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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道·深山夏牧场》
自序
多年来我一直在机关上班,并不像绝大多数读者所认为的那样恣意地生活在草原上。而我的前三本书 href='8886/im'>《阿勒泰的角落》、 href='8885/im'>《我的阿勒泰》与 href='9040/im'>《走夜路请放声歌唱》也是在循规蹈矩的工作之余写成的,我笔下的阿勒泰,是对记忆的临摹,也是心里的渴望。但是从2007年开始,一切有所改变。藏书网
2007年春天,我离开办公室,进入扎克拜妈妈一家生活。2008年,我存够了五千块钱,便辞了职。去到江南一带打工、恋爱,生活。同时开始忆述那段生活。一边写一边发表,大约用了三年多时间。从一开始,bbr>.我就为这些文字命名为《羊道》。最初时,有对羊——或者是依附羊而生存的牧人们——的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赞美。但写到后来,态度渐渐复杂了,便放弃了判断和驾驭,只剩对此种生活方式诚实的描述。并通过这场描述,点滴获知,逐渐释怀。因此,对我来说,这场写作颇具意义。它不但为我积累出眼下的四十万字,更是自己的一次深刻体验和重要成长。等这些文字差不多全结束时,仍停不下来,感到有更多的东西萌动不止。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一年之中的迁徙距离之长,搬迁次数之频繁,令人惊叹。关于他们的文字也堆积如山,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生产方式、住居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于是,我深深地克制自我,顺从扎克拜妈妈家既有的生活秩序,蹑手蹑脚地生活其间,不敢有所惊动,甚至不敢轻易地拍取一张照片。希望能藉此被接受,被喜爱,并为我袒露事实。我大约做到了,可还是觉得做得远远不够。
由于字数的原因,《羊道》分成三本书出版,恰好其内容也是较为完整、独 7acb." >立的三部分。时间顺序为《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这三本书各围绕扎克拜妈妈家迀徙之路上的一块牧场,展示着我所见所感的一切。
想到能向许多陌生的人们呈现这些文字,真的非常高兴。又想到卡西帕那些藏书网寂静微弱的梦想和幸福,它们本如浩茫山野里的一片草叶般春荣秋败,梦了无痕。而我碰巧路过,又以文字记取,大声说出,使之独一无二。实在觉得这不是卡西的幸运,而是我的幸运。
最后感谢所有宽容耐心地读我、待我的人们,谢谢你们的温柔与善意。我何其有幸。
李娟
201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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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孤岛
我家的录音机一放起歌来没日没夜的,终于有一天坏掉了。我非常高兴,这下可以早点睡觉了。每晚睡觉前,兄妹俩都会听老半天。等他们睡着了,我还得爬起来去关掉。
但很快发现,爷爷家那边也总是没日没夜地放歌。而且爷爷家的录音机比我家的大,比我家的贵,一定不容易坏。
在吾塞,我们和爷爷家的毡房都扎在同一个山顶上,相距几十步。两家毡房边各有一小间使用了很多年的小木屋,各自的小木屋和毡房外都以木头栏杆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防止牛羊靠近,偷吃晾晒在院子里的奶制品。两个院子之间的空地上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是这山顶上唯一的一棵树,曾被雷电击中过,树身一大半都烧得焦黑,而另一半却异常茂盛,长得乱七八糟,像一棵平原地区的树那样拼命地分岔,都快长成球形了(其他的松树都是塔形的,主干笔直,四面辐射细碎的小枝条)。这棵树是孩子们(那时,海拉提家收养的两个男孩也放暑假了,来到了吾塞)和猫咪的天堂,大家整天爬上爬下,叽叽喳喳。树上还挂了一支简陋的秋千。当孩子们都不在的时候,秋千深深地静止着,分外孤独。而当红衣的加依娜高高地荡起那秋千,在林海孤岛上空来回穿梭时,那情景却更为孤独。隔着空谷,对面大山上绿意苍茫,羊道整齐、深刻。山背阴面的森林在山顶显露曲曲折折的一线浓重墨痕。
吾塞已经靠近阿尔泰山脉的主山脊了。由于地势太高,森林蔓生到一定海拔就停止下来。站在山顶空地往北方看,与我们视线平齐的群山从林海中一一隆起。一面又一面巨大的绿色坡体坦荡荡地倾斜在蓝天下,山雇堆满闪亮的积雪。但是,哪怕在那么高的地方,也会动人地扎停一座雪白的毡房。有的坡面上还会悬挂一条软绵绵的小路,在视野中几乎以垂直的角度通往山巔。真是奇怪,如果要翻山的话何苦爬那么高,从一旁的山侧垭口处绕过去不就得了?
