古人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悠哉游哉,顺帝之则,今天的社会还能运转吗?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成为时间的奴隶就正是文明的表现。
不管你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大自然还是把虚无飘渺的时间用具体的东西暗示给了人们。比如用日出日落标志出一天,用月亮的圆缺标志出一月,用四季(在印度是六季或者两季)标志出一年。农民最关心这些问题,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对他们种庄稼有重要意义。在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眼中,时间具有另外的意义。他们说,大千世界,人类万物,都生长在时间和空间内,而时间是无头无尾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我既不是自然科学家,也不是哲学家,对无头无尾和无边无际实在难以理解。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如果时间有了头尾,头以前尾以后又是什么呢?因此,难以理解也只得理解,此外更没有其他途径。
生与死也属于时间范畴。一般人总是把生与死绝对对立起来。但是,中国古代的道家却主张“万物方生方死”,把生与死辩证地联系在一起,而且准确无误地道出了生即是死的关系。随着座钟秒针的一跳,我自己就长了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那么一点点儿。同时也就是向着死亡走近了那么一点点儿。不但我是这样,现在正是初夏,窗外的玉兰花、垂柳和深埋在清塘里的荷花,也都长了那么一点点儿。不久前还是冰封的湖水,现在是“风乍起,吹皱一池夏水”,波光潋滟,水色接天。岸上的垂杨,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逐渐长出了小叶片,一转瞬间,出现了一片鹅黄;再一转瞬,就是一片嫩绿,现在则是接近浓绿了。小山上原来是一片枯草,“一夜东风送春暖,满山开遍二月兰”。今年是二月兰的大年,山上地下,只要有空隙,二月兰必然出现在那里,座钟的秒针再跳上多少万次,二月兰即将枯萎,也就是走向暂时的死亡了。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方生方死。这是自然的规律,不可逆转的。
印度人是聪明的,他们把时间和死亡视为一物。梵文h la,既是“时间”,又是“死亡或死神”。《罗摩衍那》的主人公罗摩,在活了极长的时间以后,h la走上门来,这表示他就要死亡了。罗摩泰然处之,既不“饮恨”,也不“吞声”。他知道这是自然规律,人类是无能为力的。我们今天知道,不但人类是这样,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始有终,无一例外。“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办法。我在这里顺便说一下。在梵文里,动词“死”的字根是mn;但是此字不用.99lib?manati来表示现在时,而是用被动式mniyati(ti),这表示,印度人认为“死”是被动的,主动自杀者究属少数。
同印度人比较起来,中国人大概希望争取长生。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希望活下去,在旧社会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小百姓,决不会愿意长远活下去的。而富有天下的天子则热切希望长生。中国历史上几位有名的英主,莫不如此。秦始皇和汉武帝都寻求不死之药或者仙丹什么的。连唐太宗都是服用了印度婆罗门的“仙药”而中毒身亡的。老百姓书呆子中也有寻求肉身升天的,而且连鸡犬都带了上去。我这个木头脑袋瓜真想也想不通。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天”的话,人数也不会太多。升到那里去干些什么呢?那里不会有官僚衙门,想走后门靠贿赂来谋求升官,没有这个可能。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市场,什么WTO,想发财也英雄无用武之地。想打麻将,唱卡拉OK,唱几天,打几天,还是会有兴趣的,但让你一月月一年年永远打下去,你受得了吗?养鸡喂狗,永远喂下去,你也受不了。“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无涯之生!”无益之事天上没有。在天上待长了,你一定会自杀的。苏东坡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是有见地之言。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人间吧。
要待在人间,就必须受时间的制约。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想不通我在上面说的那一些并不深奥的道理,时间就变成了枷锁,bbr>让你处处感到不舒服。但是,如果真想通了,则戴着枷锁跳舞反而更能增加一些意想不到的兴趣。我自认是想通了。现在照样一抬头就看到书桌上座钟的秒针一跳一跳地向前走动,但是我的心却不跳了。我觉得这是时间给我提醒儿,让我知道时间的价值。“一寸光阴不可轻”,朱子这一句诗对我这个年过九十的老头儿也是适用的。
2002年3月31日
老年谈老
老年谈老,就在眼前,然而谈何容易!
原因何在呢?原因就在,自己有时候承认老,有时候又不承认,真不知道从何处谈起。
记得很多年以前,自己还不到六十岁的时候,有人称我为季老,心中颇有反感,应之逆耳,不应又不礼貌,左右两难,极为尴尬。然而曾几何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听得入耳了,有时甚至还有点甜蜜感。自己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真是老了,而且也承认老了。至于这个大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有点茫然懵然,我正在推敲而且研究。
不管怎样,一个人承认老是并不容易的。我的一位九十岁出头的老师有一天对我说,他还不觉得老,其他可知了。我认为,在这里关键是一个渐字。若干年前,我读过丰子恺先生一篇含有浓厚哲理的散文,讲的就是这个渐字。这个字有大神通力,它在人生中的作用绝不能低估。人们有了忧愁痛苦,如果不渐渐地淡化,则一定会活不下去的。人们逢到极大的喜事,如果不渐渐地恢复平静,则必然会忘乎所以,高兴得发狂。人们进入老境,也是逐渐感觉到的。能够感觉到老,其妙无穷。人们渐渐地觉得老了,从积极方面来讲,它能够提醒你:一个人的岁月绝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应该抓紧时间,把想做的事情做完、做好,免得无常一到,后悔无及。从消极方面来讲,一想到自己的年龄,那些血气方刚时干的勾当就不应该再去硬干。个别喜欢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人,或许也能收敛一点。老之为用大矣哉!
我自己是怎样对待老年呢?说来也颇为简单。我虽年届耄耋,内部零件也并不都非常健全;但是我处之泰然,我认为,人上了年纪,有点这样那样的病,是合乎自然规律的,用不着大惊小怪。如果年老了,硬是一点病都没有,人人活上二三百岁甚至更长的时间,那么今日狂呼老龄社会者,恐怕连嗓子也会喊哑,而且吓得浑身发抖,连地球也会被压塌的。我不想做长生的梦。我对老年,甚至对人生的态度是道家的。我信奉陶渊明的两句诗:
纵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这就是我对待老年的态度。
看到我已经有了一把子年纪,好bbr>多人都问我:有没有什么长寿秘诀。我的答复是:我的秘诀就是没有秘诀,或者不要秘诀。我常常看到有一些相信秘诀的人,禁忌多如牛毛。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尝,比如,吃鸡蛋只吃蛋清,不吃蛋黄,因为据说蛋黄胆固醇高;动物内脏绝不入口,同样因为胆固醇高。有的人吃一个苹果要消三次毒,然后削皮;削皮用的刀子还要消毒,不在话下;削了皮以后,还要消一次毒,此时苹果已经毫无苹果味道,只剩下消毒药水味了。从前有一位化学系的教授,吃饭要仔细计算卡路里的数量,再计算维生素的数量,吃一顿饭用的数学公式之多等于一次实验。结果怎样呢?结果每月饭费超过别人十倍,而人却瘦成一只干巴鸡。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人生之乐呢?如果再戴上放大百倍的显微镜眼镜,则所见者无非细菌,试问他还能活下去吗?
至于我自己呢,我绝不这样做,我一无时间,二无兴趣。凡是我觉得好吃的东西我就吃,不好吃的我就不吃,或者少吃,卡路里维生素统统见鬼去吧。心里没有负担,胃口自然就好,吃进去的东西都能很好地消化。再辅之以腿勤、手勤、脑勤,自然百病不生了。脑勤我认为尤其重要。如果非要让我讲出一个秘诀不行的话,那么我的秘诀就是:千万不要让脑筋懒惰,脑筋要永远不停地思考问题。
我已年届耄耋,但是,专就北京大学而论,倚老卖老,我还没有资格。在教授中,按年龄排队,我恐怕还要排到二十多位以后。我幻想眼前有一个按年龄顺序排列的向八宝山进军的北大教授队伍。我后面的人当然很多。但是向前看,我还算不上排头,心里颇得安慰,并不着急。可是偏有一些排在我后面的比我年轻的人,风风火火,抢在我前面,越过排头,登上山去。我心里实在非常惋惜,又有点怪他们,今天我国的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七十岁,比解放前增加了一倍,你们正在精力旺盛时期,为国效力,正是好时机,为什么非要抢先登山不行呢?这我无法阻拦,恐怕也非本人所愿。不过我已下定决心,绝不抢先加塞。
不抢先加塞活下去目的何在呢?要.
干些什么事呢?我一向有一个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看法: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却不是为了吃饭。到了晚年,更是如此。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做,这些工作对人民对祖国都还是有利的,不管这个利是大是小。我要把这些工作做完,同时还要再给国家培养一些人才。我仍然要老老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绝不干对不起祖国和人民的事;要尽量多为别人着想,少考虑自己的得失。人过了八十,金钱富贵等同浮云,要多为下一代操心,少考虑个人名利,写文章绝不剽窃抄袭,欺世盗名。等到非走不行的时候,就顺其自然,坦然离去,无愧于个人良心,则吾愿足矣。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但是我还想借这个机会发点牢骚。我在上面提到老龄社会这个词儿。这个概念我是懂得的,有一些措施我也是赞成的。什么干部年轻化,教师年轻化,我都举双手赞成。但是我对报纸上天天大声叫嚷老龄社会,却有极大的反感。好像人一过六十就成了社会的包袱,成了阻碍社会进步的绊脚石,我看有点危言耸听,不知道用意何在。我自己已是老人,我也观察过许多别的老人。他们中游手好闲者有之,躺在医院里不能动的有之,天天提鸟笼持钓竿者有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这只是少数,并不是老人的全部。还有不少老人虽然已经寿登耄耋,年逾期颐,向着米寿甚至茶寿进军,但仍然勤勤恳恳,焚膏继晷,兀兀穷年,难道这样一些人也算是社会的包袱吗?我倒不一定赞成姜是老的辣这样一句话。年轻人朝气蓬勃,是我们未来希望之所在,让他们登上要路津,是完全必要的。但是对老年人也不必天天絮絮叨叨,耳提面命:你们已经老了!你们已经不行了!对老龄社会的形成你们不能辞其咎呀!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随着生活的日益改善,人们的平均寿命还要提高,将来老年人在社会中所占的比例还要提高。即使你认为这是一件坏事,你也没有法子改变。听说从前钱玄同先生主张,人过四十一律枪毙。这只是愤激之辞,有人作诗讽刺他自己也活过了四十而照样活下去。我们有人老是为社会老龄化担忧,难道能把六十岁以上的人统统赐自尽吗?老龄化同人口多不是一码事。担心人口爆炸,用计划生育的办法就能制止。老龄化是自然趋势,而且无法制止。既然无法制止,就不必瞎嚷,这是徒劳无益的。我总怀疑,老龄化这玩意儿也是从外国进口的舶来品。西方人有同我们不同的伦理概念。我们大可以不必东施效颦。质诸高明,以为如何?
牢骚发完,文章告终,过激之处,万望包容。
九十述怀
杜甫诗:人生七十古来稀。对旧社会来说,这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它符合实际情况。但是,到了今天,老百姓却创造了三句顺口溜:七十小弟弟,八十多来兮,九十不稀奇。这也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它符合实际情况。
但是,对我来说,却另有一番纠葛。我行年九十矣,是不是感到不稀奇呢?答案是:不是,又是。不是者,我没有感到不稀奇,而是感到稀奇,非常地稀奇。我曾在很多地方都说过,我在任何方面都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人,我不会说大话,不敢说大话,在年龄方面也一样。我的第一本账只计划活四十岁到五十岁。因为我的父母都只活了四十多岁,遵照遗传的规律,遵照传统伦理道德,我不能也不应活得超过了父母。我又哪里知道,仿佛一转瞬间,我竟活过了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又进入了耄耋的境界,要向期藏书网
颐进军了。这样一来,我能不感到稀奇吗?
但是,为什么又感到不稀奇呢?从目前的身体情况来看,除了眼睛和耳朵有点不算太大的问题和腿脚不太灵便外,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写一篇一两千字的文章,倚马可待。待人接物,应对进退,还是难得糊涂的。这一切都同十年前,或者更长的时间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李太白诗:高堂明镜悲白发。我不但发已全白(有人告诉我,又有黑发长出),而且秃了顶。这一切也都是事实,可惜我不是电影明星,一年照不了两次镜子,那一切我都不视不见。在潜意识中,自己还以为是朝如青丝哩。对我这样无知无识、麻木不仁的人,连上帝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会不感到不稀奇呢?
但是,我自己又觉得,我这种精神状态之所以能够产生,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国现行的退休制度,教授年龄是六十岁到七十岁。可是,就我个人而论,在学术研究上,我的冲刺起点是在八十岁以后。开了几十年的会,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政治运动,做过不知道多少次自我检查,也不知道多少次对别人进行批判,最后又经历了十年浩劫,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白白地消磨过去了。如果不是造化小儿对我垂青,制止了我实行自己年龄计划的话,在我八十岁以前(这也算是高寿了)就遽归道山,我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恐怕是不会多的。不多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留下一些不痛不痒、灾祸梨枣的所谓著述,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但是,对我自己来说,恐怕就要另案处理了。
在从八十岁到九十岁这个十年内,在我冲刺开始以后,颇有一些值得纪念的甜蜜的回忆。在撰写我一生最长的一部长达八十万字的著作《糖史》的过程中,颇有一些情节值得回忆,值得玩味。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我每天跑一趟大图书馆,风雨无阻,寒暑无碍。燕园风光旖旎,四时景物不同。春天姹紫嫣红,夏天荷香盈塘,秋天红染霜叶,冬天六出蔽空。称之为人间仙境,也不为过。然而,在这两年中,我几乎天天都在这样瑰丽的风光中行走。可是我都视而不见,甚至不视不见。未名湖的涟漪,博雅塔的倒影,被外人视为奇观的胜景,也未能逃过我的漠然,懵然,无动于衷。我心中想到的只是大图书馆中的盈室满架的图书,鼻子里闻到的只有那里的书香。
《糖史》的写作完成以后,我又把阵地从大图书馆移到家中来,运筹于斗室之中,决战于几张桌子之上。我研究的对象变成了吐火罗文A方言的《弥勒会见记剧本》。这也不是一颗容易咬的核桃,非用上全力不行。最大的困难在于缺乏资料,而且多是国外的资料。没有办法,只有时不时地向海外求援。现在虽然号称为信息时代,可是我要的消息多是刁钻古怪的东西,一时难以搜寻,我只有耐着性子恭候。舞笔弄墨的朋友,大概都能体会到..,当一篇文章正在进行写作时,忽然断了电,你心中真如火烧油浇,然而却毫无办法,只盼喜从天降了,只能听天由命了。此时燕园旖旎的风光,对于我似有似无,心里想到的,切盼的只有海外的来信。如此又熬了一年多,《弥勒会见记剧本》英译本终于在德国出版了。
两部著作完了以后,我平生大愿算是告一段落。痛定思痛,蓦地想到了,自己已是望九之年了。这样的岁数,古今中外的读书人能达到的只有极少数。我自己竟能置身其中,岂不大可喜哉!
