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橡树湾》 水边的文字屋(代序) 小时候在田野上或在河边玩耍,常常会在一棵大树下,用泥巴、树枝和野草做一座小屋。有时,几个孩子一起做,忙忙碌碌的,很像一个人家真的盖房子,有泥瓦工、木工,还有听使唤的小工。一边盖,一边想象着这个屋子的用场。不是一个空屋,里面还会放上床、桌子等家什。谁谁谁睡在哪张床上,谁谁谁坐在桌子的哪一边,不停地说着。有时好商量,有时还会发生争执,最严重的是,可能有一个霸道的孩子因为自己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恼了,突然地一脚踩烂了马上就要竣工了的屋子。每逢这样的情况,其他孩子也许不理那个孩子了,还骂他几句很难听的,也许还会有一场激烈的打斗,直打得鼻青脸肿哇哇地哭。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事情很重大,仿佛那真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屋子。无论是希望屋子好好地保留在树下的,还是肆意要摧毁屋子的,完全把这件事看成了大事。当然,很多时候是非常美好的情景。屋子盖起来了,大家在嘴里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响,表示这是在放爆竹。然后,就坐在或跪在小屋前,静静地看着它。终于要离去了,孩子们会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很依依不舍的样子。回到家,还会不时地惦记着它,有时就有一个孩子在过了一阵子时间后,又跑回来看看,仿佛一个人离开了他的家,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了一些时候,现在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屋子、他的家的面前。 我更喜欢独自一人盖屋子。 那时,我既是设计师,又是泥瓦工、木匠和听使唤的小工。我对我发布命令:“搬砖去!”于是,我答应了一声:“哎!”就搬砖去——哪里有什么砖,只是虚拟的一个空空的动作。很逼真,还咧着嘴,仿佛是一大摞砖头,死沉死沉的。很忙碌,一边忙碌一边不住地在嘴里说着:“这里是门!”“窗子要开得大大的!”“这个房间是爸爸妈妈的,这个呢——小的,不,大的,是我的!我要睡一个大大的房间!窗子外面是一条大河!”……那时的田野上,也许就我一个人。那时,也许四周是滚滚的金色的麦浪,也许四周是正在扬花的一望无际的稻子。我很投入,很专注,除了这屋子,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时,也许太阳正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上,也许都快落进西方大水尽头的芦苇丛中了——它很99lib?大很大,比挂在天空中央的太阳大好几倍。终于,那屋子落成了。那时,也许有一只野鸭的队伍从天空飞过,也许,天空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派纯粹的蓝。我盘腿坐在我的屋子跟前,静静地看着它。那是我的作品,没有任何人参与的作品。我欣赏着它,这种欣赏与米开朗基罗完成教堂顶上的一幅流芳百世的作品之后的欣赏,其实并无两样。可惜的是,那时我还根本不知道这个意大利人——这个受雇于别人而作画的人,每完成一件作品,总会悄悄地在他的作品的一个不太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早知道这一点,我也会在我的屋子的墙上写上我的名字的。屋子,作品,伟大的作品,我完成的。此后,一连许多天,我都会不住地惦记着我的屋子,我的作品。我会常常去看它。说来也奇怪,那屋子是建在一条田埂上的,那田埂上会有去田间劳作的人不时地走过,但那屋子,却总是好好的还在那里,看来,所有见到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直到一天夜里或是一个下午,一场倾盆大雨将它冲刷得了无痕迹。 再后来就有了一种玩具——积木。 那时,除了积木,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的玩具了。一段时期,我对积木非常着迷——更准确地说,依然是对建屋子着迷。我用这些大大小小、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积木,建了一座又一座屋子。与在田野上用泥巴、树枝和野草盖屋子不同的是,我可以不停地盖,不停地推倒再盖——盖一座不一样的屋子。我很惊讶,就是那么多的木块,却居然能盖出那么多不一样的屋子来。除了按图纸上的样式盖,我还会别出心裁地利用这些木块的灵活性,盖出一座又一座图纸上并没有的屋子来。总有罢手的时候,那时,必定有一座我心中理想的屋子矗立在床边的桌子上。那座屋子,是谁也不能动的,只可以欣赏。它会一连好几天矗立在那里,就像现在看到的一座经典性的建筑。直到一只母鸡或是一只猫跳上桌子毁掉了它。 屋子,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就会有的意象,因为那是人类祖先遗存下的意象。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堂美术课往往总是老师先在黑板上画上一个平行四边形,然后再用几条长长短短的、横着的竖着的直线画一座屋子的原因。 屋子就是家。 屋子是人类最古老的记忆。 屋子的出现,是跟人类对家的认识联系在一起的。家就是庇护,就是温暖,就是灵魂的安置之地,就是生命延续的根本理由。其实,世界上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都是和家有关的。幸福、苦难、拒绝、祈求、拼搏、隐退、牺牲、逃逸、战争与和平,所有这一切,都与家有关。成千上万的人呼啸而过,杀声震天,血沃沙场,只是为了保卫家园。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就像高高的槐树顶上的一个鸟窝不可侵犯一样。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看到的一个情景:一只喜鹊窝被人捅掉在了地上,无数的喜鹊飞来,不住地俯冲,不住地叫唤,一只只都显出不顾一切的样子,对靠近鸟窝的人居然敢突然劈杀下来,让在场的人不能不感到震惊。 家的意义是不可穷尽的。 当我长大之后,儿时的建屋欲望却并没有消退——不仅没有消退,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人生感悟的不断加深,而变本加厉。只不过材料变了,不再是泥巴、树枝和野草,也不再是积木,而是文字。 文字构建的屋子,是我的庇护所——精神上的庇护所。 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我都需要文字。无论是抒发,还是安抚,文字永远是我无法离开的。特别是当我在这个世界里碰得头破血流时,我就更需要它——由它建成的屋,我的家。虽有时简直就是铩羽而归,但毕竟我有可归的地方——文字屋。而此时,我会发现,那个由钢筋水泥筑成的家,其实只能解决我的一部分问题而不能解决我全部的问题。 多少年过去了,写了不少文字,出了不少书,其实都是在建屋。这屋既是给我自己建的,也是——如果别人不介意、不嫌弃的话,也尽可以当成你自己的屋子。 我想,其他作家之所以亲近文字,和我对文字的理解大概是一样的。不一样的藏书网是,我是一个在水边长大的人,我的屋子是建在水边上的。 曹文轩 细马
//..plate.pic/plate_347226_1.jpg" />

与桑桑家来往最密切的人家,是邱元龙邱二爷家。 邱二爷家独自住在一处,离桑桑家倒不算很远。 邱家早先开牙行,也是个家底厚实的人家。后来牙行不开了,但邱二爷仍然做掮客,到集市上介绍牛的买卖。姓王的要买姓李的牛,买的一方吃不准那头牛的脾性,不知道那牛有无暗病,这时,就需要有一个懂行的中间人作保,而卖的一方,总想卖出一个好价钱,需要一个懂行的中间人来帮助他点明他家这头牛的种种好处,让对方识货。邱二爷这个人很可靠。他看牛,也就是看牛,绝不动手看牙口,或拍胯骨,看了,就知道这头牛在什么样的档次上。卖的,买的,只要是邱二爷做介绍人,就都觉得这买卖公平。邱二爷人又厚道,不像一些掮客为一己利益而尽靠嘴皮子去鼓动人卖,或鼓动人买。他只说:“你花这么多钱买这头牛,合适。”或说:“你的这头牛卖这么多钱,合适。”卖的,买的,都知道邱二爷对他负责。因此,邱二爷的生意很好,拿的佣金也多。 邱二妈是油麻地有名的俏二妈。油麻地的人们都说,邱二妈嫁到油麻地时,是当时最美的女子。邱二妈现在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依旧还是很有光彩的。邱二妈一年四季,总是一尘不染的样子。邱二妈的头发天天都梳得很认真,搽了油,太阳一照,发亮。髻盘得很讲究,仿佛是盘了几天才盘成的。髻上套了黑网,插一根镶了玉的簪子。那玉很润,很亮。 邱二爷与邱二妈建了一个很好的家: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 但这个家却有一个极大的缺憾:没有孩子。 这个缺憾对于邱二爷与邱二妈,是刻骨铭心的。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但最终还是未能有一个孩子。当他们终于不再抱希望时,就常常会在半夜里醒来,然后,就在一种寂寞里,一种对未来茫然无底的恐慌里,一种与人丁兴旺的人家相比之后而感到的自卑里,凄凄惶惶地等到天亮。望着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他们更感到这一切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初时,邱二妈在想孩子而没有孩子,再见到别人家的孩子时,竟克制不住地表示她的喜欢。她总是把这些孩子叫回家中,给他们花生吃或红枣、柿饼吃。如果是还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她就会对那孩子的母亲说:“让我抱抱。”抱了,就不怎么肯放下来。但到了她终于明白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再有孩子时,她忽然地对孩子淡漠了。她嫌孩子太闹,嫌孩子弄乱了她屋子里的东西。因此,有孩子的人家就提醒自己的孩子:“别去邱二妈家。邱二妈不喜欢孩子进她家里。” 当他们忽然在一天早上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身边马上就需要有一个年轻的生命时,他们预感到了,一种悲哀正在向他们一步一步地走来。他们几乎已经望见了一个凄凉的老年。 他们想起了生活在江南一个小镇上的邱二爷的大哥:他竟有四个儿子。 于是,邱二爷带着他与邱二妈商量了几个通宵之后而确立的一个意图——从邱大家过继来一个儿子——出发了。 仅隔十天,邱二爷就回到了油麻地。他带回了本文的主人公,一个叫细马的男孩。 这是邱大最小的儿子,一个长得很精神的男孩,大额头,双眼微眍,眼珠微黄,但亮得出奇,两颗门牙略大,预示着长大了,是一个有大力气的男人。 然而,邱二妈在见到细马之后仅仅十分钟,就忽然从单纯地观看一个男孩的喜欢里走了出来,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脸色。 邱二爷知道邱二妈为什么抖落出这副脸色。他在邱二妈走出屋子,走到厨房后不久,也走到了厨房里。 邱二妈在刷锅,不吭声。 邱二爷说:“老大只同意我把最小的这一个带回来。” 邱二妈把舀水的瓢扔到了水缸里:“等把他养大了,我们骨头早变成灰了。” 邱二爷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头。 邱二妈说:“他倒会盘算。大的留着,大的有用了。把小的给了人,小的还得花钱养活他。我们把他养大,然后再把这份家产都留给他。我们又图个什么?你大哥也真会拿主意!” “那怎么办?人都已被我领回来了。” “让他玩几天,把他再送回去。” “说得容易,我把他的户口都迁出来了,在我口袋里呢。” 邱二妈刷着锅,刷着刷着哭了。 这时细马站在了厨房门口,用一口邱二爷和邱二妈都不太听得懂的江南口音问:“院子里是一棵什么树?” 邱二爷去看邱大,去过江南好几回,勉强听得懂江南话,说:“乌桕。” “上面是一个鸟窝吗?” “是个鸟窝。” “什么鸟的窝?” “喜鹊。” “树上没有喜鹊。” “它们飞出去了。” 细马就仰头望天空。天空没有喜鹊,只有鸽子。他一边望,一边问:“谁家的鸽子?” “桑桑家的。” “桑桑是个大人吗?” “跟你差不多大。” “他家远吗?” “前面有座桥,在桥那边。” “我去找他玩。”
//..plate.pic/plate_347226_2.jpg" /> 邱二爷刚要阻止,细马已经跑出了院子。 桑桑见到了细马。起初细马很有说话的欲望,但当他发现他的话很难让桑桑听得懂之后,就不吭声了,很陌生地站在一旁看着桑桑喂鸽子。 细马走后,桑桑对母亲说:“他是一个江南小蛮子。” 邱二爷领着细马来找桑乔,说细马转学的事。桑乔问:“读几年级?” 邱二爷说:“该读四年级了,跟桑桑一样。” 桑乔说:“你去找蒋一轮老师,就说我同意了。” 蒋一轮要摸底,出了几张卷子让细马做。卷子放在蒋一轮的办公桌上,细马坐在蒋一轮坐的椅子上,瞪着眼睛把卷子看了半天,才开始答。答一阵,又停住了,挖一挖鼻孔,或摸一摸耳朵,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蒋一轮收了卷子,看了看,对桑乔说:“细马最多只能读三年级。” 邱二妈来到桑桑家,对桑乔说:“还是让他读四年级吧。” 桑乔说:“怕跟不上。” 邱二妈说:“我看他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就这么跟着混混拉倒了。” 桑乔苦笑了一下:“我再跟蒋老师说说。” 细马就成了桑桑的同学。 细马被蒋一轮带到班上时,孩子都用一种新鲜但又怪异的目光去看他。因为他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一个小蛮子。 细马和秃鹤合用一张课桌。 细马看了看秃鹤的头,笑了,露着几颗大门牙。 秃鹤低声道:“小蛮子!” 细马听不懂,望望他,望望你,意思是说:这个秃子在说什么? 孩子们就笑了起来。 细马不知道孩子们在笑什么,觉得自己似乎也该跟着笑,就和孩子们一起笑。 孩子们便大笑。 秃鹤又说了一句:“小蛮子!” 细马依然不知道秃鹤在说什么。 孩子们就一起小声叫了起来:“小蛮子!” 细马不知为何竟也学着说了一句:“小蛮子。” 孩子们立即笑得东倒西歪。桑桑笑得屁股离开了凳子,凳子失去平衡,一头翘了起来,将坐在板凳那头的一个孩子掀倒在地上。那孩子跌了一脸的灰,心里想恼,但这时一直在擦黑板的蒋一轮转过身来:“笑什么?安静!上课啦!” 笑声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课上了一阵,一直对细马的学习程度表示疑虑的蒋一轮打算再试一试细马,就让他站起来读课文。蒋一轮连说了三遍,这才使细马听明白了老师是在让他念那篇课文。他吭哧了半天,把书捧起来,突然用很大的声音开始朗读。他的口音,与油麻地的口音实在相差太远了,油麻地的孩子们连一句都听不懂,只剩得一个叽里呱啦。 蒋一轮也几乎一句未能听懂。他企图想听懂,神情显得非常专注,但无济于事。听到后来,他先是觉得好笑,再接着就有点烦了。 细马直读得额上暴着青筋,脖子上的青筋更像吹足了气一样鼓了出来,满脸通红,并且一鼻头汗珠。 蒋一轮想摆手让他停下,可见他读得很卖力,又不忍让他停下。 孩子们就在下面笑,并且有人在不知何意的情况下,偶尔学着细马说一句,逗得大家大笑,转眼见到蒋一轮一脸不悦,才把笑声吞回肚里。 蒋一轮虽然听不懂,但蒋一轮能从细马的停顿、吭哧以及重复中听出,细马读这篇课文,是非常吃力的。 孩子们在下面不是偷偷地笑,就是交头接耳地说话,课堂一片乱糟糟的。 蒋一轮终于摆了摆手,让细马停下,不要再读下去了。 细马从蒋一轮脸上,明确地看到了失望。他不知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反复地向蒋一轮重复着一句话。蒋一轮无法听懂,摇了一阵头,就用目光看孩子们,意思是:你们听懂了吗?下面的孩子全摇头。细马终于明白了:他被扔到了一个无法进行语言沟通的世界。他焦躁地看了看几十双茫然的眼睛,低下头去,觉到了一个哑巴才有的那种压抑与孤单的心情。 蒋一轮摆了摆手,让细马坐了下去。 后来的时间里,细马就双目空空地看着黑板。 下了课,孩子们觉得自己憋了四十五分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不是大声地尖叫,就是互相用一种犹如一壶水烧沸了,壶盖儿噗噗噗地跳动的速度说话,整个校园,噪得听不见人语。 细马却独自一人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在无语的状态里想着江南的那个小镇、那个小学校、那些与他同操一种口音的孩子们。 下一节是算术课,细马又几乎一句未能听懂别人说的话。 第二天,细马一想到上课,心里就有点发怵,不想去上学了。但邱二爷不允许,他只好又不太情愿地来到学校。他越来越害怕讲话,一日一日地孤僻起来。大约过了七八天,他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了。邱二爷想,耽误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也就由他去。但过了三四天,还不见他有上学的意思,就不答应了,将他拖到学校。当他被邱二爷硬推到教室门口,看到一屋子的孩子在一种出奇的寂静中看他时,他感到了一种更深刻的陌生,用双脚抵住门槛,赖着不肯进去,被邱二爷在后脑勺上猛击了一巴掌,加上蒋一轮伸过手去拉了他一下,他才坐回到秃鹤的身旁。 蒋一轮和其他所有老师,唯恐使细马感到难堪,就显得小心翼翼,不再在课堂上让细马站起来读书或发言。孩子们也不再笑他,只是在他不注意时悄悄地看着他,也不与他讲话。这样的局面,只是进一步强化了细马的孤单。 细马总是站在孩子群的外边,或是看着孩子们做事,或是自己去另寻一个好玩的事情。 那天,桑桑回来对母亲说:“细马总在田头上,与那群羊在一起玩。” 母亲就和桑桑一起来到院门口,朝田野上望去,只见细马坐在田埂上,那些羊正在他身边安闲地吃着草。那些羊仿佛已和细马很熟悉了,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没有一只远走。 母亲说:“和细马玩去吧。” 桑桑站着不动。因为,他觉得和细马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很生疏。无话可说,是件很难受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朝细马走去了。 在一次小测验之后,细马又不来上学了。因为无法听懂老师的讲解,他的语文、算术成绩几乎就是零。那天,放了学,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田野上,走到了羊群里。他坐下后,就再也没有动。 邱二爷喊他回去吃饭,他也不回。 邱二妈来到学校,问蒋一轮,细马在学校是犯错误了还是被人欺负了,蒋一轮就把小测验的结果告诉了她。邱二妈说:“我看,这书念跟不念,也差不多了。” 邱二爷也就没有再将细马拖回学校。他知道,细马原先在江南时就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他既然不肯读书,也就算了。 邱二妈对邱二爷说:“你可得向他问清楚了,到底还读不读书,不要到以后说是我们不让他读书的。” 邱二爷走到了田野上,来到细马身旁,问:“你真的不想读书了?” 细马说:“不想。” “想好了?” “想好了。”细马把一只羊搂住,也不看邱二爷一眼,回答说。 那天,邱二妈看到河边上停了一只卖山羊的大船,就买下了十只小山羊,对细马说:“放羊去吧。”

每天早晨,当桑桑他们背着书包上学时,细马却赶着那十只山羊,到田野上牧羊去了。 细马好像还挺乐意。那十只小山羊,活蹦乱跳,一只只如同小精灵一般,一忽儿跑,一忽儿跳,一忽儿又互相打架,给细马带来了许多快乐。细马一面用一根树枝管着它们,一面不住地跟它们说话:“走了,走了,我们吃草去了。……多好的草呀,吃吧,吃吧,快点吃吧,再不吃,人家的羊就要来吃了。……别再闹了,在草地躺一会儿,晒晒太阳多好!……你们再这样偷吃人家菜园里的草,被人家打了,我发誓,再也不管你们了。……”细马觉得羊们是能听得懂他的话的,也只有羊能听得懂他的话。每逢想到这一点,细马就对油麻地小学的学生耿耿于怀:他们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他们就不知道他们的话说得有多难听!他就在心中暗暗嘲笑他们读课文时那副腔调:说的什么话呀,一个个都是大舌头,一个个好像都堵了一鼻孔鼻涕! 细马似乎很喜欢这儿的天地。那么大,那么宽广的大平原。到处是庄稼和草木,到处是飞鸟与野兔什么的。有那么多条大大小小的河,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船。他喜欢看鱼鹰捕鱼,喜欢听远处的牛哞哞长叫,喜欢看几个猎人带了几只长腿细身的猎狗,在麦地或棉花地里追捕兔子,喜欢听芦苇丛里一种水鸟有一声无一声地很哀怨地鸣叫,喜欢看风车在野风里发狂似的旋转……他就在这片田野上,带着他的羊,或干脆将它们暂时先放下不管,到处走。一切都是有趣的。他乐意去做许多事情:追逐一条狗,在小水塘里去捉几条鱼,发现了一个黄鼠狼的洞,就用竹片往洞的深处挖…… 这样过了一些日子,细马忽然觉得这一切又不再有什么趣味了。当他听到从油麻地小学传来的读书声、吵闹声时,他就会站在田野上,向油麻地小学长久地张望。然而,他又不愿意再回到学校读书。 冬天到了,因为平原没有什么遮拦,北风总是长驱直入,在原野上肆无忌惮地乱扑乱卷。细马虽然不必天天将羊们赶到田野上,但他得常常拿一把小镰刀去河坡、田埂上割那些已经枯萎了的草或漏割的豆秸,然后背回来喂羊。北风像冰碴儿一般锐利地划着他的手,他的脸。没有几天,他的手就裂口了,露出红艳艳的肉来。晚上,邱二妈烧一盆热水,邱二爷就把细马拉过来,让他将双手放在热水里长时间地浸泡,然后擦干,再让他涂上蛤蜊油。但即使这样,细马的手仍在北风中不时地产生一种切割样的疼痛。每逢此时,他就对那些坐在门上挂了厚厚草帘的教室中读书的孩子们产生了一种嫉妒,一种敌意。 冬天过去,细马已基本上能听得懂油麻地人“难听的”话了。但,细马依然没有去学校上学。一是因为,邱二妈并未提出让他再去读书,二是细马觉得,自己落了一个学期的课,跟是不可能再跟上了,除非留级,而细马不愿意这样丢人。细马还是放他的羊,虽然细马心里并不喜欢放羊。 细马越来越喜欢将羊群赶到离油麻地小学比较近的地方来放。现在,他不在乎油麻地小学的孩子们用异样的目光来看他。他甚至喜欢挑战性地用自己那双眍眼去与那些目光对视,直至那些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发虚而不再去看他。他在油麻地首先学会的是骂人的话,并且是一些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他知道,这些骂人的话,最能侮辱对方,也最能伤害和刺激对方。当一个孩子向他的羊群投掷泥块,或走过来逗弄他的羊,他就会去骂他们。他之所以骂他们,一是表明他讨厌他们,二是表明他现在也能讲油麻地的话了。油麻地的孩子们都已感觉到,这个江南小蛮子是一个很野蛮的孩子。知道了这一点,也就没有太多的孩子去招惹他。这使细马很失望。他希望有人来招惹他,然后他好去骂他们。他甚至在内心渴望着跟油麻地小学的某一个孩子狠狠地打一架。 孩子们看出了这一点,就更加小心地躲避着他。 细马就把羊群赶到了油麻地小学的孩子们上学所必须经过的路口。他让他的羊在路上拉屎撒尿。女孩子们既怕羊,又怕他,就只好从地里走。男孩子们不怕,就是要走过来。这时若惊动了他的羊,他就要骂人。如果那个挨骂的男孩不答应他的无理,要上来与他打架,他就会感到十分兴奋,立即迎上去,把身体斜侧给对方,昂着头:“想打架吗?”那个男孩,就有可能被他这股主动挑衅的气势吓住,就会显得有点畏缩。他就会对那个男孩说:“有种的就打我一拳!”有几个男孩动手了,但都发现,细马是一个非常有力气的孩子,加上他在打架时所表现出的凶样,纠缠了一阵,见着机会,就赶紧摆脱了他,逃掉了事。六年级有一个男孩,仗着自己个高力大,不怕他的凶样,故意过来踢了一只羊的屁股。细马骂了一句,就冲了过去。那个男孩揪住他的衣服,用力甩了他两个圆圈,然后双手一松,细马就往后倒去,最后跌坐在地上。细马顺手操起了两块砖头。两个小孩打架打急了眼,从地上抓砖头要砸人的有的是,但十有八九是拿着砖头吓唬人。砖头倒是抓得很紧,但并不敢砸出去。胆大的对方知道这一方不敢砸,就在那里等他过来。这一方就抓着砖头奔过来了,把砖头扬起来。对方也有点害怕,但还是大声地说:“你敢砸我!你敢砸我!”抓砖头的这一个就说:“我就敢砸你!”嘴硬,但终了也不敢砸。对方也有点发虚,怕万一真的砸出来,就走开了。但细马却是来真的。他对准那个高个男孩,就砍出去一块砖头。那高个男孩一躲闪,就听见砖头唰地从他的耳边飞了过去。眼见着细马拿了砖头冲过来,一副绝对真干的样子,吓得掉头直往校园里跑。细马又从地上捡了一块砖,一手提一块,并不猛追,咬着牙走进了校园。吓得高个男孩到处乱窜,最后竟然藏到了女生厕所里,把前来上厕所的几个女孩子吓得哇哇乱叫。细马没有找到那个高个男孩,就提着砖头走到校园外面,坐在路上,一直守到放学。高个男孩回不去家,只好跑到小河边上,让一个放鸭子的老头用船把他送过河去。
//..plate.pic/plate_347226_3.jpg" /> 油麻地小学的老师就交代各班同学:不要去惹细马。 但秃鹤还是去惹了细马。结果,两人就在路上打起来。秃鹤打不过细马,被细马骑在身下足有一个小时。细马就是不肯放开他。有人去喊蒋一轮。蒋一轮过来,连说带拉,才把细马弄开。秃鹤鼻子里流着血,哭丧着脸跑了。 傍晚,桑乔找了邱二爷与邱二妈,说了细马的事。 晚上,邱二妈就将细马骂了一顿。细马在挨骂时,就用割草的镰刀,一下子一下子将刀尖往乌桕树上砍,将乌桕树砍了许多眼。邱二妈过来,将镰刀夺下,扔进了菜园,就对邱二爷嚷嚷:“谁让你将他带回来的!” 邱二爷过来,打了一下细马的后脑勺:“吃饭去!” 细马不吃饭,鞋都不脱,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头上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邱二妈从一开始就觉得,细马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她从他的眍眼里看出,这已是一个有了心机的孩子。当她这样认为时,细马在她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大人了。现在这个大人是冲着他们的一笔家产突然地来了。邱二妈从一开始,就对细马是排斥的。 五月的一天,邱二妈终于向细马叫了起来:“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事情的发生与桑桑有关。 这是一个星期天,细马正在放羊,桑桑过来了。现在,桑桑几乎是细马唯一的朋友。桑桑和细马在田野上玩耍时,桑桑说:“我们去镇上玩吧?” 细马说:“去。” 桑桑和细马丢下那群羊,就去镇上了。两人在镇上一人买了一只烧饼,一边吃,一边逛,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还没有想起来回家。又逛了一阵,正想回家,桑桑看到天上有群鸽子落在了一个人家的房顶上。桑桑见着鸽子,就迈不开腿,拉了细马,就去那个人家看鸽子。也就是看鸽子。但桑桑光看,就能看得忘了自己。细马对谁都凶,可就是很顺从桑桑。他就蹲在墙根下,陪着桑桑。主人家见两个孩子看他们家的鸽子,一看就一两个小时,心里就生了疑,过来打量他俩。细马碰了碰桑桑的胳膊。桑桑看到了一对多疑的目光,这才和细马匆匆走出镇子往家走。 在细马离开羊群的这段时间里,羊吃了人家半条田埂的豆苗。 邱二妈向人家赔了礼,将羊赶回了羊圈里。 细马回来了。他很饿,就直奔厨房,揭了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正准备坐在门槛上扒饭,邱二妈来了:“你还好意思吃饭?” 细马端着碗,不知是吃好还是不吃好。 “你吃饭倒是挺能吃的,才多大一个人,一顿能扒尖尖两碗饭!可让你干点活,就难了!你放羊放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我们养不起你!”邱二妈说完,去桑桑家了。 细马端着碗,眼泪就流了下来,泪珠扑簌扑簌地掉在了饭碗里。他突然转过身,把饭碗搁到了锅台上,走出了厨房,来到了屋后。 屋后是邱二爷家的自留地。一地的麦子刚刚割完,一捆捆麦子,都还搁在地里,未扛回院子里。 细马下地,扛了一捆麦子,就往院子里走。他扛了一捆又一捆,一刻也不停歇。 当时是下午四点,金属一样的阳光,还在强烈地照射着平原。细马汗淋淋地背着麦捆,脸被晒得通红。几道粗粗的汗痕,挂在脸上。他脱掉了褂子,露出光脊梁。太阳的照晒,麦芒的刺戳,加上汗水的淹泡,使他觉得浑身刺挠,十分难受,但细马一直背着麦捆,一声不吭。 桑桑的母亲见到了,就过来说:“细马,别背了。” 细马没有回答,继续背下去。 桑桑的母亲就过来拉细马,细马却挣脱了。她望着细马的背影说:“你这孩子,也真犟!” 邱二妈走过来说:“师娘,你别管他,由他去。” 桑桑来了。母亲给了他一巴掌:“就怪你。” 桑桑也下地了,他要帮细马,也扛起麦捆来。 桑桑的母亲回家忙了一阵事,出来看到细马还在背麦捆,就又过来叫细马:“好细马,听我话,别背了。” 桑桑也过来:“细马,别背了。” 细马抹了一把汗,摇了摇头。 桑桑的母亲就一把拉住他。桑桑也过来帮母亲推他。细马就拼命挣扎,要往地里去,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喉咙里呜咽着。三个人就在地头上纠缠着。 邱二妈叫着:“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桑桑的母亲就回过头来:“二妈,你也别生气,就别说什么了。” 这时,邱二爷从外面回来了,听桑桑的母亲说了一些情况,说:“还不听师娘劝!” 细马却还是像一头小牛犊一样,企图挣出桑桑和他母亲的手。 这时走来了桑乔。他没有动手:“你们把他放了。细马,我说话有用吗?” 被桑桑和他母亲松开了的细马,站在那儿,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泪。 桑乔这才过来拉住细马的手:“来,先到我家去,我们谈谈。” 邱二爷说:“听桑校长的话,跟桑校长走。” 细马就被桑乔拉走了。 这里,邱二妈哭了起来:“师娘,我命苦哇……” 桑桑的母亲就劝她回去,别站在地头上。 邱二妈倚在地头的一棵树上,哭着说着:“他才这么大一点的人,我就一句说不得了。等他长大了,我们还能指望得上他吗?” 桑桑的母亲劝了邱二妈半天,才把她劝回家。 当天晚上,细马就住在了桑桑家。