住得高,固然心旷神怡,取水就麻烦了,得到东南面山脚下的沼泽中挑。山又高又陡,为了省力,只能走大大的“之”字形路线上下。在吾塞,我很快就习惯了用扁担挑水。但技术实在一般。爬坡的时候,前后不稳,两只桶跷跷板一样上下摇晃。加之拐弯处难免磕磕碰碰,中途放下桶休息时(很难找到一处能放穗桶的平地)也会发生点小意外。于是等爬到山顶,总是会少十公分高的水。真丢人,还不如十岁的男孩吾纳孜艾。
提起水,得提一下漏勺。每当我在沼泽边用水瓢舀水时都特别思念漏勺。要是舀水时用它过滤一遍的话,该多安全……水源只是沼泽边一个很小的水坑,水面比脸盆宽一些,深度顶多三十公分,一眼看去很清澈。正因为太清了,水里的枯草啊,泥团啊,泡烂的苔藓啊、雾状的菌生物、泡得只剩空壳的死虫子、长满绿苔的死蜘蛛……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敢打赌,我还看到了正处在进化初级阶段的单细胞生物。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没毒的,也不难吃,就是看在眼里令人怪不舒服的。水煮好了却是另一码事。烧开的水沸腾又激动,它忘记了一切,不带一点阴影。
我们的木头房子虽然很矮,却不显窝囊。一根根足球粗细的圆木垒得整整齐齐,屋顶平整结实。别看搭法简单,略显笨拙,但在深山里,盖起这样一个小木屋可真不容易。况且还特意修了门檻和门檐,还用心开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朝南的小窗户。爷爷家的木屋也有窗户,还蒙了层塑料纸。我家则蒙了一块蓝色布,照样亮亮堂堂。
为了防雨,房顶上培了厚厚的土层,风吹来了种子,上面长满青草,开满白色和黄色的花。植物娇嫩的根梢穿过土层和圆木间的缝隙,长长地垂在室内,挂在我们头顶上,浓密而整齐的一大片。
由于木屋不髙,房顶又是平的,平时我们还在上面晾晒奶制品。吾纳孜艾兄弟俩沿着木屋山墙边参差不齐的圆木垛头,嗖嗖嗖,几下就蹿上去了。
驻地北面是一大面缓坡草地,而西面却山石错叠,密密地生着一大片年轻的松林。我们的牛棚全建在林子里,也是用圆木搭建的,都盖了屋顶。东一个西一个,有五六个呢。可每一个都小得可怜,每个牛棚只能关一两头小牛。为什么不直接盖一个大的?我猜想,大约最开始时,扎克拜妈妈家只有两只牛,于是就只盖了个小的。可后来又增加了一只,只好再盖一个小的。接着家业越来越大,小牛一只两只地增加个不停,牛棚便也跟着一个两个增加了……也可能盖大牛圈需要又大又长的木头,可大木头不好处理……
同样是屋顶,牛圈的屋顶可比我们木屋的屋顶美丽多了。因一直笼罩在树荫下,屋顶上居然生着丛丛的虞美人,柔弱而娇美地摇晃着。还有一个小牛棚上是成片的紫菀。浪漫极了。
西面的山石层层叠叠,形态万千,布满了数不清的洞口、缝隙般的通道以及最髙处的平台。这些翻起在山脊上的浅色石丛,顺着山脉一路向东蜿蜒了一两公里。如果在人群聚居处也有这样的好去处的话,会令多少孩子拥有茂盛幸运的童年啊!但这是吾塞,只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阔阔绰绰地占地为王,享受着无穷无际的探险游戏。
在吾塞,最让人中意的是,上厕所的地方特别多。不幸的是,荨麻也很多。
这里还生长着少量的野生郁金香。由于海拔原因,杉木很少见了,几乎全是西伯利亚落叶松。与其他树林不一样的是,落叶松林的林间空地是红色的,因为枯萎后的针叶就呈砖红色。这些细碎的红色针叶年复一年层层铺积,像大床垫一样厚实又富于弹性,走在上面,脚下忽闪忽闪的。在潮湿之处,红色的地面上会团团铺生绿色的苔藓。
在山脊处的岩石崖壁上,处处生长着开白花的植物,那白花的花瓣拖得长长大大,飘在风里,不知是什么花,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沼泽里生着的植物也极美,有着肥润的圆形叶片。沼泽细腻的黑色淤泥里纠缠了重重的植物根系,使之结实极了。一脚踩进去,顶多陷到小腿。