我想停下来休息片刻,以利再战。这时就想到,我还有一个家。在一般人心目中,家是停泊休息的最好的港湾。我的家怎样呢?直白地说,我的家就我一个孤家寡人,我就是家,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害饿。这样一来,我应该感觉很孤独了吧。然而并不。我的家庭成员实际上并不止我一个人。我还有4只极为活泼可爱的,一转眼就偷吃东西的,从我家乡山东临清带来的白色波斯猫,眼睛一黄一蓝。它们一点礼节都没有,一点规矩都不懂,时不时地爬上我的脖子,为所欲为,大胆放肆。有一只还专在我的裤腿上撒尿。这一切我不但不介意,而且顾而乐之,让猫们的自由主义恶性发展。
我的家庭成员还不止这样多,我还养了两只山大小校友张衡送给我的乌龟。乌龟这玩意儿,现在名声不算太好,但在古代却是长寿的象征。有些人的名字中也使用龟字,唐代就有李龟年、陆龟蒙等等。龟们的智商大概低于猫们,它们绝不会从水中爬出来爬上我的肩头。但是,龟们也自有龟之乐,当我向它们喂食时,它们伸出了脖子,一口吞下一粒,它们显然是愉快的。可惜我遇不到惠施,他绝不会同我争辩,我何以知道龟之乐。
我的家庭成员还没有到此为止,我还饲养了5只大甲鱼。甲鱼,在一般老百姓嘴里叫王八,是一个十分不光彩的名称,人们讳言之。然而我却堂而皇之地养在大瓷缸内,一视同仁,毫无歧视之心。是不是我神经出了毛病?用不着请医生去检查,我神经十分正常。我认为,甲鱼同其他动物一样有生存的权利。称之为王八,是人类对它的诬蔑,是向它头上泼脏水。可惜甲鱼无知,不会向世界最高法庭上去状告人类,还要求赔偿名誉费若干美元,而且要登报声明。我个人觉得,人类在新世纪,新千年中最重要的任务是处理好与大自然的关系。恩格斯已经警告过我们:不能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一百多年来的历史事实,日益证明了恩格斯警告之正确与准确。在新世纪中,人类首先必须改恶向善,改掉乱吃其他动物的恶习。人类必须遵守宋代大儒张载的话: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把甲鱼也看成是自己的伙伴,把大自然看成是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征服的对象。这样一来,人类庶几能有美妙光辉的前途。至于对我自己,也许有人认为我是 href='1698/im'>《世说新语》中的人物,放诞不经。如果真是的话,那就,那就由它去吧。
再继续谈我的家和我自己。
我在十年浩劫中,自己跳出来反对那位倒行逆施的老佛爷,被打倒在地,被戴上了无数顶莫须有的帽子,天天被打,被骂。最初也只觉得滑稽可笑。但谎言说上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最后连我自己都怀疑起来了:此身合是坏人未?泪眼迷离问苍天。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坏;但在许多人眼中,我已经成了一个不可接触者。
然而,世事多变,人间正道。不知道是藏书网怎么一来,我竟转身一变成了一个极可接触者。我常以知了自比。知了的幼虫最初藏在地下,黄昏时爬上树干,天一明就蜕掉了旧壳,长出了翅膀,长鸣高枝,成了极富诗意的虫类,引得诗人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了。我现在就是一只长鸣高枝的蝉,名声四被,头上的桂冠比“文革”中头上戴的高帽子还要高出多多,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其实我自己深知,我并没有那么好。然而,我这样发自肺腑的话,别人是不会相信的。这样一来,我虽孤家寡人,其实家里每天都是热闹非凡的。有一位多年的老同事,天天到我家里来打工,处理我的杂务,照顾我的生活,最重要的事情是给我读报,读信,因为我眼睛不好。还有就是同不断打电话来或者亲自登门来的自称是我的崇拜者的人们打交道。学校领导因为觉得我年纪已大,不能再招待那么多的来访者,在我门上贴出了通告,想制约一下来访者的袭来,但用处不大,许多客人都视而不见,照样敲门不误。有少数人竟在门外荷塘边上等上几个钟头。除了来访者打电话者外,还有扛着沉重的摄像机而来的电视台的导演和记者,以及每天都收到的数量颇大的信件和刊物。有一些年轻的大中学生,把我看成了有求必应的土地爷,或者能预言先知的季铁嘴,向我请求这请求那,向我倾诉对自己父母都不肯透露的心中的苦闷。这些都要我那位打工的老同事来处理,我那位打工者此时就成了拦驾大使。想尽花样,费尽唇舌,说服那些想来采访,想来拍电视的好心和热心又诚心的朋友们,请他们稍安勿躁。这是极为繁重而困难的工作,我能深切体会。其忙碌困难的情况,我是能理解的。
最让我高兴的是,我结交了不少新朋友。他们都是著名的书法家、画家、诗人、作家、教授。我们彼此之间,除了真挚的感情和友谊之外,绝无所求于对方。我是相信缘分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缘分是说不明道不白的东西,但又确实存在。我相信,我同朋友之间就是有缘分的。我们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没见面时,总惦记着见面的时间,既见面则如鱼得水,心旷神怡;分手后又是朝思暮想,忆念难忘。对我来说,他们不是亲属,胜似亲属。有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得到的却不只是一个知己,而是一群知己。有人说我活得非常滋润。此情此景,岂是滋润二字可以了得!
我是一个呆板保守的人,秉性固执。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我绝不改变。一身卡其布的中山装,国内外不变,季节变化不变,别人认为是老顽固,我则自称是博物馆的人物,以示抵抗,后发制人。生活习惯也绝不改变。四五十年来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前后差不了五分钟。古人说黎明即起,对我来说,这话夏天是适合的,冬天则是在黎明之前几个小时,我就起来了。我五点吃早点,可以说是先天下之早点而早点。吃完立即工作。我的工作主要是爬格子。几十年来,我已经爬出了上千万的字。这些东西都值得爬吗?我认为是值得的。我爬出的东西不见得都是精金粹玉,都是甘露醍醐,吃了能让人升天成仙。但是其中绝没有毒药,绝没有假冒伪劣,读了以后至少能让人获得点享受,能让人爱国,爱乡,爱人类,爱自然,爱儿童,爱一切美好的东西。总之一句话,能让人在精神境界中有所收益。我常常自己警告说: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绝不是为了吃饭。人的一生是短暂的,绝不能白白把生命浪费掉。如果我有一天工作没有什么收获,晚上躺在床上就疚愧难安,认为是慢性自杀。爬格子有没有名利思想呢?坦白地说,过去是有的。可是到了今天,名利对我都没有什么用处了,我之所以仍然爬,是出于惯性,其他冠冕堂皇的话,我说不出。爬格不知老已至,名利于我如浮云,或可能道出我现在的心情。
你想到过死没有呢?我仿佛听到有人在问。好,这话正问到节骨眼上。是的,我想到过死,过去也曾想到死,现在想得更多而已。在十年浩劫中,在1967年,一个千钧一发般的小插曲使我避免了走上自绝于人民的道路。从那以后,我认为,我已经死过一次,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我真赚了个满堂满贯,真成为一个特殊的大富翁了。但人总是要死的,在这方面,谁也没有特权,没有豁免权。虽然常言道:黄泉路上无老少,但是,老年人毕竟有优先权。燕园是一个出老寿星的宝地。我虽年届九旬,但按照年龄顺序排队,我仍落在十几名之后。我曾私自发下宏愿大誓:在向八宝山的攀登中,我一定按照年龄顺序鱼贯而登,绝不抢班夺权,硬去加塞。至于事实究竟如何,那就请听下回分解了。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多少年来,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参悟了人生。我常拿陶渊明的四句诗当作座右铭: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现在才逐渐发现,我自己并没能完全做到。常常想到死,就是一个证明,我有时幻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朋友送给我摆在桌上的奇石那样,自己没有生命,但也绝不会有死呢?我有时候也幻想:能不能让造物主勒住时间前进的步伐,让太阳和月亮永远明亮,地球上一切生物都停住不动,不老呢?哪怕是停上十年八年呢?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认为我怕死怕得要命。绝不是那样。我早就认识到,永远变动,永不停息,是宇宙根本规律,要求不变是荒唐的。万物方生方死,是至理名言。江文通《恨赋》中说: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那是没有见地的庸人之举,我虽庸陋,水平还不会那样低。即使我做不到热烈欢迎大限之来临,我也绝不会饮恨吞声。
但是,人类是心中充满了矛盾的动物,其他动物没有思想,也就不会有这样多的矛盾。我忝列人类的一分子,心里面的矛盾总是免不了的。我现在是一方面眷恋人生,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辛苦了,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向往庄子的话: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大家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我就要自杀。自杀那玩意儿我绝不会再干了。在别人眼中,我现在活得真是非常非常惬意了。不虞之誉,纷至沓来;求全之毁,几乎绝迹。我所到之处,见到的只有笑脸,感到的只有温暖。时时如坐春风,处处如沐春雨,人生至此,实在是真应该满足了。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完全是这样惬意。古人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这话对我现在来说也是适用的。我时不时地总会碰到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让自己的心情半天难以平静。即使在春风得意中,我也有自己的苦恼。我明明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却有时被认成是日产鲜奶千磅的硕大的肥牛。已经挤出了奶水五百磅,还求索不止,认为我打了埋伏。其中情味,实难以为外人道也。这逼得我不能不想到休息。
我现在不时想到,自己活得太长了,快到一个世纪了。九十年前,山东临清县一个既穷又小的官庄出生了一个野小子,竟走出了官庄,走出了临清,走到了济南,走到了北京,走到了德国;后来又走遍了几个大洲,几十个国家。如果把我的足迹画成一条长线的话,这条长线能绕地球几周。我看过埃及的金字塔,看到两河流域的古文化遗址,看过印度的泰姬陵,看到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以及国内外的许多名山大川。我曾住过总统府之类的豪华宾馆,会见过许多总统、总理一级的人物,在流俗人的眼中,真可谓极风光之能事了。然而,我走过的漫长的道路并不总是铺着玫瑰花的,有时也荆棘丛生。我经过山重水复,也经过柳暗花明;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我曾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没有被接纳。终于曲曲折折,颠颠簸簸,坎坎坷坷,磕磕碰碰,走到了今天。现在就坐在燕园朗润园中一个玻璃窗下,写着《九十述怀》。窗外已是寒冬。荷塘里在夏天接天映日的荷花,只剩下干枯的残叶在寒风中摇曳。玉兰花也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那里苦撑。但是,我知道,我仿佛看到荷花蜷曲在冰下淤泥里做着春天的梦;玉兰花则在枝头梦着春意闹。它们都在活着,只是暂时地休息,养精蓄锐,好在明年新世纪、新千年中开出更多更艳丽的花朵。
我自己当然也在活着。可是我活得太久了,活得太累了。歌德暮年在一首著名的小诗中想到休息,我也真想休息一下了。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就像鲁迅笔下的那一位过客那样,我的任务就是向前走,向前走。前方是什么地方呢?老翁看到的是坟墓,小女孩看到的是野百合花。我写《八十述怀》时,看到的是野百合花多于坟墓,今天则倒了一个个儿,坟墓多而野百合花少了。不管怎样,反正我是非走上前去不行的,不管是坟墓,还是野百合花,都不能阻挡我的步伐。冯友兰先生的何止于米,我已经越过了米的阶段。下一步就是相期以茶了。我觉得,我目前的选择只有眼前这一条路,这一条路并不遥远。等到我十年后再写《百岁述怀》的时候,那就离茶不远了。
2000年12月20日
九三述怀
前几天,在医院里过了一个生日,心里颇为高兴;但猛然一惊:自己已经又增加了一岁,现在是九十三岁了。
在五十多年前,当我处在四十岁阶段的时候,九十三这个数字好像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望而不可即。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大概只能活到四五十岁。因为我的父母都没有超过这个年龄,由于X基因或Y基因的缘故,我决不能超过这个界限的。
然而人生真如电光石火,一转瞬间已经到了九十三岁。只有在医院里输液的时候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以外,其余的时间则让我感到快得无法追踪。
近两年来,运交华盖,疾病缠身,多半是住在医院中。医院里的生活,简单而又烦琐。我是因一种病到医院里来的。入院以后,又患上了其他的病。在我入院前后所患的几种病中最让人讨厌的是天疱疮。手上起泡出水,连指甲盖下面都充满了水,是一种颇为危险的病。从手上向臂上发展,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有性命危险。来到三○一医院,经李恒进大夫诊治,药到病除,真正是妙手回春。后来又患上了几种别的病。有一种是前者的发展,改变了地方,改变了形式,长在了右脚上,黑黢黢脏兮兮的一团,大概有一斤多重。我自己看了都恶心。有时候简直想把右脚砍掉,看你这些丑类到何处去藏身!幸亏老院长牟善初的秘书周大夫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种平常的药膏,抹上,立竿见影,脏东西除掉了。为了对付这一堆脏东西,三○一医院曾组织过三次专家会诊,可见院领导对此事之重视。
你想到了死没有?想到过的,而且不止一次。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人类是生物的一种。凡是生物,莫不好生而恶死,包括植物在内,一概如此。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江淹《恨赋》中说: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我基本上也不能脱这个俗。但是,我有我的特殊经历,因此,我有我的生死观。我在十年浩劫中,实际上已经死过一次。在 href='1939/im'>《牛棚杂忆》中对此事有详细的叙述。我在这里不再重复。现在回忆起来,让我吃惊的是,临死前心情竟是那样平静,那样和谐。什么饮恨,什么吞声,根本不沾边儿。有了这样的独特的经历,即使再想到死,一点恐惧之感也没有了。
总起来说,我的人生观是顺其自然,有点接近道家。我生平信奉陶渊明的四句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在这里一个关键的字是“应”。谁来决定应不应呢?一个人自己,除了自杀以外,是无权决定的。因此,我觉得,对个人的生死大事不必过分考虑。
我最近又发明了一个公式:无论什么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也不管是处在什么年龄阶段,同阎王爷都是等距离的。中国有两句俗话:阎王叫你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这都说明,人们对自己的生死大事是没有多少主动权的。但是,只要活着,就要活得像个人样子。尽量多干一些好事,千万不要去干坏事。
人们对自己的生命也并不是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的。人们不都在争取长寿吗?在林林总总的民族之林中,中国人是最注重长寿,甚至长生的。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上,我们创造了很多长寿甚至长生的故事。什么王子去求仙,丹成人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这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一些历史上的皇帝,甚至英明之主,为了争取长生,为药所误。唐太宗就是一个好例子。
中国古代文人对追求长生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苏东坡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在这里出现“再少”这个词儿。肉体上的再少,是不可能的,时间不能倒转的。我的理解是,如果老年人能做出像少年的工作,这就算是再少了。
我现在算不算是再少,我自己不敢说。反正我从来不敢懈怠,从来不倚老卖老。我现在既向后看,回忆过去的九十年;也向前看,看到的不是八宝山,而是活过一百岁。眼前就有我的好榜样。上海的巴金,长我七岁;北京的臧克家,长我六岁,都仍然健在。他们的健在给了我信心,给了我勇气,也给了我灵感。我想同他们竞赛,我们都会活到一百多岁的。
但是,我并不是为活着而活着。活着不是我的目的,而是我的手段。前辈学人陈翰笙先生,当他一百岁时人们为他在人民大会堂祝寿的时候,他眼睛已经失明多年,身体也不见得怎么好。可是,请他讲话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工作。全堂为之振奋不已。
在历史上,我们的先人对人生还有一些细致入微而又切中要害的感悟。我举一个例子。多少年来,社会上流传着两句话: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根据我们每一个人的亲身体会,这两句话是完全没有错的。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的社会交往中,尽管有不少令人愉快的如意的事情,但也不乏不愉快不如意的事情。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这个平凡的真理也不是最近才发现的。宋.99lib.代的伟大词人辛稼轩就曾写道: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颇能道出古今人人心中都会有的想法。我们老年人对此更应该加强警惕。因为不如意事有的是人招惹出来的。老年人,由于生理的制约,手和脑都会不太灵光,招惹不如意事的机会会更多一些。我原来的原则是随遇而安,近来我又提高了一步:知足常乐,能忍自安。境界显然提高了一步。
写到这里,我想写一个看来与我的主题无关而实极有关的问题:中西高级知识分子比较研究。所谓高级知识分子,无非是教授、研究员、著名的艺术家画家、音乐家、歌唱家、演员等等。这个题目,在过去似乎还没有人研究过。我个人经过比较长期的思考,觉得其间当然有共性,都是知识分子嘛;但是区别也极大。简短截说,西方高级知识分子大多数是自了汉,就是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事情,有点像过去中国老农那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加二亩地、一头牛的样子。只要不发生战争,他们的工资没有问题,可以安心治学,因此成果显著地比我们多。他们也不像我们几乎天天开会,天天在运动中。我们的高知继承了中国自古以来知识分子(士)的传统,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中国古代的皇帝们最恨知识分子这种毛病。他们希望士们都能夹起尾巴做人。知识分子偏不听话,于是在中国历史上,所谓文字狱这种玩意儿就特别多。很多皇帝都搞文字狱。到了清朝,又加上了个民族问题。于是文字狱更特别多。
最后,我还必须谈一谈服老与不服老的辩证关系。所谓服老,就是,一个老人必须承认客观现实。自己老了,就要老实承认。过去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做不到了,就不要勉强去做。但是,如果完完全全让老给吓住,什么事情都不做,这无异于坐而待毙,是极不可取的行为。人们的主观能动性的能量是颇为可观的。真bbr>正把主观能动性发挥出来,就能产生一种不服老的力量。正确处理服老与不服老的关系并不容易。二者之间的关系有点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但是,这个物是什么,我却说不清楚。领悟之妙,在于一心。普天下善男信女们会想出办法的。
我已经写了不少。为什么写这样多呢?因为我感觉到,我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条件,日益改善,将来老年人会越来越多。我现在把自己的一点经历写了出来,供老人们参考。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话:我们老年人不要一下子躺在老字上,无所事事,我们的活动天地还是够大的。
有道是:
走过独木桥,
跳过火焰山。
豪情依然在,
含笑颂九三!