细马确实是一个很有主意的男孩。他已暗暗行动,准备离开油麻地,回他的江南老家。他去办户口的地方,想先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但人家笑话他:“一个小屁孩子,也来迁户口。”根本不理他。他就在那里软磨硬泡。管户口的人见他不走,便说:“我要去找你家的大人。”他怕邱二爷知道他的计划,这才赶紧走掉。他也曾打算不管他的户口了,就这么走了再说,但无奈自己又没有路费。现在,他已开始积攒路费。他把在放羊时捉的鱼或摸的螺蛳卖得的钱,把邱二爷给他买糖块的钱,全都悄悄地藏到床下的一只小瓦罐里。 当然,细马在暗暗进行这一计划时,也是时常犹豫的。因为,他已越来越感受到邱二爷是喜欢他的,并且越来越喜欢。他不会游泳,而这里又到处是河。邱二爷怕他万一掉进河里——这种机会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实在太多了——就教他学游泳。邱二爷站在水中,先是双手托着他的肚皮,让他在水中扑腾,然后,仅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引他往前慢慢地游动。一连几天,邱二爷就这么耐心地教他。邱二爷是好脾气。细马终于可以脱开邱二爷的手,向前游动了,虽然还很笨拙,还很吃力,仅仅能游出去丈把远。那天,邱二爷在河边坐着,看着他游,后来想起一件什么事来,让细马不要游远了,就暂时回去了。细马突然起了要跟邱二爷淘气一下的心思,看着邱二爷的背影,就悄悄躲到了水边的芦苇丛里。邱二爷惦记着水中的细马,很快返回,见水面上没有细马,一惊:“细马!细马!……”见无人答应,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水面,邱二爷又大喊了一声“细马”,纵身跳进了水中。他发了疯地在水中乱抓乱摸。在水底下实在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细马!细马!……”他慌乱地叫着,声音带着哭腔。细马钻出了芦苇丛,朝又一次从水底冒出来的邱二爷,露出了大门牙,笑着。邱二爷浑身颤抖不已。他过来,揪住细马的耳朵,将他揪到了岸上,然后操起一根棍子,砸着细马的屁股。这是细马来到油麻地以后,邱二爷第一次揍他——第一次揍就揍得这么狠。细马哭了起来,邱二爷这才松手。细马看到,邱二爷好像也哭了。这天深夜,细马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他半睁开眼睛,看到邱二爷端着一盏小油灯,正低头查看着他的被棍子砸了的屁股。邱二爷走了。他看着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邱二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就有泪珠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细马想起,邱二爷去江南向他的父亲提出想要一个孩子,而他的父亲决定让邱二爷将他带走时,邱二爷并没有嫌他太小,而是喜欢地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仿佛他此次来,要的就是他。而当他听父亲说要将他送给二叔时,他也没有觉得什么,仿佛这是一件早商量好了的事情。他在那只大手下站着,直觉得那只大手是温暖的…… 细马甚至也不在心里恨邱二妈。除了与他隔膜和冷漠,邱二妈实际上对任何人都显得十分温和、和善。谁家缺米了,她会说:“到我家先量几升米吃吧。”若是一个已经借过米但还未还的,就不好意思来。她就会量个三升五升的米,主动送上人家的门:“到收了稻子再还吧。”桑桑的母亲要纳一家人的鞋底,邱二妈就会对桑桑的母亲说:“让我帮你纳两双。”她纳的鞋底,线又密又紧,鞋底板得像块铁,十分结实。桑桑脚上穿的鞋,鞋底差不多都是邱二妈纳的…… 但细马还是计划着走。 夏天过去之后,细马与邱二妈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邱二妈向邱二爷大哭:“你必须马上将他送走!” 邱二爷是老实人。邱二爷与邱二妈成家之后,一般都听邱二妈的。他们家,是邱二妈做主,邱二爷只是随声附和而已。他想想细马在油麻地生活得也不快活,就不想再为难细马了,就对细马说:“你要回去,就回去吧。”他去把细马的户口迁了出来。 这以后的好几天,邱二妈总不说话。因为,当她终于知道,细马真的马上要离去时,她心中又有另一番说不清楚的感觉了。她甚至觉得,她原来并不是多么地不喜欢细马。她在给细马收拾东西时,收拾着收拾着,就会突然停住,然后很茫然地望着那些东西。 说好了这一天送细马走的。但就在要送他走的头两天,天气忽然大变。一天一夜的狂风暴雨,立即给平原蒙上了涝灾的阴影。原以为隔一两天,天会好起来,但后来竟然一连七八天都雨水不绝。或倾盆大雨,或滴滴答答地漏个不止,七八天里,太阳没有出来过一分钟。河水一天一天地在涨高,现在已经漫上岸来。稻地已被淹没,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地势高一些的稻田,只能看见少许稻叶在水面上无奈地摇曳。 道路都没有了。细马暂时走不了。细马似乎也不急着走了。望着止不住的雨水,他并无焦急的样子。 桑桑这几天,总和细马在一起。他们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们各自拿了一根木棍,在水中探试着被水淹掉了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觉得非常有趣。两人一不小心,就会走到路外边,滑到比路基低得多的缺口或池塘里,就弄了个一身湿淋淋的。细马回到家,邱二妈就赶紧让他换上干衣。细马换了干衣,禁不住外头桑桑的召唤,又拿了木棍试探着,走出门去。这时,邱二妈就在家点起火,将细马刚换下的衣服晾在铁丝上,慢慢烘烤着。那时,邱二妈就在心里想:马上,细马又要湿淋淋地回来了。 雨根本没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仿佛最后一颗太阳已经永远地飘逝,从此,天地间将陷入绵延无穷的黑暗。雨大时,仿佛天河漏底,厚厚实实的雨幕,遮挡住了一切:树木、村庄……,就只剩下了这厚不见底的雨幕。若是风起,这雨飘飘洒洒,犹如巨瀑。空气一天一天紧张起来。到处在筑坝、围堤。坝中又有坝,堤中又有堤,好像在准备随时往后撤退。桑桑和细马撑着小船,去看过一次大坝。他们看见至少有二十只从上面派来的抽水机船,正把水管子搁在大坝上,往外抽水。那一排水管,好似一门一门大炮,加上机器的一片轰鸣和水声,倒让桑桑和细马激动了半天。随时会听到报警的锣声。人们听到锣声,就说:“不知哪儿又决坝了。” 油麻地小学自然属于这地方上的重点保护单位,早已将它连同一片住户围在了坝里。这坝外面还有更大范围的坝。 邱二爷家只在大坝里。 桑桑的母亲对邱二妈说:“万一大坝出了事,你们就住到我家来”。面对着一片还在不断上涨的水,人心惶惶。 但孩子们总也紧张不起来。这个水世界,倒使他们感到有无穷的乐趣。他们或用洗澡的木盆,或干脆摘下门板来,坐在上面,当作小船划出去。他们没有看见过海,但想象中,海也就是这个样子:白茫茫,白茫茫,一望无边。不少人家,屋中已经进水,鲤鱼跳到锅台上的事情也已经听说。 桑桑和细马一人拿了一把渔叉。他们来到稍微浅一些的地方,寻找着从河里冲上来的鲤鱼。他们走着走着,随时都可能惊动了一条大鱼,只见它箭一样窜出去,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两个人常一惊一乍地在水中喊叫。 细马马上要走了。他没有想到,在他将要离去时,竟能碰上如此让他激动的大水。他和桑桑一起,整天在水中玩耍,实在是开心极了。细马要抓住他在油麻地的最后时光,痛痛快快地玩。 邱二妈站在桑桑家门口,对桑桑的母亲叹息道:“这两个小的,在一起玩一天是一天了。” 这天夜里,桑桑正在熟睡中,蒙蒙眬眬地听见到处有锣声和喊叫声。母亲点了灯过来,推着桑桑:“醒醒,醒醒,好像出事了。”这里正说着,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校长,师娘,开门哪!” 门一打开,是邱二爷、邱二妈和细马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邱二爷说:“大坝怕是决堤了。” 邱二妈哭着:“师娘,我们家完了。” 桑乔也起来了,问:“进多深的水了?” “快齐脖子了,还在涨呢。”邱二爷说。 母亲叫他们赶快进屋。 油灯下,所有的人都一副恐惧的样子。桑桑的母亲总是问桑乔:“这里面的一道坝撑得住吗?”桑乔说不好,就拿了手电走了出去。两个孩子也要跟着出去。桑乔说:“去就去吧。”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坝上,往外一看,水也已快要越过坝来了。坝上有不少人,到处是闪闪烁烁的灯光。 这天夜里,邱二妈几乎没合一眼,总在啼哭,说她命真的很苦。 邱二爷一副木呆呆的样子,斜倚在桑桑家为他和邱二妈临时搭起的铺上。邱家的这份家产,经这场大水泡上几日,大概也就不值几文钱了。 与桑桑合睡一床的细马似乎心情也忽然沉重起来,不停地翻身,弄得桑桑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邱二爷和邱二妈,就爬上坝去看他们的房子。随即,邱二妈就瘫坐在堤上哭起来。 桑桑的母亲和桑桑的父亲都过来看,看到邱二爷的家,已大半沉在水里了。 细马也爬到了坝上。他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水面上的屋脊、烟囱上立着的一只羽毛潮湿的水鸟。
//..plate.pic/plate_347226_4.jpg" /> 那份在邱二妈眼里,细马以及细马的父亲就是冲着它来的家产,真的应了一句话:泡汤了。

大水差不多在一个月后,才完全退去。 地里的稻秧,已经全部死灭。到处烂乎乎的,几天好太阳一晒,空气里散发着一片腐烂的气息。 邱二爷家的房屋,地基已被水泡松,墙也被水泡酥,已经倾斜,是非拆不可了,现在只能勉强住着。屋里的家具,十有八九,已被泡坏。邱家几代传下的最值钱的一套红木家具,虽然在第二天就被邱二爷和细马、桑桑打捞上来,弄到了油麻地小学的教室里。但却因浸了水,榫松了,变形了。 这几天,桑桑就尽量与细马待在一起。因为,他知道,道路一通,细马马上就要离去了。 邱二爷不想再留细马多待些日子了,对邱二妈说:“给他收拾收拾吧。” 邱二妈说:“早收拾好了。你早点送他回去吧。” 这天,一大早,细马就来桑桑家告别了。 桑乔把手放在细马肩上很久:“别忘了油麻地。” 桑桑的母亲说:“有空回来看看二爷二妈。” 桑桑不知道说什么,就在那儿傻站着。 细马上路了。 大家都来送行。 邱二妈只把细马送到路上,就回去了。桑桑的母亲看到了,对细马说了一声“一路好走”,就转过身去看邱二妈。邱二妈正在屋里哭。见了桑桑的母亲说:“说走就走了……”泪珠就顺着她显然已经苍老了的脸往下滚。 细马走后,桑桑一整天都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邱二爷把细马送到县城,给细马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又买了一些路上吃的东西。邱二爷很想将细马一直送回家。但他有点羞于见到细马的父亲。再则,细马已经大了,用不着他一直送到底了。 上车时间还早,两人坐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都默然无语。 细马上车后,将脸转过去看邱二爷。他看到邱二爷的眼睛潮湿着站在秋风里,一副疲惫而衰老的样子。细马还发现,邱二爷的背从未像今天这样驼,肩胛从未瘦得像今天这样隆起,脸色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枯黑——枯黑得就像此刻在秋风中飘忽的梧桐老叶。 细马将脸转过去哭了。 车开动之后,细马又一次转过脸来。他看到了一双凄苦的目光…… 傍晚,邱二爷回来了。这天晚上,他和邱二妈感到了一种无底的空虚和孤寂。老两口儿一夜未睡。清淡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也把窗外的一株竹影投进来,直投在他们的脸上。秋风一吹,竹子一摇,那些影子就虚虚幻幻地晃动着。 一夜,他们几乎无语。只是邱二妈问了一句:“孩子不知走到哪儿了?”邱二爷回答了一句:“我也说不好呢。” 第二天黄昏时,桑桑正要帮着将邱二爷的几只在河坡上吃草的羊赶回邱二爷家时,偶然抬头一看,见路上正走过一个背着包袱的孩子来。他几乎惊讶得要跳起来:那不是细马吗?但他不相信,就揉了揉眼睛,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仔细地看着:细马!就是细马!他扔掉了手中赶羊的树枝,翻过大堤,一路往邱二爷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叫:“细马回来了!细马回来了!……” 桑乔正站在校门口问:“你说是谁回来了?” 桑桑脚步不停:“细马!是细马回来了!”他一口气跑到了邱二爷家,对邱二爷和邱二妈说:“二爷,二妈,细马……细马……细马他……他回来了……” 邱二爷和邱二妈站在那儿不动,像在梦里。 “细马回来啦!”桑桑用手指了一下黄昏中的路,然后迎着细马跑过去。 邱二爷和邱二妈急匆匆地跑到门口,朦朦胧胧地看到,大路上,真的有一个孩子背着包袱正往这边走过来。 等邱二爷和邱二妈跑到路口时,桑桑已背着包袱,和细马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细马是在车开出去一个小时以后下的车。 车在路上,细马眼前总是邱二爷的那双目光。油麻地的一切,也都在他心里不住地闪现。他终于叫了起来:“不好啦,我把东西落在车站啦!”驾驶员将车停下后,他就拿了包袱下了车,然后坐在路上,又拦了一辆回头的车,就又回到了县城。 当天晚上,一家人除了哭哭笑笑,就是邱二妈不时地说:“你回来干吗?你回来干吗?”就不知再说些其他什么。 第二天,邱二妈看着随时都可能坍塌的房子,对邱二爷说:“还是让他回去吧?” 细马听到了,拿了根树枝,将羊赶到田野上去了。 几天后,邱二爷的房子就全推倒了。好好一户人家,眨眼的工夫,就只剩下一堆废墟。眼见着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就临时搭了一个矮屋。一家人倒也并不觉得什么,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欢欢喜喜的。邱二妈仍是一尘不染的样子,在家烧饭、种菜,细马放羊,邱二爷有集市时就去集市上做他的掮客,没有集市时,就到?99lib.地里做些农活。一有空,一家三口总要走过桥来,到桑桑家来玩。有时,细马晚上过来,与桑桑待在一起,觉得还没有待得过瘾,就站在河边喊:“我不回去睡觉啦!”就睡在了桑桑的床上。 一天,桑桑跑回来对母亲说:“细马不再叫二爷二妈了,改叫爸爸妈妈了。” 细马晚上再过来,桑桑的母亲就问:“听说细马不再叫二爷二妈了,改叫爸爸妈妈了。” 细马脸微微一红,走到一边,跟桑桑玩去了。

油麻地又多了一户平常而自足的人家。 但就在这年冬天,邱二爷病倒了。实际上邱二爷早在夏天时,就有了病兆:吃饭时,老被哽住,要不,吃下去的东西,不一会儿又吐出来。秋天将尽时,他就日见消瘦下来,很快发展到一连几天不能吃进去一碗粥。但邱二爷坚持着,有集市时仍去集市做掮客。他只想多多地挣钱。他必须给细马留下一幢像样一点的房子。入冬后的一天,他在集市上晕倒了,脸在砖上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是人把他扶回了家。第二天,邱二妈要找人将邱二爷护送到城里看病。邱二爷坚决地拒绝了:“不要瞎花那个钱,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夜里,他对邱二妈说:“我得了绝症。细马他爷爷就是得的这个病。是根本治不好的。”但邱二妈不听他的,到处求医问药。后来,听说一个人吃中药把这病吃好了,就把人家的方子要过来,去镇上抓了几十服中药。这时,已是腊月了。 这天早上,细马没有放羊,却拿了一把镐、一只竹篮离开了家门。 桑桑问:“你去哪儿?要干什么?” 细马说:“中药里头,得放柳树须子,我去河边刨柳树须子。” 桑桑的母亲正好走过来,说:“桑桑,你去帮细马一起刨吧。”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有点异常。河里结了厚冰,让人无法汲水。因此,一早上,到处传来用榔头敲冰砸洞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冻得硬邦邦的,仿佛天上的太阳都被冻住了。风倒不大,但空气里注满了森森寒气。 细马和桑桑在河边找到了一棵柳树。 细马挥镐砸下去,那冻土居然未被敲开,只是留下一道白迹。细马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用了更大的劲,又将镐砸了下去。这一回,镐尖被卡在了冻土里。细马将镐晃动了半天,才将它拔出来。 不一会儿,桑桑就看到,细马本来就有裂口的手,因连续受到剧烈震动,流出血来。血将镐柄染红了。桑桑就把竹篮子扔在地上,从细马手中夺过镐来,替换下细马。但桑桑没有细马力气大,进展得很慢。细马说:“还是我来吧。”就又抢过了镐。 这柳树的根仿佛就没有须子,刨了那么大一个坑,树根都露出一大截来了,还未见到须子。桑桑很疑惑:能弄到柳树须子吗?但细马不疑惑,只管一个劲地去刨,头上出了汗,他把帽子扔在地上,头在冷空气里,飘散着雾状的热气。他把棉袄也脱下了。 总算见到了柳树须子。一撮一撮的,像老头的胡子。 桑桑说:“这一棵柳树的须子,就够了。” 细马说:“不够。”因为细马在挑这些柳树须子时很苛刻。他只要白嫩白嫩的,像一条条细白的虫子一样的须子,黑的,或红的,一概不要。一棵柳树,他也就选一二十根。 细马穿好棉袄,戴上帽子,扛了镐,又去找第二棵柳树。 桑桑几次说:“够了,够了。” 但细马总是说:“不够,不够。” 桑桑很无奈,只好在寒风里陪伴着细马。 到了中午,竹篮子里,已有大半篮柳树须子。那须子在这冰天雪地,一切生命都似乎被冻结了的冬季,实在是好看。那么白,那么嫩,一根一根,仿佛都是活的,仿佛你一不留神,它们就会从竹篮里爬了出去。太阳一照,就仿佛盛了半竹篮细细的银丝。 当邱二妈看见这大半竹篮柳树须子时,眼睛红了。 可是,邱二爷未能等到春季来临,就去世了。临去时,他望着细马,眼睛里只有歉疚与深深的遗憾,因为,他终于没有能够给细马留下一幢好房子。 送走邱二爷以后,邱二妈倒也不哭,仿佛悲伤已尽,已没有什么了。她只是一到天晚地沉默着,做她该做的事情:给细马烧饭、给细马洗衣服、夜里起来给细马盖被细马蹬翻了的被子、晚上端上一木盆热水来让细马将脚放进去然后她蹲下去给他好好搓洗…… 邱二妈在神情恍惚了十几天之后,这天一早,就来了桑桑家,站在门口问桑桑的母亲:“师娘,你看见二爷了吗?” 桑桑的母亲赶紧拉住邱二妈的手,道:“二妈,你先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要找二爷呢。这个人不知道哪儿去了?”邱二妈又见到了桑桑,“桑桑,看见你二爷了吗?” 桑桑有点害怕了,瞪着眼睛,摇着头。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邱二妈说着,就走了。 桑桑的母亲就一直看着邱二妈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一幢草房子的拐角处。她进屋来对桑乔说:“这可怎么办?邱二妈的脑子出毛病了。” 桑乔似乎并不特别吃惊:“听人说,她母亲差不多也在这个年纪上,脑子出了毛病。” 在细马未来之前,邱二妈和邱二爷一直相依为命,做了几十年的好夫妻。桑桑的母亲总记得,邱二爷去集市做掮客时,邱二妈就会在差不多的时候,站到路口上去等邱二爷回来。而邱二爷回来时,不是给她带回她喜爱吃的东西,就是带回她喜爱用的东西。相比之下,邱二爷显得比邱二妈老得多。但邱二爷喜欢邱二妈比他年少。邱二爷喜欢邱二妈总去梳她的头,整理她的衣服。喜欢与打扮得很俏的邱二妈一起去桑桑家串门,一起搬了张凳子到打麦场上去看电影或者看小戏……邱二爷离不开邱二妈,而邱二妈可能更离不开邱二爷。现在邱二爷居然撇下她走了。 邱二妈必须要找到邱二爷。她一路问下去:“见到我家二爷了吗?” 这天,细马放羊回来,见邱二妈不在家,就找到桑桑家,见了桑桑,问:“我妈在你家吗?” 桑桑摇了摇头:“不在我家。” 细马就一路呼唤下去。当时,天已黑了,每个人家都已点了灯,正在吃晚饭。乡村的夜晚,分外寂静。人们都听到了细马的呼唤声。 桑桑和母亲就循着细马的叫声,找到了细马,让他回家:“你妈她自己会回来的。”硬把他劝了回来。然后,由桑桑和妹妹给细马端来了晚饭。细马不肯吃,让饭菜一直放在饭桌上。 桑桑和母亲走后,细马就一直坐在路口上,望着月光下那条路。 第二天一早,细马来到桑桑家,将门上的钥匙给了桑桑的母亲:“师娘,你帮着看一下家,我去找我妈。” 桑桑的父母亲都不同意。但细马说:“我找找就回家,我不走远。”临走时,又对桑桑说:“桑桑,你帮我看一下羊。”就走了。 细马一走就是七天。 桑桑天天将羊一早上就赶到草坡上去,像细马一样,将那群羊好好照应着。但这天晚上,他把羊赶回羊圈,看到细马家依然锁着门之后,回到家哭了:“细马怎么还不回来?” 又过了两天,这天傍晚,桑桑正要将羊从草坡上赶回家,看到西边霞光里,走来了细马和邱二妈。 听到桑桑的叫声,无数的人都走到路口上来看。 邱二妈是被细马搀着走回来的。 所有看的人,都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细马满身尘埃。脚上的鞋已被踏坏,露着脚指头。眼睛因为瘦弱而显得更眍,几颗大门牙,显得更大。令人惊奇的是,邱二妈却仍然是一番干干净净的样子,头发竟一丝不乱。人们看到,那枚簪子上的绿玉,在霞光里变成了一星闪闪发亮的,让人觉得温暖的橘红色。

细马卖掉了所有的羊,在桑桑一家的帮助下,将邱二妈送进了县城医院。大约过了两个月,邱二妈的病居然治好了。 这天,细马来找桑乔:“桑校长,你们学校还缺不缺课桌?” 桑乔说:“缺。” 细马说:“想买树吗?” “你要卖树?” “我要卖树。” “多少钱一棵?” “那要论大小。” 桑乔笑起来。他觉得眼前这个细马,口吻完全是一个大人,但样子又是一个小孩。 “你们想买,就去看看。都是笔直的楝树。一共十六棵。” “你卖树干什么?” “我有用处。” “你跟你妈商量了吗?” “不用跟她商量。”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 “好的。过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那我就卖给你,不卖给别人了。” 桑乔看着细马走过桥去,然后很有感慨地对桑桑的母亲说:“这孩子大了。” 桑桑的母亲就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正在玩耍的桑桑:“我们家桑桑,还只知道玩鸽子呢。” 细马在桑乔这里讨了一个好价钱,卖了十二棵树。还有四棵,他没有卖,说以后盖房子,要做大梁。 细马拿了卖树的钱,天天一早就坐到大河边上去。 大河里,总有一些卖山羊的船行过。那些雪白的山羊装在船舱里,不停地拥挤、跃动,从眼前经过时,就觉得翻着一船的浪花。 细马要买羊,要买一群羊。 但细马并不着急买。他要仔细打听价钱,仔细审察那些羊。他一定要用最低的价钱买最上等的羊。他很有耐心。这份耐心绝对是大人的。有几回,生意眼看就要做成了,但细马又放弃了。船主就苦笑:“这个小老板,太精。” 细马居然用了十天的工夫,才将羊买下。一共五十只。只只白如秋云,绒如棉絮。船主绝对是做了出血的买卖。但他愿意。因为,他一辈子还没有见过如此精明能干的孩子。 大平原上,就有了一个真正的牧羊少年。 桑桑读六年级时,细马的羊群就已经发展到一百多只了。这年秋天,他卖掉了七十多只羊,只留了五只强壮的公羊和二十五只特别能下崽的母羊。然后,他把卖羊的钱统统买了刚出窑的新砖。他发誓,他一定要给妈妈造一幢大房子。 桑桑记得,那堆砖头运回来时,是秋后的一个傍晚。 砖头码在一块平地上。一色的红砖,高高地码起来,像一堵高大的城墙。 邱二妈不停地用手去抚摸这些砖头,仿佛那是一块块金砖。 “我要爬到顶上去看看。”细马搬来一架梯子,往上爬去。 桑桑看见了细马,仰头问:“细马,你爬上去干什么?” 细马站在砖堆顶上:“我看看!” 桑桑一家人,就都走出门来看。 夕阳正将红辉反射到天上,把站在砖堆顶上的细马映成了一个细长条儿,红辉与红砖的颜色融在一起,将细马染成浓浓的土红色…… 选自长篇小说 href='2673/im'>《草房子》
//..plate.pic/plate_347226_5.jpg" /> 莺店
//..plate.pic/plate_347227_1.jpg" />

