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te.pic/plate_337687_1.jpg" />
起居室里只剩下淑子和真悟二人。
良多在浴室里洗澡。响子说去良多的房间打电话。
淑子从壁橱的小柜子里取出用尼龙绳捆起来的一卷纸,是良多上小学、中学、高中获得的奖状。其中的绝大部分是作文竞赛的奖状,还有一些不同时期的文集,以及高中时投稿首次被刊登出来的杂志。
淑子解开尼龙绳,将良多小学五年级在学校里得奖的作文挑了出来。
这篇作文老师要求对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的在银行劫持人质的抢劫事件发表看法,而良多自作主张地用充满幽默感的语言写了在听说这一事件之前自己干的事。在写满两张稿纸的文章里,除了一个句号外均是逗号。一部分老师给了这篇作文最低分。有一个老师坚持认为文章“很有趣”,最后这位老师的意见被采纳,作文得了奖。不过,良多并非有意写一篇通篇逗号的作文,在被老师问到时他才恍然大悟。
淑子将作文递给真悟。稿纸已经泛黄,真悟开始读父亲的作文。
“你爸爸从小就很会写作文。”
“哦。”真悟似乎不太感兴趣。
“真酱没准也文采出众。”
听淑子这么说,真悟惊讶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文采?”
“不用紧张,不是坏事啊。”
“真的?”
“嗯,是非常好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文采的。”
真悟还是显得有些不安。淑子轻轻摸了一下真悟的头。
“不想和爸爸一样?”
“嗯。”
“为什么?”
“妈妈不是讨厌爸爸才分开的吗?”
淑子赶紧打断他。
“喜欢才在一起的啊,所以就有了你。”
真悟似乎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问:
“爸爸爱我们吗?”
真悟的话触到了淑子的痛处。她很清楚良多对家庭不闻不问的态度,现在真悟怀疑良多的爱,也许就是必然的报应。
“当然爱,怎么会不爱……”淑子说。
真悟的神情稍微平静了下来。
“那,彩票中奖了,大家还能一起生活吗?”
淑子感觉心痛,看来真悟知道父母离婚的最大原因来自经济上的窘迫。
“是啊,说不定能呢。”淑子只能这么回答。
“那就造一幢大房子,奶奶也来一起住。”
“啊呀,奶奶好开心,一定要让奶奶一起去住哦。”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淑子强忍着。
响子一个人在良多的房间里。福住打来电话,响子进房间后也没接起电话。两声、三声……手机铃声持续响着。
响子没接,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福住解释眼前的状况。和前夫以及儿子一起住在前夫的父母家,尽管因为台风来了,福住也一定会不高兴。没准他会说马上开车来接。那样一来就会与良多直接照面,响子不想他们发生冲突。
响子想还是过会儿给他发短信,就说由于暴风雨太大没听见手机铃声,假装已经回家了。福住还没有进过自己的房间,应该不会提出今晚来吧。
响子不是第一次进良多的房间。结婚后来公婆家住下时,响子就躲在这个房间里,通宵达旦地读着想象中良多也一定读过的小说。
她发现书架上的书籍没有丝毫变化。一本单行本进入她的视线,是川上弘美的《踏蛇》。小说写的是被踩到的蛇自称母亲住进了一位独居女性的家里的故事,梦幻和现实交织,形成了小说奇异的风格。响子读过川上弘美的所有小说,其中最喜欢的莫过于这部《踏蛇》,上大学时反复读了好几遍。
良多也读了这部小说。良多认为蛇是一种隐喻,这种解读也很有深度,让响子受益匪浅。
不过,响子喜欢这个故事本身,放弃了对意义的解读。良多一开始批评响子“避重就轻”,却逐渐与响子产生了共鸣,说“还是你那种读法有意思……”
响子回忆起这些不由得心生感慨,她翻开了拿在手里的这本书。
良多身体泡在浴缸里,脑子却还在想青凤蝶。他忽然发现浴缸的水管一侧不断有漂浮物涌动。良多抓起手桶往外舀水,浴缸太窄,手脚舒展不开,只好打开水龙头放水带走漂浮物。
“浴缸太小了,好久没在里面泡澡了。”良多说着,回到起居室。响子和真悟正玩着“大富翁”游戏,这是淑子为孩子们准备的。好像已经决出胜负了,车走到了终点。
“真悟洗澡吧?”良多问,他从冰箱里取出啤酒。
淑子在厨房的餐桌旁专注地写着“手绘信”。
“我洗不洗呢?”真悟犹豫不决。
“去洗吧,泡一下很舒服。”良多又对淑子低声道,“水管该清洗了,黑黑的脏东西都出来了。”
“啊啊,黑小鬼啊。”淑子笑了起来。
说起来良多上中学时也出现过相同状况。用清洗浴缸的刷子弄干净后,过了一段时间,等到差不多忘了它时又会出现。过去蓧田家称它为“老垢”,千奈津的两个女儿看了《龙猫》后称它“黑小鬼”。
“黑小鬼会出来吗?”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的真悟兴奋地问道。
“当然会出来,不过是在水里。”淑子双手下垂,模仿小鬼的模样。
良多察觉响子有些异样。她背对自己静坐着,对母亲的调侃每每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应,但一言不发。
“你们玩大富翁啊。三人玩吧?”良多试探性地问道。
“我休息一轮,你们两个玩吧。”响子面无表情。
真悟最先机敏地回应:
“好吧,我去洗澡了。我想看黑小鬼。”
“老妈,真悟要洗澡,您给看着点儿。”
“好嘞!”淑子跟着真悟向浴室走去。
良多坐到响子跟前。响子显得闷闷不乐,视线回避着良多,而此刻良多只能硬着头皮搭讪:
“我们两个玩吧?”
