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远足》 代序 我来了,我看见,我康科德 昂放

康科德城的三个时刻

从夜晚开始。 现在,天空是童话的蓝色。松树的气味。身边的一块路牌写着:“海湾街,城的第一条街,1636年”。小城的故事从那时讲>99lib.起。最初的英国定居者从当地印第安部落购买了六平方英里的土地,就是小城的基础,起名“康科德”(cord,英文意为和谐、和睦),取意对土地的和平获取。对于梭罗,康科德是宇宙的中心。他一生除个别的短期旅行,一直居住于此。 就穿行黑夜。在每一条街道寻找小城。经过草地和树。经过一大丛粉蔷薇,亲赴康科德城进行拍摄并撰文。 一地的落英。一声不响的香气。经过房子人家。奶酪溶化的味道。窗前电视新闻里战火纷飞。在一条没有名字的窄巷经过琴声。找不到出处。也没有开始和结束。一个男人在遛狗,狗的脖子上戴着小荧光灯,照着地上一根变冷的烟蒂。经过突然的灯火。就是主街。所有店铺打烊。可是橱窗灯都亮着。女人的衣服亮着。小古玩店的一块镜子映着消失在街尽头的两点红色车灯。礼品店里,木头做的天使身上写着“爱”与“希望”。一家商店橱窗的主题是美国独立战争中的康科德。这个故事印在书包、帽子、桌布、杯子、围裙上。在一块小方巾上绣着这样的句子: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康科德!这是小城的骄傲,它随时提醒着人们这场战争的第一枪就在这里响起。小城书店的玻璃上反复写着“阅读”两个字。街两侧的泊车位都空着。所有计时表的指针归零。一间玩具店门口用绳子拴着一只塑料鸭子和三个气球,在风里轻荡。
//..plate.pic/plate_335208_1.jpg" /> 1775年4月18日,英军袭击康科德的民兵军火库,翌日清晨在离康科德6英里的小村庄列克星敦遭到民兵伏击,美国独立战争第一枪正式打响。小城至今以此为傲。 康科德的主街不长,古旧中带着从容的做派。在夜里还是端庄,不卑不亢。有钟声小声响起。就离开主街去寻找。转上一条小街,橘色灯下的路牌写着:瓦尔登街。钟声就在街的深处,在小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下面。云在行走。月亮不停地出没。照着树和台阶。对面一幢房子里有音乐,有人在跳舞。影子都是快乐的样子。梭罗说:“天堂在我们脚下,也在我们头上。”
//..plate.pic/plate_335208_2.jpg" /> 康科德表演艺术中心,位于瓦尔登街51号,康科德演奏者、乐团、舞团和管弦乐队常驻于此。
//..plate.pic/plate_335208_3.jpg" /> 在几乎所有美国小镇都有这样一条主街。英文名就是Mai。是贯穿中心的商业街,提供小镇的日常所需。
//..plate.pic/plate_335208_4.jpg" /> 小块的雨云流动,店铺慢慢地开张,小黑板上的字慢慢流淌。一位老人在咖啡馆屋檐下等着雨停。 钟声消失。轻得如同它从没有响起。 忽然有门打开。瓦尔登街51号的门。小城的表演艺术中心一场戏散场。人们安静地离去,四面八方。 这是梭罗的城。 返回主街向旅店方向走。一阵风起,街尽头拴着红色气球的线断了。 第二天黎明时分,一个女孩儿看看天上不明不白的阴云,写今天的早餐菜单。 在窗边的桌子坐着。要一杯加榛子的埃斯派索。雨开始下。 小城醒来。很多车辆穿过雨。这么早离开的人很多是去往波士顿上班。有校车停下,打起停牌与闪灯。孩子们依次上车。一个男孩子用手指拨着水雾。——一个女人打开车窗抽一支烟。她无视雨的进入,一点也不。——穿风衣的老人打着伞,夹着一个礼物盒子从远处来,在咖啡馆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等着。——沿街的花束和树木苏醒。街边的空椅子上一张报纸潮湿。有邮差到来,挨家挨户地投递信件。没有人因为雨而忙乱。 注视着人们走进这间咖啡馆。看他们离开。
//..plate.pic/plate_335208_5.jpg" /> 小黑板上,小女孩儿写道:“在海伦的咖啡馆醒来。”今天的早餐菜单是:牛排、煎蛋、蜜煎蛋。还有一款叫“完美”的酸奶。 “让我们快快早起,心平气和地吃早餐;任凭人来人往,也不管门铃响了孩子在哭——下定决心过好这一天。” 再看时,拿礼物盒子的老人不在了。从海伦的咖啡馆出来,在主街的某个角度上可以同时看到为梭罗举行洗礼和葬礼的两间教堂。 这个午后在康科德城的图书馆。翻看小城从前的照片。1775年小城的铜版画。田野,房子,小路,人们。——1875年独立战争百年纪念时聚集在康科德广场上的人群。——那时的“北桥”——1865年的主街,马车,行人。——1850年代的银行。——1895年之前的纪念广场和市政厅。——布洛森·奥尔柯特坐在康科德哲学院的台阶上。——路易莎·梅·奥尔柯特在她的居所“果园屋”写作。——爱默生的照片。——霍桑1860年的肖像照片。——他们的家。——梭罗仅有的三张影像。一张是1854年的碳笔素描。一张1856年的银版照片。一张1861年的照片,摄于他去世前一年。这张小照片翻印自梭罗的名片。—— href='165/im'>《瓦尔登湖》1854年版封面。由波士顿的迪克诺与弗尔斯出版社出版。简单的白纸黑字,封面上的小木屋是梭罗的小妹妹索菲亚所画。这本书当时的售价是43美分。——19世纪末的瓦尔登湖。春夏秋冬。——阳光从南向的窗子照进来。想着早晨的雨已经特别远了。这是一楼的阅览室,在两扇窗子之间挂着作家年轻的肖像。bbr>.99lib? 不再看书。就看光芒的影子和灰尘。 图书馆的大厅明亮,有一座爱默生塑像。由于他的世界声誉,小城给予他的荣耀也是最高的。爱默生与梭罗的友谊维系一生。在哲学与文学上,也在生活中。1847年当爱默生出国的时候,梭罗住在他家里带孩子,做园艺。他们一起在田野与树林中散步,在湖与河中行船。他们甚至一起滑冰。随着爱默生不断在瓦尔登湖区购置土地,为了使树林免予砍伐者的斧子,梭罗在湖区一块崖壁上设计了一个夏季的守望木屋并由布洛森·奥尔柯特建造。 走出图书馆。此时的主街阳光灿烂。店铺里有热络的人声。书店的店员将书架搬出门外,广告上写着“街边销售”。泊车位有难得的空白。有新鲜面包和水果味。有音乐声。旧物店的门开着,有过往岁月的气息飘在街上。 于是将刚才的黑白照片的场景、人们与现时场景叠映比照,突然觉得这个城是从老年走向童年。 漫无目的地走着。就看见十字路口的两块交叉路牌:梭罗街与瓦尔登街。 这是梭罗的城。他说:“让我们建立起一些高尚的居民村,而不是去当贵族。” 康科德公共图书馆: 129 Main Street, A 01742 电话:978 318 3342 网址:.cordlibrary.
//..plate.pic/plate_335208_6.jpg" /> 图书馆建于1873年,先后进行过6次扩建,收藏着大量的梭罗、爱默生、霍桑与奥尔柯特的手稿、著作版本和实物。
//..plate.pic/plate_335208_7.jpg" /> 这座爱默生全身坐像是由美国雕塑家丹尼尔·弗伦奇设计建造的,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林肯纪念堂中的林肯塑像。