与冬库儿陡峭逼仄的风光相比99lib?,吾塞开阔多了,然而在细处也是妩媚的。况且还有卡西的红雨鞋。每当我们在森林中穿梭,穿红雨鞋的卡西总是轻快地走在最前面。森林清凉碧绿,她就像一个精灵。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寂静的生活,这崇山峻岭间的秘密。在森林边缘,沼泽中央,突然闪现的那个人,总是衣裳鲜艳无比。
搬到吾塞的第二天,卡西就挖了一个储存蔬菜的坑,把我们全部的菜(半棵白菜,一棵粗大的芹菜和五六颗土豆,以及三只洋葱——这些足够我们吃半个多月。对我们来说,蔬菜只是晚餐的调味品。而晚餐是一天中唯一的一顿正餐)放进去,再盖上一件旧大衣,然后填土埋了。这样的坑和冰箱一样管用。
坑挖在木屋后的背阴处。挖到十多公分时,就挖出了几根布条儿。看来这一处在往年都是放菜的地方。再往下挖,是纯纯的白沙子,几乎没有泥土。而在西面山石垭口处全是这样的白沙地。看来这座山其实是一座铺满白沙的石头山啊。只在表层敷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在远古的时候,这里一定是深深的海底。奇怪的是,土层这么薄,四面茂密的树林又是怎么长成的?难怪松树极易倒塌。倒下后,它的根就是一面平整的根墙。——这根不是向下扎的,而是向四面八方盘生,使之在地面上坐得稳稳当当。
进入更加湿润丰美的深山后,牲畜们对盐的需求量猛增。在吾塞,我们两家人各有一个使用过很多年的长盐槽,用整根树干凿成,一上一下随意搁放在北面缓坡上。每当我结束一场长时间的散步,远远向家走去,远远地看到那片绿色山坡上倾斜平躺的木槽,是视野中最寂静的两横。总是怦然心动。
虽然两家人住在一起,羊一起合牧,牛一起放养,连盐槽也放在一起。可到了喂盐时就界限分明,各吃各的食槽,谁要越了界就立刻有人冲过去打骂。这倒不是因为小气,是为了让牛啊羊啊马啊养成好的习惯。乱吃别人家的盐的话,就懒得回家了,尤其是马和骆驼,时间一长,容易丢失。
牛羊们舔食盐粒时,极珍惜地细细品尝,像我们吮一颗糖那样津津有味。
爷爷家有一峰骆驼,又高又威风,可不知为什么,脖子上一直挂着个塑料的酱油壶,还是“七一酱园”牌的,还是有壶嘴有壶把的曲线造型,还是一公升半的容积……非常纳闷。如果是为了做标记,这标记也未免太……不过还有一峰骆驼更是出洋相,不但脖子上缠了四五朵塑料花,耳朵上还各绑了一团红红绿绿的花布,背上还抹了一大团鲜艳的红。时常见它花枝招展、喜气洋洋地在驻地附近走来走去。
记得在冬库儿时,正在脱衣服的骆驼们更是怪态万千。有的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有的却只脱了裤衩,光着屁股。不知为什么,剪骆驼毛从来都不给人家一下子剪完,总是一点一点地来。
自从来到吾塞,没两天,我们骆驼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只剩下一大把胡子。
我们的牛倒是没啥怪相,除了长大了必须得断奶的小牛,人们给它的鼻子上挂了个铁牌子。别的小牛都没挂,就它挂着,可见这个家伙有多么不自觉。铁牌子实在太有效了,令它只能低头啃草,没法抬头吮奶。一抬头,嘴巴就给严严实实挡住了。不过不晓得小牛柔嫩的鼻孔挂一块如此沉重的铁片疼不疼。
每天下午大家出去赶牛,大约傍晚七八点开始挤牛奶。一个多小时后,差不多就结束挤奶的工作了。接下来开始赶羊入圈。
我们驻扎的地方地势极高,像小岛一样飘浮在茫茫林海之中。四边的树木逐渐低了下去,森林在下方连绵起伏。
每天傍晚,羊群会沿着条条通往这林海孤岛的小路,汇聚上来,一支一支出现在山顶。不知为何,羊吃草的时候,是遍野散开的,但清晨出发和暮归时,却只走在路上。由于那些路只有尺把宽,羊们便很自觉地排着单列纵队一行一行地前进。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往下看,羊群像一条条纤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上方流来,整齐有序。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大面山坡坦阔无物,它们从来不曾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往前冲(当然,这是在没人追赶的时候)。