2003年8月18日于三○一医院
九十五岁初度
53c8." >又碰到了一个生日。一副常见的对联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我又增了一年寿。庄子说:万物方生方死。从这个观点上来看,我又死了一年,向死亡接近了一年。?
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来看,我反正是增长了一岁,今年算是九十五岁了。
在增寿的过程中,自己在领悟、理解等方面有没有进步呢?
仔细算,还是有的。去年还有一点叹时光之流逝的哀感,今年则完全没有了。这种哀感在人们中是最常见的。然而也是最愚蠢的。人间正道是沧桑。时光流逝,是万古不易之理。人类,以及一切生物,是毫无办法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对于这种现象,最好的办法是听之任之,用不着什么哀叹。
我现在集中精力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如何避免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这种尴尬情况。当时是指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现在,过一些时候也会成为当时的。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永远有这样的哀叹。我认为,我们必须从事实上,也可以说是从理论上考察和理解这个问题。我想谈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如何生活,第二个是如何回忆生活。
先谈第一个问题。
一般人的生活,几乎普遍有一个现象,就是倥偬。用习惯的说法就是匆匆忙忙。五四运动以后,我在济南读到了俞平伯先生的一篇文章。文中引用了他夫人的话:从今以后,我们要仔仔细细过日子了。言外之意就是嫌眼前日子过得不够仔细,也许就是日子过得太匆匆的意思。怎样才叫仔仔细细呢?俞先生夫妇都没有解释,至今还是个谜。我现在不揣冒昧,加以解释。所谓仔仔细细就是:多一些典雅,少一些粗暴;多一..些温柔,少一些莽撞。总之,多一些人性,少一些兽性,如此而已。
至于如何回忆生活,首先必须指出:这是古今中外一个常见的现象。一个人,不管活得多长多短,一生中总难免有什么难以忘怀的事情。这倒不一定都是喜庆的事情,比如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之类。这固然使人终身难忘。反过来,像夜走麦城这样的事,如果关羽能够活下来,他也不会忘记的。
总之,我认为,回想一些俱往矣类的事情,总会有点好处。回想喜庆的事情,能使人增加生活的情趣,提高向前进的勇气。回忆倒霉的事情,能使人引以为鉴,不至再蹈覆辙。
现在,我在这里,必须谈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问题:死亡问题。我已经活了九十五年,无论如何也必须承认这是高龄。但是,在另一方面,它离开死亡也不会太远了。
一谈到死亡,没有人不厌恶的。我虽然还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也并不喜欢它。
写到这里,我想加上一段非无意义的问话。对于寿命的态度,东西方是颇不相同的。中国人重寿,自古已然。汉瓦当文延年益寿,可见汉代的情况。人名李龟年之类,也表示了长寿的愿望。从长寿再进一步,就是长生不老。李义山诗:嫦娥应悔窃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灵药当即不死之药。这也是>一些人,包括几个所谓英主在内,所追求的境界。汉武帝就是一个狂热的长生不老的追求者。精明如唐太宗者,竟也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服食玉石散之类的矿物,结果是中毒而死。
上述情况,在西方是找不到的。没有哪一个西方的皇帝或国王会追求长生不老。他们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不屑一顾。
我虽然是中国人,长期在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但是,在寿与长生不老的问题上,我却倾向西方的看法。中国民间传说中有不少长生不老的故事,这些东西侵入正规文学中,带来了不少的逸趣,但始终成不了正果。换句话说,就是,中国人并不看重这些东西。
中国人是讲求实际的民族。人一生中,实际的东西是不少的。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东西就是死亡。人们都厌恶它,但是却无能为力。
上文中我已经涉及死亡问题,现在再谈一谈。一个九十五岁的老人,若不想到死亡,那才是天下之怪事。我认为,重要的事情,不是想到死亡,而是怎样理解死亡。世界上,包括人类在内,林林总总,生物无虑上千上万。生物的关键就在于生,死亡是生的对立面,是生的大敌。既然是大敌,为什么不铲除之而后快呢?铲除不了的。有生必有死,是人类进化的规律。是一切生物的规律,是谁也违背不了的。
对像死亡这样的谁也违背不了的灾难,最有用的办法是先承认它,不去同它对着干,然后整理自己的思想感情。我多年以来就有一个座右铭: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是陶渊明的一首诗。该死就去死,不必多嘀咕。多么干脆利落!我目前的思想感情也还没有超过这个阶段。江文通《恨赋》最后一句话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我相信,在我上面说的那些话的指引下,我一不饮恨,二不吞声。我只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我也不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不相信,人们肉体中还有一个灵魂。在人们的躯体还没有解体的时候灵魂起什么作用,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说得清楚。我想相信,也不可能。
对你目前的九十?五岁高龄有什么想法?我既不高兴,也不厌恶。这本来是无意中得来的东西,应该让它发挥作用。比如说,我一辈子舞笔弄墨,现在为什么不能利用我这一支笔杆子来鼓吹升平,增强和谐呢?现在我们的国家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可以歌颂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歌颂这些美好的事物,九十五年是不够的。因此,我希望活下去。岂止于此,相期以茶。
2006年8月8日
虎年抒怀
真没有想到,一转瞬间,自己竟已到了望九之年。前几年,初进入耄耋之年时,对光阴之荏苒,时序之飘逸,还颇有点“逝者如斯夫”之感。到最近二三年来,对时间的流逝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即使是到了新年或旧年,原来觉得旧年的最后一天和新年的第一天,其间宛若有极深的鸿沟,仿佛天不是一个颜色,地不是一个状态,自己憬然醒悟:要从头开始了,要重新“做人”了;现在则觉得虽然..是“一元复始”,但“万象”并没有“更新”,今天同昨天完完全全一模一样,自己除了长了一岁之外,没有感到有丝毫变化。什么“八十述怀”之类的文字,再也写不出,因为实在无“怀”可“述”了。
但是,到了今天,时序正由大牛变成老虎,也许是由于老虎给我的印象特深,几年来对时间淡漠的心情,一变而为对时间的关注,“天增岁月人增寿”,我又增了一年寿。我陡然觉得,这一年实在是非同小可,它告诉我,我明确无误地是增加了一岁。李白诗:“高堂明镜悲白发”,我很少照镜子,头顶上的白色是我感觉到的,而不是我亲眼看到的,白色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上。至于脸上的皱纹,则我连感觉都没有,我想也不去想它。
不管我的感觉怎样,反正我已经老了,这是一个丝毫也不容怀疑的事实。我已经老到了超过我的计划,超过我的期望。我父亲和母亲都只活了四十多岁,我原来的第一本账是活到五十岁。据说人的寿限是遗传的,我决不会活得超过父母太多。然而,五六十年,倏尔而过。六十还甲子,那时刚从牛棚里放出来,无暇考虑年龄。孔子的七十三,孟子的八十四,也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我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计划,只有预算,而没有决算,这实是与法律手续不合。可是再一转瞬,我已经变成了今天的我,已经是孑然一翁矣。按照洋办法,明年应该庆米寿了。
我活过的八十七年是短是长呢?从人的寿命来说,是够长的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十七岁,难道还能不算长吗?从另一个观点上来看,它也够长的。这个想法我从来没有过,我也从来没有见任何中外文人学士有过。是我“天才的火花”一闪,闪出来这一个“平凡的真理”。现在,世界文明古国的中国的历史充其量不过说到了五千年,而我活的时间竟达到了五千年的五十分之一,你能说还不够长吗?遥想五千年前,人类可能从树上下来已经有些时候了,早就发明了火,能够使用工具,玩出了许多花样,自称为“万物之灵”。可是,从今天看来,花样毕竟有限,当时所谓“天上宫阙”,可能就是指的月亮,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可是今天人类已经登上了月球。原来笼罩在月宫上的一团神秘的迷雾,今天已经大白于天下了。人世沧桑,不可谓不大,而在这漫长的五千年中,我竟占了将近一百年,难道还能说不够长吗?
人类的两只眼睛长在脸上,不长在后脑勺上,只能向前看,想要向后看,必须回头转身。但是,在我回忆时,我是能向后看的。我看到的是一条极其漫长的隐在云雾中的道路,起点是山东的一个僻远的小村庄。从那里出发,我走到了济南,走到了北京,又走到迢迢万里的德国和瑞士。这一条路始终跟在我的身后,或者毋宁说被我拖在身后。在国外待了十年多以后,我又拖着这一条路,或者说这一条路拖着我重又回到了我亲爱的祖国。然后,在几十年之内,我的双足又踏遍了亚洲的、非洲的以及欧洲的许多国家,我行动的轨迹当然又变成了路。这一条路一寸也没有断过,它有时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有时又顺顺利利,痛痛快快,在现在的一瞬间,它就终止在我的脚下。但是,我知道,只要我一抬腿,这一条路立即就会开始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一个长满了野百合花的地方。什么时候延伸到那里,我不知道。但是看来还不会就到的。
近几年来,我读中外学术史和文学史,我有一个还没有听说别人有过的习惯:我先不管这些璨如流星的学者和诗人们的学术造诣,什么人民性,什么艺术性,这性,那性,我都置之不理,我先看他们的生卒年月。结果我有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发现:他们绝大多数活的年龄都不大,一般都是四十、五十、六十岁。那少数著名的夭折的诗人,比如中国的李长吉,英国的雪莱和济慈等暂且不谈。活过古稀之年的真的不多。我年轻时知道德国伟大诗人歌德活了八十二岁,印度伟大的诗人泰戈尔活了八十岁,英国的萧伯纳、俄罗斯的托尔斯泰都活到了超过了八十岁,当时大为赞叹和羡慕。我连追赶他们,步他们后尘的念头,一点也没有,几乎认为那无疑是“天方夜谭”。然而,正如我在上面说过的那样,曾几何时,蓦回头,那一条极长极长的用我的双脚踩成的路,竟把我拖到了眼前。我大吃一惊:我今天的年龄早已超过了他们。我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震颤。
我现在的心情是一方面觉得自己还年轻,在北大教授的年龄排名榜上,我离开状元、榜眼,还有一大截,我至多排在十五名以后。而且,我还说过到八宝山去的路上,我决不“加塞”。然而,在另一方面,我真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太累了。几十年的老友不时有人会突然离开了人间,这种“后死者”的滋味是极难忍受的。而且意内和意外的工作,以及不虞的荣誉,纷至沓来。有时候一天接待六七起来访者和采访者。我好像成了医院里的主治大夫,吃饭的那一间大房子成了候诊室,来访的求诊者呼名鱼贯入诊。我还成了照相的道具,“审问”采访的对象,排班轮流同我照相。我最怕摄影者那一声棒喝:“笑一笑!”同老友照相,我由衷地含笑。但对某一些素昧平生的人,我笑得起来吗?这让我想到电视剧《瞧这一家子》中那个假笑或苦笑镜头,心中觳觫不安。
每天还有成捆成包的信件报刊。来信的人几乎遍布全国,男女老少都有。信的内容五花八门,匪夷所思,我简直成了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圣人、神人。我的一位老友在他的文中说,“季羡林有信必复”。这真让我吃了苦头,我不想让老友“食言”,自己又写不了那么多信,只有乞灵于我的一位多年的助手,还有我的学生,请他们代复,这样才勉强过关。我曾向我的助手说,从今以后再不接受采访,再不答应当什么“主编”“顾问”,再不写字了。然而话声还没有落地,又来了。来了,再三斟酌,哪一个也拒绝不了,只好自食其言,委曲求全。
这就是我产生矛盾心情的根源。我非常忆念十年浩劫中“不可接触者”的生活,那时候除了有时被批斗一下以外,实在很逍遥自在。走在路上,同谁也不打招呼,谁也不同我打招呼,谁也不会怪我,我也不怪任何人。我现在常常想到庄子的话:“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这是真正的见道之言。
我现在有时候真想到死。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决不会自杀,不必对我严加戒备。人人都是怕死的,我对于死却并不怎样害怕。在1967年,我被“老佛爷”抄了家,头顶上戴的帽子之多之大,令人一看就胆战心惊。我一时想不开,制定了自杀的计划,口袋里装满了安眠药水和药片。我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我只能采用资产阶级的自杀方式,决不能采用封建主义的自杀方式,比如跳水、上吊、跳楼之类。我选择好了自杀的地方,那地方是在圆明园芦苇丛中,轻易不会被人发现的。大概等到秋后割芦苇时我才能被发现,那时我的尸体恐怕已经腐烂得不像样子了。想到这里,我的心能不震动吗?但是我死前的心情却异常平静,我把仅有的一点钱交给婶母和德华,意思是让她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然后我正想跳墙逃走时,雄赳赳的红卫兵踹门进来,押解我到大饭厅去批斗。批斗不是好事,然而却救了我一条命。提前批斗的原因是想打我的威风,因为我对“老佛爷”手下那一批喽啰态度“恶劣”。总之,我已到过死亡的边缘上,离死亡的距离间不容发。我知道死前的感觉如何,我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此,从那以后,我认为,死并不可怕,而我能活到今天,多活的这几十年都是白捡的。多活一天,就是白捡一天。我还有一个教训:对恶人或坏人,态度一定要“恶劣”。态度和蔼会导致死亡,态度恶劣则能救命。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如果说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我比较勤奋。我一生没有敢偷过懒。一直到今天,我每天仍然必须工作七八个小时。碰巧有一天我没有读书或写作,我在夜间往往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痛责自己虚度一天。曹操有一首著名的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对此诗是非常欣赏的。我的毛病是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我的所作所为,是“老骥伏枥,志在万里”。我仿佛像英国人所说的teenager。我好像还不知道有多少年好活,脑筋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读书计划,有多少写作计划好作。一个老年人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一方面可以说是好事。另一方面,则只能说是坏事。这简直近于头脑发昏,头脑一发昏,就敢于无所不为。前两年,我从一米八高窗台上跳下,就是一个好例子,朋友们都替我捏一把“后”汗,我自己也不禁后怕不已。
就这样,我现在的心情是经常在矛盾中,一方面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太累了,一方面又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一方面也常提到死,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并不怕死,死亡离开自己还颇远。可是矛盾的结果,后者往往占了上风。
在中国“古代诗人”中,苏东坡是我最喜欢者之一。记得十几岁作诗谜时,我采用的就是《苏东坡全集》。虽然不全懂,但糊里糊涂地翻了一遍。最近一两年来,又特爱苏东坡的词,我能够背诵不少首。我独爱其中一首“浣溪沙”。题目是“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原文是: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东坡问:“谁道人生无再少?”我答曰:“我道人生有再少。”我现在就有“再少”的感觉。这是我的现身说法。但是,我的“再少”在我的内心中似乎还是有条件的:吃饭为了活着,但是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工作。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吃饭,还不如不活为佳。值此新年来临之际,我现在虔心祝愿我们全国安定团结,国泰民安。我祝愿全世界不再像现在这样乱糟糟的,狼烟四起,五洲震荡。祝福自己,虎年大吉。
1998年1月27日旧历元旦前夕
狗年元旦抒怀
鸡年退位,狗年登场。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第一句话是没有错的。天和人确实都增了寿。
寿,在中国是一个非常吉祥的词儿。有什么人不喜欢增寿呢?过去,我也是这个意见。但是,宛如电光石火一般,九十五岁之年倏然而至。现在再听到增寿这样的词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现在已是百岁老人,离开生命的极限,还有多长多远,我自己实在说不清楚,反正是不会太远了。现在再说增寿一年,就等于说,向生命的极限走近了一年,这个道理不是一清二楚吗?