梭罗的生、死、爱

下着雨。康科德城东。弗吉尼亚路。邮箱上的数字341潮湿,空着。没有信来。黄昏的这个时候安静极了。连雨声都听不见。大片草地和树之后就是白色房子。新英格兰式的农家房子。梭罗家。 就想着某一扇窗子里1817年7月12日的哭声。这是梭罗家的第三个孩子,姐姐海伦,哥哥约翰。两年之后他的小妹妹索菲亚出生。在梭罗的童年,他的家很少可以在一个地方久留。他曾在1855年的一个晚上在母亲的帮助下回忆他们曾经居住过的房子。他们管这座他出生的房子叫“米诺特屋”(Minott House)。 雨就停。沿信箱旁的小路走近房子。土和石子散发着雨水的味道。蝴蝶兰、石竹、雏菊开着。围着房子的低石头墙清洁。有淡淡的阴云。门在房子侧面。北向的这边漆成了绛红色,有一段小游廊。门铃响了几次。没有人应。正要走。一个女孩子开门。她在这里清整房间,因为不是参观时间,没有其他人。 这房子不是什么人的居所。它是“梭罗社区”的办公地点。起名“梭罗农场”。它成立于1941年,是美国作家书迷组织中时间最长的。在门口的墙上写着:“一本真的好书——教给我的要好过阅读。我必须要很快放下它,之后开始以它的指点生活——我以阅读作为开始,我必以行动作为结束。”梭罗日记1841年2月19日。这段话之下是两个问句:“你如何从容不迫地生活?你如何将思想变成行动?”在这之下的墙上是书迷们的留言与回答。
//..plate.pic/plate_335208_8.jpg" /> 梭罗书迷会的办公地点旁是一块菜地,种着细葱、扁豆、南瓜,在屋后更大的一片土地是由社区志愿者种植的有机作物农场。 女孩子离开。整个房子空了。只有脚下的木楼梯的声音。这些房间空置或者关闭。没有人居住的房子不是家。安静。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安静。是两个世纪前的安静。 在出口,一本2011年的会刊。主题为“过去与现在——梭罗的环保精神”。梭罗是低碳生活的先驱。他的自然观,他的简单生活方式都是21世纪的先锋观念。最基本的物质需要和最丰富的精神诉求。在房子旁边是一块菜地。细葱、扁豆、南瓜。在屋后更大的一片土地是由社区志愿者种植的有机作物农场。 黄昏更深了。太阳在雨后沉没着。白房子有温和的影调。梭罗是小城的光荣不是炫耀。他的价值观依然光辉灿烂。“当你简单地生活,宇宙的律法就将更简单,孤独将不再孤独,贫穷将不再贫穷,软弱不再。”小城知道这一点,也将告诉每一个在这里出生的孩子。 梭罗只有一次陷入爱情。 她名叫艾琏·西华尔,住在普利茅斯郡的斯图尔特。她是梭罗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学生的姐姐。在1839年7月,艾琏17岁。梭罗22岁。那年,女孩儿受梭罗夫人之邀来家里拜访。在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梭罗与哥哥约翰都被她的魅力吸引,在接下来的冬天里,他们继续交往。1840年7月,约翰前往斯图尔特向艾琏求婚。女孩儿在惊讶之际答应了,但是不久她认定自己更喜欢弟弟亨利,并且收回了他的应许。梭罗是在几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同时他也继续与艾琏见面。在1840年6月19日,他写下:“那天我与一位可爱的女孩儿去划船,我划桨时,她就坐在尾船。在我与天空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plate.pic/plate_335208_9.jpg" /> 梭罗和家人在“米诺特屋”只住了八个月。梭罗回忆:“我在老的会议厅由里普雷医生施洗,那时我三个月,没有哭。”
//..plate.pic/plate_335208_10.jpg" /> 梭罗书迷会这座房子里的卫生间非常特别。没有通常的冲水系统,污物将进入一个再利用装置,降解,变成有机肥。 1840年秋天,艾琏前往纽约亲戚家,此间她收到一封来自梭罗的求婚信。她的父亲是一位保守的论教派的牧师,他反对女儿嫁给“那些.爱默生的极端的追随者,那些先验论者”中的一个。女孩儿听从了父亲。她后来对她的姨说:“他希望我马上写一封简短、措辞冷淡的信给梭罗先生。——我当晚写信。在我的一生中从未如此艰难地寄出一封信。我不停地想到约翰和亨利以及我们一起的美好时光。我的信确实非常短。但是我希望就这样。” 除这段恋情,还有一些关于梭罗的浪漫传言。在19世纪40年代初,他曾对另一个叫玛丽·卢塞尔的女孩儿有爱慕之情。作为爱默生家的朋友,1841年夏天,这个女孩儿在爱默生家做家庭教师,梭罗曾为她写诗。但是这段浪漫,如果真有其事也只是小的插曲,玛丽后来嫁给了梭罗在哈佛的同班同学。 此外,梭罗与几位年长的女性有着某种柏拉图式的精神联系。其中包括爱默生的妻妹,梭罗曾将一束紫罗兰与一首诗一起扔进她的窗子。 梭罗爱人,也被人所爱。一个叫索菲亚·福特的女人深爱着梭罗。她是奥尔柯特家的朋友,也曾在爱默生家做家庭教师。她曾对一位朋友吐露,她与梭罗有着“孪生的灵魂”。她盼望着如果不能与他在人间相守,也要在天堂相守。当时有传言说梭罗拒绝她之后,这个女人因绝望而自杀。但实际上,她比梭罗多活了二十年,并始终爱着梭罗。 在回拒了梭罗求婚几年之后,艾琏·西华尔嫁给了一位年轻的牧师,并在一起生活了半个世纪。但是在她的一生之中,她一直在关注梭罗并与梭罗家保持着亲近的关系。对于梭罗来说,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求婚,他对于这个女孩儿的爱情始终都在,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 康科德城在一次漫长的黄昏中。它的主街充满与弗吉尼亚街完全相反的喧嚣。车声。人们。初亮的灯火、霓虹。另一座房子就在街口。在小城的尘埃中。于是,它就更加寂静。 梭罗的肺结核病在1861年冬恶化。1862年4月他只能低语。在他的最后几个月里并不少访客。他的老朋友奥尔柯特、爱默生经常来告诉他关于他在病床上错过的春天。也常有孩子来看他。他的病房总是摆满了来自小镇居民的鲜花和礼物。
//..plate.pic/plate_335208_11.jpg" /> 梭罗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小城里,居住过很多房子。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就住在这座房子里直至去世。他叫它黄房子(Yellow House)。
//..plate.pic/plate_335208_12.jpg" /> 康科德的学校在梭罗葬礼的那天下午休课,小镇上的三百个孩子随送葬队伍直到墓地,野花散落在棺木和沿途小径上。 他平静地等待死亡。 他曾对医生说:“我从一个孩子时就知道我一定会死。所以我现在并不失望。” 梭罗的妹姝索菲亚是这样记述1862年5月6日清晨的:“对于上天给他的平静安宁的离去,我不胜感激。在星期二早上七点钟他想动一动,母亲、路易莎姨妈和我陪着他。八点过一点他想再坐高一点。他的呼吸开始越来越虚弱,没有一丝痛苦,在九点钟他离开了我们。” 葬礼在康科德城第一教区教堂举行。爱默生宣读悼文。当葬礼结束,爱默生离开刚埋好的墓穴,他对一个朋友低语:“他有一个美丽的灵魂。” 黄房子里一盏楼上的灯亮了。这房子现在是私宅,不能进入。在梭罗去世的房间外嵌着一块铜牌,告诉我们他在彼时离去。 院门口盛开红蔷薇。 向暮色里走。一间小咖啡店贴着梭罗的句子:过你梦想的生活。 康科德是作家之城。 在19世纪那个狭小的时空里生活着梭罗、爱默生、霍桑和路易莎·梅·奥尔柯特。在他们死后也相邻长眠。这片墓区是睡谷公墓的一部分,当地人称为“作家墓园”。 从主街沿贝特福德路向东,从“作家门”进入墓园。暗色的天光穿过树与墓碑。穿过那些名字与年份。
//..plate.pic/plate_335208_13.jpg" /> 作家墓园在一块高地之上。梭罗墓在霍桑墓对面,在路易莎墓旁边。爱默生墓在东面稍远一点的地方。这里都是家族墓。梭罗的碑石尤其小。石碑之上放置着游人们留下的石头,名字前面是松果、叶子和各种样子的铅笔。
//..plate.pic/plate_335208_14.jpg" /> 在当时,梭罗家的铅笔是波士顿美术教师唯一指定的铅笔,因为它们是最好的。 梭罗家的墓地非常简朴。中间的石头上写着一家人的名字和生死的年月。六块特别小的墓石上刻写着“父亲”、“母亲”、“约翰”、“海伦”、“索菲亚”、“亨利”。 1823年,梭罗的父亲开始在康科德生产铅笔。当时镇上有三家铅笔作坊。质量都很差。梭罗大一点的时候就与哥哥一起在作坊帮忙。 通过阅读哈佛大学图书馆关于德国和法国制造铅笔的文章,梭罗受到启发,并在1844年改进制作工艺,使他们的铅笔优于其他的美国牌子。通过提高石墨细度和改变石墨与黏土的配比,他们生产出了高质量和不同硬度的铅笔。梭罗还第一个用纯化石墨制作出了红蓝铅笔。 梭罗的发明天赋与技巧使父亲的生意获得成功。之后,梭罗决定不在工厂浪费时间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写作。 由于在工厂的粉尘环境下工作,导致了他们日后的肺病。他的小妹妹索菲亚曾写信给她的朋友说,她必须不断地从钢琴的白键上清扫自作坊飘入的铅尘,这真令人绝望。梭罗的姐姐海伦同样死于肺结核。梭罗家的四个孩子有三个早逝。没有一个结婚,也都没有孩子。 这墓前的小小铅笔连着作家的生与死。 暮色完全暗了。树林后的池塘有最初的月光。安恬空寂。 可是,他们真幸福,生死都在一起。 梭罗出生地: Thoreau Farm 341 Virginia Road A 01742 电话:978 369 3091 电子邮信: href="/-cgi/l/email-prote"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5b32353d341b2f3334293e3a2e3d3a29367534293c">[email protected]
//..plate.pic/plate_335208_15.jpg" /> 梭罗农场中“拯救梭罗出生地”的宣传牌。 NO.1 马萨诸塞州自然史 江山 译 马萨诸塞州自然史报告涉及该州境内鱼类、爬行类动物、鸟类、草本类植物、四足动物、对菜蔬有害的昆虫、无脊椎动物,由该州动植物监测局专家们欣然地作为马萨诸塞州立法会法律条例公布于众。 对我来说,冬季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阅读自然史类书籍。每当冰封大地,白雪皑皑,奥杜邦的书给我带来令人悸动的惊喜。奥杜邦笔下出现了木兰树和佛罗里达群岛,岛上海风温柔和煦;出现了那处栅栏、木棉树,还有迁徙途中的食米鸟;拉布拉多冬天的冰凌悄然化去,密苏里河边枝杈上的壅雪逐渐消融,生命勃发的活力缘于眷念大自然的无限丰饶。 周而复始的劳役艰辛, 靓丽蔚蓝猝不及防地闯来, 紫罗兰、银莲花不再明媚, 春天将迟暮美人撒在, 那道蜿蜒折转的小溪。 慰藉心灵的至理名言, 恍惚失去了真切。 依稀记得, 冬天呼啸而至,寒霜清癯, 我的木屋高处,夜的凛冽, 清澈疏朗,月光宁静, 树杈栅栏或凸状物峭立比肩, 拉长每一道晶莹的冰霜, 针尖麦芒,以迎接初升的旭日。 往日夏季的正午阳光, 未曾记载的那缕光束,如何竟 斜斜穿过,高原牧场上的金竹桃。 我苍翠欲滴的心田,仿佛飞过 蛰伏良久的蜜蜂, 它们嗡嗡穿梭于蓝鸢尾的花海, 盘旋在草尖或喧腾溪水边, 忙碌奔波后,缄默伫足, 如此矗起点点的碑丛—— 然后沿着山脊,飞掠山脊草原,旋风般嬉戏, 青春的声音,在洼地小溪 迟缓的旋涡中,戛然消失; 仿佛看见,后面的田鸫飞临 新近耕翻的田垄; 莽莽原野千里冰封, 银装素裹,生命悄然。 藉上帝举手之劳而充裕, 再度继续我的冬日辛劳。
//..plate.pic/plate_335209_1.jpg" /> 梭罗出生地“米诺特屋”院子中的花。
//..plate.pic/plate_335209_2.jpg" /> 康科德城的街道。
//..plate.pic/plate_335209_3.jpg" /> 瓦尔登街与梭罗街的交口路牌。 冬季时光里,每当听说野莓、美洲商陆或杜松类野果我总会出乎寻常地神情振奋,这些随手可撷的夏季贡奉莫不是天堂里的美好?提及拉布拉多或伊斯特梅恩这些词语,你甚至可以嗅到那股妙不可言的味道,任何颓败信念亦无法理解的生命勃发,不知该胜过联邦政府多少!正是缘于季节更迭的盛衰枯荣,我们才断然不会倦怠落寞,自然的煞费苦心远非政府机构可以理解。柿子树、七叶树或者北美条纹鹰如何记述日记?夏季到冬季的漫长季节里,南北卡罗来纳州、大松林以及莫霍克山谷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单纯的政治来看,这片土地不曾有过令人喝彩的记忆;一旦有人被认为融入某一政治集团,他的信誉亦随即打上低俗标签,这样看来,所有土地无不呈现颓败的迹象。我曾游览过邦克山、新新监狱、哥伦比亚特区以及沙利文岛等处地方,大多仅有几条街道纵横毗连,并无值得称道之处,唯有东边或南边不时卷起的疾风,掠过境内夺路而去。 你在社会里无法找到健康活力,置身大自然里却能如愿以偿,除非立足天地之间,否则我们将尽显自身的苍白羸弱。社会总是病怏怏的,最好的社会机体亦最易充满病入膏肓的颓唐,因为它的机体里没有促进人们身心健康的因子,比如苍翠松林里浓郁芬芳的气味,高原牧场上延年益寿的滋补,凡此种种,哪一样不具有心旷神怡的穿透力! 我总是随身携带几本自然史书籍,作为治病的灵丹妙药,通过阅读,尝试皈依到生命的质朴本源。的确,对心智不正常者来说,自然呈现一种病态,然而,对正常人来说,自然乃万物蓬勃之源。沉湎于大自然的秉性美中..,人既不会获得伤害,更不会备感失望。安宁祥和的自然绝不会传授甚至让世人接受绝望的信条、精神的奴役以及政治独裁的观念。 当然,只要我们仍然受到野蛮人的双侧攻击,英勇的战旗就不会在大西洋边界上空飘扬,无论任何情况下,哪怕自然之声为一个人的勇气欢呼雀跃,便亦足够,况且,云杉、铁杉或松树不会让人丧失信心或陷入绝望。依我看,教区小教堂里的若干教义确实忽略了大奴湖沿岸那些身着兽皮、以狩猎为生的印第安人,还有狗拉雪橇的爱斯基摩人,以及北美夜晚黯淡的星光下,并未放弃冰上猎逐海豹海象的猎人,那些教徒思维混乱,沉湎自己的谵妄想象——他们将很快鸣响世界的丧钟。他们那样固执己见,难道就不能做些比张罗裹尸布,忙乎撰写活人墓志铭更靠谱一点的事情?就世人的实用信仰而言,传教士的慰藉难免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当与他人交流对话时,假若我无法从中察觉到类似蟋蟀嘶鸣般的踏实快乐,这种交流又有何用?自然天空衬托下的森林精彩触目,如果没有水花四溅的急流不时送来致意,让人陡然振奋,与那些无聊同类的对话真会让我厌倦心烦。没说的,快乐在于生活境遇,想一想河流湖泊里不时鱼跃的欢快精灵,无数昆虫在夏季夜晚铺就一袭壮观,无以休止的呱叫雨蛙融入春天森林的合唱,蝴蝶效应的美丽翼翅不经意幻变出万千斑斓,溪水里的鲦鱼坚忍不拔地溯流而上,耗尽体力的鱼群在岸边忽闪出鳞光片片。 我们能否想象,那些喋喋不休的宗教、文学以及哲学喧嚣凭借繁杂多样的讲坛、报告厅、会客厅在宇宙天地间回荡,类似教诵经般发出地轴似的嘎吱声响;如果熟睡中的人听到,准会浑然不觉地从日升酣睡到日落,那种声响犹如壁柜里三英寸长的钟摆晃荡不停,犹如庞大的自然脉搏颤动,甚至贯透全身的须臾分秒震撼,一旦我们睁开眼睑聆听,那声响好像铁轨上咔哒作响的机车声,随即烟消云散。 每当察觉到自然幽远中无处不在的美,沉思冥想美丽安谧的存在和那道离群索居的精神之光,不禁让我想起生命不可言传的私密——静寂祥和、毫无功利心的本质所在。通常认为,自然界苔藓的美丽来自最为神圣静穆之处;对更为活跃的生命冲突来说,科学的历练令人叹为观止!确实,这些研究表明,这种无以抗衡的勇气远比呐喊震天的勇猛武士更让人景仰。泰勒斯夜晚的灵感四溢并非偶而为之,他的天文学发现证实了这一点,这让人满心欢喜。林奈当年动身前往拉普兰地区,临行前检查了他的“梳子”、“备用衬衫”、“皮制马裤”以及“防虫帽”一干装备,以防蠓虫叮咬,然后不免自鸣得意,和那位排出火炮阵与俄作战的拿破仑·波罗巴相比,林奈不事张扬的勇敢更值称道,唯有鱼类、花朵、鸟类、四足或两足动物才能入得他的法眼。科学始终贵在勇猛探索,其目的在于追求真善美,唯此,疑虑或畏惧才会抛掷身后。胆怯之徒匆促中忽略的恰是勇猛斗士冷静缜密的审视,林奈像先驱者那样披荆斩棘,为自己系统研究分门别类地收集资料。
//..plate.pic/plate_335209_4.jpg" /> 林奈一生致力于生物学分类命名,1741年瑞典国王宣布:林奈为全世界第一位专教植物学的教授。1775年林奈被封为骑士。 胆怯懦弱与科学相悖,因为无知愚昧的科学并不存在,探求冒险在于崇尚进取,反之畏缩退却却鲜少操作得手,假若运用得当,亦不妨称为审时度势地有序前进。
//..plate.pic/plate_335209_5.jpg" /> 在结束瓦尔登湖的隐居生活后,梭罗回到了康科德,在这十余年间,留下了九千多页的原始笔记、植物学日记和图画。 还是关注我们设定的话题吧。昆虫学在生命本质极限内拓展了新的研究方向,所以我在更为广袤的自由空间意义里走进自然,不仅如此,昆虫学还印证了宇宙本身并非粗制滥造,昆虫学的每一细节恰恰充满了精美绝伦。自然势必可以承受人类最近距离的审视,她祈求我们将眼光低垂到最为细微的树叶,以昆虫的视觉察看叶片上的平原。大自然不存在任何隙缝,每一隙缝无不充满生命,我饶有兴趣地探索充斥于夏季正午的无穷声音的来处,正是这些细渺微粒构建了永恒。谁不曾记住秋蝉的锐利嘶鸣?久远的古希腊人细心聆听这些声音,如同阿那克里翁颂诗中所吟: 我们说,你是快乐的,秋蝉, 你立在高高树端, 啜饮少许甘露, 你的歌声,犹如王者威严, 你的嘶鸣,拥有一切, 田野庄稼,森林果实, 你看见的,就是你的一切。 你不愧农夫挚友, 心地仁慈柔软, 赢得了人们的钦佩景仰。 你是甜蜜的夏天预言, 缪斯女神热爱你, 福玻斯对你钟爱有加,它们给了你亮丽歌喉, 岁月并未摧毁,来自土地的你, 你唱功娴熟,钟情歌唱, 无须苦难,或呕心沥血, 犹如天神的艺术家。 秋天午间时分,整个田野到处可以听见蟋蟀鸣唱,它的锐利歌声亦可彻响在夏季日落,它不曾停歇的嘶鸣将一天的时光引入傍晚时分。困扰世间的凡尘虚荣丝毫无法改变夜晚选定的旋律,伴随蟋蟀啾鸣与墙隙啮虫的细吟,生命脉搏的每次律动都与之相契,倘若乐意的话,你不妨与之唱和尽兴。
//..plate.pic/plate_335209_6.jpg" /> 傍晚的康科德城,灯光温暖。 大约280种鸟类或永久落脚在马萨诸塞州,或只在夏季短暂逗留,不过仅是取道便远走高飞,与我们相伴度过冬季的鸟儿最是令人垂怜。五子雀和山雀结伴飞过繁茂森林的山谷,一只鸟尖叫地咒骂入侵者,另一只鸟则轻声细语地诱惑对方;果园里的松鸡锐利鸣叫,鸦群呱声震天类似暴风骤雨;鹧鸪群飞,犹如从秋绵延到春的黄褐色链带,年复一年演绎出夏季里不曾断裂的风景;武士般坚毅的鹰鸷忍受着寒冬的无情肆虐,知更鸟和云雀蛰伏在森林里温煦的泉边;常见的雪鸟在园圃或院落不时地啄食地上的种子或面包屑;偶尔伯劳鸟漫不经心地打开沉寂经久的歌喉,重新地唤回了夏天。 难得收翼的伯劳鸟平稳飞翔, 穿梭于年复一年的寒暑春秋, 此时,它在严冬的鬓发边栖息, 在它的耳边发出凄厉唿哨。 随着春天临近,河流里冰雪正在融化,最早飞走的鸟群已经归来,好像古希腊提奥斯城诗人诗情盎然地讴歌希腊,鸟儿再度为新英格兰土地上春天的到来清脆放歌。 春天的回归 看!春天如何露出明媚, 女神们催开缤纷玫瑰; 看!海上波浪敛息, 风平浪静,海面万顷如镜; 看!鸭子欢快地潜水嬉戏, 白鹤振翼掠过长空; 恢弘的太阳绵亘不息, 云影移动,川流来往; 人类耕作,熠熠荣光, 大地,袒露无限丰饶; 橄榄树,满目丰硕果实, 干杯!举起酒神的酒盅, 徜徉在茂密的果园, 沉甸甸果实缀满枝头。
//..plate.pic/plate_335209_7.jpg" /> 平静的湖面上漂落着浮萍,偶尔可以看到鸭鸟三两成群凫水嬉戏。 春天里,草地上吹来温煦扑面的东风,鸭群栖息在平静的水面上,鸥鸟亦结伴游过来,鸭鸟三两成群凫水嬉戏,它们不时地梳理羽毛,或潜进水底啄食百合根茎,啄食那些尚未化尽冰凌的小红莓。第一排雁阵拍动双翼飞向北方,保持时而单行时而蜿蜒的队形。莺声婉转的歌鸫向人致意,从灌木丛林或篱笆栅栏飘出;草原上云雀的哀怨歌声愈发清晰,愈发悦耳甜美;犹如闪电的蓝鸲在我们头顶飞快掠过。 春天季节里,偶尔还能看见威风凛凛的鱼鹰滑过水面,看过它的凌空高飞的人,很难忘却它展翅翱翔的凛然风姿,它好像毫不畏惧恶劣天气疾驰向前的战舰,时而退后,像侧舷滑过水面的船只,时而高举锐爪,似乎时刻准备射出箭矢,好一副国鸟的十足霸气,似乎它就是河流山川的自由主宰,即使面对土地的拥有者——农夫,它眼神炯炯毫不恐惧,相反却使对方感觉像是误闯鱼鹰领地的入侵者,随后它才稍微退踞平稳飞开,此举不失为稳妥上策。我身边有一对鱼鹰,数年来它们一直在附近捕鱼,其中一只被射杀在不远的湖边,测量后我才知道这只鱼鹰身长两英尺以上,它展开的翼翅竟达六英尺。 纳托尔曾经说过,“古人声称,尤其亚里士多德认为,鱼鹰父母训练雏鹰直视阳光,然后抛弃那些无法承受严格训练的幼雏,林奈甚至相信古代这一权威说法,鱼鹰一只脚上的脚趾完全分开,而另外一只脚趾则为蹼状,所以它可用单脚凫水,而用另外一只脚抓鱼。如今,那些训练有素的鱼鹰眼睛已经退化,它的趾爪亦伸缩无力,它的锐利尖叫好像梗塞在喉,振翅翱翔,仿佛大海呼啸。朱庇特主神的暴虐来自它的锐爪,它的愤怒缘于头颈处的直立羽翎,这些让我想起阿尔戈英雄的探险,这一英雄事迹激励那些愚钝飞禽勇敢地飞过帕纳赛斯山巅。 戈德·史密斯与纳托尔曾经描述过麻鸭的低沉叫声,每当清晨或傍晚,在康科德附近的沼泽地带亦能经常听见,听来像是水泵声,或者霜冻的黎明时分从远处农家院落传来的劈柴声,至于麻鸭的发音方式,我还不曾见过任何描述。有一天,我的一位邻居看见麻鸭将喙插入水中,吮吸尽可能多的水,然后抬起头,脖颈处鼓胀4~5下后将水喷出2~3英尺开外,伴随喉咙处一阵呼隆作响。 山坡上绵延的橡树林里,鸟群扑棱棱的翻飞或叽叽喳喳的鸣啾将夏季拉成永恒,万物更迭的新生代在安宁静谧中翻开新章。 5—6月间的森林合唱丰富极了,万千繁复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经久回荡,就好奇的耳朵来说,还有什么能超过这般美好,以填补人类的空虚心灵? 每一季夏季回音, 每一个夏季轮回。 随着季节的走马穿梭,那些匆匆掠过的鸟群振翼飞远,森林里重归往昔的寂静,鲜少有声音打破安谧,可孤独的漫步者仍能觉察来自森林深处的每一处浅唱低吟。 有时,我能听到歌鸫清澈鸣啾, 或不耐烦的松鸡的刺耳尖叫, 与世隔绝的森林里, 偶尔放声的山雀, 唧唧地讴歌英雄, 以表达对美德的永恒致意。 尽管天气闷热,湖边的东菲比霸鹟仍是一如既往地亮开歌喉,村庄午后,断断续续的时光,怎能缺少这些歌手莺声燕语的鸣啭? 高高榆树,绿荫如盖的枝杈, 绿鹃鸟演绎出甜美变奏, 夏季,过于平凡琐细, 歌声升华人们卑微的肉身。 秋天来了,多少意味着新春的临近。草黄叶枯的牧场上空不时传来凤头麦鸡飞掠而过的长鸣,雀鸟从一株树跳跃到另一株树,食米鸟忽隐忽现的成群身影百般凌乱,金翅雀驾驭清晨第一缕长风,犹如长有翼翅的雨蛙在簌簌声响的树叶边唧唧鸣啾,乌鸦开始积聚成团,它们成群地低掠大地,间或单飞或三两成双的鸟儿,有时绵延竟半英里,你站下脚步细数时,眼前百余只鸟儿已翩然远去。 我曾从某处获悉乌鸦是白人引进新英格兰的,不过我宁可相信我们白人种下了松树铁杉,乌鸦绝非追踪我们脚步的“猎犬”,它们在森林的空旷地里飞来掠去,犹如尾随那些鬼魅魂灵的印第安人,我不由想起土著菲利普或波瓦坦,却非普通白人温斯罗普或史密斯。乌鸦乃黑暗时代的废墟,凭借不足为道但长期的潜移默化实施影响,迷信确实掌控了世界。英格兰推崇秃鼻乌鸦,新英格兰迷信乌鸦。 你是林中抑郁的精灵, 血脉追溯堪称远久, 你孤独地来往穿行, 犹如夏天白昼里一颗流星, 你踟蹰辗转山谷丛林, 低掠过森林旷野河流, 你将说些什么? 你为何总在白昼浪迹? 你为何满怀惆怅忧郁? 你为何敢于吟唱? 你为何高飞云端? 俯瞰沮丧的芸芸众生, 你卑微地栖息, 在那片遥远的苍天之下。 十月夜幕下,夜游人或水手或许听到了鹬鸟的哀鸣,它盘旋在草原上空,发出大自然最为鬼魅的声音;季节已是深秋,寒霜点染秋叶,一只孤孑的鸟儿飞到这处僻静的湖泊池塘,或许,它将不受惊扰地蛰伏下来,直到换毛季节过去,森林里充满它野性十足的笑声。了不起的北美潜水冠军白嘴潜鸟实在名副其实,每当受到船儿追逐,鸟儿就会潜入水中,犹如鱼类可以潜游60竿甚至更远,游动之快不亚于划浆的船只。若那追踪的猎人能够识破鸟儿的伎俩,准会将耳朵贴近水面,找到鸟儿最后露出水面的地方。鹬鸟一旦冒出水面,就会摆动双翼甩去满身水珠,然后若无其事地四处游动,直到危险再度来临。 康科德一年中最为司空见惯的情景和声音,触动了我们的感知世界,但有人竟能时常捕捉到另外一种独特奇异之音,那是南北卡罗莱纳州与墨西哥州里大自然的背景声,那些音符显然与诸多书籍里的描写不尽相同,至此,他才知道自己的鸟类学知识居然毫无助益。 从马萨诸萨州报告中可以看出,该州大约有40种四足动物,包括若干熊、狼、猞猁以及野猫,谈到这些动物,总会让当地人会心一笑。 春天,当州内河流开始泛滥时,草原上吹来的风夹杂阵阵麝香,满股浓郁扑面而来,象征着尚未开发的旷野蛮荒,那些荒郊僻林看来不甚遥远。 麝鼠巢穴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发现那窝由泥草沿河搭成,高出水面上3~4英尺,与我读到的亚洲古墓情景雷同。麝鼠有如落户美国数州的河狸,近年来本地区的麝鼠数量有所增加。在流入梅里马克河的诸多河流中,船夫称康科德河为死河。据说,印第安人将其叫做麝鼠河或草原河。与其他河流相比,该河水流极为缓慢,河水更为浑浊,河里鱼类颇多,种类齐全。 纵观康科德历史,“皮毛贸易一度极为重要。早在1641年,该处殖民地就已成立了一家皮毛公司,康科德威拉德少校担任公司掌门,享有与印第安人从事皮毛及其他货物的独家专享权,为保障此权利,他们需将公司皮毛交易收入的1/20支付公共财政。”众多捕猎者在寂静的河流中段捕猎,他们的足迹甚至远达偏远西部,他们整日整夜到处查看给动物设下的陷阱,丝毫不会惧怕印第安人。有的猎人短短一年内便能获取150~200张麝鼠毛皮,还有猎人一天之内就能射杀36只麝鼠。冬春两季的麝鼠皮毛成色最好,但远不如从前那般昂贵。一旦冰融雪化,麝鼠被泛滥的河水从其巢穴内驱出,无论这些麝鼠游曳水bbr>中、落脚于枝木残桩或栖息在草丛芦苇中,它们绝大多数都被划船前去的捕猎者射杀,尽管它们平时极为警觉狡猾,但亦容易上当,捕猎者会将套子放置于麝鼠巢穴内,或它们经常出没之处,事先只消用手中麝香将套具搓弄一番,无须使用任何钓饵。每逢冬季,猎人在冰上凿洞,当麝鼠爬上洞口,猎人便开枪射杀。麝鼠通常将巢穴搭建于河岸高堤处,入口位于水下,当高潮水位来临,其巢穴与水面持平或高于水面;如果将巢穴搭在河堤低矮或土壤蓬松易于塌陷的地方,那些用牧场上枯枝颓叶垒建的窝很容易暴露。母鼠每年春天通常产下3~8只仔鼠。 每当清晨或傍晚,平静水面上时常闪现一条长长的涟漪,一只麝鼠正在涉水游过,它的鼻尖冒出水面,有时嘴里还衔带一根粗硕的绿枝,用来垒窝建巢。如果觉察周围有人,麝鼠通常下潜入水游出5~6竿开外,然后钻进巢穴或芦苇中藏起。麝鼠通常每次可在水下待上十来分钟,无人干扰的情况下,有人见过麝鼠在冰下悠闲地吹出一个大小随意的气泡。一旦麝鼠觉察岸边危险,它就会像松鼠那样直立而起,数分钟内一动不动地观察周围情况。 秋天里,如果麝鼠巢穴和河水间草地相连,它们会用泥草在草地边直立搭建一座3~4英尺高的小窝,尽管在刚刚经历洪水侵袭的巢穴内不难发现其幼仔,可这里并非它们生儿育女的地方,而是其狩猎之处,麝鼠在此遮风避雨,储备过冬食物。麝鼠大多以菖蒲花叶与淡水蚌类贻贝为食,待到春天来临,它们的巢穴周围就会发现大量丢弃的空蚌壳。 美国皮纳布斯高族印第安人穿戴整张麝鼠皮衣服,麝鼠腿脚及尾巴还在身上晃荡,麝鼠的头则别在其腰间作为带囊,里面放着钓鱼器具,还有用来涂抹捕猎套具的香料。 熊、狼、猞猁、山猫、鹿、河狸以及貂鼠现在已经消失;即便目前,此地能看到的水獭也极为罕见,貂皮也比从前少见了。 或许所有这些我们无法驯服的四脚兽中,从《五卷书》、伊索时代延续到今,恐怕狐狸的名声最广,老少皆知。每当冬天外出散步,不难看见繁杂多样的狐狸爪印。我曾经循着几个小时前狐狸留下的脚印前行,我的脚尖仿佛凝聚了某种期待,似乎追踪这些脚印便可找到居住在密林里的那位神灵,企盼尽快在它的藏身处将其捕获。我颇感好奇地想弄明白,什么因素决定了那位神灵的优雅曲线,那流曳美丽的线条如何与它的心智波动吻合相契。我谙知心灵前行的方式、心灵面对的视角,通过步履轨迹的设置、心灵行走的快慢、步伐间隔的长短及特性差异加以判断,因为,即便最快捷的步履亦会留下长久足迹。甚而有时我还留意到诸多足迹纠结成团,从中看出狐狸当时历经上百次的沮丧或雀跃,见证了它不同凡响的颓然或安逸的时光。 当我目睹一只狐狸跑过雪中湖面,它无忧无虑地自由奔跑,或沿着山脊,在洒满阳光的路上时隐时现,如此忘情地眺望它的身影,我发现狐狸才是大地阳光的真正拥有者,它并未走进太阳,相反,太阳似乎跟随在它的身后,狐狸和阳光间顷刻弥漫出一股清晰可见的悲悯。 有时地面积雪仅有5~6英寸深,你或许可以徒步撵上狐狸。这种情况下,狐狸往往表现出一种非凡的心智能力,选择最为安全的方向逃脱,尽管为此它或许面临不利。虽然内心极为惊恐,它的步步计谋却是滴水不漏,它首先采用猎豹慢跑的方式,似乎雪地对它毫无障碍可言,并始终注意保存能量。每当路面凹凸不平,它的慢跑便形成了一道优美弧线,与大地融为一体。狐狸一路奔跑跳跃,似乎它的背脊上没有骨节,它时而低下头,在地面1~2竿远的距离内嗅来嗅去,随后昂头摇晃几下,看来对自己的奔跑挪跃还算满意。一旦遇到下坡,它会扒开面前积雪,拢起前爪然后敏捷地滑落下去。狐狸步履轻软无比,哪怕离得再近你都几乎无法听见,不过难免会觉得无论距离远近,狐狸也绝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 就鱼类而言,本州报告里记有75个属类,以及107个种类。渔民们对此惊讶万分,在他们看来,国内湖泊河流里的鱼类总共不过10多个品种,至于那些鱼类习性更是鲜为人知。人们津津乐道的仅是鱼类的称呼和产地,我倒更乐意弄清不同鱼类的鱼鳍数量,还有鱼身两侧的鱼鳞片数。就综合知识来说,我还是较为明智的,也就更能抓住各种机遇,因为我清楚河水溪流里有鲦鱼。我觉得自己需要得到鱼的认知,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它们的朋友。 在钓鱼打猎这些琐碎事物上,我亲历过简单的愉悦,以前,这些快乐或许亦是如此触发荷马或莎士比亚的文学冥思;此刻我翻动书页,望着《垂钓者的纪念品》一书的插图沉思,我不禁欣然欢呼: 这些闲情逸事莫非真如 夏天云彩般碾过我们? 走近自然,人的行为举止看来才最为放松,与自然达到了天人合一。河流浅滩上或清澈水域间扯开了小小亚麻网,但那如何比得过阳光下的蜘蛛网眼?小船停在河的中央,我静静俯视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带有世俗痕迹的网眼,真想知道镇上那些喧嚣吵闹的人如何做出这般搞怪的事。钓线好像河里一株新长的摇曳芦苇,它之于河流,好像一幅人存在于天地间的美丽图画,一处沙地中静默精致的脚印。 当大雪覆雪冰层,我不会怀疑脚下是否藏有财富;无论走到哪里,我的脚下都珍藏有与矿藏同样美好的东西。满载的运货马车下,多少梭鱼悠然自得地放松鱼鳍,浮游于水中!梭鱼肯定对季节轮回的事好奇不解,风与太阳最终吹开池塘的水帘,让它们再度领略天空的壮观。 冰层融化后的早春,正是去河边刺鱼的时候。拂面而来的东北风或东风突然转为西风和南风,牧场草尖上的冰凌叮当滴了良久,融化的雪水流下茎干,争先恐后地滚落聚集,每座屋顶栅栏上都氤氲升起一片片云蒸霞蔚。 我看见世俗的阳光炙干大地的眼泪, 那欢快的泪水,更加恣情四溢。 河水溪流中传来冰凌的裂帛之音,它们快慢缓急地各自漂浮,心怀满足与希望憧憬,当它们流经一道天然之桥时,你甚至可以听见木筏间仓促的喁喁私语。每一条河溪都是草原的丰沛通道,湖泊里的坚冰噼里啪啦地开心喧闹,宽阔的河水飞旋着湍急而下,一路跌宕倾泻,发出刺耳锐利的咆哮,河流溪水不久前才成为伐木工与福克斯人的通衢要道,不时还能看见凿冰者新留的痕迹,还有为捕捞梭鱼凿开的不少冰窟窿。康科德镇上管委会总是忧心忡忡地时常查勘桥梁要道,似乎眼巴巴地祈求冰雪开恩,以便省下维修的所需费用。藏书网 河水越发宽阔, 甜蜜温柔地浸漫 这座清冷小镇,一度, 每块草丛变成细小孤岛, 那里,有处优美的亚拉腊山 疲惫的麝香鼠栖息安家。 麝鼠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它的涌流被隐匿 当思想火花在胸间膨胀, 深邃魂灵,已陷入安宁, 夏季,炙热干涸里, 麝鼠河荡起一道水波,然后溃逃, 昏睡,从纳斯博塔克直到悬崖, 天地静寂中,一叶扁舟, 千百座山峦,叠嶂遥远, 千万道流水,狂啸訇然, 数不清的跳跃,如今嘶哑, 望不尽的湍流,窒息呢喃, 尽管,迅捷激越地潜行, 尽管,深藏于涌浪之下。 我们村庄,一派威尼斯风光, 泻湖辽阔,在那端沼泽地上, 像那不勒斯海岸,可爱迷人, 枫树林间,卧有温馨的海湾, 在邻家的玉米田垄中徜徉穿梭, 我恍惚来到,遥远的金角湾 大自然,经年诲人不倦, 唯有,印第安人倾心聆听, 依我看,正是这座艺术殿堂, 让威尼斯、那不勒斯深知使命, 依我看,女主人仍在探索, 她年轻的追随者,落在潮流之后。 渔夫们修理好船只,准备起航,下水刺鱼的最佳时刻来到了,趁眼下芦苇还未长出,鱼儿静卧潜水,因为夏天它们喜欢去水深处纳凉,秋天或多或少又宁肯躲在水草中央。动身叉鱼前,木篓里先得备好燃料,燃料大多用北美油松的下脚料,无非是树木砍伐8~10年后腐烂根桩下端的根茎罢了。 拎来木篓上船,提起铁箍制成的照明篝灯以做火种,将灯系在距水面约三英尺高的船首,备上一把长约十四英尺的七齿鱼矛,一个装有燃料的大篮或推车,即可方便地装运燃料并将捕获的鱼儿带回,最后拿上一件厚外套,所有装备一俟准备停当,就可以起程出发了,还得选上一个温暖静寂的夜晚,以使船头的炭火烧得足够旺,你划动小船,像萤火虫般隐入黑暗,没有冒险精神的呆滞家伙怎敢在夜间贸然出行,他就好像盗走了卡戎的小船,夜半时分到冥河地界探险,只身潜入普鲁托的王国。这颗游星给予那位冥思夜游人太多思考,引导他不断前行,犹如一盏杰克南瓜灯一般走过夜空下的草原;假若再明智些,他会自得其乐地想象那远在静穆夜色中如飞蛾扑火般的人类生活是怎样的景象。沉默的水手轻轻划动他的小船掠过水面,抑制着内心的骄傲与善念,仿佛他就是发光体,或是将光送到晦暗王国的使者,或某些姐妹月球,用她的光为天空赐福。 这片水域一二竿宽,数英尺深,此刻周边澄明透亮,甚至超过了正午时分,他尽情享受世人企盼的难得时光,这种对比让人震惊:都市喧嚣的震耳欲聋声不停传来,他却在夜半三更独自一人查看鱼群。那群鱼的姿态真是五花八门,有的仰面朝天,翻起白色肚皮;有的悬浮水中;有的用鱼鳍梦幻般地轻轻游动;还有的鱼相当活跃,机警异常。此情此景未必与人类的都市场景脱臼。时而他会撞见一只口味极为挑剔的乌龟,或一只栖息于草丛深处的麝鼠。如果觉得合适,他会练一练手艺,哪怕距离远些的鱼、更机警些的鱼或身边那些鱼儿,他都轻松地将其叉进船舱,好像捡拾烹饪时跳到锅外的土豆,或者擒住熟睡者那样手到擒来,但他随即就清醒地将这些刚收获的成果放生,认清他所追求的真正目标,在美感和永无止境的新奇中寻求补偿。那些枝桠垂及河面的松树将展现新姿,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伴随一缕篝火,他在柳树下穿行游曳;栖木而踞的北美歌雀通常会醒来,将献给清晨的小调演绎成夜半时分的婉转歌唱。渔猎收工后,他将在北斗星的指引下穿越黑暗划船回家,在世俗中迷失,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感到自己离星空更近了。 以这类方式捕获的鱼包括:梭鱼、亚口鱼、鲈鱼、鳗鱼、大头鱼、鲤鱼以及鱼鳞闪闪发光的淡水鱼,一晚上可捕获30~60磅不等。有的鱼在夜晚的非自然灯光下难以辨认,尤其是鲈鱼,鱼身的黑色条纹被放大,显得性情更为凶残。据本州报告声称,这种鱼的横向环带为7条,但极易产生变异,在我们有的湖泊河流里,甚至达到9~10条之多。 本地还有8种龟及12种蛇,但有毒的蛇仅有1种,9种青蛙和蟾蜍,9种蝾螈,还有1种蜥蜴与我们朝夕为邻。 蛇类行走方式尤其让我惊异,蛇类使得人类的手足、鸟类的翼翅、鱼类的鱼鳍显得似乎累赘多余,好像自然也唯独沉湎于造蛇的梦幻之中。受到追逐时,黑蛇往往倏然窜入灌丛,在离地5~6英尺高的稀疏裸露的枝干里优雅自如地左右盘旋,好像鸟儿在枝头间飞来掠去,或悬挂于枝桠上的花簇间。这类更为简单形式的动物生命与四肢系统更为复杂的高级动物相比,两者间灵活度与柔软度几乎相同;倘若没有手脚的协助,人类需要与蛇类拥有大抵相同的诡计多端,才能与蛇类一样,具有表演同样高难的技艺。 五月,水草地或河里经常可捕到啮龟(Emysaurus serpentina)。每当渔夫观察平静的水面,即使龟壳从远处水面冒出,亦不难将其轻松捕获,原因在于啮龟不愿搅动水面发出声响,从而不会仓促游开,它只是缓缓将头浸没水面,在原先枝条上或水草间待着不动。啮龟往往在离河岸一段距离的松软地方下蛋,臭鼬喜欢吞食它的蛋,就像它总会乐意光顾鸽子巢穴一样。啮龟总在白天捕鱼,就像蟾蜍白天捕捉苍蝇一样,据说它嘴里不时喷出一种透明状的液体,以引诱小鱼上钩。 自然对它的孩子的人格教育与心灵净化胜过世上最为慈爱的父母,不妨想想花朵对草原上挖沟人的无声影响,绝不比对树荫下安坐的女人的影响小。每当徜徉在树林里,我总会觉得,一位睿智的供应商在我之前抵达这里,我才得以体验最为精美绝伦的世界。树上的苔藓滋生覆盖在每一张叶片上,这种景象让我不禁为大自然的美妙友谊与和谐而震撼。置身于恢宏壮观的景色中,妙不可言的精致稍纵即逝,宛似雾霭中的纤细花朵、涓涓露滴或羽状飞沫,无不呈现出一种精美绝伦、清秀奇崛的高贵,一如盘古洪荒绵延至今。要解释那些神灵仙童并不难,它们呈现出长空中不失优雅的缥缈轻盈。从林中采撷一朵花枝,或从溪边捡拾砾石,将其放在你的壁炉架上,粗鄙的家居中顿时平添了些许的自然别致,昭示出一种雅致灵动的美,那是对你的满腔热情与英雄主义的致敬与回答。 冬天小路上,我时常驻足欣赏树木的蓬勃生长,它们无须顾忌时间或环境。树,并非像人们那样习惯等待。眼下正是树苗蓬勃生长的黄金期,对它们来说,土壤、空气、阳光以及雨露便足矣,在远古时代也不过如此。每当看到本地白杨的芽苞傲然挺立于寒风萧瑟的枝头,袒露出率真可贵的自信,我由衷庆幸白杨“失意的冬天”终未来临。唯有满怀欢欣,相信自己可以觉察到那些赤杨或柳树的花絮,他才算得上苍莽旷野里真正的旅居者。 我在巴芬湾及麦肯齐河的北部探险家记叙中读到了赤杨或柳树的花絮,我以为,无论如何,我也能在那里安居落户,微不足道的植物救赎了我们的肉身。依我看,我们的美德会坚守到它们重新归来。对万能的造物主来说,它们的意义应该超过智慧女神密涅瓦以及谷类女神克瑞斯,究竟是哪位仁慈女神将其慷慨地馈赠给人类?99lib. 大自然永远传奇神秘,展现出天才的特权和奢侈。她拥有艺术般的华丽和豪奢。当制作朝圣者酒杯时,她创造了所有这些——杯柄、酒杯、把手、杯嘴,以及某种奇异的形状,类似传说中海洋精灵——海神涅柔斯或特里同的马车。 冬天,植物学者不必放弃户外活动,将自己禁锢于书斋和植物标本里,而应该做点植物生理学研究,或不妨称为晶体植物学研究。 1837年的冬天,对植物学者来说,是他们做研究的天赐良机,那年12月,植物神灵们每逢夜晚都以非同寻常的坚韧久久徘徊在它们夏季的出没地。在日出之后,此地或其他任何地方极为少见的那种灰白寒霜的最佳效果已无法一窥究竟,尽管,这类霜降已发生多次。一个寒霜浓重的寂静黎明,我出门想查看究竟。树精们犹如黑暗天空中昏昏欲睡的精灵,它们的灰色毛发淅沥地滴着水,聚集在那处阳光无法穿透的幽僻山谷的一端,它们排成一行沿水路疾步而行。与此同时,无数灌丛杂草宛如夜间的百怪精灵,指望着将各自愈发变小的脑袋钻进雪地。从高处堤岸望去,河水呈黄绿色,尽管举目望去一片白雪苍茫。覆以厚实冰凌的每棵树、每簇灌丛、每墩尖塔草竞相从雪中探出头来,它们一如往昔地露出那枝叶繁杂的夏季盛装,甚至路边栅栏,居然也一夜间抽出茵茵新叶,叶片中央可见分叉,细微纹理丝缕毕现,叶片边缘形成匀称的犬牙交错状。萌发的新叶簇拥在向阳面的枝干或残茬一端,即便那些从无数角度摇曳而出、层叠交错、无处可倚的枝桠亦极尽勾扯,以最为恰当的角度揽住更多的阳光。当第一缕光线斜射下来,草尖上旋即荡起着无数晶莹,每当有人走过,它们就会快乐地叮当作响,好一个光影斑驳的霓虹世界。 那些鬼魅树叶着实令我震撼,绿色招摇不过是某种法则的造物形式,且依循着相同的法则:一方面,植物汁液慢慢充盈起完美的叶片;另一方面,晶莹微粒以相同序列集聚为齐整大军。物质形式虽说无关紧要,但生长法则却是唯一存在且始终不变的,春天的每株植物只管拔节向上,这已经铸成一种经久不变的模式,而冬夏两季永远等待将其魂魄注入它们的骨骼。 植物叶片与珊瑚及鸟类羽毛的结构颇为相同,也与生物界和非生物界的很大一部分相同。通过不少其他事例来看,不难发现物质方面的法则是相同的,如同自然韵律中,就形状、颜色或气味而言,某种动物与某种植物相互对应。的确,每一旋律无不意味着永恒的声气相求,并具有各自特定意义上的卓然独立。 作为一种确认事实,植物不过代表一种具象化,每个人都可以观察到窗棂上的霜花边缘如何融化,针状微粒如何集聚,犹如长满谷物的起伏大地以及残茬遍地垛起的干草堆。这边分布着热带地区的植物,巍峨耸立的棕榈树,如伞如盖的菩提树,这些往往呈现在东方风景图集中;那边分布着挺拔坚韧、枝干低垂的北极松树。 植物成长方式繁杂多样,然而其晶体状态下的法则更为清晰,因其物质形式相对简单,多半倏忽即逝不足为道。纵观所有植物生长,无不受其本性限制,而植物晶体化过程或多或少更为迅捷,这种方式难道不更具哲理,简捷合宜? 身临此境,站在堤岸高端那边看去,无论水或其他因素形成的凹洞,入口与外部边缘,都类似通往城堡的门户,积聚了一层闪亮的冰盔,有的地方,你甚至可以看见细微的鸵鸟羽毛,像是鱼贯进入要塞的武士头顶上的摇曳羽翎,有的地方,侏儒国国王闪亮的扇形彩旗猎猎,还有的地方,裹扎成束的针状微粒类似松树羽针,不妨看作一道长矛方阵。 众多小溪冰层下侧有处更厚的冰层,悬挂一方深达4~5英寸的冰晶,类似棱镜般,低处端口裸露,当冰层置于棱镜光滑面时,宛如一座哥特式城市的屋顶和尖塔,或风帆蔽日下拥塞港口的船只。冰雪融化的地方泥泞不堪,路面笔直辙痕的龟裂深处结满冰霜,凹陷处周边,大量的冰雪结晶特别像针尖状排列的石棉,残茬和花茎根部周围,冰霜积聚成不规则的锥壳或仙女环状。有的地方,冰凌覆满花岗岩石表面,即直接覆在石英晶体上面,冰霜花纹夜间形成时间越长,晶体化的时间就愈长,然而,对一些没有人生苦短这种偏见的人来说,融化与结晶同样迅捷。 在本州报告中无脊椎动物的章节里,记载了这一奇异事实,这点告诫我们,需要对时间与空间进行新的价值定位:“作为地质学事实存在的海洋贝壳分布尤为值得关注,至于联邦右臂的科德角,抵进海洋50~60英里,海湾周边所有海域距离颇短,但迄今为止,这块狭窄的岬角部分已被证实为众多软体动物的迁徙瓶颈,区区数英里陆地阻拦隔绝了数种属目、众多种类的海洋生物的正常交融混合,科德角实质扮演了隔离的角色,阻止海洋物种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迁徙洄游……在197类海洋生物中,83种生物无法抵达科德角南端海岸,50种生物在科德角北端无法繁衍生存。” 常见的贻贝珠蚌(the Unio planatus),更贴切地说河蚌(fluviatilis)之类,是春天里麝鼠留于岩石或树桩上的,看来已成为印第安人的重要食物之一。有处据说是印第安人聚餐吃蚌的地方,河蚌数量格外多,那里高出河面30英尺,填入土壤深达1英尺,掺有灰土与印第安人的骨骸。 一般来说,我们章节的开篇文字,如同牧师挑选他的布道内容,具有特殊的地位,这些作品意味着更多辛劳,而并非单凭热情。马萨诸萨州需要一份本州自然丰富性的完整目录,配有直接使人有益的附加数据。 然而,有关鱼类、爬行动物、昆虫类以及无脊椎动物的记录,本州报告阐述了辛勤的研究结果,具有独立于立法机构客体外的价值。 既然毕格罗、纳托尔的著述不难入门,这些涉及草本植物与鸟类的描述就不会有太大价值,不过只是简要说明,兼具或多或少的准确性,我们自己发现了本州报告中的数处错误,更为经验老道的研究无疑将扩充这份动植物名单。 有关四足兽的报告应该更为翔实并具有指导意义,目前研究尚存拓展空间。 由于这些卷著中更多笔墨涉及测绘与细致入微的叙述,对普通读者未免缺乏趣味,唯有时而出现些华美词句对其加以诱惑。这种描述犹如生长在黢黑森林里的植物,仅有叶片不见花朵;然而研究土壤相对完整,如果那位先驱者举起手中的最初收获,我们不应抱怨他只是奉上无花的枝叶,无须低估事实的价值所在,终有一天我们将看到真相的花朵。 一个世纪以来,鲜有重大事实得以补充辑入所有动物的自然史中,这种情况委实让人震惊;人类自身自然史亦处于缓慢记录的进行时中,他们依循自己的方式更多地探求自身,农夫或挤奶女工无不知晓牛的皱胃膜会使牛奶凝结,或者什么蘑菇才安全营养。你无法走遍所有的田野或树林,但那里的每块石头似乎都已被翻转,每棵树的表皮亦已悉数剥去。可一旦水落石出,发现事实终究比查明真相容易得多。 有句话说得好,“观察万物,贵在谦恭”。智慧,并非意味着审视,仅仅表示看见;观察良久,方能洞悉其中,缓慢渐进成为人生哲理的谋局开篇。凡心着魔,才会通晓法理或辨清事实。不妨回想曾经的时光,“水流下山坡”之类的简单道理被教授于校园。凭借异于常人的缜密思维,通过嗅闻、品尝、观察、倾听及感触,真正致力于科学研究的人才能更好地感悟自然,从而获取更为深刻细微的人生顿悟。我们通过直接交流与人性悲悯了解世间万物,并非通过推论、演绎或用数学应对哲学而获取知识。