等羊陆续到齐了,母亲各自领着孩子站在山顶空地上,等候分离。羊感觉到天色变暗时,不会轻易乱跑。
那时,扎克拜妈妈就该放下手里的活,招呼我去赶羊了:“亲爱的李娟!羊的赶!”——这是她非常流利的一句汉话。
我的赶羊工具是随手拾捡的树枝。而妈妈的工具是铁锨,可长攻,可近取。哪只羊不听话了就拍它一锨。要是没拍着,跑掉了,就铲一锨泥土扔过去。
两个男孩则丢石块,又疾又准。
卡西帕不用任何工具,喊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
斯马胡力和海拉提骑着马山上山下地跑,把失群的羊一一聚拢过来。
在吾塞,我们有一个大大的石头羊圈,几乎占去了山顶四分之一的面积。不但小羊能圈住,所有的大羊也全都能圈住。我们先把所有羊统统赶进去。大羊圈最里面靠着几块巨大的山石处砌有小羊圈。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小羊圈入口处,等羊群经过那里,就轰走大羊,放进去小羊。等全部小羊进了小圈,就堵上入口。半个小时折腾下来,粪土荡天。大羊小羊圈里圈外一起抗议,咩叫不休。
到了吾塞,羊羔们已经长得很大了,我都快分不清大小羊了,大家却能迅速分清。入栏时,一个也不会错放。后来才发现,小羊的皮毛厚实,浓密,柔软,干净膨松,还微微带卷。大羊则脏成一绺一绺的。活了许多年与只活了半年到底不一样,衣服都会旧很多。
每次迁到新驻地的第一天,赶羊入圈总是极麻烦的事。因为羊们不认识新圈,搞不清状况。但只需短短两天,它们便立刻接受新的生活场所和秩序。虽然分离令它们不安,但到了该分离的时候,还是应允了牧人的安排。被驱赶的小羊每当经过小羊圈入口处,就会自觉地往圈里走,边走边悲惨地回头冲妈妈咩叫。妈妈也犹犹豫豫地走开,一声一声呼唤着孩子。
只有一只黑色的小绵羊非常不听话,每天都要和我奋力斗争一番,并且就只和我一人过不去。因此一到赶羊的时候,我也专门盯着它不放。
有时候会有一只小牛不知怎么.的也跟着羊群懵懵懂懂进到了大羊圈。四下一望,周围全是羊,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没命地东奔西冲,频频闯祸。
我们两家加起来,山羊共一百五十只,绵羊大大小小一千多只。入圈前,羊群会停满整面山坡,静静站着。但很多时候羊已经等候很久了,大家仍不急于入圈,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那就意味着一定还有一小支羊群落在后面,杰约得别克或吾纳孜艾还在赶羊回家的途中。我不知道羊有没有到齐大家怎么晓得的,又没挨个数过。
数羊则是小羊完全入圈后的事..。
以前,我总觉得数羊一定是个技术活。如果十年才能完全学会放羊的话,那么起码有九年得用来学数羊。后来才知,如果都像我以为的那样,站在羊群中数星星一样左点右点,神仙也难数清。
其实数羊的方法很简单。大家先把大羊群集中在一边,只分出数量分明的十来只羊赶到另一边。斯马胡力和海拉提站在两群羊之间,大家开始缓慢地赶羊,羊群排成三两列纵队,低头从两人中间走过,走向对面那一小群羊。两个男孩站在旁边监守,不让羊乱跑。这样,很快就数完了。
尽管如此,来到吾塞,数羊仍然是一个大问题。以前在冬库儿,我们只有一百多只大羊。现在和巴依(财主)爷爷合了伙,一下子变成了六百多只大羊,数得头疼。每天都得数好几遍,反复核对。而且来到吾塞后,丢羊的频率似乎更高了。几乎每天都会少羊。数完羊后,空气越来越暗,但大家往往站着一动不动,像还在等待什么。很久后又商量了几句,往往会决定重数。