“和你玩?玩不到一块儿。无法想象和你玩大富翁。”
响子动手收拾棋盘,动作幅度很大。
“你生什么气啊?”
“今天你和真悟干什么了?”
响子说的不是赡养费的事情,良多松了口气。
“给他买了双棒球鞋,吃了汉堡……”良多赶紧辩解,“不是麦当劳,是摩斯汉堡,摩斯。”
这些不是响子生气的理由。
“后来又干什么了?”
良多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为买彩票的事。
“拜托你,不要把你的恶习传染给真悟。”
“彩票又没什么。”良多嘟囔。
响子脸色都变了。
“我要把真悟培养成勤奋刻苦的人,不想让他通过赌博不劳而获……”
良多举手阻止响子继续说下去。
“买彩票怎么算是赌博?”
“就是赌博!”
“混账,那不是!”良多也生气了。
“那好,你告诉我那算什么?”
“每300日元都是一个梦想。”
“还不是一样?”响子语气冰冷地反诘。
“你说那种话,是在和全国六千万彩民为敌。”
聊到赌博,这是良多词穷时的一贯说辞。
“我又不怕,为敌就为敌。”响子不以为然地说。
“嘿咻”,淑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正从壁橱里取被褥。响子起身上前帮忙,良多也跟了过去。
卧室的榻榻米上铺了两条被褥,三只枕头并列摆成了一排。
“老妈,您这算什么?”良多责怪道。
“你爸的被褥拿出去洗了。”淑子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我不是说的这个。我们已经那什么了。”
“不是一家人。”这句话良多说不出口。
“不能这样。”响子态度很坚决。
“这有什么,让真悟夹在中间不就行了?我睡起居室。外面下着大雨,一家人就不要掺水了
,你们很久没在一起了。”
淑子开着玩笑,铺好了被褥。
响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被褥。
“哎呀哎呀……真难办。”良多嘴上说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喜色。
响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淑子一个人在起居室里看电视,看她最喜欢的“漫才
”。今晚有久违了的特别节目,淑子邀良多和响子一起看。响子说“我洗漱一下”便进了卧室,良多也跟了进去。
响子两眼瞪着良多,良多走进卧室拉上移门。
两人共处一室不知道该说什么,良多从真悟的书包里取出作文读了起来,一边读着一边称赞。
“啊,太有才了。小学生很难写出这样的文章。”
“真的吗……”
“嗯,让他多读点书吧。”
“比如说?”响子仍然是爱答不理。
“比如西顿、法布尔的作品,还有《杜立德医生》等,下次我选好了寄给你。”
这些都是良多少年时代痴迷过的书籍。
“嗯,谢谢。”
“不用客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事实上“只有这些”良多也未必能做到。良多不想被响子说破,正欲换个话题,却被响子抢了话题:
“你在写作?”
响子的话犹如一剑封喉。“你问我?”良多傻兮兮地反问。
“嗯。”响子点了下头。
“现在已经不是纯文学的时代了,流行轻小说、日式轻小说之类的。”
“你一直这么说。”响子说,不过她不是责备的语气。用责备的语气和良多说话早已成为历史。
无论轻小说还是日式轻小说也都是文学,纯文学也只是文学的一个种类,并不比其他文学种类伟大。无论响子说多少遍,良多一定会将责任推到“时代”身上。
不过良多今天倒有一个可聊的话题。
“今天有出版社找我为漫画创作脚本。是大人看的那种,我在考虑偶尔也尝试下这种东西。”
先前也有各种出版社征询过良多的意向。虽说不都是写小说的工作,干好了的话生活应该早不成问题了,但这些都被良多以“没价值的工作”为由拒绝了。
“我以前就劝过你,可你从来不听人劝。”响子有些愕然。
“这个工作如果定下来的话,每个月的赡养费就能……”
响子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不必为了见儿子一面那么勉强。”
“不不,一点都不勉强。只是尽一个做父亲的本分而已……”良多口中吐出一句毫无新鲜感的陈词滥调,若在过去响子一定会甩下一句话摔门而去。
“每月玩一次‘父亲游戏’,你还好意思这么说。”
响子冷冰冰的语气中充满怒气。
“也不能说是‘父亲游戏’吧。”良多的反驳显得很无力。
“游戏就是游戏。”
“那好,那就每周一次,我没问题。”
良多虚张声势道。
“你根本做不到。”响子说,良多没有反驳的余地,她进一步追问,“既然那么拼命想做个好父亲,为什么一起生活的时候不能稍微……”
良多低下了头。
“是啊……你说得没错。”
听了良多的话,响子露出一脸厌倦的表情。
“我们已经分手了。”响子望着良多强调。
“嗯,”良多应道,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冒出一句,“不过,我们还没完吧?”
“嗯?”
“不是吗?我仍然是真悟的父亲。不管我们是不是夫妻,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吧?”
响子叹了口气。
响子的叹气声让良多不安。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了,他打算直入主题:
“怎么?有新情况吗?有别的那什么了吗?”
“嗯,没错。”响子干脆承认。
“真的?有人了?”
良多当然知道,但他控制不住想问。
“怎么了?”响子不解地望着良多。
良多避开响子的视线。
“真悟说的?”
良多没有正面回答。“果然有了。”变成了抱怨的语气。
响子目光冰冷。
“已经那什么了?做了?”
良多想要用轻快的语气说话,却失败了,成了盘问的语气。
“住嘴,别在这里说这种话题!”
“做了吧?”盘问的语气更加强烈。
“做了啊!”响子恼怒地回答。
良多叹着气一头栽倒在被褥上。
“做了……是吗?做了……”
“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中学生。”响子反问。
“你打算再婚?”
“还不清楚。”
“怎么可以还不清楚就做了,决定了再做啊!”