借助科学与依赖道德殊途同归——我们无法指望通过发明或方法了解事实真相;培根哲学与其他任何方法论同样不乏漏洞。在技术与艺术的鼎力相助下,最科学的人仍将是最健康、友好的人,并将拥有一种更完美的印第安人的智慧。 NO.2 冬日漫步 江山 译 风声呢喃,悄无声息地拂过窗棂,拂起羽毛般的温柔轻软,间或偶然发出声声叹息,宛如夏季微风卷起满地落叶,飘过漫长无边的黑夜。田鼠卧在温暖的洞穴里,猫头鹰栖息于沼泽深处的枯树虬枝,野兔、松鼠还有狐狸此刻也都蜷缩窝内,看家狗一声不吭地趴在灶边,牛群默默地立在圈栏里,大地自己也跌进了梦乡,似乎这是它第一回酣睡,并非倒地不再醒来。周边万籁静寂,大街上隐约传来哪块招牌或木门的嘎吱声响,为夜半孤寂的自然扯上一嗓子,这唯一的声响在金星与火星间回荡——不由让人想起那遥远温情里风云际会,神性的欢欣执手,以及那片高渺凄冷的夜空里,众神欢聚而凡尘俗人难以抵及的地方。大地陷入沉睡,雪花漫天纷扬,仿佛北方威严的克瑞斯女神将手中的银色谷物洒遍每一寸大地。 我们从安睡中最终醒来,回到寂静真切的冬晨。大雪铺满窗台,仿佛一层温暖的棉花。窗栅宽敞,布满霜花的玻璃,房间光线略微昏暗,让人愈发感到居家的舒心宜人。清晨的寂静最让人怦然心动,移步窗前,脚下地板嘎吱响成一串,凭窗远眺清澈天空下的田野,高矮不一的屋顶戴上了沉重雪帽;屋檐下、栅栏边挂着钟乳石般的冰凌,院落里石笋状的雪柱纷纷默立,难以猜度它们遮蔽的内在;树木灌丛无不伸展满身琼枝玉干横亘天空,往日的山墙栅栏一个个蜕变成奇形怪状的模样,活蹦乱跳地掠过底色晦暗的风景。大自然似乎一夜间将无数鲜活的图案撒向田野里,触发人类艺术家的冥思和灵感。 我轻声拉开门闩,堆积的壅雪滑泻而落;我抬步走到户外,朔风阵阵扑面而来。星星此刻已黯淡了一些,铅灰色的滞重烟霾环绕在地平线那端,东方天际上一抹炫黄光亮预示了白昼的即将到来;而西方晦暗的天空依然幽灵般寂静,仿佛裹有一袭阴森瘆人的地狱之光,衬映那处可怕的鬼魅虚无。那是萦绕耳边、来自恶魔之地的唯一声响,鸡鸣狗吠声、伐树劈柴声,牛儿低哞声,所有声音似乎无不来自冥河那端的冥王谷场,竟不含一丝忧郁哀伤。对黎明中的尘世来说,这纷乱嘈杂多了几分肃穆神秘。院落里狐狸水獭的足迹清晰,不禁让人想到即便在寒冷寂静的冬夜,大自然仍勤勉操劳,不曾歇息。打开大门,我们沿着孤孑无人的乡村小路轻快地踏雪前行,脚下的积雪干燥脆松。耳畔传来嘎吱声响,间杂雪橇清晰刺耳的碾轧,那是早起的农夫坐着雪橇去远方赶集。木制雪橇静静地卧在农舍门口,挨过了一段漫长的夏季时光,雪橇上落满了田野禾茬里鸟声鸣啾的依稀梦幻。远远望去,农夫点亮的烛火,犹如一道孤独寥落的灰白星光,透过层叠积雪,从雪花铺满的牖窗中映出光亮,仿佛晨祷的静穆庄重渐渐弥漫开来。树丛间、雪地里,一缕缕晨起炊烟渐次升起。 幽深谷底,烟霾缓缓盘旋而上, 寒风凛冽,掠过晨曦长空, 不愿与白昼相逢,盘桓良久,不愿扶摇而上,放缓脚步, 蹒跚而舞,俨然自得其乐, 道路未知,犹在举棋不定, 仿佛炉灶边睡意蒙眬的农夫, 迟钝恍惚,心绪索然, 仍未投身新的一天, 前方的旋涡湍流。 此刻,浪花奔腾向远。 农夫意决,他迈步上路, 全身心挥起黎明里的板斧, 朦胧曙色中,他首先派遣 他的密探,燃起炊烟, 那早起朝觐者,刚刚离家出发, 闯进刺骨寒风中,播报阴晴冷暖; 此刻,主人依然蜷缩灶边, 惧怕酷寒,不敢打开门闩; 和着微风,炊烟落进峡谷, 随即恣意地席卷平原, 覆盖树梢,徘徊山巅; 晨鸟的翼翅,借此获取温暖, 寒风疏朗,偶尔腾飞直上, 阅尽尘世,俯瞰众生, 与低矮农舍边的主人遥望对视,云破日出,已是云霄九重。 大地冰封,哪家的劈柴声嘭嘭作响,狗吠正欢,远处的鸡啼偶尔打破了黎明的寂静;风声清寒,唯有更为纤细美妙的声响清晰可闻;一旦飘过纯净清澈的雪地,一切声响旋即减弱,杂质即刻沉潜雪底、融入其中,因此经雪过滤的声响才会如此短促优美,宛如来自遥远地平线的清澈铃声,与模糊刺耳的夏季声响相比,冬季的看来没有那么含混不清。雪地里足音訇然,好像踩在风干的木头上那般响亮,甚至周边乡间的嘈杂声亦是那么曼妙无比;枝梢上的冰凌时而叮当作响,清脆甜美;空气干爽而鲜少湿润,水分被风干或结成了冰霜;此外,空气稀薄、纤细且富有弹性,天地中万物纯净,让人充满了快乐欣喜。天空在后撤绷紧,把自己拉成弧形,犹如大教堂的长长廊道上抬头仰望的穹顶,似乎漫天冰雪晶莹浮在空中般绚丽。当格陵兰岛岛民告诉我们,每逢天寒地冻,“海上就会雾霭弥漫,好像熊熊燃烧的草地,那些浓雾或阴霾上升,俗称‘冻雾’,这类冻雾通常会使人脸上和手上出水痘,对健康危害很大。”不过,这种刺骨清冷对人的肺部不啻难得的福音,寒冬冰霾与仲夏晶状雾霭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酷寒使前者得到了净化。 太阳最终在远方树林里升起,炙热渐渐融化了大地的寒霜,似乎裹杂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来自铙钹的铿锵,刹那间光热催醒了黎明,催促它迈出迅捷的步伐,万缕晨光随即将西边遥远山巅缀连成金光一片。沿着那条粉末状雪路,我们步履匆忙地走着,感受来自内心的热量,享受阳春三月的温暖,以及那份思绪与情感交融的春意盎然。如果人类生命与自然更为和谐,或许我们无须抵御自然的寒暑冬夏,犹如世间的飞禽走兽与万千植物那般;或许我们终将发现,自然将始终如一地哺育、善待我们。倘若我们能简单清淡地饮食,并不热衷刺激味蕾的食物,我们不会像赤裸的树枝那样耗费过多的草场来抵御严寒,而是如同充满勃勃生机的绿色树木,哪怕是三九寒冬,对我们的生长亦是那么相契适宜。 令人欣喜的是,冬季的自然袒露出一种纯粹静美。无论朽木残桩、长满苔藓的砾石或栅栏,或是秋天满地的颓枝枯叶,都一股脑地被皑皑白雪覆盖。不妨看看那些满目赤裸的田野、风起萧瑟的森林,那些具有崇高美德的生命何以幸存?万木肃杀,天寒地冻,但温情四溢的悲悯还在。凛冽沁骨的寒风,将鬼魅瘴气一扫而空,任何外力亦无法阻挡,唯有馨香美德犹存。由此,伫立山巅,将无边萧瑟收于眼底,那些清教徒般坚守与纯真,令我们肃然起敬。万物似乎都受到召唤,寻求各自的御寒之道,坦然立于天地之中,秉天地灵气,汲日月精华,勇冠寰宇,如上帝一般。此刻畅快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更觉神清气爽。自然万物醇美如斯,让人流连忘返。风声怅息,从我的胸中訇然而过,如同穿过枝叶凋零的树木。唯有汲取自然的纯粹与美德,我们才能适应冬季的漫长、安然地走过春夏秋冬。 自然界的地火蛰伏已久,它熊熊燃烧永不熄灭,任何严寒亦无法将其冷却,却能够融化万里冰封。仲夏时节或数九寒冬,它通常藏身深浅不一的地表下,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凡岩浆抵达之处,树木周边的积雪都会消融。这片地长着冬麦,深秋时发的芽,簇簇火苗紧贴在这片地表下端,积雪迅速消失。火,给我们带来温暖,严冬的暖意象征了世间所有的崇高美好。冥思遐想中,我们徜徉于那条涓涓的山间溪流,阳光下的赤裸砾石光彩炫目,蜿蜒流进森林里的泉水,寄托着野兔与知更鸟一解干渴的期待。沼泽或湖泊流出的温煦河水,充满家常味,犹如自家暖壶般亲切。当田鼠悄悄地溜出墙角的巢穴,森林谷地里的山雀们尽情鸣啾,还有什么样的烈火能抵得过这冬日的明媚?与来自夏季的炙热土地显然不同,这种沁心的温暖来自太阳赤裸的照射。穿行跋涉在雪地山谷中,阳光暖暖地烤在我们的脊背上,这份不同凡响的关爱与馈赠,让人心存感恩,我们赞美太阳!感谢它一路追逐我们的脚步来到这偏远幽僻之地。 每个人的心中无不矗立着一处地火圣坛,哪怕在最冰冷的日子里,穿行于枯枝萧瑟的山冈上的旅人总会将一缕火种珍藏行囊,那丝温暖胜过任何炉火的光亮。的确,一位身心健康的人堪称为季节的填白:即便在朔风呼啸的冬季,夏天亦常驻他的心中;那是他的南方所在,所有的鸟儿昆虫都向往着迁徙南方,知更鸟和云雀无不飞临他胸壑里温暖洋溢的清泉。 我们最终抵达森林的边缘,那座零落绵延的小镇早已抛在身后。前方有处农舍,我们穿过屋檐下的通道,迈过门槛,举目望去,屋顶四周积雪壅积,最后来到了林间深处。外面冰雪交融,林子里扑面而来的却是夏日般的热烈情意。站在松林中央,迷乱摇曳的光影交错好生让人疑惑,一时竟不知所踪。我们不知道,小镇上的人们是否听说过这片林地的传奇,看来似乎还不曾有任何旅人踏入这片树林,尽管科学每天不停地披露世界上的奇闻轶事,可又有谁不乐意倾听那些泛黄的故事?草原上的粗陋村庄承载了太多历史。我们从林子里砍来薪柴,于此安营扎寨取暖过夜。常绿不衰的森林对冬天多么举足轻重,岁月寒暑穿梭中的生命不会枯荣,夏天里的那抹翠绿绝不凋零!简单质朴、匍匐生长的植物成就了大地那一袭繁杂多样的绿意葱茏。如果没有浩瀚森林——大自然之城的巍峨壮观,人类的生活将会如何?从蜿蜒不断的山巅望去,绵亘的森林犹如修剪平整的草坪,迈步走向那片地势更高的绿林苍海,我们还能走向哪里? 这片林间的空旷地带常年长满了灌丛,无数尘埃在每瓣枯叶、每段枝桠上泛着银光,似乎自然以无比奢侈的方式、繁杂多样的变化,弥补了色彩缺席的遗憾。不妨观察一下每根树茎周围老鼠的纤细足迹,还有野兔的三角形爪印。仰望那一方纯净疏朗的天空,好像夏季晴空中的无数杂质经过了冬天酷寒的精炼提纯和反复筛选,最终回归天地澄明。 自然无疑消解了冬夏的不同特性。天空似乎离大地更近,万物亦清澈生动起来。水变成了冰,雨转化为雪,白昼不过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夜晚,冬季成为北极的夏天。 大自然的万千生命充满了多少勃勃生机?在冰雪苍莽的原野上或森林里,那些皮毛动物苟存于酷寒大地,眺望东边的太阳每天悠然升起。 食物匮乏的苍莽荒野, 养育了一代代属地生命。 偏僻的山谷沟壑间,灰松鼠和野兔欢快地奔跑嬉戏,寒冷的周末清晨亦从不消停,这里是拉普兰以及拉布拉多地区,对爱斯基摩人、克里族人、多格里布人、新岛地居民以及斯匹次卑尔根群岛人来说,难道还能少了凿冰工具、刀斧、狐狸、麝鼠以及水貂? 在北极白昼的岁月,我们仍能追寻到夏季的消暑之地,并与某种现代生活产生共鸣。站在天寒地冻的水草地中央的溪水边,我俯身观察到石蚕或称石蛹的水下巢穴,它们围绕自己的身体精心搭建了细小的锥形小窝,水下小屋由香蒲、细枝、杂草、颓叶、贝壳及细砾垒筑,形状颜色类似于沉积水底的壅积物,不时在砾石水底随波逐流,或在细小的旋涡里兜转,随后反复撞击,?陡直下落,伴着湍急的水流漂过,或者滞留在草叶或根部边缘来回摇晃。不久后,这些石蛹就会离开水中巢穴,爬上植物茎干,或者浮出水面变成蠓虫,从此正式蜕变为成虫,它们鼓起翼翅掠飞水面,有些蠓虫甚至毙命在农夫夜晚的火苗下,如此迅捷地结束它们的倏忽一生。远处小河谷下端的灌木丛林里果实累累,枝干低垂,红色接骨木果实衬映在白色雪地上,煞是扎眼,地面上,无数动物脚印杂乱纷陈。庄严升起的太阳高挂河谷,景色之壮观不亚于塞纳河或台伯河上的朝霞。这片山谷看来也成为人们不曾目睹过的纯洁英勇的象征,以及不曾失败、不畏恐惧的人性高贵,它来自远古时期的质朴纯粹和远离城市烦嚣的阳光希望。孤孑地站在密林深处,风,簌簌地扬起树上的积雪,身后的脚印深浅不一,此刻我听到比城市生活更为灵动丰富的天地回音,那些山雀、五子雀的悦耳鸣啾远比政治家、哲学家的说教更撩动人心,然而我终将回归城市,面对更为泛滥不堪的世俗。孤寂无人的山谷中,溪水缓缓流下山坡,繁杂凌乱的冰凌光彩夺目,两岸云杉铁树耸立,灯芯草与枯萎的野燕99lib?麦摇曳水中,大地安详,静谧如斯,怎能不让人陷入良久沉思? 白天一点点过去,太阳的炙热通过山坡反射回来,我依稀听见纤细甜蜜的声音,来自溪水挣脱冰层束缚的酣畅淋漓。树间的冰凌正在悄然融化,依稀听见五子雀和鹧鸪婉转鸣啾。时值正午,南边吹来的风拂尽了冰雪,赤裸地面上露出了颓败的枯枝残叶,空中飘荡着一股神清气爽的芬芳,宛如美味佳肴的诱惑。 那边有处伐木工废弃的陋屋,我们顺道进去查看,看看那些伐木工当年如何打发漫长寒冷的冬夜,打发短暂白昼里暴风雪肆虐的时光。这片山坡南侧一直有人居住,也就自然成为一处文明开放的地方。触景生情,犹如伫立在巴尔米拉或赫卡托姆皮洛斯遗址边的旅者,感触良多。鸣啾的鸟儿迁徙归来,明媚的花朵已经绽放,那些鲜花绿草原本就追随着人的脚步。铁杉在他的头顶呢喃耳语,山核桃枝干为他提供燃料,油松根茎点亮了他的篝火,远处沟谷里的小溪旁烟霭缭绕,盘旋而上,俗世繁杂与从前没有两样。那里是他的水源,尽管他早已离开,却是他生活过的地方。茅屋里垒有一处高台权当做床,铺着铁杉树枝和柔软的秸草。那只破罐可用来饮水,不过整个冬天他一直没来这里,因为隔板上可以看到夏日飞来的鸟雀早已垒起了窝。我发现了屋内尚存的余烬,好像他才出门不久;每到晚上他便张罗着找烟,一支无柄的烟锅还丢在灰堆里。假如碰巧身边有个伴,他便会和那唯一的伙伴聊天,两人不过海聊胡侃一番,这会雪下得多紧多密呀,破晓后的雪该有多深啦,互相附和或彼此争吵刚才听到的声响究竟是猫头鹰的凄厉尖叫,还是树枝折断的动静,抑或压根虚惊一场。寒冬腊月,夜愈发深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垫上,顺着粗粗的烟囱仰望,他尽可得知雪下得怎样,每当瞅见仙后座星群在头顶上空闪烁,他才会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从泛黄岁月诸多缀连细节中,我们不难获悉这位砍伐工不少生活轶事!从砍伐过的树桩,我们得知他的斧头是否锐利;砍伐时人站立的坡度告诉我们,他站在哪边抡动斧头,他是否需要绕树砍,中途是否换手;从地面碎屑的弯曲程度来看,不难了解当时大树倒地的详细情景。微不足道的碎屑记录了这位伐木工的艰辛劳作,以及时过境迁前与此相关的周围世界。我在林子里的一棵原木上,发现了一张残破的纸片,当年或是用来包糖裹盐,或是用来给猎枪填料。我们竟有幸浏览到报纸上不同城市茶余酒后的不少趣闻,包括高街或百老汇大街上宽敞闲置的大房有待出租的信息。松林里的山雀叽喳嘈杂,农家的屋顶简陋,朝南的屋檐淅沥不停地滴着水,和煦的阳光洒在门前,平添了不少家常温暖。 历经秋冬季节的风雪侵袭,那座茅屋看来并非粗陋不堪,从未影响周边的风景。鸟儿来回飞翔穿梭,早就结束了筑巢垒窝。门前,不少野兽出没的痕迹清晰可辨。潜移默化中,大自然恰恰忽视了人类的侵入,森林里落到树木身上的刀砍斧凿依然畅快响亮,毫无芥蒂。伴随伐木的回声愈发稀少,森林的野性亦就愈发珍贵,那是森林万物致力回归自然的声音。 我们沿着脚下的路缓慢地走到山顶,从南边一处险峻山岩举目望去,广袤浩瀚的森林、绵延寥廓的田野以及交错纵横的河流尽收眼底,远方依稀可见冰雪覆盖的巍峨群山。那边数缕轻烟从林中一处不见踪迹的农舍屋顶悠然升起,像哪家的房前屋后竖起了一面旗子。山下想必有处景色更为迷人宜居,因为远方山泉那端氤氲升腾,林间缠绕一道道美丽的彩云。山上——密林高处看见那条缥缈烟柱的旅人,山下——尽情享受尘世安稳的居者,两者间的关系何等微妙纠结!无数叶片蒸发,化作水汽无声无息地升起,如同山下农妇忙碌操持,灶台炊烟袅袅上升,此情此景演绎出了人类生活中难以揣测的“象形文字”,似乎暗示了超越物质范畴之外更为私密重要的内在。那道轻盈的烟柱从林子上空腾空直上,仿佛风中一道招摇的大旗,人类生命已植入其中——犹如罗马的开端、艺术的萌生、帝国的建立,无论北美大草原抑或亚洲西伯利亚大草原,无不包含生命的万千律动。 此刻,我们掉头返回,直奔山下林地湖泊的外缘,那是崇山峻岭中的一处山谷潟湖,湖水宛如群山拧出的汁液,那是经年浸于湖中无数树叶的精粹。尽管我们无法辨清它源自哪里,流向何方,但湖泊终有自己的历史,这历史记录在烟波浩渺的流逝中、岸边圆形的鹅卵石上,以及垂向湖岸的松林里。虽栖居于此,湖泊并未蹉跎岁月,它悄然蒸发变为云朵浪迹天涯,诚如阿布·穆萨所说:“居家静坐乃天国之道,外出云游为世俗之途。”夏季里,湖泊是大地清澈的眼睛,是嵌入大自然胸中的镜面,云蒸霞蔚涤荡着森林中一切罪恶。不妨看看这片环湖形成的森林剧场——自然万物美丽荟萃的舞台。所有树木无不引导旅人走向湖边,所有道路无不指向湖面,所有鸟儿无不飞向湖水,所有动物无不奔往湖岸,整个大地无不钟情于那片湖泊。大自然端坐在湖泊的梳妆台边,感念湖泊的内敛、节制与素雅。每天,第一缕霞光挟着湖的氤氲,涤荡了湖面的尘埃,水面翻涌滚动着新鲜;无论寒来暑往,淤积了多少杂质,春天的湖水又清澈如昔;夏季的娴静乐声拂过湖水;转眼,苍莽洁净的白雪覆盖湖心。寒风肆虐,不时刮过光裸的冰层,卷起枯枝颓叶漫天兜转。一枚摇摇晃晃的山毛榉叶迎头撞上了岸边的砾石,似乎还要飞起,我想,叶片自母本枝干落下,一个技艺娴熟的工程师或许就可依据其细节,勾勒出树叶飘落的轨迹,那些细节包括落叶当前的位置、风向、湖面高度等等因素。落叶边缘及叶脉的诸多损伤也恰如其分地记录了它其间的坎坷。 我们想象自己置身于一间偌大的房间里,湖面就是我们的木桌或铺上沙的地板,森林从房间周边突兀升起,类似农家屋舍的墙壁。钓鱼饵线已穿过冰层放到湖中,渔民们看来正忙碌操办一次大型的烹饪活动,他们站着那里,犹如在白茫茫的冰面上放置的一件件木制家具。遥望半英里外冰雪天地里的渔民,不禁让人想起历史上亚历山大的丰功伟绩,渔民们未必配不上那个伟大帝国的征服壮举。 再度漫步穿行在绿色天穹的森林里,抵达林地边缘,我们听到远处河湾不时传来冰层訇然炸裂的声音,似乎由某种难以捉摸的潮汐控制,隐藏着唯独海洋才谙知的秘密。对我来说,这声音里飘忽一股令人心悸的家的召唤,透出遥远高贵的血缘亲情,犹如夏日的温煦阳光拂过森林湖面。尽管时值冬日,方圆几十竿内鲜见绿荫,但自然依然那么安详迷人,所有声音里无不充满了神奇一致.的昂扬自信,一月,寒风料峭掠过枝梢的嘎吱声响如同夏季晚风的飒飒温柔。 当奇形怪异的冬雪花环, 缀满每一根严冬的枝杈, 将枝桠下的叶片, 烙上缄默的封印。 屋顶上的涓流, 尽兴散开,汩汩流淌, 巢穴里的田鼠, 啮咬着原上的枯草。 我觉得,夏天从未走远, 一直蛰伏于严冬下面, 犹如那只惬意的田鼠, 躺卧在,去年的石南花下。 很快,山雀偶尔轻声鸣啾, 夏季,一如穹庐的天空, 撒落雪花冰凉, 铺开动人的绿色妆容。 花朵缤纷,撩动树的欣喜, 累累果实,俏立枝头, 北方长风,呼出夏日温煦, 如何抵不住,来自冰雪的寒愁? 我在风中聆听许久, 喜讯如潮水般漫过周身, 安宁的心,归于永恒, 不再有,锥心刺骨的心痛。 天地静谧,蓦然, 冰凌炸裂,涌动不安, 成群的快乐精灵, 搅得湖中沸反盈天。 倘若我听见呼唤, 我将揣上渴望,直奔山谷, 又怎能错过 大自然恭迎的盛会。 我欢呼雀跃,踏冰踩雪, 伴随脚底的心悸震颤, 冰上的乍裂不曾停息, 延伸过,欢笑流淌的湖面。 有人带来泥土下的蟋蟀, 还有灶旁的薪柴, 珍贵的乡土声音, 在林间小径回荡。 天黑前,我们将沿着这条蜿蜒连绵的河流滑雪而行,对漫长冬季里只是打坐在农家炉前的人来说,这种旅行的方式未免过于新奇,此番探险犹如追随帕里爵士或富兰克林船长的极地冰原之行。循着这条弯曲河道往前走,河水时而穿梭在群山峻岭中,时而漫过丰茂的草地,形成无数松树铁杉遮天蔽日下的山凹或河湾。河水将小镇接二连三地甩在身后,柳暗花明的穿梭中不断出现的开阔景色,令人欣喜异常。河流边的田野与花圃有一种素面朝天的美;而莽莽原野外缘的路边风景则不尽相同,我们对这一巨大反差似乎习以为常。农家田舍里的最后一根栅栏是风中摇摆的粗硕柳枝,枝条新鲜一如往昔。乡间栅栏最终于此戛然而止,接下来我们只消沿着这条极为僻静平坦的道路进入乡野腹地,无须翻山越岭,就可滑行登临那片高地草原。眼前的美丽景象循从了自然法则:河水顺势流下,幽深小径怡心养性,一条下山公路齐整平坦,似乎橡树花萼里半瓣水滴也不会溅出。山涧瀑布偶尔闪现,峭壁悬崖并未让周围景色奇幻多变,只见层层烟霾缭绕,万朵水花争相迸溅,许多游客因此慕名前来。源自遥远的内陆地带,这条河一路奔腾,时而波澜壮阔悠闲迟缓,时而涓涓细流浪花湍急,最终融入远方浩瀚的大海。河水不停地调整自身以顺变无数坎坷,从而确保达到既定目标的最佳途径。 自然界没有任何地方人类始终无法涉足,此刻,我们正在接近鱼类的帝国,雪橇敏捷地滑过下方深邃未知的冰层,夏天,我们恰好在那甩下钓线,诱使鳕鱼或鲈鱼上钩,威风凛凛的梭子鱼蛰伏在芦苇丛中绿荫长廊里。在那难以穿越的沼泽深处,苍鹭涉水前行、麻鸭蜷伏在地,我们迅捷地从沼泽上滑过,眼前仿佛上千条通衢通畅无阻。我们突然心血来潮,雪橇滑向最早安家于此的麝鼠垒窝,只见透明的冰层下,长有毛发状鱼形的麝鼠箭矢般冲出,直奔它的岸上巢穴。我们随即敏捷地滑过草地,正是不久前“割草人磨动他的大镰刀”的地方,接着穿越那片蓝草与蔓越橘混杂丛生的冰冻地带。我们逐渐靠近,看到了乌鸫、美洲小燕及美洲食蜂鸟悬在水面上空的鸟巢,还有沼泽地里那棵枫树上大黄蜂的窝。追逐阳光快乐的莺啭鸟鸣不绝于耳,在白桦树上与蓟草的巢穴里快乐地鸣唱。沼泽地外缘有处类似海上飞机的村落,地势很高,我们无法进入。前方有株空心的树,一只美国雌木鸭在此孵窝,每天游到那边的沼泽地为雏鸟搜寻食物。 冬天的大自然堪称庞大的古玩奇珍储藏柜,依照自然界植物的序位与生长方式,柜中排满干燥后的植物样品,无数草地森林简直就是“自然标本室”。在空气的压力下,无须任何固定或胶化处理,叶片或野草的标本堪为标准;鸟巢并非悬挂在那些人为伪装的树枝上,而是置放其巢穴之地。脚下这处地面不见泥泞,我们到处勘查夏季繁茂的沼泽地里植物的生长,包括那些赤杨、柳树或槭树;从而验证它们承受日照的程度,接受雨露的养分状况;夏季茂盛期里植物枝干的生长增幅。用不了多久,这些休眠芽就会孕育萌发,尽力地招摇向上。 我们时而穿越莽莽雪原,雪原下端的河水往往绵延数十竿,或许我们无法初见端倪,或许河流在我们左右两侧甚至难以预料的地方再度出现。河水潜行于冰层之下,或水声潺潺,或湍急轰鸣,或发出类似熊及旱獭冬眠的酣畅。寻踪它们不甚清晰的夏天痕迹,我们最终发现,河流已被冰雪覆盖。我们起先以为仲冬季节里河流或许早已干涸或冰冻瓷实,直到来年春天,河水才能将其融化,但河水流量并未减少,只不过是在冰雪之下潜流。孕育湖泊溪流的千万条山泉兀自默默流淌,少数流泻而出的泉水结冰凝固,可大量泉水却深潜流入地下水库,大自然之井藏于冰雪之下!夏季河水丰沛,雪水并非唯一的补充,同理,农夫野外饮用的亦未必仅是雪水。春天冰雪消融,河水泛滥,由于大自然冬季里的操作拖延,以冰雪形式面世的水,缺少平滑圆润的自然颗粒,无法迅速地获得它的等高平面。 铁杉林与白雪覆盖的山岭间,远处冰面上,垂钓美洲狗鱼的渔人独自伫立,他将钓线甩放在一处隐蔽的山凹里,好像一位善猎的芬兰人,然后将双臂杵进长毛厚呢大衣的袋口。此刻的他头脑混沌,满脑袋不是冰雪就是美洲狗鱼,仿佛自己亦成了一条无鳍之鱼,与冰面下的同类仅咫尺之遥。犹如岸边沉默无语的松树,他孤孑一人地隐身于眼前风雪弥漫的世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位蓑笠翁谨小慎微,步履迟缓,他已离开都市生活的疯狂喧嚣,转身面对大自然的沉默内敛。山岭间孤寂并未因人的存在减少分毫,他亦不会比那些松鸭麝鼠更有作为,他不过站立那里与满目荒凉融为一体,好像早期探险家航海旅程中描写的那些努特卡湾或美洲西北海岸地区全身裹着皮毛的土著,除非以铁器之类加以诱惑,否则他们将保持缄默不愿开口。那位渔夫属于大自然中的一员,他更深地扎根在自然之中,比那些城镇的居民扎得更深。如果你向他走去,询问他的命运如何,你就会知道他也是那片未知世界的祈祷者。他满怀虔诚地谈起狗鱼,伴之手舞足蹈和眉飞色舞的神情,谈起湖里最原始、最完美的鱼类,而他自己居然还未曾见过这种鱼。钓线将他与湖岸连在一体,他还依稀记得在池塘冰面捕鱼的情景,那时,家中菜园里的豆苗正在拔节长高。99lib? 当我们悠闲散步时,云朵再次聚拢,寂寥的雪花开始扬起,旋即愈发密集地飘落,远处的物体已模糊不清,雪花纷扬,落在每一片树林田野,填满了无数的沟壑缝隙,覆盖了所有的河流山谷。野兽蜷缩在巢穴里,鸟儿安静地栖息在落脚处,大地万籁静寂。与月朗风清之时相比,万物律动几乎停止。然而,每处山脊、灰墙和栅栏、锃亮的冰面以及尚未掩埋的枯枝颓叶正缓缓消失,人兽踪迹亦难以寻觅。大自然轻而易举地彰显了它的威严,轻轻勾抹去人类的痕迹。不妨来听听荷马如何描述此类场景:“冬日雪花急遽厚实,风声歇止雪不将息,群峰沟壑银装素裹,原上忘忧树悄然生长,精作农田一望无际,海岬沿岸涛声汹涌,雪花纷扬顷刻消失。”大雪夷平了地面,将万物拢进自然的怀抱,犹如慵懒的夏天里,藤蔓沿着寺庙廊柱或城堡角楼攀缘而上,缓慢地彰显自然超越艺术的鬼斧神工。 暴戾的晚风呼啸着掠过丛林,示意外人不得贸然踏入它的领地,太阳藏身愈加厚重的暴风雪身后,鸟儿寻觅归巢,牛羊回到圈栏。 磨肩骶足,一生劳作, 严寒肆虐,大雪覆身, 垂首老牛,凄冷伫立, 哀号主人,草料可足。 尽管,年历里的冬天代表耋耄已至的老人,面对风刀霜剑,紧紧裹住身上寒衣。不过,我们为何不将那垂暮之人看成快乐的伐木者,或夏日里洋溢着同样快乐的热血男儿?那未曾探究的壮观雪域让路上的我们神采飞扬,它没有轻蔑或嘲弄我们,而是满怀甜蜜的祈盼。冬天,我们过着一种更为趋于本质的生活,心,依然温暖欣喜,犹如壅雪堆积的乡村茅屋:门窗半掩,炊烟却从烟囱上空激情四溢地升起。漫天飞雪将我们禁锢在屋内,却平添了居家的舒适,即使数九寒冬,我们也能满心欢喜地端坐灶边,透过烟囱眺望天空,享受温暖角落里的舒适自在,品尝尘世生活的静美祥和;或者聆听街上牛群哞哞,漫长午后远处谷仓传来连绵不断的连枷声响,感受自身脉搏的生命律动。毋庸置疑,侧耳聆听简单自然的声音在心中能否激起涟漪,医术高超的医生可以判断我们的身心是否健康。我们此刻享受的并非东方情调,而是身处北方、围坐炉火旁的闲适惬意。静静地看着阳光下无数尘埃的光影斑驳。 我们的命运有时过于平凡庸常,那种众人深知的一本正经甚至有些残忍。不妨考虑一下,长达三月的时间里人类必须身裹皮毛,天命毕竟难违。天降瑞雪给人们带来了无比的欢欣,那部不错的希伯来人的《圣经》对此毫无认知,难道温带和寒带地区不存在任何宗教?不曾有任何经文记录了新英格兰的冬夜里神的悲悯,虽然对神的善行我们心知肚明。众神的荣耀不曾为人吟颂,众神的愤怒却会屡遭攻讦。最好的经文记载的终归不过是一种微薄的信仰,它的圣徒亦是清心寡欲地活着。可否让果敢虔诚的人去缅因州或拉布拉多森林生活一年?以此检测《圣经》是否能详尽表述他的内心煎熬,从冬天伊始直至冰雪消融。 农夫偎在炉火边的漫长冬夜已经开始,他思维的触角已海阔天空。人类出于本能抑或自身需要,总会以悲悯豁达的态度对待自然万物。此刻,当农夫收获他的千辛万苦,备下粮秣以度过漫长冬天,快乐抵抗寒冷的时刻终于来临。通过光芒闪烁的窗棂,他心如止水地眺望“大熊星座”,暴风雪已经落幕。 完美缥缈、壮阔穹庐, 星辰浩瀚,一揽绝仞天空, 流光闪曳,万物争辉, 横贯南北,升起无限恢弘。 NO.3 没有原则的生活 江山 译 不久前的一次讲座上,我觉得演说人对自己涉及的话题相当陌生,结果他喋喋不休的演说让我兴致索然。那位演讲者表述的观点并非发自或接近内心,他只是采取极端煽情的外在形式,在某种意义上,他讲座中的主题思想或者说中心意识完全缺失。我原本指望他能谈谈自己内心的感悟,就像诗人谈到他富有个性化的诗歌。对我来说,获得绝佳赞美的机会莫过于有人询问我的看法并关注我的表达,每当出现这种场面,我在惊讶中不乏欣喜,似乎他对我这一工具稔熟于心,由此看来,获得他人认可的机会该是何等珍贵!既然我是土地测量员,如果外人有求于我,大抵无外乎想知道他们的土地究竟有多大——甚至顶多觉得我还通晓不少相关的琐碎信息。他们绝不会对我的职业追根刨底,泛泛皮毛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有一次,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让我举办一次关于奴隶制话题的讲座,可与他交谈后我才知道,他与他的团队指望占用讲座八分之七的时间,仅给我留下八分之一的份额,因此我拒绝了。 无论应邀去任何地方讲座,我都觉得这些邀请对我来说不出意料之外,因为我对讲座具有一定经验,有人愿意来听听我就某些话题阐述己见,尽管我或许是本州的头号傻瓜——但我不会仅仅说些让人开心的话左右逢迎,或者极力附和听众的喜闻爱好;我有心给予听众发自内心的力量。办讲座的人前来约请我,按约定支付给我报酬,我当然断定,他们需要我的讲座,尽管我可能会让那些人厌烦至几乎难以复加的地步。 当然,我愿意对我的读者们说些他们熟悉的事情。你们既然是我的读者,我也并非真正意义上游历四方之人,那我就不谈论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不妨就谈谈那些在我们身边的熟悉生活。鉴于时间短暂,奉承阿谀的话无须提及,批评苛求还是姑且保留为妙。 不妨思考一下我们走过的不同人生的生活方式。 世界无外乎是个偌大的生意场,无休无止地喧嚣繁忙!几乎每个夜晚,疾驰轰鸣而过的火车不时搅乱我的酣梦,这里没有安息日,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人们可以闲暇安逸地享受生活,亦足以让人不胜惊喜。除却拼命地工作、工作、工作,什么都不复存在。买一个空白本,写下自己的奇思怪想,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人们的头脑里满是金钱的观念。一个爱尔兰人看见我在野外做记录,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在算计自己的工钱。如果婴儿被扔出窗外,造成终生残疾,或者被印第安人吓得魂飞魄散,让人们抱憾不已或后悔不迭的——竟是那孩子这辈子无法从事经商!我认为没有什么像永不停歇的生意一样,连犯罪也不是,与诗歌、哲学,甚至生活本身如此背道而驰。 康科德小镇郊外有位粗俗暴躁、只知挣钱的家伙,他打算在山脚沿他家牧场地界筑建一道堤墙,这种想法自从钻进他的脑袋,他便不再胡搅蛮缠,他指望我和他一起花上三周时间挖地,末了,他可能会积攒更多的钱财,然后留给他的继承人愚蠢地挥霍一空。如果我去挖地,大多数人将对我的勤勉肯干赞不绝口;但如果我选择能创造更多真实效益的劳动,可是赚钱微薄,人们或许更觉得我正是那无所事事的懒散之徒。然而,我无须无益运作的执法机构监控自己,这类宵小之徒的职能与国内外政府的所作所为大抵不差,亦未见完全值得褒奖的可圈可点之处;不过,享受权利的乐趣只是对他或他们而言,我倒宁愿希望与他们分道扬镳。 倘若有人出于热爱,每天在森林里逛上半天,不消说会被指责为游手好闲的无赖;假如他整天绞尽脑汁算计如何投机冒险,伐尽森林树木,造成土地成片裸露,他反而会被看成是勤勉发奋、有进取心的好公民而备受尊敬推崇。难以想象,一座镇子对繁茂绵延的森林毫无半点兴致,非得将其砍伐干净才肯善罢甘休。 从前,如果雇工将石头扔过墙头,然后再把石头扔回去,这样才能挣得工钱,大多数人会觉得这无疑是自取其辱,但现在的人想法变了,不再值得雇佣了。不妨举个事例。一个夏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我看到一位邻居走在路上,他的身旁正有一群牛缓慢地拖着一块开凿下来的巨石,巨石随着车轴转动不停地摇晃,眼前这幕艰辛劳作的景象令人唏嘘不已,那位邻居一天的劳累开始了,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让懒惰之徒备感羞惭。他停下脚步,侧身扬起装模作样的鞭子,身边的牛群再度缓缓地挣命前行。我在思忖,这就是现存美国国会致力保护的东西——诚实勤勉、踏实肯干,每天一睁眼随即开始辛苦操劳,唯此,他的面包才能无比香甜,社会才会充满美好,这正是所有公民为之膜拜奉献的神圣所在,一种必不可少却难免厌烦的胼手胝足之艰辛。从窗口看到这一切,我的内心略微涌起不安,我没有走到户外,品咂相同的感受。白天过去了,那天傍晚路过邻居蒂莫西·德科斯特勋爵家的院子,我恰好看到早上看见的那块巨石卧在他家一处奇形怪状的屋旁,为他的居家院落注入了些许艺术气息。勋爵家雇有不少仆人,主人愚蠢地挥霍金钱,却不乐意为公众投资掏一个子儿。在我看来,那位劳役者的尊严刹那间不复存在,太阳应该照耀比这种苦力劳作更具价值的工作。不妨再补充一点,那位勋爵后来逃之夭夭,亏欠镇上很大一笔钱,最终躲过了大法院的审判,去别处安顿下来,然后又摇身一变成为一位艺术拥趸了。 不同的挣钱方式几乎毫无例外地愈发悲惨,通过任何艰辛苦作挣钱往往徒劳甚而更糟,如果劳作者得不到雇主应付的报酬,你便遭受了欺诈,同时亦欺骗了自己。如果企图通过著书或演讲的途径挣钱,你必须受到普罗大众的跟风追捧,那便意味着你不折不扣地彻底堕落。 大多数公众社会中即刻支付的服务,最难获取报酬,也就最令人厌恶。你所得到的少于正常应有的回报,政府通常更不会明智到为某位天才额外签单,即使桂冠诗人亦宁可不为皇家的意外之事庆祝。他势必会被一罐美酒贿赂,或许别的诗人还因对美酒的冥思苦想而被叫离他的缪斯。至于我的营生——即使是我极为满意的勘测工作,我的雇主们也不以为然,他们宁愿我草率行事、马马虎虎,唉,权当凑合应付就行。当我留心不同的丈量方法,我的雇主总会询问我,哪种方法能使他们的土地面积最多,而不是哪种方法最为准确。我曾发明了一种测量原木垛的尺子,并试图引进波士顿,可那里的测量师告诉我,卖主们不希望自家木头被丈量得如此精确——对于他的客户们来说,他做的测量已经过于准确,因此他们大抵在过桥前先在查尔斯镇测量过木垛后方才上路。 劳动者的目标不仅旨在谋得生计,争取“体面的工作”,更应对所做营生兢兢业业;即使就金钱意义上来说,镇上合理地支付工钱给劳动者,以使劳动者不会感到自己为卑贱低下的目的劳作、屈从谋生的需要,而非科学的生活方式,或者达到道德规范的高度。不要网罗那些仅仅为钱卖力流汗的人,雇佣那些为爱而工作的人吧。 值得注意的是,难得有雇佣者与工作达到完美契合,全身心地倾心工作。区区一丁点金钱或名利,就不难挖来人才,买断雇佣者的现有追求。我见过招募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的广告,年轻人的首要资本似乎在于活力四射。然而,当一位颇为自信的人向我,一个成年人,提议从事他的行当,我还是吃惊不小,似乎我不过一介无业游民,我的生活一直失败不堪。对我来说,如此问候着实令人生疑!好像他与我相识于突遇暴风雨的海上,我那时身处绝境无处可依,他提出让我随他一起走!倘若我应允下来,你觉得保险商会说什么?不,绝不!在人生远航的甲板上,我并非没有职业。坦诚地说,当年我还是孩子,有一天在当地港口闲逛,我看到了招募体格健壮的海员的广告,等到年龄刚够报名,我便上了船。 执政机构无法施加贿赂以诱惑明智的人,你可以筹集足够的钱开挖山间隧道,但是你难以筹集足够的钱雇佣那些专注做自己事的人。富有效率的宝贵人才专心致志地从事他的事业,无论社会是否向他支付报酬;庸碌的人则将自己的无能开出天价,朝思暮想地指望跃居高位,却每每如愿以偿,几乎难得失手。 或许,我更关注自己的率性自由,不屑于常见的嫉妒之心,我觉得,我与社会的联系及所应尽的义务极为轻微短暂,因为少量劳作便可为我提供生存的必需,某种程度上,我才能藉此为同时代人提供服务,迄今为止,那些劳作让我心生欣喜,也无人时时提醒我它们的必要性,直到如今,我是成功的。但我预见,万一我的生活需求极度增加,为满足欲望的奔波忙碌将苦不堪言地伴随而来。倘若我将自己整天的时光出卖给社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苟延残喘,我确信,我的生活中将不会留下任何精彩,完全不值一活!我相信,我绝不会出卖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以贪图眼前小利。我期望表述的是,一个人或许极为勤勉,但未必能妥切合理地度过一生,如果说花费人生多半光阴仅是为了糊口谋生,世上不会有任何荒谬的错误胜于此。任何伟大的事业无不独立自助,比如诗人,凭借自己的诗歌供养肉体,就像一台蒸汽刨床用生产中的刨花下脚料为锅炉提供燃料。因爱的缘故糊口谋生才是上策,但事实上,100个商人中便有97人面临失败,如果以此为标准,世俗凡尘中的大多人生难免失意,印证人生破产的谶言恐怕断无悬念。 倘若生命只为承继财富来世界一遭,那还不如不出生,或干脆胎死腹中为好。倚靠朋友宽仁之心的援手襄助,或政府提供的养老津贴——延续你苟存于世的生命——或者不论你用什么好的同义词来描述这些事,无外乎相当于走进一家施舍所。每逢周日,贫穷的债务人走进教堂,查看自己的股票资金账目,显然支出超过收入。特别在天主教教堂里,他们进退两难,然后彻底忏悔,放弃手中所有,似乎考虑重整旗鼓;其实,这样的人总是索性躺倒在地,热衷谈论人们的挫折失败,却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就人们生活中的相对需求而言,不同的人看来显然泾渭不同。有的人满足于标准的成功,近距离平射就可以击中他的所有目标靶向,而有的人或许贫困潦倒并不成功,但他坚持不懈地提升自己,稍微调整角度就可抵达人生壮观的地平线,我恐怕隶属于后者,正如东方睿哲所言:“丰功伟业不会宠幸那些目光永远低垂的人;好高骛远的人愈见贫困潦倒。” 有关谋生话题的文字极为罕见或不曾留存于历史,这点颇为值得关注。如何让谋生不仅诚实体面,而且让人声名显赫;毕竟,谋生本该如此,否则生活便不复为生活。人们或许认为,从文学角度来看,此类谋生话题并未搅乱独居者的内心沉思,难道他们极端厌恶个人经历,所以对此噤口不谈吗?金钱所教授的价值课程,正是历经百般磨难的造物主要告诉我们的,我们却巴不得一股脑儿全部忽略。至于谋生手段,不同阶层的一干众人漠然无视的态度委实耐人寻味,包括那些姑且算是社会改革家的人,他们要么承继财产,要么赚钱获利,要么欺世盗名。我以为,社会未曾对人们实施任何有关生存手段的教育,或者至少抹去了它的作为。看来,这种避免饥馁的谋生之道对我无关紧要,饥寒交迫更符合我的天性。 “智慧”这一字眼已被大多数人谬用,如果无法懂得如何比他人活得更好,又怎能称得上睿智?——如果只是狡诈阴险或暗藏心机,怎么能配得上是一个明智的人呢?莫非智慧之光只有在踏车里才能行之有效?抑或智慧运用它本身的实例教育人们如何成功?是否还有其他事例像智慧一样尚未应用到生活中?智慧难道仅仅是碾碎最完美逻辑的碾磨工?如果询问柏拉图,他是否以更好的方式谋生,或者他如何比同时代的人更为成功,这样的询问似乎更为中肯切题——他会像他人一样面对生活的诸多困境而屈从沉沦吗?抑或只是漠然处之或流露出傲慢不羁的神情;还是觉得活着相对容易,皆因他婶婶在遗嘱中想到了他?大多数人的谋生方式,不过是一堆权宜之计,或对真实生活的逃避——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并非清楚、不愿深究生存的答案,不愿活得通透明白。 举例来说,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何止众多商人的趋之若鹜,那些所谓学者、专家及先知者们对此的态度,都无不表现出人类的极大耻辱。那么多人迫不及待地指望撞上大运,从而处心竭虑地掌控其他运气不佳的人付出劳动,这种行为没有为社会奉献任何价值,这居然就是他们所说的事业进取心!缺乏道德规范的商场乱局愈演愈烈,各种屡见不鲜的谋生方式如出一辙,我未曾知晓比这更令人吃惊的发展。人类的哲学、诗歌与宗教甚至难比马勃菌上的尘埃,哪怕拱翻泥中根茎的野猪亦会耻于和丑陋的人类为伍。假如竖起食指就能将世界财富掌控于手心,我也不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即使穆罕默德也知道上帝并非于玩笑嬉闹中创造了世界。淘金热让上帝变得家财万贯,它随意撒下一把便士,顷刻间万头攒动纷抢成团,好一场举世抽彩的闹剧!在大自然领地里生存,居然要靠抽彩,这种场面对整个社会体系颇为讽刺,结论自然是图穷匕见:人类终将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同版本《圣经》里的所有戒律难道仅仅为了教育人们怎样一夜暴富?人类前所未有的绝佳发明难道竟是一柄改良过的粪耙?难道这就是东方人与西方人的文明相聚之处?上帝竟然授意人类如此谋生,在我们未曾播种的地方肆意挖掘——兴许,它有意将一坨坨金子奖赏众人? 上帝给正直的人颁发证书,授予他们吃穿的权利,然而卑劣的人在上帝的金库里找到了原件临摹本,并占为已有,获得了与前者并无二致的吃穿权利,因而形成了举世目睹、最为广泛的假冒伪劣系统,我以往不明白人们饱受见金眼开的内心煎熬,现在总算有点感悟。我知道金子极易锻造,不过它怎能与智慧相提并论?一粒黄金可将偌大的表层镀得闪光锃亮,然而如何敌得过智慧的光芒、比得上智慧那般广袤? 崇山峻岭的沟壑中的掘金者与旧金山赌场里的美国佬无非都在赌博,抖落身上的灰尘与抖动手中的骰子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是赢家,社会便是输家。不管支票或报酬究竟如何,挖金者都是诚实劳动者的敌人。你告诉我你有多么拼命地淘金挣钱都不够,难道没看见魔鬼也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哪一位违法者又不是呕心沥血机关算尽?前去金矿游览的底层观光客返回后坦言,掘金发财与抽彩撞运大抵不差;如此说来,淘金获得的财富与诚实劳动的酬劳风马牛不相及。可事实上,观光客忘了他所看见的仅为事实,而并不是缘由,一旦进入那里的掘金行当,就相当于买了张彩票,偏偏又获得了另一张彩票来验证抽彩,真相当然仍是模糊不清。 一天晚上,在读过霍维特有关澳大利亚掘金的叙述后,眼前整夜浮现的是无数高低起伏的沟谷,溪水肆虐横溢、污秽遍地,人为开凿的坑洞深达10到100英尺不等,直径6英尺左右,坑口距离被挖得尽可能地靠近,污浊的泥水已灌满部分坑道。当年癫狂的人群一窝蜂地麇集于此,指望掘地三尺一夜暴富,他们当时踌躇不决究竟从哪里挖为好——竟不知金矿恰好就在他们安营扎寨的脚下。有的坑道甚至深达160英尺,只是咫尺之遥便与矿脉失之交臂——当年的掘金者人人变成了可怕的魔鬼,他们贪婪地觊觎财富,完全漠视他人利益。绵延三十英里长的道道山谷,遽然间增添了蜂窝状的密集坑口,溺水而亡的人多达数百,掘金者站在污秽横溢的泥水里,连天加夜地拼命掘挖,时常因露宿野外或疾病染身而不幸殒命。读完这些叙述,有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我不禁想起自己不甚满意的生活,辛勤操劳与人无异,眼前依然浮现出掘挖者的疯狂,我质疑自己为什么每天无法淘到金子,哪怕一丁点的宝藏?为什么无法钻下轴杆直抵心灵深处,掘挖我内心的金矿?巴拉腊特也好,本迪戈也罢,它们在那里向你招手!——万一那里不过是死气沉沉的溪谷,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在曲折蜿蜒的路上,我怀有虔诚之心,满怀爱意地孤孑前行。一个人与大众群体分道扬镳,不停地跋涉前行,前方路上肯定难免遇到岔道,虽然普通旅者或许只能看到栅栏间的缺口。穿插行进在那条孤独的小径,时间终将证..明选择那条崇高之路才是面临岔道的明智抉择。 人群蜂拥前往加利福尼亚或澳大利亚,似乎朝那些方向直奔就能寻到金银财宝;其实不过是南辕北辙的人生迷失。他们沿途查找愈远,最终愈发偏离正途,那些自信为世上最为成功之人,没成想恰恰最为悲惨不幸。我们脚下的土地难道不含金子?含金山脉中难道没有一道奔涌的河水流经我们脚下土地的沟壑溪谷?那些比积淀经年的地质年代更为古老的溪流,难道无法给我们带来金子微粒乃至金块? 不过,说也奇怪,如果一位掘金者悄悄溜走,走进周边尚未开发的蛮荒地带勘查金矿,根本不.99lib?会有人尾随他的脚步,与其争斗并取而代之。他甚至可以宣称,整条山谷,无论耕作过的土地或蛮荒旷野,都属于他,他的生活将保持长久的安宁,因为没有人对他所宣称的提出质疑,更无人关注他的来历和淘金槽。如同在巴拉腊特淘金那样,他不会囿于屈身12平方英尺内的掘金领地,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意挖掘,在自己的淘金槽里冲刷广袤的世界。 在澳大利亚本迪戈的淘金热中,有位淘金者曾挖出28英镑的硕大金块,霍维特如此说,“那家伙立马开怀畅饮,骑了匹马到处炫耀,一路狂奔不止,但凡见人便大呼小叫,问别人是否知道他,好心地逢人便说,他就是那个‘找到金块的倒霉蛋’。最后,狂奔不住的他一头撞到树上,差点没把他的脑袋撞开花。”不过,我觉得撞树对他已没有危险可言,因为他那脑瓜早被金块撞瘪了,霍维特接着说,“这个无可救药的混账!”他可是那群淫荡堕落、乌合之众的代表!不妨听听他们是如何给那片掘挖地带命名的吧,什么“蠢货高台”、“羊头沟”,什么“谋杀犯酒吧”等等,这些名字果真是极大的讽刺。带上他们的非法所得,让他们滚到他们想去的地方!我在思忖,毕竟“谋杀犯酒吧”不如“蠢货高台”更为准确,没错,那帮蠢货正是住在那里。 达连湾地峡上的盗墓劫掠一直消耗着我们地矿中的最后资源,那是一项问世不久的新兴行当,根据最新报道,新格拉纳达的立法机构已通过一项法案,并再次昭示于众,该法案调整了当地的开矿政策。《论坛报》一位记者披露:“干旱的季节气候对在野外取得卓有成效的勘察有利,无疑,还会发现其他有价值的墓地。”他还对出境者建议,“不要在12月前动身,最好走博卡斯德尔托罗那条路线进入地峡,不要携带多余行囊,别带帐篷,但一两条毯子还是必不可少的,加上一把鹤嘴锄、一把铁铲、一柄利刃斧头几乎就足够了。”这些建议或许来自《伯克指南》,这位记者以一行斜体及小号大写字体结束了他的建议中的最后一行文字,“假如你在家里对盗墓营生得心应手,那就别出来。”这种建议已相当直白,“如果蜗居在家吃盗墓的饭还能活得滋润,那就干脆待在家吧!” 可是,为何还要因那些经文去加利福尼亚?加州属于新英格兰的孩子,在新大陆的学校和教堂里得以哺育成长。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传教士中传授道德者为数极少。人们纷纷抬出先知为不同的谋生方式辩解。无论那些尊贵贤达的老者,或是时代的睿哲精英,他们在野心不乏颤栗的纠结中,温文尔雅地微笑着回忆往事,他们向我坦陈,无须对一切过于柔弱迁就,押下所有的筹码,换句话说,赌上那坨金块。我所听说的有关谋生的最佳方式是,哪怕匍匐在地,也要活下去!它的负担在于——这个世界尤其不值得你去改变,无须问你的面包是如何抹上黄油的,如果你固执要问诸如此类的问题,你会感到恶心。