然而,我并不悲观。有寿可增,总是好事,我现在最感到幸福、感到兴奋的是,我有幸活在当前的中国。自从五十多年前所谓解放以来,第一阵兴奋波一过,立即陷入苦恼和灾难中,什么事情都要搞运动。什么叫运动呢?就是让一部分人(老知识分子除外)为所欲为,丢掉法律和道德,强凌弱,众暴寡。对于这种情况,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有现身的经历。因此,全国人民对今天的中国都感到幸福,而我这个过来人更特别感到幸福。国家领导人从来不搞大轰大嗡,而是不声不响地为全国人民做实际需要的工作,全国人民如处春风化雨中。
我写这篇短文的心情,就是春风化雨。
今天是狗年元旦。这个元旦同其他年的元旦是大同小异。但是,对我来说,却还有不同的意义。今年是我回国六十周年纪念,是我参加北京大学工作六十周年纪念,是我创办东方语言文学系六十周年纪念。虽然说了三项六十周年,在时间上只有一个六十周年。这个六十周年一过,我已经走到了九十五岁了,而且还要走上99lib?前去,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时候。
年 8f7b." >轻时候,读过胡适之先生的一首诗:
略有几根白发,
心情微近中年。
既成过河卒子,
只有奋勇向前。
我不理解,适之先生的“过河卒子”从何而来。因此也没有过河卒子的感觉。但是,不管你是不是过河卒子,反正你必须奋勇向前。
2006年1月1日于三○一医院
漫谈“再少”问题
宋代大文学家苏东坡有一首词《浣溪沙》,东坡自述写作来由: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t>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我生平涉猎颇广;但是,“再少”这个词儿或者概念,在东坡以前的文献中,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词儿或这个概念,东坡应该说是首创者。
再少的现象,不能在年龄上,也就是时间上来体现。因为年龄和时间,一旦逝去,就永远逝去。要它回转一秒半秒,也是决不可能的。
再少的现象或者希望,只能体现在心理状态方面。我们平常的说法是自六十岁起算是老年。一个人的血肉之躯,母亲生下来以后,经过了六十年的风吹雨打,难免受些伤害;行动迟缓了,思维不敏锐了,耳朵和眼睛都不太灵便了,走路也有困难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这些客观现象,努力适应这些客观现象。不承认不努力适应是不行的。
但是,承认和适应并不等于屈服。这里就能用上我们常说的主观能动性。主观能动性这种现象,有时候看起来,作用不大。其实,如果运用得当,则能发挥出极大的力量。中国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指的就是这种现象。
对于苏东坡所说的“再少”应该这样来理解。
总之,我是相信“再少”的。愿与全国老年人共勉之。
2006年1月21日藏书网,泽被禹甸。
齐青未了,养育黎元。
鲁青未了,春满人间。
星换斗移,河清海晏。
人和政通,上下相安。
风起水涌,处处新颜。
暮春三月,杂花?满山。
十月深秋,层林红染。
伊甸桃源,谁堪比肩。
登高望岳,壮思绵绵。
国之魂魄,民之肝胆。..
屹立东方,亿万斯年。
在“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表彰大会上的书面发言
感谢中国翻译协会授予我“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得此殊荣我很荣幸,也很高兴。
我一生都在从事与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相关的工作,我深刻体会到翻译在促进不同民族、语言和文化交流中的重要作用。自从人类有了语言,翻译便应运而生。在世界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翻译,始终都是不可或缺的先导力量。中华几千年的文化之所以能永盛不衰,就是因为,通过翻译外来典籍使旧文化中随时能注入新鲜血液。可以说,没有翻译,就没有社会的进步;没有翻译,世界一天也不能生存。
中国两千多年丰厚的翻译文化史无与伦比,中国今天翻译事业的进步有目共睹。2008年世界翻译大会将在中国召开,这是中国翻译界的光荣,我这样的老兵为你们感到鼓舞;我更希望年轻一代能够后来居上,肩负起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
我总认为,翻译比创作难。创作可以随心所欲,翻译却囿于对既成的不同语言文本和文化的转换。要想做好翻译,懂外语,会几个外语单词,拿本字典翻翻是不行的,必须?99lib?下真功夫,下大功夫。
提高翻译质量,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少讲大道理,多做实事,拿出真凭实据来,开展扎实的翻译批评和社会监督。
未来是你们的,希望看到翻译事业人才辈出,蒸蒸日上。
2006年9月26日
室伏佑厚先生一家
这篇文章我几年前就已经动笔写了。但是只起了个头,再也没有写下去,宛如一只断了尾巴的蜻蜓。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写的吗?难道说我99lib?没有什么激情吗?都不是,原因正相反。我要写的东西太多,我的激情也太充沛,以致我踟蹰迟疑,不知如何下笔。现在我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又来到了香港,住在山顶上的一座高楼上,开窗见海,混混茫茫,渺无涯际。我天天早晨起来,总要站在窗前看海。我凝眸远眺,心飞得很远很远,多次飞越大海,飞到东瀛,飞到室伏佑厚一家那里,我再也无法遏止我这写作的欲望了。
我认识室伏佑厚先生一家,完全是一件偶然的事。约在十年前,室伏先生的二女儿法子和他的大女婿三友量顺博士到北大来参观,说是要见我。见就见吧,我们会面了。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异常好的:两个年轻人都温文尔雅,一举一动,有规有矩。当天晚上,他们就请我到北海仿膳去,室伏佑厚先生在那里大宴宾客。我这是第一次同室伏先生见面,我觉得他敦厚诚悫,精明内含,印象也是异常好的。从此我们就成了朋友。其实我们之间共同的东西并不多,各人的专行也相距千里,岁数也有差距。这样两个人成为朋友,实在不大容易解释。佛家讲究因缘,难道这就是因缘吗?
实事求是的解释也并非没有。1959年,日本前首相石桥湛山先生来中国同周恩来总理会面,商谈中日建交的问题。室伏佑厚先生是石桥的私人秘书,他可以说是中日友谊的见证人。也许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对中国人民就怀有好感,也许是在这之后,我无法也无须去探讨。总之,室伏先生从此就成了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在过去的三十年内,他来中国已经一百多次了。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中国人民某一方面的一个代表者。他的女婿三友量顺先生是研究梵文的,研究佛典的,这也许是原因之一吧。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从此就往来起来。1980年,室伏先生第一次邀请我访问日本,在日本所有的费用都由他负担。他同法子和三友亲自驱车到机场去迎接我们。我们下榻新大谷饭店,我在这里第一次会见了日本梵文和佛学权威、蜚声世界学林的东京大学教授中村元博士。他著作等身,光是选集已经出版了二十多巨册。他虽然已是皤然一翁,但实际上还小我一岁。有一次,在箱根,我们笔谈时,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兄事之”,指的就是我。我们也成了朋友。据说他除了做学问以外,对其他事情全无兴趣,颇有点书呆子气。他出国旅行,往往倾囊购书,以致经济拮.据。但是他却乐此不疲。有一次出国,他夫人特别叮嘱,不要乱买书。他满口应允。回国时确实没有带回多少书,他夫人甚为宽慰。然而不久,从邮局寄来的书就联翩而至,弄得夫人哭笑不得。
我们在万丈红尘的东京住了几天以后,室伏先生就同法子和三友亲自陪我们乘新干线特快火车到京都去参观。中村元先生在那里等我们。京都是日本故都,各种各样的寺院特别多,大小据说有一千五百多所。中国古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个城中有四百八十寺,数目已经不算小了。但是同日本京都比较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我们在京都主要就是参观这些寺院,有名的古寺都到过了。在参观一座古寺时,遇到了一位一百多岁的老和尚。在谈话中,他常提到李鸿章。我一时颇为吃惊。但是仔细一想,这位老人幼年时正是李鸿章活动的时期,他们原来是同时代的人,只是岁数相差有点悬殊而已。我们在这里参加了日本国际佛教讨论会,会见了许多日本著名的 4f5b." >佛教学者。还会见日本佛教一个宗派的门主,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的东京大学的毕业生,给我留下了深刻而亲切的印象。
在参观佛教寺院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在日本当和尚实在是一种福气。寺院几乎都非常宽敞洁净,楼殿巍峨,佛像庄严,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清池如画,芙蕖倒影,幽静绝尘,恍若世外。有时候风动檐铃,悠扬悦耳,仿佛把我们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西方的极乐世界难道说就是这个样子吗?
中村元先生在大学里是一个谨严的学者,他客观地研究探讨佛教问题。但是一进入寺院,他就变成了一个信徒。他从口袋里掏出念珠,匍匐在大佛像前,肃穆虔诚,宛然另外一个人了。其间有没有矛盾呢?我看不出。看来二者完全可以和谐地结合起来的。人生的需要多矣,有一点宗教需要,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只要不妨碍他对于社会和国家做出贡献,可以听其自然的。
在日本期间,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箱根之行。箱根是日本,甚至世界的旅游胜地,我也久仰大名了。室伏先生早就说过,要我们到箱根去休养几天。我们从京都回到东京以后,又乘火车到了一个地方,下车换成缆车,到了芦湖边上,然后乘轮船渡芦湖来到箱根。记得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街灯也不是很亮,在淡黄的灯光中,街上寂静无人。商店已经关上了门,但是陈列商品的玻璃窗子仍然灯火通明。我们看不清周围的树木是什么颜色,但是苍翠欲滴的树木的浓绿,我们却能感觉出来。这浓绿是有层次的,从淡到浓,一直到浓得漆黑一团,扑上我们眉头,压上我们心头。此时,薄雾如白练,伸手就可以抓到。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遨游在阆苑仙宫之中。这一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从那以后也没有过。至今回忆,当时情景,如在眼前。
旅馆的会客厅里则是另一番景象,灯火辉煌,华筵溢香。室伏先生把他的全家人都邀来了。首先是他的夫人千津子,然后是他的大女儿、三友先生的夫人厚子,最后是他的外孙女,才不过一岁多的朋子。我抱过了这一个小女孩儿,她似乎并不认生,对着我直笑。室伏先生等立刻拍下了这个镜头,说是要我为他的外孙女儿祝福。这个小孩子的名字来自中国的一句话: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据说还是周总理预先取下来的。这无疑是中日友好的一桩佳话。到了1986年,室伏先生第二次邀请我访日时,我们又来到了箱根,他又把全家都找了来。此时厚子已经又生了.99lib.一个小女孩:明子。朋子已经三四岁了。岁数大了,长了知识,见了我反而不像第一次那样坦然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我同室伏先生一家两度会面,在同一个地方——令人永远忘不掉的天堂乐园般的箱根。这是否是室伏先生有意安排的,我不知道。但是我个人却觉得,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在这样一个地方,会见一家这样的日本朋友,难道这不算是珠联璧合吗?难道说这不是非常有意义吗?我眼前看到这一个祖孙三代亲切和睦的日本家庭,脑筋里却不禁又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我简直想把这两幅情景连接在一起,又觉得它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除了增添了一个小女孩外,人还是那一些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虽然实际上不是一回事,但看上去又确乎像是一回事。我一时间真有点迷离恍惚,然而却满怀喜悦了。
这一次在箱根会面,同上次有一点不同之处,就是,中村元先生也参加了。这一位粹然儒雅又带有一点佛气的日本大学者,平常很少参加这样的集会。这次惠.然肯来,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幸福。我们虽然很少谈论佛教和梵学问题,但是谈的事情却多与此有关。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所以很容易谈得来。他曾对我说,日文中的“箱根”,实际上就是中文的“函谷(关)”。我听了很感兴趣。在箱根这个人间胜境,同这样一位日本学者在一起生活了几天,确实令我永远难忘。这两件事情:一件是能来到箱根,第二件是能同中村元先生在一起,都出于室伏佑厚先生之赐。因此,只要我想到室伏一家,就会想到中村元先生;只要想到中村元先生,就会想到室伏一家。对我来说,这两者真有点难解难分了。
我最近越来越感觉到,佛家说人生如电光石火,中国古人说人生如白驹过隙,这两句话意思一样,确是都非常正确的。我从前很少感觉到老,从来也不服老。然而,一转瞬间,蓦地发现,自己已垂垂老矣。室伏先生也已届还历之年,也算是初入老境了。当我在他这个年龄时,自认为还是中年。他的心情怎么样,我没有问过他。但是,我想,他也会有同样的心情吧。遥望东天,我潜心默祷,祝他长寿超过百岁!