根鸟走出米溪之后,心中却在时常惦记着米溪。 西行三日,这一天,根鸟见到了草原。 根鸟的眼前又空大起来。米溪的实在、细腻而又温馨的日子,已使他不太习惯这种空大了。他走过荒漠,曾在那无边的空大中感受到过寂寞和孤独。那时,他也许是痛苦的。但在痛苦之中,他总有一种悲壮的感觉,那种感觉甚至都能使他自己感动。然而现在,就只剩下了寂寞与孤独,而怎么也不能产生悲壮感。荒漠上,他愿意去忍受寂寞与孤独,而现在,他却是有点厌恶这种寂寞与孤独——他从内心拒绝它们。米溪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米溪给他后面仍然还很漫长的旅程,留下了惰性的种子。 根鸟已无法摆脱米溪,一路上,他总是在怀恋着米溪。米溪无时无刻不在对照着一个已截然不同的新处境。而这种对照,扰乱着他的心,损坏着他西去的意志。尽管新的事物,总在他眼前出现,但却已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秋天的草原,是金色的。草原无边无际,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随着厚薄不一的云彩的遮挡以及云彩的飘散,草原或是淡金色的,或是深金色的,又或是金红色的,有时,甚至还是黑色的。而当云彩的遮挡不完全时,草原在同一时间里,会一抹一抹地呈现出许多种颜色。草原有时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直到无限深远的天边。有时,却又是起伏不平的:这里是低洼,但往前不远就是高地,而高地那边又是很大一片洼地,草原展现着十分优美的曲线。因地势的不同,在同样的太阳下,草原的颜色却是多种的。 草原上的河流是弯曲的,像一条巨蟒,藏在草丛中。 根鸟本应骑在马上,沐浴着草原的金风,在碧蓝的天空下唱支歌,但他无动于衷——米溪已将他的魂迷住了。 有时会有羊群出现在河畔、洼地、高地、坡上。草原的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时,将它们压弯了腰,羊群才能清晰地显露出来,而在风很细弱时,走动在草丛里的羊群,则时隐时现,仿佛是树叶间漏下的月光。 马群也有,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出现三两匹马。那是牧人用来放羊的。那马都漂亮得很。 在草原的深处,有人在唱歌。歌声很奇妙,仿佛长了翅膀,在草原上飞翔,或贴着草尖,或越过高地,或直飞天空。歌声苍凉而动听,直唱得人心里颤悠悠的。 然而,根鸟既不大去注意羊群与马,也不大去注意这歌声。他骑在马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天黑时,根鸟来到一座叫莺店的小城。 根鸟无心观看这座小城,在一家小饭馆里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之后,牵着马,找了一处可避风的地方,放开铺盖卷睡觉了。 小城四周都是空旷的草原,因此,小城的夜晚气温很低。根鸟觉得脑门凉丝丝的,一时难以入睡。他索性睁开眼睛来望着天空。这里的天空蓝得出奇,蓝得人心惶惶的,让人感到不踏实。他钻在薄被里,整个身心都感到了一种难以接受的阴凉。他掖紧被子,但仍然无济于事。他觉得有一股细溜溜的风,在他的脑袋周围环绕着。这风仿佛是一颗小小的生灵,在他的脑袋周围舔着小小的、冰凉的舌头。它甚至要钻进根鸟的被窝里去。根鸟对它简直无可奈何。 在米溪沉浸了数日的根鸟,变得脆弱了。 根鸟终于无法忍受这凄冷的露宿,而哆哆嗦嗦地穿起衣服,重新捆好铺盖卷。一切收拾清楚之后,他牵着马,朝客店走去。不远处,一家客店的灯笼在风中温暖地摇曳着。它使根鸟又想起了米溪的杜家大院:此刻,杜家大院门口的那两盏灯笼一定也是亮着的——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人家! 根鸟将马拴在客店门前的树上,走进了客店。 当他身子软绵绵地躺在舒适的床上时,他在心中想:要是永远这样躺着,那该多好! 他将一只胳膊放在脑后枕着,两眼望着天窗。他看见了月亮。那月亮弯弯的,像弯曲的细眉。不觉中,根鸟想起了米溪,想起了秋蔓。他甚至又听到了秋蔓甜润的声音。当那枚月亮终于从天窗口滑过,而只剩下蓝黑色的天空时,根鸟怀疑起来:我真的有必要离开米溪吗? 根鸟人虽走出了米溪,但魂却至少有一半留在了米溪。 根鸟醒来时,已快中午了。但他不想起来。他有点万念俱灰的样子,心里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着房顶。他发现自己已没有再向前走的欲望了。感觉到这一点,他心中不免有点发慌。 根鸟起床后,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在莺店的街上溜达着。 这似乎是一个糜烂的城市。男的,女的,那一双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驻着欲望。酒楼上,深巷里,不时传来笑声。这种笑声总使根鸟感到心惊肉跳。他想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但无法找到。这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散发着那种气息。这里居然有那么多的赌场。赌徒们的叫嚷声,冲出窗外,在大街上回响着。 但,根鸟就是没有离开莺店的心思。 根鸟感到了无聊——他从未感到过无聊。感觉到无聊之后,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无趣的,没有味道的。他回到客店,又睡下了,直睡到天黑。 根鸟去了一家酒馆。他有了喝酒的欲望。他要了一壶酒,要了几碟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自斟自酌地喝着。他觉得他长大了,已是一个汉子了。酒越喝得多,他就越这样感觉,而越这样感觉,他就越喝得多。 后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被酒店的人推醒后,他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任由马按自己的心思在这座小城里到处乱走着。 前面是一家戏园子。 根鸟让马快走几步,赶了过去。到了戏园子门口,他翻身下马,然后将马拴在树上,走上了戏园子门口的台阶。 里头早已开始吹拉弹唱,声音依稀传到根鸟耳朵里,不禁勾起了他看戏的欲望。他从小就是个戏迷。在菊坡时,只要听说哪儿演戏,即使是翻山越岭,也还是要去的。他自己又会演戏,因此他会听会看,能听得看得满眼泪水,或是咧开大嘴乐,让嘴角流出一串一串口水来。此刻,深陷无聊的根鸟,心中看戏的愿望空前地强烈。他往台阶上吐了一口唾沫,敲响了戏园子的大门。 门打开一道缝,探出一张戴老花眼镜的老脸来。 “还有座吗?” “有的。” 根鸟闪进门里,付了钱,弯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根鸟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舒适。从前看戏,都是在露天地里,而现在却是在一栋高大宽敞的屋子里。从前看戏,若是在冬季里,就要冒着严寒。根鸟记得,有好几次竟然是在雪花飘飘中看的,冻得缩成一团还直打哆嗦。而现在屋子里升着红红的火,暖洋洋的,那些看戏的都脱了棉衣,只穿着坎肩,还被暖和得满脸通红。 有人给根鸟递上热毛巾并端上茶来。 根鸟对这种享受一时手足无措,拿过毛巾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而端起茶杯来时,竟将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还洒在旁边一个人的身上,惹得那人有点不高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再看那些人,接过热毛巾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擦着脸,还擦着头发,真是好潇洒。擦完了,一边用眼睛依然看着戏,一边将毛巾交还给伙计。茶杯是稳稳地端着,茶是慢慢地喝着。他们使根鸟觉得,那茶水通过喉咙流进肚里时,一路上是有让人说不出来的好感觉的。 这是一座很懂得享乐的小城。 根鸟慢慢地自然起来,也慢慢地沉浸到看戏的乐趣中。 这显然是一个档次不低的戏班子。那戏一出一出的,都很禁看。或喜或悲,或庄或谐,都能令那些看客们倾倒。一些老看客,或跟着台上的唱腔摇头晃脑,或用手指轻轻弹击桌面,跟着低声哼唱。台上唱到高潮或绝妙处,他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好”,或不遗余力地鼓掌。 根鸟沉湎于其中,暂且忘了一切。 比起那些老看客们来,根鸟也就算不得会看戏了。他不时地冒傻气,冷不丁地独自一人大喊一声“好”,弄得那些看客们面面相觑,觉得莫名其妙。根鸟却浑然不觉,依然按他自己的趣味、欣赏力去看,去理解,去动情,去激动和兴奋。 根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投入过了。 戏演了大半时,根鸟看到后台口有一个化了妆的女孩闪现了一下。就是这一短暂的闪现,却使根鸟一时间不能聚精会神地看戏了。那女孩的妩媚一笑,总是在干扰着他去看,去听。 根鸟身旁的一个看客在问另一个看客:“刚才在后台口露面的,是不是那个叫金枝的女孩?” “就是她。” 根鸟就在心里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一边看戏,一边就等待着她出场。正演着的戏,其实也是不错的,但根鸟就不如先前那么投入了。 金枝终于上场了。 还未等到她开腔,台下的人就一个一个眼睛亮了起来。 金枝是踩着碎步走上台来的。那双脚因为是藏在长长的纱裙里的,在人的感觉里,她是在风中轻盈地飘上台来的。 她在荡来荡去,面孔却藏在宽大的袖子后边,竟一时不肯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随着琴声,那衣袖终于悠悠挪开,刹那间,她的脸便如一朵稚嫩的带着露珠的鲜花开放在众人的视野里,随即获得满堂喝彩。 这是一出苦戏。金枝年纪虽小,却将这出苦戏演得淋漓尽致。她的唱腔并不洪亮,相反倒显得有点细弱。她以忧伤的言辞向人们倾诉着一个美丽而凄怆的故事。她的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唱腔也无大肆渲染。她淡淡地、舒缓地唱着,戏全在那一双杏核儿样的眼睛里。微微皱起的双眉,黑黑眼珠的转动与流盼,加上眼眶中的薄薄的泪水,让全场人无不为之心动。那一时还抹不去的童音,让人不由得对她万分地怜爱。那些老人,听到后来,竟分不出她和角色了,直将她自己看成是一个悲苦的小姑娘,对她抱了无限的同情。
//..plate.pic/plate_347227_2.jpg" /> 根鸟完全陷入了金枝所营造的气氛里而不能自拔。他觉得金枝所诉的苦就是他在心中埋藏了多日的苦。他将金枝的唱词一字一字地都吃进心里,并在心里品咂着一种酸溜溜的滋味。 那戏里正在说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这一天走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那女孩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人影,不由得站在一棵大树下哭泣起来。那唱词写得真好。再由金枝将它们轻柔而又动情地唱出来,使所有在座的人在心里都觉得凄凉。他们似乎又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因此都用感激与喜爱的目光看着金枝。 根鸟觉得金枝分明就是唱的他自己,眼泪早蒙住了双眼。 金枝的歌声如同秋风在水面上吹过,在清清的水面上留下了一圈一圈感伤的波纹。 或是根鸟痴痴迷迷的神情吸引了金枝,或是根鸟的一个用衣袖横擦鼻涕的可笑动作引起了金枝的注意,她竟在唱着时,一时走神,看了根鸟一眼。 根鸟透过泪幕,也看到了金枝向他投过来的目光。他在心里就起了一阵淡淡的羞愧。 金枝演完了她的戏,含羞地朝台下的人微微一鞠躬,往后台退去。而在这一过程中,她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根鸟一眼。 下面的戏,根鸟就不大看得进去了。 台下的人在议论:“那小姑娘的扮相真好。”“怕是以后的名角儿。” 根鸟的眼前就总是金枝演戏的样子。 戏全部结束后,根鸟踮起双脚,仰起脖子,希望金枝能够再出现在台上,但金枝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根鸟最后一个走出戏园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开。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守望着戏园子的大门。他想再看到金枝。 收拾完行头,装好锣鼓家什,戏班子的人说笑着走出门来。 根鸟终于看到了走在稍微靠后的金枝。 金枝却没有看到他,随着几个女孩,从他的眼前走了过去。 根鸟反正无所事事,就跟在戏班子的后边。 稀稀拉拉的一队人,拐进了一条小巷。走在后头的金枝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向后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根鸟。她朝根鸟微微一笑,掉过头去,与姐妹们一起朝前走去。 根鸟站住了。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跟着走。 前面的说笑声越来越小。 根鸟又跟了上去。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在后边。 走出小巷,又来到了一条路灯明亮的街上。 根鸟让自己站在黑幽幽的小巷里,等他们走远了一些,才又跟了上去。 金枝似乎完全淡忘了根鸟,一直就没有再回头。 戏班子的人来到了一家客店的门口。 女店主走了出来:“戏演完啦?” “演完啦。” 根鸟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走进客店的门之后,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马还拴在戏园子门前的树上,这才掉转头往回跑去。

第二天,根鸟来到这家客店门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也没有见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离开了这家客店,在街上心不在焉地闲逛着。 有一阵,他有强烈的愿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荡了半天,他走进了一家赌场。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小黑屋里却因为太暗,而在屋梁上吊着四盏灯。屋里乌烟瘴气。一群赌徒将一张桌子紧紧围住。他们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只碗,碗的四周押了许多钱。操骰子的那一位,满脸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让人心中发怵。他将骰子从碗中抓出,然后使劲攥在手心里。他看了看碗四周的钱:“还有谁押?还有谁押?”然后噗地一下往攥骰子的那只手上吹了一吹,将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张开,只听那三颗骰子在碗里,像猴儿一般跳动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溜圆,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三颗骰子。三颗骰子终于都在碗里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声:“啊!”随即,伸出胳膊,将桌上的钱统统地拢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鸟站在一张凳子上看着,直看得心扑通扑通乱跳。他感觉到,那些人也是这样心跳的。他仿佛听到了一屋子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一颗颗脑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里的南瓜。 一双双无毛的、有毛的、细长的、粗短的、年轻的、衰老的手,无论是处在安静状态还是处于不能自已的状态,透露出来的却都是贪婪、焦灼与不安。那些面孔,一会儿掠过失望,一会儿又掠过狂喜。喘息声、叹息声和情不自禁的狂叫声,使人备觉欲海的疯狂。 钱在桌上来来去去地闪动着。它们仿佛是一群无主的狗,一会儿属于他,一会儿又属于你。它们在可怜地被人蹂躏着。 一个八九岁的光头男孩,拖着鼻涕挤进了赌徒们的中间,直到将身子贴到桌边。因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几乎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两只奇特的眼睛,像两只小轮子一般,在骨碌骨碌地转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进怀里,掏出几个小钱来。他没有打算要立即干什么,只是把钱紧紧地攥在手中,依然两眼骨碌骨碌地看着。 根鸟一直注意着这个光头男孩。 光头男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过头来看了根鸟一眼。然后,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赌桌上。 骰子在碗里跳动着,跳动着…… 光头男孩伸出狗一样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终于将他的小钱放在一堆大钱的后边。那是一个瘦子的钱。那前面的钱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后,他的几个小钱就显得太寒碜了。光头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头男孩竟然连连得手。 掷骰子的那个人瞪了光头男孩一眼:“一个小屁孩子,还尽赢!” 光头男孩长大了,准是个亡命徒。他才不管掷骰子的那个人乐意不乐意,竟然将所有的钱一把从怀中抓出,全都押在瘦子的钱后边。 掷骰子的那个人说:“你想好了!” 光头男孩显得像一个久战赌场的赌徒。他将细如麻秆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撑住尖尖的下巴,朝掷骰子的那个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掷吧!”意思是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头里互相撞击着。那人一边摇着拳头,一边用眼睛挨个地审视着每个人的脸,直到那些人都感到不耐烦了,才“嘿”的一声吼叫,然后如突然打开困兽的笼门一般,将手一松。那三枚骰子凶猛地跳到了碗里……
//..plate.pic/plate_347227_3.jpg" /> 根鸟只听见骰子在碗中蹦跳的声响,却并不能看到它们蹦跳的样子,因为那些赌徒的脑袋全都挤到了碗的上方,把碗笼罩住了。 脑袋终于又分离开来。 根鸟看见,那个掷骰子的人,很恼火地将一些钱摔在光头男孩的面前。 光头男孩不管,只知道喜滋滋地用双手将钱划拉过来,拢在怀里。 “小尾——” 门外有人叫。 “你妈在叫你。”掷骰子的那个人说。 叫小尾的孩子不想离开。 “小尾——”喊叫声过来了。 “走吧!”掷骰子的那个人指着门外,“待会儿,你妈见着了,又说我们带坏了你。” 小尾这才将钱塞进怀里,钻出人群,跑出门去。 小尾走后,根鸟的眼睛就老盯着瘦子的那堆钱后边的空地方。他觉得那地方是个好地方。果然,瘦子又赢了好几把。根鸟的手伸进怀里——怀里有钱。当瘦子又大赢了一把之后,他跳下板凳,将钱从人缝里递上去,放在瘦子的那堆钱后边。 根鸟的手伸到桌面上来时,赌徒们都将视线转过来看这只陌生的手。他们没有阻止他。这是赌场的规矩:谁都可以押钱。 骰子脱手而出,飞到了碗里…… 根鸟还真赢了。这是根鸟平生第一回赌博。当他看到掷骰子的将与他的赌注同样多的钱摔过来时,他一方面感到有点歉意,一方面又兴奋得双手发抖。他停了两回之后,到底又憋不住地参加了进来。他当时的感觉像在冬季里走刚刚结冰的河,对冰的结实程度没有把握,心里却又满是走过去的欲望,就将脚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当听到咔嚓的冰裂声时,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刺激。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投入了进去。 根鸟居然赢了不少钱。 他用赢来的钱,又喝了酒,并且又喝醉了。 从米溪走出的根鸟,在想到自己从看到白鹰脚上的布条起,已有好几年的光景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之后,从内心深处涌出了堕落的欲望。 根鸟被风吹醒后,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店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然后骑着白马,来到了戏班子住的客店。 女店主迎了出来。 “还有房间吗?”根鸟问。 “有。” 根鸟就在金枝她们住的客店住下了。 傍晚,根鸟照料完白马,往楼上的房间走去时,在楼梯上碰到了正要往楼下走的金枝。两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各自都在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根鸟闪在一边。金枝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一股秀发的气味,脸不禁红了起来。 金枝走下楼梯后,又掉过头来朝根鸟看了一眼。那目光是媚人的。那不是一般女孩的目光。根鸟还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目光。根鸟有点慌张,赶紧走进自己的房间。 金枝觉得根鸟很好玩儿,低头暗自笑了笑,走出门去。 晚上,根鸟早早来到戏园子,付了钱,在较靠前的座位上坐下了。 轮到金枝上台时,根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表演。他看她的水漫过来一样的脚步,看她的开放在空中的兰花指,看她的韵味无穷的眼神,看她的飘飘欲飞的长裙……那时候,除了这一方小小的舞台,一切都不存在了。 金枝迷倒了正百无聊赖的根鸟。 金枝上台不久,就看到了根鸟。她不时地瞟一眼根鸟,演得更有风采。 从此,根鸟流连于莺店,一住就是许多日子。晚上,他天天去泡戏园子,如痴如迷地看金枝的演出。那些阔人往台上扔钱,他竟然不想想自己一共才有多少钱,也学他们的样子,大方得很。若是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去戏园子,这一晚他就不知如何打发了。白天,他也想能常看到金枝,但金枝似乎天性孤独,总是一人待在屋里,很少露面。这样,他就把白天的全部时光,都泡在赌场里。对于赌博,他似乎有天生的灵性。他在赌场时,就觉得有神灵在他背后支使着他——真是鬼使神差。他不知道怎么就在那儿下赌注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先住了手。他心里并不清楚他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些选择。那些选择,总是让他赢钱,或者说总是让他免于输钱,但同样都无道理。他用这些钱去喝酒,去交客店的房费。莺店的赌徒们都有点不太乐意他出现在赌场,但莺店的人又无话可说。赌徒们必须讲赌博的规矩。 根鸟的酒量越喝越大。他以前从不曾想到过,他在喝酒方面,也有天生的欲望与能耐。酒是奇妙的,它能使根鸟变得糊涂,变得亢奋,从而就不再觉得无聊与孤独。不久,他就有了酒友。那是他在赌场认识的。根鸟喜欢莺店的人喝酒的方式与样子。莺店的人喝酒比起米溪的人喝酒来,更像喝酒。莺店的人喝酒——痛快!他们喝得猛,喝得不留一点余地,喝得热泪盈眶,喝得又哭又唱,还有大打出手的,甚至动刀子的。根鸟原是一个怯弱的人,但在莺店,他找到了野气。他学会草原人的豪爽了。他觉得那种气概,使他变得更像个成熟的男人了。在酒桌上,他力图要表现出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的气派与做法。他故意沙哑着喉咙,“哥们儿哥们儿”地叫着,甚至学会了用脏话骂人。 莺店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了这个不知从何处流落到这里的“小酒鬼”。 小酒鬼最得意时,会骑着他的白马,在小城的街上狂跑。马蹄叩着路面,如敲鼓点。 他在马背上嗷嗷地叫着,吸引得街两侧的人都纷纷拥到街边来观望。 这天,他喝了酒,骑着马又在街上狂跑时,正好被上街买东西的金枝看到了。当时,金枝正在街上走,就听见马蹄声滚滚而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马就已经呼啦冲过来了。她差一点躲闪不及被马撞着。 根鸟掉转马头,跑过来,醉眼蒙眬地看着金枝。 金枝惊魂未定,将手指咬在嘴中,呆呆地看着他。 他朝金枝痴痴地一笑,用力一拍马的脖子,将身子伏在马背上,旋风一般的向街的尽头跑去。

不知为什么,根鸟开始有点害怕金枝的目光了。他一见到这种目光,就会面赤耳热,就会手足无措。 但金枝却渐渐胆大起来。她越来越喜欢把黑黑的眼珠儿转到眼角上来看根鸟,并用一排又白又匀细的牙咬住薄薄的嘴唇。她甚至喜欢看到根鸟的窘样。 夜里,根鸟躺在床上时,有时也会想到金枝:她的那对让人心慌意乱的眼睛,她的那两片永远那么红润的嘴唇,她的那两只细软的长臂,她的如柳丝一般柔韧的腰肢……每逢这时,根鸟就会感到浑身燥热,血管一根根都似乎在发胀。他就赶紧让自己不要去想她。 但,根鸟自从头一次见到金枝时,就隐隐地觉得她?99lib?挺可怜的。 他无缘无故地觉得,金枝的目光深处藏着悲伤。 这天晚上,金枝在别人演出时,穿着戏装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睡着了。此时,靠着她的火盆里,木炭烧得正旺。不知是谁将后台的门打开了,一股风吹进来,撩起她身上的长裙,直飘到火上。那长裙是用上等的绸料做成的,又轻又薄,一碰到火,立即被燎着了,转眼间就烧掉了一大片。 一个男演员正巧从台上下来,一眼看到了金枝长裙上的火,不禁大叫一声:“火!”随即扑过去,顺手端过一盆洗脸水,泼浇到金枝的长裙上。 睡梦中的金枝被惊醒时,火已经被水泼灭了。 那个人的喊声惊动了所有的人。第一个跑到后台的是班主。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 金枝看到了那双目光,站在墙角里浑身打着哆嗦。 不知什么时候,班主走掉了。 金枝小声地哭起来。两个比她大的女孩过来,一边帮她脱掉被烧坏的长裙,一边催促她:“快点另换一件裙子,马上就该你上场了。” 金枝是在提心吊胆的状态中扮演着角色的。她的脚步有点混乱,声音有点发颤。若不是化了妆,她的脸色一定是苍白的。 台下的根鸟看出,金枝正在惊吓之中。散场后,他就守在门口。戏班子的人出来后,他就默默地跟在后边。他从女孩们对金枝安慰的话语里知道了一切。 那个班主甩开戏班子,独自一人,已经走远了。 根鸟无法插入。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好对金枝说,心里除了着急,还不免有点怅然。他见有那么多人簇拥着金枝,便掉转头去了酒馆。 夜里,根鸟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客店。上楼梯时,他就隐隐约约地听到金枝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呻吟声。越是走近,这种呻吟声就越清晰。她好像在一下一下地挨着鞭挞。那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地凄厉起来。呻吟声里,似乎已含了哭泣与求饶。但,那个鞭挞她的人,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反而越来越狠心地鞭挞她了。 根鸟听着这种揪人心肺的呻吟声,酒先醒了大半。他茫然地在过道上站了一阵之后,“哧通哧通”地跑到楼下,敲响了女店主的门。 女店主披着衣服打开门来:“有什么事吗?” 根鸟一指楼上:“有人在欺负金枝。” 女店主叹息了一声:“我也没有办法。她是那班主在她八岁时买来的,他要打她,就能打她,谁也不好阻拦的。再说了,那件戏装也实在是件贵重的物品,班主打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在叫唤!你就去劝劝那个班主吧。” “哼,那个人可不是谁都能劝阻得了的。”女店主一边说,一边关上门,“你就别管了。” 根鸟只好又“哧通哧通”地跑上楼来。 金枝确确实实在哭泣。那呻吟声低了,但那是因为她已无力呻吟了。 根鸟听到了鞭子在空中抽过时发出的声音。当金枝再一次发出尖厉的叫声时,他不顾一切地用肩膀撞着门,并愤怒地高叫:“不准打她!” 根鸟的叫声,惊动了许多房客,他们打开门,探出脑袋来看着。 “不准打她!”根鸟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门。 房门打开了,烛光里站着满脸凶气的班主。 “不准打她!”根鸟满脸发涨,气急败坏地喊叫着。 班主冷笑了一声:“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吗?” “不就是为了一件破戏装吗?” “嗬!你倒说得轻巧。你来赔呀?” 根鸟气喘吁吁,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赔得起吗?” “我赔得起。” 班主蔑视地一笑:“把你的钱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根鸟不说话。 “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 根鸟戳在门口,就是不走。 班主上下审视着根鸟,然后说:“你不过也就是个小流浪汉,倒想救人,可又没那个本钱!”他不再理会根鸟,抓着鞭子,又朝正在啜泣的金枝走去。 根鸟透过幔子,看到金枝耸着瘦削的双肩在哆嗦着。他一把从腰上摘下钱袋,高高地举在手中,叫着:“我赔,我现在就赔!” 班主半天才回过头来。 根鸟从钱袋里抓出一大把钱来,往地上一扔:“这么多,总够了吧?” 那个班主不过也就是个小人,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从地上将那些钱一分不落地捡起来,全都揣进怀里。然后,他冲着金枝说:“算你今天运气!”说罢,扬长而去。 幔子的那一边,金枝的身影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幔子很薄,浅绿色的底子上印着小小的黄花。在烛光的映照下,那些小黄花便好像在活生生地开放着。 过了一会儿,金枝撩开幔子,露出她的脸来。她感激地望着根鸟。 根鸟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从金枝的眼神里听出一句: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根鸟犹豫着,又见金枝用眼神在召唤他:进来吧。 根鸟走进了屋子。 金枝说:“外面风冷。” 根鸟就将门关上了。 金枝回头往里边看了一眼:“到里边来吧。” 根鸟摇了摇头。 “里面有椅子。” “我就站在外面。” 金枝将椅子搬到了幔子的这边。 根鸟等金枝重新回到幔子那一边之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这间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本来有一个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后来她生病了。不久前,她回老家去了。暂且就我一个人住着。” 根鸟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 “以后不要再去看我的戏了。” “……” “你不能把钱全花在那儿。” “……” “你从哪儿来?” “菊坡。” “菊坡在哪儿?” “很远很远。” “你去哪儿?” 根鸟不愿道出实情,含糊地说:“我也不知去哪儿。” “早点离开莺店吧。莺店不是好地方。” “你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 烛光静静地亮着。 “你多大了?”金枝问。 “快十八了。” “可你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你也是。”根鸟笑了。 金枝也笑了:“人家本来就才十六岁。” 金枝在幔子那一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也坐下了。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根鸟自然说到了大峡谷。金枝很认真地听着,听完了,自然要笑话他。根鸟吃惊地发现,他忽然变得无所谓了,还跟着金枝一起笑——笑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个该让人笑的大傻瓜。金枝就向根鸟讲她小时候的事:她的老家那边到处都是河,她七岁时就能游过大河了,母亲说女孩子家不好光着身子让男孩看见的,可她就是不听妈妈的话,还是尽往水里去——光着身子往水里去……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风车的车杠上,让风车带着她转圈圈。有一回风特别大,风车转得让她头发晕,最后竟然栽倒在地上,差点磕掉一颗门牙…… 两个人都觉得寂寞,各坐在幔子的一边,叽叽咕咕地一直谈到后半夜。这时金枝打了一个哈欠,要从椅子上起来,但哎哟呻吟了一声,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根鸟将脑袋微微伸进幔子里:“很疼吗?” 金枝将手伸进衣服,朝后背小心翼翼地抚摸而去。过不一会儿,她低声哭泣起来。 “伤得重吗?” 金枝站起来,默默地将上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然后她将双臂支撑在椅子上,将后背冲着根鸟:“你看吧。” 根鸟十分慌张。他瞥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回见到女孩的身子。 金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椅面上,发出扑嗒扑嗒的声音。 根鸟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瘦长的脊背。那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红的鞭痕。那鞭痕因为脊椎的一条细沟,而常被断开。 “好几道吧?” “嗯。” 金枝自己可怜起自己来,竟然哭出了声。 根鸟无意中看到了烛光从侧面照来时金枝映照在墙上的影子:由于上身是倾伏着的,金枝胸脯的影子便犹如人在月光下看到了两只倒挂着的梨。根鸟的心一下子一下子地蹦跳着。他将脸侧过,对着门口。