一个人哪怕最初就忍饥挨饿,也好过在艰难谋生中丢却他的纯真!如果一个世故圆滑的人内心没有丝毫的天真存在,那可真是活见鬼了。当我们一天天变老,活得愈发粗糙,我们会在自律上有所放松,某种程度上,我们不再遵从自身至善的品性。但是我们应明智豁达,不再计较那些来自比我们更为不幸的人的冷嘲热讽。 即便在人类科学或哲学领域,亦通常不存在至真及绝对的事物。门派与偏执的观念已深植星空。为厘清脉络,你只需讨论问题,遥远星球上是否有人居住与我们毫不相干。为何我们非要把天空涂抹得与大地同样污秽?凯恩博士原先竟是石匠,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亦曾操持过同样的营生,这类求证未免让人唏嘘。不过,更为可怕的迹象表明,或许这才是为何前者要去搜寻后者的缘由。这个国家不会有如此热门的杂志,敢于不加评论地刊发孩子对重大事件的看法,显而易见媒体在依循神学专家的定调行事,我倒觉得不要理睬那些嘈杂之音。 你前来参加人类的葬礼,会留意到这样一个自然现象,在教堂司事的脑瓜中,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亦足以波及整个世界。 我甚至一个心胸开阔、理性自由的人都不认识,在他们的圈子里你可以跟他朗声交流。然而你与大多数人交谈时,一旦表示对某种体制持有异议,你竭力与圈内众人交谈的话题顿时戛然而止,他们看来是该体制的受益者——也就是说,他们所采用的不过是某一特定而并非普遍的观察事物的方式。那些人在你与天空视野间不停地插入自己的低矮屋顶,还有光线狭仄的天窗,壅塞你原本一览无余的开阔视线。我对他们大声吼道,带着你们的残破蛛网滚开;扫净你们的窗户!在有些演说或讲座上,他们告诉我已投票表决拒绝宗教主题的讲座,但我如何知道他们的宗教究竟是什么?如何知道何时与其亲近或者疏远?我有幸有这样的机会,竭尽全力将我对宗教的感悟和盘托出,而听众不曾怀疑我有什么企图。我的演讲好像月光,对他们毫发无伤。可如果我将历史上最为无耻之徒的传记读给观众听,他们或许认为我所说指的是他们的教堂执事,或许还有下列询问接踵而来,你从哪里来的?再不就是,你究竟来这做什么?还有个问题似乎更为贴切,我偶然听到一个观众对别人说,“他为什么来做讲座?”每逢听见此类问题,立马让我浑身颤栗。 公平地说来,我所认识的精英并不简单,他们胸中自有丘壑。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居住形式繁杂多样,打造自己的居所比他人更为精细妥当。我们挑选花岗岩来建造房屋和谷仓的根基,我们修建石质栅栏;但是我们本身并不依靠最为真实的真相——那种来自最底层的原始基石的力量。我们的基石已经朽烂,那些无法与我们思想中最纯粹、最敏锐的真理共存的人,究竟是用什么材料造就的?我时常指责我所熟识的精英们的可怕的轻薄;因为没有受到礼遇和恭维时,我们也无法传授给其他人以类似动物间的坦诚率真,抑或像磐石般的坚毅稳定。但是,错误通常在于彼此,因为我们并不习惯相互诉求更多。 不妨看看科苏特引起的群情振奋的场面,典型而浅薄——完全是政治煽情的另类舞蹈。全国各地的人纷纷前去与他交谈,但是无一不在表述乌合大众的思想,或者说极为匮乏的思想,唯独无人坚持真相。人们仅仅聚众扎堆,如往常那般彼此依靠,最终什么都无从倚靠;好像印度人将整个世界安放在大象身上,大象站在乌龟身上,乌龟立在巨蟒身上,而巨蟒身下空空如也,这就是科苏特职权给社会带来的一连串轰动效应。 我们日常对话大多空洞无用,不乏假惺惺遭遇假惺惺。当我们的生活不再趋于内在或私密,相互交流便会演变成家长里短一地鸡毛。我们很少遇见这样的人,无论他告诉我们什么消息,既不是来自报纸,亦不是邻居告诉他的;大多情况下,我们与那家伙的唯一区别在于他读过报纸,外出喝过茶,我们则没有。按人的内在精神受挫比例来看,我们或许将更为频繁无望地直奔邮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位捧着最多信件的可怜虫一边走,一边还为自己宽泛的通信能力颇为自豪,却很久未能倾听内心的独白。 我不知道,一周读一份报纸是否太多,我最近试着开始读报,看来我对故土的生活已陌生良久,那些阳光、云彩、雪花以及大小树木对我的倾诉少了许多,当然,你不能同时伺奉两位主人。获取一天的知识与财富往往需要给予更多的牺牲。 我们或许极为羞愧,对自己每天的阅读以及听到的消息难以启齿。我也感到诧异,自己的信息为何如此琐碎不堪——就一个人的梦想或期待目标来说,为什么进展竟是那么微不足道。我们听到的信息多半是不足挂齿的老生常谈。你或许不由自主地质疑自己,你人生的特殊经历中怎会承载这样的压力——25年后,你居然在人行道上与那位契约登记官霍宾斯再度相逢,你难道没有退让半步?这才是每天的真实信息。这些真实宛如在空中飘浮的、微不足道的真菌孢子,撞击那些易于忽略的菌体,或者我们心灵的表层,即为菌体提供了营养根基及让其寄生繁衍的空间。我们应将此类信息从自身中洗涤淘尽,如果司空见惯的行星爆炸毫无特点可言,又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假若心智正常,我们对此不会有半点兴致,人们不会为无聊之至的乐趣而活,就像我不会胡乱跑去某处坐等静观地球爆炸。 整个夏天,甚至进入深秋,你可能与诸多报纸或信息擦身而过,此刻你才留意它们的存在,因为早晚间的各类信息充斥在你的周围,甚至你散步的途中都不时出现轶闻趣事。你不会关注欧洲的诸多事件,你只留心家乡马萨诸塞州田野里的春华秋实。如果你碰巧在社会的狭仄层面生活、走动或存在,那里小道消息铺天盖地——甚至比刊印信息的纸张还要狭小、细薄——那么鸡零狗碎的消息会立马充满你的世界;可是当你腾空而起或俯首往下,突破了那个层面,你就不会记住,亦不会想起那些支离琐碎。每天踏实地看着太阳升起或夕阳落山,我们才能真切地感到自己活在大千世界中,从而确保自己心智健全。众多的民族!什么样的民族?看看那些鞑靼人、匈奴人还有中国人!他们昆虫般麇集成团,历史学家竭尽全力使这些民族留存记忆,往往只是徒劳。一个民族,正是缺少个体存在,才会麇集无数乌合之众。 正是个体构建了整体世界,任何有识之士都可能谈到“罗丁精神”—— 我从我的高度俯瞰那些民族, 它们在我面前化为灰烬; 我居住云中,安宁清静, 我栖居大地,快乐满足。 祈求上天,不要让我们像爱斯基摩人那样,被狗拉拽而活,它们撕咬着彼此的耳朵,飞掠过一片片山川溪谷。 面对危险难免会有一丝不寒而栗,我常常震惊于街谈巷议里的鸡零狗碎如此地深入我的内心,我也不免惊讶地发现,众人心甘情愿地以垃圾壅塞心灵,任由流言蜚语或细枝末节占据本该留给思想的神圣领地。难道心灵果真沦为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蜚短流长、嚼舌闲扯的公共场所了吗?或许它本该属于天堂一隅的一座露天庙宇,作为诸神举行祭祀的清净处所?少数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事情,我发现解决起来相当棘手,我担心自己的注意力被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所累,看来唯有神圣的心智才能明辨释疑。面对多半是从报纸或交流得来的庞杂信息,确保心灵的纯洁至关重要。试想,脑子里装着刑事法庭某一案例里的诸多细节,亵渎地潜行穿过至圣所一个小时,唉,很长时间,内心深处变成了一处喧嚣的酒吧,好像我们身处街肆蒙尘良久——置身在那条肮脏的大街中央,熙熙攘攘的杂乱中裹杂着无数污泥,纷沓涌入我们神圣的思想殿堂!难道这不是一场智力与道德的自戕?在法庭上,我连续数小时无奈地旁观,我的邻居们却在无人强迫下蹑手蹑脚地不时进出,将手呀,脸呀洗得干干净净,我心目中出现这样的场面:脱下帽子后,他们的耳朵刹那间膨胀成硕大的声音漏斗,漏斗间塞满各自狭窄的脑袋,犹如风车上的叶片,捕捉住宽阔而浅显的声音溪流,那股溪流在他们神经紊乱的脑袋里兴奋地兜转几圈,从另一端流泻出去,我怀疑他们回到家后,是否也如之前洗手或洗脸那般细心地清洗自己的耳朵。在这样一个时候,旁观者与目击证人、陪审团与律师、法官与嫌疑犯——如果定罪之前我假定他有罪的话——看来都与罪犯无异,没准天上一个闪电霹下,将在场的一干人悉数毁灭。 采用各类陷阱、招牌,神圣律法的极刑令人震慑,将试图闯入你唯一神圣之地的入侵者隔绝于外。抹去那些比无用之物还糟的记忆殊为不易。如果能变成一条枢纽通道,我宁愿化作山间的汩汩清泉,那道穿梭在帕纳塞斯山间的清澈流水,而非城里的那些污浊秽沟。有流言蜚语抵达天庭里;有酒吧和治安法庭的陈腐秘闻揭露曝光。同样的耳朵可以适合接收这两种信息,仅仅凭借听者的秉性来决定愿意倾听哪些,或干脆拒绝哪些。我认为,一味关注生活中的凡尘琐事,心地便会长期遭到污染,因此,我们的思想将会烙上浅薄轻浮的印记。我们特有的才智好像铺满了石砾,基石碎成块儿,任凭车轮反复碾轧;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样的路最为经久耐磨,胜过那些石砾或云杉块木铺就的路或沥青马路,只需一窥内心,便可得知我们长此以往承受的重压。 如果我们亵渎了自身——这点谁不曾做过?只有通过谨慎执着与奉献牺牲才能找到重新救赎自己的途径,使心灵再度成为神圣的殿堂。像对待天真坦诚的孩子般善待我们的内心吧,也就是善待我们自身!作为我们自己的监护人,务必谨慎对待强占我们注意力的对象和主题。切勿读《泰晤士报》,读那些不朽的传世经典吧。因循守旧终究如同杂质侵蚀一样,即便是科学的事实,也或许会由于自身干涸而使心灵蒙上污垢,除非某种意义上,在每天清晨清除灰垢,用朝露般的生机和生存真相使内心每一天都丰富充盈。知识并非通过细节获取,而是随天空的电闪火光降临。的确,每一个进入心灵的思想无疑耗损甚至撕裂了心灵本身,无数车轮穿梭来往,如同庞贝街上印辙深深。每次做出决断前,我们不妨深思熟虑地考虑一下,是否对一干相关事物充分了解——我们最好保持研究事物的原动力,哪怕步履沉重迟缓,也能最终跨越那座有着宏伟跨度的大桥,从而我们才能从最遥远的时间边缘抵达最近的永恒彼岸。如果我们没有文化,缺乏优雅,徒有技巧,那么,只能粗鄙苟活、为虎作伥?——为了捞取那点世俗财产、名望或自由,愚蠢地任意炫耀,似乎我们无一不是酒囊饭袋,完全没有柔软、活泼的内核?难道我们的诸多体制都好像那些霉变得无法发芽的栗色坚果,只剩下扎手的份儿? 据说美国是一处为自由而战的竞技场,但毫无疑问,它肯定不是只在政治范畴上自由,即使我们认可美国人已经从政治暴君手中获取了自由,但他们仍未从经济与道德暴虐中解放出来。既然共和国——共和实体已经建立,现在应该是关注个体权益——个体状态的时候了,正如古罗马元老院指控其执政官的那样:“个体权益不容侵害。” 那么,这片土地能称得上自由之地吗?在乔治王统治下获取自由,却仍然在“偏见王”领地下做奴隶,这算哪门子自由?生来自由但并非活得自由,这又算哪门子自由?如果仅仅作为道德自由的手段,那么政治自由的价值何在?我们所吹嘘的究竟是沦为奴隶的自由,还是成为自由人的自由?美国是一个由政客掌控的民族,他们关注的只不过是防护自由的底线,或许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我们在不公正的待遇下赋税,我们中的部分群体不能够出来维护其权益——那个只管缴税、无从表达的群体。我们供养军队,供养众多白痴以及影响着我们的各种畜生;我们用自己的卑微魂灵喂养粗鄙不堪的肉身,直到肉体将精神全部吞噬干净。 就真正的文化与气质而言,我们仍未脱离粗鄙的乡野,不具有都市开阔弘大的情怀,不过是典型的美国小家子做派。我们粗野无知,因为我们尚未寻觅到美国的诸多标准,因为我们不推崇真理,只关注真理的倒影;因为我们一门心思地盯着商业、贸易、制造业、农业等领域,从而造成身心扭曲视野促狭。我们所追求的并非目的,纯粹只是手段而已。 英国议会亦未能脱离粗野鄙陋,整个一乡村土老帽儿,每逢有任何重要问题摆到他们面前,他们总会原形毕露,就比如爱尔兰问题。我为何没有指出英国人的弊端呢?英国人的天性屈从了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他们具有“良好的教养”,却只关注那些次要的事物。与优秀的智慧相比,这个世界上哪怕最温文尔雅的行为举止都不免昏庸笨拙。英国人表现出酸腐过气的做派——外表看来谦恭有礼,格外热衷那些膝盖襻扣呀,紧身短衣裤之类的老掉牙的玩意。这种谦恭并非真正意义的温文尔雅,而是恶俗的陋习,因为他们不停地远离自身本性,好像丢弃的褴褛或瘪壳,却要求给予隶属生命尊重。他们的存在只代表外壳,而非实质的内在。无疑,就某些鱼类来说,贝壳比内瓤更具价值,那些试图将自己的繁缛礼节强加到我身上的人,仿佛喋喋不休地建议我去瞻仰他的古董珍玩,而我对他本人似乎更有兴趣。诗人德克曾如此描述基督:“迄今为止,第一位真实存世的正人君子”,这句话与上述观点无关。在这一点上,我再次声称,基督教界哪怕最为出色的教廷也只是乡野水准,他们只是商榷阿尔卑斯山农家利益的权威,与罗马宫廷的纷争无涉。一位罗马执政官或总督足已有能力解决引起英国议会或美国国会关注的问题。 政府和立法机构啊!我原以为这些职业那么令人尊重。我们听说过天赋过人的努马、莱克格斯、梭伦,纵观世界历史风云,他们的英名至少可以代表理想的立法者;可是看看那些蓄养奴隶或烟草出口的法规吧!从事烟草进出口,还能标榜为神圣的立法者?蓄养奴隶,还能称得上仁慈高尚?假如你将这一问题交与任何上帝之子——19世纪的上帝莫非没有后裔?难道那是一个子嗣无续的家族?——什么条件下你才能重新得到解答?蓄奴与烟草种植一向是弗吉利亚州至关重要的大宗生意,这样的州在世界末日时还能为自己自证什么?在这样一个州里,爱国主义的根由存在于何处?我所掌握的这些事实,来自美国各州发布的统计报表。 商人追求坚果和葡萄干的贸易利润,使所有海域无不受到航运侵扰,甚至船员沦为奴隶。前些天,我亲眼目睹了一艘在海上遇难的船只,许多人不幸罹难,船上的破烂、碎布、杜松子和苦杏仁遍布整个海滩。看来似乎不值得在莱戈恩与纽约之间的海域冒类似的风险,仅仅为了杜松子加苦杏仁用作苦味剂的商业需要。美国正向旧世界运送它的苦酒!难道海水还不够苦涩,海难还不够惊悚,不足以为覆没在海下的生命酿一杯苦酒?然而,在很大程度上,这正是我们所吹嘘的商业;那些标榜自己为政治家或哲学家的人对其视而不见,偏要执意断言文明进步恰恰有赖于这种商业交流和贸易活动——不过是一群苍蝇哄闹地追逐木桶里的蜜糖。好吧,如果人是牡蛎的话,那么瞧瞧这一个;还有,如果人是蚊虫的话,请你告诉我。 我们政府派遣赫尔登上尉前去亚马逊一带探险,据说,进入到那个奴隶制地区后,他留意到当地缺少“勤勉和能干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是舒适的生活,并希望挖掘国家的庞大资源以满足各类人为需求”,然而应该鼓励怎样的人为需求呢?我相信,这些需求并非热衷于不同的奢侈,不是赫尔登家乡弗吉利亚州的烟草和蓄奴,也不是我们新英格兰本土的冰雪、花岗岩以及其他物质资源,更非肥沃抑或贫瘠土地上萌生出“国家的庞大资源”。游历过美国各州后,我认为,美国国民中主要缺少一个高尚、诚挚的目标,这种缺稀导致对大自然“庞大资源”的无情掠夺,对自然的课税最终超越了它各种资源的极限;因此人类不可避免因大自然而灭绝。当我们需求文化、需求光明比填饱肚子、沉溺享受更为迫藏书网切时,世界的庞大资源才会被开发出来,最终的结果或主要结果不是奴隶,不是技工,而是那些——被称为英雄、圣徒、诗人、哲学家以及救世主之类的极为罕见的果实。 简而言之,风停息的地方,积雪就会堆满,有人因此会说,真相伫足的地方,制度就会萌生。但是真理之风恰恰从其上方吹过,然而最终将制度吹翻颠覆。 相对来说,政治无外乎具有极端的表面和违背人性的野蛮,实际上,我从未清楚地意识到政治与我有丝毫牵连。我觉得,许多报纸免费为政治或政府提供特别专栏,对此,有人或许会说,那才是报纸的立足之所在;可是我钟爱文学,某种程度上亦推崇真理,无论如何,我从不涉猎这类专栏。我不希望自身的正义感遭受太多钝伤,哪怕仅仅读过一篇总统国情咨文我也无须作答。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年代,各种帝国、王国以及共和政体纷纷来到私宅门前,低三下四地逢人便抱怨他们身边的诸多烦恼。我无法拿起一份报纸,但是我发现某个可怜的政府或其他什么政府实在难以为继,濒临死亡的边缘,居然向我这样一位读者求情,乞求我去投它的选票,甚至比意大利的乞丐还要让人不堪滋扰;如果我有心查看它的执照,那执照或许由哪家好心的商界营销员印出,或由某位海外船长带来,因为那执照上一个英语单词也看不见,我很可能会从中读出某座维苏威火山喷发,或某条或真或假的波河泛滥。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不加踌躇地提到工作,或济贫院的事;或呼吁为何不保持城堡的往日宁静,正如我一如既往的主张?如何维持自己的名声,怎样恪守职责,那位倒霉的总统此刻已完全茫然失措。媒体具有主宰的威力。其他政府都缩减为独立要塞上的几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如果有人对《每日时报》不屑一顾,政府就会跪求他去关注,因为如今,唯一的叛国行为恐怕就是如此了。 目前最能抓住人们眼球的,无外乎那些有关政治或日常生活的话题,尽管它们已成为人类社会中举足轻重的功能,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发挥效用为最好,就如同肉身的相应功能一样。政府是类人猿,或一类植物。我时而在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中,感觉到他们在我身边叨扰游荡,好像患者意识到在病态中的某些消化过程,如同人们常说的消化不良症。上述情况类似一位思想者饱受创作中的精神砂囊的百般蹂躏。至于政治,它素来为社会砂囊,庞大囊袋里充满了沙砾碎石,对立的党派就是它的两极,甚至有时会分成四块,彼此碾压消磨力量。不仅局限在个体身上,即使不同的国家和政党肯定也患有诸如此类的消化不良,还要不断地表述症状,你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伶牙利齿。因此,对那些我们本不会意识到的事物,我们的生活并不完全是忘却,很大程度上应该是铭记。我们何不彼此见见面?不是在消化不良的时候,讲述双方的糟糕梦魇,而是有时在消化良好时,向彼此恭祝清晨的光芒。对此,我不会提出过高的要求,确实如此。 NO.4 论公民的不服从 刘昕蓉 译 我由衷赞同这一名言——“管治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并渴望这句话能够更迅速更有条不紊地得以实现。若得实现,这句名言终将变成:“没有管治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只要人们准备好去接受这样的政府,他们就会拥有这样的政府。政府最多只是权宜应急之方。但往往多数政府,有时所有政府都会作为不利。反对常备军的意见很多,也很有分量,理所应当,最终也可能会引发反对常备政府。常备军只是常备政府的一个臂膀。政府本身只是人民选择以执行其意志的一种方式,但在人民能够通过它得以实现这一目的之前,它同样易遭滥用和误用之嫌。看看当前的墨西哥战争,这是少数人把常备政府当作工具使用的杰作。从一开始,人民就不会同意采取这种手段。 这个美国政府——所谓的政府只是一种传统而已。虽然刚刚成立,却力争把自己完好无损地传给子孙后代,然而它的完整性却在分分秒秒地流失。这样的政府都不具备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朝气和力量,因为单单一个人也能服从自己的意志。对人民本身来说,这种政府只是一种木头枪。但这种政府的必要性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因为人民必须拥有这样或那样的复杂机械,听到它工作时的喧嚣,以满足他们持有的政府之概念。依此,政府便显出它可以何等成功地摆布他人,甚至摆布自己,目的是从中获益。我们都必须承认,这真是精彩之极。然而,这个政府从来都没有推动过任何有益的事业,倒是很乐意偏离正轨。它没有让国度自由,没有建设好西部,也没有育人教民。所有已取得的成就都是靠美国人民固有的品格来完成的;而且,如果不是政府时而阻挠,人民会取得更大的成就。因为只有当政府作为权宜之物,人们才会欣欣然一如既往地各行其事,正如刚刚说过的,只有当政府尽其权宜之本,被管治者才能尽己所长。若不是印度的橡皮组成了本国的商贸,这个国家的商贸绝对无法逾越议员们不断设置的障碍而得以发展。如果我们完全通过这些人行动的后果来做出裁决,而非在一定程度上取其动机的话,那么真应当将这些人和那些在铁轨上放置障碍物的捣蛋鬼们同等对待了。 不过,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公民,和那些自称赞同无政府的人士不一样,我并不要求立即实行无政府,而是想马上要一个好一点的政府。让每一个人都发表一下何等政府能博得他的尊重,这将是获得这种政府的第一步。 毕竟,一旦人民掌握权力,大多数人得以且能持续长久治理国家的切实理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最趋近于真理,也不是因为这在少数人看来最为公正,而是因为他们在力量上最强大。然而,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由多数人统治的政府不可能建立在公正的基础之上,哪怕是人们所理解的公正。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政府吗?在这样的政府里,会不靠多数人,而凭良心来做出是非公断吗?——在这样的政府里,多数人只去决定那些适合权宜治理的问题。难道一个公民必须在某一刻,或在最低程度上让良心服从那些立法者吗?这样的话,每个人还要良心何用?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是人,其次才是臣民。用不着像培养对公正的尊重一样,去培养对法律的尊重。我唯一有理由承担的义务就是随时去做我所认为正确的事。共识没有良心,这种说法完全正确;但是有良心之人达成的共识是有良心的共识。法律永远不会使人们变得更加公正;而且,这种尊敬法律的做法,会把好人一天天地变成非正义的代言。过分尊敬bbr>..法律的一个普遍而自然的结果就是:你可以看到一队士兵、上校、上尉、下士、大兵和火药搬运工们,全部秩序井然地翻山越岭,奔赴战场,但是他们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啊,也违背了常理,违背了良心,这才是真正令他们的行军之旅险象环生,令自己心惊胆颤的原因。他们不会怀疑,自己和一件可鄙的差事相关,他们都心平气和,心甘情愿。现在,他们是什么?是真正的人吗?还是些小型的、可移动的堡垒和弹药库,为某些无道德可言的掌权者效劳?参观一下海军基地,再看看海军陆战队的战士,美国政府就能打造这样的人,或是政府使用邪恶法术造就的人——他只是人类的一个影子和回忆,一个喘着气儿、站在那里的人。你可以说,他的下半身已经埋在陪葬品里,尽管可能会是这样—— 战鼓未鸣,哀乐未奏, 抬着他的尸体,我们奔向城堡, 在我们掩埋英雄的墓地上 亦无人鸣枪告别。 大批的人以这种方式为国效力,主要不是作为人,而是以身体为机器。他们是常备军、民兵、狱警、警察、地方民团等等。多数情况下,无论是他们的判断力还是道德感,都没有自由地发挥作用;他们将自己等同于木头、泥土和石块;也许造出些木头人来,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这种人好比稻草人或一大块土,同样不能博得人们的尊敬——他们仅有和犬马相同的价值。然而这样的人却总被视作好公民。其他人——如多数的立法者、政客、律师、部长、官员——主要用他们的头脑来服务国家。不过,由于他们鲜能辨别道德是非,不知不觉就会像侍奉上帝一样侍奉魔鬼。也有极少数人——如英雄、爱国者、殉道者、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家,还有真正的人——确实在用良心为国家效力,这样必然在多数情况下会违背国家的意志,他们通常会被国家当作敌人对待。一个明智的人只有作为人时才能发挥效用,而不愿甘当“黏土”,也不会“为了挡风而甘愿去堵窟窿”,至少会使那些政客要员望尘莫及—— 我出身高贵,不屑有产, 不甘低人一等,备受管制, 不愿效劳出力,做人也好当机器也罢, 受制于世上任一主权国家。 一个将自己全部献给自己同胞的人,会被他们视为无用或图谋私利;而一个将自己部分献给自己同胞的人,却被说成乐善好施的博爱之人。 如今,一个人应当怎样正确对待这个美国政府呢?我的回答是,只要与之相关就难免感到羞耻。我一刻都不认可那个政治组织就是我的政府,因为它也是奴隶的政府。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革命的权利,那是当一个独裁或不作为的政府行之无度,且令人无法容忍时,拒绝拥护它并抵抗它的一种权利。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说,现在还没到那种地步。他们认为1775年的大革命时期才属于那种情况。要是有人告诉我,这个政府很坏,因为它向某些入港的外国商品征税,我很可能不会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因为没有这些商品,我也能照样生活。所有的机构都有摩擦,这可能会抵消一些罪恶。无论如何,旨在制造摩擦便是大害。但是当摩擦到头来控制了这个机构的时候,当压迫和抢劫变成机构组织行为的时候,我要说,我们别再要这样的机构了。换句话说,当一个以庇护自由为己任的国家里六分之一人口都是奴隶时,当整个国家都被外国军队非正义地蹂躏、征服,并屈从于军事法律时,我想,过不了多久,正直的人便会起来造反和革命。让这一责任更为紧迫的事实是:那个备受蹂躏的国家并非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自己的国家扮演的却是侵略军的角色。 佩里,算是一个对一些道德问题颇有建树的公众权威,在他的著作《论服从公民政府的义务》一书中,他将公民的义务解析为一种权宜之策;他接下来说道:“只要是全社会的利益需求,就是说,只要所成立的政府没有在不引起公众不便的情况下遭到抵制或变革,那么,这样的政府就应该为人所服从,这是上帝的旨意——却不会太久。若这一原则得到应允,每种抵制的特殊案例的公正性,就会一方面简化成对危险和不满的计算,另一方面简化成对平衡这种公正性的可行性和代价的计算。”对此,他说,每个人都应自己独立判断。可是,佩里好像从未思考过那些权宜之策不适用的情况。那就是一个民族及个人,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必须做到公正。如果我不公平地从一个溺水者手中抢过来一块木板,即便我自己会淹死,我也必须将木板还给他。这对于佩里来说,是不够权宜的策略。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本能够以此方式活命的人,就该失去性命。我们这个民族必须停止蓄奴,必须停止向墨西哥发动战争,尽管他们将付出一个民族存活的代价。 各个民族在实际行动中,都认同佩里的原则,但是有谁会认为马萨诸塞州在目前的危机中确实在行正义之事呢? 一个面无生气,却衣履光鲜的懒妇, 拖着长裙招展,灵魂却行迹肮脏。 说实在的,那些反对马萨诸塞州改革的人,并不是南方那十万政客,而是本州的十万商人和农场主。他们关心的是商业和农业,而不是人道。他们不论付出何等代价,也不愿意公正地对待奴隶和墨西哥。我并非和远处的敌人争论不休,而是和那些近在家乡,与远处敌人上下一气,唯命是从的人争论不休。若没有他们,敌人的害处也不大。我们总习惯说,大多数人还没准备好,可是改良的步伐很缓慢,因为少数人实际上并不比多数人高明和优良。重要的不是多数人应该和你一样崇德为善,重要的是在某个地方应该存在着某种至善至美的东西,因为它会唤醒整个社会。成千上万的人拥有反对奴隶制和战争的看法,却没有废止奴隶制和战争的行动。他们自诩为华盛顿和富兰克林的后裔,却袖手坐观,自称不知该做什么,也什么都不做。甚至把自由的问题拖沓成自由贸易的问题,并在茶余饭后静静读取市价行情和来自墨西哥的最新消息,可能对于这两样,看着看着,也会睡着。当今一个诚实正直的人和一个爱国主义者的市价行情是什么呢?他们犹豫不决,心存遗憾,有时还去请愿。但是他们并未认真、有效地做过什么。他们很乐意等待他人去补救恶行,这样他们就可以不再为此感到遗憾。最多,当正义擦身而过时,他们会对它来个廉价的投票,来个无力的支援,来个向主祈福。九百九十九个都是美德的赞同者,只有一个是有美德的人。可是,和真正的物品主人做交易要比和临时的看守做交易容易得多。 所有的投票都是一种游戏,就像跳棋或西洋双陆棋,鲜有道德的色彩,只是正义与非正义的一种游戏,只是道德问题的一种游戏。赌注自然随之而生,投票者的品格并没有下注。我也许按自己对正义的理解来投票,但是我并不真正关心正义知否应该胜利。我很希望把这个问题留给多数人。多数人的义务,只不过是一种权宜。即便为正义而投票也无益于正义。这只是向人们无力地表达你渴求正义胜利而已。一个明智的人,不会将正义托付于机缘侥幸,也不会指望通过多数人为正义求得上风。多数人的行为中,少有美德可言。当多数人最终必将为废奴而投票时,那会是因为他们对奴隶制已漠不关心,或等待通过他们的投票来废除的奴制已行将就木。到那时,他们将是仅有的奴隶,那些坚信通过选票来实现自身自由的人,只能通过他的选票来加速解除自身的奴役。 我听说在巴尔的摩或什么地方有一种选举总统的惯例,主要是由报纸的编辑们和那些职业政客操持的。但是我认为,对于任何一个独立、聪慧、可敬的人来说,他们会通过选择什么惯例来做什么决定吗?难道我们不具备这种过人的智慧和诚信吗?难道我们不能指望来些独立的选票吗?难道在这个国家里就没有一些摒弃惯例的人吗?可是,答案是否定的:我发现,所谓的可敬之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游离了他的身份,对他的国家感到绝望,那是当他的国家有更多的理由对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即刻接受了通过惯例选出的一个候选人来作为唯一可利用的候选人,以此来证明他自己可任意为那些蛊惑民心的政客所利用。他的选票和那些被收买的无德的外国人或受雇的本国人一样不值一文。啊,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正如我的邻居所说,是因为背上长着不能让你随意伸手摆弄的脊骨。我们国家的统计数据有问题:人口数据呈报过大。在这个国土上千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人?恐怕一个都没有。难道美国政府没有什么优惠政策让人在此安家落户吗?美国人已经退化成了一个秘密共济会的会员了——他的组织以扩充会员人数著称,他明显丧失了智慧达观的独立自主能力。他刚一来到这个世界,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就是要看到济贫院修缮一新;还没等他合法地捐出一件男性外衣,就开始为孤儿寡母们筹集善款了;总之,他只敢靠共同保险公司的救助来生活,那里已经承诺会将他体面地安葬。 当然,一个人没有责任去致力于根除某种不义,甚至是至大的不义。他仍理所当然有其他事情可关心。但他至少有责任与这种不义清洗干系。如果他不想去过多考虑它,就不要予其任何行动上的支持。如果我倾情于其他追求和思索,我首先要知道,至少自己并没有骑在他人头上以实现自己的追求。我必须先从他人身上下来,好让他也能专注于自己的思考。看看,多么不可接受的矛盾事件都能被人容忍。我曾听到我的一些同乡说:“我愿意让他们命令我前去协助镇压奴隶起义,或奔赴墨西哥;——你看我会不会去。”然而,正是这些人,每个人都直接凭借忠心,至少间接通过出钱充当了一个候补选手。拒绝为一场非正义战争效力的士兵会受到人们的赞赏,这些赞赏者并没有拒绝拥护一个发动战争的非正义政府;这些赞赏者的行为和职权正是该士兵们所蔑视和不屑一顾的。仿佛当一个国家犯罪时,它后悔得要雇一个人来鞭笞自己,却不能停止片刻的犯罪行为。这样,在秩序和公民政府的名义下,我们最后都得向自己的卑劣表达敬意、予以支持。这样的政府,首次犯罪会脸红,接下来就毫不在乎;和以往一样,开始是不道德,后来就变成了不辨道德是非。这在我们制造的生活里,绝非多余。 最广为流传的错误需要最公正无私的美德来承受。爱国主义的美德最不会遭受非难之时,才可能有高贵的人出现。那些尽管不赞成政府的品行,却勉强交出忠心给予支持的人,无疑是政府最尽职的支持者,也常常成为改革中最严重的阻碍。有人向政府请愿,要求解散联邦政府,要求不理会总统的征税指令,他们为何不亲自解除自己和政府之间的联系?为何不拒绝向国库缴纳自己的那份税金?他们和州政府的关系岂不是等同于州政府与联邦政府之间的关系吗?他们不是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州政府反抗联邦政府吗?诚如联邦政府曾经阻止他们去反抗州政府一样。 一个人怎能仅满足于怀有一种想法且享有这种想法呢?如果他自己认为受到了委屈,这种想法又有何乐趣而言呢?如果你被邻居骗走一块钱,你不可能安心满足于知道自己受骗,或对别人说自己受骗,或要求他如数偿还;而会立即采取有效手段收回全额,并设法保证绝不再受骗。出自原则,出自对正义的理解和履行的行动,能够改变各种事物及其之间的关系;这种行动基本上是革命性的,和过去的事物完全不相符,它不仅分离了政府和教会,也分解了家庭;是的,它还分开了个人,分开了个人身上的邪灵和圣灵。 世上存在非正义的法律:我们应当满足于服从这些法律,还是应当尽力改正再去服从这些法律直至我们获得成功,抑或应当立刻违反这些法律?处于此种政府统治下的人们,通常认为他们应该等待,直到他们去说服多数人来修改法律。他们认为,如果他们抵抗,这种补救之法的后果会不堪设想。但对此不堪的后果,政府本身恰恰难逃其咎。政府使改革的结果变得更糟。政府为何不能事先预料并为改革提供方便?政府为何不去珍爱那些明智的少数人?政府为何要作无病呻吟抵抗状?政府为何不鼓励公民们随时准备指正其错误,而让其发挥更好的作用?政府为何总会把基督钉在十字架上,将哥白尼和马丁·路德革出教门,并宣布华盛顿和富兰克林叛国? 你会认为,政府唯独不会认真考虑的正是那些故意、切实反对政府权威的行为。不然,政府为何没有就此设立明确、合理且恰当的惩罚?如果一个了无财产的人仅有一次拒绝向州政府缴纳九个先令,他就会被送进监狱,且没有任何我所了解的法律来规定关押他的期限,而是由把他送进去的那伙人来任意决定。但是,如果他从州政府偷了九十倍于九先令的钱,他很快就能获准再次逍遥法外。 如果这种不公正是政府机器必然产生的摩擦的一部分,那就放手,由它去吧:可能它会将自己打磨光滑——当然,这机器也将损耗殆尽。如果这种非正义有它专用的弹簧、滑轮、绳子或曲柄,那么可能你会考虑改造的结果是否会很糟。但是如果其本质就要通过你对他人实施不义,那么我会说,去犯法吧。让你的生命成为一种反摩擦力,来阻止这部机器运行。我要做的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明白,我不会让人借用己身去实现我所谴责的错行。 说到采取州政府提出的补救之法,我就不得而知了。这将耗时太久,人耗尽一生也等不及。我还需专注其他事。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主要目的不是要使它成为一个很好的栖身之所,而是无论其好坏,都要栖身于此。一个人不会凡事都顾及,总会专注于某些事。正因为他不可能样样亲为,所以不一定会做出什么错事来。我没有义务向州长或议员们请愿,不如说让他们来向我请愿。如果他们听不到我的请愿,我该怎么办?可在这种情况下,州政府也无计可施,因为罪在宪法本身。这可能显得不中听、不开通或不豁达,但唯有这种精神才是我们对待宪法的态度,需要巨大的善意和深刻的思考,唯此才能体会它并与之相配。所有的好转变化,都如同生和死,会令身体强烈地反应。 我会毫不犹豫地对那些自诩为废奴论者之人说,应当立即撤回对马萨诸塞州政府的支持,无论是人力上的还是物力上的,不要等到赢得大多数人心后再去行动,要在正义彻底占据他们心底之前就去行动。我认为,只要有上帝站在他们一边就已足够,不必再作其他等待。再说,任何人,只要他比他身边的人多些正义感,就已经赢得了大多数。 我每年有一次机会——除此再无其他机会——通过收税官直接面对面地和美国政府,或代表美国政府的州政府打交道。这必然是像我这种处境的人和它打交道的唯一方式。这个政府十分清楚地说:要承认我!而我最简单、最有效,且在目前形势下最不可缺少并可对它表达不满和厌恶的方式,就是否认它。我的邻居,收税官,正是我不得不打交道的人——因为毕竟我并不跟羊皮纸文件争论,而是要跟人——他已自愿选择担当政府的代言人。在他有责任考虑是否待我,他的邻居,一个他尊敬的人,如同对待一个邻居及品行端正的人,还是如同对待一个疯子及滋事捣乱的人之前,在他有责任去看到他能否不使用与其行为相一致的那种更粗鲁、更冲动的思想或语言,就能除掉我这个妨碍邻里和睦相处的碍事之人之前,他怎样才能清楚地知道他作为一名政府官员,或作为一个人的身份和行为到底是什么。我对此了解得很清楚,如果有一千个人,如果有一百个人,如果有十个我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哪怕只有十个诚实的人——唉,哪怕只有一个诚实的人,在这个马萨诸塞州停止蓄奴,切实地停止这种合作关系,并因此被关进县里的大牢,美国的奴隶制就能废止。因为开始的时候,不论看似多么渺小都不要紧:这是一劳永逸之举。然而,我们更喜欢做嘴上功夫,我们说耍嘴皮子才是我们的任务。改革让若干家报纸为其服务,却无一人为其服务。我那受人尊敬的邻人,那位把时间都花在会议里去解决人权问题,而没有受到卡罗来纳的监狱威胁的国家大使,如果他愿意和马萨诸塞州的囚犯坐下来谈谈,那么立法机关就不会在第二年冬天完全放弃废奴这个议题。马萨诸塞州现在正急着强迫它的姐妹州来接受它的蓄奴罪行——尽管目前马萨诸塞州发现对方反应冷淡,这可能会成为与之争论的借口。 在一个不公正地关押任何人的政府的统治下,一个正义者的真正归宿也是监狱。今天,马赛诸塞州政府能为本州那些更自由和更有点朝气的人所提供的最合适的,也是唯一的归宿就是监狱,州政府按自己的法令将他们驱逐出本地或监禁在外地,因为这些人已经因为原则而自讨麻烦。正是在监狱里,那些逃亡的奴隶、保释的墨西哥囚徒和前来投诉种族迫害罪行的印第安人,应该发现他们殊途同归。在那个与外界隔绝,但更自由、更光荣的场所,州政府将那些不赞成它、反对它的人安置于此——那是一个蓄奴州中唯一可以让一个自由人坚持操守的场所。如果有人认为,在那里,他们的影响力会消失,他们的声音不再会刺痛州政府官员的耳朵,他们在大墙之内就不再是敌人,那是他们不知道,真理要比谬误强大多少倍,也不知道亲身经历过一些非正义的人能够如何更为雄辩而有效地同非正义作斗争。投个完整的选票吧,不只是一张小纸条,而是投出你全部的影响力。少数服从多数时毫无权力;甚至不能称为少数派。但若倾尽全力,则会势不可挡。如果让它选择把所有正义者都关进监狱,还是放弃战争和奴隶制,州政府会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如果今年有一千人拒绝缴税款,不会造成去缴税而纵容政府犯罪,令无辜之人流血的暴力后果。事实上,若有这种可能的话,这便是和平革命的定义。假如那位收税官或任一政府官员像别人那样问我,“可是我该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真想干点什么,就请辞去职务吧。”当臣民拒绝效忠,官员辞去职务,革命便大功告成。甚至需要流血才能成功。难道良心受伤就不是流血吗?一个人真正的勇气和不朽都会从良心的伤口中流失,直到鲜血流尽,万劫不复。我看到了这样的血正在流。 我考虑到,与其没收肇事者的财产还不如把他关押起来——尽管两者都会达到同样的目的——因为那些要维护最纯粹的公正,却因此而沦为一个腐败国家头等大敌的人通常是不会花太多时间来积累财产的。对这样的人,国家会报以相对较少的服务,丝毫税金都显得过高,尤其当他们不得已靠自己的双手通过特殊的劳动来挣钱时,就更是如此。如果有人无须花钱就完全可以生活,国家从他那里收钱时就该有所顾虑。然而,富人——此处并不想做令人反感的比较——总是将自己出卖给让他发家致富的体制。说得绝对些,钱财越多,道德越少;因为钱财存在于一个人和他的目标之间,并用来为他达成目标;获取钱财实在难以称作是何等伟大的美德。钱财化解了许多人们不缴税就无从作答的问题。然而,钱财引出的唯一的新问题就是那个棘手却多余的问题,即如何花钱。如此说来,富人的道德范围就在他的脚下。随着所谓的“钱财”增加,生活的种种机会也相应地减少。一个人富有时,可为他的社会做的最好之事就是设法去实现那些贫穷时曾怀有的志向。基督根据希律党人们的情况做出回答。“给我看看贡钱,”他说——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小钱——如果你使用印有恺撒头像的钱,也是恺撒使之流通且有价值的钱,也就是说,如果你是国家的公民,很高兴能享受恺撒统治下的种种好处,那么,恺撒要收贡钱时,你就是交还了他自己的钱。”“因此说,属于恺撒的东西归还恺撒,属于上帝的东西归还上帝。”——希律党人们仍愚钝如往常,分辨不清哪些属于恺撒,哪些属于上帝;因为他们并不希望知晓。 当我和邻居中最自由的人交谈时,我发现,不管他们的问题多么宽泛,多么严肃,对天下太平多么关注,总之,他们都不能离开现有政府对他们的保护。他们害怕因不服从该政府,财产和家庭会遭受不堪的后果。对于我来说,我不喜欢说自己曾经依赖过政府的保护。但是,如果在政府向我提交税单时,我否认了它的权威,它便会迅速没收我的财产并将之挥霍,还会因此而无休止地骚扰我和我的孩子。这很难办。这使一个人无法诚实地生活,同时也无法舒适地生活,连表面文章都做不到。这就是说,不值得花功夫去积累财富,因为积累了财富也会失去。你必须在某处找点事做,或是偷偷寄居在某地,种植一点点粮食,然后马上吃掉。你必须自食其力,自力更生,随时安置自己,又随时准备重新开始,还不要有太多事情分心。如果一个人在各个方面都绝对顺从土耳其政府的话,他甚至可以在那个国家发财。孔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不!在我要求马萨诸塞州的保护延伸到危及我自由的某个南方港口之前,或是在我单单想要在家乡安静地努力建设一个栖身之所之前,我还能拒绝向马萨诸塞效忠。从任何意义上讲,对州政府不服从都要比对州政府毕恭毕敬所引来的惩罚小得多。在那种情况下,我该感到自己价值了了才是。 几年前,州政府曾以教会的名义召见我,并要求我支付一笔钱来供养一个牧师,我父亲听过他的传道,而我则从未听过。“付钱吧,”政府说,“否则就会把你关进监狱。”我婉然拒付。但不幸的是另一个人觉得该付。我不明白为何教师要付税给牧师,而非牧师付给教师。我不是州立学校的教师,但我以自愿捐资为生。我不明白为何讲学之所就不能像教会那样,获得州政府的支持,提交自己的税单。然而,在当选议员们的要求下,我屈尊写下了这样的声明:“谨以此言为证,我,亨利·梭罗,不希望被当做是任何我未曾加入的联合社团的一员。”我把这份声明交给镇上的文员,他还保留着。这样一来,州政府得知我不希望被认为是那个教堂的成员,尽管当时它曾说过必须坚持当初的决定,从此便再未对我提出过此类似要求。如果我知道这些团体的名称,我愿意——和所有那些我从未签字认可的社团签署这样的声明。不过,我不知道去何处寻觅一份完整的名单。 我已经有六年没交人头税了。因此我曾入狱一晚。我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二三英尺厚的坚固石墙、一英尺厚的木铁门和透光的铁栅栏,那时我禁不住强烈地感到这所监狱仅把我当做一个血肉之躯关起来是何等愚蠢。我怀疑它是否已最终认定这就是它利用我的最好办法,而从没想到要以某种方式来让我为之效劳。我认为,如果我和我的同乡之间有一堵石墙,在他们要达到像我一样自由之前,还有一堵更难攀越、更难打破的墙。我从未感到被监禁,那墙似乎是石块和沙浆砌成的一堆废物。我似乎感到,全城人中,只有我一人付了税。他们明摆着不知该如何待我,言行举止恰如缺乏教养之人。每次威胁,抑或奖赏,都会荒唐犯错。因为他们认为,我确实渴望站到石墙的另一侧。看到他们在我思考时忙着锁门,我只能付之一笑。不管有没有应允,设不设障碍。我的思想会再次跟随他们出去。我的思想才是真正的危险分子。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我,便决定惩罚我的肉体;就像一群孩子,当他们无法接近他们所怀恨的某个人时,便会虐待他的狗。我感到州政府智能低下,胆怯如孤身的富家女子,且敌友不分。我对它仅余的敬意,也荡然无存,徒留遗憾。 由此看来,州政府从未有意去正视过一个人的感受、智力或是品德,只看到一个人的肉体和感官。它并不具备高级智慧,也不诚实可信,只具备强大的物质力量。我非生来任人强迫,我要按自己的方式呼吸空气。让我们看看谁最强大。多数人拥有什么力量?他们只能强迫我,而我是服从高于自我之法规的人。他们强迫我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我没听说,人会在多数人的强迫下,这样或那样地生活。