我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忙忙碌碌了几十年,天天面对实际,然而真正抓得到的实际好像并不多。一切事物几乎都如镜花,似水月,如轻梦,似白云,什么也抓不住。对待人生,我自认为态度是积极的,唯物的。我觉得,人有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用不着伤春,也用不着悲秋,叹老不必,嗟贫无由。将来有朝一日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也决不会饮恨吞声。但是,如果能在一切都捉不住的情况下,能捉住哪怕是小小的一点东西,抓住一鳞半爪,我将会得到极大的安慰。同室伏佑厚先生一家的交往,我个人认为,就属于这种极难捉到的东西之一,是异常可贵的。但愿在十年以后,当我即将进入期颐之年,而室伏先生庆祝他的古稀华诞时,我们都还能健壮地活在人间,那时我将会再给他的一家写点什么。
1988年11月3日写于香港中文大学会友楼
寿寿彝
寿彝同志行年八十了。我认识他已经将近半个世纪,超过了他现在年龄的一半,时间不能算短了。但是我们的友情却是与日俱浓。其中也并没有什么奥秘。中国古人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在这样漫长的时间内,我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寿彝同志的心是淳朴的、开朗的、正直的、敦厚的。我们俩的共同老友臧克家同志经常同我谈到寿彝,谈起来总是赞不绝口。他的看法同我没有什么差别。可见我的 611f." >感觉是实事求是的,并非个人偏见。
作为一个人,一个朋友,寿彝同志是这样子。作为一个学者,他同样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二十多年前,我们俩共同奉使到伊拉克去参加巴格达建城一千五百周年庆典,转道赴埃及开罗。我们天天在一起,参观金字塔,拜谒狮身人面兽,除了用眼睛外>?.,还要用嘴。我们几乎是无所不谈,但是谈学问之事居多。我们共同的爱好是历史,历史就成了我们谈话的主题。我是野狐谈禅,他是巍然大家,我们俩不在一个水平上。他曾长时间地向我谈了他对中国史学史的看法,我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视历史的国家,史籍之多,浩如烟海;名家辈出,灿如列星。史学理论当然也如百花齐放,在世界上堪称独步。治中国史学史必能丰富世界史学理论,为世界史苑增添奇花异卉。这是中国史学界义不容辞的责任。然而在目前中国,中国史学史这一门学问却给人以凋零衰颓的印象。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憾事。寿彝同志是一个有心人,他治中国史学史有年矣。他对几千年中国史学,其中也包括史学理论,有深刻、细致、系统的看法。但是他做学问一向谨严,决不肯把自己认为还不成熟的看法写成文章,公诸于世。如果换一个人,早已经大文屡出,著作等身了。我们在开罗逍遥期间,他对我比较详细地谈了他对中国史学史的看法,我受到很大的启发,自认是闻所未闻。回国以后,我们见面,我经常催问他:中国史学史写得怎样了?可见我对此事之关切。
在中国目前社会上对三教九流人等的分类上,寿彝和我都应归入“社会活动家”这一流的。我们同踞文山之上,同没会海之中。这样一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反而多起来了,真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每次见面,我们都从内心深处感到异常亲切。这样的感觉,历久而不衰,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现在寿彝八十岁了。按照旧日的说法,他可以说是已经“寿登耄耋”了。但是,今天的情况已经大大地改变,老皇历查不得了。前几天,我招待南朝鲜的一位大学校长。我们开玩笑说bbr>藏书网:古人说,六十花甲;我们现在应该改成八十花甲,九十古稀。那么,寿彝现在刚刚达到花甲之年,距古稀还有十年之久,从年龄上来说,他还大有可为。就算是九十古稀吧,今天也并不太稀。我的老师就颇有几位达到九十高龄的,我的一位美国老师活到一百零几岁。我常说,今天我们再也不能祝人“长命百岁”了。因为这似乎有限制的意味,限制人家只能活到百岁。因此,我现在祝寿彝长命一百岁以上,祝他再为中国史学史工作二十年以上。
1988年12月3日.
我爱北京
我爱北京!
我不是北京生人,但是前后在北京居住了将近五十年,算得上一个老北京了。六十年前,当我第一次从山东老家来北京的时候,我是一个不满十九岁的乡下人,没有见过大世面。一下火车,听到那些手里拿着布掸子给旅客掸土借以讨得几枚铜元的老妇人那一口抑扬顿挫嘹亮圆润的京片子,仿佛听到仙乐一般,震撼了我内心深处。我觉得北京真是一个奇妙的好地方,一个有文化教养的城市。我从此学会了一件事:我爱北京。
我在清华园里住了四年,然后回到故乡的一个高级中学里教了一年国文,就到欧洲去了。在那里一住就是将近十一年。1946年深秋,我终于倦鸟归林,又回到了北京。从那时到现在一住又是四十多年,没有迁移到任何别的城市去。今后我大概也不会移家他处,我要终老于斯了。
我爱北京!
在新中国成立前的二十年中,北京基本上没有变,城垣高耸,宫阙连云,红墙黄瓦,相映生辉,驼铃与电车齐鸣,蓝天共碧水一色,一种古老的情味,弥漫一切。这是北京美的一方面。“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这是北京并不怎样美的一方面。不管美与不美,北京在我心中总是美的。在我离开北京远赴异域的那十多年中,我不但经常想到北京,而且经常梦到北京,我是多么想赶快回到北京的怀抱里来呀!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北京,同全国人民一样,走上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城市面貌日新月异,真正达到了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速度。我记得曾读过老舍先生的一篇文章(也许是亲自听他说的),他说,他这老北京,只要几天不出门,出门就吃一惊:什么地方又起了一座摩天大楼,什么地方街道变了样子,他因此甚至迷了路,走不回家来。
变化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可是人们的思想往往跟不上。50年代的前一半,有几年我是北京市人大代表。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拆除天安门前东西两座牌楼引起了风波。在人大全体会议上,代表们争议激烈,各不相让。最后请出了北京主管交通的一个处长,到大会上来汇报,历数这两座牌楼造成的恶性交通事故,也举出了伤亡人数。在事实面前,大家终于统一了思想,举手通过拆除方案。市府立即下令执行。我是一个保守思想颇浓的人,原来也属于反对拆除派。到了今天,天安门广场已经完全变了样,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广场。如果当年不拆除那两座牌楼,今天摆在那里,最多像两个火柴盒,在车水马龙中,不但影响交通,而且不也显得十分滑稽吗?
我们常说,看问题要有预见性。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往往囿于眼前的情况bbr>,不能自拔。及至时过境迁,才豁然开朗,恍然大悟,狠狠地吃上一服后悔药。我自己不知吃了多少后悔药,头脑才比较清醒一点儿。我深深知道,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但前者易而后者难。我们不应该害怕变化,否则将来还要吃后悔药。
我上面谈到,我初到北京时,觉得北京真是一个有文化的城市,北京人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到了今天,这种风气似乎有点 53d8." >变样了。有一些人,特别是青年人,似乎没有为这种风气所感染,有点儿“异化”了。我只希望,这只是局部的现象。我希望,所有的新老北京人都想到自己所处的地位,努力把那种优良的风气发扬光大,使我们这个泱泱大国的首都真正成为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城市,不但能为全国各族人民作出表率,而且能给国际友人以良好的印象。只有这样,我们才对得起这个千年故都。
我始终认为,北京不仅是中国人民的北京,而且是世界的北京。我曾多次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浮想联翩,上天下地,觉得脚下踏的这一块土地,内联五湖,外迭四海,上凌斗牛,下镇大地,呼吸与日月相通,颦笑与十亿共享,真是一块了不起的地方。我国各族人民对北京的爱,就是对祖国的爱。世界各国人民来访中国,必须先访北京。北京,在全国人民心中,在全世界人民心中,就占有这样特殊的位置。
今天,北京似乎返老还童了。北京已经变化了,正在变化着,而且还将继续变化下去。我以垂暮之年,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真是莫大的幸福。
我爱北京!
回忆雨僧先生
雨僧先生离开我们已经十多年了。作为他的受业弟子,我同其他弟子一样,始终在忆念着他。
雨僧先生是一个奇特的人,身上也有不少的矛盾。他古貌古心,同其他教授不一样,所以奇特。他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同其他教授不一样,所以奇特。别人写白话文,写新诗;他偏写古文、写旧诗,所以奇特。他反对白话文,但又十分推崇用白话写成的 href='2210/im'>《红楼梦》,所以矛盾。他看似严肃、古板,但又颇有一些恋爱的浪漫史,所以矛盾。他能同青年学生来往,但又凛然、俨然,所以矛盾。..
总之,他是一个既奇特又矛盾的人。
我这样说,不但丝毫没有贬意,而且是充满了敬意。雨僧先生在旧社会是一个不同流合污、特立独行的畸人,是一个真?正的人。
当年在清华读书的时候,我听过他几门课:“英国浪漫诗人”“中西诗之比较”等。他讲课认真、严肃,有时候也用英文讲,议论时有警策之处。高兴时,他也把自己新写成的旧诗印发给听课的同学,十二首《空轩》就是其中之一。这引得编《清华周刊》的学生秀才们把他的诗译成白话,给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而又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一笑置之,不以为忤。他的旧诗确有很深的造诣,同当今想附庸风雅的、写一些根本不像旧诗的“诗人”,决不能同日而语。他的“中西诗之比较”实际上讲的就是比较文学,当时这个名词还不像现在这样流行,他实际上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奠基人之一。值得我们永远怀念的。
他坦诚率真,十分怜才。学生有一技之长,他决不掩没,对同事更是不懂得什么叫忌妒。他在美国时,邂逅结识了陈寅恪先生。他立即驰书国内,说:“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他在清华作为西洋文学系的教授而一度兼国学研究院的主任。
他当时给天津《大公报》主编一个《文学副刊》。我们几个喜欢舞笔弄墨的青年学生,常常给副刊写点书评一类的短文,因而无形中就形成了一个小团体。我们曾多次应邀到他那在工字厅的住处:藤影荷声之馆去做客,也曾被请在工字厅的教授们的西餐餐厅去吃饭。这在当时教授与学生之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但感觉到的鸿沟的情况下,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至今回忆起来还感到温暖。
我离开清华以后,到欧洲去住了将近十一年。回到国内时,清华和北大刚刚从云南复员回到北平。雨僧先生留在四川,没有回来。其中原因,我不清楚,也没有认真去打听。但是,我心中却有一点疑团:这难道会同他那耿直的为人有某些联系吗?是不是有人早就把他看作眼中钉了呢?在这漫长的几十年内,我只在六十年代初期,在燕东园李赋宁先生家中拜见过他。以后就再没有见过面。
在十年浩劫中,他当然不会幸免。听说,他受过惨无人道的折磨,挨了打,还摔断了什么地方,我对此丝毫也不感到奇怪。以他那种奇特的特立独行的性格,他决不会投机说谎,决不会媚俗取巧,受到折磨,倒是合乎规律的。反正知识久已不值一文钱,知识分子被视为“老九”。在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我们又有什么话好说呢?雨僧先生受到的苦难,我有意不去仔细打听,不知道反而能减轻良心上的负担。至于他有什么想法,我更是无从得知。现在,他终于离开我们,走了。从此人天隔离,永无99lib.相见之日了。
雨僧先生这样一个奇特的人,这样一个不同流合污特立独行的人,是会受到他的朋友们和弟子们的爱戴和怀念的。现在编集的这一本《回忆吴宓先生》就是一个充分的证明。
他的弟子和朋友都对他有自己的一份怀念之情,自己的一份回忆。这些回忆不可能完全一样,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观察事物和人物的角度和特点。但是又不可能完全不一样。因为回忆的毕竟是同一个人——我们敬爱的雨僧先生。这一部回忆录就是这样一部既不一样又不不一样的汇合体。从这个一样又不一样的汇合体中可以反照出雨僧先生整个的性格和人格。
我是雨僧先生的弟子之一,在贡献上我自己那一份回忆之余,又应编者的邀请写了这一篇序。这两件事都是我衷心愿意去做的,也算是我献给雨僧先生的心香一瓣吧。
1989年3月22日
怀念丁声树同志
声树同志研究的范围,我甚少通解,因而不敢赞一辞。但是,对于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学者,我却是十分敬佩,觉得颇有一些话要说。
在初解放的一段时间内,我住在城内沙滩红楼和翠花胡同,在沙滩一个小饭铺里经常同他在一起吃饭。又有许多机会同他一起开会。他给我的印象是淳朴、诚恳,蔼然儒者气象。后来听许多人讲到,声树同志极俭,而待人极厚;对自己要求极严,处处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这方面的事迹,如果搜集起来,可以写成一本书。他的道德水平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在今天社会上道德准则不断滑坡的情况下,他的举动真可以振聋发聩,可以给人以针砭,给人以策励。
作为一个学者,他的著述虽然不算多。但是,据真正的内行说,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千锤百炼的产品,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在这方面,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对别人要求也同样很严格。在今天学术道德也不见得很令人满意的情况下,他也可以给我们以针砭,给我们以策励。
总之,从为人和为学两个方面来看,声树同志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楷模。他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我们会永远向他学习。
1989年4月10日
月是故乡明
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月亮,未免显得有点孤单。因此,在中国古代诗文中,月亮总有什么东西当陪衬,最多的是山和水,什么“山高月小”“三潭印月”等等,不可胜数。
我的故乡在山东西北部大平原上。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我曾幻想,山大概是一个圆而粗的柱子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以后到了济南,才见到山,恍然大悟:山原来是这个样子呀。因此我在故乡里望月,从来不同山联系。像苏东坡说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完全是我无法想象的。
至于水,我故乡小村却大大地有。几个大苇坑占了小村面积一多半。在我这个小孩子眼中,虽不能像洞庭湖“八月湖水平”那样有气派,但也颇有一点烟波浩渺之势。到夏天黄昏以后,我在坑边场院里躺在地上,数天上的星星。有时候在古柳下面点起篝火,然后上树一摇,成群的知了飞落下来。比白天用嚼烂的麦粒去粘要容易得多。我天天晚上乐此不疲,天天盼望黄昏早早来临。
到了更晚的时候,我走到坑边,抬头看到晴空一轮明月,清光四溢,与水里的那个月亮相映成趣。我当时虽然还不懂什么叫诗兴,但也顾而乐之,心中油然有什么东西在萌动。有时候在坑边玩很久,才回家睡觉。在梦中见到两个月亮叠在一起,清光更加晶莹澄澈。第二天一早起来,到坑边苇子丛里去捡鸭子下的蛋。白白地一闪光,手伸向水中,一摸就是一个蛋。此时更是乐不可支了。
我只在故乡待了六年,以后就离乡背井,飘泊天涯。在济南住了十多年,在北京度过四年,又回到济南待了一年,然后在欧洲住了近十一年,重又回到北藏书网京,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在这期间,我曾到过世界上将近三十个国家,看过许许多多月亮。在风光旖旎的瑞士莱芒湖上,在平沙无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中,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我都看到过月亮,这些月亮应该说都是美妙绝伦的,我都异常喜欢。但是,看到它们,我立刻就想到我故乡中那个苇坑上面和水中的那个小月亮。对比之下,无论如何我也感到,这些广阔世界的大月亮,万万比不上我那心爱的小月亮。不管我离开故乡多少万里,我的心立刻就飞来了。我的小月.亮,我永远忘不掉你!