良多说话太不中听,响子按捺不住了。
“不做之前怎么决定?!”
“你说的什么话……”良多高声嚷了起来。
“别那么大声。”响子制止他。
“你,竟然和那种人……”话一出口,良多立刻闭上嘴。
“‘那种人’是哪种人?你认识?”
“什么?”
“你见过?”
“见过谁?在哪里?”良多想掩饰,但眼神出卖了他。
响子冷笑的表情在脸上扩散。
“好好好,不愧是侦探,做出来的事太下流,真的太下流。”
良多一时语塞。“快来看电视,快结束了。”起居室.99lib.那头传来淑子的声音。
“知道了,一会儿就去。”良多回答。
“准备要孩子?”良多压低嗓门儿问。
“是啊,可能会要。”
“难怪那么着急。”
35岁也是怀孕和生育风险陡增的高龄产妇的临界点。如果再婚的话,不难想象男人希望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没着急,说得那么难听。”
“有打算吧?”
“这叫人生规划。”
良多与响子从恋爱到结婚,从来没有过任何规划,生活如同疾风暴雨中的航海。唯一规划成功的只有离婚这一件事,那是响子一个人做出的规划。
“那不是爱。”良多断定。
“成年人光靠爱是生活不下去的。”响子反驳道。
良多把响子的话当成她承认了打算走进没有爱情的婚姻。
他的手伸向响子的裙子,摸到了她的膝盖。
“你想干吗?”响子推开良多的手。
“你说干吗,都是成年人……”良多又一次将手伸向响子的腿部。
“还说是成年人!妈还在隔壁……”
“不在的话就行了吗?既然老妈特意成全我们,那就再来一次……”
响子握紧拳头用力砸向良多的手背。
“疼!”响子一拳用力砸下去,良多高声叫了起来。
响子吃了一惊,和良多交替地向起居室方向望去。
“干什么啊?你们串通好的?是不是这样?从一开始就……”
这也太冤枉母亲了。良多犹豫了一下,还是辩解道:
“不是,别乱泼脏水……”
响子推开良多试图靠上来的身体,站了起来。
“妈妈,牙刷在哪儿?”真悟在洗面台那边嚷着。
“来啦,我马上来。”响子应声道。
“不用,我去。”淑子说着,“嗨哟”一声起身。
响子俯视垂头丧气的良多。
“先不提那些,我问你赡养费的事怎么说?10万日元。”
“给啊。给,给。”
“你说了三遍。”
一直以来,良多对没有自信的承诺习惯性地重复三遍。他似乎觉得多说几遍可以提高信用度,效果恰好相反。
“不骗你,明天天亮前……”
“不要信口开河,明天天亮前你怎么给……”
“不不,是那样……”他差点将自己今晚打算
..搜索小柜子的计划说出口。
“每次都是见面后就没下文了……没有下次了。”
响子走出卧室。
良多轻轻地揉着手背。
结果,响子和真悟抱着被褥搬去良多过去的房间躺下。响子没有一点睡意,她以为福住应该不会回自己短信了,没想到还是收到了回复。短信分条罗列着周三约会的内容,福住的短信总是像工作安排。当然,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也没有了短信往来带给人的乐趣。
当然,这样就够了。
响子轻轻地抚摩已经熟睡了的真悟的头。
第六章
卧室里,良多屏息钻出被窝,轻轻拉开移门。他走进厨房朝起居室里张望,淑子躺在那儿。他静观了片刻,听到了母亲的鼾声。母亲侧着身体,手脚蜷缩成一团,睡姿像个胎儿。
良多蹑手蹑脚地走进起居室,伸手打开小柜子。人高马大的良多不用踏上脚凳就能看见柜子里的东西。他打开大手电筒。“咔嚓”,手电筒开关发出的响声格外刺耳。
小柜子里塞满了家里人留下的各种物品。千奈津和良多的奖状、文集、母亲存下的各种碎布、从来不用的饭碗、杯子和西餐的刀叉、老式的小煤气炉……还有三本良多写的书。良多只给父母寄了一本。
发现了要找的东西,良多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
存折卷在长筒丝袜里。良多不清楚母亲存了多少钱,应该有上百万日元吧,他想。我不是偷,真的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创作完漫画脚本就有钱了,来不及的话,用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管怎么说,自己还刚给过母亲1万日元呢,就算是要回这笔钱……不不,我需要15万日元,不不,20万日元,应该够了。
良多手里握着被长筒丝袜裹着的存折,查看母亲的动静。
看来不会马上醒。
良多轻轻移动脚步回到厨房。
做儿子的本来就需要了解父母的资产……良多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他打开卷成一团的长筒丝袜。手指上的肉刺钩住了丝袜,拨不开,良多心急慌忙地撕开丝袜。他打开包在外层的小广告纸,出现了一块硬纸板,硬纸板裁剪得和存折一模一样大小。
包装用的小广告纸上有一行用签字笔写上去的小字:“遗憾!——姐姐。”
良多自以为在姐姐面前装得镇定自若,成功打探到了母亲放存折的位置,没想到上了姐姐的大当。现在必须把长筒丝袜放回小柜子,不然事情败露无疑。
良多忽然觉得不寒而栗。长筒丝袜卷了多少层?姐姐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不不,她一定挖好了坑等自己往里跳。良多望着手里的丝袜斟酌了片刻,死心了。事情败露是迟早的事。良多无计可施,只有暂且把丝袜放回小柜子里。
没有达到目的,必须想个辙。良多回到卧室,将整理柜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打开佛龛边上脏兮兮的小盒子,良多发现了一件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上次应该在这里搜寻过,好像看漏了。
报纸里的东西很沉,他顿时振作起来,满怀期待地打开报纸。
是一块砚台,父亲最爱的东西。砚台四周有一圈雕刻上去的花纹,看上去很高档。良多看不出它的价值,决定先收归己有。
佛龛中父亲的照片映入良多的眼帘。他很惊讶,自己偷走父亲的东西并没有觉得愧疚,相反萌生了一种复仇感,这种复仇感既来自父亲将自己最珍惜的邮票变卖给典当铺,也来自对父亲将家里维持生计的生活费都输给了赌场的记忆。父亲是一个活得那么自私的男人。当父亲的影子和自己合二为一时,良多的心情霎时变得沉重,他放下砚台。
照片中,父亲温和地笑着,看上去有些年轻,那是去世前一年照的。
良多萌生了给父亲上一炷香的念头。
他用打火机点燃线香,往香炉里插去。香炉里尽是燃渣,插不进去。
良多打开水龙头把线香熄灭。
他在厨房地板上铺上报纸,把香炉里的香灰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没有扬起很多灰尘。
良多用牙签捣了一下香灰堆,露出了很多燃渣,他用一次性筷子将燃渣一个个地挑出来。上小学和初中时,父亲经常让自己干这种事。
外面的风声越发大了起来,也能听见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良多有些担心被自己弄碎的玻璃窗,不过,千奈津的丈夫正隆的木工活儿是有口皆碑的。
起居室里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淑子起身了。她穿着睡衣,外套一件对襟毛衣。她打开防水CD收录机,听台风的消息。
“不睡了?”良多问。
淑子拉开窗帘望着窗外。
“老喽,睡一会儿就醒了。”
“去高桥医生的诊所开点药。”
“嗯,有时去开药,催眠的。哇,好大的风。什么东西被吹走了?”