可是,有时候明明少了羊,大家还是满不在乎地回家吃饭休息。有时候却火急火燎,无论天色再暗也要立刻套上马出去找。我实在搞不懂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允许那些丢失的羊继续丢失——就好像大家都清楚它们丢失在何处一样。
除了清晨羊群出发和傍晚羊群归来时闹腾一阵,林海孤岛总是寂静的。
到了吾塞,劳动终于令我的手指头挨个全烂了,指甲边肉刺丛生,整天血淋淋的。脸颊也在转场时被风吹坏了,皴了一大片,摸起来跟砂纸似的,又糙又痛。后来结了一片疤,洗脸时会很疼,索性就不洗脸了。反正吾塞又没别人,什么德性都不怕被看到。
我们来到吾塞半个多月后,家里才有客人来访。当时我正在睡着,一觉醒来,惊觉孤岛上额外热闹。出门一看,山顶独树下多了三个人和三匹马。全是年轻人,他们刚帮斯马胡力把我家散养的马儿赶上山顶,现在又帮着套马。此时正对付的是那匹最烈的白额青马,大家一起又喊又嚷地前后围堵。扎克拜妈妈和爷爷坐在西面巨石隘口处,防止马从那里跑掉。吾纳孜艾兄弟俩守在大斜坡上。一看我也出现了,斯马胡力立刻把我安排在东南面的树林边。真是太瞧得起我了!若马真往我这个方向突围,我也会立刻掉头就跑。总之,大家布下天罗地网,忙活了好大一阵才团团围住它,并令它安静下来。这时,一个小伙子慢慢走过去,小心靠近它,弯腰捏住它左边的后腿,然后顺利给它扣上了绊子。
卡西一看大功告成,赶紧大声吩咐我回房间准备茶水,然后下山挑水。小伙子们陆续回到院子里,洗手进屋,挤满了木榻。顿感别扭极了。而大家也别扭,几双眼睛一起盯着我在餐布上排开一行碗,几张嘴一声不吭。我慢吞吞地斟牛奶,冲茶,左顾右盼。随后赶到的斯马胡力看出了我的馗尬,赶紧帮着切馕、递茶,令我我感激万分,要知道,之前这小子在家里可从没碰过这些所谓的“女人的事”的!小伙子们冲他揶揄地笑。
我倒完茶就赶紧离席了,在山下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木屋里。一进门又吓了一跳,没提防惊叫出声:“好多人!”——席间又多了两个陌生人!而且全是傻大个子。卡西、海拉提和爷爷家两个男孩子也在座。接替我伺候大家茶水的是扎克拜妈妈。小木屋给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笑了,招呼我也一同喝茶。可是我既没地方坐也没地方站,便赶紧回到毡房那边,一时无事,便躺下继续睡觉。这时沙拉家的猫咪爬到毡房顶,从天窗向下张望,渐渐地,它卧倒在天窗上,比我先睡着了。院子里,吾纳孜艾两兄弟不厌其烦地玩着白皮球,女孩加依娜不依不饶地向吾纳孜艾要求着什么。这时卡西进毡房找东西,一边找,一边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这五个小伙子中有一个还是不错的,给你介绍当男朋友吧?”而在此之前,她已经给我介绍过好几个男朋友了,几乎每搬到一个地方就介绍一个。
我一面胡乱答应着,一面渐渐睡着了。
卡西的信
雨时断时续地下了大半天,下午第一遍茶时,斯马胡力端着碗望着木屋外的蒙蒙水汽说:“明天还有雨,是小雨。到了后天,就有大雨了。”我一听,真神啊,马上问:“怎么看出的?你是看的哪朵云啊?”
他笑喀嘻地答道:“中央二套。”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瑞丢。”咳,原来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
在哈语里,一些家用电器的单词发音和英文是一样的。比如“电话”,就是“telephone”了。
但是中央二套怎么会专门播报吾塞这个只住着几家人的深山老林里的小地方的天气呢?可能是新疆其他大城市的天气吧。无论如何,山下热,山里凉;山下小雨,山里就大雨。山里的气候总是比山下冷几拍,中央二套的天气预报多多少少也能有个借鉴吧。
除了“瑞丢”,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方式还有“telephone”。