我现在年近耄耋。住的朗润园是燕园胜地。此地有茂林修竹,绿水环流,还有几座土山,点缀其间,风光无疑是绝妙的。前几年,我从庐山休养回来,一个同在庐山休养的老朋友来看我。他看到这样的风光,慨然说:“你住在这样的好地方,还到庐山去干吗呢!”可见朗润园给人印象之深。此地既然有山,有水,有树,有竹,有花,有鸟,每逢望夜,一轮当空,月光闪耀于碧波之上,上下空濛,一碧数顷,而且荷香远溢,宿鸟幽鸣,真不能不说是赏月胜地。荷塘月色的奇景,就在我的窗外。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难道还能不顾而乐之吗?
然而,每值这样的良辰美景,我想到的却仍然是故乡苇坑里的那个平凡的小月亮。见月思乡,已经成为我经常的经历。思乡之病,说不上是苦是乐,其中有追忆,有惆怅,有留恋,有惋惜。流光如逝,时不再来。在微苦中实有甜美在。月是故乡明。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我故乡里的月亮呀!我怅望南天,心飞向故里。
1989年11月3日
忆念胡也频先生
胡也频,这个在中国近代革命史上和文学史上宛如夏夜流星一闪即逝但又留下永恒光芒的人物,知道其名者很多很多,但在脑海中尚能保留其生动形象者,恐怕就很少很少了。
我有幸是其中的一个。
我初次见到胡先生是六十年前在山东济南省立高中的讲台上。我当时只有十八岁,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他个子不高,人很清秀,完全是一副南方人的形象。此时日军刚刚退出了被占领一年的济南。国民党的军队开了进来,教育有了改革。旧日的山东大学附设高中改为省立高中。校址由绿柳红荷交相辉映的北园搬到车水马龙的杆石桥来,环境大大地改变了,校内颇有一些新气象。专就国文这一门课程而谈,在一年前读的还是 href='2283/im'>《诗经》《书经》和 href='1343/im'>《古文观止》一类的书籍,现在完全改为读白话文学作品。作文也由文言文改为白话文。教员则由前清的翰林、进士改为新文学家。对于我们这一批年轻的大孩子来说,顿有耳目为之一新的感觉。大家都兴高采烈了。
高中..的新校址是清代的一个什么大衙门,崇楼峻阁,雕梁画栋,颇有一点威武富贵的气象。尤其令人难忘的是里面有一个大花园。园子的全盛时期早已成为往事。花坛不修,水池干涸,小路上长满了草。但是花木却依然青翠茂密,浓绿扑人眉宇。到了春天、夏天,仍然开满似锦的繁花,把这古园点缀得明丽耀目。枝头,丛中时有鸟鸣声,令人如入幽谷。老师们和学生们有时来园中漫步,各得其乐。
胡先生的居室就在园门口旁边,常见他走过花园到后面的课堂中去上课。他教书同以前的老师完全不同,他不但不讲 href='1343/im'>《古文观止》,好像连新文学作品也不大讲。每次上课,他都在黑板上大书:“什么是现代文艺?”几个大字,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直讲得眉飞色舞,浓重的南方口音更加难懂了。下一次上课,黑板上仍然是七个大字:“什么是现代文艺?”我们这一群年轻的大孩子听得简直像着了迷。
我们按照他的介绍买了一些当时流行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书籍。那时候,“马克思主义”这个词儿是违禁的,人们只说“普罗文学”或“现代文学”,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了解。有几本书的作者我记得名叫弗里茨,以后再也没见到这个名字。这些书都是译文,非常难懂。据说是从日文转译的俄国书籍。恐怕..日文译者就不太懂俄文原文,再转为汉文,只能像“天书”了。我们当然不能全懂,但是仍然怀着朝圣者的心情,硬着头皮读下去。生吞活剥,在所难免。然而“现代文艺”这个名词却时髦起来,传遍了高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为这古老的建筑增添了新的光辉。
我们这一批年轻的中学生其实并不真懂什么“现代文艺”,更不全懂什么叫“革命”。胡先生在这方面没有什么解释。但是我们的热情却是高昂的,高昂得超过了需要。
当时还是国民党的天下,学校大权当然掌握在他们手中。国民党最厌恶、最害怕的就是共产党,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必欲除之而后快。在这样的气氛下,胡先生竟敢明目张胆地宣传“现代文艺”,鼓动学生革命,真如太岁头上动土。国民党对他的仇恨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胡先生却是处之泰然。我们阅世未深,对此完全是麻木的。胡先生是有社会经历的人,他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可是他也毫不在乎。只见他那清瘦的小个子,在校内课堂上,在那座大花园中,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上身有点向前倾斜,匆匆忙忙,仓仓促促,满面春风,忙得不亦乐乎。他照样在课堂上宣传他的“现代文艺”,侃侃而谈,视敌人如草芥,宛如走入没有敌人的敌人阵中。
他不但在课堂上宣传,还在课外进行组织活动。他号召组织了一个现代文艺研究会,由几个学生积极分子带头参加,公然在学生宿舍的走廊上,摆上桌子,贴出布告,昭告全校,踊跃参加。当场报名、填表,一时热闹得像是过节一样。时隔六十年,一直到今天,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如在眼前,当时的笑语声还在我耳畔回荡,留给我的印象之深,概可想见了。
有了这样一个组织,胡先生还没有满足,他准备出一个刊物,名称我现在忘记了。第一期的稿子中有我的一篇文章,名叫《现代文艺的使命》。内容现在完全忘记了,无非是革命,革命,革命之类。以我当时的水平之低,恐怕都是从“天书”中生吞活剥地抄来了一些词句,杂凑成篇而已,决不会是什么像样的文章。
正在这时候,当时蜚声文坛的革命女作家、胡先生的夫人丁玲女士到了济南省立高中,看样子是来探亲的。她是从上海去的。当时上海是全国最时髦的城市,领导全国的服饰的新潮流。丁玲的衣着非常讲究,大概代表了上海最新式的服装。相对而言,济南还是相当闭塞淳朴的。丁玲的出现,宛如飞来的一只金凤凰,在我们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青年学生眼中,她浑身闪光,辉耀四方。
记得丁玲那时候比较胖,又穿了非常高的高跟鞋。济南比不了上海,马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高中校内的道路,更是年久失修。穿平底鞋走上去都不太牢靠,何况是高跟鞋。看来丁玲就遇上了“行路难”的问题。胡先生个子比丁玲稍矮,夫人“步履维艰”,有时要扶着胡先生才能迈步。我们这些年轻的学生看了这情景,觉得非常有趣。我们就窃窃私议,说胡先生成了丁玲的手杖。我们其实不但毫无恶意,而且是充满了敬意的。在我们心中真觉得胡先生是一个好丈夫,因此对他更增加了崇敬之感,对丁玲我们同样也是尊敬的。
不管胡先生怎样处之泰然,国民党却并没有睡觉。他们的统治机器当时运转得还是比较灵的。国民党对抗大清帝国和反动军阀有过丰富的斗争经验,老谋深算,手法颇多。相比之下,胡先生这个才不过二十多岁的真正的革命家,却没有多少斗争经验,专凭一股革命锐气,革命斗志超过革命经验,宛如初生的犊子不怕虎一样,头顶青天,脚踏大地,把活动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确实值得尊敬。但是,勇则勇矣,面对强大的掌握大权的国民党,是注定要失败的。这一点,我始终不知道,胡先生是否意识到了,这个谜将永远成为一个谜了。
事情果然急转直下。有一天,国文课堂上见到的不再是胡先生那瘦小的身影,而是一位完全陌生的老师。全班学生都为之愕然。小道消息说,胡先生被国民党通缉,连 591c." >夜逃到上海去了。到了第二年,1931年,他就同柔石等四人在上海被国民党逮捕,秘密杀害,身中十几枪。当时他只有二十八岁。
鲁迅先生当时住在上海,听到这消息以后,他怒发冲冠,拿起如椽巨笔,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们现在以十分的哀悼和铭记,纪念我们的战死者,也就是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 href='2521/im'>《二心集》)这一段话在当时真能掷地作金石声。
胡先生牺牲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也不过八十七八岁,在今天还不算是太老,正是“余霞尚满天”的年龄,还是大有可为的。而我呢,在这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内,经历了极其曲折复杂的行程,天南海北,神州内外,高山大川,茫茫巨浸;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在“空前的十年”中,几乎走到穷途。到了今天,我已由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中学生变成了皤然一翁,心里面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但是胡先生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眼前,我有点困惑。我真愿意看到这个身影,同时却又害怕看到这个身影,我真有点诚惶诚恐了。我又担心,等到我这一辈人同这个世界告别以后,脑海中还能保留胡先生身影者,大概也就要完全彻底地从地球上消逝了。对某一些人来说,那将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在这里,我又有点欣慰:看样子,我还不会在短期中同地球“拜拜”。只要我在一天,胡先生的身影就能保留一天。愿这一颗流星的光芒尽可能长久地闪耀下去。
1990年2月9日
我的老师董秋芳先生
难道人到了晚年就只剩下回忆了吗?我不甘心承认这个事实,但又不能不承认。我现在就是回忆多于前瞻。过去六七十年不大容易想到的师友,现在却频来入梦。
其中我想得最多的是董秋芳先生。
董先生是我在济南高中时的国文教员,笔名冬芬。胡也频先生被国民党通缉后离开了高中,再上国文课时,来了一位陌生的教员,个子不高,相貌也没有什么惊人之处,一只手还似乎有点毛病,说话绍兴口音颇重,不很容易懂。但是,他的笔名我们却是熟悉的。他翻译过一本苏联小说:《争自由的波浪》,鲁迅先生作序,他写给鲁迅先生的一封长信,我们在报刊上读过,现在收在《鲁迅全集》中。因此,面孔虽然陌生,但神交却已很久。这样一来,大家处得很好,也自是意中事了。
在课堂上,他同胡先生完全不同。他不讲什么“现代文艺”,也不宣传革命,只是老老实实地讲书,认真小心地改学生的作文。他也讲文艺理论,却不是弗里茨,而是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都是鲁迅先生翻译的。他出作文题目很特别,往往只在黑板上大书“随便写来”四个字,意思自然是,我们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丝毫不受约束,有绝对的写作自由。
我就利用这个自由写了一些自己愿意写的东西。我从小学经过初中到高中前半,写的都是文言文;现在一旦改变,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应。原因是我看了大量的白话旧小说,对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品,鲁迅、胡适、周作人、郭沫若、郁达夫、茅盾、巴金等人的小说和散文几乎读遍了,自己动手写白话文,颇为得心应手,仿佛从来就写白话文似的。
在阅读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在无意识中形成了自己对写文章的一套看法。这套看法的最初根源似乎是来自旧文学,从庄子、孟子、史记,中间经过唐宋八大家,一直到明末的公安派和竟陵派,清代的桐城派,都给了我不同程度、不同方式的灵感。这些大家时代不同,风格迥异,但是却有不少共同之处。根据我的归纳,可以归为三点:第一,感情必须充沛真挚;第二,遣词造句必须简练、优美、生动;第三,整篇布局必须紧凑、浑成。三者缺一,就不是一篇好文章。文章的开头与结尾,更是至关重要。后来读了一些英国名家的散文,我也发现了同样的规律。我有时甚至想到,写文章应当像谱乐曲一样,有一个主旋律,辅之以一些小的旋律,前后照应,左右辅助,要在纷纭变化中有统一,在统一中有错综复杂,关键在于有节奏。总之,写文章必须惨淡经营。自古以来,确有一些文章如行云流水,仿佛是信手拈来,毫无斧凿痕迹。但是那是长期惨淡经营终入化境的结果。如果一开始就行云流水,必然走入魔道。
我这些想法形成于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并没有清醒的意识。它也流露于不知不觉之中,自己也没有清醒的意识。有一次,在董先生的作文课堂上,我在“随便写来”的启迪下,写了一篇记述我回故乡奔母丧的悲痛心情的作文。感情真挚,自不待言。在谋篇布局方面却没有意识到有什么特殊之处。作文本发下来了,却使我大吃一惊。董先生在作文本每一页上面的空白处都写了一些批注,不少地方有这样的话:“一处节奏”“又一处节奏”,等等。我真是如拨云雾见青天:“这真是我写的作文吗?”这真是我的作文,不容否认。“我为什么没有感到有什么节奏呢?”这也是事实,不容否认。我的苦心孤诣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却为董先生和盘托出。知己之感,油然而生。这决定了我一生的活动。从那以后,六十年来,我从事研究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与文章写作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感情一受到剧烈的震动,所谓“心血来潮”,则立即拿起笔来,写点什么。至今已到垂暮之年,仍然是积习难除,锲而不舍。这同董先生的影响 662f." >是绝对分不开的。我对董先生的知己之感,将伴我终生了。
高中毕业以后,到北京来念了四年大学,又回到母校济南高中教了一年国文,然后在欧洲待了将近十一年,1946年才回到祖国。在这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内,我一直没有同董秋芳老师通过信,也完全不知道他的情况。50年代初,在民盟的一次会上,完全出我意料之外,我竟见到了董先生,看那样子,他已垂垂老矣。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也非常激动。但是我平生有一个弱点: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董先生看来也是如此。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火,表面上却颇淡漠,大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概了。
我生平还有一个弱点,我曾多次提到过,这就是,我不喜欢拜访人。这两个弱点加在一起,就产生了致命的后果:我同我平生感激最深、敬意最大的老师的关系,看上去有点若即若离了。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董先生退休了,离开北京回到了老家绍兴。这时候大概正处在十年浩劫期间,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顾不暇,没有余裕来想到董先生了。
又过一些时候,听说董先生已经作古,乍听之下,心里震动得非常剧烈。一霎时,心中几十年的回忆、内疚、苦痛,蓦地抖动起来。我深自怨艾,痛悔无已。然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看来我只能抱恨终天了。
我虽然研究佛教,但是从来不相信什么生死轮回,再世转生。可是我现在真想相信一下。我自己屈指计算了一下,我这一辈子基本上是一个善人,坏事干过一点,但并不影响我的功德。下一生,我不敢,也不愿奢望转生为天老爷,但我定能托生为人,不致走入畜生道。董先生当然能转生为人,这不在话下。等我们两个隔世相遇的时候,我相信,我的两个弱点经过地狱的磨炼已经克服得相当彻底,我一定能向他表露我的感情,一定常去拜访他,做一个程门立雪的好弟子。
然而,这一些都是可能的吗?这不是幻想又是什么呢?“他生未卜此生休。”我怅望青天,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1990年3月24日
诗人兼学者的冯至(君培)先生
君培先生一向只承认自己是诗人,不是学者。但是众多的师友和学生,也包括我在内,却认为他既是诗人,也是学者。他把这两种多少有点矛盾的行当融汇于一身,而且达到了高度统一与和谐的境界。
他的抒情诗曾受到鲁迅先生的赞扬。可惜我对于新诗,虽然已经读了六十多年,却自愧缺少这方面的细胞,至今仍然处在幼儿园阶段,更谈不到登堂入室。因此,对冯先生的新诗,我不敢赞一词。
可是为什么我也认为他是诗人呢?我根据的是他的抒情散文。散文,过去也一度被称作小品文,英国的所谓familiar essay,就是这种东西。这个文学品种,同诗歌、小说、戏剧一样,也是国际性的。但又与后三者不完全相同:并不是每一个文学大国散文都很发达。过去,一讲到散文,首先讲英国,其次算是法国。这个说法基本上是正确的。英国确实出了不少的散文大家,比如兰姆(C·Lamb),C·吉辛(C·Gissing),鸦片烟鬼德·昆西(De Quincey)等等,近代还出了像切斯特顿(Chesterton)等这样的散文作家,灿如列星,辉耀文坛。在法国,蒙田是大家都熟悉的散文大家。至于德国、俄国等文学大国,散文作家则非常稀见。我个人认为,这恐怕与民族气质和思维方式有关。兹事体大,这里不详细讨论了。
我只想指出一点,过去一讲到散文,开口必言英国的中外学者们,忘记了一个事实:中国实际上是世界上最大的散文大国。他们五体投地、诚惶诚恐地匍匐在英国散文脚下,望穿秋水,把目光转向英国。却忘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居散文魁首地位者非中国莫属。
中国旧日把一切典籍分为四类:经、史、子、集。经里面散文比较少见;史里面则大量存在,司马迁是最著名的例子;子几乎全属于散文范畴;集比起子来更有过之。我们平常所说的“唐宋八大家”,明朝末年的公安派和竟陵派,清朝的桐城派,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散文。我们读过的《古文辞类纂》 href='1343/im'>《古文观止》等等,不都是散文吗?不但抒情和写景的文章属于散文,连一些议论文,比如韩愈的《论佛骨表》、苏轼的《范增论》《留侯论》以及苏洵的《辨奸论》等等,都必须归入散文范畴,里面弥漫着相当浓厚的抒情气息。我们童而习之,至今尚能成诵。可是,对我来说,一直到了接近耄耋之年,才仿佛受到“天启”,豁然开朗:这不是散文又是什么呢?古诗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岂是之谓欤?