“听说一大早台风就会过去。”
“我特别喜欢刮台风,心情能放松下来。”
“奇怪的想法。”良多这么说,其实自己也没有睡意。昨晚露宿街头彻夜未眠,照理会很困乏,但眼下压根儿没有睡的念
头。
“还记得不?全家住在练马的时候,一来台风就担心会不会吹走房顶。到了晚上,一家人带着行李,躲到幼稚园那边的教堂。”
一家人在练马住的是租赁的老房子。屋顶铺着白铁皮,遇到大风就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大响声。虽说是矮平房,但整幢房子会被吹得左右摇晃。一进钢筋水泥的教堂避难,就会让人产生安全感。
“记得记得,平时都是白天去教堂,那会儿晚上看到彩色玻璃,觉得特别漂亮。”
“搬到这里以后,觉得不用再担心刮台风了,心完全放了下来。”淑子一脸怀旧的表情。
“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一住就是40年。”淑子继续道。
“对不住了,儿子没出息。”
“我会死吧?”淑子忽然话锋一转。
“瞎说什么,那么不吉利的话。”
“和吉利不吉利没关系。人总有一天会死的吧,我大概会死在这儿。”
“啊,话也没错。您身体又不舒服了?”
“倒也没有。”
前年淑子说胸口痛,在常去的高桥医生诊所诊断出了一颗很大的胆结石,不过还没到动手术的程度,只需要靠药物治疗。淑子血压偏高,血糖也有些高,都靠服药控制,因此谈不上健康,但还算不坏。
“我说你,我身体越来越差了,你还是在我身边好好照顾吧。”
“不行不行。”良多笑着搪塞。
“不给人添麻烦,来个猝死,本人和家人都轻松,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
“是吗?”
“你老爸不就是这样?”
父亲死得是轻松还是痛苦,良多并不了解具体情况。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接到电话时母亲说父亲刚刚去世了。父亲没什么慢性病,他讨厌医院,所以从来不去,觉得如果去检查一下的话也许会发现什么问题,死因是心力衰竭。母亲在浴室发现了倒下的父亲,在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他咽气了。据说是心肌梗死发作。
在救护车上的只有母亲,她也许看到了父亲痛苦的样子,良多想。不过,母亲用和平时没有不同的语气告诉良多“他死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母亲不觉得“猝死”很轻松呢?
“我做梦会梦到你老爸。”淑子一脸嫌弃的表情。
“真会做这样的梦?”
“偶尔会,偶尔。”淑子表情有些害羞。
在母亲的梦里,是父亲偷了藏在米缸里的存折四处逃窜,还是年轻时的回忆?
“做的什么梦?”
“梦见他还活着,每次都是,所以我老觉得你爸还活着。”
良多无法从淑子的声音和表情判断她是喜欢还是讨厌这样的梦。不过,她说了做那种梦“不轻松”,应该并不开心。父亲虽然不是脾气暴躁会动粗的人,但让母亲活得相当辛苦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从今天白天给母亲打电话时她说的“我还以为是你爸呢”那句话中并没有听出不快。
淑子将椅子搬到良多跟前。
“你说哪种情况更好些?一种是长期卧床不起,慢慢离开亲人,一种是猝死,死后老在梦里出现。”
“哪种都不好。”
“没劲,快选一种。”
难道母亲将父亲的灵魂留在世上乃至出现在她的梦中看作是一种“痛苦”?父亲究竟留恋的是什么?良多第一次想要思考父亲的人生。
“到底选哪种?”淑子纠缠不放。
“好吧,卧床不起?”良多用巴结淑子的口吻说,因为淑子刚才说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了”。
“是最终的结论?”淑子模仿御法川法男
的口吻。
“过时了。不错,是最终的结论。”
听了良多的回答淑子似乎很满意,注意力回到了广播上。
“啊!”淑子轻声叫了出来。她把收录机拉近自己,留意着会不会吵到响子母子,将音量稍稍往上调了一点。
音乐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邓丽君。良多不记得母亲喜欢邓丽君。
主持人坦诚地说,比起《偿还》《爱人》等最走红的歌曲,自己最喜欢1987年的《别离的预感》。淑子好像对这段话产生了共鸣,频频点着头。
曲调比歌名听上去明快多了,邓丽君呢喃细语般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眼泪就要落下
痛心疾首地爱着你
不要离我远去
停止呼吸 留在我的身边
听着歌曲,良多想着父亲的事。如果这个为赌博倾注了一生的父亲真有无法撒手人寰的事,那会是什么呢?无论良多的脑海里回忆起怎样的场景,记忆中的父亲都从未向自己敞开过心扉。
“老爸的追求究竟是什么呢?”良多问。
“什么?”