那样算是何等的生活?当我遇到一个对我说“要钱还是要命”的政府时,我为何要忙着把钱交给它?它可能身陷困境,不知何去何从;我也无能为力。它必须自助,就像我一样自助。为它哭鼻子一点都不值得。我对社会机器的成功运转并不负有责任,我不是工程师的儿子。我发现,当一粒橡子和一粒栗子并排落地时,没有哪个会为另一个让路。两者都遵循各自的规律,尽力去发芽、生长、繁荣茂盛,可能直至一个遮挡并毁掉了另一个。若植物不能按其自然规律生长则会死亡,人亦如此。 那个囚牢之夜真是足够新奇而有趣。我走进去时,身着短袖衬衫的囚犯们正在门口一边享受傍晚的微风,一边闲聊。可是狱卒说:“来吧,小伙子们,该锁门了。”于是人们四散而去,我听到他们返回空旷囚室的脚步声。和我同屋的那个人被狱卒介绍成“一等人儿和聪明之辈”。大门锁上后,他指给我挂帽子的地方,教我在此处的行事之道。房间每个月粉刷一次。我这房间,起码是最白的,陈设最简单的,可能算是城里最整洁的房间了。他自然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犯了什么事儿,我一一作答后,便轮到我来问他到此的原因,当然,我也认为他是诚实之人。“哎,”他说,“他们指控我放火烧了一间谷仓,可我绝对没这样干。”我作出的最接近事实的判断,是他可能酒后睡在了谷仓,又在那里抽了袋烟,于是谷仓便着了。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聪明人,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等待判决,有可能还会等待更久,不过他甚为驯良知足,因为他未付分文就膳食充足,况且自认为获得了优待。 他占着一个靠窗的位置,而我占着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发现若一个人在那个位置待久了,他主要的任务就是朝窗外看。我很快地浏览了留在房里的各种小册子,检查哪里被前任犯人破坏,哪里的铁栅栏被锯掉,还聆听了这个房间历任主人的轶事。因为我发现,即便在这里,也会流传着许多监狱高墙以外从未流传过的轶事和传言。也许这是全城唯一可以吟诗作词的屋子,这些诗句大可随后印刷成册以供流传,却不太可能出版。他们给我看过一篇很长的韵文,是由几个被控企图越狱的年轻人做的,他们还唱出来为自己鸣冤。 我想把我的囚友所知道的一切都刺探一空,唯恐自己再难见到他。可最终,他指给我入榻之处,并把熄灯的差事留给了我。 这恰如远行至郊外,看到了始料未及的景色,却没想到会在此留宿一晚。仿佛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城里的钟声敲响,也未闻乡村之夜的熙攘。因为在我们睡觉时,那外面加护铁栏的窗子敞开着。那晚,我在恍如中世纪的灯光下看着我的家乡,家乡的康科德河变成了莱茵河,眼前掠过骑士和城堡的影子。那些是我所听到的久住街头的市民们说话的声音。我情非所愿地看到、听到了旁边一个乡村小旅馆的厨房里人们的言行举止——这对我来说是一段全新的稀有的经历。这是..对自己家乡近距离的观察。我完全置身其中。以前我从未见过城里的公共机构。这里就是它特有的公共机构之一,因为它是一个郡级市,我开始全面了解里面人们的情况。 早上,我们的早餐从牢门的洞里送了进来,装在长方形的锡盘里,盘子大小正合那个洞,盛有一品脱巧克力、棕面包和一个铁勺。当他们来收盘子的时候,我很没经验地把剩下的面包交还回去,可是我的囚友一把夺过,说我应该留以备用当午餐或晚餐。过一会儿他就要被放出去到邻近一块田地里打干草,他每天都要去,到中午才回来,于是他向我道别,说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我。 我从监狱里出来后——因为有人介入,把税交了——就不知道这个公共之所都有什么重大变化发生了,比如,眼见进牢时是个年轻人,出来时已是满鬓苍苍的蹒跚老人。然而,我还是从这一幕中看出了变化——这个城、这个州、这个国家——这比那短短一夜产生的变化大得多。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我所居住的这个州,看到了我身边生活的邻人、朋友的可信程度;看到了人们的友谊只能停留一个夏天;看到他们不想力图公正;看到他们像中国人和马来人一样执着于偏见和迷信,与我形同异族;看到他们为了不担风险,宁可牺牲人性,甚至不愿牺牲财产;看到他们毕竟称不上高贵,但是他们对待小偷的方式也恰如小偷对他们的方式。并希望通过表面的遵纪守法和几声祈祷,以及反复穿行于一条尽管无用却笔直的路线来拯救他们的灵魂。这样裁决我的邻人可能过于苛刻,因为我相信他们当中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的村子里,竟有监狱这样的机构。 以前我们村子里有个习俗,当一个贫穷的负债人从狱中出来,他的熟人和他打招呼时,会从指缝里看他,交叉的手指代表监狱的铁窗。“你好啊!”我的邻居们没有这样和我打招呼,不过他们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彼此看了看,仿佛我刚刚远行回来。我去鞋匠那里取一只送去修补的鞋子时,被抓进了监狱。第二天清早我被放出来时,便继续去完成这个差事,穿上修好的鞋参加了一个越橘聚会,这些人急于听从我的指挥,于是半小时后——因为很快就给马套上了马具——我们就已置身于一片越橘田地中,那是两英里外最高的一个山巅,此刻我的州已经远离了我的视线。 这就是有关“我的囚牢生涯”的全部记载。 我从未拒付公路税,因为我想成为一个好邻居,诚如我想当一个坏臣民;说到对学校的支持,我正在尽职地教育我的同胞。我拒付的税单上并无特殊项目。我只想拒绝向州政府效忠,切实地与之划清界线,退而远之。即便可以,我也无意追查自己口袋里美元的去向,除非政府用这些钱收买一个人或买一支滑膛枪去向他人开枪——美元是无辜的——但我却想追问我所付出的忠心有何结果。其实,虽然我还会一如既往地使用和利用这个政府,我却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该政府默默宣战。 若别人交了我的税,是出于对本州政府的同情,那他们只是在根据自己的情况来行事,或者他们堪比有不义之要求的政府,在更大程度上唆使不义之行。如果他们为了他们所误解的纳税人的利益而缴纳这份税,以便保存财产,或免遭入狱的话,那只因他们没能考虑明白他们的私人情感是何等严重地侵犯到了公共利益。 这便是我此刻的立场。但是一个人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极高的警惕,以防他的行动为顽固习气或对他人意见的无度尊崇所左右。让他明白,他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和那时该做的事。 有时我在想,这个民族本意不坏,只是无知在作祟。如果他们知道如何做,将会做得更好:为何给你的邻人施加痛苦让他们违背本意地待你?但是我又想想,这并不是我该像他们一样行事,或是让他人承受另一种更大痛苦的理由。有时,我会再次对自己说,如果这几百万人口,无正义感,亦无恶意,也无任何个人情感,只是向你讨要几个先令的钱财,正如他们的宪法所规定,不可能撤销或改变他们当前的要求,也不可能站在你的立场上,向另外几百万人疾呼,那你何苦置己身于此种势不可挡的野蛮势力之下呢?你如此固执地不惧饥寒,不怕风浪,静静地屈从于上千件类似的要求。你没有去招惹麻烦。不过,当我渐渐不再完全视之为野蛮势力,仅视之为一个人类力量,并考虑到自己与这几百万未开化或无生命的个体有关系时,我便知道,申诉是有可能的,首先,让他们申诉他们的造物主,其次,让他们申述自己。但若我有意引火自焚,就不会对火申诉,也不会向造火者申诉,我只能去自责。如果我可以确信,我有权利对人们的现状感到满意,并依此来对待他们,而在某些方面,不应根据他们和我应该抱有的要求和期待,诚如一个优秀的穆斯林人和宿命论者,我将努力对此类人感到满意,并且说这就是上帝的意愿。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此进行反抗和对纯粹野蛮的或自然的力量进行反抗的差别,就是我可以有效地对此进行反抗。但是,我不能像俄尔甫斯一样,期待去改变山石、树木和野兽的本性。藏书网 我不想与任何人或国家争吵。我不想吹毛求疵,不想标新立异,也不想标榜比别人强。可以说,我甚至更想找个借口来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我着实很想遵守国家法律。实际上,我很有理由就此而怀疑自己。每年收税官到来时,我发现自己出于本性,会去审查一下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法令和立场,及其民族精神,以便找到一个遵守法律的前提。 我们必须爱国如爱父母, 若时逢疏怠,未以爱和勤奋报国, 则必须尊重家财,教化良心,培育信仰, 而非因循统治他人、为己谋利之欲望。 我相信州政府很快就会使我放弃所有这些做法,然后,我将成为一个无异于我的同胞之流的爱国者。从较低的角度看,宪法虽具有许多缺陷,仍不失为经典。法律和法庭备受尊敬。甚至这个州政府和这个美国政府,谢天谢地,在许多方面,诚如许多人描述的那样,是令人钦佩且罕见之物。但是从略高一点的角度看,它们就是我所描述的那样。从更高或最高的角度来看,谁能说得出它们究竟算什么,或者说它们压根怎会值得一看,值得一想呢? 然而,政府并没有怎么关心我,我也不会花费心思去想它。我在政府统治下甚至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时间亦不很多。如果一个人思想自由,幻想自由,遐想自由,对于他来说,这种自由则会永存。那么不明之君或改革者也终将无法打扰他。 我知道大多数人的想法有别于我。但是那些专门研究此类问题的人也很难令我满意。政治家和立法者们完全身处体制之内,绝不能清楚如实地观察它。他们说要推进社会,但除此社会则无他处安身。他们可能具有一定的经验和见解,毫无疑问,也想出了一些有创见甚至有用的制度,对此,我们真诚地感谢他们。但他们的智慧和效用都很有限,不够宽阔。他们经常会忘记,这个世界并非由政策和权宜之计所治理。韦伯斯特从未置身于政府之外,因此,他谈论政府也绝不权威。对那些不考虑对现行政府推行实质性改革的议员们来说,他所言即智慧。但是,对于思想家,和在那些一直参与立法的人看来,他就从未正视过这一问题。我认识一些人,能对此问题做冷静而有判断力的思考,这就会显出韦伯斯特思维和胸襟的局限性,然而和大多数改革者的无价值的职业相比,与大多数政客们更无价值的智慧与口才相比,几乎唯有韦伯斯特所言才是理智和有价值的。我们为他而感谢上帝。相比之下,他向来意志坚定,独具创见,更为务实。可这种素质并非智慧,而是谨慎。律师的真理不是真理,而是体现一致,或一致地体现权宜。真理向来自在和谐,并非主要用以揭示那些可能与错行一致的正义。韦伯斯特被称为“宪法的捍卫者”,当之无愧,就像他过去被人称呼的那样。他从未对宪法真正发出过攻击,而是处处捍卫。他不是领导人,而是追随者。他的领导人是1787年的宪法起草者。“我从未作出努力,”他说,“从未建议作出努力,我从未嘉许过任何努力,也无意嘉许任何努力,去打乱最初的安排。正是依此安排,各州才组成了这一联邦。”在考虑宪法认可奴隶制这一问题时,他仍然说,“因为这是原始契约的一部分——那就让它存在吧。”尽管他精明过人,才干超群,却不能将一件事实从其纯粹的政治关系中分离出来,不能理性地看出其绝对本质——比如:在当今美国,就奴隶制而言,一个人应该有何作为。韦伯斯特却在以个人身份断然地讲话时,贸然或是被迫地做出了如下不顾一切的回答——这样一来,还能有什么新颖独特的社会准则可言?他说:“那些蓄奴州政府调整这一制度的方式,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考虑,是在对他们的选民负责,对合乎道德、人性和正义的普遍法律负责,对上帝负责。那些发起于别处,发乎于某种人情或其他原因的各种团体,都与奴隶制毫不相干。他们从未得到过我的鼓励,将来也永远不会得到。” 那些不知真理有更纯洁之源的人,那些追溯真理之溪未及更高处的人,站下来,聪明地站下来,守在《圣经》和《宪法》旁,毕恭毕敬地掬水解渴。而那些看到流入这一湖那一潭的涓涓真理细流的人们,则再次挺直腰杆,继续踏上探寻真理源泉的朝圣之路。 立法天才,尚未在美国出现。世界历史中,这种人亦属罕见。演说家、政治家和雄辩者成千上万,但是有能力解决当前棘手问题的发言人却尚未开口说话。我们喜欢雄辩,并非因为它能表达真理或激发某种英雄主义。我们的立法者们还没搞清楚自由贸易、自由、联盟、公正相对于一个国家的价值所在。他们没有天资或才能去解决税收、金融、商业、生产和农业这些相对低等的问题。若我们仅将国会立法者的说辞作为指导,而他们的指导又不能因人民及时的感受和有效力的怨言得到及时的纠正,我们美国就不会长期保持在世界各国中的此种地位。自《新约全书》问世以来的一千八百年间,也许我没有权力说下面的话,但是有足够的智慧和实践能力来充分利用照在立法学之上的《新约》之光的人在哪里呢? 政府的权威,甚至是我愿顺从的权威——因为我乐于服从那些知行皆胜于我的人,甚至在许多事情上,乐于服从那些知行皆不尽人意的人——仍然不是纯粹的权威,要达到严格意义上的公正,这一权威必须得到被统治者的许可和认同。除非我做出让渡,否则政府绝无纯粹的权利驾驭我本人及财产。从绝对君主制到有限君主制,再从有限君主制到民主制的进程就是真正尊重个人的进程。就连中国哲人都足有智慧把个人视为帝国的基础。民主制,正如我们所了解的这种民主制,就是政体可行的最终改良形式了吗?难道就不能朝着承认和组建人权的方向再迈进一步吗?只有州政府把个人看作是一种更高且独立的力量,来从中获取政府之权力和权威,并照此行使人权,真正自由、开明的州才能出现。我感到满意的是,我最终想象出一个州,这个州能公正对待所有人,待每位成员亲如邻里。即便有些人离群索居,既不添乱,也不盲从,而是履行作为同乡和同胞的一切义务,州政府也不会视之为不和谐音符。一个州若结出此种果实,且能待到瓜熟蒂落之际,就将为我所设想的另一个更完善、更壮丽的州铺平道路,尽管这样一个州至今仍无处可觅。 NO.5 为约翰·布朗队长请愿书 王欣 译 1859年10月30日,星期日,晚。向马萨诸塞州康科德市的民众们宣读。 本人在此发言,愧不敢当,敬请诸位海涵。我虽没有德能强迫诸位接受拙见,但自感压抑已久,不吐不快。我对布朗队长知之甚微,但仍将尽力矫正舆论以及报端甚至各位父老兄弟对其不公正的态度,以期令其人格魅力和伟大事业重获尊崇。保持公正客观本应是举手之劳的。通过本人的只言片语,乞望能至少唤起我们对他及其战友们的怜悯之意和崇敬之情。 首先,关于他的往昔。此间,我尽力避免谈及那些尽人皆知的事实。至于他的为人,不必我赘言,想来诸位是有目共睹、永难忘怀的。据称,布朗队长的祖父,老约翰·布朗,在独立战争期间曾是名军官;队长本人则出生于本世纪初叶的康涅狄格州,但幼年时便随其父迁到了俄亥俄州。我曾有耳闻,其父在1812年的那场战争期间做了承包商,专门负责为部队供应牛肉;布朗队长便随他一起来到营地,做些打杂的下手活,借此深入了解了部队生活的方方面面——或许比他本人混迹行伍之列的感触更深:因为每每军官们召开军事会议时,他总能在近旁聆听。不仅如此,他还有机会观摩到如何补充给养和休整部队。通过观察,他认为这项工作和领兵打仗一样,是需要经验和技巧才能驾驭的。他发现,很少有人对军队的管理成本有准确概念,更遑论战争中一枪一弹的费用了。布朗队长的所见所闻至少让其对军旅生涯心生反感,甚至激起了他深深的憎恶。十八岁那年,有机会获得部队里坐办公室的一个小职位,他不仅一口回绝了,而且当局严令其参训时也毫不动摇,最终因此被处以罚款。于是,布朗队长下定决心,从此永不参与任何和战争有关的事,除非战争的目的是捍卫自由。 堪萨斯发生暴乱之际,他派几个儿子前去支援自由政府的官兵,并给孩子们装备上当年自己曾用过的枪支。临行前,布朗队长嘱咐道,一旦事态升级,倘需助一臂之力,自己必然身先士卒,尽心竭力。正如诸位亲见,不久他就上了战场。拜布朗队长的卓越指挥才能,堪萨斯获得了解放。 征战之余,他还是位测量员,也曾致力于养羊行业,并远赴欧洲行商。彼时彼刻,他一如既往地亲身经历、亲自观察。例如,布朗队长深入调查了英格兰土地肥沃而德意志(倘我记忆正确的话)土地贫瘠的原因,并计划将此书面呈报给那些顶戴花翎的官老爷们。原因的详解是英格兰的农夫们只在其耕作的土地上过活,但德意志的农民则在夜晚来临之际聚居于村镇之中。布朗队长的研究结果未能付梓,实乃大憾矣。 诚如斯言,布朗队长为人老派,行事尊崇宪法,坚信联邦永存。而奴隶制则站在宪法和联邦的绝对反面,为布朗队长所坚决不齿。 作为新英格兰农民的后裔,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祖先崇敬自然的遗风,甚至比同乡们更加心思缜密,讲求真理。他和那些曾矗立在康科德大桥、列克星敦大地以及本克尔高山上的伟人们一样伟大,甚至比我曾经有幸了解的人们都要更加坚韧不拔、满怀信心。没有任何一位支持废奴制度的演讲者能出其右。伊桑·艾伦和斯塔克两位或许在某些方面能与布朗队长相较,但总体来讲前者只能算作散兵游勇,远不及他的影响深远。那两位有勇气为国为民同仇敌忾,而布朗队长更有勇气直面祖国,乃至为国为民不惧指出其错漏。某位西方作家解释自己逃离险境的做法时说,自己是隐藏在“乡民外表”之下;而在同样的凶险之地,真正的英雄即使仅为普通公民,也凭借正义的力量战斗着。 布朗队长没有求学于哈佛这个令人怀念的古老地方。他未被哈佛的乳汁哺育过。如他所言:“语法,我知之甚少;人的小腿,我倒知之甚多。”但是他进了西部顶尖的高等学府,对于自己心仪已久的意志自由学说孜孜以求,并获得了很多学术称号。最终,布朗队长在堪萨斯州投身于人文科学的实践之中,这一点人所共知。这才是他心目中的“人文科学”,而非类似语法的研究。他或许会念错某个希腊字的读音,却能挽救行将堕落的人。 他所在的群体为人们耳熟能详,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对其细节却知之寥寥;这个群体就是——清教徒。处死布朗队长毫无益处。倘若在克伦威尔时期,他是无法生存的,可是他活在了今天,他有什么不能的呢?据说一些清教徒后裔到了新英格兰并定居于该地。该群体的活动远不止于祖先节里庆祝一下、吃吃烤玉米来纪念过去的时代那么简单。他们既非民主党,亦非共和党,却天性率真、正直不阿、虔诚恭谨;对那些不敬畏上帝的统治者,他们不畏权势,不妥协退让,更不会为一己之私追随某些人。 “在其营地,”近来有人这样写道,而我也亲耳听他提过,“他不容许有任何亵渎行为,任何人一旦放松了道德标准,就不被准许留在那里。除非,那是一名战俘。‘我宁愿,’布朗队长说,‘兵营里天花、黄热病甚至霍乱都一齐来袭,也不愿有谁行为不端……人们一旦认为恃权凌弱者才是最好的战士,或打击那些南方佬的最佳人选,就大错特错了。让我得到品德贤良的人吧——敬畏上帝的人、自珍自爱的人,只需十来个这样的人支持,我就能击溃几百个卜福德的恶棍般的手下。’”他说,如果有谁自荐来当兵,言称只能监视敌情云云,此人就必须说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就算缺乏自信,也要说出有些什么特长。 他麾下的士兵中,再也找不出一队——二十名——令其满意的了,其中只有区区一打的人——包括几个儿子——值得他全心信任。数年前他在此地时,曾以一袖珍手抄本示我。我记得他称此书为《纪律手册》——其中有他在堪萨斯州的同僚姓名以及他们自律的种种条款。他说,其中几位已经歃血为盟。那时有人提议道,如果能加进位牧师,就成为一支完美的克伦威尔时代的队伍了。布朗队长欣然接受,希望为名单正式地添加一位牧师。为美利坚的军队寻找这样的人易如反掌。我想他的营地里必然晨钟暮鼓,时时有人虔诚祷告。 布朗队长是个有斯巴达人般生活习性的人,就算年逾花甲,对饮食也十分节制。他会对同桌的人解释道,自己必须饮食节俭、生活勤勉,无论是作为军人,还是为艰苦事业献身的人,都要坚持一生光明磊落。 令其与常人迥异之处在于,他常识丰富、言语果断、行为干练,是个绝对的超验论者,而且思维敏捷、行事原则性强。他从不头脑发热,不会一时冲动,而是时时恪守着自己的人生目标。我曾听说,他从不夸大其词,说话总是张弛有度。尤其令我记忆深刻的是,他在此地的演讲中,曾经谈到家人在堪萨斯州所经受的艰难困苦,即使在那时,他也压抑着内心的强烈感受,不暴露哪怕一点点个人情绪。这就好比一座火山却装了普通尺寸的烟囱,无法将火焰倾泻而出。当他谈及一些边境地区发生的流氓行为之时,就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士兵一样,用低沉而压抑的声调点到为止:“那些人完全有理由被绞死。”布朗队长肯定不是位修辞学家,也不会为邦康比或其他委托人而慷慨陈词,不需要空谈妄言,而是紧抓事实,以自己的坚定信念感染人;所以,他表现出无上的坚强。在我看来,他在议会或其他地方的侃侃而谈都是一种资源浪费。这就宛如将克伦威尔的演讲与某位资质平庸的国王的演讲相比较得出的结论一样。99lib? 关于其机智和谨慎,我只能断言,经年以来,从未有自由州的哪个人能直入堪萨斯州腹地,而且兵不血刃。虽然那些用尽办法搜集来的枪支武器差强人意,他却毫无掩蔽地驾着装有罗盘的牛车,慢悠悠地穿过密苏里州,显然是假借了测量员的身份。就这样,他坦坦荡荡地通过了重重障碍,从容不迫地研究着敌人的排兵布阵。到达目的地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首先从事着测量的老本行。例如,一日他发现一小撮流氓聚集在某个牧场密谋着什么。当然,他们唯一的议题就是那个充斥其头脑的肮脏想法。布朗队长带上罗盘,叫上一个儿子,沿着一条假想的测量线跑到了流氓们的集结现场。队长甫一到场,便自然而然地停下手里的工作,跟他们闲聊起来,获得了情报,至少取得了他们全部的计划。完成了真正的侦查任务,他就假装完成了假想工作,沿着那条线安然跑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每每提及他担着随时抛头颅洒热血的危险潜伏在堪萨斯州,我总是深表忧虑。不仅我,包括很多权威人士在内的各方意见都极为反对他的做法。于是他解释道:“没人抓得住我,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来,一旦暴露身份,他必须隐藏在沼泽地里,忍饥挨饿,饱受贫病之苦,唯有与印第安人为伍,白人朋友只有寥寥几位。尽管敌人们可能获悉他隐藏在某块沼泽里,但一般并不敢深入其中进行抓捕。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出某个镇子,那里面边境地区的暴徒们远远多于自由州的力量。队长在镇上谈谈生意,却也速战速决,并不为敌所扰。他曾说:“没有谁愿意在这种地方苦挨,而想及时集结大部队也只是枉然。” 至于布朗最近吃的败仗,我们尚未确知其真相。显然,这次突袭绝非疯狂的孤注一掷。他的劲敌瓦兰丁汉姆先生也不得不坦陈:“这次预谋虽未得逞,计划却缜密至极。” 且不论布朗队长的累累战功,只谈这一次行动,能简单地称之为败仗么?难道它没有显示出布朗试图缜密布局的努力么?他将十数人从奴役中解救出来,和他们共同跋涉在烈日之下,连续几周甚至数月迈着坚实的步伐,穿越了一个州又一个州,走过了几乎半个北方地区。他不顾各方派别的虎视眈眈,不管自己的性命被高额悬赏,步入法庭,慷慨陈词,由此游说与自己家乡毗邻的密苏里州政府,表达保留奴隶制毫无利益可图的真相。布朗队长能这样做,并非那些人民公仆们宽宏大量,而是他们惧怕队长。 但是布朗没有把自己的成功归于“上天庇护”或其他魔法巫术——否则就太离谱了。他真诚地说,那些卓越的领导者们在他面前感到恐惧的原因——正如一名战俘坦白的那样——是他们缺乏某种信念,这信念宛如铠甲,是布朗和战友们无坚不摧的根源。失败到来之际,没有人愿意舍弃生命来捍卫自己都不觉得正确的东西;他们坚信,这并非其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役。 但是失败却迅速地使其成为布朗队长的最后一役,并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 各大报章似乎忽视了一些现象,抑或对此熟视无睹。那就是在北方地区,有少则两三人,多至全镇居民,和诸位面前这位演讲者有着同样的心情,都在关注着布朗队长及其事业。我可以断言,关注者数目不可小觑,日益众多。虽然我们自诩整日钻研历史、熟读《圣经》,自以为是地认为比那些愚钝而卑微的奴隶们伟大,其实却在亵渎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宅和岁月。政治家们焦虑不安,或许他们能举证仅有十七名白人和五名黑人与最近的事件有关;而他们这种焦虑恰恰说明了其举证不全。他们为何还在隐瞒事实?这些人焦虑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显然不敢直面的现实——美利坚合众国的大地上至少有百万自由的国民们产生了朦胧的觉悟,希望为这个事业的胜利而欢呼雀跃。政客们唯有对其策略指手画脚一番。虽然我们袖上未着黑纱,但是对于那个男人现况和未来命运的忧虑正困扰着我们北方的许多人。如果此地见过他的人能推断出队长其他思想的轨迹,我真不知道这位观众是怎么做到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位观众,能安眠如常,我敢保证只要其性命无忧,财产牢靠,他便能易如反掌地变得心宽体胖了。 我本人在辗转难眠之际,便拿出压在枕头下面的纸张铅笔,在黑夜中奋笔疾书。 一言以蔽之,近来我对父老乡亲们的崇敬之情并未有所增益,当然其中不包括那些以一己之躯挡百万之众的英雄。我已然注意到媒体记者和大众对待该事件的冷血态度:他们就像谈及一个无名的罪犯般冷漠。尽管据报道弗吉尼亚州的州长用了鲜见的“如斗鸡般的勇气”这种斗鸡场上才用到的词句,“他是本人见过的最能打仗的人”,但也被抓了,而且注定要被绞死。既然州长对他的“勇气”如许评价,那么他必定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吧。这件事成为我身边的人们消遣的谈资,我只能忍受着,默许着,或者充耳不闻。人们刚刚得到他的死讯之时,我的一位同乡说:“这个人像愚者一样死去。”恕我直言,这种话显示了该邻人的生活才用得上“愚”这个字。其他人则生性怯懦,轻描淡写地评价道:“他白白地送了命”,因为他胆敢对抗政府。苍天啊,他们又是如何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呢?谁能以个人之力对抗一群强盗和杀人犯呢?我听到另一北方人问道:“他自己得到什么了呢?”似乎布朗队长通过起义可以中饱私囊。凡此类人,绝对不懂何谓真正的财富,只能有世俗的浅见。如果此事件没有能鼓舞新群体“惊艳亮相”,如果布朗队长没能得到一双新靴子,甚至没能赢得人们的谢意,那么这无疑是一场失败了。“但是他从中毫无所得啊。”哦,不!我不认为他会用即将被绞死的命运来换取每天区区四英镑六便士的小钱,且经年不断;他得以拯救了自己那一部分伟大的灵魂——如此壮丽的灵魂!而诸位则无以自救。毫无疑问,在市场上,一夸脱牛奶能比等量的鲜血为您换取更多的价值,但是割肉贩鱼之所在岂能供奉英雄之鲜血! 此类人士不懂得这样的真理:自然世界也罢,道德领域也罢,种子就等于果实,良种一旦播种,硕果必然可待,与这中间人们如何灌溉如何培育没什么关系;同样地,一位英雄倒下了,被埋葬在他的土地上,无数的英雄必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是一颗力量和生命的种子,不需要人们的准许便能生根发芽。 巴拉克拉法之战那一刹那的冲锋,固然是遵从了冒进的指令,却说明了这支部队是多么完美的战争机器!他们应当成为桂冠诗人赞颂的对象,这是当之无愧的!而这位指挥作战的坚定不移的队长,曾经屡建战功,经年以来直面奴隶制的大批敌人,充满无穷的智慧,肩负无尽的责任,尊崇着更神圣的原则,相比一部完美的战争机器,越发令人难忘。难道有谁觉得这不值得赞颂吗? “此人罪有应得”,“一个危险的家伙”,“他无疑愚蠢至极”。所有这些人继续享受着其心理健康的、英明智慧的生活,令人艳羡不已,时常读点儿普卢塔克,也在关于普特南功绩的故事上驻足流连,因为后者身处狼窝而让敌人胆寒;在这种明智的生活里,他们用关于勇气和爱国等事迹来充实自己。咏唱组织可以提供赞助来印制普特南的故事。人们可以开设社区学校,让大家阅读这类故事,因为其中无关奴隶制或者教堂之类,除非有时读者们面对着一些披着羊皮的狼般的牧师。甚至连“美国公理宗海外传道部”都会来反对这些“狼”们。我听说过各种教会,以及各种美国教派,可碰巧直到最近才听说有这么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组织。我还听闻北方有的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乃至许多家庭都购买了类似组织的“终生会员”的身份。终生会员,直到入土之日!或许人们的安葬费都没这么贵。 我们的敌人就隐藏在彼此之间,甚至或许就是我们自身。凡是房子,无一不是自行开裂的,正如我们的宿敌便是普遍地智慧缺失、情感冷漠、为了生存而生存,这些都应归咎于我们的诸多恶念。有此恶念,以致恐慌不安、偏听偏信、顽固不化、困惑烦恼,为种种凡俗事务所累。我们宛如船头被废弃的雕饰,心神早已偏离正确的轨道。一切的恶果都是因为偶像崇拜,最终崇拜者也变成了铁石心肠。新英格兰人虽身在美洲,却也跟印度人一样,是彻头彻尾的偶像崇拜者。唯独约翰·布朗是个例外,除了上帝之外,再没有哪一个政治人物能让其崇拜。 这样一个从未停止过驱逐耶稣的教廷,依然存在着!离开那些教堂吧——那些或宽阔而平展,或狭窄而高耸的教堂!向前跨出一步吧,创造全新的外屋风格。创造一种全新的品味,救救我们可怜的嗅觉吧。 为了能让自己在祈祷仪式后径自安眠,现在的基督徒们都愿意在祈祷时知无不言。他们祈祷时都以“现在,我即将就寝了”开篇,而且好像永远时刻准备着迎接“长眠”的到来。他们也乐于为旧式的慈善机构多多少少地慷慨一把,却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新鲜事物的消息,更不希望在既有条约后增加任何附加条款,即使后者更适用于现实状况。安息日到来之际,他们就翻起了白眼;过了这天,黑眼珠就又回来了。最大的不幸并非血流停滞,而是思维停滞。毫无疑问,很多人虽然身强体壮,思想却为旧制和习惯所累,他们自己目光短浅,却不能容忍其他人志存高远。所以,只要他们本性不改,必以那些胸怀凌云之志的人为愚者,并且永远不会仿效那些勇士。 我们向往着体会异国风情,向往着穿梭古往今来,向往着见识异乡异人,让这些人与事活灵活现地发生在时空的某处;而对于那些呈现在我们中间的,为人们所亲历的重要事件、关键人物——例如我们正在面对的——却在我们以及左邻右舍之间形成了距离感和陌生感。这些人在我们看来仿佛来自奥地利、中国甚或南方诸小岛。我们这人口众多的国家立刻便成为清洁无瑕、众人景仰的地方,远离纷纷扰扰,令人赏心悦目。我们发现了却为何从未能摒弃对他们的假意逢迎和肤浅认识,我们与其的距离就好像游牧的鞑靼人与某个中国城镇那样遥远。一位思想深邃的人,就这样成为闹市街区中通衢大道上的隐士。苍茫无际的海洋猛地在我们中间咆哮着,无边无沿的西伯利亚荒原更在我们眼前延展开来。让人与人之间、州与州之间产生真实而无法逾越的壁垒的,不是哪条河流、哪座山峦,而是法律、智力以及信仰。只有相同意识形态者才能获准进入我们的法律体系。 事件发生后,我连续一周都在关注着所有能搜集到的报刊,却没有印象有谁在此间对那些勇士们稍显怜悯。我倒是在波士顿某报上见到了一篇言辞庄重的综述,但不是社论。由于其他的原因,一些大报决定不对布朗队长的言论做全文报道。这就好像出版商拒绝印刷新约,或拒绝出版威尔逊的最新演讲。在报道这条重要新闻的同一期报纸上,甚至就在同一块版面上,连篇累牍地充斥着政坛的陈词滥调。而对他们进行无情攻击就太不近人情了,他们应该得到相反的待遇——至少应该出版号外加以报道。报刊不去关注那些最重要的勇士们的言论和事迹,而将注意力投诸政府例会上的聒噪!那些争名逐利的求官者,那些巧舌如簧的演讲者,说真话时绝不会这样尽心竭力,却为了一张画出来的饼不遗余力!他们所谓的重大事件皆为细枝末节的小事,最多不过土著部落的掷铁饼大赛和印第安人如何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讲述宗教界和政坛的纷纷扰扰,却绝口不提一位仍在世者的言论。 但是,我对于他们忽略内容的愤怒,远不及对他们演绎内容的愤怒强烈。甚至连《解放者》这样的报纸都将这个事件称为“一次目标混乱、疯狂至极、愚蠢之至的努力”。在这个国家报纸杂志的出版阵营里,我从未遇到过哪一位编辑愿意什么都登出来,唯恐最终导致老读者永不续订。他们认为那样做无利可图。由此,又怎能指望他们将真相公之于众呢?如果我们不写有意思的事儿,他们就开始抱怨说,没人喜欢看这些。他们肯定喜欢那些巡回的拍卖商们,因为后者精于唱些淫词滥调,能借此拢来大众的注意力。支持共和党的报纸编辑们为每天的早报内容定下了调子,用一贯含糊不清的政治眼光来评判,不仅没有溢美之词,甚至没有表达基本的遗憾之情,而是称勇士们“受到蛊惑”,“铸下了大错”,“荒唐愚蠢”或者“疯狂至极”。这让人觉得好像编辑们就是我们期望的“智者”,至少他们能确认面包的哪一面抹了黄油。 布朗队长做了一件勇敢而高尚的事,我们则立刻听到了来自各方人士和党派的声明:“这不是我干的,不论从什么角度说,我都不支持他的所作所为。这事与我本人没有任何瓜葛。”我本人则没兴趣听他们自顾申明各自立场的言说。我不知道自己的立场曾经怎样,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因为我认为那纯粹是个人中心论,或者说过于自大了。你们这些人不必费尽心机因为他的所为而洗清自己的干系。真正的智者不会言听计从,成为什么人的傀儡。他来过,他离去,正如他自己说过的那样,“以约翰·布朗而非别人的方式”。共和党人不知道布朗队长失利的事业有多少支持者。尽管他们计算了宾夕法尼亚州和科罗拉多州的投票结果,但投给布朗队长的票数统计错误连篇。布朗让他们的阴谋——小小阴谋而已——未能得逞,他们必定会粉饰太平,颠倒黑白。 他最终不会臣服于你们的小集团!虽然你们对其处事方式和原则大加指责,但是他的崇高精神却不容置疑。时而对其表示附议,时而在别的事情上又不以为然,这样做正确吗?这样会不会让自己颜面扫地?别忘了人们常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们本意非然,却隐瞒事实,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仍旧在玩着老把戏。 一个称之为“疯子”的人这样说道:“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显而易见,他对人没有恶意,行为谦逊。只是一说到奴隶制这个话题,他就显得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运送奴隶的船只还在海上,塞满了奄奄一息的受害者们,新的“货物”则可能在洋面上不断增加。因为身后大量乘客的纵容,一小撮奴隶主将四百万奴隶关在船舱里,政客们则断言道,这是解救他们的最好方法,是“人类最博爱的情感的释放”,目的是“防止疾病蔓延”。人类博爱的感情倘若在此间释放,甚至散播开来,一切都会归于秩序,这理应如同从水罐中倒水一样轻而易举,进而尘埃落定。然而我听到的从船上落水的声音又是什么?一具具尸体就这样得到了解脱,这就是我们“释放”博爱的方法,这就是充满了情感的博爱。 那些成就斐然、颇有影响力的报纸编辑们自然熟稔如何与政客们打交道。这些人品格低下是路人皆知的。他们宣称,布朗队长是“为了复仇才采取的行动”。他们的无知说明他们根本不了解布朗其人。要想确知布朗的为人,这些编辑们就得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境界才行。我坚信,总有一天编辑们会真正了解布朗队长曾经的丰功伟绩。他们应该明白这是一个如此意志坚定、保守信仰的人,他既不是政客,也不是印第安人;更应该明白他曾经与世无争地做过生意,却被无端干扰,从而投身于解放被压迫者的事业中去。 如果沃克尔是南方人的代表人物,我觉得布朗队长堪称北方人的代名词。他为人不屈不挠,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惜舍弃宝贵的生命。对于那些缺乏公正的人类法则,他拒绝服从;一旦为之约束,他选择反抗。我们曾经一度深受鼓舞,以为可以摆脱政客们的无能和混乱,来到真理和勇气的王国。美利坚的历史上再没有谁能如此长久地坚持自己的事业,有如此之巨大的影响。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他为了人类的本性而战,为了所有人、所有政权的平等而战。在这一点上,他堪称所有美利坚公民的楷模。布朗队长不需要那些如咿呀学语的婴儿般胡言乱语的律师来编造些谎言为自己辩护。对于那些法官而言,他更像个对手,这绝非美国的哪个选举人,哪一级别的政府官员之流所能及。在法庭上,陪审团不能审问其同案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同案犯。法庭上,当一个人沉着地站起身来,反驳诸如报复人类这样的指控,这个真真切切的生命就在他们面前——虽然他新近被判定是杀人凶手,一手操办了整个事件——其实这是件崇高的事情——你们难道都熟视无睹么?《解放者》报,《论坛》报,还有《共和党》报?——以此说来,我们才犯了大罪。你们应该亲身去了解他。他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至于民主党的报刊,是根本没有任何同情心的。本人对其毫无兴趣。他们的任何言论都不会激起我的愤慨。 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抱有一份期许——或许身处敌人魔爪中的布朗队长还一息尚存;但想到这种情势,我便始终认为他的生命早已经终结了。 为那些英名常留人心的人树碑立像,是我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忠骨尚在,仍未化为尘土滋润大地,但是我呼吁为布朗队长在马萨诸塞州议会大楼前建造塑像,远比我印象里的任何人都更为合适。我为自己能生活在当下而雀跃,因为我有幸成为布朗队长的同代人。 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某个党派为了抹黑布朗队长和他的事业而无所不用其极,同时还在广罗有钱有势的奴隶主,或许是为了选做他们的代言人吧,抑或就为了让其将《逃亡奴隶法》及其他不公正的法律条款付诸实施。布朗队长正是为这些法律而拿起武器,呼吁废除的! 哈,愚蠢!一位父亲,带着六个儿子、一个女婿以及其他几位绅士——至少有十二位追随革命的勇士——都可谓愚蠢到了极点;那时,绝顶聪明的当权者正对那四百万奴隶实施着史无前例的残暴统治,而千余个同样聪明的编辑们以及罪恶行为的教唆犯们则竭力固守着他们的领地和熏肉!布朗队长多么愚蠢,他在堪萨斯州做过的种种努力不也如此吗?问问那当权者吧,对他而言,究竟谁才是关乎紧要的对手,是所谓的智者,还是愚者?对布朗队长的秉性烂熟于心的成千上万的人们会觉得他愚蠢吗?前者还曾经为其在堪萨斯的英勇行为而欢呼雀跃、出钱出枪、全力支持。可以说,“愚蠢”这个词仅仅是个顽固的口头禅,有些人只是说习惯了而已。另一些人,我敢打包票,则早已悄然将这个词剔除出自己的语言了。 请读一读他给梅森等人的反馈吧,那是多么美妙的语言!和他比起来,那些人可谓一败涂地,难以望其项背!在他们这一方,种种诘责既野蛮粗鲁,又唯唯诺诺;而在队长这一方,凛然的回答句句确凿清晰,像道道闪电一般劈开了他们污秽的庙宇!他们就像比拉多、盖斯勒和宗教裁判所一样猥琐不堪。 他们的言辞毫无意义!他们的行为卑鄙至极!他们三缄其口,更是令人愤懑难平!他们的所作所为对这项伟业没有任何益处。他们聚在一起对付这位传教士般的圣人,可谓已经丧失了正常人的情感。 近年来,马萨诸塞州和北方其他几个州向议会输送了好几位所谓的“圣贤之士”,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公之于众的,又是怎样的观点?将这些人的言论放在一起,去除没用的废话,又怎能和那位发了疯的约翰·布朗在哈伯号渡船轮机房甲板上的言辞相比?后者是多么直率坦诚,充满力量,遵循真理又言简意赅!而那些人自然不敢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布朗队长就要被你们绞死了,就算他到了天堂,也不代表你们的利益。不,他不代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利益!他是公正无私的典范,我们这些卑劣之人,有何资格与他同列?那么,他又代表了谁的利益呢?如果人们深入研究他的文章,从字里行间自然能找到答案。在指斥压迫者的时候,他的文字可谓通篇字字珠玑,没有矫揉造作和含糊其辞,丝毫不留情面。他的文字,是从真理中受到启发,在执着中得以磨砺。布朗队长完全可以不佩戴夏普斯来复枪,只要他保有非凡的语言功力,那简直就像一把准星更精、射程更远的来复枪! 《纽约先驱报》竟然一字不落地报道了这段话!该报在无意间将这些不朽的语言写在了报道里面。 倘有谁在读过这篇报道后,还称当事人为“愚者”,本人认为这位读者的洞察力简直太低级了。这段回答充满了超凡的智慧,我敢说,生活中任何清规戒律、任何风俗习惯、任何体制团体的主旨与之相较,都遥不可及。仅举以下一句为例——“任何我有幸能回答的问题,我都将如实作答;没有什么另当别论的说法。回顾迄今为止我曾经说过的话,无一不是真实可信的。先生,对自己的言论,我是敝帚自珍的。”那些污蔑布朗队长采取报复行为的人们虽然暗地里佩服他的英勇行为,却在评判一位高尚人士的时候没有任何标准。其纯金般闪耀的品格里没有任何杂质。那些人用自己肮脏的品性玷污了它。 暂且不谈那些诽谤言论,让我们转向那些尚可讲几句实话、却被吓破了胆的狱卒和刽子手们吧。这话题倒还轻松些。相较北方的编辑、政客和社会名流们,怀斯州长对布朗队长似乎颇为公正,言语更带褒扬。本人曾亲耳听他讲过此类的话。在场各位应该愿意听我转述吧。他说:“称其为疯子的人们,其实所言皆虚。他为人冷静而镇定,不屈不挠,对战俘充满了仁慈……他正直的品格让我受到鼓舞,坚信为人一定要坚持真理。他这人有些狂热,自负,喜欢长篇大论”(这句话我该送给怀斯先生本人),“但是坚定不移,诚实可信,而且非常聪明。他那些幸存的手下也颇有其风骨。陆军上校华盛顿说布朗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冷静,也是最坚定的,不论是身处危险境地还是面对死亡时皆如此。战场上,他的一个儿子死在了身边,另一个也被子弹击中了。自己的儿子奄奄一息,布朗一只手去检查他的脉搏,另一只手则仍紧握着来复枪,异常冷静地命令战士们要坚定信心,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中去。在三名白人案犯中,即布朗、史蒂文斯和科波克,很难说哪个人是最坚定的。” 这应该是北方人中第一位被奴隶主如此尊重的吧! 法兰迪加姆先生的证言用词虽然没那么尊敬,却也异曲同工。他说:“布朗和他的阴谋集团皆不可小觑……同一般的无赖、狂徒和疯子相比,他有本质上的不同。”“哈伯号渡船上一片寂静。”报纸上这样写道。此后,法律和奴隶主们获胜了,这一片寂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认为这个事件的发生好像经过设计的一样,以无可争辩的事实揭露了现政府的本质。要想认清这一点,我们应该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总有一天事实会水落石出。只要哪个政府不遗余力地破坏公正,一如现政府这样以维护奴隶制为由,不惜杀害解放奴隶者,那么这个政府的所作所为就不仅仅是兽行,甚至可以说是恶魔一样的暴行了。它可谓是“城市流氓”的头头儿。该政府是以暴政进行统治的,这一点无可辩驳。我认为,现政府是与法国和奥地利政府全方位勾结,共同压迫人民的。一位暴君绑缚着四百万之众的奴隶;现在,奴隶们英勇的解放者出现了!宛如恶魔般伪善的政府坐在它的宝座上抬眼望来,座下传来四百万人的苦苦哀叹。这恶魔装作清白,用无辜的语气探询道:“你为什么要袭击我呀?看我多么诚实可信啊!别再为这个事儿愤愤不平啦,要不我就让你也成为奴隶,再不成就绞死你。”. 我们谈到的是个行使代表制的政府,然而一个政府的邪恶之处恰恰体现在思想最先进、身心最健全的人们没有被代表。半人半兽的猛虎和公牛潜伏在洞穴里,心脏已经被掏空,大脑也已经无处寻觅了。英雄们的腿已经被射断,可是还在用残缺不全的身体坚持战斗。至于现在这样的政府,我从未听说它做过这样英勇的事情。 一个政府的决策权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或者其武装力量薄弱,这些都不是关键问题。我认为政府最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是在其所辖国土上建立起平等,铲除种种不公平的现象。充满正义、勇敢公正之士被政府视为敌人,他们站在政府和被压迫人民之间,我们当作何感想?