因此,我说:中国是世界的散文大国。
而冯至先生的散文,同中国近代许多优秀的散文大家的作品一样——诸如鲁迅、郁达夫、冰心、朱自清、茅盾、叶圣陶、杨朔、巴金等的散文,是继承了中国优秀散文传统的。里面当然也有西方散文的影响,在欧风美雨剧烈的震动下,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但其基调以及神情韵味等,则是中国的。恐怕没有人能够完全否认这一点。在这一点上,中国近代的散文,同诗歌、小说、戏剧完全不一样,其中国味是颇为浓烈的。后三者受西方影响十分显著。试以茅盾、巴金等的长篇而论,它们从形式上来看,是同 href='2210/im'>《红楼梦》接近呢,还是类似 href='928/im'>《战争与和平》?明眼人一望便知,几乎没有争辩的余地。至于曹禺的戏剧,更是形式上与易卜生毫无二致,这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我这一番话丝毫没有价值衡量的意味,我并不想说孰是孰非,孰高孰低,我只不过指出一个事实而已。但是,散文却与此迥乎不同。读了英国散文家的作品,再读上面谈到的那几位中国散文家的作品,立刻就会感到韵味不同。在外国,只有日本的散文颇有中国韵味。这大概同日本接受中国文学的影响,特别中国禅宗哲学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中国散文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传统,各种不同的风格,各种不同的流派,纷然杂陈。中国历代的散文?99lib?
文苑,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赛过三春的锦绣花园。但是,不管风格多么不同,却有一点是共同的:所有散文家都不是率尔而作,他们写作都是异常认真的,简练揣摩,惨淡经营,遣词造句,谋篇布局,起头结尾,中间段落,无不精心推敲,慎重下笔。这情景在中国旧笔记里有不少的记载。宋朝欧阳修写《昼锦堂记》,对于开头几句,再三斟酌,写完后派人送走,忽觉不妥,又派人快马加鞭,追了回来,重新改写,是有名的例子。
我个人常常琢磨这个问题。我觉得,中国散文最突出的特点是同优秀的抒情诗一样,讲究含蓄,讲究蕴藉,讲究意境,讲究神韵,言有尽而意无穷,也可以用羚羊挂角来做比喻。借用印度古代文艺理论家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说出来的比已经说出来的更为重要,bbr>99lib?更耐人寻味。倘若仔细分析一下近代中国散文家的优秀作品,这些特点都是有的,无一不能与我的想法相印证。这些都是来自中国传统,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可惜,我还没有看到过这样分析中国散文的文章。有人侈谈,散文的核心精神就在一个“散”字上,换句话说就是,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不愿意写下去了,就立刻打住。这如果不是英雄欺人,也是隔靴搔痒,没搔到痒处。在我们散文坛上,确有这样的文章。恕我老朽愚钝,我期期以为不可。古人确实有一些读之如行云流水的文章,但那决非轻率从事,而是长期锻炼臻入化境的结果。我不懂文章三昧,只不过如此感觉;但是,我相信,我的感觉是靠得住的。
冯至先生的散文,我觉得,就是继承了中国优秀传统的。不能说其中没有一点西方的影响,但是根底却是中国传统。我每读他的散文,上面说的那些特点都能感觉到,含蓄、飘逸、简明、生动,而且诗意盎然,读之如食橄榄,余味无穷,三日口香。有一次,我同君培先生谈到 href='5748/im'>《儒林外史》,他赞不绝口,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 href='5748/im'>《儒林外史》完全用白描的手法,语言简洁鲜明,讽刺不露声色,惜墨如金,而描绘入木三分,实为中国散文(就体裁来说,它是小说;就个别片段来说,它又是散文)之上品。以冯先生这样一个作家而喜爱 href='5748/im'>《儒林外史》完全是顺理成章的。
总之,我认为冯先生的散文实际上就是抒情诗,是同他的抒情诗一脉相通的。中国诗坛的情况,我不清楚;从下面向上瞥了一眼,不甚了了。散文坛上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在这座坛上,冯先生卓然成家,同他比肩的散文作家没有几个,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近代散文作家之一。可惜的是,像我现在这样来衡量他的散文的文章,还没有读到过,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了。
对作为学者的君培先生,我也有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在他身上,作为学者和作为诗人是密不可分的。过去和现在都有专门的诗人和专门的学者,身兼二者又达到相当高的水平的人,却并不多见。冯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作为学者,他仍然饱含诗人气质,这一点在他的研究选题上就充分显露出来。他研究中西两方面的文学,研究对象都是诗人:在中国是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欧洲是德国大诗人歌德,旁及近代优秀抒情诗人里尔克(Rilke)。诗人之外,除了偶尔涉及文艺理论外,很少写其他方面的文章。这一个非常简单明了的事实,非常值得人们去参悟。研究中外诗人当然免不了要分析时代背景,分析思想内容,这样的工作难免沾染点学究气。这些工作都诉诸人们的理智,而非人们的感情,摆脱学究气并不容易,可是冯先生却能做到这一点。他以诗人研究诗人,研究仿佛就成了创作,他深入研究对象的灵魂,他能看到或本能地领悟到其他学者们看不到更领悟不到的东西,而又能以生花妙笔著成文章,同那些枯涩僵硬的高头讲章迥异其趣,学术论著本身就仿佛成了文学创作,诗意弥漫,笔端常带感情。读这样的学术论著,同读文学作品一样,简直是一种美的享受。
因此,我说,冯至先生是诗人又兼学者,或学者又兼诗人,他把这二者融于一体。
至于冯先生的为人,我又想说:诗人、学者、为人三位一体。中国人常说“文如其人”,或者“人如其文”。这两句话应用到君培先生身上,都是恰如其分的。我确实认为,冯先生是人文难分。他为人一向淳朴、正直、坦荡、忠实,待人以诚,心口如一。我简直无法想象会有谎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他说话从不夸大,也不花哨;即之也温,总给人以实事求是的印象,而且几十年如一日,真可谓始终如一了。
君培先生长我六岁。我们都是搞德文起家,后来我转了向,他却一直坚持不懈。在国内,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大学,但是我们的启蒙老师却是一个人。他就是二三十年代北大德文系主任,同时又兼任清华的德文教授。因此,我们可以说是有同门之谊,我们是朋友。但是,我一向钦佩君培先生的学识,更仰慕其为人,我总把他当老师看待;因此,也可以说是师生。我在这里想借用陈寅恪师的一句诗:“风义生平师友间。”我们相交将近五十年了。新中国成立后,在一起开过无数次的会,在各种五花八门的场合下,我们聚首畅谈,我们应该说是彼此互相了解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套用李后主的词口吟的两句词:“春花秋月何时 4e86." >了,开会知多少?”我听了以后,捧腹大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实获我心!有不少次开会,我们同住一个房间,上天下地,无所藏书网不谈。这更增强了我们彼此的了解。总之,一句话:在将近半个世纪内,我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君培先生八十五岁了。在过去,这已经是了不起的高寿,古人不是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吗?但是,到了今天,时移世转,应该改一个提法:“人生九十今不稀。”这样才符合实际情况。我们现在祝人高寿,常说:“长命百岁!”我想,这个说法不恰当。从前说“长命百岁”,是表示期望。今天再说,就成了限制。人们为什么不能活过百岁呢?只说百岁,不是限制又是什么呢?因此,我现在祝君培先生高寿,不再说什么“长命百岁”,意思就是对他的寿限不加限制。我相信,他还能写出一些优秀的文章来的。我也相信而且期望他能活过这个限制期限。
1990年10月20日写完
神奇的丝瓜
今年春天,孩子们在房前空地上,斩草挖土,开辟出来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小花园。周围用竹竿扎了一个篱笆,移来了一棵玉兰花树,栽上了几株月季花,又在竹篱下面随意种上了几棵扁豆和两棵丝瓜。土壤并不肥沃,虽然也铺上了一层河泥,但估计不会起很大的作用,大家不过是玩玩而已。
过了不久,丝瓜竟然长了出来,而且日益茁壮、长大。这当然增加了我们的兴趣。但是我们也并没有过高的期望。我自己每天早晨工作疲倦了,常到屋旁的小土山上走一走,站一站,看看墙外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和亚运会招展的彩旗,顾而乐之,只不过顺便看一看丝瓜罢了。
丝瓜是普通的植物,我也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神奇之处。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丝瓜秧爬出了篱笆,爬上了楼墙。以后,每天看丝瓜,总比前一天向楼上爬了一大段;最后竟从一楼爬上了二楼,又从二楼爬上了三楼。说它每天长出半尺,绝非夸大之词。丝瓜的秧不过像细绳一般粗,如不注意,连它的根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细的一根秧竟能在一夜之间输送这样多的水分和养料,供应前方,使得上面的叶子长得又肥又绿,爬在灰白色的墙上,一片浓绿,给土墙增添了无量活力与生机。
这当然让我感到很惊奇,我的兴趣随之大大地提高。每天早晨看丝瓜成了我的主要任务,爬小山反而成为次要的了。我往往注视着细细的瓜秧和浓绿的瓜叶,陷入沉思,想得很远,很远……
又过了几天,丝瓜开出了黄花。再过几天,有的黄花就变成了小小的绿色的瓜。瓜越长越长,越长越长,重量当然也越来越增加,最初长出的那一个小瓜竟把瓜秧坠下来了一点,直挺挺地悬垂在空中,随风摇摆。我真是替它担心,生怕它经不住这一份重量,会整个儿地从楼上坠了下来落到地上。
然而不久就证明了,我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最初长出来了的瓜不再长大,仿佛得到命令停止了生长。在上面,在三楼一位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的窗外窗台上,却长出来两个瓜。这两个瓜后来居上,发疯似的猛长,不久就长成了小孩胳膊一般粗了。这两个瓜加起来恐怕有五六斤重,那一根细秧怎么能承担得住呢?我又担心起来。没过几天,事实又证明了我是杞人忧天。两 4e2a." >个瓜不知从什么时候忽然弯了起来,把躯体放在老太太的窗台上,从下面看上去,活像两个粗大弯曲的绿色牛角。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忽然又发现,在两个大瓜的下面,在二三楼之间,在一根细秧的顶端,?又长出来了一个瓜,垂直地悬在那里。我又犯了担心病:这个瓜上面够不到窗台,下面也是空空的;总有一天,它越长越大,会把上面的两个大瓜也坠了下来,一起坠到地上,落叶归根,同它的根部聚合在一起。
然而今天早晨,我却看到了奇迹。同往日一样,我习惯地抬头看瓜:下面最小的那一个早已停止生长,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似乎一点分量都没有;上面老太太窗台上那两个大的,似乎长得更大了,威武雄壮地压在窗台上;中间的那一个却不见了。我看看地上,没有看到掉下来的瓜.99lib.。等我倒退几步抬头再看时,却看到那一个我认为失踪了的瓜,平着身子躺在抗震加固时筑上的紧靠楼墙凸出的一个台子上。这真让我大吃一惊。这样一个原来垂直悬在空中的瓜怎么忽然平身躺在那里了呢?这个凸出的台子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都是无法上去的,绝不会有人把丝瓜摆平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徘徊在丝瓜下面,像达摩老祖一样,面壁参禅。我仿佛觉得这棵丝瓜有了思想, 5b83." >它能考虑问题,而且还有行动,它能让无法承担重量的瓜停止生长;它能给处在有利地形的大瓜找到承担重量的地方,给这样的瓜特殊待遇,让它们疯狂地长;它能让悬垂的瓜平身躺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我上面谈到的现象。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丝瓜用什么来思想呢?丝瓜靠什么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呢?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里,从来也没有人说过,丝瓜会有思想。我左考虑,右考虑,越考虑越糊涂。我无法同丝瓜对话,这是一个沉默的奇迹。瓜秧仿佛成了一根神秘的绳子,绿叶上照旧浓翠扑人眉宇。我站在丝瓜下面,陷入梦幻。而丝瓜则似乎心中有数,无言静观,它怡然泰然悠然坦然,仿佛含笑面对秋阳。99lib?
1990年10月9日
晚节善终大节不亏——悼念冯芝生(友兰)先生
芝生先生离开我们,走了。对我来说,这噩耗既在意内,又出意外。约摸三四个月以前,我曾到医院去看过他,实际上含有诀别的意味。但是,过了不久,他又奇迹般地出了院。后来又听说,他又住了进去。以九十五周岁的高龄,对医院这样几出几进,最后终于永远离开了医院,也离开了我们。难道说这还不是意内之事吗?