根鸟还是天天晚上去看金枝的戏。看完戏,根鸟总是转来转去地想到金枝的房里去看她。而金枝也似乎很喜欢他去看她。两人总要待到很久,才能依依不舍地分开。 班主看在眼里,在心中冷笑:蛮好蛮好,将这小子的钱袋掏空了,再叫他滚蛋。 根鸟的钱袋越来越瘪了。那原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杜家的工钱是很丰厚的,他在前些日子又赢了不少钱。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根鸟终于不能再去看金枝的戏了。 根鸟不顾金枝的劝说,又去了赌场。但这一回,却几乎将他输尽了。被赌场上的人赶出来之后,他将剩下来的一点钱,全都拍在了酒店的柜台上。 根鸟摇晃着回到客店,但未能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在楼梯上醉倒了。 金枝闻讯,急忙跑下来,将根鸟的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架着他,将他朝楼上扶去。他在蒙眬中觉得金枝的脖子是凉的。他的脑袋有点稳不住了,在脖子上乱晃悠。后来索性一歪,靠在金枝的面颊上。他感到金枝的两颊也是凉的。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他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女孩的气味。他的心底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意识。但这一点清醒的意识,显得非常虚弱,不足以让他在此刻清晰起来。他就这样几乎倒在金枝身上一般,被金枝架回到她的房间里——根鸟因交不起房钱,就在他出去喝酒时,女店主已让人将他的房间收回了。 根鸟被金枝扶到床上。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金枝用力地将他的脑袋搬到枕头上。金枝给他脱了鞋。她大概觉得他的脚太脏了,还打来了一盆热水,将他的脚拉过来,浸泡在热水里。她用一双柔软但却富有弹性的手,抓住他的脚,帮他洗着。那种感觉很特别,从脚板底直传到他的大脑里。他有点害臊,但却由她洗去。 根鸟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当他发现自己是睡在金枝的床上时,感到又羞又窘。 此时,金枝趴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根鸟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满是愧意。他轻轻地下了床,穿上鞋,看了金枝一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已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金枝的房间,走出客店。他从大树上解下白马,跳上马背,双脚一敲马腹,白马便朝小城外面的草原飞奔而去。 初冬的草原,一派荒凉。稀疏的枯草,在寒风中颤抖。几只苍鹰在灰色的天空下盘旋,企图发现草丛中的食物。失去绿草的羊与马,无奈地在寒风里啃着枯草。它们已不再膘肥肉壮,毛也不再油亮。变长了的毛,枯涩地在风中掀动着,直将冬季的衰弱与凄惨显示在草原上。 根鸟骑着白马,在草原上狂奔。马蹄下的枯草,纷纷断裂,发出一种干燥的声音,犹如粗沙在风中的摩擦。 马似乎无力再跑了,企图放慢脚步,但根鸟不肯。他使劲地抽打着它,不让它有片刻的喘息。马已湿漉漉的了,几次腿发软,差一点跪在地上。 前面是一座山岗。 根鸟催马向前。当马冲上山岗时,根鸟被马颠落到地上。他趴在地上,竟一时不肯起来。他将面颊贴在冰凉的土地上,让那股凉气直传到焦灼的心里。 马站在山岗上喘息着,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 根鸟坐起来,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心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就像这冬季的草原一样,根鸟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他觉得他的心空了。 中午时,阳光渐渐强烈起来。远处,在阳光与湖泊反射的光芒的作用下,形成了如梦如幻的景象。那景象在变化着。根鸟说不清那些景象究竟像什么。但它们却总能使根鸟联想到什么:森林、村庄、宫殿、马群、帆船、穿着长裙的女孩……那些景象是美丽的,令人神往的。 根鸟暂时忘记了心头的苦痛,痴迷地看着。 太阳的光芒渐弱,不一会儿,那景象便像烟一样,在人不知不觉之中飘散了。 根鸟的眼前,仍是一片空空荡荡。 冷风吹拂着根鸟的脑门。他开始从多年前的那天见到白色的鹰想起,直想到现在。当空中的苍鹰忽地俯冲而下去捕获一只野兔却未能如愿、只好又无奈地扯动自己飞向天空时,根鸟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幻觉的牺牲品。 根鸟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家,想起了在黑矿里的煎熬,想起了被他放弃了的米溪与秋蔓,想起了一路的风霜、饥饿与种种无法形容的苦难,想起了自己已孑然一身、无家可归,他颤抖着狂笑起来。 终于笑得没有力气之后,他躺倒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在嘴中不住地说着: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他恨那个大峡谷,恨紫烟,恨梦——咬牙切齿地恨。 根鸟已彻底厌倦了。 根鸟要追回丢失的一切。 他骑上马,立在岗上,朝莺店望了望,将马头掉向东方。 他日夜兼程,赶往米溪。 根鸟后悔了对米溪的放弃——那是一个多么实实在在的地方!后悔对秋蔓的背离——有什么理由背离那样一个女孩? 根鸟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单纯与轻松了。他终于冲破了梦幻的罗网。他从空中回到了地上。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实在了。他有一种心灵遭受奴役之后而被赎身回到家中的感觉。 马在飞跑,飞起的马尾几乎是水平的。 一路上,他眼前总是秋蔓。他知道,杜家大院是从心底里想接纳他的。 这天早晨,太阳从大平原的东方升起来时,根鸟再一次出现在米溪。 米溪依旧。 根鸟没有立即回杜家大院——他觉得自己无颜回去。他要先找到湾子他们,然后请他们将他送回杜家大院。他来到大河边。湾子他们还没来背米。他在河边上坐下望着大河,望着大河那边炊烟袅袅的村庄。 河面上,游过一群鸭子。它们在被关了一夜之后,或在清水中愉快地撩水洗着身子,或扇动着翅膀,将河水扇出细密的波纹。它们还不时地发出叫唤声。这种叫唤声使人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令人惬意的。有船开始一天的行程,船家在咳嗽着,打扫着喉咙,好让自己有神清气爽的一天。对岸,一只公鸡站在草垛上,冲着太阳叫着。狗们也不时地叫上一声,凑成了一份早晨的热闹。 米溪真是个好地方。 湾子他们背米来了。 根鸟坐在那儿不动,他并无让他们忽生一个惊奇的心思,而只是想让湾子他们并不惊乍地看到他根鸟又回来了——他回来是件自然的事情。 湾子他们还是惊奇了:“这不是根鸟吗?”“根鸟!”“根鸟啊!” 根鸟朝他们笑笑,站了起来。他要使他们觉得,他们的一个小兄弟又回来了。 湾子望着根鸟:“你怎么回来了?” 根鸟依旧笑笑:“回来背米。” 根鸟与湾子他们一起朝码头走去。一路上,湾子他们说了许多话,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谈到杜家。当湾子打算上船背米时,根鸟问道:“老爷好吗?” 湾子答道:“好。” 根鸟又问:“太太好吗?” 湾子答道:“好。” 根鸟就问到这里。他在心里希望湾子他们能主动地向他诉说秋蔓的情况。然而,湾子他们就是只字不提秋蔓。等湾子已背了两趟米之后,根鸟终于憋不住了,问道:“秋蔓好吗?” 湾子开始抽烟。 其他的人明明也已听到了根鸟的问话,却都不回答。 湾子吸了几口烟,问道:“根鸟,告诉大哥,你是冲秋蔓回米溪的吗?” 根鸟低头不语。 湾子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根鸟疑惑地看着湾子。 湾子说:“秋蔓已离开米溪了。” “离开米溪了?” “半个月前,她进城了。” “还去读书吗?” “她嫁人了,嫁给了她的一个表哥。” 根鸟顿觉世界一片灰暗。 湾子他们全都陪着根鸟在河边上坐了下来。 根鸟似乎忘记了湾子他们。他坐在河边上,呆呆地望着河水中自己的影子。早晨的河水格外清澈。根鸟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又瘦又黑的脸上,满是疲倦;双眼似乎落上了灰尘,毫无光泽,也毫无生气。 根鸟无声地哭起来。 当他终于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时,他站了起来,对湾子他们说:“我该走了。” 湾子问:“你去哪儿?” 根鸟说:“去莺店。” 湾子说:“你不去杜家看一看?” 根鸟摇了摇头,说:“不要告诉他们我回过米溪。”他与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握了握之后,走向在河坡吃草的马。 湾子叫道:“根鸟!” 根鸟站住了,望着湾子:有事吗? 湾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放在根鸟的手上。 根鸟不要。 湾子说:“我看到你的钱袋了。” 其他的人也都过来,各自都掏了一些钱给了根鸟。 根鸟没有再拒绝。他将钱放入钱袋,朝湾子他们深深地鞠了躬,就跑向白马,然后迅捷地又离开了米溪。 当马走出米溪,来到旷野上时,根鸟骑在马背上,一路上含着眼泪唱着。他唱得很难听。他故意唱得很难听: 莲子花开莲心动, 藕叶儿玲珑, 荷叶儿重重。 想当初, 托你担水将你送; 到如今, 藕断丝连有何用? 奴比作荷花, 郎比作西风。 等将起来, 荷花有定风无定, 荷花有定风无定…… 他急切地想见到金枝。 他回到了莺店之后,先交了钱,又住进了戏班子住的客店。他没有去看金枝,而是上街洗了澡,理了发,并且买了新衣换上。在饭馆里吃了饭后,他早早地来到了戏园子。 金枝直到上台演出后,才看到焕然一新的根鸟。她不免感到惊讶,动作就有点走样,但很快又掩饰住了。 后来的那些日子,根鸟又像往常一样,白天去赌场,晚上去泡戏园子。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一共才有多少钱,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 “你离开莺店吧。”这天夜里,金枝恳切地对他说。 “不。” “走吧,快点离开这儿吧。”金枝泪水盈盈。 依然还是一道幔子隔着。根鸟只想与金枝待在一起。他已无法离开金枝。如今的根鸟在孤独面前,已是秋风中的一根脆弱的细草,他害怕它,从骨子里害怕它。漫长的黑夜里,他已不可能再像从前,从容地独自露宿在街头、路边与没有人烟的荒野上了。他要看到金枝房间中温暖的烛光,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微如细风的呼吸声。金枝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微笑,一声叹息,都能给他以慰藉,以生趣。 然而,他又没有钱了。 金枝拿出自己的钱来,替他先付了客店的房费和泡戏园子的钱。但没过几天,她终于也付不起了。 晚上,痴呆呆的根鸟只能在戏园子的门外转悠着。他急切地想进去,其情形就像一只鸡到了天黑时想进鸡笼而那个鸡笼的门却关着,急得它团团转一样。 他终于趁看门人不注意时,偷偷地溜进了戏园子。他猫着腰,走到了最后面,然后一声不响地站在黑暗里。 开始,戏园子里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等上金枝的戏了,才有人看到他,于是就报告了班主。 班主发一声冷笑,带了四五个人走过来,叫他赶快离开。 台上,金枝正在唱着,根鸟自然不肯离去。 “将他轰出去!”班主一指根鸟的鼻子,“想蹭戏,门儿也没有!” 那几个人上来,不由分说,将根鸟朝门外拖去。根鸟拼命挣扎。 班主道:“他再不出去,就揍扁他!” 其中一个人听罢,就一拳打在了根鸟的脸上。根鸟的鼻孔顿时就流出血来。 台上的金枝看到了,就在台上一边演戏,一边在眼中汪满泪水。 根鸟终于被赶到了门外。他被推倒在门前的台阶上。 天正下着大雪。 根鸟起来后,只好离开了戏园子。他牵着马走在莺店的街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望着酒店门前红红的灯笼,只能感到更加寒冷——寒冷到骨头缝里,寒冷到灵魂里。他转呀转的,在戏园子散场后,又转到了那个客店的门前。他知道,这里也绝不会接纳他了。但他就是不想离开这儿。他牵着马,绕到了房屋的后面。他仰头望去,从窗户上看到了金枝屋内的寂寞的烛光。 不一会儿,金枝的脸就贴到了窗子上。 班主已经交代金枝:“不要让那个小无赖再来纠缠了!” 他们只能在寒夜里默默地对望。 第二天,根鸟牵着马,在街上大声叫唤着:“卖马啦!卖马啦!谁要买这匹马呀!” 这里是草原,不缺马。但,这匹白马,仍然引得许多人走过来打听价钱:这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好马。这里的人懂马,而懂马的结果是这里的人更加清楚这匹马的价值。他们与根鸟商谈着价钱,但根鸟死死咬住一个他认定的钱数。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匹什么样的马。它必须有一个好价钱。他不能糟蹋这匹马。他的心一直在疼着。他在喊卖时,眼中一直汪着泪水。当那些人围着白马,七嘴八舌地议论它或与他商谈价钱时,他对他们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他只是用手不住地抚摸着长长的马脸,在心中对他的马说:“我学坏了。我要卖掉你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良心的人……” 马很乖巧,不时地伸出软乎乎、温乎乎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背。 直到傍晚,终于才有一个外地人肯出根鸟所要的价钱,将白马买下了。 白马在根鸟将缰绳交给买主时,一直在看着他。它的眼睛里竟然也有泪。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根鸟动摇了。 “到底卖还是不卖?”那人抓着钱袋问。 根鸟颤抖着手,将缰绳交给那个人,又颤抖着手从那个人手中接过钱袋。 那人牵着白马走了。 根鸟抓着钱袋,站在呼啸的北风里,泪流满面。

春天。 草原在从东南方刮来的暖风中,开始变绿。空气又开始变得湿润。几场春雨之后,那绿一下子浓重起来,整个草原就如同浸泡在绿汁里。天开始升高、变蓝,鹰在空中的样子也变得轻盈、潇洒。野兔换了毛色,在草丛中如风一般奔跑,将绿草犁出一道道沟痕来。羊群、牛群、马群都变得不安分了,牧人们疲于奔命地追赶着它们。 莺店的赌徒、酒徒们,在这样的季节里,变得更加没有节制。他们仿佛要将被冬季的寒冷一时冻结住的欲望,加倍地燃烧起来。 莺店就是这样一座小城。 根鸟浑浑噩噩地走过冬季,又浑浑噩噩地走进春季。 这天,金枝问根鸟:“你就不想去找那个紫烟了吗?” 根鸟从他的行囊中翻到那根布条,当着金枝的面,推开窗子,将布条扔出窗口。 布条在风中凄凉地飘忽着,最后被一棵枣树的一根带刺的枝条钩住了。 金枝却坐在床边落泪:“我知道,其实你只是觉得日子无趣,怕独自一人待着,才要和我待在一起的。” 根鸟连忙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你心已经死了,只想赖活着了。” 根鸟低着头:“不是这样的。” 金枝望着窗外枣树上飘忽着的布条,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竟觉得那个大峡谷也许真是有的……” 根鸟立即反驳道:“没有!” 金枝没有与他争执,楼下有一个女孩叫她,她就下楼去了。 根鸟的脑子空洞得仿佛就只剩下一个葫芦样的空壳。他走到窗口,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小城。那时,临近中午的太阳,正照着这座小城。一株株高大的白杨树,或在人家的房前,或在人家的房后蹿出来,衬着三月的天空。根鸟觉得天空很高很高,云彩很白很白。他已有很长时间不注意天空了,现在忽然地注意起来,见到这样一个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了小小的感动。 一群鸽子在阳光下飞翔,随着翅膀的扇动、舒展与飞行方向的变化,阳光在空中跳动与闪耀,使空中充满了活力。 他长时间地站在窗口。那根布条还被树枝钩着。它的无休止的飘动,仿佛在向根鸟提醒着什么。 过了不一会儿,金枝回来了,说:“昨晚上,客店里来了一个怪怪的客人。” “从哪儿来的?”根鸟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那个人又瘦又黑,老得不成样子了,怪怕人的。他到莺店,已有好多日子了,一直在帮人家干活。前天,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才住到这个店里。他想在这里好好养上几天,再离开莺店。但依我看,那人怕是活不长了。你没有见到他,你见到他,也会像我这样觉得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那个客人,便不再提他。 但这天夜里散戏回来,根鸟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对金枝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说说,那个住在楼下的客人,个儿多高?” “细高个儿,高得都好像撑不住似的,背驼得很。” 根鸟急切地问了那人的脸形、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其他情况。在金枝一一作了描述之后,根鸟疑惑着:“莫不是板金先生?” “谁叫板金先生?”金枝问。 根鸟就将他如何认识板金先生以及有关板金先生的情况,一一道来。 这天夜里,根鸟没有睡着。天一亮,他就去看那个客人。 客人躺在床上,听到了开门声,无力地问道:“谁呀?” 根鸟一惊。这声音虽然微弱,而且又衰老了许多,但他还是听出来了像谁的声音。他跑过去,仔细看着那个人的面容。根鸟的嘴唇开始颤抖了:“板金先生!” 客人听罢,用细得只剩一根骨头的胳膊支撑起身体:“你是……” “我是根鸟,根鸟呀!” “你是根鸟?根鸟?” 根鸟点着头,眼泪早已汪满眼眶。 板金先生激动不已。他要起来,但被根鸟阻止了:“你就躺着吧。” “我们打从青塔分手,已几年啦?”板金问道。 “好几年了。” “你已是大人了。你连声音都变了。”板金抓着根鸟的手,轻轻摇着说。 根鸟觉得板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他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根鸟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根鸟还从未看到过如此清瘦的人,即使父亲在去世前,也未清瘦得像他这副样子。根鸟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怜悯来。 根鸟在板金的床边坐下,两人互相说着分别之后的各自的情形,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 过了两天,板金才问根鸟:“你怎么待在莺店不走了?” 根鸟没有回答。 板金让根鸟将他扶出客店,来到门外的一处空地上,在石凳上坐下,说:“其实,你的事,我早在住进这家客店之前,已从这个城里的一些人那里多多少少地听说了。整个这座城,都常常在谈论你。你学会了赌博,你学会了喝酒,常常烂醉如泥地倒在街上。你还和一个唱戏的女孩……” “我只是愿意和她待在一起。”根鸟的脸红了。 “其实,你心里并不一定就喜欢那个女孩。你是害怕孤独。你只是想在这里从此停住。你是不想再往前走了。你存心想让自己在这里毁掉。”板金失望地摇了摇头,用枯枝一样的指头指着根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呀……” 根鸟倚在一棵树上,无言以答。 “从前,你什么也不怕。千里迢迢,你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但你挺着脊梁。因为,你心里有个念头——那个念头撑着你。而如今,这个念头没有了,跟风去了,你就只想糟践自己了……”板金说,“你不该这样的,不该。” 根鸟眼中大滴地滚出泪来。 “你长途跋涉,你死里逃生,你一把火将你的家烧成灰烬,难道就是为了到莺店这个地方结束你自己吗?你真傻呀!” 板金已不可能再大声说话了。但就是这微弱的来自他内心深处的话,却在有力地震撼着根鸟。他心头的荒草,仿佛在急风中起伏倾倒,并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晚上睡觉时,闭起你的双眼,去想那个大峡谷吧!……” 整整一天,根鸟都在沉默中。 黄昏时,他又站到房间的窗口。他看见那根布条还在晚风中飘动着,它仿佛在絮语,在呼唤着他。 就在这天夜里,久违了的大峡谷又来到了他的梦中—— 大峡谷正是春天。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已摇动着一树的扇形的小叶,翠生生的。百合花无处不在地开放着,整个大峡谷花光灿烂。白鹰刚换过羽毛,那颜色似乎被清冽的泉水洗过无数遍,白得有点发蓝。它们或落在树上,或落在草地上,或落在水边。几只刚会飞的雏鹰,绕着银杏树,在稚嫩地飞翔。一条溪流淙淙流淌,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落花。 银杏树下的那个棚子上,此时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当紫烟终于出现时,根鸟几乎不敢相认了:她竟然出落成那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甘泉、果浆、湿润的空气,给了她美丽的容颜。风雪、寒霜,倒使她变得结实了。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她不再抱有离开大峡谷的希望,她倒显得比从前安静了。这里有花,有鹰,有叮咚作响的泉水,有各色鸟儿的鸣啭,她似乎已经能够忍受这里的寂寞了。原先微皱的眉头,已悄然舒展,眼睛里的忧伤也已深深地藏起。显露在阳光下的,更多的是清纯之气与一个女孩才有的柔美。 她一回头,看见了根鸟,害羞便如一只小鸟从她的脸上轻轻飞过。她望着根鸟,含情脉脉。 她的手腕上戴着她自己做的花环。 峡谷里有风,撩着她一头的秀发。那头发很长,像飘动的瀑布。 有雾,她在雾里时隐时现。 她已是绿叶下一枚即将成熟的果子。但最终,根鸟仍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软弱、稚嫩与深情而悲切的呼唤。 根鸟醒来时,窗外正飘着一弯月亮。 根鸟没有将梦告诉金枝,也没有将梦告诉板金。但他自己却一连两天,都在回想着那个梦。 几天后的早晨,板金对根鸟说:“我又要上路了。” 根鸟不说话。 板金只是用眼睛望着根鸟:难道你不想与我同行吗? 根鸟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板金叹息了一声,背着他的行囊,吃力地走了。他实际上已经无力再走了,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走上了西去的路。 根鸟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 板金走后不久,根鸟爬上枣树,摘下了那根布条……