“他的……一辈子。”
“是啊,我不清楚,直到最后。”
母亲说,在去世的前一天,父亲买了“刮刮乐”的彩票。这种彩票用一枚硬币刮开票面便能当场知道胜负,所以虽然是彩票的一种,也是赌博。若说父亲赌博成瘾当然没有说错,但良多
想,父亲一定也有他自己的追求,只是最终未能梦想成真。赌博作为替代品,成了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就像今天的自己。
“老爸经历了很多,却没能如愿以偿。生不逢时……”
“嗯,你说错了,不能把自己的过错归咎于时代。”
良多心头一紧,母亲说的的确没错。一想到父亲做的那些错事,心情不由得阴郁起来。
“怎么,你有心事?”
“没……”良多用筷子夹起线香。
“这会儿,你把线香当你爸了吧?”
淑子一语中的。每天一大早父亲都会为佛龛献一炷香。良多想,香炉中没准也有父亲上过的线香留下的燃渣,他的灵魂应该就依附在其中。
“人都走了,怎么想他都没用。
珍惜眼前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知道。”
“男人为啥都不珍惜眼前呢?”淑子合着音乐的节奏摆动身体。
因为现实太渺小,良多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你们总是追求已经失去的东西,做些实现不了的美梦……老这样的话,不是每天都活得不快乐吗?”
“是这样吗?”良多不愿正面回答。他明白母亲问的不是父亲,而是自己。
邓丽君如泣如诉的歌声把他吸引了过去。
告诉我 让你伤心的理由
即使我能触摸到你
我也愿意相信你 唯有如此
“幸福这东西,你不放弃些什么,你就无法得到它。”
听着母亲的话,良多抬起头来。听上去有些伤感,也许没错,良多想。
邓丽君还在唱。
比海更深 比天更蓝
我真的无法
超过如此般地爱你
淑子似乎受到了感染,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开口道:“活到这岁数,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比海更深的爱。”
“别说得那么可怜。”
“你有过?”
淑子这么一问,良多不免犹疑起来。他的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是响子,但如果要问是否爱得比海更深,还真难以回答。
“我嘛,怎么说呢,有我自己的方式……”良多支吾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响子和真悟正在酣睡的卧室。
“普 901a." >通人根本没有。”淑子断定。
良多不确定“普通人”中是不是包括自己。
“即使这样,大家也都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很快乐。”淑子摇了摇头,继续说,“嗯嗯,因为没有所以才活得下去。就像我这样,也开心地过着每一天。”
也许那种拥有过激情燃烧般爱情的人,才无法快乐地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
“人生太复杂了。”良多说。
“哪里,很简单,人生其实很简单。”淑子又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淑子猛地站起来。
“我刚才说了很了不起的话是不?你可以写进下次的小说里啊。快,用笔记下来。”淑子说着便去取纸和笔。
“不用了,我脑子里记着呢。”
淑子拿来了用广告纸裁成的小纸片。
“从哪句话开始?”
“什么?”
“从‘幸福’的话题开始吧……”
良多看着说话越来越起劲儿的淑子的侧脸。母亲的心情格外畅快。他遽然醒悟,母亲在盼望,15年来一直在望眼欲穿地盼望。她不仅盼望着有家不回的儿子,而且在盼望着儿子和他的家人一起回家,她还在盼望着儿子的新小说,如同不停地盼望偶尔飞到橘树上的青凤蝶。
阳台上的橘树在剧烈地晃动。
良多还是睡不着,独自一人坐在厨房的饭桌边,笔记本打开着。母亲又回到起居室躺下了。良多能听见她的鼾声,应该是睡着了。
笔记本上写着所长说过的一句话:“有勇气成为别人的过去。”在这句话的边上,良多记下了母亲的话:“幸福这东西,你不放弃些什么,你就无法得到它。”
翘首以盼——良多的脑子里不断闪出这个词,不过他没有记在笔记本上。想到独自一人在小区里苦苦守候的母亲,良多不禁有些伤感。
自己曾经居住的那间卧室的移门打开了,露出了真悟的脑袋。真悟睡意蒙眬地问良多:“台风还没走?”