可是芝生先生对自己的长寿是充满了信心的。他在88岁自寿联中写道:
何止于米?相期以茶。
胸怀四化,寄意三松。
“米”寿指八十八岁,“茶”寿指一百零八岁。他活到九十五岁,离“茶”寿还有十三年,当然不会满足的。去年,中国文化书院准备为他庆祝九十五岁诞辰,并举办..国际学术讨论会。他坚持要到今年九十五周岁时举办。可见他信心之坚。他这种信心也感染了我们。我们都相信他会创造奇迹的。今年的庆典已经安排妥帖,国内外请柬都已发出,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了。可惜他偏在此时离开了我们,使庆祝改为悼念。不说这是意外又是什么呢?
在芝生先生弟子一辈的人中,我可能是接触到冯友兰这个名字最早的人。1926年,我在济南一所高中读书,这是一所文科高中。课程中除了中外语文、历史、地理、心理、伦理、 href='2283/im'>《诗经》《书经》等等以外,还有一门人生哲学,用的课本就是芝生先生的《人生哲学》。我当时只十五岁,既不懂人生,也不懂哲学。但是对这一门课的内容,颇感兴趣。从此芝生先生的名字,就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我认为,他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屈指算来,现在已有六十四年了。
后来,我考进了清华大学,入西洋文学系。芝生先生是文学院长。当时清华大学规定,文科学生必须选一门理科的课,逻辑学可以代替。我本来有可能选芝生先生的课,临时改变主意,选了金岳霖先生的课。因此我一生没有上过芝生先生的课。在大学期间,同他根本没有来往,只是偶尔听他的报告或者讲话而已。
时过境迁,我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年高中国文教员,到欧洲去飘泊了将近十一年。抗日战争后,回到了祖国。由于陈寅恪先生的介绍,到北大来工作。这时芝生先生从大后方复员回到北平,仍然在清华任教。我们没有接触的机会,只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得知芝生先生在西南联大时的情况,也有过一些议论。这在当时是难以避免的。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谁也不去探究了。
不久就迎来了解放。据我的推测,芝生先生本来有资格到台湾去的。然而他留下没走,同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既感到光明,又感到幸福的时刻。至于他是怎样想的,我完全不知道。不管怎样,他的朋友和弟子们从此对他有新的认识,这却是事实。他曾给毛泽东同志写过一封信,毛回复了一封比较长的信。“十年浩劫”期间,我听他亲口读过。他当时是异常激动的。此是后话,这里暂且不表了。
不久,我国政府组成了一个文化代表团,应邀赴印度和缅甸访问。这是新中国开国后第一个比较大型的出访代表团,团员中颇有一些声誉卓著、有代表性的学者、文学家和艺术家。丁西林任团长,郑振铎、阳翰笙、钱伟长、吴作人、常书鸿、张骏祥、周小燕等等,以及芝生先生都是团员,我也滥竽其中。秘书长是刘白羽。因为这个团很重要,周总理亲自关心组团的工作,亲自审查出国展览的图片。记得是1951年整个夏天,我们都在做准备工作,最费事的是画片展览。我们到处拍摄、搜集能反映新中国新气象的图片,最后汇总在故宫里面的一个大殿里,满满的一屋子,请周总理最后批准。我们忙忙碌碌,过了一个异常紧张但又兴奋愉快的夏天。
那一年国庆节前,我们到了广州,参加了观礼活动。我们在广州又住了一段时间,将讲稿或其他文件译为英文,做好最后的准备工作。此时,广州解放时间不长,国民党的飞机有时还来骚扰,特务活动也时有所闻。我们出门,都有便衣怀藏手枪的保安人员跟随,暗中加以保护。我们一切都准备好后,便乘车赴香港,换乘轮船,驶往缅甸,开始了对天竺和缅甸的长达几个月的长征……
从此以后,我们全团十几个人就马不停蹄,跋山涉水,几乎是一天换一个新地方,宛如走马灯一般。脑海里天天有新印象,眼前时时有新光景,乘船、乘汽车、乘火车、乘飞机,几乎看尽了春、夏、秋、冬四季风光,享尽了印缅人民无法形容的热情的款待。我不能忘记,我们曾在印度洋的海船上,看飞鱼飞跃。晚上在当空的皓月下,面对浩渺蔚蓝的波涛,追怀往事。我不能忘记,我们在印度闻名世界的奇迹泰姬陵上欣赏“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奇景。我不能忘记,我们在亚洲大陆最南端科摩林海角沐浴大海,晚上共同招待在黑暗中摸黑走八十里路,目的只是想看一看中国代表团的印度青年。我不能忘记,我们在佛祖释迦牟尼打坐成佛的金刚座旁留连瞻谒,我从印度空军飞机驾驶员手中接过几片菩提树叶,而芝生先生则用口袋装了一点金刚座上的黄土。我不能忘记,我们在金碧.99lib.辉煌的土邦王公的天方夜谭般的宫殿里,共同享受豪华晚餐,自己也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我不能忘记,在缅甸茵莱湖上,看缅甸船主独脚划船。我不能忘记,我们在加尔各答开着电风扇,啃着西瓜,度过新年。我不能忘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怎么说也是说不完的。一想起印缅之行,我脑海里就成了万花筒,光怪陆离,五彩缤纷。中间总有芝生先生的影子在,他长须飘胸,道貌岸然。其他团员也都各具特点,令人忆念难忘。这情景,当时已不寻常,何况现在事后追思呢?
根据解放后一些代表团出国访问的经验,在团员与团员之间的关系方面,往往可以看出三个阶段。初次聚在一起时,大家都和和睦睦,客客气气。后来逐渐混熟了,渐渐露出真面目,放言无忌。到了后期,临解散以前,往往又对某一些人心怀不满,胸有芥蒂。这个三段论法,真有点厉害,常常真能兑现。
但是,我们的团却不是这个样子。
我们自始至终,都是能和睦相处的。我们团中还产生了一对情侣,后来有情人终成了眷属。可见气氛之融洽。在所有的团员和工作人员中,最活跃的是郑振铎先生。他身躯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虽然已经渐入老境,但不失其赤子之心。他同谁都谈得来,也喜欢开个玩笑,而最爱抬杠。团中爱抬杠者,大有人在。..代表团成立了一个抬杠协会,简称“杠协”。大家想选一个会长,领袖群伦。于是月旦群雄(东汉名士许邵(150 —195),字子将,汝南人,初为邵功曹,深受敬重。他好评论人物,每月更换一名,时称汝南“月旦评”。曾评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编者注。)最后觉得郑先生喜抬杠,而不自知其为抬杠,已经达到抬杠圣境,圆融无碍。大家一致推选他为杠协会长,在他领导之下,团中杠业发达,皆大欢喜。
郑先生同芝生先生年龄相若,而风格迥异,芝生先生看上去很威严,说话有点口吃。但有时也说点笑话,足证他是一个懂得幽默的人。郑先生开玩笑的对象往往就是芝生先生。他经常喊芝生先生为“大胡子”,不时说些开玩笑的话。有一次,理发师正给芝生先生刮脸,郑先生站在旁边起哄,连声对理发师高呼:“把他的络腮胡子刮掉!”理发师不知所措,一失手,真把胡子刮掉一块。这时候,郑先生大笑,旁边的人也陪着哄笑。然而芝生先生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不变,可见先生的大度包容的气概。 href='1698/im'>《世说新语》载:“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芝生先生的神宇有点近似子敬。..
上面举的只是一件微末小事。但是由小可以见大。总之,我们的代表团就是在这种熟悉而不亵渎、亲切而互相尊重的气氛中,共同生活了半年。我得以认识芝生先生,也是在这一段时期内的事。屈指算来,到现在也近四十年了。
对于芝生先生的专门研究领域,中国哲学史,我几乎完全是一个门外汉,不敢胡言乱语。但是他治中国哲学史的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我却是能体会到的,而且是十分敬佩的。为了这一门学问,他不知遭受了多少批判。他提倡的道德抽象继承论,也同样受到严厉的诡辩式的批判。但是,他能同时在几条战线上应战,并没有被压垮。他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不惜以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经常在修订他的《中国哲学史》,我说不清已经修订过多少次了。我相信,倘若能活到一百零八岁,他仍然是要继续修订的。只是这一点精神,难道还不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吗?
芝生先生走过了九十五年的漫长的人生道路,九十五岁几乎等于一个世纪。自从公元建立后,至今还不到二十个世纪。芝生先生活了公元的二十分之一,时间够长的了。他一生经历了清代、民国、洪宪、军阀混战、国民党统治、抗日战争,一直迎来了解放。道路并不总是平坦的,有阳关大道,也有独木小桥,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然而芝生先生以他那奇特的乐观精神和适应能力,不断追求真理,追求光明,忠诚于自己的学术事业,热爱祖国,热爱祖国的传统文化,终于走完了人生长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我们可以说他是晚节善终,大节不亏。他走了一条中国老知识分子应该走的道路。在他身上,我们是可以学习到 5f88." >很多东西的。
芝生先生!你完成了人生的义务,掷笔去世,把无限的怀思留给了我们。
芝生先生!你度过漫长疲劳的一生,现在是应该休息的时候了。你永远休息吧!
1990年12月3日
八十述怀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能活到八十岁;如今竟然活到了八十岁,然而又一点也没有八十岁的感觉。岂非咄咄怪事!
我向无大志,包括自己活的年龄在内。我的父母都没有活过五十;因此,我自己的原定计划是活到五十。这样已经超过了父母,很不错了。不知怎么一来,宛如一场春梦,我活到了五十岁。那里正值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我流年不利,颇挨了一阵子饿。但是,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我正在德国,我经受了而今难以想象的饥饿的考验,以致失去了饱的感觉。我们那一点灾害,同德国比起来,真如小巫见大巫;我从而顺利地渡过了那一场灾害,而且我当时的..精神面貌是我一生最好的时期,一点苦也没有感觉到,于不知不觉中冲破了我原定的年龄计划,渡过了五十岁大关。
五十一过,又仿佛一场春梦似的,一下子就到了古稀之年,不容我反思,不容我踟蹰。其间跨越了一个十年浩劫。我当然是在劫难逃,被送进牛棚。我现在不知道应当感谢哪一路神灵:佛祖、上帝、安拉;由于一个万分偶然的机缘,我没有走上绝路,活下来了。活下来了,我不但没有感到特别高兴,反而时有悔愧之感在咬我的心。活下来了,也许还是有点好处的。我一生写作翻译的高潮,恰恰出现在这个期间。原因并不神秘:我获得了余裕和时间。在浩劫期间,我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后来不打不骂了,我却变成了不可接触者。在很长时间内,我被分配挖大粪,看门房,守电话,发信件。没有以前的会议,没有以前的发言。没有人敢来找我,很少人有勇气同我谈上几句话。一两年内,没收到一封信。我服从任何人的调遣与指挥,只敢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藏书网。然而我的脑筋还在,我的思想还在,我的感情还在,我的理智还在。我不甘心成为行尸走肉,我必须干点事情。二百多万字的印度大史诗《罗摩衍那》,就是在这时候译完的。雪夜闭门写禁文,自谓此乐不减羲皇上人。
又仿佛是一场缥缈的春梦,一下子就活到了今天,行年八十矣,是古人称之为耄耋之年了。倒退二三十年,我这个在寿命上胸无大志的人,偶尔也想到耄耋之年的情况:手拄拐杖,白须飘胸,步履维艰,老态龙钟。自谓这种事情与自己无关,所以想得不深也不多。哪里知道,自己今天就到了这个年龄了。今天是新年元旦,从夜里零时起,自己已是不折不扣的八十老翁了。然而这老景却真如古人诗中所说的青霭入看无,我看不到什么老景。看一看自己的身体,平平常常,同过去一样,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平平常常,同过去一样。金色的朝阳从窗子里流了进来,平平常常,同过去一样。楼前的白杨,确实粗了一点,但看上去也是平平常常,同过去一样。时令正是冬天叶子落尽了,但是我相信,.它们正蜷缩在土里,做着春天的梦。水塘里的荷花只剩下残叶,留得枯荷听雨声,现在雨没有了,上面只有白皑皑的残雪。我相信,荷花们也蜷缩在淤泥中,做着春天的梦。总之,我还是我,依然故我;周围的一切也依然是过去的一切。
我是不是也在做着春天的梦呢?我想,是的。我现在也处在严寒中,我也梦着春天的到来。我相信英国诗人雪莱的两句话:既然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我梦着楼前的白杨重新长出了浓密的绿叶;我梦着池塘里的荷花重新冒出了淡绿的大叶子;我梦着春天又回到了大地上。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八十这个数目字竟有这样大的威力,一种神秘的威力。自己已经八十岁了!我吃惊地暗自思忖。它逼迫着我向前看一看,又回头看一看。向前看,灰蒙蒙的一团,路不清楚,但也不是很长。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不看也罢。
而回头看呢,则在灰蒙蒙的一团中,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路,路极长,是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这条路的顶端是在清平县的官庄。我看到了一片灰黄的土房,中间闪着苇塘里的水光,还有我大奶奶和母亲的面影。这条路延伸出来,我看到了泉城的大明湖。这条路又延伸出去,我看到了水木清华,接着又看到德国小城哥廷根斑斓的秋色,上面飘动着我那母亲似的女房东和祖父似的老教授的面影。路陡然又从万里之外折回到神州大地,我看到了红楼,看到了燕园的湖光塔影。令人泄气而且大煞风景的是,我竟又看到了牛棚的牢头禁子那一副牛头马面似的狞恶的面孔。再看下去,路就缩住了,一直缩到我的脚下。
在这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上,我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路旁有深山大泽,也有平坡宜人;有杏花春雨,也有塞北秋风;有山重水复,也有柳暗花明;有迷途知返,也有绝处逢生。路太长了,时间太长了,影子太多了,回忆太重了。我真正感觉到,我负担不了,也忍受不了,我想摆脱掉一切,还我一个自由自在身。
回头看既然这样沉重,能不能向前看呢?我上面已经说到,向前看,路不是很长,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现在正像鲁迅的散文诗《过客》中的一个过客。他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终于走到了老翁和小女孩的土屋前面,讨了点水喝。老翁看他已经疲惫不堪,劝他休息一下。他说,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那边,西边是什么地方呢?老人说:前面,是坟。小女孩说: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我理解这个过客的心情,我自己也是一个过客,但是却从来没有什么声音催着我走,而是同世界上任何人一样,我是非走不行的,不用催促,也是非走不行的。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走到西边的坟那里,这是一切人的归宿。我记得屠格涅夫的一首散文诗里,也讲了这个意思。我并不怕坟,只是在走了这么长的路以后,我真想停下来休息片刻。然而我不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是非走不行。聊以自慰的是,我同那个老翁还不一样,有的地方颇像那个小女孩,我既看到了坟,也看到野百合和野蔷薇。
我面前还有多少路呢?我说不出,也没有仔细想过。冯友兰先生说: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米是八十八岁,茶是一百零八岁。我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是相期以米。这算不算是立大志呢?我是没有大志的人,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大志了。
我从前对穷通寿夭也是颇有一些想法的。十年浩劫以后,我成了陶渊明的志同道合者。他的一首诗,我很欣赏:
纵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
无复独多虑。
我现在就是抱着这种精神,昂然走上前去。只要有可能,我一定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绝不想成为行尸走肉。我知道,未来的路也不会比过去的更笔直、更平坦。但是我并不恐惧。我眼前还闪动着野百合和野蔷薇的影子。
1991年1月1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