这天中午,板金在离开莺店四五里的地方,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喘息。他掉头回望走过的路,看到了一个背着行囊的人正朝他这边走来。“根鸟!根鸟!”他在心中念着根鸟的名字,“他到底还是来了!” 根鸟赶上来了。他朝板金笑笑。 板金站起来,将胳膊放在根鸟的肩头,用尽力气搂了搂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们继续西行。根鸟扳了一根树枝,给板金作为拐棍,还在一旁扶着他。两人唱着歌,一起走在旷野上。 三天后,他们走到了草原的边缘。他们看到了隐隐约约的大山。其中一座最高的山,当太阳冲出云雾时,山头便呈现出皑皑白雪。它使天地间显出一派静穆。而当云雾又席卷过来,它梦幻一般沉没时,又给天地间造出一片神秘。 气温开始下降,风也大了起来。 板金在眺望这山时,双腿一软,拐棍从无力的手中脱落,一下摔倒了。 根鸟连忙甩掉行囊,单腿跪下,用胳膊托住板金的后背:“你怎么了,板金先生?” 板金企图挣扎起来,但已没有一点力气。他颤动着干焦的嘴唇:“就让我在地上躺一会儿。” 根鸟守候在板金的身旁,看着远山在阳光与云雾中的变幻。 板金闭着双眼说:“你要走下去。你离大峡谷已经不远了。一路上,我一直在帮你打听那个长满百合花的大峡谷。有的,不远啦,不远啦……” 根鸟向板金,也向远山,坚定地点点头。 黄昏即将来临时,板金让根鸟将他扶起,靠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的树干上。他的眼皮吃力地抬起来,露出一对浑浊的眼睛。他困难地呼吸着。但他努力以一种不变的姿态靠在大树上。 “躺下吧。”根鸟说。 “不,让我就这样站着。”板金没有看根鸟,只眺望着远方,“我已走到尽头了……” “不,板金先生,我们一起走!” “我得留在这儿了。”板金的双眼在渐渐合上,“知道吗?我已离梦不远了。我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群小鸟了,亮闪闪的,像金子一样在天边飞着。”他欣喜但又不免遗憾地说道。 “板金先生……” 板金说:“那天,走出家门时,我对我妻子说过,十年后还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该让儿子上路了。他已经上路了,我都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微笑着,眼角渗出两滴泪珠来。 “板金先生……” “你是我这一辈子见到过的最可爱的男孩。记住我,孩子!”板金慢慢举起胳膊,指着前方,“往前走吧,这是天意!”他顺着树干滑落了下去。 根鸟将板金的行囊打开,将褥子铺在树下,然后将他已经变凉的躯体抱到褥子上,并将他放好。他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根鸟从周围的草坡、水边采来了无数的香草与鲜花,堆放在板金身体的四周——他几乎被香草与鲜花淹没了。 天黑了。根鸟没有离开板金。他在大树下坐下,守着板金。他觉得四周的树林都在为板金肃立。他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在夜风中,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在嘴中呜呜噜噜地唱着哀哀的歌。那歌是送板金上路的。那路铺满银子一样的月光,板金飘飘然地走着。根鸟在心中为这个好人祝福——祝福他一路平安。
//..plate.pic/plate_347227_4.jpg" /> 后来,根鸟就睡着了。 根鸟醒来时,霞光在草原的东方已如千万只红鸟飞满天空。他揉着眼睛,定睛西望时,心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的白马立在西去的路上!他怀疑自己处在幻觉里,使劲地眨着眼睛,但白马依然还立在那里:它一身霞光,威武之极,英俊之极。他站起来,拍了一下巴掌,白马闻声,对着寂寂无声的旷野长鸣一声,随即一摇尾巴,嘚嘚嘚地跑过来。 根鸟也朝白马跑去。 白马围着根鸟绕了两三圈,并不时地用颈摩擦着他的身子。 根鸟一下紧紧地抱住了马头。 太阳颤悠悠地升上来了。这颗巨大的万古不衰的生命,顿时给这个世界带来隆隆的轰响,使天地间的万物一下子获得了勃勃生机。 偌大一片草原,成了一张没有边际的毛茸茸的金毯。远山在阳光下,渐渐显现出来,将一股豪迈、崇高之气,浸润着根鸟的整个身心。林中的小鸟纷纷飞出,飞到草原上,飞进阳光里,使空中变得喧闹非常。 根鸟背起行囊,骑上马背,在马上朝板金鞠了一躬,看了他最后一眼,掉转马头,迎着大山飞驰而去。 十天后,他走进崇山峻岭。山磊磊,石崖崖。他似乎走进了永远也不能走出的群山。他已一连四五天,没有看到行人了。但他已经又习惯了这种孤旅。实在觉得寂寞时,他就会在群山间大喊大叫。喊叫声在山间撞来撞去,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喊叫。 根鸟感觉到马一直在走向高处,仿佛要走到天上去。 马总是走在悬崖边上。有时候,根鸟觉得根本无路可走,可马却就是走了过去。悬崖下的山涧,流水哗哗。水鸟在山涧飞来飞去,伺机捕捉水中的游鱼。常常遇到塌方,但白马三下两下,就飞腾到塌方之上。根鸟知道,有这匹马,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用害怕。他一路上倒是很快乐地看着风景。这些风景教他惊讶,教他感叹。有一片竹林原是长在山坡上的,后来塌方了,竟然整片地滑落到山涧中,又居然在山涧的激流中翠生生地长着,还有鸟在竹枝上鸣叫。他便让马停住,呆呆地看着这片水中的竹林。有一个山沟,长满了一种白色的树木,但却飞满了黑色的蝴蝶。那蝴蝶受了惊动,简直如黑色的雪花飘满了天空。根鸟免不了又要让马慢些走,好让他将这个奇异的世界看个够…… 这一天,他骑着马走进了一座古老的树林。这座树林很大。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些树木,竟然没有一株是有叶子的,一律都是赤裸裸的,只有枝干。更使他感到惊奇的是,就是在这些黑色的树枝上,却晾着一种毛茸茸的丝状物。它们是淡绿色的,像女孩用的绿头绳。它们无根无须,却又显出一番鲜活,在林子间到处飘动着。远远地看,像绿色的云,而走近了看时,又觉得林子里正下着绿色的雨——这雨只落了一半,就在空中摇摇晃晃地停住了。
//..plate.pic/plate_347227_5.jpg" /> 根鸟竟然在这样的林子里走了一个上午。 这些天来,他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随着攀缘高度的增加,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他时不时地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与兴奋,仿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走在这片林子里时,他的心几次在他不留意时,忽然地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要向他展开,其情形就像久居黑暗小屋中的人,似乎透过窗棂,觉察到了曙光即将来临。 走出林子之后,世界忽然变得豁然开朗。山已高耸入云,但一眼望去,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高山顶上的草地。说是草地,也不见太多的草,倒是各种颜色的花开了一地。根鸟从未想到过,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鲜艳动人的花。这种花,大概只有在如此高的地方,才能开成这样。 根鸟催马往草地边沿跑去。他很快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到过的大峡谷。他低头一看,感到不寒而栗:那峡谷之深,似乎深不见底,只见下面烟雾缭绕。屏住呼吸细听,倒也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流水声,但这遥远的流水声只是更让人觉得这峡谷实在太深。他不禁掉转马头,让马离开悬崖的边缘。 马走了不一会儿,根鸟忽然发现了星星点点的百合花。这种百合花,他似乎见到过。马越往前走,百合花就越多,到了后来,就其他什么花也没有了,漫山遍野开的全都是百合花。他一拉缰绳,又让马走向悬崖的边缘。这时,他看到那百合花竟沿着悬崖,一路朝谷底长下去,从峡谷底飘起浓浓的百合花的香气。 谷底虽然烟雨濛濛,但根鸟却在眼中分明看到了百合花正在谷底的各处盛开着。 根鸟垂挂在马的两侧的腿开始颤抖起来——他想控制住,却控制不住。 根鸟不敢相信他认识这个大峡谷——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然而,他的眼前,却不可抗拒地闪现着他已多次在梦中见到的那个大峡谷。他看到了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他的耳边甚至响着那些扇形小叶在风中摇摆、摩擦而发出的雨一样的沙沙声。 他对这里居然没有陌生的感觉,像是重返故地——离去太久的故地。 他疑惑了,慌乱了,几乎不能自持了。他四下环顾,想见到一个人,好向那人问上一声:这里是哪儿? 但四周却空无一人。 就在他的双腿不停地抖索时,他忽然听到峡谷的半空中传来了几声鹰叫。“鹰!我听到过这种声音!”这时,轮到他的双手颤抖了,松弛着的缰绳在手中簌簌抖动,不停地打着马的脸部。 凄厉的鹰叫声在峡谷中回荡着。 根鸟朝谷底专注地看着。不一会儿,他看到了乳白色的烟雾里,闪动着一个与烟雾的颜色稍有不同的白点。紧接着,又有几个白点在烟雾里飘动起来,其情形像是几张白纸片儿在风中飘动。其中一张白纸片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往上飘来,转眼间,便飞出了烟雾。 “鹰!白色的鹰!”根鸟的心颤抖起来。 明明白白,就是一只白色的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白色的鹰也都相继飞出了烟雾。它们朝上空升腾着。它们一忽儿聚拢,一忽儿又分开,峡谷中的气流使它们无法稳定住自己。 当时,太阳灿烂辉煌。根鸟觉得他从未见到过这么大的太阳。 阳光潮水般倾泻到峡谷里。 根鸟看到白鹰的身上洒满了阳光,纯洁的羽毛闪闪发亮。它们转动着脑袋,因此,被阳光照着的眼睛便如同夜晚草丛中的玻璃,一下一下地闪烁着亮光。那亮光是钻石的亮光。 根鸟痴迷地看着它们在气流中浮起——气流似乎在托着它们。 根鸟已经能够看到鹰的羽毛在风中的掀动了。他再往深处看时,只见一群白色的鹰,正从峡谷深处升腾起来。 当无数只白鹰在长空下优美无比地盘旋时,久久地仰望着它们的根鸟,突然两眼一阵发黑,从马上滚落到百合花的花丛里。 当山风将根鸟吹醒时,他看到那些白色的鹰仍在空中飞翔着。他让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将脸埋在百合花丛中,号啕大哭…… 选自长篇小说 href='9667/im'>《根鸟》 1998年12月31日11时59分初稿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疯雨
//..plate.pic/plate_347228_1.jpg" /> 这年的夏天,油麻地野花盛开,到了傍晚,那花浸了露水,空气里香气流淌,加之天气炎热,一个个都显得有点儿昏昏然,心烦意乱,直至天又开始下雨,才渐渐从清凉中清醒过来。雨是从这天早上下起的。 一年四季,油麻地也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场雨,没有几个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雨里——各种各样的雨。油麻地下的雨,很少有同样的,一场与一场不一样。春夏秋冬,每一个季节所下的雨,都只属于那个季节,而每一个季节里的雨又都是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下法。油麻地的日常话题,十有八九与雨有关。油麻地人的语言修辞也总离不开雨:“这种人,什么怪脾气嘛,狗尿雨!”“李家二媳妇干净得雨洗出来似的。”如果将油麻地人说的雨编成一本小辞典,没有百页怕是下不来:呆雨、清雨、浊雨、草雨、邪雨、铃雨、香雨、苦雨、艳雨、骨雨、青雨、泡泡雨、红雨、牛雨、蛇雨、萤雨、蛙雨、梅子雨、母雨、雄雨、招魂雨、烂脚丫子雨、槐花雨、桂花雨、菊花雨、海棠雨、蔷薇雨…… 假如油麻地人在弥留之际,脑海里一定会有什么景象的话,那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雨。梅雨季节,一双鞋放在床下,几天没穿,再拿出来一看,鞋壳里竟长出了几朵怯生生的白蘑菇,而一把木头椅子天天被人坐着,哪天低头一看:后背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溜黑木耳。 这天早上下的一种雨,却已有许多年不下了。 早上刚滴了几滴,范瞎子伸出手去接住,然后伸出舌头来尝了尝说:“这雨再下下去,就满地的蟹。” 果然,到了中午,就满地的蟹。 油麻地是芦荡地区,到处是蟹。但这蟹平常是深居简出的。人们捕捞这些蟹,并不特别容易。这里的捕蟹方法非常特别:用稻草扎成粗硬的绳状物,然后堆成一堆,用烟熏成枯黄色,然后放开,几十米长的一根,拦河而下,浸入水中。那时,岸上还继续烟熏。湿烟袅袅许多时辰,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才见一两只蟹顺着这绳索向湿烟处爬上来。那时,早有人守着,见它们爬上来,立即将它们捉住放入深深的篾篓。捉上几斤蟹,是很需要一番耐心的。但,一旦下起一种雨来,它们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与诱惑,纷纷从洞中爬出,爬到岸上,并且喜欢爬向人口密集的地方,其阵势有点儿吓人。 这一回,那蟹更使人惊愕。雨在不停地下。也不知道这雨里含了何种迷幻药,直将那蟹纷纷引出。它们先是争先恐后地在芦苇丛中爬行着,在阵年的旧叶上,发出沙沙之声。这沙沙之声,与雨的沙沙之声融合在一起,就分不清到底是雨声大了,还是它们的爬行声大了。它们的爬行一律是横着的,样子很怪。但当看到有成千上万只蟹都如此爬行时,倒也觉得十分的气派。 它们一只只都爬到了水边,然后随势跌入水中,扑通扑通之声,此起彼伏,响闹不断。下滑的蟹多了,那土岸就形成了一个光滑滑的斜坡,当后面的蟹再爬到此处时,十分容易地就滑入水中。 水面只有雨点打出的圆圈,蟹们一律沉入河底,开始了人们无法看见的穿越——等人们看到它们时,它们已经从水的那一边,爬到这一边了。它们急促地向人居住的岸上爬去。爬多了,那土岸也形成了光滑的斜坡,而此时的光滑给予蟹们的却是爬行的困难。它们经常爬到一半,就又滑落水中。但,最终还是不屈不挠地爬到了岸上。 在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一些池塘与小河,那里也一样藏着许多蟹。它们也纷纷爬了出来,与远道而来的蟹合流,因此一下子就使蟹阵变得密集起来。有时,它们之间会挥动双钳发生争斗,高潮时蟹摞蟹,能摞起近尺高。不久,这蟹山,就会哗啦倒下。几个回合之后,各自便放弃了这无谓的战争,又合流继续前进。蟹大小不一,壳颜色各异,有青色的,有褐黄的,而青色的又有各种深浅不一的青色,褐黄的也有各种深浅不一的褐黄。大小相伴,雌雄混杂,只顾爬行。人们观望着,全然不知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疯了,统统疯了。油麻地的人说:“这雨里有种气味,蟹闻了这种气味,是必定要爬出来的。”乌鸦们兴奋不已,哇哇乱叫。它们不时从树上飞下,..从地上叼起一只蟹,然后又飞到树上,将蟹放在树杈上,用喙使劲啄着。往往没有啄几下,那蟹就从高高的树杈上跌落在地。狗与猫,无一空嘴,都叼了一只蟹,可又无法下嘴,便到处乱藏。其实谁会在乎它们的口中之物呢?这蟹铺天盖地,有的是。 范瞎子说:“咸丰头年,蟹雨滂沱,油麻地一带瘟疫横行,亡者塞道;宣统三年,蟹雨大作,蟹越堤不能,打洞无数,大堤溃烂,平地?t>成湖;民国十二年,蟹雨潇潇,油麻地一带,人性失禁,凶杀连连……”
//..plate.pic/plate_347228_2.jpg" /> 说得人心惊肉跳,都觉得这雨有点儿不吉利。也有人骂:“老瞎子尽能瞎说。我见过那么多蟹雨,不也太平无事!”但油麻地的人总觉得此雨凶多吉少。 蟹一边爬一边咔嚓咔嚓地挥动双钳,将凡碰到的可被剪断的花草统统剪断,能吃的就吃,能毁的就毁。前面明明是绿油油的青草,蟹阵过后,就像剃刀刮过,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它们一边穷凶极恶地大咬大嚼,一边口吐白沫,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无厕可寻而被逼无奈于露天集体撒尿,直溅出一地骚蓬蓬的白沫——不过那白沫不是骚,而是一股怪异的腥。这腥气使人头晕目眩,心慌意乱,意念不正。这雨下到天黑,也未有停歇的迹象。 油麻地人家,家家早早关紧门户,唯恐蟹爬进屋里。 那雨里似乎饱含了激素,催动着这些带壳的生灵。它们被雨浇得亮闪闪的。天将黑时,余光投射在它们的壳上,发出淡淡的黑宝石亮光,天地间倒也显出一派深沉的华贵。 雨,一夜未歇。觉少觉轻的老年人,一夜听着沙沙的雨声,也一夜听着蟹的沙沙行声。凌晨,雨停了。早起的人们打开门看时,不禁感到惊讶,那蟹一只都不见了,而只看见烂泥地上留下的均匀而稠密的蟹行之痕。 油麻地的早晨,平静如旷野上一株孤独的大树。 选自长篇小说 href='2675/im'>《天瓢》
//..plate.pic/plate_347229_1.jpg" />

当天,涣散而无望的茫军,重又振作起精神,夕阳西下时,再次踏上了向南方进军的征程。在柯的主持下,茫军的诸位将军们最后商量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将被王耽搁的时间追回来。新的银山作战计划诞生了。在这份作战计划里,每一寸时间,都是被敲定了的:明年春季来临时,必须攻克。 茫骑在马上,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但这个形象的出现,对于茫军将士而言,无异于在漫漫长夜里忽然看到冉冉升起一轮大大的太阳,无异于一只小船漂泊于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看到了一线青黑色的、长长的海岸一样。尽管马上的茫——他们的王并不快乐,但他能一身戎装骑着马走在他们中间,依然一副王者的样子,他们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欢欣鼓舞了。他们朝他笑着,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冰冷着的脸。 行军一直不停地在进行,其间与熄军有过几次交战,但都是一些小规模的。茫军的进军路线是经过柯和其他将军们精心选择的,充满了想象力,而其中的核心安排,竟出自茫的智慧——这智慧来自于天地的教化,是风雪给予的,是山河给予的,是草木和羊群以及普天之下的大大小小生灵给予的。一些看上去还很孩子气的想法,却使沙场经验丰富的将军们感到愕然和惊诧。每每研究作战计划,只要有茫的参与,将军们就常有火花迸发的惊奇。但将军们在看到茫的造化时,却并没有注意到柯对茫的循循善诱。由于熄军的思路一时根本对不上茫军的思路,集结的大军磨刀霍霍,严阵以待,但常常是白白的守候——茫军早从另外的一条路线悄悄地走掉了。茫军将一场战争变成了一场充满艺术性的游戏。熄军以为某一处一定有一场恶战,但茫军却就是不愿成全他们,虚晃一枪便如乌蛇潜入草丛,再次露面的地方,则完全不在熄军所料之中。熄军以为某一处,茫军肯定不会做什么文章,而事实上茫军恰恰在这里好好做了一番文章,结果是防守熄军措手不及,不是全军覆没,就是四散逃窜。明明得知茫军大部队过来了,这里布下重兵,但过来了的却是茫军的小股队伍,且都是抹了油一般机敏迅捷的骑兵,眼见着就从眼皮底下跑掉了,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在这段时间内,熄军居然有这样一种感觉:茫不仅指挥着茫军,还指挥着熄军。 熄军的思路,跟不上茫军的思路,就像猪跟不上狗,毛驴跟不上骏马,乌鸦跟不上雄鹰。 当然,这只是很久前与现在的情况。而此前一段时间,茫军的思路好像突然被熄军把握了,致使茫军一连吃了几次败仗——那正是茫心中一片荒芜,只有一盏红纱灯照耀、只有变幻无穷回响在耳畔的歌声,而将他的军队与职责几乎忘却得一干二净的时日。 现在,似乎一切又都好了起来。 想到熄军,茫军心中,一股智慧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茫军说:“熄是一头猪,熄军是一群猪!” 又火速行军了五天。由于一路上很少战事,茫军将士都感到日子过得过于平淡,兴致不高,行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柯骑着马,不停地催促着他们加快步伐。他日夜掐算着时间,不能容许有丝毫的耽搁。他心里很清楚,在这段时间内,茫军必须走完多少路程。他在马上催促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你们都是些什么?一群牛虻!非得闻到血腥味,你们才会嗡嗡乱叫,才会精神!” 这天,一个消息很快传遍茫军:明日将抵达一个叫橡树湾的地方。 这一回,还真是巫师团猜对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熄军的将军们总是对一个判断坚信不疑:茫军不会走橡树湾。一次又一次在预料之中的交锋,更支持了他们的判断:他们要与茫军进行一场恶战的地方,并不在橡树湾,而是在一个叫麦家渡的地方。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以及从军事上的常理来看,茫军只会走麦家渡。然而,茫军从一开始就确定是走橡树湾而不是麦家渡。为将熄军的心思引向麦家渡,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帮熄军坚定那个判断。有时,他们甚至适当地作出了一些牺牲。当熄军终于从迷局中醒悟时,他们欲要与茫军全面交战从而重创茫军的计划几乎已经不可能了。但,熄并未甘心。他依然急切地调集已被茫调动开的军队,企图要在橡树湾这一狭长地带收拾茫军。 随着大军日益接近很久之前就一直企盼着的橡树湾,茫也变得意气风发。他挺直了身子骑在马上,连日苍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红润而有光泽。那双冷漠而忧伤的眼睛,却如潭水被清风所吹,闪耀着生动而富有活力的光泽。一直紧绷的嘴角,也终于流淌出笑意。白马载着他,或缓行,或急驰,无论是缓行还是急驰,在茫军将士的感觉里,他都像他们的灵魂在他们周遭的空气里飘荡。这使他们感到踏实,感到光明,感到欢欣鼓舞。 白马载着他,所到之处,都是虔诚的敬礼与欢呼。 茫一点一点地重又想到了:我是王! 当他终于又意识到这点时,他觉得一切都又改变了,他的身体,他的心灵,都有了别样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这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也都改变了,它们是那么的博大神圣,那么的庄严肃穆。 骑在白马上,他的视野里,常常不是他的军队,而是太阳、月亮、起伏的山峰、奔腾不息的河流和在天空翱翔的鸟群。 一个已经有点老态龙钟的老兵,在看到茫骑在马上,停留于一棵枫树下时,感叹道:“我们的王,说是个孩子,真像是一个孩子,说是个王,又真像是一个王!”

那天,蚯从巫屋追出来,追上了熄:“大王……” 熄有点儿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知道,如果茫军真走橡树湾,就用大火封住峡谷通道,拦住他们的去路,只等我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蚯笑了:“这事若果真这样,也是您大王的造化。不过,还得请大王助一臂之力。” 熄有点疑惑不解。 蚯说:“我们可以燃起火来,也能让火一燃几日不灭,可要让这火燃得很有阵势——满满一峡谷的大火,还得靠您,大王。” “我?” “是,大王。” “我?” “是,大王,您的伞。” “伞?” “只有它能将火燃成一片火海。” 熄双目一亮,随即把大手拍在蚯的肩上…… 当种种迹象表明茫军要走的真是橡树湾时,熄感到异常兴奋。他几乎要在心里感激他的将军们的愚蠢了。也许,现在这种局面要比茫军走麦家渡更好——走麦家渡,茫军虽会遭受重创,但未必能够歼灭他们,但橡树湾却能成为茫军最后的坟场。那块狭长的地带,简直就是装殓茫军的棺材。 掐算好时间,熄带着一支精明强悍的军队和巫师团从都城出发,不久就到达橡树湾。 那时,茫军已离橡树湾近在咫尺,而熄军的各路大军也正在从遥远的地方匆匆赶往橡树湾。这一注定要在茫军作战史上,也注定要在熄军作战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战役,是一场关于时间的战役。茫军必须要在那个时间通过橡树湾,而熄军也必须要在那个时间将茫军阻止在橡树湾。熄军的各路大军必须火速赶到,但却又不能抢在茫军到达之前赶到。因为,在茫军未走入橡树湾这一狭长地带时,茫军完全可以在开阔地带与熄军打上一仗,然后扭头就走,也可以完全避开熄军,不与其交锋便另择他路。茫军考虑到与熄军相比,其力量仍然悬殊这一实际状态,因此,近期的战略十分明确:暂时不去与熄军交战,而直指银山。银山攻克之后,将使成千上万失聪之人恢复听力。那时,茫军的兵源会有极大的补充,两军力量的对比将会发生历史性的变化。而现在的局面是:茫军能及时走过橡树湾,便是时间的胜利者;熄军如果使茫军在那一个时间内无法走过橡树湾,那么熄军就是时间的胜利者。 茫军获悉熄军已经得知茫军的进军路线之后,并无惊愕,因为,茫军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永远不被暴露的计划。但是,茫军早已计算出时间:当熄军最终得知他们的进军路线时,实际上已经无法调集早被茫军支得远远的大军,也就无法抢先到达橡树湾。对于熄军而言,这之间大约相差三至五天的路程,等他们到达橡树湾,茫军早不知去向了。从距离上讲,唯一能抢在茫军之前到达橡树湾的,只有都城的军队。但这支军队只是用于保卫都城,并非熄军主力,谅熄也没有这个胆量率领这支军队去橡树湾与茫军作战,茫军倒是希望熄能鲁莽从事——吃掉这支军队,对于百万茫军而言,简直易如反掌。熄军之所以没有料到茫军会选择这条路线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这条路线实在离都城太近了,而当时的熄军,有大量的军队就部署在都城四周各个大大小小的城池。茫军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地走一步险棋。
//..plate.pic/plate_347229_2.jpg" /> 茫军先头抵达橡树湾,是这一天将近中午的时候。 时值仲夏,满山遍野的麦子已一片金黄。那颜色与阳光不分,仿佛就是阳光染就的。天气十分晴朗,高高矮矮的山,远远近近的村庄,上上下下的麦地,让几天以来一直在荒无人烟的道路上行军的茫军非常喜欢,而更使他们振奋的是到处长着的橡树。这是一种肥硕、巨大的植物,树冠极其茂盛,齿状的或浅裂的叶片,暗绿到接近于黑,头天刚下过雨,叶上尘埃冲洗一净,那叶片便一片一片地如涂了油一般发出高贵的光泽。这些树牢牢地长在大地上,给人一种威武不屈、永不能摧毁的感觉。许多茫军将士在看它们长在地面上的样子时,却不住地想象它在地底下的那番风光,因为橡树的树冠有多大,它在地下的树根就有多广。 那地下的延伸与盘根错节的姿态,一定十分迷人。 这古老而显得神圣的植物,使茫军将士不禁肃然起敬。 茫军的旗帜在阳光下翻动着,到处是欢声笑语的将士,战马的嘶鸣不时在峡谷间回响。 茫一直没有从马背上下来,默默地俯瞰着坡下的那块狭长的平地。与平地相连的,便是更为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无法攀登的、耸入云霄的悬崖。通道似乎很长,也不知前头究竟是何情景。那块狭长的平地的那一边,竟是一条河流,蜿蜒曲折之后,突然地消失在大山的背后。虽说也可作为水道,但要从橡树湾走到外面,却得在崇山峻岭间行驶许多日子,才可走出。 坡下,十分安静,安静得有点儿让人生疑。茫和柯以及其他将军,已几次交换眼色。 离峡谷口不远处,是一个很有规模的树庄,橡树湾人似乎差不多都住在这个树庄里,因为其他地方,只有一两幢村舍。 不见村中有什么人。 茫军犹疑了一阵,觉得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怀疑坡下,再说了,即便是埋伏了一些熄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三下两下,干掉他们就是了,于是便开始向坡下缓缓行进。队伍先是如一条细流从上流淌下来,但上面的将士有点儿等不及了,便散乱开来,从不同的位置,纷纷向那块平地进发,一条细流变成了几条细流,几条细流最终变成了宽宽的瀑布,很快倾泻到了那块平地上,一时间,那平地上便乌泱乌泱的到处是茫军将士。 距离峡谷的通道口,大约有半里路的样子。 虽说是狭长地带,其实也是一块很大的地方,也算是山谷之间一块小小的平原。将士们觉得有点儿拥挤,又被周围景色所吸引,便分散了开去。就在柯和茫商量着是否让军队就在这块平地上稍作休整时,峡谷口的村庄,以及树林忽然动静大作,不一会儿,就显现出一大队人马来。马蹄嘚嘚,但却没有冲茫军而来,转眼间就进了峡谷通道。那通道里都是高高的荒草,看上去也就是荒草,却随着马蹄声的稠密与宏大,忽地,荒草丛中又站立起无数的士兵。 见此情形,茫军竟不知如何对策了。 那支队伍进入峡谷通道一段路程之后,竟然不慌不忙地停下了。 茫军根本没有想到,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人竟就是,熄。 一袭黑袍的巫师们从人群中闪出,一字排开,向峡谷通道口走来。风吹起他们的黑袍,犹如滚动的黑潮。 蝉捧着取自红檀香的火种,又从巫师们中间走出,更向峡谷通道口走了一段。那火种在他的掌上犹如黎明前西边天空的一颗亮星。 茫军看着峡谷通道上那些充满仪式感的古怪举动,完全不清楚那帮人将有何为。 蝉撩起长袍,单腿跪下,将火种轻轻放在地面上,然后站起,向后倒退了十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地上的火,然后便在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那地上的火苗就像一个小精灵开始摇曳,并且迅速在变大,变亮,变凶,不一会儿,便烧到了两侧,一下子将路封上了。 茫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峡谷通道。 这时,全体巫师一起开始念唱。念的什么,唱的什么,茫军将士都未听清。但那念唱却是十分的有气势。抑扬顿挫,声向高处时,犹上云端,声向低处时,犹堕幽谷。有海浪般的起伏,有风暴般的摇撼,有溪水般的悠长,有清风般的舒徐。滚石,流沙,风走林梢,马踏碎石……唱到后来,甚至有了花样,一会儿是大巫师蚯独自吟哦,一会儿是众声一起唱念,有时还分了声部,此起彼伏,仿佛几条河流前呼后拥,你追我赶,到了后来又合为一个河床,继续向前奔流,并激起浪花无数。 天空阔荡,有长风从山野上吹过。无数的乌鸦在平地上空飞翔,一泡泡白色的粪便犹如雨点落下。 在巫师团的唱念声中,那火势愈来愈大,愈来愈猛。晃动的火焰,犹如波光,背后的巫师与熄军犹在水中晃动。 柯对茫说:“大王,现在冲过去,还来得及!” 茫说:“立即传达我的命令,全军将士,要不顾一切地冲杀过去!” 然而,就在茫军要冲杀过去之时,熄从橘营女孩手中的黑檀盒中取出了那把黑伞,随即一声长叹,用苍老而雄劲的喉咙吼唱起来: 大野无疆, 黑穹庐万丈高。 西风萧萧, 红日消。 漏船万只, 浪滔滔,浪滔滔。 看尽白浪翻红浪, 听得遍地野狼嚎, 滴血飘飘, 飘飘。 火焰如刀, 如刀, 如刀……
//..plate.pic/plate_347229_3.jpg" /> 在撕心裂肺的唱声中,熄将黑伞撑开、收起、撑开、收起、撑开……那火仿佛是在不停地被灌注着力气,不住地抖擞着,刹那间汹涌澎湃,注满了漫长一段峡谷通道,转眼间,熄与他的军队就被高大浑厚的火墙遮蔽了,只有熄的声音从火中穿过,带着灼热,隐隐约约地传来…… 冲杀到大火面前的茫军,被滚滚热浪猛地推了回来。 不远处的村庄,那些被熄军恫吓而困在家中的村民们,在熄军走后,纷纷跑了出来,这时,正在村里村外观望那一通道的大火,一个个无不目瞪口呆……