南边牧场上高高住在山顶上的一家人就装有卫星电话。上午他家托人捎信过来,说他们的羊群里进入了我家的一只羊。于是喝完茶后,斯马胡力就冒着雨骑马过去领羊了。出发前他翻出记有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打算顺便在那里打一大堆电话。
我问:“这一带只有他家有电话吗?”
他向东指了指:“那家人也有电话。”又向北指:“那里有一家人也有……还有那边……”
我打断:“为什么我家没有?我们家好穷。”
他笑着说:“不是穷,我们地方不高,没信号嘛。”
天啦,吾塞这样的地方都不够高的话,那些有电话的,大约都住到天上了。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电话,大家的信息渠道还是相当顺畅的。就连我这个总是最后一个得知各种新闻的人,也能熟门熟路陪大家聊一会儿东家西家的这事那事。
但是有一天和沙拉在山下沼泽边洗衣服时,却惊闻八号那天沙依横布拉克有一场盛大拖依!八号不就是后天吗?太突然了吧?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传来消息呢?我赶紧跑回家和妈妈卡西她们说,她们也一头雾水。两人议论了很久,后来妈妈又亲自跑去问沙拉,才知道误会了,沙拉所说的八号其实是“八月”。而八月的这场拖依,大家早就知道了,长久以来都在期待着。
若是没有收音机、电话和斯马胡力在放羊途中交换来的小道消息,吾塞就像被倒扣在铁桶中一般密不透风。我们的生活着实寂静封闭,除了附近几家邻居,几乎从来没有客人经过。
加之绵绵雨季也拉开了序幕。临近七月,雨一天到晚不停地下啊下啊,整天哪儿也去不了。虽然冬库儿也是一个雨水充沛的地方,但那里好歹还下一天停一天,下半天停半天的,哪像吾塞,总是一连几天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好容易雨停上一会儿,空气也雾蒙蒙的,森林迷茫,一团一团的巨大水汽弥漫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迅速地移动。天空云层浩瀚,翻涌变化。偶尔云海间裂开一条缝,投下闪电般的阳光。在茫茫雾气中,被这缕阳光笼罩的山谷如铺满了宝石一般灿烂又恍惚。那里,满山谷的草甸深藏着黄金白银。
只有很少的一些黄昏时刻,天空会完全放晴。那时,云层广阔地散开,显露出大面积的光滑天空。夕阳静静地悬在西天,阳光畅通无碍地横扫过山野,群山间的水汽消散得干干净净,世界静止,金黄的空气温暖又清澈。
但太阳一落山,雾气陡然浓重,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迅速围抄上来。小羊入栏后,大家开始数羊。我和卡西在小山顶上一边荡秋千,一边看着大羊们排着队,低着头,一只一只从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之间慢慢通过。碧绿的草地泥泞不堪,寒气随着暮色一起越来越浓重。不远处,我们小木屋屋顶上的炊烟在湿冷沉重的空气中低低地弥漫。在分羊入栏前,我就早已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
这一天是牛奶产量最高的一天,以至于所有的铁桶、塑料壶和铝锅都装得满满的,甚至连净手小壶也派上了用场。数完羊,彻底结束全天的劳动之后,大家安心围坐在花毡上喝着热乎乎的汤饭,听斯马胡力讲今天打电话的事情。火炉上的敞口大锡锅盛满了牛奶,正在慢慢升温。
正是这样潮湿而沉静的一天里,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兄弟中午时分从下游的耶喀恰出发,沿东边的山路冒着雨步行了大半天,穿过整个杰勒苏山谷,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来到了吾塞,浑身水汽地出现在我们的晚餐桌前。
从此后,我们不但多了两个好帮手,寂静的深山夏牧场也热闹了起来。草地上,树林里,到处都是这兄弟俩和他们的白色皮球的身影。