“嗯,狂风暴雨。”良多回答。真悟露出了笑脸。
“要去洗手间?那里有开关。”
“知道。”真悟说着走进洗手间。
良多想到了什么,拿起手电筒站起来。
他在夜色中等着真悟从洗手间出来。他打开手电筒,从脸下往上照,一张长满邋遢胡子的脸庞悬浮在空中。
真悟吓了一跳,身体僵直地站着。
“去吗?”良多笑了起来。
“去水塔?”真悟战战兢兢地问。
“去公园。”良多说。
“嗯。”真悟点点头,一脸喜悦的表情。在良多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和这张笑脸相比,为了这张笑脸做什么都值得。
良多有点想哭。
响子在漆黑一团的卧室里钻出被窝,竖起耳朵听着卧室外的动静。
“脆饼和白巧克力蛋卷……”真悟向良多报告。
“滑梯那边……”良多似乎回答着什么,说话声被暴雨声掩盖住了,响子听不清。
父子俩好像要顶着台风去什么地方冒险。
“危险!”响子本想阻止他们,但真悟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很兴奋,响子决定默许这一次。
开门的声音响起,随即又关上了。
响子不免担心。她走到阳台上,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良多和真悟的身影。真悟穿着塑料雨衣,良多的手臂绕过真悟的双肩,紧紧把他揽在怀里。
应该不会受伤,响子想。小区里的树木在暴风雨中剧烈晃动。
“他们不会上水塔吧?”响子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她回过头去,身着对襟毛衣的淑子正走出厨房。
“应该是去公园,听他们说滑梯什么的。”
“那就好。那小子,过去和同学爬到水塔上去了。就他一个人吓得不敢下来,还叫来了消防车,弄得好紧张。”
准确地说,出动的不是灭火消防车,而是云梯消防车,救下了下到水塔中途哭得一动不敢动的良多。被良多转嫁污名的芝田君倒是靠自己的力量下到了塔底。“大器晚成的芝田君”其实并没有吓得屁滚尿流。
响子想象良多大哭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明知自己是个胆小鬼,为啥就不能过安稳的日子?”听了淑子的话,响子使劲点了点头。淑子的确说得不错。婚姻生活似乎就是在找“为啥”的答案。
虽说只睡了三个小时,但已经过了那个点,响子完全没有了睡意。昨天社长告诉她下午出勤就行了,上午如果瞌睡的话还能打个盹儿再去公司。
响子和淑子在厨房聊天。淑子夸响子的字漂亮,请响子帮忙写服丧明信片。
“我让千奈津帮我写,可不想欠她家太多人情。”淑子说。响子有些意外,她以为千奈津与淑子相处得不错。大概因为彼此间关系好反而有些拘束吧,她想。
响子好久没有用毛笔写字了,一提起笔便感觉很亲切。
“写得真好,真的,好羡慕。”淑子端详着响子写的字,钦佩地说道。
“您过奖了。”
“亲家母也写得一手好字?”
“嗯,她是教书法的老师。”
“我也想过当家政课老师呢,如果脑子再聪明一点的话就好了。”
“哦,是吗?第一次听您这么说。我也有教师资格证呢。”
“啊?是吗,什么老师?”
“国语老师,还参加过教育实习。”
响子的话音在最后几个字突然变轻了。她之所以没有当成老师是因为怀孕,她觉得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自己会很尴尬,所以赶紧闭嘴了。
淑子也沉默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正在往明信片上写收件人地址的响子。
“您那样看我的话我会紧张的……啊,这位,来参加过我们婚礼的,川崎那边的。”响子记得这个名字,是良多父亲一方的亲戚。
“没错。去年太太去世了。”
“是吗,还很年轻呢。”
双方在婚礼上相互寒暄过,自那以后就没再见过面。良多也不常去父母家,更不用说和亲戚有什么来往。
淑子将响子写好的明信片排成一排,忽然,她开口问道:
“你们真的没希望了吗?”
响子压根儿没有思想准备,但她觉得还是应该表明态度。淑子一直以来总是用弦外之音来表达希望两人复合的愿望,但直截了当地这么发问还是第一次,响子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婆婆您一直把我当亲生闺女看待,我非常高兴。”
“真的?”淑子情绪有些低落。
“可我觉得良多先生不适合建立家庭。起初,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改变……”
“他们太像了,在这方面,和他爸。”
淑子也和自己一样过得十分辛苦,响子想。
“对不起。”响子轻轻鞠了一躬。
“不不,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知道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淑子装出很轻快的语气说,响子只是低着头。
“咱们的‘寿司聚餐会’也终止吧?”淑子半开玩笑地说。
“不,咱们继续。”响子答道。
“真的啊?”笑容在淑子的脸上绽放开来。
“真的。”
“太好了,咱们偶尔也去尝尝不是回转的寿司
。”
“下次我请客。”响子说。
“那敢情好。”淑子嘴上应着,向卧室走去。她从佛龛边上的小盒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回到厨房,淑子将小木盒交给响子。
“啊,脐带。”
桐木盒里装着真悟的脐带。
“去神社拜过后我就一直保管着。”淑子回忆道。当时正在搬新居,大家都手忙脚乱的,便将这个小木盒交给淑子保管。
“我记得呢。”响子打开盒盖。脐带好像小了一圈。
“这就还给你了。”淑子的语气有些忧伤。
“是。”响子的神色也变得忧伤起来。
“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走到这一步。”
淑子说着,眼泪涌上了眼眶,尽管刚刚说过“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心里十分清楚,但还是无法接受一度已经成了亲人的人离开。
响子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眼中噙着泪水。
沉默了片刻,淑子换了话题:
“这几个字真难看。”
是良多在桐木盒上用签字笔写上了“真悟”两个字。不但字写得丑,而且墨水花开了,有点不堪入目。
“请公公写的话就好了。”响子破涕为笑。
“他在写字方面随我。”淑子用纸巾擦拭眼泪。
台风逼近关东沿岸,经预测将会在此地登陆。此刻风雨十分猛烈,躲在章鱼滑梯下的暗室里也能听到狂风暴雨发出的巨大声响。不过,头上是厚实的钢筋水泥,还是让人觉得安心。
“啊,什么东西被风刮走了。”真悟用手指了一下。
夜空中有个白色的物体飞速舞动,转瞬不见了踪影。
“塑料袋吧?”
“是把伞!伞!”真悟用确定的语气说。
“啊,人!”良多用手一指。
“飞着吗?”真悟吃了一惊。
“骗你的哟。”
“真坏。”真悟说着,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良多注视着兴奋的真悟,问:“吃脆饼吗?”