茫军一时束手无策,只指望这大火慢慢地熄灭掉——它总不会这般没完没了地燃烧下去吧?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那大火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这么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夜晚,天上有轮圆月,地上有片大火,世界亮堂堂的。 茫军将士的心头却笼罩着沉重的乌云。这乌云堆压在心头,随着时间的流淌,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并向人的血液里漫涌过来。 火光将悬崖照成红色,将悬崖上的树也照成红色,仿佛悬崖和树也都在燃烧。 茫军在计算和估测熄军主力到达的时间,算来算去,熄军主力到达的时间还要有几天。这么一计算,满地的帐篷中,茫军将士大多倒也不当回事地睡去了:这火即使自己不灭,也总能将它灭掉的——天下就没有灭不了的火。 柯和一些将军,却站在夜空下眺望着那片大火,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其中有点儿险恶。 茫被柯们劝回到了军帐里,但他并不能入睡,负疚感紧紧地纠缠着他:若不是因为自己耽误了进攻郎城的最佳时机,若不是因为自己去寻找璇又耽误了几日,也许茫军早就走过这峡谷通道了。他祈求上苍,让那火早点儿熄灭,让他的军队顺利通过。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他打开大王书,企图得到它的启示,但翻来翻去都是空白页,没有一星一点消息。此时,它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知道大王书的脾气,它从来不会轻易地给他启示,许多事情,他只有依靠自己,依靠柯他们。也许,大王书的沉默,告诉他的却是更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关心灵,有关灵魂,有关尊严,有关精神。无论是显示,还是沉默,大王书的伟大与智慧都是无与伦比的。 无助、负疚、对进军的担忧,使茫不禁有点儿焦躁,从榻上起来,披衣走出军帐,向峡谷看去:那火正安静地在月光下燃烧着。他非常恼火,向那火很粗鲁地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脏话,被几个还未能入睡的士兵听去了,就在黑暗里偷偷地乐。 柯过来了:“大王,您怎么还没有睡?” “我倒要看看这大火究竟能嚣张多久!” 柯说:“既然它能一直燃烧到现在,也就一直能够燃烧下去。” “永远?”茫鄙夷地看着那片大火。 柯说:“永远倒也未必,但只要它连着燃烧三五天,大王,从此,一切也就结束了。” 茫指着火:“明天必须灭掉它!” 柯说:“是的,大王,我们已商量出一个方案,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今夜就让它尽管燃烧去吧!”他对茫说,“大王,进军帐休息去吧。”转而对其他将军们,“各位将军也都休息去吧。”等茫进了军帐,其他将军也一个个地走开,他才和他的灰犬走向他的帐篷,灰犬脖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空下,叮当叮当地响着…… 不远处,有睡得迷迷瞪瞪的村民到屋外撒尿,见那火还在燃烧,打了一个哈欠,疑惑着:“这火,难道是魔火不成?”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天。 一棵棵橡树,静穆于夏夜之中,一大团一大团,浓烟一般。有夜风,浓烟晃动,仿佛是一堆堆潮湿的柴火正处在燃烧之前,让人想到,它们也会很快燃烧起来,而一旦燃烧起来,便是更具雄劲的大火。 橡树湾究竟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茫军得到命令:取土灭火。 所有的将士都行动起来了,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各种各样的方法取土、运土。一时根本无法调集那么多的工具,在与村民们协商之后,又借得一部分工具,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空手,于是这部分人就用手去挖,去抠,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替代泥筐。才开始还算有秩序,但随着一筐筐的土、一兜兜的土抛撒进大火,而大火却依然毫无收敛时,就越来越混乱了,人碰人,人撞人,不时有人摔倒,泥筐不时地在半路上被掀翻。都有几顿饭的工夫了,火依然如故。将士们与那火便有了一拼的仇恨,随之脾气也就越来越坏,到处都有人在骂骂咧咧,甚至有人在吵架,并动手打了起来,将军们穿梭于混乱的取土、运土的人群中间,不时地向士兵们大声呵斥。 一双双抠挖泥土的手开始流血。 已近中午,人群在叹息与怒骂声中渐渐疲软下来。 茫策马跑向峡谷通道口,直面大火,眼中也是火焰。 柯们跟随在他身后,全都面色凝重。 一位将军想让茫看一看泥土对于大火是如何的无用,就让几个士兵将被人放弃的几筐泥土抛撒进大火。茫看到的情景是:被泥土一时覆盖住的火,转眼间,就像雨后的春笋钻出了泥土——金红色的火笋,那被顶起的浮土立即被大火烧透,成了金红色的细屑,在大火中纷纷滑落下去。钻出泥土之后的火似乎还更加的生动有力,像无数面在风中簌簌作响的红色的旗帜。 一会儿,茫的额头上便冒出豆粒大的汗珠。他朝大火深处看着,仿佛看到了在大火的那一边,熄正嘲弄地朝他笑着。他狠狠地咬着焦干的嘴唇,掉转马头,离开了大火。 将军们跟随着他,进入了他的军帐。 午后,新的灭火方案形成:取水灭火。 这是毫无新意的方案,但茫军的将军们绞尽脑汁,也不能想出更好的方案。随着时间的白白流失,他们的心一点儿一点儿紧缩着。恐慌像只黑色的大鸟,在茫军将士的心野上空飞来飞去,凄厉的叫声直叫进灵魂。他们不时会仰头看看坡上,看看熄军的主力是否已经到达——虽然他们心里清楚熄军一会儿半会儿还不能赶到。 这一方案同样以失败而告终。 水泼在火上,除了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没有看到火有任何的颓势。火苗摇曳着,犹如妖艳的红裙在翩翩起舞,有时,这火还咄咄逼人往前走一走,仿佛那红裙舞疯了,直舞到了台边,甚至要舞到人群里。 茫军无可奈何。 又是一天过去了。天一黑,那火便更加的耀眼。岩石似乎在熔化,在往下流淌,黏稠的、通红的。有夜行的鸟飞过上空,一下被热气熏晕,突然掉了下来。穿过大火时,顷刻间就烧成比火还红的红色,就仿佛一大滴红色的泪珠在红色的火中垂直地坠落下去。 煎熬了一夜之后,全体茫军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橡树湾灰黑色的泥土。 探听熄军主力行进速度的探子,一行十多人,已经出发,最快的马,最好的骑术。 就当茫军在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恼火时,这天下午,情形突然有了转机:天空乌云翻滚,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形成!茫军将士见此情形,心都扑通扑通地跳,将拳头握成心的样子——那心也在跳。乌云就呆呆地停留在橡树湾的上空,遮天蔽日。生怕它飘走,许多老兵竟然扑通跪在了地上,看着乌云,哀求不断:下雨吧!下雨吧!…… 傍晚,雷声大作,每一声炸雷之前,都是闪电。闪电是蓝色的,如游蛇乍现,那一顷刻,周围的山头被照亮,每一棵橡树的树冠都掠过一片蓝汪汪的光;又像是愤怒的鞭子,在抽打山岗,抽打橡树、大地,更像是在抽打那片不屈不挠的大火。 茫军将士,所有的面孔都望着天空,犹如一地焦渴的庄稼。 又是一个炸雷,许多橡树叶被震落在地。随即,丢下一些肥硕的、浑黄的雨点。紧接着,没有间隙一般,大雨便哗啦哗啦地倾倒下来,天地之间,便只有雨和雨烟了。 雨落在大火上,发出一片刺啦刺啦的声音,仿佛是一块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水里。 茫军将士和橡树湾的村民们都站在雨中密切地注视着大火: 它好像突然受到惊动,往下矮了一矮,一副蹲伏下去的样子。大雨死死地压迫着它,不让它抬头,而只让它继续矮下去。一丈多高的大火,竟然没过一会儿就矮下去了一半,一道高高的火墙,现在则成了半截火的栅栏。但火在顽强地抵抗着,绝不肯将自己熄灭。向下的雨箭与向上的火矛在不住地顶撞和厮杀。天庭一副大怒的样子,雷声隆隆,从天上滚到山岗,从山岗滚到橡树湾,仿佛要将橡树湾炸翻,蓝闪似乎成了一把极富弹性的剑,在空中挥舞着,雨势又猛了许多,火又被打压下去一截。 这时,茫军可以看到火的那一边了:大雨中,熄带领他的巫师团和军队,也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 隔着火,茫军与熄军在用目光对峙。 就在火败势已定之时,全体巫师念唱声大作,随即马上的熄重又打开了那把黑伞,大声吼唱起来。声音悲怆而又遥远。那声音带有地狱的气息,是那种曾经回荡在永恒黑暗中的声音,是那种曾经蹑手蹑脚走动在枯枝败叶之上的声音,也是曾经登临无人可到的万丈悬崖之上的声音。因为曾经是个屠夫,听了太多的牲口在死之前的哀号,熄的声音总免不了有点声嘶力竭。 随着黑伞的一张一合,大风猛烈吹过,将纷纷扬扬的雨丝拦腰斩断,委顿的火又在念唱声中渐渐振作起精神。它们摇摆着,生长着,朝着依然大雨滂沱的天空。火墙在与大雨的对抗中一寸一寸地增长着,而那边的熄军也在从下而上,一寸一寸地被火墙遮蔽。 雨在变小,轰鸣的雷声犹如被击败的巨兽正在远去,最后变成了天边无奈的呻吟。 湿漉漉的茫军,心中的希望之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大火那一边,只剩下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雨停了,火墙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高度。 人们瘫坐在四处水洼的地上……

天完全地黑了,但橡树湾却不能够有它的夜晚——火光将橡树湾照成暗橙色。 雨后的橡树湾,空气里既有火的味道,又有草木的清香。橡树所特有的香气,是神圣而又高贵的。远处的山岗上,一种不知名的鸟,在欢快地叫着,声音清脆,一滴一滴地飘落在清洁的空气里。 茫军将士的心情却糟糕透顶。 威胁是头黑色的大兽,正从天边向他们阴森森地走来。而他们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撤出橡树湾的方案已经多次议过,但无论是将军们还是茫,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方案。一、改变路线,就将会影响后面的整个战略安排;二、进出橡树湾,只有一条道,现在往回撤,十有八九要遭遇正在赶往橡树湾的熄军主力。倒不是怕打恶仗,而是这一仗一旦打了,茫军虽不至于像熄军所妄想的全军覆没,但从此大伤元?99lib?气,它的使命就将再也难以完成。 其实,现在的茫军几乎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早日穿过峡谷通道。 这个夜晚,除了茫和柯以及那些将军们无法入眠,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却睡得昏天黑地。他们什么也不想了,听天由命吧。 茫在榻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那片疯狂的火。但他的身体却是凉的,甚至心都是凉的——尽管现在是夏天,尽管峡谷通道上的大火将橡树湾烘烤得更加闷热。 这是茫军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茫只有祈求大王书向他指点迷津了。 他翻身趴在床上,借着月光望着它,目光里满是虔诚、期望,甚至是乞求与讨好。他望着它: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士兵们全都睡去了,因为他们几乎绝望了。他们是多好的士兵啊!他们不正是听从你的召唤而聚集在一起的吗?他们还要前进!前进!还有银山、铜山和铁山在等待他们征服,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他们去拯救!他们是听从你的指引——听从天意而来到这倒霉的橡树湾的。即便是我们选择错了路线,我们也不应得到这样残酷的惩罚!柯将军他们都尽了力了!为了茫军,为了明天的彻底胜利,为了天下的光明、安宁与幸福,柯将军几乎耗尽了心血。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见到他曾有过片刻的松懈。他的双鬓眼看着一天一天地白了起来!你选择我,完全是一个错误!我是那么的任性,那么的无知,那么的不可理喻,难为柯将军了!就是这样一群好人,难道你就这般忍心看着他们即将葬身在橡树湾吗?你听呀,熄军的马蹄声!你听呀,那个杀人不眨眼、诡计多端的魔王熄,在大火的那一边正在嘲笑呢!你以为他嘲笑的就是我茫、茫军将士们?不,他也在嘲笑你!快点儿告诉我吧,快点儿!如果见死不救、不再希望我们继续前进、就让这个世界没有尽头地黑暗下去,也请告诉我!我不怕死!再说了,我也不会死。别忘了,我是一个放羊的孩子!我可以走悬崖峭壁、走连兔子都走不过去的路!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已无路可走!…… 茫想起已经过去了的征战岁月。想起了一个又一个残酷而悲壮的战争场景:一座大城,一连几天的战斗,只剩下城头几个士兵还在与敌人的残部厮杀,冷月荒城,只有破损的兵器相击时,发出单调的声音,等茫军大部队赶到时,已是一座死城,街上、城头、城下,到处是战死的茫军将士。在荒漠,一支茫军为保护后方走向安全地带,与几倍于他们的熄军厮杀,从白天厮杀到夜晚,又从夜晚厮杀到第二天凌晨,等后方已经进入安全地带,这支茫军除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还活着,其余将士已全部阵亡。茫率大军赶到时,就见那个年轻士兵从血泊中挣扎起来,望着湛蓝的天空对茫说道:“大王,今天的太阳怎么这样亮啊!”说完便死去了。茫永远记着那张面孔——那还是一个孩子的面孔!冬季,白茫茫的雪原,一支茫军与一支熄军相遇,既无山包,又无大树,就是一片空空的、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掩护的雪原,从早厮杀到晚,最后,一大片雪都被热血融化了,露出了埋在雪下的头年荒草,那荒草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在对刚刚赶到的茫军诉说着什么…… 大王书沉默着。一本书的沉默。 沉重的疲倦终于将茫击倒,他在大王书旁睡着了。 大约是拂晓时分,茫放在大王书上面的胳膊感到了一阵火烤一般的热,一惊,醒了。他侧过身来,用手摸了摸大王书,觉得大王书有点儿烫手,又是一惊,坐了起来。借着从窗外流进的曙色,他看到大王书在颤动,上面的几十页纸在不住地掀动,仿佛书的中间有股热气在不住地升腾,要将压住它的纸顶起、掀翻。 茫揉了揉眼睛,双膝跪在榻上,出神地望着。这时,他看到,有红光从撑开的缝隙处水一般溢了出来。他立即想到了火,心里一阵惊恐,伸手将大王书打开了: 纸上竟有一团火! 一团酒红色的火,在一页纸的中心偏上的地方,跳动着火苗,那火苗像蛇芯一般吐出,并卷动着。 似乎还有火的声音。
//..plate.pic/plate_347229_4.jpg" /> 茫首先想到的是火要把大王书烧坏,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那团火上。他立即有一种灼伤的感觉。火没有被他扑灭,却从他的手指缝里又漫溢了出来。他立即将手拿开,并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发红了,但却并没有被烧伤。他一边用嘴向疼痛的手掌吹气,一边望着大王书:火又恢复成原先的那副形态,继续燃烧。 茫还是担心大王书会被烧坏,他转动着目光,想寻找到一样可以灭火的东西。他看到了侍从为他晨起而备下的一盆洗脸水,便跳下榻来。然而,当他端起水盆要跑回来时,却又将水盆放下了:若是这样,大王书岂不是泡汤了!他只好又去另寻其他可以灭火的东西。这时,他看到一块盾牌,立即将它抓到手上:他要将盾牌扣在那团火上! 拿着盾牌,他返身跑了回来。然而,他看到的情形却是:那团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仔细端详大王书,却见它完好如初,那团火去后,竟了无痕迹! 他长舒了一口气,盾牌从他手中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门外的卫兵听见军帐内这一声响,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冲进军帐内:“大王!……” 茫挥了挥手,意思是说“没什么”,让卫兵退出军帐。 茫一边用左手不住地拍着胸膛——心还在剧烈跳动,一边用右手合上大王书。 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只好又上榻来,将发软的身体扔在榻上。 那团显得有点儿暗淡的火,还在茫的眼前晃动着。 他思量着那团火的意思,却百思不解大王书究竟要给予他何种启示。 身心疲惫的茫,在东方发白时,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还有一点清醒之前,他不放心地将一只手放在了大王书之上。他再次醒来,又是以同样的方式被惊醒的:他的手似乎灼伤了。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连忙去看依然还有灼伤感的手。看上去,手除了有点红,并无灼伤的痕迹。 再看大王书,又是不久前看到的情形:上面的几十页纸,似乎被什么力量在冲撞着,一下子一下子在弹跳,仿佛一条在急促呼吸的鱼的腮部。所不同的是,这一次要比上次的有力。有几次,那下面的力量几乎就要将上面厚厚的几十页纸完全掀开! 火从缝隙里往外呼呼流淌。 茫再一次地将大王书打开了: 又是一团火! 茫不用再担心火会将大王书烧坏或者烧毁了。他虽然还是十分紧张,但毕竟能够跪在榻上细心去观察那团火了。这一回,他必须仔细阅读那团火——这也许是大王书最后一次在暗示他什么。 看着看着,茫看出了这团火与前一次看到的那团火有许多不一样:首先,着火的位置不在一处,上一团火燃烧在这一页纸中心偏上的地方,而这一团火则燃烧在纸的中心偏下的地方;其次,上一团火显得有点苍老,而这一团火则显得十分新鲜、亮丽,非常年轻,生动有力。 茫一时忘记了茫军已危在旦夕,也忘记了对火的思索,倒欣赏起这一团奇妙的火来: 极其纯净,底部为几乎凝固的深红色,而越往上去,颜色越鲜艳,到了顶部,就成了金红色。火苗的跳动,淘气而又优雅,仿佛是在歌唱着什么,边唱边舞。火在火上唱,火在火上舞,燃烧于纸,却竟又不让人担心它会将纸燃着。 茫微笑着——这是他进入橡树湾之后,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早晨,第一束阳光照进了军帐,并正巧照在敞开的大王书上。火与阳光几乎一色,转眼间,便与阳光融合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哪是火,哪是阳光了。 茫竭力要从阳光里看到火,可是越是用力地分辨,就越是分辨不出。他便拿起大王书,欲将它挪移到阳光还未照到的地方。但当他这样做了之后,大王书上已一派干干净净,仿佛那火已彻底地留在阳光里了。 茫再看阳光,阳光已经也不再是刚才看到的阳光了,它更加的明亮和耀眼,并且其中根本没有火的影子。 茫很茫然地看着大王书。此时此刻的大王书,又恢复了它通常的样子。 他将它合上,放在枕边。 从这一刻起,两团火便开始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他。 他走出军帐,举目远眺,峡谷通道上的大火依旧在燃烧。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第一次出现在大王书上的那团火很像眼前的这片火。虽然,那只是一团,而这是一片,但茫就是觉得它们是一样的火。 那么,另一团火又是什么火呢? 茫走到一棵大橡树下,面朝太阳坐了下来。那时的太阳已离开地面一丈多高了。前方几棵橡树遮住了它,金色的阳光便从枝叶间喷射出来,成了无数粗细不一的金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茫要思考的便是大王书究竟向他诉说或是暗示了什么。 大王书从来就没有直接告诉过茫什么。它最多只是给了他一个符码,而这个符码的含义,必经茫的心灵与大脑的苦苦思索之后,才能被得到解读。它只是一个引子,下面的文章从来就是交由茫自己去完成的。而且,即使一切都读懂了,但要去实行时,依然困难重重,而余下的这一切,大王书却永远是沉默的。 当茫从大橡树下站起来时,他对那两团火突然有了一个根本性的界定:前一团火,是老火,而后一团火,是新火。

茫骑上白马,行进在无数的帐篷之间。 到处是炊烟,到处是胡乱走动的士兵。早晨的空气本应是新鲜的,但因为这么多的茫军拥挤在这一块地方,垃圾、排泄物就只能堆放和流淌在这里,几天下来,这里的空气已经十分败坏。若不是这一棵棵的橡树向外不停地散发一种特有的香气,这里的空气大概都要臭掉了。 但,茫军将士从茫的脸上看到的却是一种被掩藏住的兴奋与喜悦。 他走过时,给他们带来的仿佛是清新的风。 白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茫对将士们的问候,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他依然还未能明白这两团火所共同完成的一个含义。 不知不觉之中,白马驮着他已经走到了那个村庄。 这里的村民们以前只知道自己是熄的子民,只是到了前不久才听说有一个叫茫的人正..率领他的军队与熄的军队周旋作战,并且攻克了金山,让成千上万失去光明的人重又见到了天日。这回居然就在他们橡树湾见到了这支军队,这让他们感到既振奋又恐慌。他们不知道如何对待茫军,因为这个村庄早已归顺了熄的王朝。当年归顺,全是因为这些橡树。它们是祖先留给他们的财产,最老的橡树已经上千年了。熄扬言如果这里的百姓胆敢不归顺他的王朝,他就要彻底毁掉这些橡树。除了少数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离开了橡树湾,其余的人,都在一天早上宣布归顺熄的王朝。茫军的到来,使他们忧心忡忡,他们害怕茫军会进入他们村庄,进行洗劫。然而,茫军自进入橡树湾以来,却一直未来打扰他们,只是在不远处待着,朝村庄很友善地张望着。几天时间里,他们竟然没有损害橡树湾的一草一木。有些人动心了,想拿些吃的喝的走进茫军的军营,但一想到熄在离开村庄时警告他们的那句话,便又不敢了。熄撤离时,对村民们说:“我们肯定还会回来的!如果我们知道你们中间有哪一个在茫军驻扎橡树湾期间曾给予过什么,他将受到大熄王朝法令的严惩!”这句话将橡树湾的村民们固定在了那个村庄里。看着那峡谷通道上的大火,他们对茫军又能抱有什么希望?眼前的事实,使他们只剩下了怜悯与担忧——他们也已听说,熄军主力正从四面八方赶往橡树湾,橡树湾将成为茫军的葬身之地。 茫出现于村庄时,橡树湾人并没有想到他就是茫,是王。他们以为是一个不安分的年轻士兵或者是一个将军,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心,骑马来到了他们村庄里。对于他的到来,橡树湾的人,倒也没有太多的顾忌,因为是他自己闯进来的,并不是他们请进来的。他们就像看到了一个过路人,很礼貌地朝他点头、挥手或打招呼。 一条条村巷,深深的。 狗、鹅和鸡鸭在村巷里走动。 茫的到来,毕竟是件重要的事情。村民们在互相传递着消息,并交头接耳地议论。不少门打开了,露出人的脑袋,或干脆走到巷子里,将身体靠墙站着,看着白马驮着茫走过来。 马蹄叩击着青石板路,发出“的笃的笃”的声响。 茫朝村民们微笑着。他不住地打量着这里的房子,它们全都是用木头搭建而成的。无论从房屋看,还是从村民们的服饰以及他们的脸色看,都表明这是一个很富庶的村庄。 一群无所顾忌的充满了好奇心的孩子,马前马后地奔跑着,不时地扬起天真无邪又有点儿害羞的面孔看着马上的茫,目光里有着崇拜和羡慕。 茫很高兴,不时地弯下腰来,在一个离马较近的孩子头上拍一拍。这一亲昵的动作,使那些孩子一下子变得毫无顾忌,到了最后,竟成群地簇拥着茫的马。马无法再流畅地走动了,茫笑了笑,做了一个十分潇洒的下马动作,轻轻地落到了孩子们中间。 孩子们问茫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到哪儿去,去干什么。 茫就一一回答他们,当说到“最后要消灭熄”时,孩子们吓得一忽儿都闪开了,像一群本在水面上无忧无虑游动的鱼,突然有一块石头砸进了水中,受了惊动,当即潜散向四面八方。 茫朝他们笑笑。 他的这种毫无心机的还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笑,不一会儿又把橡树湾的孩子们吸引到了身边。 橡树湾的大人们也不去阻止孩子们与茫接近,或站在墙下,或靠着大树,或倚在门框上,静悄悄地看着。 茫一直在与橡树湾的孩子们说话。他竟然忘记了那两团火,忘记了越来越近的熄军主力。小家伙们让他回到了从前,那个赶着羊群四处游走的岁月。 橡树湾的大人都在心里问:他们在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 他们觉得这个年轻的茫军很可爱,也很有趣。 他们几次听到了“橡树”这个字眼:孩子们似乎在与这个年轻的茫军谈橡树。 这也理所当然,来到橡树湾,不谈橡树又能谈什么。 有个光头男孩,十四五岁,一直就在茫的面前。当其他孩子都在哇啦哇啦地说话时,他却一言不发地用一对大大的眼睛望着茫。茫显然十分喜欢他。他有两只很大的耳朵,很夸张的两只耳朵。茫觉得那两只耳朵,就像两张小小的面孔——这孩子有三张面孔。想到这里,茫笑了。 大耳朵男孩觉得茫是因为他而笑,便用手比画着——这时,茫才知道,这个孩子原来是个哑巴。一个很喜欢讲话的塌鼻子男孩,显然对大耳朵的手势所代表的语言十分清楚,对茫说:“他是个聋子,不会说话。他是在问:你在笑什么?”茫望着大耳朵男孩的耳朵,笑声更大。其他孩子不知道茫在笑什么,见他笑成那样,觉得也应该笑一笑,于是,全都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橡树湾的大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完全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突然地,橡树湾的大人们紧张了起来:村外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听上去,至少有五六匹马。 孩子们也听到了,他们转头看到了大人的神情与眼色,望着茫,纷纷后退,然后转身跑开了。 一忽儿,村巷里便只剩下茫和他的白马。 茫有点儿莫名其妙。他朝四处逃散的孩子招了招手,但却再也没有一个孩子肯走上来。 转眼间,柯和其他几位将军和士兵骑着马呼啦啦来到了茫的面前。从他们的气喘吁吁和脸色来看,他独自一人来到这个村庄,着实让他们吃惊不小。 柯和其他人纷纷叫着“大王”,随即分散开,将茫和他的白马围在了中间,并十分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许多橡树湾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们对茫的称呼,顿时大惊失色。站在墙下的,直愣愣地成了一根桩,倚在门框上的赶紧将身体退回门里。前前后后,都有吱吱呀呀的关门声。 茫微笑着。 柯催促着茫:“大王,请您上马,立即回到军营。” 茫纵身一跃,便骑上了马背。 他的前面和后面,都有将军和士兵。他们用目光不住地巡视着四周。 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村巷,只是那个大耳朵男孩还站在那里:这小家伙似乎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手捏着一只大耳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茫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他也朝茫笑笑,但笑得很僵硬。 纷乱的马蹄声响彻在一下子变得寂静的村巷里。 跑着跑着,茫的马渐渐慢了下来,还不等柯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掉转马头,奔向那个正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的塌鼻子男孩。 柯们见此情景,立即掉转马头,追赶过来。 塌鼻子男孩吓坏了。 茫的马跑到男孩面前停住了,茫低头问:“你说,天上的太阳,是地上的橡树给它的火焰?” 塌鼻子男孩早吓蒙了,根本就没有听见茫在问他什么,张着大嘴呆呆地望着茫。 “是吗?天上的太阳,是地上的橡树给的火焰吗?” 塌鼻子男孩似乎听清楚了,但他一时不能镇定下来,依然张着大嘴望着茫。 “是吗?!” 塌鼻子男孩向茫点着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 “天上的太阳,是地上的橡树给它的火焰吗?” “是……是……是的……”塌鼻子男孩扭头飞跑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村巷里。 所有的孩子都不见了,只有那个大耳朵男孩还呆呆站在村巷里。 茫朝他笑了一笑,掉转马头走向等在巷口的将军们。 在回军营的路上,茫的眼前一直是那个塌鼻子男孩,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吗,天上的太阳,是橡树给它的火焰!这是我爸爸说的,这是我爷爷说的,橡树湾的人都这么说。你不信,就问他们,他们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看了看其他孩子,那些孩子都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看,他们都点头了。我没骗你吧?”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叫蚯的巫师说天上的太阳,是红檀香给它的火焰,才不是呢!是橡树!谁不知道是橡树!可我们谁也没有说……每年春天,我们都要给这里所有的橡树拴上一根红绸,全村的人,都要来到橡树林,我们唱着歌,老人和小孩子都唱,‘橡树呀,天上的太阳照着大地,是你把根扎入泥土,你把地气变成了火焰,一片片的叶子,闪着亮光,黑暗里都闪着亮光,千里迢迢,你的火焰,让天空有了一轮太阳,麦子,燕麦和黑麦在太阳下成熟,五月里,空气里飘着麦香……’”那些孩子都跟着摇摇晃晃地唱了起来。 茫又想到了那个大耳朵男孩。所有的孩子都在唱时,只有他看着孩子们不住地张合着的嘴,一脸困惑…… 还未回到军营,茫的心野就像被太阳照亮了一般……