该政府伪装成对基督教笃信至极的同时,却每天都在杀害成百万的基督徒! 叛国罪!这个罪名是从何而来的呢?无疑政府的所作所为说明它就是源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试问,你能使得思想的源泉干涸吗?这项所谓的叛国罪,是以反对现政府的暴政为目的的,其根源以及最终的目标,是为了给人民带来幸福。这些反叛者被抓捕入监,甚至被施以绞刑,这个政府借此达到的效果是让自己罪上加罪,因为事情根本没有追根溯源。你们在与一个莫须有的对手交火,即使西点军校的高材生和炮弹上膛的加农炮也找不到目标。加农炮的所有者能让大炮对准其制造者么?所有者关心的,更多的是事件的形式,而不是其本质以及所有者自身的问题。 美利坚合众国有多达四百万之众的奴隶。他们注定要在这苦海里挣扎;马萨诸塞州是这些人的联合监工之一,时刻防范他们逃脱。并非马萨诸塞州所有的居民都参与其中,但正是在该州,奴隶们被剥夺了自由。正是马萨诸塞州和弗吉尼亚州串通一气,将起义扼杀在哈伯号渡轮上。该州当时派出了舰队,未来必将为所犯下的罪恶付出代价。 假设在这国家里有一个组织,它竭尽一切财力,秉承着慷慨高尚的理念,乐于解救所有向我们求助的外逃奴隶,保护这些肤色迥异于我们的同胞,其他的事情则留待所谓的政府来解决。难道这个政府不会很快威严扫地,为人所不齿么?倘若非政府人士被迫完成政府应尽的责任,保护弱者,坚持正义,而政府仅仅成为受雇佣者,就像一名办事员,所作所为尽是细枝末节或者可有可无的差事。当然,因为存在这样一个政府,必定造成“警戒委员会”应运而生。 如果有一位东方的卡迪法官在秘密地为警戒委员会工作,人们该如何想?然而,这便是北方诸州的普遍实情,即每个州都有自己的警戒委员会。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那些愚蠢的政府机构认可并接受这种相互关系。事实上,他们常说:“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很乐意给你们行方便,不过对此你们别作声就是了。”由此,政府保住了其成员的俸禄,带着宪法龟缩到修理车间中,让为其使唤的人们增删修订。有时,我偶然听说一些涉及政府的相关事宜,给我的感受充其量就是勾起农民们对艰苦生活的回忆:冬天,为了赚取区区一个便士的小钱,不得不去做箍桶之类的营生。可是他们的桶做好了,又能拿来装些什么样的酒呢?他们或许能花钱种种树,或在山上挖挖矿,但是没钱投资修路。唯一一条“免费路”,即“地下交通网”,是警戒委员会建造和运营的。这个交通网络遍布这块大陆的每一寸土地。现政府正在渐渐失去其统治力和人民信任度,仿佛一只不断漏水的罐子一样,而那水正被能容纳它的事物接住。 我听说很多人在谴责他们,只因为他们势单力薄。何时听说过好人和勇者一定是占大多数的?你会让他等到某个时刻来临吗——就是那个你和我一起改变立场的时刻?布朗队长和人们常见的英雄人物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队伍里没有乌合之众,也没有雇佣兵。他的部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不可小觑的。士兵们为了拯救贫苦的和被压迫的人们舍生忘死,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万里挑一,甚至百万人里才挑出一个;他们都是秉承真理的人,有着超人的勇气和善良的本质;他们随时都准备好为自己的同胞兄弟献出生命。或许有人怀疑,在全国的范围内,是否有人能达到可与之媲美的程度——我仅指涉及其追随者的事宜——全身心地追随着他们的领袖,无论远近,东挡西杀,不断壮大着他的队伍。他们愿意随时站在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中间,反抗强敌。毫无疑问,他们可称得上是你们无情杀戮的第一选择。这是这个国家给予他们的最高褒奖。绞刑架已经备好了,他们随时可以赴死。政府处心积虑了不知多久,迄今为止他们杀害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唯有今天要杀害的这个人,才是其最好的选择! 我每每念及布朗队长、他的六个儿子、他的女婿以及其他英勇投身沙场的斗士们,不禁想到他们是如此地行为沉着、信仰虔诚、心灵高尚,经年累月地风餐露宿、寝食难安。尽管几乎全美利坚的人都与他们为敌,但不论寒来暑往,终不改其志,从未索取回报,一切只遵循良知——我再次觉得这件事对我而言可谓超乎藏书网想象。如果布朗队长在某些报刊上鼓吹“他的事业”,在某些机构内反反复复老调重弹,说些让人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就将衣钵传给后代,他便不会留下什么丰功伟绩了。如果他私下做些什么手脚,让政府对他视而不见,布朗便也不让人衷心钦佩了。真实状况是,要么残暴统治的政府让位于他,要么他被政府镇压掉,这才是我心目中布朗有别于如今其他改革派的地方。 布朗队长有个独特的信条,那就是为了解救奴隶们,人们有无可辩驳的权力去与奴隶主们进行暴力抗争。我完全赞同他的观点。有些人认为奴隶制度凶残暴虐,但奴隶主们一旦死于非命,他们也会感到震惊,对别人的死讯,他们却置若罔闻。相比于布朗队长的死,这些人对他的生活状态更觉惊诧。我不能过早地下结论说布朗快速解救奴隶的方式有什么不对的。我欣赏布朗队长的慈善行为,这可以代表奴隶们的心声,对于那种既不真刀真枪地杀戮,也不施以援手的所谓善举,我们嗤之以鼻。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到这项工作中,不论是发声以支持还是行文来拥护,似乎都太过执着了吧。但倘能始终如一地坚持下来,便有如神助了。我自忖无法如此持之以恒。我却没有这种毅力。人人都有些私密的事要处理的。我不愿杀戮,亦不愿被屠,却可以预见何时何地不得不去面对这两种情形。为了保护社区的所谓和平环境,我们采取了暴力手段。看看警察们的警棍和手铐!再看看监狱!看看那些绞刑架!再看看随军牧师!为了安全地生活,我们只希望待在这个临时军队的附近。所以我们苟且偷生,我们龟缩在陋室,我们支持奴隶制。我想大部分父老乡亲认为夏普斯来复枪和左轮手枪的最大用处就是拿来决斗,或者抵御外侮,打击印第安人,以及追捕逃亡奴隶等等。是的,夏普斯来复枪和左轮手枪曾经被用来干正事儿。那个应该使用这些武器的人,紧紧地抓住了它们。 熊熊怒火曾经荡涤过那座庙宇,它必将再次燃烧开来。关键不是武器如何,而是怀有什么样的信念。在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一位领袖如此爱护自己的同胞,如此富有同情心。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人民而生。他殚精竭虑,不惜牺牲生命。这种暴力抗争的行为士兵们不以为然,追求和平的市民们却趋之若鹜;普罗大众不以为然,虔诚于福音书的牧师们却趋之若鹜;参战的各个派系不以为然,贵格会的教徒却趋之若鹜;贵格会内的男教众们不以为然,女教众们却趋之若鹜。 这个事件告诉我死亡的真相——或者说对死亡的种种解读。回顾美国的历史,可以说没有人死过,因为赴死之前,必须先活过。我觉得那些柩车、棺椁和葬仪都是为了装装样子。棺材里装的并非什么死者,因为他们不算真正地活过。那些尸体仅仅腐烂掉,化为齑粉,如同以前千百次发生过的一样。葬礼不需要在教堂里举行,随处挖个坑埋掉足矣。让行尸走肉般的人们去埋死尸吧。精英们迅速消失,宛如蒲公英的绒花一样,四散而去。富兰克林、华盛顿,都重获自由,逃脱一死——他们不过被关了一天而已。我听很多传言说道,他们将被处死,或者他们已被处决,亦未可知。一派胡言!他们不能死!他们的生命远未到尽头。他们将像真菌一样,慢慢液化,让成百上千的支持者们在其离去的地方哀悼流连。有史以来,最多有半打的人可称为真正死去过。先生们,你们想如同勇士一般地死去吗?不可能!你们是绝没有希望做到的!因为你们还没有得到必须完成的任务。必须等待这任务的到来。死刑被附之以多余的功能——夺取生命,就算没有真正的生命可供夺取。Memento mori!为什么有人要将这句话刻在自己的墓碑上呢?这令人费解。曾经的解读都太过卑微和悲情了。我们已经忘记了如何赴死。 然而,一定要像个勇士那样死去。各尽其职,死而无憾。只要懂得如何开始,便懂得如何了结。 那些教会我们如何赴死的勇士们,同样教会我们怎样活着。如果布朗队长的言行举止还不能让我们梦醒,那么就是对他这些努力的最大讽刺了。这是美国人听过的最好的消息。它已经为北方孱弱的脉搏里注入了活力,向干瘪的血管里注入了无尽的新鲜血液。它带来的效果远远超过了多年的所谓政通人和、经济繁荣能达到的效果。不知有多少人,已经走到了被迫结束自己生命的边缘,现在却重燃生活的信心! 一位作者曾经说过,布朗对事业的狂热使得“密苏里人都对他极为惊惧,把他当作天降神兵”。确实如此,同我们这等胆小怕事者比起来,英雄人物总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布朗队长自然就是这样的英雄。他的所作所为非普通人能企及,展现着他上帝般圣洁的灵魂。 “倘若一个人不能超越自我,他该是多么地可怜啊!” 报纸的编辑们认为布朗队长精神失常的例证还在于他坚信自己的事业是被上天赋予的使命——他自始至终都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他们坚称,此时此刻不可能有谁是“被上天选中”去完成一项使命的,誓言也罢,宗教也罢,这些都已经与人们的正常生活毫无瓜葛了。至于完成废奴制度这样的工作,只能由总统或者某个政治党派委派方才有效。在他们眼里,某人要是丧了命,便是一败涂地,若能苟延残喘,不论名声如何,都堪称功成名就。 经过审慎的思考,我对比了布朗队长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事业和审判他的法官们以及尽其所能加以严厉谴责者们乐此不疲的事业。我发觉,这之间的不同就好像天空和陆地一样迥异。 事情的关键在于,我们的“领头人们”是一群与世无争的人。他们自知自己的公权并非天赋,而是由其所在政党的投票数决定的。 一旦布朗队长被施以绞刑,谁将因此而高枕无忧?对北方人来讲,这是必须要达到的结果么?是否别无他计,唯有将其献给弥诺陶洛斯?如果诸位不忍如此,请你们直言不讳。惨剧倘若成真,美景将蒙尘,天籁将投暗。想想布朗队长吧——想想他那杰出的品格!历经岁月磨砺,才出现这样一位伟人,要想理解他的思想,更需悠长岁月;他的英名货真价实,绝非哪个党派的傀儡。对这片愚昧的大地而言,一旦失去他,就宛如太阳不再升起,必将永堕黑暗。他的身心是最珍贵的材料制成的,坚硬得世上难寻;他是那些被囚禁者的救世主;可是人们对他所做的唯一的事竟然是用绳索高高吊起!你们貌似对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耿耿于怀,却是否知道,你们将要处死的人正是那四百万奴隶的救世主。 没人知道布朗队长何时可获正名,所有神智健全的人在这件事上都帮不了他。杀人越货者自会被公正地处罚;可是如果政府在违背个人意志的前提下,就决定夺去某人的生命,这个政府简直厚颜无耻。可以断言,它离分崩离析的结局不远了。 个人行事端正,而政府作奸犯科,难道没有这种可能么?难道只要法律成文,人们就要被迫接受么?一小撮人就能宣布法律生效,难道不管他们是否代表正义?即使有悖其生存本性,还是乐于为了事业献身的人,难道不是人必需的品格么?好人最终竟要被绞死,这难道就是立法者们的初衷么?根据书面记录,而不是精神实质,难道法官们是如此解读法律条文的么?不接受强加给自己且不容反驳的种种罪名,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难道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么? 我觉得律师皆不可信,他们以抨击对方或辩护己方为业,对法官卑躬屈膝,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的出发点并不基于是否有人真的作奸犯科。律师们,还是去处理些零碎小案算了。商人们遇到这种问题,大多会私了解决。法律条款冗长至极,但如果商人们能像解读人人遵守的生意经那样来解读它,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这个伪造法律的工厂,一面声称为奴隶谋利,另一面声称为自由人造福!这种地方,能指望它为自由人制订什么法律呢? 在此,我为了布朗队长的权益恳求各位。我不是为他求生,而是为他的人格恳求——那才是他不朽的生命;而且,那更是为了你们的权益,可谓根本与他无关。大约一千八百年前,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清晨,恐怕布朗队长也被绞死了。这两件事有丝丝入扣的关联性。他不再是我的老布朗,而是带来光明的天使。 现在,我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仁慈的人必须赴死。很有可能他自己早已预见到这一点。我甚至害怕听到他获释的消息,因为任何苟延残喘的生命,都不会像他的死那样带来如此巨大的影响。 “他被误导了!”“他太多嘴了!”“这人愚蠢之极!”“这是报复行为!”当你们陷在安乐椅里写写画画,伤痕累累的布朗队长则从兵工厂里凛然作答,他的声音如晴朗的天空般澄澈,如自然的天籁之音般真实:“没人逼着我来这儿。万能的主激励着我,我自己更心意已决。我坚决反对人奴役人。” 面对那些看管自己的人,布朗队长用如此亲切而高贵的语调说道:“我以为,朋友们,你们违背了上帝的意愿,也违背了人道的本性,这是罪大恶极的事。总有一天,被你们任意奴役的人将被释放,那才是真正顺乎正义的事情。” 谈到他倡导的事业,他说:“我以为,这是献给上帝的最好供奉。” “那些失去自由的人是多么可怜,鲜有人伸出援手,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个人的恩怨情仇,也没有什么报复情绪。对那些被压迫和被冤屈的人,我充满着同情之意,跟你们的善意一样真诚,同上帝的仁慈之光一样无瑕。” 除非亲身体会,否则无人能确知自己的信仰。 “我想告诉大家,我认为那些贫弱至极的有色人种和被奴隶制度压迫者的权利,同大多数有钱有势者的权利一样,都是不可侵犯的。” “此外,我还想说,所有南方人应该为这个问题准备好自己的答案,或许需要你们作答的时机来了,你们还在犹豫彷徨。这是个宜早不宜迟的事情。你们可以轻易地杀死我。杀死我易如反掌,但是这个问题依然需要答案,即关于黑人的问题,这是个未竟的事业。” 我似乎已经看见,画家们不用再为了寻求主题而远赴罗马,这个场面就是他们的主题,诗人们也将把它深情讴歌,史学家们则会将它彪炳史册。未来的国家美术馆里,这幅作品与“朝圣者登陆”和“独立宣言”比肩而挂,至于现在这些表现奴隶制的画作,则将被束之高阁。我们将名正言顺地为布朗队长潸然泪下。到那时,或者更早,我们必将让他们血债血偿。 NO.6 马萨诸塞州的奴隶制 张赛 王欣 译 前不久,我参加了一个康科德市的公民会议,作为与会者,我期待能谈谈马萨诸塞州的奴隶制。但令人吃惊且失望的是,我们市民关心的焦点是内布拉斯加州而非马萨诸塞州的命运,这样一来我的话题就无从谈起了。我原本认为地处马萨诸塞州的这所房子里应该有热议的话题,远在草原的内布拉斯加州则不应涉及。马萨诸塞州的一些人因为试图营救一名奴隶逃离该州的魔爪而入狱,会议中却没有一个发言者对此事表示遗憾,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他们只对千里以外那些荒野的归属权感兴趣。这些康科德市的公民并未打算坚守他们自己的堡垒,而只是谈论着要占领黄石河那边的高原地带。我方的约翰·布特里克、戴维斯和霍斯蒙在那里安息,我担心位于敌我阵地之间的列克星敦公墓将被夷为平地。内布拉斯加州一个奴隶也没有,而马萨诸塞州的奴隶却有百万之众藏书网 那些扎根于政治学校的人自始至终都没能面对现实。他们采取的措施不过是些折中的办法或者权宜之计。这些人无限期地延迟着决断之日,让事情束之高阁。尽管《逃亡奴隶法》并非那场会议讨论的主题,但在一次闭会期间,我们的人最终还是解决了一些小问题。据我所知,其中一个党派拒绝接受1820年的妥协条约,“藏书网因此,1850年的《逃亡奴隶法》必须废除。”但这不是废除某一部不公正法律的理由。政客们必须面对的事实并非谁是小偷,而是哪些小偷更加厚颜无耻。 那次会议上,我没有机会发言,诸位能允许我在这儿阐述自己的观点吗? 在波士顿的法院大楼,这一幕再次上演。大楼前挤满了荷枪实弹的人,抓捕囚犯并进行拷问,以便弄清楚他们是否为奴隶。有谁会认为法官或者上帝期待洛林先生的决定?他正襟危坐,拍板定案,而这个问题的结果已经被永远地决定了,那个大字不识的奴隶和周围的人群早已知悉并赞同那个决定,洛林先生的行为简直荒谬。我们不妨问下他是从谁那里接到的委托,他凭什么接受这样的委托;他遵循的是哪些不为人知的法规,又以哪些先例作为典范。如此存在的一个审判者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我们不该让他来做裁决,应该让他卷包走人。 我听了一位州长的发言,这个人也是马萨诸塞州军队的总司令。那时,夏日的空气中正充斥着蟋蟀的吱吱叫声,别的什么虫子也在嗡嗡作响。这位统治者口中的事迹,仅仅是回顾检阅军队时的场景。我当时见到他正端坐于马上,脱帽,聆听牧师祈祷。那次偶然看到的也是我对这位州长的所有了解。我想我的生命中缺少一位这样的州长也没什么不可以。如果我被绑架了,他根本无力施以援手,我又能祈祷他有什么重要功用吗?当自由受到极大的威胁,他一无所知,毫不理会。有位著名的牧师曾告诉我他之所以选择牧师这行,是因为能有暇去做文字工作。我倒建议他去做州长。 同样地,当三年前西姆斯惨剧发生之际,我自问,能否有一个官员,能不像马萨诸塞州州长这般行事——用这最后两周做些什么呢?当道德家园遭受地震时,他能否尽其所能地去维护它免受重创?在我看来,那些针对受害者的讥讽再强烈,辱骂再尖锐刻薄,也不及事实本身那样可耻——危机过后政府没有展开任何详细的调查。我偶然了解到他没有利用任何机会去查明真相和重要的细节,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却令我痛恨之极。他至少可以听听那些传言吧。如此之人,如此之政府,终将被人们遗忘。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他始终如一地在为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不遗余力。我不认可他能做州长,他无权统治我。 不过,在这次的案子中,人们终于听到了州长的声音。在他和美国政府成功剥夺了一个贫穷无辜的黑人的人身自由,毫无保留地夺走了上帝在这可怜人心目中的形象后,他在一次庆祝晚宴上欣然向其帮凶们做了一次演讲! 我读到该州新颁布的一条法律,“州”内的任何一名官员,在其统治范围内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拘留或者帮助……监禁”任何一个人,只要能证明他是一个逃亡奴隶。该法律为人所诟病之处还在于规定了使得逃亡奴隶不受联邦执行官管辖的“发还扣押物证明”不能作为赋予上述官员足够权力的文件。 我曾有个想法,在某种意义上讲,州长应该是一州的执行官。作为州长,确保该州的法律得以施行是其职责;同时,作为一个人,他应该去关心并去真正捍卫法律的人道主义不被破坏。但是,当要他起什么特殊重要的作用时,他没有,或者说比不起作用还要糟糕:他准许该州的法律失效。或许我不懂得州长的职责是什么,但如果要当此职就一定要变得如此无耻,执迷不悟,要以磨灭人性作为代价,我永远都不会考虑当马萨诸塞州的州长。我还没有深入地去研读该州的法规,也不觉得能从中获得什么益处。这些法规并没有表明什么是正确的,而且总是言不及义。让人忧虑的是,我了解到那个人对法律的影响力和权威性都以奴隶主的立场为出发点,不为奴隶们谋利,而是为有罪一方代言,不为无辜者鸣冤,而是为不公正一方撑腰,毫无正义可言。我从没亲自接触过我说到的这个人,事实上,直到这次事件发生,我才知道他就是州长。他和安东尼·伯恩斯是同时入我耳的,而更多听到的是关于他的事,这点毫无疑问。到现在为止还是他在统治我。目前我听到的事都是关于他的恶劣行为。我得说,他最糟糕的一点就是个人能力和大部分选民的能力相差无几。依我看来,他无力掌控大局。 这个州的所有军队都乐意效忠于来自弗吉尼亚的奴隶主萨特尔先生。只要他认为谁是他的财产,士兵就去抓来献上,但没有哪个士兵愿意去保护一名马萨诸塞州的市民免遭绑架!难道所有这些士兵在过去的79年里接受训练的目的就是为此吗?他们的训练,难道就是为了能去墨西哥把逃亡奴隶抓回来献给他们的主人吗? 近几个晚上我听到附近几条街上鼓声隆隆。仍有人在接受训练,可他们是为了什么呢?我可以努力容忍那些康科德的好斗分子不停地叫嚣,他们没在那个早上被打败实属偶然;但我不能原谅这些“训练者”击出的咚咚鼓声。奴隶正是被这样一些人,即这些士兵抓回来的。就此而论,他就是个身着彩色外套的傻瓜,而且傻得有模有样。这已经是对他最 5ba2." >客气的形容了。 同样地,三年前波士顿当局曾召集人马将一个完全清白的人抓了回来,他们清楚他是无辜的,却诬陷其为奴隶。这件事发生仅一周后,康科德的市民敲响了钟声,放起了大炮,以此庆祝他们的自由——他们的祖先在桥上打拼下来的自由,歌颂为了获得自由付出的勇气和压抑的欲望。似乎那三百万人为自己赢得了自由,却剥夺了另外三百万人的自由。现今,人们戴着美其名曰“自由之冠”的帽子,丑态百出。我虽不理解,但确有一些人,即便被绑于受刑柱上,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也要用它来敲钟放炮以庆祝他们的自由。所以我们中的一些人觉得鸣钟和放炮就代表了自由。那种程度的自由就是他们的自由;一旦钟声渐渐消失,他们的自由也随之消失;只要火药耗尽,他们的自由也随着硝烟散尽。 如果监狱里的囚犯为了放礼炮而购买火药,并雇用狱卒来帮他们点燃焰火,敲钟陪衬,他们便会在牢窗后,透过格栅兀自欣赏。这真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了。 这就是我对邻居们的看法。 康科德的每一位仁慈而聪明的市民,当他或她听到那些钟声和炮声时,并不会为1775年4月19日的事件感到自豪,而会因1851年4月12日的事件感到甚为羞愧。可是现在,我们的旧恨还未忘却,又添了新仇。 马萨诸塞州在等待着洛林先生的裁决,就好像他的决定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该州所犯下的罪行。其罪中最明显且最恶劣的,是让他能够在这样的案子里成为仲裁者。事实上这是一场对马萨诸塞州的审判。现在,政府犹豫着要不要释放这个人,徘徊着是不是该为自己赎罪,而其实每一轮的犹豫不决都已经宣判了马萨诸塞州有罪。给马萨诸塞州定罪的长官是上帝,不是那个叫爱德华的上帝,而是唯一的真正的上帝。 我希望我的同胞们能想想,无论人定法如何规定,只要是以不公的态度对待某人,哪怕罪名再无关紧要、此人再位卑言轻,只要有人被这样对待了,不管是个体还是国家的行为,都终将罪有应得。一个允许不公正法律得以通过,并一意孤行的政府,终将成为世界的笑柄。 美国奴隶制度已经被反复谈论很久了,但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认识到什么是奴隶制。如果我严肃地向国会提议把人制成香肠,大多数议员肯定会嘲笑我的提案,但要是有人觉得我是认真的,那么他们会觉得该提案比国会审议过的任何事都要恶劣。可是,如果这些人里有谁认为把人制成香肠要比把人当作奴隶,或者比通过《逃亡奴隶法》要糟糕得多,那我会控告他愚蠢、低能、不分青红皂白。这两件提案在实际效果上并无区别。 我听说有个协议,欲将《逃亡奴隶法》踩在脚下。噢,其实这件事根本不用刻意去做。这种法律的水平没有达到以头脑或是理性来思考的高度,它的归处原本就应该是在烂泥里。它只该存在于土灰和泥潭中,从出现到消散,自始至终,跟双脚在一个水平线上。如果没有印度教那种不践踏任何一只毒虫的慈悲,即使是随便走走,谁都难免一脚踩上它。所以,踩在脚下的与其说是该法案及其编写者韦伯斯特,不如说就是屎壳郎和它的粪球罢了。 近来发生的事件意义深远,是对我们政府不义之举的一次批判,或者说更体现了一个社会中正义精神的本质。当赞颂自由的人们、帮助奴隶的人们,意识到这个奴隶的命运将由该国的特殊法庭来决定时,都不寒而栗。在这样的案件里,赞颂自由的人们对于正义之举能否得到嘉许毫无信心。审判者可能这样判,也可能那样判,其结果充其量不过是碰运气而已。显而易见,在如此重要的案件中,他无法胜任审判者的角色。审判时他没费精力去参考以前的案例以帮助裁决,而其审判结果却成了以后判案的依据。我更愿意寄希望于这些市民的观点。他们的投票结果至少让人看到一些有益的因素,虽然力量尚显薄弱。而另一方面,只有那些毫无意义、暗箱操作出的投票结果,才被认为是有效的。 对这些法庭而言,强迫人们来支持,从某种程度上是至关重要的。我不相信这些法庭是正义之所,也不认为它们只是为那些真正的民事案件而设立的。但是想想吧,整个国家的六分之一人口,超过三百万人,他们的自由权都掌握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一个法庭手里!他们的自由已经被这些法庭,还有所谓的国家最高法院所控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法庭除了宪法无他法可循,这就决定了那三百万人依然是并将一直是奴隶身份。这些法官们仅仅审理盗窃案,或者调查谋杀案的作案工具。这便可谓工作有序进行,他们做到这些就已经尽到职责了。早些时候有件案子进入了审理程序,法官们不敢忽视上帝给予的神圣责任,给了该案一个公正的裁决。他们或许能免受责难吧。那是个自杀案。 法律永远不会使人获得自由,而是人让法律为所欲为。当政府破坏法律时,只有热爱法律和秩序的人才能维护它。 在人类社会中,作为法官绝不仅仅只宣读法律的判词而已。法官口中的判决能让人永世悲惨。但无论是谁,只要崇尚真理,并不被任何人类世俗法规所控制,就能为受审者做出真实的评价和公正的审判。这样的人才是担当得起审判者这个角色的。无论是谁,只要能辨别事实真相,就比只认法律的人更有权做出裁决,就算后者是全世界的首席法官也不行。那么,他就可做能审判法官的法官了。这么明显的一条真理还要费力去阐述,滑天下之大稽! 我越来越确信一点,对于任何有关公众的问题,乡镇人的想法比城市人的想法更重要。城市人对公众问题并不会有多少想法。在道德问题上,我更愿意听听博克斯伯勒人的看法,就算波士顿和纽约加在一起,我也不愿垂注。如果前者发声了,我便觉得似乎已经有人发表过观点了,那里的人们仍是理智的,并宣示了人的各项权利,仿佛乡村山野中一些正义之士最终将注意力转到了这个主题上,用一些明智的话语挽救了种族的声誉。在一些不起眼的乡村小镇里,农民们聚在一起开个特别的小镇会议,对一些扰乱这片土地安宁的事情各抒己见。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议会,是美国从未建立过的最高尚的议会。 很显然,这个联邦至少有两个派别,来自城市的人组成的团体和来自乡镇的人组成的团体,它们日渐泾渭分明。我知道乡镇人也颇偏狭,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们会略有不同,这对乡镇也是有利的。但即便乡镇里有某些组织能表达观点,也为数不多。能传到镇上的社论以及新闻之类,都来自沿海地区。让我们,乡镇的居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寻回自尊。让我们向城市传达比布匹和食物更重要的东西。或者,当我们获悉城市人的观点时,应该有自己的独特看法。 在众多被采纳的办法中,我建议像之前对教会发起过的强大攻击那样,应该对报刊界也发出强有力的一记猛击。这几年教会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但是报刊界却无一例外地变得腐败堕落。我认为在这个国家中,相比那时教会的淫威泛滥,出版界给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更大,更恶劣。我们没有成为一群虔诚的信徒,但全国人民都是政治家。我们不爱读《圣经》,但都是报纸的忠实读者。在政客们的会议上——例如在康科德的那个晚上——如果援引《圣经》里的语言会是多么地格格不入!而要是从报纸或是宪法中摘录几句会是多么地恰如其分!每天早上和下午,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骑马还是走路,我们都在看报纸,报纸替代了《圣经》。每个人都把这《圣经》随身带在口袋里,放在每张桌子和台子上,而邮局和成千上万的传教士都在孜孜不倦地为它的发扬光大奔忙劳碌着。总之,这是全美国唯一印刷和供阅读的发行物。它影响的范围相当广。报纸的编辑是传教士,人们都自愿地拥护他。人们通常每天缴纳一分钱税,而去教堂稍坐则分文不花。但是,这些传教士中有多少是在传播真相呢?我要转述某个非常聪明的陌生人说的话,同时我也对此笃信不已:“只有极少数编辑是高尚的。或许没有哪个国家会被一群低劣的专制统治者,就是该国bbr>?的期刊编辑们蹂躏到如此程度。”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为人原则都听任于奴性,不追求善念,反逡巡于恶念,所以报纸刊物的读者无异于舔舐呕吐物的狗一样,得到的尽是龌龊之物。 据我所知,《解放者》和《共和国》是波士顿仅有的两份以谴责该市当局的懦弱和卑鄙作风而著称的报纸,从1851年该报的风格即可见一斑。其余的报刊,几乎无一例外地以各自的方式提到《逃亡奴隶法》,谈论奴隶西姆斯被抓回的事件,至少这些报刊侮辱了我国人民最基本的判断力。人们或许会说,对于大多数报刊而言,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认为如此才能确保获得赞助商们的首肯,而并没意识到通过媒体表达出的观点会在国家的中心地区广为流传,影响无处不在。我听说近来某些报刊已经有所改变,但仍极尽趋炎附势之能。它们给自己打下了卑鄙的烙印。 不过,谢天谢地,社会改革者在这些传教士身上使用的手段,要比用在懦弱的神父身上成功的可能性大得多。新英格兰的自由人们只要不去买,不去读那些报纸,只要把硬币攥在手里,就能立即成功地打垮他们。一个我十分敬重的朋友告诉我,他在车厢里买了一份米歇尔的《公民报》,然后把它扔出窗外。可是,如果他不买,不是更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轻蔑之意吗? 他们是美国人吗?他们是美国的新英格兰人吗?他们是列克星敦、康科德、弗雷明汉的居民吗?他们阅读并支持《波士顿邮报》《邮报》《日报》《广告人》《通讯报》《时报》吗?这些就是我们联邦的报纸吗?我不是个读报的人,可能还遗漏了最臭名昭著的某一份。 奴隶制度就算提出更彻底的奴才行为,能比某些报刊展现出的奴性更丑陋么?是否有那样一种垃圾,就算不遗漏到别处,但是它恶心的黏液仍令人作呕?我不知道《波士顿先驱报》是否还存在,但记得当西姆斯一家遇害的时候曾在街上见过该报。它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忠实地服务好其主人!它怎么能缩小胃口,减少发行呢?一个矮个子能把腰弯得比自己还低?是把其四肢放到脑袋上呢,还是把脑袋拉到下肢那儿更省事些?当我卷起袖口捻起这份报纸时,仿佛听见每篇文章都发出下水道里污水流淌的声音。我感觉像捏着一张从公共排水沟里捡出来的废纸,像拿着赌场、酒吧还有.99lib.妓院的福音书中的一页,简直和批发市场的福音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北方诸州的大部分人,还有南方、东方和西方的绝大多数公民,都不是有原则的人。如果让他们就人性的问题去议会投票,他们是不会参加的。但当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因为追求自由而遭到迫害甚至被处以绞刑时,当——这里我想插进一句,这便是奴隶制度的内涵和外延——他们所关心的树林、铁器、石料,还有黄金没有得到有效的管理时,他们的反应会是:“噢,政府,我的老婆孩子、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弟姐妹,都随您处置,我将全心全意地服从您的命令。如果您伤害他们,让工头们马上追捕或是把他们鞭打至死,我会真切地感到悲痛;但是,尽管如此,我会在这个公平的世界以平和地心态追寻心灵所向的愿望,或许直到某一天,当我为他们的死追悼完毕,我会劝服您,使您充满慈悲之心。”这就是马萨诸塞州的语言,这就是马萨诸塞州的态度。 我没必要说我将接触什么样的对手,不用说什么样的制度正走向毁灭;但是我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会站在光明的一边,召唤母亲和兄弟来一起把黑暗的世界踩在脚下。 我提醒你们,父老乡亲们,你们首先是人,不久前才做了美国人。无论法律多么有用,能保护你们的财产,甚至灵魂和肉体,但如果它不能让你们和自己的人性共存,就一文不值。 很遗憾地说,每当法官需要依法做出判决,而又与上帝之法相悖时,我怀疑马萨诸塞州是否会有一个法官愿意因此而辞职,让自己不再带着罪恶生活。我很不情愿地看到他们把自己变得——在这方面多少跟品性有关——像水手一样,命令其往哪个方向开火就言听计从。他们就像工具一样,或者因此被人轻慢。当然,就算其主人奴役的是他们的意识和良心,而非身体,相比那些身体受到奴役的人,他们也得不到更多的尊重。 这些法官和律师——就是这些人——以及所有谋私利者,以一种极低的标准和渎职的水平审理了此案。他们考虑的,不是《逃亡奴隶法》是否正确,而是在他们眼中是否合乎宪法规定。真善美、假恶丑,哪个符合宪法规定?公正、偏颇,哪个符合宪法规定?在一些重要的道德标准和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上,质疑某部法律是否符合宪法规定,跟质疑其是否有利可图一样,是不恰当的。他们坚持宁要侍奉罪大恶极者,也不追随善良仁慈者。问题是,七十年前,无论是你的祖父还是你本人,都没有发誓要臣服于恶魔,所以这种关系现在也不该有;但是就算你现在不这么做,一生中仅有一次哪怕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你也应服从于上帝——尽管你自己或是祖先曾经懦弱胆小——服从那个永恒的,唯一的,不是哪个杰斐逊或是亚当斯所著,而是上帝为人类编写的“宪法”。 如果大多数人投票让魔鬼取代上帝,占少数的那部分人将以此为人处世,存身立命,并服从于那个获胜的候选人,同时满心希望着早晚有一天,或许某位议长会投出决定票,再让上帝官复原职。我能从左邻右舍们那儿了解到的,或者说能替他们编造出的最高道德标准就是如此。这些人的行为就好像认为自己能从山上安全地往下滑一小截儿,或者说向下滑恰到好处的一段距离,并且确信马上能到一个地方,再从那里重新又滑上去。这是投机取巧的行为,或者说是选择了一条绊脚石最少的路,即一条好走些的路。但是正义的改革掺不得半点沙子,不可能靠着“投机取巧”来完成。滑上山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至于道德,脚下一滑就将最终到底,没有回头路。 我们如此坚定不移地尊崇玛门神,以致不管是学校,州政府还是教堂,第七日里,整个联邦的人们都在一片喧嚣中诅咒着上帝。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法律条款不等于道德,明白法律条款从不会去保护道德上的正义?人们只顾着能帮当权者从哪些行当中谋取私利。选择现成的候选人,这些候选人会一如既往地扮演恶魔的角色,因为恶魔绝不会像光明天使一样行为端正。那么其选民们怎么可能得到惊喜呢?人们想要的不是法律,而是人性和正义。人们意识到有一部法律高于宪法,高于多数人所做的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不会取决于你在选举中所投的票数,在那场角逐中那些恶贯满盈者的势力和行为楷模者旗鼓相当;无论你每年一次地往投票箱里投什么样的选票都决定不了这个国家的命运。决定其命运的是每天早晨,你从卧室到大街这一路上遇到的各色人等。 马萨诸塞州应当担心的不是《内布拉斯加法》,也不是《逃亡奴隶法》,而是其奴役人类的行为和卑躬屈膝的态度。让这个州解除它和奴隶主们的联盟吧。它可能会扭捏作态,犹豫不决,并要求获准再读一遍宪法;但绝不可能找到任何正当法律或案例来认可这样的联盟继续存在下去,哪怕只是暂时的存在。 马萨诸塞州的居民都不应再与之同流合污,只要它还继续推诿自己应尽的责任。 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教会了我名声是不可信的。政府没有仔细地辨别是非,而是粗俗地连连叫好。它不关心朴素的英雄义举,而只在乎那些急功近利的行为。直到嗓子嘶哑,它还在为波士顿倾茶事件鼓吹。但相比之下,它对攻击波士顿政府大楼这样更勇敢、更无私的行为却三缄其口,仅仅因为这次行动没取得成功! 这个州到处上演着不光彩的事,而该州政府却泰然自若地围坐而议,审问这些试图替它承担起责任的人们。这居然被称作是正义!行为端庄的人们,害怕因正义行为而反倒身陷囹圄。在该州所有的居民中,那些坚信真理,起身疾呼者,才是最清白的。当州长、市长,还有联邦政府数不清的官员们正逍遥法外时,自由的捍卫者们却被囚禁在铁窗中。 只有清白的人才因为蔑视如此卑劣的法庭而获罪。每个人都应该坚持站在正义这一边,让这些法院自甘堕落。在本案中,我完全支持被告,坚决反对原告和法官。正义之举是悦耳动听的音乐;而不公平待遇是尖锐刺耳的噪音。法官仍坐在属于他的机关里,不断施加着压力,却产生不出音乐,我们只能听到调弦的怪声。他自己觉得调弦的声音美妙极了,而听众们则如常地投去了硬币。 你们能想象到马萨诸塞州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吗?政府在是否表彰这些勇士方面进退维谷,而参与该案的律师和法官则可能受到拙劣诡辩的保护,言称这些律师和法官或许没有完全丧失正义感——你们认为这样一个州除了低贱下作和曲意逢迎还有别的吗?你们觉得它是自由的捍卫者吗? 给我指出一个拥有自由的州和一个坚持正义的法院,只要需要,我能为保卫它们而战斗;但是对马萨诸塞州,我拒绝拥护它,坚决鄙视其法庭。 一个好的政府,其作用是让人的生命更有价值,而一个糟糕的政府,只会作践人的生命。即使所有的物资供应和铁路建设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都尚可谅解,因为那只会让人们活得朴实些、节俭些。但想到它贬低生命本身的价值,教人情何以堪!我们怎么能降低对人及其本性的要求呢?在关乎道德和所有高尚品质的问题上,我们怎么能够吝啬呢?上个月,我感觉遭受了一个巨大的损失,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弥补过来的损失。我认为马萨诸塞州每个具有爱国主义精神的人都会感觉遭遇了同样的经历。起初我不清楚是什么感情在折磨着自己。终于我想通了:我失去的是一个国家。那个政府离我所在的州很近,我却从来不尊敬它,但那时我愚蠢地认为能在此安居乐业、闭门独乐,便可忘掉不愉快的事。对我而言,曾经最有价值的种种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因为马萨诸塞州蓄意将安东尼·伯恩斯——一个无辜的人抓回来再度为奴。于是这个地方,再不值得我去为之奋斗,生活已经了然无趣。我曾经幻想着,或许自己是生活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某个地方,可是现在,我没法说服自己不是住在彻头彻尾的地狱里。于我,从精神层面上来讲,那个被称作马萨诸塞的政府机构,处处覆盖着火山喷发后的岩烬和尘灰,正如弥尔顿所描述的地狱场景一般无二。如果还有比我们的统治者,以及我们这些被统治者们,更无道德观念、更无耻的人,我倒颇为好奇地想见识见识。倘若生命本身的价值降低了,则依附于它、为它服务的所有事物都会贬值。假设你有一间不大的藏书室,四壁装饰着许多图画,室外花园环绕。你在藏书室里思考着科学难题,阅读着钟爱的文学作品。突然之间,你发现这间小屋和所有陈设,都建在地狱里,而且所谓的和平和公正是长着一只偶蹄足的恶魔,它身后还拖着一条分叉的尾巴,那么在你眼里,这些物事不就失去了其原有的价值了么?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觉得这个州已经严重干扰到本人的合法生活。它让我穿越法院大街的路途备受阻碍,还困扰了我和每一个原本生活蒸蒸日上的人。人们曾经以为不久就可以摆脱它的淫威了。想到法院大街,有什么好的印象能浮现于脑海呢?我曾相信那里是坚实稳固的,但如今地上只剩下空穴。 我很惊讶人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忙碌各自的事。我自忖道:“可怜的人们!他们还没有听到那个消息。”我刚才遇到一个人骑着马,郑重其事地要去追回跑掉的牛,那是他最近才买回来的。这让我很吃惊,因为所有的财产安全都不受保护。他把这些牲口追回来,就算它们不再逃跑,也有可能被别人带走,不再属于他。愚蠢!他不知道今年的谷种没有那么值钱了吗,不知道只要在地狱王国的势力范围内,所有人类赖以生存的庄稼都得不到收成吗?深谙审时度势之理的人是不会选择在这种情势下建高楼大屋的,也不会选择做安分守己的买卖的,因为这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艺术或许还能保持原貌,但生活中却诸多纷扰,不得安宁,个人正当的职业期许是难以得到保证的。这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先辈留给我们的自由已被消耗殆尽。如果我们要自救,就必须为之不断奋斗。 我向一片池塘踱去;可是当人们道德败坏,品格低劣时,这片池塘还能展现出自然之美么?我们走到湖边,去端详湖面上宁静的倒影;当内心的平静失衡,我们便见不到这样的美景了。在这样一个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都抛弃原则,道德缺失的国家,谁又能心静如水呢?对祖国的回忆扰乱了我的步伐。我的种种想法威胁着这个国家,并不自觉地开始密谋着该如何反抗之。 但是,前几日,我偶然嗅到了一阵白莲散发出的清香,不禁感到期盼已久的时机已经到来。白莲象征着纯洁清白。它绽放得如此纯白无瑕,超凡脱俗,香气如此芬芳清香,沁人心脾,观之嗅之都叫人喜爱。它似乎在向我们展示污泥浊水之中也能成长的生命力,更能开出如此纯洁甜美的花朵,展示它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品质。在那片开了一英里的白莲池里,我想我已经摘下了第一朵莲花。我们的希望之源就在这花,这香里!就因为它,我或许不该这么快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尽管有残忍的奴隶制度,尽管人们对不公表现出胆怯懦弱。期望北方的人民能重拾道义和原则。它昭示着是什么样的法规有最长的历史,最广的受众,直到现在,仍然指导着万物的生长。它预示着当人们的行为能如这香一般甘甜,那个时代就会到来。这美丽的花朵散发出的幽香里内涵深刻。如果大自然依然能每年都造出这混合的芳香,我会认为她还年轻,充满活力,她诚实正直的品格没有变质,聪慧过人的天赋没有被消磨殆尽。而且我也相信人们心中美德尚在,他们能够感知和热爱美好。大自然没有和密苏里州缔结任何协定。在白莲的香气里,我没有嗅到任何折中妥协的味道。它不是什么道格拉斯睡莲。荷花的香气中,那种甜美的味道,那份洁净和纯真,是和卑鄙邪恶的事物截然不同、完全分离开来的。无论是趋炎附势、优柔寡断的马萨诸塞州州长,还是波士顿市长,都没有那样的内涵。好好做人吧,只有那样,你的行为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才可能让整个社会的气息更芬芳;只有那样,当我们凝视或是细细玩味花香时,才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和这美丽的花朵是多么格格不入。因为每种气味都只是某种道德品质的一种体现,如果没有人做出正义的行为,那么荷花也香不起来。发着恶臭的淤泥代表着人类的懒惰和恶习,以及被腐化的人性;清香的花从淤泥中生长起来,象征着纯洁和勇气,并能流芳百世,直至永恒。 奴隶制和奴隶性不会年年结出带着芳香气味的花朵,也不会吸引人们的嗅觉,因为他们没有真正活着:他们只不过在不断腐败,或是已经死亡,对所有健康的鼻孔来说,他们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的存在是事实,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他们必须被消灭,被埋于地底,我们才能气定神闲。让活着的人们埋葬掉奴隶制和奴隶性吧:正好他们可以成为不错的肥料。 NO.7 梭罗语录精选 流畅 王欣 张赛 编译