真悟打开塑料袋,取出一大袋“歌舞伎脆饼
”,这是淑子买来存着的。
良多和真悟举起几块歌舞伎脆饼,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咬了一口。
“有点回潮。”良多笑道。
“嗯,不过很好吃。”
的确,深夜的脆饼格外可口,良多想。当初和父亲躲在这里,好像也是吃的脆饼之类的东西。那年自己还在上小学低年级,仿佛经历了一场大人般的了不起的冒险,至今还记得当时忐忑和兴奋的心情。父亲也少见地兴奋,不断搞怪。
“真悟,还记得爷爷吗?”
“嗯,记得。爷爷可疼我了。”
这让良多感到意外。
父亲不是喜欢孩子的人。每次带真悟回家,他也是爱答不理地自顾自看报。
到了晚年,良多也很少来看父亲。响子带真悟来过几次,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父亲变得爱热闹了?
“爸爸不喜欢爷爷吧?”
“为什么这么说?”
良多不记得自己对真悟说过这种话。
“爷爷说的。”
“没有不喜欢爷爷,只是和爷爷吵过架。”
“为什么吵架?”
“可能是因为爸爸写小说吧。”
没有明确的理由。父亲常把“靠写文章怎么能生活”的话挂在嘴边。也不光是为了这些。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本身也变得难以亲近。虽说自己内心十分抗拒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现实中却不断发现自己重蹈着父亲的覆辙。
“真悟长大后想干什么?”
“嗯,”真悟想了想,“公务员。”
无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和上高中时良多的想法如出一辙。
“不是想当棒球手吗?”
“我当不了棒球手。”
“那不好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清楚着呢。”真悟回答得很爽快,大人般的语气让良多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爸过去想干什么?”真悟反问良多。
“公务员”三个字毕竟难以出口。
“爸爸的理想实现了吗?”
的确成了小说家。只是,现在还能称为小说家吗?15年没有写作的小说家。
“爸爸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不过呢,问题不在于实现还是没实现,重要的是能不能怀揣理想生活。”
“真的吗?”
真悟直视的目光很刺眼,良多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当然是真的,是真的,真的。”
良多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真悟注视着良多,他的目光仿佛在窥视良多的内心。良多霎时回过神来,自己重复了三次。
我是在说谎?还是在自我欺骗?
“真的。”良多又嘟囔了一遍,好像是在告诉自己。
“真悟,在吗?”暗室外有人喊话,是响子的声音。
“妈妈快进来,这里不会淋到雨。”
“可惜了。”响子嘀咕着进了暗室,手里提着的水珠图案的雨伞骨子断了。响子也穿着塑料雨衣。
“奶奶担心着呢,快回家吧。”响子说。真悟不满地“唉”了一声。
“我去那里的自动售货机买咖啡,喝完咖啡就回吧。”良多提议道,真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去买。”
“危险!”良多和响子异口同声地想要阻止真悟,但这次真悟很少见地坚持要去。
响子说要热的绿茶,良多和真悟要热咖啡。
真悟高喊着“冲啊”,跑进了雨中。
“那孩子,叫得好大声。”响子很惊讶。
真悟是个很少和别人打闹嬉笑的孩子。通常同学们玩得很热闹的时候,他只是在一边观望。
是台风之夜的冒险让真悟的心态起了变化,响子想。
“我没想到会这样。”良多突然开口道。
“是啊,我本来也打算马上回家……”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良多说的不是今天发生的事,而是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一切。
“说得没错,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响子也意味深长地低声道。
“小心摔跤。”良多对真悟叫道。真悟在高喊着什么,没有听见。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们向前看吧。”
响子直视着良多的眼睛。
“啊啊,嗯……”良多模棱两可地回应。
“你明白吗?”响子凝视着良多。
良多回避着响子的目光点了点头。
“明白……啊,早就明白了。”
良多早就明白了,可是不敢直接面对,他害怕得只能移走视线,用“父亲游戏”来维系一切。
良多片刻不离地注视着正在雨中往回跑的真悟。
“喝了咖啡就甭想睡觉了。”响子警告真悟。
“不睡了。”真悟对着罐装咖啡又喝了一大口。
“不行,对身体不好,你还是个孩子。”
“一会儿说我是个孩子,一会儿说我是个大人,都是妈妈说的。”真悟不满地说。
“什么时候说你是大人了?”响子恼怒道。
“说了,就是前几天。妈妈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要活泼开朗一点,就在你们约会后说的。”
响子也想起来了,皱起了眉头。
“那可就不好办喽。”良多附和着真悟。
“你少开口。”响子责备道。
“遵命。”良多乖巧地鞠了一躬。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心说这些……”响子低声对真悟说。真悟弯腰在口袋里找什么东西。
“啊!彩票不见了!”他“噌”地向外跑去。
“丢了吗?”良多问。
“3亿日元。”真悟回答。
“中不了的。快回来,淋湿了会感冒的。”
“傻瓜,300日元一定能中的。”良多也冲出暗室。
“真的?”响子也赶紧往外跑。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用力踩着地面往前行,终于免于摔倒出了暗室。
三人在深夜的小区公园里追踪被风吹跑的彩票。真悟摔倒后立刻起身,继续全神贯注地寻找。
天亮时分,台风从关东沿岸擦肩而过。台风过后的天空,万里无云。
三人找到的九张彩票和良多湿透了的衬衣一起晾在阳台上。真悟执意要找到最后一张,被响子训斥后才作罢。
煎鸡蛋、腌菜,加上放了水菜和油炸豆腐的味噌汤,良多和真悟、响子在厨房里围着饭桌吃早餐。
淑子在佛龛前上了一炷香,随后打开整理柜,找什么东西。
“还是幸亏住在这儿了吧?”淑子骄傲地说。
“说的是呢。”响子回答。
电视新闻正在报道昨晚台风的受灾情况,仅东京都内就有120人受伤。
响子的手机也收到真悟学校发来的短信,下午上课。
服丧明信片也全部写完了。
淑子将一件白色的翻领衬衣递给良多。
“这件衬衣,你拿着。”
“干吗?”