茫骑着马,走过一棵棵橡树。这是他进入橡树湾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种树。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见到过的树,关于这一点,他在第一眼看到这种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塌鼻子男孩的话响在耳边。现在,他觉得这种树更加非同寻常了。 柯们也骑着马跟着他,与他一起打量着这些超大型植物。 柯在仔细端详了其中一株橡树后,向茫感叹道:“大王,这些树超凡脱俗啊!” 众人又去看天上的太阳,那时,太阳像用力打磨过似的,特别的明亮。 茫转头去看峡谷通道上的火:“还在那么张狂地燃烧呢!” 跟随其后的人,望着那片火,一脸的无奈。 茫说:“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将军们回头去看通往橡树湾的路,一个个仿佛看到万马奔腾所激起的滚滚尘埃。 茫却笑了一下:“那火也张狂不了多久了!” 众人似乎一下未听清楚茫的话,转头望着茫。 茫没有看他们,依然看着火:“去对橡树湾的村民说,我们要砍这里的橡树!” 众人面面相觑。 茫用手一指:“就在那里,离那片火不远的地方,将砍倒的橡树点燃!”他用手指点着那片火,嘴角蔑视地牵动了一下,“那不过是一片老火而已!”说完,用脚后跟敲了一下马的肚子,白马便载着他飞奔而去。穿过营帐..时,他对那些心情灰暗、目光呆滞的士兵们大声叫喊着:“我们很快就会走出橡树湾!” 柯追赶上了茫。 茫将他所知道、所理解的一切都告诉了柯,然后不由分说地对柯道:“立即去对橡树湾的村民说,我们要砍伐他们的橡树!” 柯掉转马头,然后与其他几位将军说了一通话,便一起急匆匆地去了村庄。 然而,当橡树湾的村民听说茫军要砍伐他们的橡树时,原先噤若寒蝉的他们,却都无所畏惧地站了出来,表示绝不同意。柯很有耐心地与他们交涉,最终还是毫无结果。其中有几个将军早已按捺不住了,要对村民发火,被柯用目光坚决地制止了。继续交涉,劝说,呼吁,揭示此举的意义,都无法动摇这些顽梗的橡树湾人。一直交涉到中午,柯见已不可能获得橡树湾人的同意,只好长叹了一口气,对村民们说:“我们已经仁至义尽。现在,我们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为了数万茫军的安危,为了这个世界的永久安宁,茫军只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行事了!”他朝那个瘦小而年老的头人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跨上马去,与其他将军迅速离开了村庄。 他们很快对全体茫军下达了命令: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工具,砍伐橡树! 没有一丝风,高大的橡树安详而慈和地立在大地上。 当茫军的无数把斧子、大刀就要砍劈这些橡树时,只见头人率领全部村民(包括孩子),拿着斧头、菜刀、石块、长矛、铁叉、棍棒等,潮水一般冲了过来,并用身体护住了每一棵橡树。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惊恐,同时是以死相拼的决断。他们颤抖着,吼叫着,像是一头头面对强大威胁而又决心保卫领地的野兽。 茫军一下子被震住了,在村民们扬起的斧头面前,却把自己手中高扬的斧头慢慢垂下了。 指挥砍伐的将军栖看了看正在西行的太阳,向茫军将士一挥手:“砍!” 茫军又一次扬起手中的家伙,并逼向前去。 然而,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村民,同时摆出的架势是:宁可死在树下,也绝不让人对橡树有丝毫的损伤。 空中全都是亮霍霍的刀斧。 栖大声命令道:“拿起盾牌,冲上去卸了他们手中的家伙!” 转眼间,数百名士兵手持盾牌,一步一步地走向橡树。一会儿,就有斧头击打了第一块盾牌,随即听到了一片噼里啪啦击打盾牌的声音,那声音一忽儿便稠密得像下冰雹一般。 与训练有素的茫军相比,村民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力量上,都过于悬殊。茫军解除他们手中的家伙,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利落得让茫军自己都感到吃惊。 赤手空拳的村民,却并没有退去,反而更加不顾一切地守卫着他们的橡树。茫军士兵将他们拉走、拖开,但不一会儿又扑了上来。有些村民干脆用胳膊死死搂抱着橡树,绝不撒手,并红着眼睛冲着茫军大叫:“除非,你们用斧头砍断我的胳膊!” 茫军士兵晃动着手中的刀斧,威胁道:“你们以为我们不敢砍吗?” 那些搂抱橡树的村民双眼紧闭,一副不怕杀头的样子:“砍啊!砍啊!你们砍啊!你们尽管砍啊!……” 士兵们无可奈何地看着栖。 栖吼叫道:“将他们一个个地给我捆绑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就搜寻到上百条绳索。 栖用马鞭指着橡树湾的村民:“你们一个个给我听好了!我们来到橡树湾,没有打扰你们,就已经够客气的了!你们遇到的这支军队幸亏是茫军,如果是熄军,你们这个村庄还会在这天底下吗?怕是早被化为灰烬了!你们……整个村庄,都卑躬屈膝地归顺了那.个魔鬼熄!我们本可以好好敲打你们一下,虽不会洗劫这个村庄,但也要让你们知道你们选择熄王朝的错误和后果!那片大火是自己燃烧的?是熄,是那些可恶的巫师,而事先藏匿他们的就是你们的村庄!现在倒好,轮到我们要砍你们几棵树时,你们反而计较起来了!我劝你们赶紧离开这些橡树!我坦率地告诉你们,这些橡树,对你们来说,无论多么宝贵,我们也是砍定了!”他望着天空,“上苍会饶恕我们的,因为我们是为了这个世界,这是一个无上的理由!……你们走开吧!自动走开吧!我希望这些绳索不是用来捆绑你们的!我希望你们能让我们这些士兵省下一些力量好赶路!……” 那个瘦小而年老的头人,赤着胸膛站了出来。他的头颅不大,但显得十分结实。他脸上的皱褶,如同这被雨水冲刷了若干个世纪的山坡,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他的胸脯,肋骨历历,随着喘息,那肋骨不住地隆起、落下。他的眼角已经垂挂得非常厉害,眼睛里似乎有流不尽的浑浊的水,而厚厚的嘴唇却因干燥而爆了皮。两只宽大的门牙,非常显眼。看上去,厚道,但却又十分的刚毅与固执。 他只是带领男女老少冲出村庄,但始终没有说话。 他走到栖将军面前,从容不迫地说:“将军,那你先将我捆绑起来吧!” 栖讥讽地:“是吗?那好啊!”他抬头对身边几个拿着绳索的士兵说,“那就先将他捆绑起来!” 头人转过身去,并主动将双手剪在身后。就当几个士兵拿着绳索朝他走过去时,橡树湾人蜂拥而上,顷刻间将他们的头人团团围住,冲着茫军,拍打着胸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与此同时,那些妇女瘫倒在橡树下又哭又闹;那些孩子,一人抓了一块石块,高高举在手中,瞪着双眼,咬着嘴唇。那个大耳朵男孩,裤子掉在胯上,梗着脖子,一手抓了一块石头。 局面相当混乱。 栖相当恼火:“立即绑了他们!” 士兵们也急了,纷纷冲上去,双方立即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冲突中显然有人受伤了,吵吵嚷嚷之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与号叫。 橡树湾的孩子居然真的将手中的石块砸向了正跑过来的茫军士兵。就是那个大耳朵男孩,第一块石块砸空之后,他不慌不忙地瞄准了跑在前头的一个士兵,身子往后一仰,又向前一扑,石块从他手中飞出,那个士兵猝不及防,肩膀被石块砸中了。那石块是带了锋利的角的,士兵的肩膀被砸中后,倾斜下来,顿时血流如注。士兵用手捂往伤口,咬牙怒瞪着大耳朵男孩。大耳朵男孩居然不怕,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块,用眼睛警告茫军士兵:“谁敢过来,我就砸谁!”有两个士兵趁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流血的士兵身上时,悄悄绕到他背后,一下将他抱住,并从他手中夺下石块。他拼命挣扎着,又踢又咬。没有办法,两个士兵只好将他按在地上。他企图掀翻压在他身上的膝盖,挣扎了一阵,终于没有力气了,不再动弹,将下巴埋在草丛里,喘着粗气。一群孩子围过来要解救他,一群士兵赶紧冲上来挡住了他们。当他们一一制伏了这些孩子时,一群妇女,老的少的,又哭喊着扑了过来。面对这些又抓又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女人,茫军士兵束手无策,只好将那些孩子又统统放掉。即便如此,那些女人们仍不依不饶地纠缠着茫军士兵。费了好大的劲,士兵们才最终摆脱她们。 一个剽悍的村民,夺走了茫军士兵手中的一把斧子,站在一棵橡树下,摆出了一副要砍杀的架势。茫军只好向后退去。 冲突中,双方都有人受伤,橡树下,到处都有血迹。 在军帐中正与柯等将军商量茫军下步行动计划的茫,闻讯赶到时,全体橡树湾村民差不多都已经被茫军捆绑起来了。他们有的被绑在树上,有的手脚并捆被扔在地上,有的两人背对背被捆绑在一起。 茫军累得气喘吁吁,不少士兵瘫坐在地上。 眼前的情景让茫感到十分震惊。 浮土里,那些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橡树湾人,不时地挣扎着,看上去竟像一群牲口。他们在用愤怒的眼光看着茫。 偶然一瞥,茫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个大耳朵男孩。他被捆绑后,以为还能奔跑,但很快跌倒了,此刻正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浮土,只有一双大眼睛在扑闪扑闪地亮。 茫的马经过时,一切啼哭、怒骂都停止了,只有马蹄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头白发披散在脸上。这是一张饱经风霜且无比慈祥的脸,此刻,泪光在白发丝里闪着亮光。她望着马背上的茫,目光里有不尽的怨恨与责备。那是一个祖母的目光——一个受到伤害的祖母在直视那个使她受到伤害的孙子时的目光。 茫的心禁不住颤动了一下。 茫在人群中见到了头人。 相对于橡树湾的一般人来说,头人的情况似乎要体面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剧烈的反抗,或许是茫军考虑到了他是头人,他们只是将他的两只手反捆在身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浮土里,就像橡树一样牢牢地立在大地上。 茫的马在头人面前停下了。 头人的目光落在茫的脸上。那是一个老人的目光。目光里有仇恨,有绝望,有屈辱,有无言的忧伤,还有深深的无奈。 汗水在头人脸部深深的皱褶里爬行着。 茫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向头人。当他距离头人还有四五步远时,头人突然在尘土里扑通跪下了。他用脑袋抵着浮土,用一种哀求的声调说:“大王,请让您的军队撒手吧!”他慢慢抬起面孔,浮土正在被汗水渐渐湿成烂泥,“这些橡树,是我们橡树湾人的命根子啊!大王!它们是从祖上留传下来的,橡树湾人,祖祖辈辈就是靠着它才活了下来。那边有条大河,每年秋天,我们砍伐下一批成熟的橡树,扎成木排,顺着河水运到外面,换回粮食、盐、油和布匹。它们可是上等的木材!我们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些橡树。现在,您要让您的军队把它们统统砍掉——这不是成材的季节啊,大王!它们当中,还有一些是永远不能砍的,是种树,是橡树湾人心里头的树,它们长在这片土地上,少则几十年、几百年,多则上千年了!您瞧,那棵立在土丘上的、最高的橡树,已经有一千五百年了,它是树王,平日里,橡树湾人连牛羊都不让靠近的,生怕伤着了它。可你的士兵,已经扬起斧子,不是我们一个人上去用脑袋挡着,差一点儿,斧头就砍上了它的身子!大王……”头人又将脑袋抵在了浮土里,“请让您的士兵撒手吧!……” 茫的心感到了一阵酸痛。他朝前方望去,巨大的茫然笼罩着他整个身心。 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跪在了地上,随即,凡是能够跪下的,都跪下了。他们将脑袋全都抵在由马蹄与人足反复践踏之后而形成的浮土里。 见此情景,这边,有几个老兵流泪了。 头人再次抬起头来:“大王!当年,橡树湾人为了这片橡树林,不怕被世人耻笑,归顺了熄王,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您——大王——您的军队将它们毁掉吗?!”他仰望天空,大叫了一声,“苍天啊!——” 霎时,老泪纵横。 头人的话,犹如雷声。茫几步走到头人眼前,双手将他扶住,并将他慢慢扶起。 “大王啊,大王啊……” 茫又走到他身后,给他解开了绳索。 栖叫了一声:“大王!……” 茫没有理会,走向了那个大耳朵男孩。他弯腰将大耳朵男孩从地上扶起,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全部解掉了。茫拍去他身上的灰尘,大耳朵男孩忽然泪水滂沱,身体不住地颤动着。茫不住地拍着他的肩,转而对茫军将士们说:“把他们全都松开!”
//..plate.pic/plate_347229_5.jpg" /> 将士们站着不动。 茫大叫着:“一个个都聋了吗?把他们全都松开!松开!” 士兵们走上前去,开始为橡树湾人解开绳索。 栖将军走到茫面前:“大王!可不能这样啊!” 茫置之不理,只顾一个劲地为橡树湾人松解绳索。 栖将军紧追其后,其他一些将军也围绕过来。 栖站到了茫的面前:“大王!您的仁慈将毁掉一切啊!” 茫依旧不住地为橡树湾人解绳索,并不时地冲那些站着不动的士兵咆哮:“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当橡树湾人全都松绑之后,茫跨上了他的白马。 一直沉默的柯骑着马走过来:“大王,您遵照的可是天意!” 茫说:“我才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他突然从剑鞘里拔出剑来,冲着他的军队,大声说:“谁胆敢砍掉一棵橡树,我就砍掉他的脑袋!”说罢,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剑敲打了一下白马,白马便飞奔起来……

到了一个僻静之处,茫翻身下马,松掉手中缰绳,让马自己去吃草,自己在一棵橡树下坐了下来。他心里难受,脑子里一团混乱。朝远处望去,峡谷通道上的火一如先前,橡树湾的村民还在守着一棵棵橡树。命悬一线之际,他领悟大王书的两堆火的隐喻,然而,现在他却又背弃了大王书。他的心里一时长满了荒草,荒草连绵,起伏着涌向心野的边际。 他仰头看到了一根横枝,于是爬起来,轻轻一跃,双手已抓住横枝,紧接着一荡,身体荡了一个半圆,双腿已经耷拉在树上。稍稍调整了一下,觉得腿弯处已很贴切地放在横枝上了,双手一松,身体顿时垂挂下来,脑袋便冲着了大地。他睁大了眼睛,由于血液大量流向头颅,他的眼珠有点儿显得胀突。此刻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颠倒了。 这是他放羊时代的一个动作。当心里难过时,或是遇到危机时,或是自己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过不去了,他往往就会将自己倒挂在树上。那时,他便平复下来,安静下来。 他就这样坚持着将自己长时间地倒挂在橡树上。 随着马蹄声,柯到了。 茫依然倒挂在橡树上。他眼睛的高度,几乎与灰犬的眼睛高度相当。他们对望着。 “大王,”柯说,“已有探子回来了,说熄军主力的先头,明天傍晚就将抵达橡树湾。” 这一消息没有使茫感到吃惊和紧张。他甚至就没有接柯的话茬。他问柯:“还记得那天下大雨时的情景吗?” 柯说:“记得。” “雨下到最大时,火撑不住了,一点点地矮了下去。眼看着大火就要被雨浇灭了,可是该死的雨却跟不上来了……” “大王,您莫不是又想打水的主意吧?” 双腿已开始麻木。他伸出双臂,双腿一松,双手着地,顺势一翻,便又坐在地上。他冲柯点了点头。 “可是大王,我们已试过了。” “但我们很快就放弃了,我们并没有尽力。” “虽说是水火不容,可是大王您要知道,您所面对的火并非通常之火,那是邪恶之火!” “去吧,让人立即去那个村庄,向他们借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家伙,这个忙,他们总会帮的。不是几十个人,也不是几百个人,而是全体将士,统统投入灭火!”他用手指着那条正安静地在阳光下流淌的河,“将它舀干,”他又用手指着峡谷通道上的大火,“将那里变成一片汪洋!” “也只有这样了。” 柯要离去时,茫问道:“船落实了吗?” “落实了。可是大王,渡河另择道路,并不是我们应有的选择。那条道将会使我们的整个作战计划变得毫无意义。即便是现在仍然是通过峡谷通道前行,我们也已经够紧张的了。” “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船只几条远远不够用啊,必须有大量的将士涉水而过,可他们中间,大部分人都不习水性,这大河又水深流急,军队损失一定十分惨重!” “去灭火吧!” 柯跨上马,迅捷离去。 橡树湾村将所有能够盛水的器具,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茫军,加上茫军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盛水器具,倒也够用了。 柯亲自指挥、督阵。 茫军将士迅速排成十条长龙,由峡谷通道口,一直逶迤至河边,每两条长龙为一组,面对面地站着,一条长龙传递装满水的器具,一条长龙则负责将空了的器具传回河边,循环往复,川流不息。有号兵站立在高处,一定时间之后,以号示意,两条长龙互换作业。 距离十条长龙不远的空地上,另有十条长龙,但人都是坐在那儿歇着的。 到了一定时间,号兵也是以号示意,那..时,坐着的将士便会哗地站起来,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前去,将那一直作业的十条长龙换下,换下的长龙同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那块空地上哗地坐下歇着。 在柯的处心积虑的调教下,茫军早已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为茫调教出一支漂漂亮亮的军队,这是柯的一大心愿。他朝思暮想的就是,茫拥有一支世界上最精锐的军队。在不辞辛苦的调教中,柯不时会有一种想象:他的大王率领那支举世无双的军队正走在高阔的天空下,正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正走在连绵起伏的雪山间,正走在大海边的通道 4e0a." >上,大王旗永远猎猎作响,而马上的茫因拥有这支军队而越发的英姿勃发……这些想象给他的心带来一阵阵的温暖、神圣,甚至是慈爱。 茫军是他的文章,大文章,一生的大文章。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与力量。他说,每个人都应当守着自己的本分。他知道,他并不能给茫军以灵魂,那只有大王茫能给。但他可以给茫军样子与形状。茫军是一个大花园,他是一个一流的园丁。他有能力,也有智慧去打扮、修饰这个大花园。这个大花园何处花,何处草,何处实,何处空,都不可随意,处处都必有匠心。他一丝不苟地栽培着、修剪着,绝不让它有荒芜感、杂乱感。他的灰犬整日跟着他,铃铛声随时响在茫军的耳畔。那铃铛声在茫军将士听来,总好像在向他们诉说什么,在警示什么。他要把这个花园变成世界第一花园,变成天堂花园。 而这个花园属于茫。 他告诫茫军将士:“军人就是军人,军人自有军人的风气。走有走样,站有站态,坐有坐形,睡有睡姿。打仗得有规矩,刀枪得有章法。不是小孩打架,不是流氓群殴,一招一式,都得有个讲究。”他甚至讲到了军人赴死应有的样子,“即便是倒下去,也要倒得好看,倒得像一个七尺汉子!”他仔细描述并为茫军确定了死亡时应采取的姿态。 茫军的眼神、脚步、吼声、将大王旗插上城头和接受降军的仪式,都必须是茫军的。 茫军是一首诗、一支歌、一门艺术。 即便是临危之际的灭火,也都得让天下人看到:茫军又是怎样灭火的。 虽是成千上万的人,却被严格地编排到一个完整的过程中。对于茫军而言,这世界上没有别的,只有战场,灭火自然也不例外。 十条运动着的长龙,十条暂时歇着的长龙,一动一静,随时互换,互换时,整齐而干脆。各种各样盛满水的器具在有节奏地传输着,空了的器具也在有节奏地传输着,中间所有的环节都衔接得非常完美、无懈可击。而坐在那里的十条长龙,虽然是坐着,却分明让人觉得他们也在传递中。 散漫惯了的橡树湾村民,被眼前的情景迷住了,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茫军将士也被自己的动作与配合迷住了,竟然忘记了他们的目的与危机,而暂时沉浸在那种节奏、那种默契的配合所带来的快乐里。 水持续有力地泼向那片燃烧多时的大火。 起初,大火毫不在乎。
//..plate.pic/plate_347229_6.jpg" /> 水在火中落下,犹如冰块在火中落下。 但茫军根本不在乎火的顽固,只顾按照他们的节奏,将水源源不断地从河边传送过来,源源不断地泼浇出去。 村民们也开始零散地将水运到火旁,泼浇出去。 就这样坚持了一阵,柯欣慰地看到,那火开始退缩。虽然微不足道,但它却让茫军看到了一个事实:水是可以逼退火的。 士气高涨,节奏便不由得加快了。 一桶桶、一盆盆、一罐罐、一瓢瓢……水几乎不间断地泼浇上去。它们一团团的,像奇异凶猛的怪兽扑咬着火;而火更像是张牙舞爪的巨兽,白的,红的,两伙怪兽就在峡谷通道上你死我活地较量着。 火在退缩,却有点儿缓慢。 天黑了。 茫军渐感力量不支,传递的速度开始减慢。退缩的火虽然不能回到原先的状态,但却不再继续退缩了。 伙伴们将晚饭送了上来,灭火的茫军将士便轮流吃饭。肚里有食,气力得以一定的恢复,在将军们的鼓动下,节奏又得以恢复,午夜时分,火居然退缩了一大截。 但疲劳与困倦合为一伙,开始侵袭茫军将士。 换下去的将士再也不是坐在空地上,而是倒头就睡。轮到他们换班时,都得让将军们大声呼喊才能醒来,挣扎着前去。 橡树湾的村民,只回去一些老人与小孩,其他人都留在了这里。 看着茫军将士不顾死活地连夜灭火,大家心里都很难受。 黑夜中,茫一直骑在马背上。他知道,他的将士们希望能够看到他。他能够给他们力量。 满天星斗,天上银河,清晰得就像地上的大河。 柯多次劝茫回军帐去休息,都被茫无声地拒绝了。 坚持到凌晨,火又被击退了一截。但不久,队伍忽然骚动起来——从河边传来消息:一个站在水中汲水的士兵,累极了,一桶水没有汲起,却突然倒在了水中,当时天还未大亮,水流又急,其他士兵无法去救他,就这样,那个年轻的生命便被水流卷进了黑暗,卷走时,他们甚至都没有听到他叫喊一声。 有将军将此事报告了茫。茫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天渐渐亮了起来。 十条长龙,又十条长龙,渐渐显现了出来。 最疲惫、最困倦的时刻到来了,不时地有士兵倒下。有些挣扎着又爬了起来,而有些则再也爬不起来了。柯动用了卫队,将这些倒下去的士兵抬了下去。 太阳升上来时,由于倒下去许多士兵,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了,十条长龙,便显得有点儿稀疏。 又有几个探子一脸尘埃跑了回来。他们带来的消息是:熄军主力的先头,会比原先估计的要更快一些抵达橡树湾。由于竭力奔跑,那马与人在将军们刚听完报告后,便都扑通倒了下去。 然而,火还远远未被击溃。 茫挺直了身子,在早晨的安静中,唱起了茫军的军歌—— 白太阳, 野菊香。 河山偕丧。 战马壮, 宝刀刚, 我武唯扬。 宇宙洪荒, 天道无亡。 杀尽犬狼, 回故乡…… 虽还有些少年腔调,但常年在荒野上的呼喊,使他的声音获得了一种粗野,同时也获得了一种宏大与宽广。他镇静地却又悲壮地唱着。那是王者之音。茫军将士,先是少数人参加了进来,与他一起唱,不一会儿,就差不多都参加了进来。累倒的士兵,在歌声中醒来,挣扎着走向七零八落的长龙。跌倒了,又爬起来。当有几个士兵再也起不来时,他们居然朝长龙一寸一寸地爬了过来。 橡树湾的村民看着,不少人眼睛潮湿了。 震撼人心的茫军军歌响彻橡树湾。 一个士兵在用力端着满满一大桶水时,突然嘴巴大张,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手中的木桶落在地上,摔得稀里哗啦,水流了一地。他摇晃了几下,一头倒入水洼,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他被抬了下去。 茫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向那个士兵曾站立的地方。 早已参加递水队伍的柯,就在不远处,见茫走进递水队伍,叫了一声:“大王!……” 茫没有应答,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一桶水,转身又将这桶水传递给另一个士兵。 茫还在唱着,由于吃重的原因,声音有点儿颤抖。 将士们也都在唱。 一夜过后,泼洒在地上的水,早将地面搞得泥泞一片。所有的人,双脚都没在烂泥里,此时的走动也就变得更加费劲。 越来越多的将士倒在了泥泞里。 河边再次传来消息:又一个士兵倒在水中,被急流卷走了。 茫军将士没有停歇,唱着歌,流着泪,依然与那邪恶的火进行殊死的较量。 将近中午,当又有一批将士倒下去时,茫军将士忽然听到了咚的一声。开始也没有太注意,依然传递着水,但又接二连三地响起咚咚声,这才扭过头去看: 几个身强力壮的橡树湾村民,正挥着斧头砍伐他们的橡树! 茫军将士顿时愣住了。 又有一批橡树湾村民拿着斧头,分别走向一些橡树。 水桶、水盆、水罐,纷纷从茫军将士手中落下,水形成一道水沟,在大地上哗哗流淌。 很多茫军将士哭了起来。 一直就没有回过村庄的头人正不住地将手持斧头的村民们派往一棵棵枝盛叶茂的橡树。 茫军将士都围过来,转眼间,长龙便不复存在。 斧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一斧头下去,砍出许多木屑。那被斧头砍出的茬口,露出了橡树的木质,新鲜而金黄。 正午,红日高悬。 峡谷的通道口,一棵棵伐倒的橡树堆积在一起被点燃了。 全体茫军将士与全体橡树湾的村民,都在默默地观望着。 火初起时,仿佛无数只刚出壳的金黄色小鸡,怯生生的,但一会儿就活泼起来,并且快速长大——变成了金红色的鸟。这鸟拍动着翅膀,越拍翅膀越长,越大,越漂亮。转眼间,就有一丈多高。到了此时,就再也分不出谁是谁了。看的人,这才想到是火。 是火,但不总是一个形状。这一刻,火苗很长,像在风中摇曳的阔大的玉米叶。火焰十分纯洁,仿佛透明。是火,但它却使在场的人联想到水。它不像一般的火那么嚣张,倒显得有点儿安静,看上去令人肃然起敬。 它很快烧到了一个高度,气势熊熊。 峡谷通道上的火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居然又往上长高了几分,一副要压倒橡树火的架势,但没有能够坚持多久,便又矮了下去。它的火苗变得越来越像是怪兽的爪子,长长短短的,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不已。经过几天的燃烧,它的火焰越发浑浊了,像坏了的酒,像被草沤了许多时的塘水。 一个上了年纪的橡树湾村民指着峡谷通道的火说: “那火老了!” 但峡谷通道上的火并未显示出势头减弱的征兆。 又是十几棵砍下的橡树被投进了火中。不一会儿,火焰开始变得猛烈,并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无数的鞭子在抽打着。火苗儿一个劲地朝空中跳跃,仿佛要从空中争夺什么。但,不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火苗依然在,但看上去并不摇摆,像是一支支冲天而去的被烧得近乎透明的利箭。 那边,熄与他的巫师们开始力挽火的颓势。所有巫师都跪在地上,将可以扇动魔火的伎俩全都用上,熄的黑伞不住地鼓动,他念唱魔咒的嗓子已经沙哑,听上去一派苍凉。 峡谷通道上的火,都快要自己放弃自己了,这时,又被注入了活力,开始挣扎着,企图恢复昌盛时的样子。 人们看到,峡谷里的火在很长的时间里,居然像伏地的伤兽忽然又蹿到空中,且更加张牙舞爪,不由得疑惑和紧张起来。 茫和柯以及所有茫军将士,都一个个睁大着眼睛密切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势——橡树火和峡谷通道上的火。他们都在心里为他们的火而祷告,并在心里诅咒峡谷通道上的火。 橡树火如同夜间看到的熔岩一般,是黏稠的,也是凝重的。它们面对峡谷通道上看似又有了阵势的火,并不在意。它们只管自己燃烧着,即使峡谷通道的火在黑伞之风的强劲鼓吹下,向它们倾倒过来,显出一副反扑的架势,也未能使它们摇摆。它们燃烧着,按自己的心思去燃烧,按真正的火应该燃烧的方式去燃烧,更何况它们还不是一般的火呢!它们是神圣的火,是天地间唯一的火。 峡谷里的大火看上去还很高,但透过橡树火,人们看出了它的稀薄。它们是被兑了水的火,架子还在,但内质却大大地被稀释了。 有一阵,橡树火像是数千年前的大火被冻结住了一般,煞是壮观,冷峻、肃穆,让人们一时忘记了两火的角斗,只把目光与心思放在对橡树火的观赏上。橡树是橡树湾的,但橡树湾的人也都未见过他们的树这样堆在一起燃烧的壮景。望着自己的树烧成的如此形状的火,男女老少,心里都无不为之感动。 熄感到了绝望。他居然不怕被火焰灼伤,甚至冒着烧掉黑伞的危险,穿过跪地念咒的巫师团,一直走到火焰旁。火势在勉强维持,但他的双眼却如两团细小的火苗越燃越凶。那是一对野狼般的目光,他冲着渐渐坚持不住的火鼓动着手中的黑伞,竭尽心力、体力唱念着。这些咒语穿过火焰,送到了茫军将士和橡树湾百姓的耳中。他们觉得,这声音像是绝命前的野兽的号叫。这号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峡谷中的火就这样坚持着,但已是强弩之末。 虽是如此,但茫军已到了焦虑的极致: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随着时间一寸寸地走过,他们的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坠落进深渊。一部分人依然看着火,一部分人不时地掉头去看通向橡树湾的路,像是熄军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一般,还有一部分人在焦灼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又是十几棵橡树扔到了火上。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之下,橡树火开始爆发。它们发出隆隆之声,很快像浪花翻滚起来,似有无尽的红流在向上涌动和喷发。 这场面,不仅使茫军将士和橡树湾人感到震撼,即便是对面的熄和巫师们也感到了震撼。他们一时显得有点儿目瞪口呆、心慌意乱,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火浪滚滚,热气沸腾。那态势,使人觉得它们会突然地冲起万丈火柱,直抵蓝色的天幕。 人们终于看到,峡谷通道上的火开始委顿下去。它们虽然像无数条火蛇一般竭力挣扎着要冲向天空,却又像是被大地使劲吮吸着,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橡树湾的孩子们先是看呆了,张大着嘴,流着口水,接着开始将一些散落的树枝、木屑抓来投向自己的火。 大耳朵男孩,一直分别用两只手捏着两只大耳朵,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橡树火。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着。 峡谷上空的空气似乎正变得越来越稀薄,峡谷通道的火如同干旱时节的庄稼,一点儿一点儿地枯萎着。 而这边的橡树火,此时却显得十分的青春,充满活力,像一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和女孩在青青的草地上欢乐地跳舞。 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未看到过如此美丽的火。 头人看了一眼身边的茫,感叹了一句:“也只有橡树能烧出这样的火来!” 所有的人都用神圣的目光看着它。 孩子们开始拍起巴掌来,不一会儿,大人们——无论是茫军将士还是橡树湾村民,都跟着拍了起来。 橡树火似乎受到了鼓舞,燃烧得更有精神。 这时,茫、柯将头人请到了一边,商量着村民们的去处。柯将茫的意思告诉了头人:让橡树湾全体村民成为茫军后方的一部分,跟随茫军全部离开橡树湾。头人似乎早已有了安排。他说:“一部人要渡过河去,到山那边去寻找生路,一部人愿意跟随你们,还有,像我们这些老人,哪儿也不去了。”他指了指眼前一些几乎不被人注意的小树苗,“那是橡树苗,它长得快着呢,橡树湾死不了!等大军得了天下,再回来看,说不定这儿又到处是大橡树了……” 最后的决定是:茫军尊重橡树湾人的选择。 头人看出了茫的忧虑:“大王,你是在担心我们这些留下的老人?不必多虑,到时,他们来了,我们就说,这橡树是被你们一棵棵强行砍伐掉的……”他笑了。 茫和柯也笑了。 头人转眼看到了灰犬,说道:“我怎么觉得那狗也在笑呢!” 柯愣了一下,大笑起来。 他们重又回到火旁时,峡道通道上的火已日薄西山,可隐隐约约地见到那边一筹莫展的熄军。然而这边的橡树火却也因为没有橡树再可续入,火势也在渐渐减弱。 恰在此时,最后几个探子回来了。他们已经十分憔悴,见了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王,他们很快就要到达,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橡树湾!”那个士兵说完,从马上栽落到地上。 茫望着两处几乎旗鼓相当的火,对柯说:“我们也只有冲过去了!” 柯说:“那一定会伤亡惨重。” 茫说:“又能怎样!” 这时,只见头人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转身走了。 不远处的土丘上,还立着最后一棵橡树。这就是那棵立在那里已有一千五百年历史的橡树。橡树湾的村民称它为树王。 树王立在土丘上,仿佛在沉思——沉思了一千五百年。 所有的人都站着未动,默默地望着头人佝偻的背影。 头人到了橡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含泪说道:“你不能怪谁啊,谁让你的木材那么的好,都选你做斧柄呢?斧头现在要砍向你了……”他的声音一直在微微发颤。 空中闪过一道银色的亮光。 高悬的斧头猛地劈下了…… 十几个橡树湾的村民,都手提斧头跑向了那棵老橡树。 强硬支撑着的橡树火,在劈开的老橡树投进后,仿佛又重新获得了生命,呼呼作响,朝着天空升腾,把最后的壮观既显示给茫军、橡树湾人,也显示给熄和他的巫师以及将士们。 这或许是人间最后一场最漂亮的火了。 峡谷通道上的火顿时黯然失色。火苗矮到了仿佛趴到了地面上。虽然还在蹦跳,却已像离水已久的网中之鱼了。蹦跳的点越来越少,并且蹦跳得越来越无力。 就在此时,老橡树的一个木质铁硬的结疤在燃烧中被烧出火炭一般的颜色后,突然砰的一声爆炸,炸上了天空,随着天空又是一阵脆响,盛开出一朵硕大的火花,璀璨夺目。它悠悠落下时,像风中玉米的红缨一般。 轻盈地飘落下来,飘落下来…… 忽地,峡谷通道上的火,彻底熄灭了。 这里的人们清晰地看到了那边的熄军——他们正在向后退去,一副要仓皇逃跑的样子。 橡树火的火苗像挥舞着的手,在向人们告别,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在一双双泪眼中,它无声地、安详地消失了…… 在夕阳西坠、离地面还只剩下几尺高时,茫军告别了橡树湾,踏着仍在发烫的灰烬,迅速通过了峡谷通道。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阔大的世界…… 选自长篇小说《大王书》
//..plate.pic/plate_347230_1.jpg" /> 胖子家住河东,瘦子家住河西。他们是一对冤家。 这一天,他们在一座独木桥上相遇了。 胖子说:“是我先走上桥来的。” 瘦子说:“是我先走上桥来的。” 两人争执不休,各不相让。 河边有棵大树,树上的鸟歪着脑袋看看他们,河里.的鱼把身子探出水面看看他们,河边的鸭子也歪着脑袋看看他们。 吵着吵着,两人动手了,纠缠,扭打,最后,“扑通”,一起掉进河里。 激起两团水花,鸟、鱼,还有鸭子一脸惊讶。 他们从水里冒出脑袋后,还在互相指99lib?责。 鸟、鱼,还有鸭子看了,都笑了起来。 湿漉漉的胖子回到家,对小儿子胖墩说:“给我听着!从今以后,不准你再到河西找他们家杆儿玩!他们一家子都长得那么瘦,难看死了!” 湿淋淋的瘦子回到家,对小儿子杆儿说:“给我听着!从今以后,不准你再到河东找他们家胖墩玩!他们一家子都长得那么胖,难看死了!” 胖墩对他们家的狗“大耳朵”说:“以后,不准你再到河西找他们家的狗‘尖耳朵’玩!耳朵尖尖的,哪里是狗,简直就是一只兔子>,难看死了!” 杆儿对他们家的狗“尖耳朵”说:“以后,不准你再到河东找他们家的狗‘大耳朵’玩!耳朵那么大,哪里是狗,简直像头猪,难看死了!” 胖墩坐在河东的苹果树下,向河西望着。 杆儿坐在河西的苹果树下,向河东望着。 两人对望了一阵,都把头扭向了一边。 “大耳朵”蹲在河东的苹果树下,向河西望着。 “尖耳朵”蹲在河西的苹果树下,向河东望着。 天空的鸟在河上飞来飞去,河里的鱼和鸭子在游来游去。 一天一天过去了,两条狗终于憋不住了,一头冲到水边,想游到对岸去。 胖子叫道:“胖墩!” 胖墩叫道:“狗!” 瘦子叫道:“杆儿!” 杆儿叫道:“狗!” 两条狗又重新回到苹果树下,默默地蹲着。 原先的青苹果熟了,河东的苹果是红的,河西的苹果是黄的。 这一天早晨,河东河西两家人在烧早饭,河东这家用的是湿柴,从烟囱里飘出的是黑烟,河西这家用的是干柴,从烟囱里飘出的是白烟。 黑烟白烟,轻轻盈盈地飘到了天上,它们先是自由自在地飘了一会儿,很快,都向对方飘了过去。 它们挨在了一起,互相旋转着,仿佛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相遇了,然后拥抱着,高兴地转着圈儿。
//..plate.pic/plate_347230_2.jpg" /> 它们开始在天空下尽情地玩耍着,先去河东的苹果园里玩了一会儿,又到河西的苹果园里玩了一会儿,然后,它们随风在天空舞动,像黑色的长绸和白色的长绸。 “大耳朵”和“尖耳朵”看呆了。 胖墩和杆儿看呆了。 胖子和瘦子看呆了。 胖子一家人和瘦子一家人也看呆了。 “大耳朵”和“尖耳朵”兴奋得叫起来,并在两岸欢快地跳动和奔跑。 两股烟在天空下无忧无虑地玩耍着,后来,一起飘到水面上,向前飘去。 兴奋的“大耳朵”和“尖耳朵”立即追赶过去,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向黑烟和白烟游去。 黑烟和白烟在它们前面嬉耍着。 两只狗挨在一起往前游着,越游越兴奋,越游越快乐,汪汪汪地叫。 胖墩和杆儿也情不自禁地追了过去。看着烟和99lib?烟在嬉耍,狗和狗在戏耍,烟和狗在嬉耍,他们终于克制不住地也跳进了水中,然后挨在一起向前游去。 河东一家人和河西一家人,都在沿着河岸往前跑动。 不一会儿,胖墩和杆儿搞到了一条小船。他们把两条狗拉到了船上,然后一个人划一只桨,跟随着烟的后面。 两条狗紧挨着蹲在船头,像一对亲兄弟。两支桨就像两只翅膀。 两股烟玩耍了一阵,掉头飘了回来,然后又飘到了天上。 狗和孩子们又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岸上。 各自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妹妹,在各自的河岸上站了一长溜。 胖子看着对岸的苹果园,赞美着对方的苹果:“你们家的苹果真好看,金黄金黄的,像一轮轮月亮!” 瘦子看着对岸的苹果园,赞美着对方的苹果:“你们家的苹果才好看呢,通红通红的,像一轮轮太阳!” 胖子从自家苹果树上摘下一只苹果,扔向河西的瘦子:“尝尝!” 瘦子从自家苹果树上摘下一只苹果,扔向河东的胖子:“尝尝!” 爷爷、奶奶、妈妈、哥哥、姐姐、妹妹都摘了自家树上的苹果,向对岸抛去,一时间,河的上空,到处飞着红苹果和黄苹果。 两只狗冲着天空汪汪汪地叫唤。 河两岸的人,一边啃着苹果,一边仰望着天空—— 黑烟和白烟已融为一体,成了一朵淡灰色的云,正向远方飘去。 云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plate.pic/plate_347230_3.jpg" /> 迷路的母鸡
//..plate.pic/plate_347231_1.jpg" /> 一袋绿豆横挎在小驴的背上,主人让它把这袋绿豆送到磨坊,因这是小驴干了许多次的活,主人没有跟着,让小驴独自去了。 离磨坊只剩下几十步远时,小驴遇到了一只神情慌张的小母鸡,问道:“你怎么了?” 小母鸡说:“我迷路了,回不去家了。”说着,都快哭了。 小驴连忙说:“你别着急,我帮你找。” 小母鸡像有了救星似的:“那就太好了。” “你还记得大概是哪个方向吗?”小驴问。 小母鸡用翅膀指了指东边:“那儿!太阳升起的方向。” 小驴带着小母鸡往东走去。它一边走,一边问:“你能说一说,你家周围有什么吗?” 小母鸡说:“门前有条河。” “还有呢?” “河边有棵树。” “还有呢?” “树上有只喜鹊窝。” “门前有条河,河边有棵树,树上有只喜鹊窝。”小驴点了点头,“这就好办了。” 一只公羊跑了过来。 小驴问:“你见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 那公羊正追另一只公羊,不等小驴把话说完,从小 9a74." >驴和小母鸡身边一闪而过“东边有条河!”藏书网 小驴带着小母鸡往东走了一会儿,果真看到了一条河,但那河边并没有树。 过了河,它们继续往东走。 小母鸡走不动了。 小驴说:“你飞到我..t>背上吧。” 小母鸡后退了几步,猛劲拍着翅膀,飞到了小驴的背上。 一只黑猪跑了过来。 小驴问黑猪:“你见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树,树上有只……” 那黑猪正在追一头白猪,“呼哧呼哧”从小驴和小母鸡身边跑了过去,丢下一句话:“有条河,河边有棵树……” 小驴驮着小母鸡往东走了一会儿,果真看到了一条河,果真看到了河边有棵树,但那树上并没有喜鹊窝。 过了河,小驴驮着小母鸡继续往东走。 一只乌龟爬了过来。 小驴问乌龟:“见到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树,树上有只喜鹊窝。” 乌龟慢条斯理地说:“见到过。往东走,你们就能见到一条河,大河,河边有棵树,大树,树上呢,有一只很大很大的喜鹊窝。” 按照乌龟的指引,小驴真的帮助小母鸡找到了家。但,天已黄昏了。它和小母鸡告别后,急匆匆地往家走。这才想起背上还有一袋绿豆,那是主人让它送到磨坊的。
//..plate.pic/plate_347231_2.jpg" /> “主人又该等我了。”小驴想到这一点,就的笃的笃地跑了起来。 不一会儿天就黑了。 这一回,轮到小驴迷路了。它走进了一片林子,可是走了不知多久,还没有走出林子。 天下起大雨来。雨落在树叶上,沙啦沙啦地响。不一会儿,它浑身就被淋透了。背上的袋子变得沉重起来。但它还是不住地走着。 天亮后,它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又一个白天、一个黑夜过去了,小驴依然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这天,小驴遇到了一匹小马,问道:“你见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 那小马正在追另一匹小马,没等小驴把话讲完,从它身边一闪而过,扔下一句话:“西边有条河!” 小驴往西走,果真见到了一条河,但河边没有一棵树。 过了河,它继续往西走了一会儿,遇到了一头牛,问道:“你见到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树,树上有个……” 那头牛正在追另一头牛,没等小驴把话说完,从它身边匆匆跑了过去,丢下一句话:“西边有条河,河边有棵树。” 小驴往西走,果真见到了一条河,也果真见到了一棵树,可那树上却没有一个…… 过了河,它继续往西走了一会儿,遇到了一只刺猬,问道:“你见到过一条河吗?河边有棵树,树上有个喜鹊窝。” 缩成一团的小刺猬,慢慢放松了自己,咳嗽了一声说:“西边有条河,河边有棵树,树上有个喜鹊窝。” 过了河,它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那只小母鸡拍着翅膀跑了过来:“小驴呀,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驴说:“我迷路,回不去家了。” 小母鸡问:“你问路了吗?” “问了。我没有想到,又回到了你这儿。” 小母鸡很纳闷:“你家周围有什么?” “门前有条河。” “还有呢?” “河边有棵树。” “还有呢?” “树上有只喜鹊窝。” 小母鸡叫了起来:“这可是我家。” 小驴苦笑着:“我家也是这样:门前有条河,河边有棵树,树上有个喜鹊窝。” 小母鸡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小驴说:“我走了。” 这天傍晚,主人找到了小驴。那时,小驴已离家三十里了。 主人打开它背上的袋子,只见淋了雨的绿豆,都长出了长长的豆芽,不禁笑了起来:“有绿豆芽吃了!”说着,用树枝在小驴的屁股上抽了一下,“你这头蠢驴呀!” 回到家,小驴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驴。 老驴听了,说:“你确实有点儿蠢。你就不会说,门前有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棵树,树上有个喜鹊窝吗?还有,你都已快走到磨坊了,把绿豆先放下,再帮它找家,也不迟呀!” 小驴说:“我看它急成那样子,就忘记背上的绿豆了。”它吃了一会儿老驴用嘴拱过来的草,说,“我真是一头蠢驴!” 老驴摇了摇头:“不,你不是一头蠢驴!” 写于2014年7月 附录1 著作年表