梭罗自述

倘若我非我,孰者可为我?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我的使命是随时关注上帝驾临人世的证据——找到他隐匿身形之所。我要尽情欣赏那一场场圣乐,我们身边的歌剧表演。 1851年9月7日日记 我一往无前,只为让生活充满新意。 1852年3月15日日记 我固然也有所求,却有能力尽可能地清心寡欲。 1851年7月19日日记 比较对夏日一缕阳光的理解,我对自己所知晓的也不过如此。我既已这样,就这样吧,多说无益。活着便已经足够,再无须解释。 1841年2月26日日记 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要务并非改造她;而是不论其舒适或贫瘠,都随遇而安。 《反对联邦政府》,收录于《改革论文》 经年以来,我都自封为暴雪和暴雨记录员,并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尽管分文未得,却乐此不疲。 1846年2月22日日记

美景

各处的风景有各自的美好之处,都能为人共赏;美景之多,不胜枚举。山巅之上,目之所及应该是人见人异的,观者不同,所见也各有不同。 《秋的色彩》,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有人需要美丽景色,有人却宁愿要朗姆酒。 究竟在哪本书里详述了这个世界及其美好的事物?谁策划了发现美的步骤? 1859年10月4日日记 无论你有何其高的期许,有何等强的眼光,地球上的美景都让你叹为观止。 1858年11月16日日记

改变

脚下的山越高,眼前的景色便变化越少,哪怕是经年累月,甚或是时代更迭。倘若到了一定高度,便经久不变了。 致H.G.O.布雷克,1853年2月27日,收录于《亲友信笺》 所以,所有事物都在改变着,演进着,宛如生与死不断在体内纠结振荡。 《反对联邦政府》,收录于《改革论文》

品性

一个人的品性如何的判断标准,不是别人传说的英勇行为,也不是传说的犀利语言,而是不论何时何地他所表出来的自由意志。 《沃尔特·罗利爵士》,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集》 拥有天赋才华,于是品性自然高尚的说法,太过片面了。礼貌是故意而为之的,品性是无意间显现的。 1851年2月16日日记 我读到《纽约先驱报》的求职专栏,发现刊登求职的都是些“得体的年轻女士”,她们相当“有才智”,且“聪明”过人,但没有一位体面的年轻男士在专栏里求职。由此,我猜想纽约市民认为年轻男子无须行为得体,年轻女士却要举止端方。 1851年4月30日日记

慈善与博爱

今日,我为一位穷困的爱尔兰人募捐。他希望能把家人带到这个国家来。一个人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周遭之人,唯有给他们递过一张募捐单,才真相尽显。 1853年10月12日日记 被称为慈善机构的地方不做慈善,而是作为第三方插手慈善行为。 1841年2月11日日记 我们的那些慈善机构是对慈善本身的一种侮辱。他们的慈善,就是把从堆了过多食物的桌子上掉下来的面包屑分给穷人。 1852年1月28日日记 我们只对穷人示以仁慈之心,这样对吗?

儿童

孩童于我,就好像栅栏上新长出的菌类一般,天然去雕饰。 1839年11月7日日记 能让子女尽早与自己当面对质的父亲才堪称最棒的父亲。 1841年2月12日日记 我认为,孩子在摘下第一朵花时能感受到它的美,并领悟其存在的意义,而后来的植物学家却不再拥有这种能力。 1852年2月5日日记 教室里孩子们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春天的气息,充满朝气。 1854年2月9日日记

城市

有谁能说在这些城市里还能看到任何生命的存在吗? 1843年9月24日日记 让孩子们在城市里接受教育是极为愚蠢的尝试。教育孩子的第一步,也是必需的一步,即让他们搬离城市。 1851年7月25日日记 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日深,并没有让我更加喜欢它,反而让我更加厌恶它……这座城市比我所能想象到的残酷无情还要恶劣千百倍……街道上的那些猪们便是居住在城里最体面的群体。不知何时,这个世界才能发觉相较某人,百万之众一文不值? 致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43年6月8日,于斯塔藤岛。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谈话与演讲篇

我思考着,一个人需要经过何等的长期训练,付出何等的代价,才能最终学会言简意赅。 1851年12月12日日记 口说无用。 1842年2月20日日记 男人或女人一旦走到一起,亘古不变的画面是彼此交谈。 1842年到1844年之间的日记 一切话语皆流言。 1847年到1848年之间日记 按照上流社会所信奉的规律来看,没有交谈,便无法长久相处。 1842年到1844年之间日记 我们之间无事可谈,所以我们说了不少话! 致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43年1月24日,在与《合众国杂志和民主评论》的创刊人约翰·L.奥沙利文会谈后,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不要为了他人而说话——要为你自己发出声音。 1851年12月25日日记

昼与夜

人们总是活跃在白天,到了晚间便沉寂了。夜晚的时光是多么地与众不同。 1850年7月1日日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让我们的头脑永远清醒。因此,顺应宇宙规律,才是保持身心健康之道。 1852年1月20日日记 正午时分,从草丛深处传来的蟋蟀叫声无休无止,模糊了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将白昼与夜晚连在一起。太阳与月亮不能给它带来丝毫影响。它是在正午传入耳际的午夜之音,亦是在半夜回旋耳畔的正午之声。 1851年6月29日日记 每次欣赏日落之美景,都会勾起我向着西方行进的冲动,那种欲望把我带到了日落之处,如此遥远,无比美好。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月光沐浴大地之时,一切都变得简单自然。摆脱了事物的纷繁忧扰,我们得以整理情绪,重拾自我。我们不再心烦意乱。此刻我们简单到就像面包和水,自然得如同一件未经雕琢的艺术品。 1854年9月22日日记

教育与学习

我想让教育为师生共同喜闻乐见。这条规定将伴随我们一生,决不能学校里说一套,大街上做一套。我们应该成为学生们的同窗好友,和他们共同学习,从他们身上获得知识,如此才能对学生们最有助益。 致奥列斯特·布朗森,1837年12月3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知识只有在相应的经验中才能获得。想想看,谁能仅凭口耳相传便得到真知灼见?想要理解他人的经验,只有亲身尝试才行。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听众们总是对大风把男人女人还有孩子,或者家庭用《圣经》卷跑了好远之类的事情兴味盎然,可一旦你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其中的科学原理,人们马上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1852年2月4日日记 说起来真是件怪事,人们总是急着好为人师而声名远播,却不愿勤于治学而知识渊博。 1856年3月11日日记 只有忘掉所有已知的学问,我们才能再学到新的知识。 1859年10月4日日记

食品与饮食

我们生活得匆匆忙忙、粗俗鄙陋,正如我们进食时狼吞虎咽,忽略了食物真正的味道。 1852年12月28日日记 乡下人经常说,要是你烤玉米布丁一次吃得太多,头发就会变得卷卷的。根据我丰富的人生经验,这绝对是个谣言。 1855年11月20日日记 酒并非什么高贵的液体,除非它曾被浸润在葡萄的细微孔隙间。 1850年9月19日日记 食物的丰盈或缺乏决定了移民潮的方向。 1852年4月23日日记

自由与奴隶制篇

我比任何一颗行星都更加自由。 1840年3月21日日记 我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谁以自由和健康的目光来看待生活,哪怕只是匆匆一瞥。 1841年8月1日日记 一个政府竟然披着基督徒的外衣,却每天将成百万的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1859年10月19日日记 慨谈自由的人们啊!有多少人能自由地思考?有多少人能享受自由而远离恐惧,远离动荡,远离偏见? 1858年5月6日日记 或许只有到了我们孩子的孩子的年代,人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1851年2月16日日记 如果你准备好了离开父母双亲、兄弟姐妹、妻子儿女、亲朋好友,不再与他们相见;如果你已经无债一身轻,理好身后事,个人无烦恼,无拘又无束;那么来吧,你就能开始漫步啦。

文学问题

写作和作家 写最使你感兴趣的东西,不要迎合大众的口味。 1851年12月20日日记 在 href='8649/im'>《哈姆莱特》和 href='2087/im'>《伊利亚特》,在一切经典和神话中,使我们感到快乐的是我们不曾在学校里学到的、未开化的自由和狂野的思想。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有两种写作都是伟大而罕见的:一种是出自天才或者灵感,一种是出于灵感间歇时的智识和品味。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如果没有站起来生活,那么,坐下来写作是多么无意义啊!我认为,当我的双腿开始移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开始涌动了。 1851年8月19日日记 无懈可击的句子是极为罕见的。有时,我们会读到一个写于世界运转、青草生长、河流奔腾之际的句子。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失去思想的色彩与芬芳。 《沃尔特·雷利爵士》,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在文学中,只有野性吸引我们。温顺的另一个名字是沉闷。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作家过分受其思想支配是致命的。描绘事物需要有一点距离。 1851年11月11日日记 有两类作者——一类书写他们时代的历史,一类书写他们的传记。 1841年4月20日日记 至于写作风格——如果人们有什么话要说,这些话就会像石头落向大地一样简单而直接地从人们身上落下来。 致丹尼尔·里奇逊,1857年8月18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我来给你提个主题吧:准确、完整地向你自己叙述在山上的那场漫步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一遍一遍地回到这篇随笔,直至你感到满意,你的经历中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在其中了。给自己的翻山越岭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人类总是要去翻山越岭的。不要认为你能在一开始就准确地将之道出,而要再三尝试,尤其是在经过足够的停顿之后,你开始感到你正触及问题的核心或者顶点,反复为你自己叙述你在那里的漫步,描述那座山。故事无须长,但要将之削短却需要一段长时间。翻山越岭没有花多长时间,你想;但是,你确实翻越了吗?如果你到了华盛顿山的山顶,那么我问你,你在那儿找到了什么?你知道,这就是人们证明目击过的方式。到那上面去漫步什么也不是。我们在那儿并没怎么攀登,我们非常像只是在家里一样,吃着午餐等等。在我们回到家之后,我们才真正在翻山越岭。山说了什么?山做了什么? 致H.G.O.布莱克,1857年11月16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作家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进行自我激励。他文章中的大多数句子最初可能死气沉沉的,但经过排列之后,有一些生气和色彩就会从那些成熟和成功的字行反映到它们上面;它们似乎就有了崭新的生命在搏动,而他就能够竭力唤醒它们沉睡的意义,使之与周边邻里相称……作家有许多事情要做,甚至要为自己创造一个主题。起初对任何对象的书写大多都只是一种摸索,只是铺路的石头,只是基础。只有当不同时期的多个观察放在一起时,他才会开始抓住他的对象,做出中肯而恰当的观察。 1859年2月3日日记 时间从未像我专注于创作、专注于写下我的思想时流逝得那么快,那么莫名其妙。时钟似乎被调快了。 1858年1月27日日记 要在日记里随时写下使我们感兴趣的事物并非易事,因为写这回事并不使我们感兴趣。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写作多个题材、尝试多个主题是明智的,这样你就会找到恰当的和鼓舞人心的那一个。要贪婪地抓住时机表达你的想法,增加触类旁通的机会。 1851年9月4日日记 印书时,给你提建议的人是那么多!给你提建议,让你过上更内在生活的人又是那么少!一方面,整个世界都在给你提建议,另一方面,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给你提建议。 1852年4月16日日记 语言是世上最完美的艺术之作。它经过了千年的雕琢。 1840年7月27日日记 思想家和作家匆匆地带着粗糙的作品来到世界面前是愚蠢的。年轻人会在他们的朋友或者他们自己无法安宁的野心的鼓动下,在夏天写出一连串演讲稿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而花了一夏天写出的演讲稿,听众只要一小时就忘了。 1851年11月16日日记 诗人和诗歌 诗人和博物学家看待事物是多么地不同啊! 《秋的色彩》,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尽管肩并肩而行,诗人却比博物学家更悬浮不定。你的确是出了门——可是,如果内心的门紧闭,外在的门开了又怎样呢? 1851年8月21日日记 诗人满怀懊恼,将他的叹息化作音乐。 1853年6月1日日记 诗人分为两类。一类耕耘生活,一类耕耘艺术;一类为了营养而寻求食物,一类为了香味而寻求食物;一类填饱肚子,一类满足舌头。 《在康科德与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诗歌暗含全部真理。哲学只表达了它的沧海一粟。 1852年1月26日日记 我排除风暴、地震之类不同寻常的事物,只描绘寻常的事物。这最具魅力,是诗歌真正的主题。 1851年8月28日日记 没有人富裕到能够雇用诗人。 1858年3月20日日记 书籍 一部真正的好书,就像西部大草原上或者东部丛林中的野花一样自然,一样漂亮得出人意料,完美得难以言说。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要先读最好的书,否则,你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读它们。 《在康科德与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在大多数情况下,学者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是病态的。 1843年4月27日日记 大多数书籍只属于房子和街道,在野外,它们的叶片会显得非常稀疏。它们赤身裸体,一目了然,既无光环,也无阴霾。大自然遥远而晴美地藏在它们背后。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有时,通过聆听比通过阅读能更好地捕获意义。 《康科德回忆录》,玛丽·霍斯默·布朗记载 对于一个规定的话题,必须弄清究竟要读哪些书。虽然关于这个话题的书也许有上千本,重点要读的却只有三四本——它们包含了所有本质的东西。只要几页,你就会知道你读的是哪一种书了。你所想要的书才是书——而在上千本书中也就那么半打而已。 1852年3月16日日记 比起渊博的书籍,我们从真实、诚恳、富有人情味的书籍,从坦率和真诚的传记中所得更多。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谈到博物学,你时常要在枯燥的真理与生动的谬误之间作出选择。 1860年3月5日日记 无法阅读比耳聋或目盲更糟,这样的人半死不活,未生即死。 1856年3月10日日记 一本书应该非常真实,像阳光一样平易近人,像在夏日林中对同伴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而彼此都是沉默的。 1841年9月4日日记

一切缺乏爱的智慧是多么不足啊。 1842年3月25日日记 缺乏爱的生命就是一堆焦炭和灰烬。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奇怪的是,在世事变幻、唯有爱存留之际,人们却在谈论奇迹、启示、灵感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怀有爱的无知和笨拙胜于缺乏爱的智慧和技巧。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愿我们一直怀着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对我们的爱感到懊悔。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除非爱过,否则我们无法想象爱的高度。 1843年9月28日日记 阳光只是爱的影子。 《重获的天堂》 心灵遇到的困难犹如人们无法独自搬动的花岗岩。 1851年10月27日日记 与我们所爱之人的嗓音相比,鸟儿的歌唱或者任何自然的声响算得了什么呢? 1851年4月30日日记 我的爱必须自由自在 跟鹰的翅膀一样, 翱翔于陆地、沧海 以及万物之上。 《亨利·梭罗诗选》 如果一个人不理解你,他爱你有什么用呢?这样的爱是一种祸害。 《在康科德与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没有什么能够将爱治愈,除了爱得更多。 1839年7月25日日记 爱是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饥渴。 1856年3月28日日记

举止

我们的许多诗歌端庄得体,却毫无个性。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一个人完全消失在他的客套中也是可能的。 1851年7月21日日记

大自然

我们每天都必须到大自然中去,与之重新结盟。甚至在每一个冬日,我们也至少必须去扎根,去伸出小小的根须。当我对着风张开嘴巴时,我觉得我是在吸收健康。躲在屋里的人总是有点精神错乱。在此意义上,每一座房子都是一间医院。我只能在那些病房里待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我一走到户外,就意识到自己恢复了一些几乎失掉了的神志。 1856年12月29日日记 大自然总是会采用能够完成其目标的最简单的方式。 《播种》,收录于《种子的信念》 我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那就是大自然。 1853年1月3日日记 当我们再也不能到大自然的荒野中漫步时,我们就会到思想和文学的荒野中漫步。年老的人会变成读者。当我们的双腿变得疲弱无力时,我们的头脑力量犹存。 1851年1月10日日记 我应该随身携带一本博物学的书籍当作灵丹妙药——阅读它可以让我恢复身体健康,保障我正确而欢快地看待生活。 1841年12月31日日记 无论古今任何文学,我都不知道要在它们中的哪里寻找对我所熟识的大自然的充分描述。神话与之最接近。 1851年2月9日日记 人及其事务、教堂、国家、商贸、制造、建筑——甚至政治,它们中间最令人不安的——在景色中占据的空间微不足道,我很高兴看到这样。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上午,我通常只会透过一扇窗凝视大自然——下午,我所坐的书房或者屋子就是一个山谷。 1851年10月8日日记 今晚,我在瓦尔登湖上泛舟,吹着长笛,看着鲈鱼在我身边游动,月亮在波纹荡漾的湖水中穿行,我似乎为之着了迷,觉得只有最狂野的想象力才能构想出我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大自然是魔法师。康科德的夜晚比天方夜谭还要奇异。 1841年5月27日日记 如果你丢失了嗅觉之外的一切官能,在大自然中还是有足够的气味能够让你记起一切。 1852年5月6日日记 我们也遵从着大自然的同一个法则,来到了外面。鸟儿的观察者与鸟儿本身同等重要。 1858年3月20日日记 当我在康科德发现一株罕见的新植物时,我似乎觉得它才刚在这儿冒出来——新来的是它,而不是我——其实,它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这儿生长多年了。 1856年9月2日日记 如果大自然的任何一部分激起了我们的怜悯之情,那么,我们也是在为自己而悲伤,因为大自然的健康与美丽是永恒的。 1855年12月11日日记 我们最富足的日子,有一些是在那些外面没有阳光,里面的阳光却因而更加明媚的日子。 1850年11月16日日记 为了净化,大自然邀请了火焰来清扫地板。 1852年5月5日日记 大自然是更加伟大,更加完美的艺术,是上帝的艺术。 《在康科德与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人们对大自然的爱,极少有像年轻人对少女的爱一样的,却更加持久!大自然就是我的新娘。大自然,对某个人而言是一种荒凉、可怕的孤独,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是一个甜蜜、温和、友好的社会。 1857年4月23日日记

新闻、报纸和刊物

那些琐琐碎碎、吵吵闹闹的新闻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呢?我们有自己的伟大事务。 致里蒂安·爱默生,1843年6月2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我相信在这个国家,报界比教堂发挥着更大、更具破坏性的影响。我们不是笃信宗教的民族,而是充斥着政客的民族。我们既不关心也不阅读《圣经》,但我们却关心、阅读报纸。这是我们在每天早上、每天下午,站着、坐着、骑着、走着阅读的《圣经》,是放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台上的《圣经》,是每一个人都携带在口袋里的《圣经》,是邮局和成千上万传教士不停分发的《圣经》。这是美国唯一印行的书,是唯一能够或好或坏地发挥着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影响的书。 1851年4月19日日记 从不看报纸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会去看大自然,并且通过它看到上帝。 致帕克·皮尔斯博瑞,1861年4月1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观察

你可以说哲学家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观察者。 1850年10月31日日记 正确地说,每一场暴风雨以及其中的每一滴雨都是一道彩虹。 1855年12月11日日记 我相信,在沉思之中比在物质之中能看到更多东西。 1856年12月9日日记 问题不在于你看什么,而在于你如何看,你是否看到了。 1851年8月5日日记 同时从诗人的角度和科学家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对同一个人而言是不可能的。 1852年2月18日日记 我们所赞赏的美德,在别人身上的跟在我们身上的一样多。我们只会看到我们所拥有的美德。 1839年6月22日日记 当我发现自己垂下目光,注视花朵时,我觉得自己可以养成仰望云朵的习惯作为折中——可是,啊,这样的专注也一样是糟糕的——我需要的根本不是看,而是眼睛的真正的漫游。 1852年9月13日 从山顶上看到的一切远景都是名副其实的图画,向它们行去的人会发现它们并不真的存在。 1851年5月1日日记 我必须让我的感官跟我的思想一样漫游——我的眼睛不用看就可以洞见。卡莱尔说,观察就是去看,我却觉得,观察更是洞见,而你看得越多,观察到的越少。 1852年9月13日日记 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从知识上,抑或从道德上,人都只会接受他准备要接受的事物,犹如动物在某些季节才会孕育后代一样。我们只会听到并且理解我们已经略有所知的事物。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与我无关的,与我有差别的,无论从经验上还是从精神上,我的注意力都不会被它吸引的,那么,无论它如何新奇和突出,我们都会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即便见了,也无法让我们耽搁。每个人都是这样通过生活,以他的听闻、阅读、观察和旅行来搜寻自我。他的观察变成了枷锁。如果那些现象或者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所观察到的联系在一起,他就无法观察到它们。也许在不久之后,我们能够接受我们现在所无法接受的东西。 1860年1月5日日记 许多事物落入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我们却没有看见,因为它们并没有进入我们的心智范围,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在寻找它们。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只会找到我们在寻找的东西。 1857年7月2日日记 有时候,我宁愿对一样东西轻轻一瞥或者短短一瞟,而不是径直站在它面前——就像这些瓦苇属植物。我在思绪纷纷时轻轻一瞥的东西是极具启发性的,我并不想直面它或者审视它,因为我知道真正与我有关的东西并不在那儿,而在我同它的联系之中。 1857年11月5日日记 花朵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忽略的。 1852年6月15日日记

意见和建议

要让邻居尊重的欲望比要让自己尊重的欲望更强。 1845年冬至1846年日记 人们爱提供建议胜过提供帮助。 1850年6月4日日记 布道者的道德水准并不比他的受众高。他懂得安抚听众,永远也不惹恼他们。 1852年2月26日日记 除了在无关紧要、转瞬即逝的问题上,我不知道有什么建议是被采纳了的。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如果你想要让一个人相信他做错了,你就把它做对。可是,不要想着让他相信。人们相信他们目之所见。就让他们看看吧。 致H.G.O.布莱克,1848年3月27日,收录于《亲友信笺》 我怀疑人们是否能够给出或者接受任何非常中肯的建议。 1858年12月27日日记 一个求教于自己天才的人,就是一个我们不能给他建议的人。 1858年12月27日日记 说到如何防止土豆腐烂,你的意见每一年都会改变;可是说到如何防止灵魂腐烂,我却不需要学习,只需要实践。 致H.G.O.布莱克,1853年2月27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过去,现在和未来

首先,我必须活在当下。 1851年1月7日日记 年轻人的展望是向前的,无边无际的,混合了未来与现在的。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一切问题都指望现在能提供答案。时间只丈量它自身。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我们往东去认识历史,研究文艺作品,追溯民族的脚步;我们往西,以一种进取和冒险的精神走向未来。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过去是一张画布,我们的想法——我们未来领域模糊的计划就画在上面。我们梦想着我们即将做什么。 《服役》,收录于《改革论文》 哲学家知晓未来甚于过去,甚至甚于现在,并不丢脸。这是最值得知晓的。 《托马斯·卡莱尔及其作品》,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我们相信未来的可能性远远超出过去的成就。我们按照常识回顾过去,却以超验的意识展望未来。 1851年6月7日日记

财产

我喜欢透过窗户看人们如何忙碌地划分领地。上帝一定会对他们那些在大地上四处移来移去的围栏感到好笑。 1842年2月20日日记 几个星期前,我买了一架小望远镜。我只买少数东西,我想要就会尽早地买,这样的话,当我买到时,我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好好地利用它们,从中获得最大的乐趣。 1854年4月10日日记 如果你说的艰难时期,指的不是没有面包而是没有蛋糕,那么,我是不会同情你的。 1852年1月28日日记

贫穷与富裕

当我的视线达到距离这个星球表面三十多英里的高度,看到一座大山,葱葱郁郁,起起伏伏,上有蓝天覆盖,旁有群峰环绕,我就比克罗伊斯还要富有。 1850年5月12日日记 在贪婪之人的咽喉里有一条爬虫总是又饥又渴。那并不是他要满足的自然的饥渴。 1851年9月2日日记 我不会拿我生命中的任何部分去换钱。 致H.G.O.布莱克,1856年12月31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如果你想让人有一种贫穷感,就给他一千美元。他再得到的一百美元就连他之前得到的十美元都值不上了。怜悯他吧;把你的礼物留着吧。 1856年1月20日日记 你得到的越少,就越快乐,越富有。 1860年11月28日日记 主要在积累物质财富、房屋和土地的人是愚蠢的。我们的生活资本,我们真正的个人资产,是我们已经拥有的、已经发现的思想的总额,以此创造出来的土地,是我们思想永远的牧场。我依赖于我已经拥有的幻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增加我的财富,让我在任何土地上都富裕呢?如果你用想象、渴望和理性这些最好的工具完成过什么工作,这就是一种新的创造,就是在世界上独立自主,就是一种永恒的财富。你就已经在雨天储备了某些东西,在那样的程度上清理了荒漠。 1857年5月1日日记 最富有的人,其享乐是最廉价的。 实际上,我们最大的福祉是非常廉价的。 《托马斯·卡莱尔及其作品》,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宗教问题

宗教信仰和宗教 我并不偏爱某一宗教或哲学。我并不赞同盲目与无知,不赞同对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信仰或信仰的形式作出短暂的、带有偏见的、愚蠢幼稚的区分——譬如基督教徒和异教徒。我希望能够摆脱狭隘、偏见、夸张和盲目。 1850年4月26日日记 如果春天的大自然都无法使一个人感到振奋,那么神职人员为他所作的祷告又如何能让他恢复生机呢? 1858年3月20日日记 信仰和精神 想要欣赏基督一生的美丽与意义,并不需要成为基督徒。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我想,在他人身上表现为宗教的东西,在我身上是对大自然的爱。 1842年10月30日日记 在文明的最后阶段,诗歌、宗教和哲学将会合为一体。 1837年12月17日日记 信仰,就是需要改革的一切;它本身就是一场改革。 《重获的天堂》 我们的宗教就是我们爱的所在。 致以赛亚·T·威廉姆斯,1841年9月8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科学