“你爸的。你衬衣还没干,穿这件回去吧。”
“还留着啊?没扔掉?”良多说。
“不小心漏了,忘扔了。”淑子不好意思地辩解。
“忘扔了”的东西是不会放在自己的衣柜里的。良多只是“哦”了一声。
“有点小,但很适合你。”淑子将衬衣在良多的后背比了比。良多和响子对视了一下,轻声笑了起来。
小区里四处散乱着折断的树枝、坏雨伞和垃圾,只有经过风雨洗礼的草地葱翠欲滴,泛着耀眼的亮光。
真悟一出门便跑到草地上。他捡起一张小纸片,随即又扔了,不是彩票。可真悟并不死心。
良多和响子将真悟夹在两人中间走着,真悟停了下来。
“啊,奶奶!”真悟用手指着。
淑子在楼梯的平台上挥手。
淑子说脚疼,就在玄关和良多等人道了别。结果她还是下了一半楼梯,目送三人离开。
良多不禁心头一颤。他在脑海里又搜寻了一遍,过去母亲是否也有不送到车站的情况?从来没有,何况还有孙子和曾经的媳妇在场。
良多又回望了一眼母亲。他吃惊地发现,母亲挥着的胳膊很细,犹如上面的肉都被削掉了一般。
那天母亲送自己下楼时累得不轻,还以为那是她“夸张的表演”,自己完全想错了。从今往后母亲下楼外出的次数一定会越来越少,两天一次的频率会逐渐变成三天一次……这种迹象已经开始出现了。
良多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在接近母亲。
就在这一刻,良多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是树木,它们是使住宅小区变得昏暗的原因。小时候,那些树的高度还不到二楼,现在已经超过五楼了。它们枝繁叶茂,所以感觉小区的光线昏暗。
人们因此陷入了小区正在回归自然的错觉。小区不断被树荫吞噬,被青苔遍地、不断延伸的广袤树林所吞噬。
良多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茂林深处如胎儿般沉睡的母亲的身姿。
谁来守望沉睡的母亲?良多在心里自问。
不过,他迅速将这一念头从脑子里驱赶了出去。
第七章
//..plate.pic/plate_337689_1.jpg" />
良多让响子和真悟在清濑站前等着,说去一趟银行就来。他跑进当铺,决定当掉砚台。
“30万日元。”当铺店主二村说,他用放大镜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砚台。
良多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30万日元,出人意料的价格。
“质量上乘的砚台。”二村笑道。
良多拿起砚台认真端详。上面的雕刻的确称得上精工细作,但良多完全没想到有这么高的价值。父亲究竟是花多少钱买的呢?
“老婆,小区的蓧田先生来啦,把那个给我拿来。”
随着二村的叫声,传来一个温柔的应答声——“来啦”,二村太太手里拿着单行本现身了。是良多的《无人的餐桌》,和新书毫无二致。
“你父亲给我的,他说:‘是初版本,以后肯定能卖大价钱。’”
“我爸?”又一个意外,良多不禁高声叫了起来。
“是替你高兴吧。他几乎跑遍了这里的每个店铺,免费赠送。”
良多的目光落到手里拿着的砚台上。小柜子里发现的三本书,大概是没送完的吧,他寻思。
“老公,人家好不容易来了,快让签个名。”
二村的太太催促道。
“是啊是啊,就用这块砚台,用毛笔给签个名。”
“好。”
“蓧田先生,有个好儿子啊!”
二村感慨道。他不是挖苦,好像是在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
二村的太太准备好了瓶装水和墨。
良多将瓶里的水在砚台上滴了几滴。像父亲一样,开始磨墨,动作不紧不慢。
磨墨发出的声音让他觉得温馨。
“对不起”,良多对等着自己的响子和真悟鞠了一躬。响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最终,良多没有当掉砚台,就像淑子没有扔掉翻领衬衣一样。最重要的是,“蓧田先生,有个好儿子啊”——..
二村的这句话让良多无法做出那样的举动。
已经过了9点,电车中空荡荡的,三人坐成一排。
真悟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将还没干透的彩票打开来看,坐在他身边的良多用手抚摩着用小绸布包裹着的砚台。
“彩票都归你了。”良多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悟不安地看了一下母亲,响子笑着点了点头。
池袋车站前四处可见被台风刮断的雨伞,不过脏东西好像都被台风刮跑了,大街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下个月,还在这儿见。”良多和响子、真悟告别。
“嗯,一共15万日元,三个月的赡养费。”响子叮嘱道。
“啊,放心吧。”
良多将目光转到真悟身上。
“再见了,真悟。”
“再见。”真悟挥了挥手。
良多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我来拿球鞋。”真悟从响子手里接过装着球鞋的袋子,挎在肩上。
“下次不要四坏球,目标本垒打。”响子激励道。
“我喜欢四坏球。”
“四坏球……”
响子的说话声被经过的汽车声掩盖了,良多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真悟点着头。狠狠点头是真悟的习惯性动作。
真悟的动作看上去稚气未脱,十分可爱,良多留意到真悟的这一习惯还是在离婚以后。
没有当掉的砚台值30万日元,这对良多是巨大的诱惑。如果当了的话,不用说,马上就能交给响子15万日元,剩下的交房租,工资可以还清借款……
良多心里盘算着,倘若响子再婚的话,没准就见不到真悟了,福住一定不乐意他们见面。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还是死心吧。放弃一些东西,拿出勇气成为别人的过去。
不过……良多心里开始祈祷。
儿子千万别扔掉那些彩票,即使没有中奖。
良多目送着两人的背影,他们很快淹没在了人群中。
良多回过身去,迈开脚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