中文版著作年表

1983.02 《没有角的牛》少年儿童出版社 1985.05 《古老的围墙》江苏人民出版社 1986.02 《云雾中的古堡》重庆出版社 1986.02 《哑牛》少年儿童出版社 1988.06 《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8.09  href='9668/im'>《 57cb." >埋在雪下的小屋》广西人民出版社 1988.11 《暮色笼罩的祠堂》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1989.03 《忧郁的田园》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1990.12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1.05 《思维论——对文学的哲学解释》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1.12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2.04 《绿色的栅栏》教育科学出版社 1993.10 《红帆》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4.03 《水下有座城》黑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4.07 《红葫芦》台湾民生报社 1994.07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台湾民生报社 1994.11 《暮色笼罩的祠堂》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4.12  href='9668/im'>《埋在雪下的小屋》国际少年村图书出版社 1996.07  href='8836/im'>《少年》台湾民生报社 1996.08 《蔷薇谷》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7.12  href='9664/im'>《三角地》台湾民生报社 1997.12  href='2673/im'>《草房子》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8.01 《曹文轩儿童文学论集》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1998.01 《追随永恒》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8.04  href='2674/im'>《红瓦》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1998  《大水》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8.12  href='2673/im'>《草房子》台湾民生报社 1999.02 《面对微妙》泰山出版社 1999.04  href='9667/im'>《根鸟》春风文艺出版社 1999.06 《红葫芦》希望出版社 1999.09  href='9667/im'>《根鸟》台湾民生报社 2000.08 《水下有座城》黑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1.02  href='9667/im'>《根鸟》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1.08 《这一切如此神奇》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1.09 《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新蕾出版社 2002.01 《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2.01  href='/article/4710.htm'>《第十一根红布条》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2.05 《疲软的小号》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2.07 《小说门》作家出版社 2002.09  href='9666/im'>《甜橙树》台湾民生报社 2002.09 《白栅栏》台湾民生报社 2002.10 《忧郁的田园》INK印刻出版有限公司 2003.01 《曹文轩文集》(9卷)作家出版社 2003.06  href='2672/im'>《细米》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4.01 《读小说》台湾天卫文化图书有限公司 2004.05 《与王同行》光明日报出版社 2005.03 《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10卷)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5.03  href='2675/im'>《天瓢》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5.04  href='2671/im'>《青铜葵花》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5.05  href='/article/4710.htm'>《第十一根红布条》中国福利会出版社 2005.08 《天际游丝》新世界出版社 2005.10  href='2671/im'>《青铜葵花》小鲁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2006.01 《感动》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6.01 《百年百部中国儿童文学经典书系·草房子》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6.03 《稻香渡》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2006.04 《曹文轩自选集》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6.09 《国际安徒生奖提名获奖者丛书·阿雏》接力出版社 2007.06 《曹文轩小说阅读与鉴赏》(6卷)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7.07 《大王书第一部·黄琉璃》《大王书第二部·红纱灯》接力出版社 2008.03 《曹文轩纯美小说拼音版》(8卷)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8.05 《五个一工程入选作品》(3卷)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8.07 《大王书》(轻装版)接力出版社 2008.10 《月白风清》新世纪出版社 2008.10 《梦见甜橙树》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9.01 《曹文轩经典少年小说》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9.05 《曹文轩美文朗读丛书》(8卷)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08 《我的儿子皮卡》系列(1-4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09.09 《共和国作家文库·草房子》作家出版社 2009.12 《曹文轩名作精品集》广东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0.01 《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名家丛书》(美绘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0.01 《曹文轩文集》(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0.01 《曹文轩经典美文分级悦读》(6卷)青岛出版社 2010.01 《我们的麦场主》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0.02 《曹文轩名作精品集》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0.04 《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马戏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0.05 《曹文轩作品集·红葫芦》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2010.07 《水边的文字屋》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0.10 《我的儿子皮卡》系列(5-6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0.11 《曹文轩小说阅读与鉴赏》(8卷)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0.12 《金色的茅草》四川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1.01 《曹文轩经典美文分级悦读》(6卷)青岛出版社 2011.03 《蔷薇谷》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1.03 《曹文轩水精灵丛书》(5卷)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1.04 《阅读是一种宗教》安徽教育出版社 2011.05 《歌王》天天出版社 2011.06 《曹文轩精品桥梁书系列》(5卷)重庆出版社 2011.06 《新寄小读者·学会感动》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1.07 《曹文轩美文朗读》(珍藏版,8卷)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1.08 《曹文轩小说精品屋》(4卷)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2011.08 《再见了,我的小星星》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11.08  href='/article/4710.htm'>《第十一根红布条》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1.09  href='9666/im'>《甜橙树》海豚出版社 2011.12 《神秘的成长》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1 《我的儿子皮卡》系列(7-8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2.01 《曹文轩儿童小说精粹拼音版》(4卷)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1 《三个放羊孩子的故事——曹文轩儿童小说艺术世界》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1 《藏书网丁丁当当·黑痴白痴》(美绘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2 《沉默的渔网》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2.02 《国际安徒生奖提名者丛书·阿雏》接力出版社 2012.02 《曹文轩作品精选》(4卷)龙图腾文化有限公司 2012.03 《丁丁当当·盲羊》(彩插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3 《曹文轩美文集》(纯美彩绘本,2卷)化学工业出版社 2012.04  href='9666/im'>《甜橙树》海豚出版社 2012.05 《田螺·秃鹤》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12.06 《丁丁当当·跳蚤剧团》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7 《丁丁当当·山那边还是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2.08 《曹文轩箱底书》(4卷)重庆出版社 2012.08 《大王书》(美幻版,5卷)接力出版社 2012.11 《丁丁当当·草根街》(彩插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01 《曹文轩小说精品屋》(6卷)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2013.01 《曹文轩纯美小说》(拼音版,10卷)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03 《丁丁当当·黑水手》(彩插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03 《蓝花》新蕾出版社 2013.05 《曹文轩作品》(4卷)明天出版社 2013.06 《丁丁当当·蚂蚁象》(彩插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06 《作家的第一本书·云雾中的古堡》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07 《男孩的田野》新世纪出版社 2013.07 《曹文轩小说阅读与鉴赏》(6卷)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2013.09 《曹文轩文集》(当当网定制版,7卷)天天出版社 2013.09  href='/article/4430.htm'>《羽毛》(罗杰·米罗绘)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藏书网 2013.10  href='/article/4710.htm'>《第十一根红布条》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4.01 《我的儿子皮卡》(第9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4.01 《曹文轩典藏拼音本》(10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3 《曹文轩精品集》(5卷)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04  href='/article/3721.htm'>《烟》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04 《我的儿子皮卡》(第10卷)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14.04 画本 href='2673/im'>《草房子》(9册)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4.05 《枫林渡》明天出版社 2014.06 《曹文轩小说集》(6册)广东教育出版社 2014.06 《曹文轩论儿童文学》海豚出版社 2014.08 《中学生文学必备书系·青铜葵花》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儿童文学获奖作品》(5卷)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精品集》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铁皮鼓》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红纱灯》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黄琉璃》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水边的文字屋》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青瓦大街》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文集·鸭宝河》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单向街》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4.09 《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天黑了》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5.09 《曹文轩绘本馆·夏天》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

外文版著作年表

2001.06 《红瓦黑瓦》(韩文版) 2002.01  href='/article/5896.htm'>《守夜》(日文版) 2002.07 《黑瓦》(1、2)(韩文版) 2002   href='2673/im'>《草房子》(日文版) 2004.02  href='2673/im'>《草房子》(韩文版) 2005.03  href='2674/im'>《红瓦》(1、2、3)(韩文版) 2005.06 《红葫芦》(韩文版) 2005.10 《梦的花纹》(韩文版) 2005   href='2673/im'>《草房子》(英文版) 2006  《文化中国汉英对照阅读系列·草房子》(英文版) 2007.07  href='2675/im'>《天瓢》(韩文版) 2007.08  href='2671/im'>《青铜葵花》(韩文版)>藏书网 2008.02  href='2672/im'>《细米》(韩文版) 2008.02  href='2673/im'>《草房子》(1、2)(韩文版) 2009.06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韩文版) 2009.07 《红瓦黑瓦》(韩文版) 2009   href='2675/im'>《天瓢》(韩文版) 2010  《再见了,我的小星星》(韩文版) 2010.02 《老渔夫》(韩文版) 2010.07  href='2673/im'>《草房子》(韩文版) 2010   href='2671/im'>《青铜葵花》(法文版) 2010  《红葫芦》(希腊文版) 2011.01 《痴鸡》(韩文版) 2011  《中国故事·第十一根红布条》(爱沙尼亚文版) 2012.01  href='9666/im'>《甜橙树》(英文版)北京海豚出版社 2012.12 《黑马白马》(韩文版) 2013.06 《最后一只豹子》(韩文版) 2013.06  href='9667/im'>《根鸟》(韩文版)bbr> 2013.06  href='2674/im'>《红瓦》(韩文版) 2013.08 《黑瓦》(韩文版) 2013  《失踪的婷婷》(瑞典文版) 2013.02 《第8号街灯》(法文版) 2014.03 《我的儿子皮卡》(越南文版) 2013   href='/article/4430.htm'>《羽毛》(英文版) 2014.09  href='/article/4430.htm'>《羽毛》(瑞典文版) 2014.09  href='/article/4430.htm'>《羽毛》(丹麦文版) 附录2 获奖记录 1982.02 《弓》(小说),《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 1984.12  href='/article/4710.htm'>《第十一根红布条》(小说),《儿童时代》短篇小说征文奖 1985.02 《牛桩》(小说),北京市文学作品评奖优秀奖 1985.12 《手套》(小说),《东方少年》优秀作品奖 1985.12  href='2557/im'>《古堡》(小说),《少年文艺》优秀作品奖 1986.12 《哑牛》(小说),《少年文艺》优秀作品奖 1987.03 《静静的墓地》(小说),《中学生》小天使铜像奖 1987.12 《贵子》(散文),人民教育红烛奖 1988.04 《再见了,我的小星星》(小说),第一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1988.05 《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专著),北京大学首届青年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 1988.10 《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专著),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第二届文学评论科研奖 1988.11 《儿童文学观念的更新》(论文),首次全国儿童文学理论评奖优秀论文奖 1988.11 《白栅栏》(电影剧本),全国儿童故事片剧本征文评奖三等奖 1989.05 《云雾中的古堡》(短篇小说集),中国新时期优秀少儿文艺读物奖一等奖 1990.02 《阿雏》(小说),北京市文学作品征集评奖优秀作品奖 1992.12 《田螺》(小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征文优等奖 1992.12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第三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金奖 1993.02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儿童文学作品集评奖一等奖 1993.11 《蓝花》(小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1995.02 《红葫芦》(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1994年度十大童书奖 1995.02 《红葫芦》(短篇小说集),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短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1995.02  href='9665/im'>《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1998.02  href='9664/im'>《三角地》(中短篇小说),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1998.02  href='2673/im'>《草房子》(长篇小说),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1998.08  href='2673/im'>《草房子》(长篇小说),第九届冰心文学奖大奖 1999.06  href='2673/im'>《草房子》(电影),第八届中国电影童牛奖优秀编剧奖 1999.10  href='2673/im'>《草房子》(长篇小说),第四届国家图书奖 1999.10  href='2674/im'>《红瓦》(长篇小说),第四届国家图书奖二等奖 1999.10  href='2673/im'>《草房子》(电影),第十九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剧本奖 2000.05  href='2673/im'>《草房子》(长篇小说bbr>藏书网),第四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2000.05  href='2673/im'>《草房子》(长篇小说),第五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小说类金奖 2000   href='2673/im'>《草房子》(电影),第十四届德黑兰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大奖金蝴蝶奖 2000   href='2673/im'>《草房子》(电影),意大利第十三届Giffoni电影节铜狮奖 2000   href='2674/im'>《红瓦》(长篇小说),北京市文学艺术奖 2001.03 《红瓦房》(长篇小说),台湾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2001   href='2674/im'>《红瓦》(1、2)(韩文版)(长篇小说),韩国《中央日报》等评选2001年度“十本好书” 2001.10 《人类生存状态的一致性——关于电影应关注何种存在层面的思考》,第十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优秀学术论文奖 2002.09 《二十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专著),北京大学第八届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 2002  合著《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中国出版协会颁发的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一等奖 2003.09 《儿童文学名家经典自选集》,第六届全国优秀少儿图书奖三等奖 2003.10  href='9667/im'>《根鸟》(长篇小说),第六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佳作奖 2003.12 合著《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出版总署颁发的第六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 2004.02 中国安徒生奖,CBBY 2004.04 被授予北京市2004年度优秀教师称号 2004.05 国际安徒生提名奖,IBBY 2004.09 北京大学2003-2004学年教学优秀奖 2004.10  href='2672/im'>《细米》(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儿童文学奖 2004.12  href='2672/im'>《细米》(长篇小说),北京市文联、北京市文化局、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北京日报报业集团、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团颁发的“北京市庆祝新中国成立55周年文艺作品荣誉奖”?99lib? 2004.12 荣获北京第二届中青年文艺工作者德艺双馨奖 2004.12 《重逢大师》,北京市文联、北京市文化局、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北京日报报业集团、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团颁发的“北京市庆祝新中国成立55周年文艺作品佳作奖” 2004  《近二十年来文学中的“流浪情结”研究》,北京市文联颁发的北京市第二届文艺评论奖 2005.09 参与完成的“中国当代文学专业课程建设和研究生培养”项目被评为北京大学教学成果一等奖 2005.09 参与完成的“中国当代文学专业课程建设和研究生培养”项目荣获北京市教育教学成果(高等教育)一等奖 2005.12  href='2671/im'>《青铜葵花》(长篇小说),台湾《中国时报》2005年“十大好书” 2005  作为主持人所主持的“中国当代文学”被评为北京大学精品课程 2006.03  href='2671/im'>《青铜葵花》(长篇小说),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2007.10  href='2671/im'>《青铜葵花》,中国出版政府奖 2007.12  href='2671/im'>《青铜葵花》,中国作家协会第七届优秀儿童文学奖 2007   href='2671/im'>《青铜葵花》,江苏省精品图书奖,第十届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优秀作品奖 2007   href='2673/im'>《草房子》,凤凰传媒集团2006年度畅销书奖 2007  《稻香渡》,台湾“好书大家读”2006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2008.12 《大王书·黄琉璃》,中国图书奖 2010  《我的儿子皮卡》,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 2010.09 《痴鸡》,2010年度输出版优秀图书奖,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 2010.09 《菊花娃娃》,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入选新闻出版总署第三届“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 2010.09 《一条大鱼向东游》,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入选新闻出版总署第三届“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 2010.10 《大王书·黄琉璃》,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优秀儿童文学奖 2011.09 《最后一只豹子》,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入选新闻出版总署第三届“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 2011  《最后一只豹子》,2011年度输出版优秀图书奖 2011  《一条大鱼向东游》,冰心儿童图书奖 2012  “丁丁当当系列”,冰心儿童文学奖 2012  “丁丁当当系列”被当当网选为2006-2012年十大优秀中国原创童书 2012  《丁丁当当·黑痴白痴》被《中华读书报》评选为2012年100本好书 2012  《丁丁当当·草根街》,新华网和《中国图书商报》2012年度中国影响力图书 2012  《丁丁当当·草根街》入选新闻出版总署2012年“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 2013  《丁丁当当·盲羊》,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优秀儿童文学奖 2013   href='/article/4430.htm'>《羽毛》被评为2013年度中国影响力图书,年度..最佳童书 2014  《丁丁当当》被中央电视台评为“2013好书”
//..plate.pic/plate_347233_1.jpg"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