你能用科学道出光是如何以及从何处进入灵魂的吗? 1851年7月16日日记 当我仅仅学习科学能够告诉我的东西时,我对那株金钟柏是多么一无所知啊! 1858年3月5日日记 我很少在植物学论著中读到让我想起花朵或者活生生的植物的句子。极少有人写得像他们真的看过他们所描绘的事物一样。 1860年9月22日日记

季节

每当我们经过了冰雪覆盖的一季之后再次看到大地时,我们都会发现一个新的世界。 1860年1月8日日记 对我们来说,冰雪和寒冷似乎仅仅意味着春天的延迟。我们对这些事物在大自然的经济学中的价值是多么缺乏理解啊! 1859年3月8日日记 生活在每一个更替的季节中——呼吸空气,畅饮琼浆,品尝果实,任由自己受到每一个季节的影响。 1853年8月23日日记 从未能活过冬天的种群,会认为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呢? 1850年11月8日日记 夏天带着它无限的财富消逝了,大自然却依旧平易近人。尽管人们不再到溪流中去洗澡,或者躺在岸上,或者到山上去采浆,却依然能够看到四周不可企及的美。 1860年11月22日日记 我还不曾配合过,冬天这首宏伟的旧诗就再次完满起来了……曾经还是夏天,现在又是冬天了。大自然是如此热爱这一韵律,乐此不疲地一再重复……这是怎样的诗啊!这是一首无韵脚的史诗,充满了叮铃铃的韵律。这是一种坚实的美。 1856年12月7日日记

简朴

如果我们在任何事情上面都力求完美,简朴一定会受到忽略。 《早期随笔及杂文》 对于人也好,对于花也好,朴素是自然的法则。 1852年2月29日日记 你们所谓的赤贫和穷困,对我而言只是简朴。上帝是不会对我不仁慈的,如果他想尝试……享受毫无优势是所有优势之中最伟大的优势。我发现始终真实的是,我越贫穷,就越富有。你们当作我的劣势的,我却当作是我的优势。当你们为从许多方面获得知识和文化而沾沾自喜时,我却正在为摆脱它们而感到高兴。 1856年12月5日日记 野蛮人纯粹在无知和散漫或者懒惰中度过人生,而哲学家则纯粹在智慧中度过人生。 通过贫困,亦即生活的简朴和俗事的稀少,我如同蒸汽或液体遇冷一样凝华或结晶。 1857年2月8日日记 简单分为两种,一种类似愚蠢,一种接近智慧。哲学家的生活方式只是外在简单,内在却是复杂的。而野蛮人则内外都是简单的。一个傻瓜能够完成许多机械性的劳动,却不具备深邃的思想。他们有限的视野,只看重生活的目标而不是方式。一个带着同样有限的视野,只看重生活目标的人,是不会得到最复杂、最精粹的生活方式的帮助的。 1853年9月1日日记

社会

我没有义务在社会机器中追求成功的事业。我不是工程师的后代。 《抵制国民政府》 我为之而生的社会并不在这里。 1851年7月19日日记 如同有些人不太能喝酒,我似乎也不太能够像你那样承受社会群体。我极其渴求孤独,就像婴儿渴求睡眠一样,如果今年我得不到充足的孤独,来年我会哭个不停的。 致丹尼尔·里奇逊,1857年9月9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我最近又回到了那个称为“孤独”的充满荣耀的社会,我们在那儿会不断遇到我们的朋友,也可以想象外面的世界同样人山人海。可是,我的一些伙伴,为了让我“融入社会”,宁愿把我推进济贫院,仿佛我是多么渴望那讨厌的东西似的。我觉得自己是最够朋友的人了,而且也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致H.G.O.布莱克,1859年1月1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医生一致认为我正在遭受渴求社会的煎熬。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首先,我根本就不觉得我在遭受煎熬。其次,就像爱尔兰人兴许会说的,我觉得我得的是社会消化不良症。 致H.G.O.布莱克,1859年1月1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星期六晚上,我到学校的教室或者大厅什么的地方,去看孩子和他们的老师、赞助人跳舞……这种星期六的晚间舞会是惯常的,如果你不参加,人家就会觉得你有点奇怪。他们认为这是你需要社会群体的证明! 致其妹妹索菲亚,1856年11月1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孤独

如果我支持自己,我就不会孤单。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能得到各种便利去享受孤独的人是幸福的;他永远也不会孤单,却可能会在人群中显得孤僻;他心满意足地与古代的贤哲交谈,从他们的言语中汲取智慧——他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他们的知识就是他的知识——他们的智慧就是他继承的遗产。 一篇主题为“论文学人士的特权与乐趣”的大学论文,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否显得奇怪,相对而言,我相信没有一个跟我打交道的人不会败坏我的下午。这种往来或者邂逅也许至少会产生一个我没有意识到的成果,但我就是忍不住怀疑,我把那几个小时用来独处是否更有益。 1857年11月25日日记 你认为我正通过脱离人群使自己变得贫乏,但在孤独中,我为自己编织了一张丝网或者一个茧壳,就像蝶蛹一样,不久就会冒出一只更完美的生物,适合一个更高的社会。 1857年2月8日日记 通过与大自然的亲近,我发现自己脱离了人群。我对太阳与月亮、早晨与夜晚的兴趣驱使我走向孤独。 1852年7月26日日记 啊!我需要孤独。我在日落时分出现在这座山上,是为了看地平线上群峰的轮廓——是为了看望和亲近某些比人类更宏伟的东西。它们的远离尘嚣与超凡脱俗是一种无穷的鼓舞。我带着一股无穷的向往与热望,越来越坚决,越来越强烈地寻求孤独,而在寻求社会群体方面却有些温吞而疲弱。 1854年8月14日日记 当我陷入沼泽时,我发现自己处境良好,就像在一座最温馨的房子里,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前景大抵也是如此。让我们心无挂碍,一边游逛,一边欣赏树林所展现的美吧。 1850年7月29日日记

成功

每个人的成功都与其能力大致相当。 1842年至1844年间日记 不要关心你过去的失败或者成功。过去的一切既是失败亦是成功。只要它给你提供了现在的机会,它就是成功。 1850年7月29日日记 人是为成功而不是为失败而生的。 1853年3月21日日记 如果一个人将他所有的时光都花费在一些仅仅是为了变得富裕的事情上,例如赚大把钱,拥有许多房子、谷仓和植林地,那么,我想,他的人生是失败的;可是,如果他努力在更高的意义上让自己的境况变得更好,努力发明某些东西,成为某种人物——例如,为他自己发明某样东西并获得专利——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的独创力,那么,即便他永远也无法出人头地——正如你所知道的,伟大的发明家通常都穷困潦倒——我也会认为他是相当成功的。 1860年11月29日日记 你的成功与你对思想的投入相当。 致H.G.O.布莱克,1860年5月2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禀性与态度

如今,我们更加世俗——更加远离苍天。我们活在更加粗俗的环境中——越来越深地陷在尘世的迷雾中。甚至连鸟儿的歌唱都少了活力和生气。希望和承诺的季节过去了——果实稀少的季节已经来临了……我们有点悲伤,因为我们开始发现希望及其成果之间的间隔。对上天的期待被夺走了,我们只得到了一些小浆果。 1854年6月17日日记 当我们经历了无数失望——例如失去朋友——之后,鸟儿的鸣声就不再能影响我们了。 1859年2月5日日记,在其父亲去世两天之后 有时,美和音乐全都到了内部,我坐着聆听我的思想,在其中有一首歌。我一连几小时地坐在岩石上,与支配我的曲调搏斗。那时,我坐着聆听一段确切而又遥远模糊的音乐,既不是任何鸟儿唱出的,也不是任何尘世的竖琴发出的。那时,你带着一股不明来由的欢乐行走着,那时,你是一架管风琴,世界只是一个可怜的破烂的管乐器。我长久地躺在岩石上,犹如一架竖琴沉没在不知如何处置它的海岸上。 1854年5月23日日记 像哲学家一样生活,就像那些明智而非愚蠢的、根据普遍法则生活的其他人一样。从这一古老的意义上讲,我们认为当今时代没有哲学家。近代历史上那些被草率地贴上这一称谓的最明智、最实际的人,过得是比较贫乏的生活,就像他们的父辈传给他们的、规矩而传统的生活。但一个人可以用他所能的方式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如果他听从谨小慎微的劝告,他就已经失败了。 《托马斯·卡莱尔及其作品》,收录于《早期随笔与杂文》 生于信心,死于恐惧。 1850年7月29日日记 恐惧产生危险,勇气则将之消解。 1859年11月12日日记 没有什么像恐惧一样让人恐惧。 1851年9月7日日记 人是自身幸福的设计者。 1838年1月21日日记 村民们来到了外面的阳光中,每个人都为能在户外工作而感到愉快。 1852年3月15日日记 跟平常一样,我发现要解释我所享受到的幸福,比解释偶尔来教训我的悲伤要难。 致露西·布朗太太,1843年1月25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集》 我太容易满足于小小的、几乎是动物式的快乐了。我的快乐与旱獭酷似。 致H.G.O.布莱克,1848年5月2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能够活跃、健康、快乐,必然具有罕见的勇气。 致H.G.O.布莱克,1860年5月2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希望对行动的刺激不像恐惧那么有力吗? 《严厉和温和的惩处政策的道德比较》,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世间万物都必须带着清晨的露水为人所见,必须带着朝气蓬勃的、早早睁开的、充满希望的眼睛为人所见。 1852年6月13日日记 你问到,在我的哲学中,是否有关于悲伤的学说。对于极度的悲伤,我认为我知道得相对较少。我最深切、最真实的悲伤都只是转瞬即逝的烦恼。也许,伤心之地是由某种坚固而相当贫瘠的无动于衷供应的。 致H.G.O.布莱克,1848年5月2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我们的同情心是一份我们永远也无法知晓其价值的礼物。 1841年2月2日日记 最好让你的头脑穿透到云层中,且知道你身在何处,如果你实在无法做到,就呼吸云层下清新一些的空气,并想象你在天堂里。 致H.G.O.布莱克,1853年4月1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思想与思考

他是一个富足的人,享受着他富足的果实,无论冬夏,永远都能够在自己的思想中发现乐趣。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从未有任何事情和我的思想一样使我感到陌生和震惊。 1840年7月10日日记 伟大的思想让任何劳作都变得神圣。 1841年4月20日日记 伟大的思想造就伟大的人物。 1841年2月7日日记 在沼泽上方坠落的露水间展翅高飞的野鸭,比家鸭更迅捷和美丽,狂野的思想也是如此。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每个人都拥有多少美妙的思想啊!这些美妙的思想得到表达的又是多么少啊!然而,我们仅仅拥有那种天分,却不曾拥有如此微妙而超凡的幻想,在成千上万的失败后,以更为坚定和忠诚的持久性,将它印刻在清晰而隽永的言语里,我们应该看到,我们的梦想是我们所知道的最坚固的真实。 致H.G.O.布莱克,1848年3月27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知性的欢乐是经久不衰的,心灵的欢乐是转瞬即逝的。 1852年1月22日日记 我极少遇到能够自由自在,哪怕只是自由自在地思想的人。 1857年5月12日日记 我们的思想常常要在泥泞或者满是尘土的车辙中前行。 1850年5月12日日记 平静而沉着的思考者是英勇而非亡命的战士。 1858年5月6日日记 不同时期的思想是不会前后一致的。 1852年2月8日日记 要么在思想中取胜,要么在思想中落败。 致H.G.O.布莱克,1859年9月26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什么样的哲学家能够判断一个清醒的想法和一个梦的不同价值呢? 1852年3月31日日记 你要像骆驼一样漫步,据说那是唯一在漫步时沉思的动物。 1850年10月31日日记 你要通过思想征服命运。 1858年5月6日日记 我的思想就是我的同伴。 1852年1月22日日记 我所能说的只是,我活着,呼吸着,拥有自己的思想。 1850年7月29日日记 对于一个既定的主题,你想得越多,写得越多,你就能再写更多。思想哺育思想。 1860年2月13日日记 不要寻找表达,而要寻找所要表达的思想。

时间

对一个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下定决心不匆匆忙忙更有用。 1842年3月22日日记 时间并没有埋藏珍宝。我们要的不是它的当时,而是它的现在。 1841年8月9日日记 如果说时间短暂,那么,你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1851年11月16日日记

旅行和回家

我害怕做过多的旅行或者去著名的地方旅行,唯恐这完全浪费思想。 1852年1月30日日记 我们的生命应该像旅行一样活跃而富有进展。 1852年1月28日日记 问题不在于旅行者去了哪里,看了什么地方。挑地方是困难的。问题在于旅行者是谁,是如何旅行的,他获得的经历有多么真实。大体上,旅行跟在家一样,因此,接下来的问题是,你在家是如何生活和引导自己的。 1852年1月11日日记 旅行和“观光”就是去思考新的思想,去拥有新的想象。 1840年8月13日日记 最深刻和最具独创性的思想家都是旅行得最远的。 1840年8月13日日记 你必须热爱你居住的那一块土地胜过任何一块香甜的面包或者蛋糕。你必须能够从沙堆中汲取营养。你必须拥有这样的好胃口,不然你就会白活一场。 1858年1月25日日记 能向我揭示家庭的价值,能让我更享受家庭生活的旅行才是好的。 1856年3月11日日记 今天你可以利用旅行写出一个章节,明天你可以利用不旅行写出另一个章节。 1851年11月11日日记 我们在外面做出的发现是特殊和个别的——我们在家做出的发现则是普遍而重要的。离家越远,就越流于表面。离家越近,就越深入。 1851年9月7日日记 这是我旅途中的一段普通经历。我缓慢地行走,想着这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世界,居住于其中的我们是多么不幸的家伙,想着是什么诱使人们居住于其中;可是,当我把小镇甩在身后不久,迷失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野中时,生活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变得充满了荣耀。 1857年6月17日日记 徒步旅行更为独立自主。如果骑马的话,你就必须放弃许多东西。你无法选择在最宜人的地方度过中午、饱览美景,因为那些地方一般都没水,要不就是你的马不能到那儿去。 1858年7月4日日记 通常,一个人要离家成百上千英里才算作开始了旅行。为什么不在家开始他的旅行呢!他要走很远或者看很仔细才能发现新鲜事物吗?在这个意义上,在家进行旅行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可以利用长期居住在乡下的便利,使他的观察恰当、有益。如今,为了描述乡下,美国人会到英国去,英国人则会到美国来。在这类互相批评中,无疑可以获益,但是,要获得真理,是不是可以创造一种比这种你挠我背、我挠你背更好的方法呢? 1851年8月6日日记 时常想着别的地方比他所在的地方更好的人就是在自我放逐。 1857年11月20日日记

树木和树林

我们对一个害怕树林,害怕其孤寂与黑暗的人该怎么办呢?有什么能拯救他?上帝是沉默而神秘的。 1850年11月16日日记 当伐木者想要称赞一株松树的时候,他通常会告诉你,他砍的那一株是那么大,一对共轭牛都能站在它的树墩上。这仿佛就是松树生长的目的——变成牛的脚凳! 《缅因树林》 文明人将松树视作敌人。他会砍掉它,让光透进来——他会挖掉它,种上小麦或者黑麦。对他而言,它就跟蘑菇差不多。 1852年2月2日日记 我只知道,松树如同朋友一样真实、令人难忘。我更加肯定的是,我从它身边回来时,比从那些最靠近我的朋友身边回来时更加振奋。 1851年12月17日日记 这个冬天,他们比以往更严重地砍伐我们的树林——美港山、瓦尔登、林诺博雷里斯等等等等的树林。谢天谢地,他们不能把云给砍下来! 1852年1月21日日记

真理和真诚

需要两个人才能道出真理——一个讲,一个听。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我们如果只是跟错误和虚伪打交道,最后就会忘记如何道出真理。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正如一丁点葡萄酒就能染红高脚杯,一丁点真理就能给我们的整个生命染色。 1837年12月31日日记 一个要冰淇淋而不要真理的世界。 1852年8月24日日记 真理总是在返回自身。我今天看见一张脸,明天又看见一张脸,后天它们融在了一起。 1837年11月13日日记 真诚是一种伟大却罕有的美德。 致H.G.O.布莱克,1855年9月26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如果人们真诚的话,就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了吗? 1852年8月24日日记

漫步

漫步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1841年4月26日日记 我认为,除非每天至少花上四个小时——通常会更多——在树林中、山丘上、田野间漫步,完全摆脱尘世的束缚,否则,我就无法保持身心健康。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清晨的散步是对一整天的祝福。 1840年4月20日日记

水:河流、池塘和海洋

听过河流奔腾不息的人,不会对任何事情全然绝望。 1841年12月12日日记 海岸是某种中立的地方,是打量这个世界的最有利的位置。 《科德角》 风吹皱了水面,我爱上了池塘和洼地。 1850年11月21日日记

天气:雨、雪和风

我们永远也无法预知天气——它始终都是新奇的,这是多么美妙啊。昨天没有人能想象今天——没有人能想象明天。因此,天气永远都是新闻。因此,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多么美好、多么不可估量的欢乐啊,让我们对破晓的一天一无所知。这一天在昨天看来,跟其他任何奇迹一样不可思议。 1851年12月29日日记 头一场春雨是非常宜人的。我喜欢听雨点拍打我的雨伞,也喜欢雨伞潮湿的气味。 1858年3月21日日记 云团就是我们的大山,一直住在平原、不曾见过大山的孩子会发现,通过他所熟悉的云团,他已经为观看大山做好了准备。 1852年1月14日日记 在潮湿的天气中散步是值得的——泥土和叶子撒满了珍珠。 1853年8月7日日记 这场雨有益于思想。当我走进树林,倾听叶子上令人舒心的滴答声时,它显得尤为宜人。它使我决定住在大自然中。 1858年5月17日日记

野性

我们所谓的野性是另一种文明。 1859年2月16日日记 生命与野性相一致。最具生气的也最具野性。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要探寻野外生活,你必须在狂野的季节出发。当风雨把人们困在室内时,热爱大自然的人必须出发。 1852年4月19日日记 来一场小雪,覆盖土地,足印会表明树林和田野是多么人迹罕至。 1857年2月3日日记 我渴望野性——一片我无法涉足的自然。 1853年6月22日日记

智慧与无知

最明智的人既没有教义要宣扬,也没有计划;他仰望天空,既看不到椽子,甚至也看不到蜘蛛网。那是一片澄澈的天空。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女人

相比于野外的花萼,每一位姑娘都隐含着更漂亮的花朵和更香甜的果实。 1841年11月12日日记 男人总是对女人说,你为什么不变得聪明一点?女人总是对男人说,你为什么不变得深情一点? href='/article/983.htm'>《爱》,收录于《早期随笔与杂文》

工作与职务

真正高效的劳作者不会让他的一天充斥着工作,他会轻松悠闲地走向他的工作,然后只做他最爱的事情。他只关心富有成果的核心时间。尽管母鸡一整天都坐着,却只能孵一只鸡蛋,而且,它也不会干别的。让人们花费充足的时间在琐碎的事件上面吧,哪怕只是削指甲。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我们用来获取我们最重要的胜利、必须像传家之宝一样从父亲传到儿子手上的武器,不是剑和矛,而是镰刀和锄头,锈迹斑斑,沾满了草地的血液和难以攻打的田野的尘土。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我们更欣赏能够熟练地使用斧头或锛子的人,而不是只能看护机器的人。当劳动沦为转动一根轴柄时,它就不再有趣或者真正有益了。 1858年10月19日日记 与其在获得面包的过,不如马上忍饥受饿。 1853年10月26日日记 大部分人在大部分生命中都忙于做生意,因为灵魂厌恶空虚,而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为人的更高才能提供的、不间断的雇佣工作。 1854年4月27日日记 有个爱尔兰伐木者,每回我在冬天的森林中碰上他干活时,他总是要问我几点了,仿佛他急着要提起饭篮赶回家。这是不对的。每个人,包括那个伐木者,都应该像诗人热爱写诗一样热爱他的工作。 1859年12月12日日记 我讨厌当前的生活方式和谋生方式。务农、开店、经商或者其他专职,对我而言都是可憎的。我应该从一种简单原始的谋生方式中获得乐趣……我相信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自己和他人是一种无限的欢乐和快慰。 1855年11月5日日记

美国

如果说这里的月亮看起来比欧洲大,那么,太阳看起来大概也会更大。如果美国的天空看起来更高、星星更亮,那么,我相信这些事情是一个象征:有一天其栖居者的哲学、诗歌和宗教也能上升到这样的高度。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娱乐

你的娱乐越廉价,就越安全,越稳健。 1857年11月18日日记

艺术

从一般意义上讲,艺术并不温顺,大自然并不狂野。从好的方面讲,人类艺术的完美之作也是狂野的或者自然的。人们驯服大自然,只是终于让它比人们发现它时更加自由而已,尽管人们也许从未成功过。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天然去雕饰。 1840年6月26日日记 艺术家不能匆匆忙忙。 1859年9月24日日记

抱负

我们紧贴着大地——我们极少向上攀登!我认为,我们可以将自己再提高一点。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我们通过停居在更高的层次上来避免一切可能会出现在较低层次上的灾祸。 1854年4月27日日记

啤酒

大热天的,我愿意拿我的不朽去换一小杯啤酒。 致其妹妹索菲亚,1852年7月13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色彩

我年轻时,天空是蓝色的,现在它依然如此。 1852年1月26日日记 小草青翠欲滴……这是所有颜色中最清爽的。 1852年4月2日日记 我喜欢棕色,这是我们的大衣和日常生活的颜色,是穷人面包的颜色。浅色的馅饼和蛋糕只有在十月的盛宴上才是好的,每天都吃的话会让我们腻烦。 1859年3月28日日记

补偿

如果我们足够平静和敏锐,就会在每一次的失望中找到补偿。 1838年9月23日日记

批评

我们只有与他人不同、高出他人一筹,才能批评他人。只有远离人群及其事务,才能忽视和批评他们。 1851年6月22日日记

在梦中,我们最接近于发现自己。 1841年4月27日日记

紧急情况

在各种紧急情况下,总有一步你可以踏上坚实的土地,引力会确保你安然落足。 1841年2月5日日记

热情

年轻人的热情必须变为成熟者的禀性。 1851年11月1日日记

悼词

在悼词中最稀罕的品质是真实。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命运

谈论命运!一个人如何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命运——知道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 1858年12月27日日记

父辈

没有人曾靠诅咒他们的父辈过活,无论他们的父辈对他们有多大的诅咒。 《科德角》

坟墓

除了久远的年代,没有什么能使我对墓地发生兴趣。我在那儿没有朋友。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人间天堂

我不是生活在一座花园——在伊甸园里吗?每天在吃早餐之前,我都可以到外面去采摘这些花朵,它们的芬芳会弥漫在我整天阅读和写作的房间里。 1854年6月16日日记 历史上记载的大部分事件,其显著性甚于重要性,如同日蚀和月蚀,人们全都被其吸引,却懒于推算其影响。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批评的才干用在揭露过去是徒劳的;过去无法展现在眼前;我们所不是的,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有一层面纱笼罩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上方,而历史学家的分内之事就是去弄清现在是什么,而非过去曾是什么。在打过仗的地方,除了一些人骨和兽骨,你什么也不会找到;而在战斗正酣的地方,有心脏在跳动。 《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人们无论住在哪里,都有故事要讲述,它是否有趣主要取决于讲故事的人或者历史学家。 1861年3月18日日记 想想历史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只是后代子孙一致认可的故事。 《科德角》

幽默

超验主义哲学尤其需要幽默来使之变得简单可解。 《托马斯·卡莱尔及其作品》,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进步

人是一切进步的宿敌。 1858年4月3日日记 我们所谓的进步,几乎都倾向于将乡村变为城市。 1860年8月22日日记

灵感

抓住每一个触及灵魂的时机——将灵感之杯饮干。 1852年1月24日日记

诚实正直

时代会变,但诚实正直和宽宏大量的法则是永恒的。 《沃尔特·雷利爵士》,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公正

公正无须让我们花费什么。 1859年10月21日日记

闲暇

生活的闲暇跟书的页边空白一样漂亮。 1852年12月28日日记

写信

写信常常沦落为交流事实而不是真理,交流人们的事务而不是我们的思想。 致其姐姐海伦,1837年10月27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图书馆

图书馆是书的荒野。 1852年3月16日日记 尽管书籍在某种程度上是我的资本和工具,我却不像惯常的那样用金钱去购买它们。所以,我觉得图书馆尤其是为我创造的。 致哈佛大学校长杰雷德·斯巴克斯,1849年9月17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有时候,我会想象一座图书馆,想象一系列真正的诗人、哲学家、博物学家的作品,它们不是存放在熙熙攘攘、遍地尘土的城市中,一座以砖瓦和大理石建造的高楼大厦里,由冷血、机械的公务员守卫,遭受书虫侵蚀,你没有份,也不太可能有;而是在原始森林深处——就像中美洲的废墟——在那里,你可以追踪一系列破败的壁龛,古旧的书籍保护着更现代的书籍免受风吹雨打,而有一部分则埋葬在了大自然的繁盛中。英勇的学生只有经过荒野,经过在野兽和野人之间的历险之后,才能抵达。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地方更适合这些有趣的遗物(它们的有趣并不归因于它们久远的年代)。 1852年2月3日日记

虚度生活

人们愚蠢地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辜负和虚度生活,等到了天堂,就可以翻开新的一页。 1851年7月21日日记

地图

在地图上,那儿是多么渺小啊!多么渺小,我是说,使得在大自然漫步和热爱大自然的人心生烦恼……随风摇曳的树木、小山谷、林中空地、绿色的河岸、风光明媚的田野和巨大的石头等等,都不在地图上,也无法从地图上推断出来。 1860年11月10日日记

婚姻

大多数人所理解的婚姻只是比野兽的婚姻好一点而已。 1853年8月11日日记

记忆

今天的人与事,常常会在明天的记忆中变得更美丽、更真实。 1857年3月27日日记

奇迹

人们谈论《圣经》的奇迹,因为在他们的生活中没有奇迹。不要再啃这些面包片了吧。在你的头顶上有成熟的果实。 1850年6月9日日记

厄运

厄运只出现在一个人辜负了自己的天赋的时候。 1854年4月27日日记

错误

纠正错误最好的方式就是做正确的事。 致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1843年1月24日, 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坦诚的误解时常是将来交往的缘由。 1841年3月6日日记

新的一天

带着无限的信念、承诺和节制开始新的每一天。 1851年8月12日日记

新年

如果在新年伊始不下定新的决心,悲伤就会向我们袭来。 1852年3月31日日记

新奇

我们对新奇的胃口是无法满足的。虽然普通的事物非常重要,我们却不去留心它们而留心不寻常的事物。在冷热适度、干湿合宜的时候,谁也不加留心,可是当大自然在其中一个方面走向极端时,我们全都会激动地提高警惕。 1859年3月19日日记

独创性

由于想要独创性的思想,所以风格人人相似。表扬应该像花朵散发芬芳一样简单自然。 1852年1月31日日记

私人财产和公共领地

正如在许多国家,贵重金属属于国王,在这里,具有罕见之美的自然物应该属于大众。 1861年1月3日日记

家里的先知

镇上的父母宁愿听到年轻人坐在桌边表达对某些古老真理的崇敬,而不是直接道出自己的发现。他们不想家里出现先知。见他们的鬼去吧。 1851年11月16日日记

名声

幸运的人在世上不会让名字或者名声成为他的负担,因为它们无论如何都只是他过去的历史,并不能预言将来,这不会对他有多大影响。 1842年3月2日日记

休息

明智的人懂得休息——从来都不会坐立不安或者迫不及待。 1839年9月17日日记

复仇

复仇是很不英勇的。 《沃尔特·雷利爵士》,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公路

公路是为马匹和生意人而设的。我几乎不在上面走动,因为我不必匆匆忙忙地赶去它们通往的任何酒馆、杂货店、马房或者火车站。 《漫步》,收录于 href='/article/10574.htm'>《远行》

拯救我们的生活

想要拯救我们的生活,就必须为之作斗争。 1854年6月16日日记

性的话题是非比寻常的,因为,尽管此现象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与我们密切相关,它迟早会占据所有人的思想,但是,所有人都一致对此保持沉默,至少通常在两性间保持沉默。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在一个纯净的社会中,人们不会由于羞耻和尊重而时常对交媾的话题避而不谈、避而不见,仅仅加以暗示,而是会自然、单纯地对待——也许只会回避亲属的秘密。如果由于羞耻而不能谈,又怎么可以做呢?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爱情与色欲就像花园与妓院的差别。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繁殖的唯一理由是提高。大自然厌恶重复。 《贞洁与色欲》,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超验主义

人最先会更听从于言语而不是想法。他们更在意名号而非事物。给他们来一节名为“教育”的演讲,他们就会觉得他们听到了重要的东西,但把它称为“超验主义”,他们就会觉得那是空谈。 1860年2月13日日记

未经探索的领域

除了我们自己未曾尝试的事业,哪里是“未经探索的领域”呢? 致H.G.O.布莱克,1860年5月20日,收录于《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投票和选举

投下你整个儿的票,不单单是一张纸,还有你整个儿的影响力。 《抵制国民政府》

杂草

当农民清理田沟时,我会为失去许多他称为杂草的花朵而感到难过。 1853年4月9日日记 杂草是未经培植,开不出漂亮花朵的草本植物。 1856年9月3日日记 最卑微的杂草具有难以形容的美。 1854年1月11日日记 附录1 梭罗描述同时代人 流畅 译

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

我们相信,由于这一极具独创性的风格,卡莱尔在今天终于有了更大的声名和更多的读者,后世子孙应该感谢他多多少少将语言从因循守旧、毫无目标、迂腐死板的文学圈子强加给它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感谢他树立了一个更自由、更自然的典范。 《托马斯·卡莱尔及其作品》,收录于《早期随笔及杂文》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爱默生具有举世无双的特殊天才……他个人对于年轻人的影响要大于任何人。 1845年冬天至1846年间日记 对于爱默生的随笔,我应该说,它们并不是诗歌——它们并非写于恰逢其时的危机中,尽管已经不可思议地接近了。 1846年12月2日日记 我怀疑爱默生是否能推着一辆手推车穿过大街,因为这与他的性格不符。 1852年1月30日日记 对我来说,爱默生太过伟大了。 1852年1月31日日记

托马斯·德·昆西和查尔斯·狄更斯(Thomas De Quincey and Charles Dis)

德·昆西和狄更斯不够节制。他们从不结巴——他们滔滔不绝。 1851年9月8日日记

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至于惠特曼 href='534/im'>《草叶集》里面的官能享乐,我并不是那么希望他不写,因为男男女女都是那么纯洁,他们读这本书是无害的。 1856年12月2日日记 他似乎是世上出现过的最伟大的民主人士。国王和贵族立即就被丢弃了,他们藏书网老早就该这样了。他有着粗俗却非常强大的天性以及温和的性格,受到他的朋友们的高度重视。 致H.G.O.布莱克,1856年11月19日,《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我在信中跟你谈到的沃尔特·惠特曼,现在对我而言是最有趣的事。我刚读了他送我的第二版,这胜过长久以来的任何阅读……退一步说,书中有两三篇令人不快,仅仅只是官能享乐。他一点也没有赞美爱。这仿佛是野兽在说话。 致H.G.O.布莱克,1856年12月7日,《亨利·戴维·梭罗通信集》 附录2 同时代人描述梭罗 流畅 译 盖棺方能论定。 梭罗,1841年9月14日日记

外貌

他非常丑陋,鼻子长,嘴巴99lib.怪,尽管举止客气,却粗笨而颇有点乡野气,与他的外貌非常协调。但他的丑陋又是诚实和怡人的,这比美更好。 纳撒尼尔·霍桑,《美国笔记》,1842年9月1日

品行与个性

你会发现他是非常值得结识的;他是一个富有思想和独创性的人,个性中又带有某种铁条似的、毫不妥协的僵硬,这很有趣,尽管这在深交之后会变得相当令人生厌。 纳撒尼尔·霍桑致信亨利·朗费罗,1848年11月21日 梭罗先生昨天与我们一同用餐。他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一个身上留存有大量原始野性的年轻人;而他的老于世故,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套。 纳撒尼尔·霍桑,《美国笔记》,1842年9月1日

轶闻

我喜欢梭罗,虽然他有点病态。我认为促使他住在乡间的,不太是对树林、河流和山丘的热爱,而是对人的一种病态的厌恶。我记得有一次,在我最喜欢的布鲁克林散步时,梭罗说:“在人群中有什么?哼!你,一个跟所有人一样视力正常的人,在这一切欢呼雀跃的政治腐败中看到了什么呢?” 沃尔特·惠特曼,记载于安妮·吉尔克莉斯特《生平与创作》一书 梭罗拥有自己古怪的行事方式。有一回,他来我家,我不在,他就直接走到厨房去——我亲爱的母亲正在烤蛋糕——从烤炉里把烫乎乎的蛋糕拿了出来。他做事总是直截了当,一点儿也不会小题大做。我喜欢他这一点。可是,梭罗的一大错误就是不屑——对人的不屑(对汤姆、迪克和哈里):他无法欣赏普通的生活——甚至特别的生活:我觉得这是一种对想象力的渴求。他无法将他的生活放进其他任何生活中——他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一个人是这样,另一个人却不是这样:他bbr>..对街上的其他人感到不耐烦……我们对此有过热烈的讨论——这是一种痛苦的不同:我相当惊讶地在梭罗身上发现这样一种严重的目空一切。它是一种自我中心——对其他任何人是不会使用这个词最糟糕的含义的……然而,他却是一个你应该会喜欢的人——一个有趣的人,简单,令人信服。我在爱默生家的时候,爱默生太太告诉我,梭罗有一次在爱默生出外旅行时和她待在一起。她说,梭罗虽然古怪,却也很好,温和,勤勉,可爱,全面……我住在布鲁克林的郊区时,距离渡口大概两英里.t>远,尽管那里有廉价的出租马车,我却经常走路到渡口,搭渡船到纽约去。有几次,梭罗也在那儿,我们就一起散步。 沃尔特·惠特曼,记载于霍勒斯·特劳贝尔 《与沃尔特·惠特曼在卡姆登》一书

最后的评价

我们所有人都会铭记亨?利·梭罗是一个天才,一个杰出人物,我们的农民都知道他是一个最高明的观察家,他比他们更了解他们的森林、草地和树木。但他更是一个作家,写出了这个国家最好的一些书,我相信,这些书尚未获得它们应有的名声的一半。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1873年,康科德公共免费图书馆开馆致辞 我阅读他的书和手稿,总是会对他话题的广泛和思想的新奇与深度产生新的惊喜之情。他是一个博览群书,悟性极高,具有巨大的实践勇气和能力的人——他每天都变得更加伟大,倘若他的一生不是那么短暂,他思想的力量与财富是罕有人能匹敌的。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1877年1月22日致小乔治·斯图尔特 他的灵魂属于更高贵的群体;短短一生,他在这个世上已经倾尽自己的力量;哪里有知识,哪里有美德,哪里有美,哪里就是梭罗的家。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梭罗》 附录3 梭罗年表 王欣 译 1817年7月12日?戴维·亨利·梭罗出生于美利坚合众国马萨诸塞州康科德市。其父约翰·梭罗,其母辛西娅(娘家姓邓巴),梭罗排行第三,大姐海伦(1812—1849),次兄约翰(1815—1842),三妹索菲亚(1819—1976)。bbr>藏书网 1818年?举家迁至马萨诸塞州切姆斯德镇,其父在此开了一间杂货店。 1821年?杂货店关张;举家迁至波士顿,其父找到一份教师的职业。 1822年?首次游览瓦尔登湖。 1823年?举家搬回康科德市。其父开始了制造铅笔的生意;家里也招收寄宿工。 1828年?和兄长约翰一起进入康科德私立中学学习,此间的课程包括地理、历史、科学等,还包括法语、拉丁语和希腊语。 1829年?在康科德学术讲堂听取演讲。 1833年?进入哈佛大学学习。 1835年?为了谋生,至马萨诸塞州坎顿镇任冬季学期教师。 1836年?因病暂别哈佛。 1837年?自哈佛毕业;写下第一篇日记;开始了与爱默生的..长期友谊。 1838年?为了得到一份教师职业,第一次赴缅因州;在康科德学术讲堂发表了第一篇演讲,名为《论社会》;当选为该讲堂的秘书兼管理员;开办了一所小型私立学校并于该年9月接管康科德私立中学。 1839年?其兄约翰到康科德私立中学投奔梭罗并在该校任教;遇到了心上人塞缪尔,与约翰同时爱上了她并先后求婚,却皆遭拒绝;与约翰共赴新罕布什尔州康科德市,乘船游览了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 1840年?《日冕》杂志首.99lib.印,梭罗是作者之一,偶尔也任编辑;学习勘测技术。 1841年?因约翰身体孱弱,康科德私立中学关闭。 1842年1月11日?约翰因患牙关紧闭症去世;与霍桑会面;登顶瓦诸塞特山;在《日冕》杂志上发表《马萨诸塞州自然史》。 1843年?在纽约市斯塔藤岛任威廉·爱默生子女的家庭教师;在《合众国期刊与民主评论》上发表《复乐园》。 1844年?因事故烧毁了三百英亩林地,造成超过两千美元的损失;在康科德市西南地区为家人建造了“德州”小屋。 1845年7月4日?住进了位于瓦尔登湖畔刚建好的小木屋;开始撰写《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 1846年?开始撰写 href='165/im'>《瓦尔登湖》;因拒绝缴纳人头税而在晚间入狱;登上了缅因州的卡塔丁山。 1847年?在康科德学术讲堂发表名为《我的历史》的演讲,是 href='165/im'>《瓦尔登湖》的初稿;9月7日离开了瓦尔登湖,在爱默生赴欧洲期间,搬到了爱默生家中居住;为哈佛大学的路易斯·阿加西收集标本。 1848年?在萨廷的《联合杂志》上发表《卡塔丁》;发表名为《论个人与国家的关系》的演讲(即《论公民的不服从》)。 1849年?出版《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在伊丽莎白·皮博迪的《美学论丛》中发表《论公民的抗争》(即《论公民的不服从》);其姊海伦因肺结核去世;首次游览科德角。 1850年?举家迁至位于康科德市缅因大街的新居,梭罗在此度过了余生;应爱默生邀请,赴纽约市的火岛搜集玛格丽特·富勒遭遇海难时的遗物和文件资料;游览加拿大。 1852年?在萨廷的《联合杂志》上发表 href='165/im'>《瓦尔登湖》节选。 1853年?在《普特南月刊》上发表《美国佬在加拿大》;游览缅因州,后基于此次经历撰写了《车桑库克》。 1854年?在《反奴隶制法》《解放者》和纽约的《论坛》等报刊上发表《马萨诸塞州的奴隶制》;出版《瓦尔登湖或林中生活》;在费城发表一系列演讲。 1855年?蓄起了络腮胡;在《普特南月刊》上发表《科德角》节选;收到托马斯·乔蒙德利赠送的44部亚洲文学作品。 1856年?在新泽西州的佩思安博伊市采风;在布鲁克林与沃尔特·惠特曼会面。 1857年?与约翰·布朗会面;蓄起了大络腮胡;最后一次到访缅因州。 1858年?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车桑库克》;7月2日至19日间游览了怀特山脉,登上了华盛顿峰。99lib? 1859年?其父去世;担负起全家的花销;在《为约翰·布朗队长请愿书》中为约翰·布朗进行了首次公开声援。 1860年?研读了查尔斯·达尔文的 href='1131/im'>《物种起源》;因罹患感冒而恶化为支气管炎,并导致肺结核。 1861年5月?为休养身体,赴明尼苏达州,收效甚微,于7月返家;9月,最后一次游览瓦尔登湖;开始修订自己的作品,成为其遗作。 1862年5月6日?因肺结核与世长辞;5月9日下葬于康科德市“新墓地”,不久移葬于睡谷公..墓。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