也是他们,带来了慰藉了卡西帕整整一个夏天的礼物:一封来自山外的信。
信纸厚厚的,有两大页,却被结结实实地叠成了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的一小块,扭来扭去折成极复杂的花样,于是卡西很是花了不少工夫才拆开。
卡西看信时,牢牢地提防着斯马胡力,他几次想抢过去都没有得逞。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茶时,卡西就慷慨地把信和大家分享了。斯马胡力大声地将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我不太听得懂内容,又看不懂哈文,但还是把信要过来看了又看。有趣的是,信尾倒写了几句歪歪扭扭的汉字:“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不会忘记你,我天天盼望你的回信(却一直没见卡西回过信……)。”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脸,悲哀地流着泪。落款用的也是汉字:银芭古丽。——可爱的银芭古丽……卡西说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阿克哈拉寄宿学校的同学,还是同桌呢。
但银芭古丽在信里说她要去阿勒泰上学了。卡西帕悲伤地说:“银芭古丽上学,我放羊。不好!”
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雨,但是卡西和新来的小孩吾纳孜艾非要我同他们一起去找牛。我不干,却架不住两人的再三要求。只好气喘吁吁跟着爬了几座山,累得肚子疼,连牛的影子也没见着。真是的,我这么笨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啊。
我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卡西不时停住,侧耳倾听,然后“冒!冒!”地呼唤。森林对面,空谷寂然,那呼唤声有力而孤独。
找牛找到一半,卡西又说有一个非常好的地方,有“好的石头”,一定要带我去看。我只好努力地跟着继续跑。这两个小家伙以为大人都很厉害,根本不等我,只顾自己在前面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害我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后来竟给卡在一处石头隘口动弹不了了。地势又bbr>滑又陡,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又不好意思求救,只好硬着头皮抱着脑袋骨碌骨碌滚了下来。衣服挂破三处,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共计八处,手指也流血了,浑身泥泞。这两个小孩居然视而不见,还一个劲地埋怨我又笨又慢。
走在山顶的山阴面,锋利的山石一片一片垂直排列在山脊上。一路上幽密阴暗,陡峭的悬崖侧边生长的植物有着奇异而圆润厚实的叶片,抽挑出浓烈的红色花穗,与寒温带植被的普遍特征反差极大。这是牛羊罕至之处,很少有路的痕迹,坡体陡峭,障碍重重,恐怕只有山羊能上得来。
原来卡西他们所说的“好地方”是指山体间的一处地震断裂带,裂开的笔直的山石缝隙间卡住了一块从上方滚落的巨石,顗巍巍地悬在缝隙间的小路上方,似乎从下面经过的人跺一跺脚就会将它震塌下来。
我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紧跟着两人从底下过去了。
雨一直在下,我尽量挑能躲雨的地方走,但外套还是湿透了。对我来说,雨是人侵物,是一种伤害,得躲避之。然而对卡西他们来说,雨则是和阳光一样的,不用去理会的身外之物。
我说:“看,衣服淋湿了!”
卡西奇怪地说:“湿了还会干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哎,湿了当然终究会干的,但在干之前毕竟还是湿的嘛。
走到山顶最髙处,两个孩子停住了。卡西站在最顶端的一大石头上,四面望了望,矮身侧坐下来。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银芭来信,展开,入神地念了起来,安然宁静地淋着雨。她红色的化纤外套因湿透了而明亮闪光。这荒茫山野中最耀眼的一抹红色!而黄衣的孩子吾纳孜艾则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眺望远方,像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把信看完,又像是一同分享着这雨中突然降临的静止时刻。
每当雨完全停止的时候,乌云也耗尽了力量,变得轻飘无力,成块地裂开。太阳从裂开的云隙中欢呼一般照耀着湿透了的山林,水汽从地面向天空升腾(而下雨时的水汽是四处飘移的),将地面和云朵连接在一起。站在髙处眺望,全世界处处耸立着这样连接着天地的云柱,像是由它们把地面和天空撑开了似的。空气澄清,近处的草地上也一团一团升腾着浅而清晰的水汽。
这时我们已走在回家的路上。牛当然没找到。走着走着,卡西帕忍不住又坐到路边的倒木上,继续看信。阳光照着潮湿的纸页,字迹生动而欢喜。
我问银芭古丽:“说了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什么。”
过一会儿却又说:“她说阿尔玛坏得很,她对她那么好还骗她。”我正想顺口问问阿尔玛是谁,但又想,这一来,保准会牵扯出一个复杂的关系图谱和冗长的来龙去脉。便闭嘴了。
这次出来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但天气起伏巨大。在回家的路上,本来已经全面放晴的天空,居然很快又凝聚起浅灰的云层,不久又下起了冰雹!虽然下冰雹是常事,却并不常看到这么大粒的!像玉米粒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下砸,弹在脸上生疼。草地上很快铺起厚厚一层,白花花的。
我们嘻嘻哈哈跑到附近的山石缝里躲避。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卡西又把信掏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中又迅速看了一遍。
老是下雨,下个没完没了,洗完的衣服就晾在水边的树林里,在雨中淋了又淋,几天也干不了。这个倒没令我发愁,反为之窃喜——正好可以少清洗几遍。沼泽中那一坑浅浅的小水,用完一坑才渗一坑,哪够我用来对付一大盆衣物啊?
淋了几天雨的衣服,只需短短的一个阴沉却风大的下午,就被吹得冰冷而干爽了。我抱着大盆子把所有衣服收回了家,但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少了一条浅色的牛仔裤。于是一有空就到沼泽边的草丛里细细搜寻。总算有一天给找到了。原来洗衣服那天,我洗一件,吾纳孜艾就帮我晾一件。不知怎么的,唯独这条裤子被他单独晾在了远远的森林边上的一棵粗大的倒木上,孤独地在那里平躺了许多日子。也不知这些日子里它暗自干透过几次,又几次沉默着被重新淋湿,就像独自经过了许多年……当我再次看到它时,一成不变,表情若无其事。
吾塞的水源很远,在陡蛸的山脚下,没有泉,只有一大片沼泽,渗出一道溪水流向更低处的山谷。沼泽边浮着一截粗大的朽木,木头旁挖了一个坑,漫出一汪清水。我们取水时,就踩在浮木上弯下腰用水瓢一瓢一瓢将水盛进桶里。水面漂着腻乎乎的泡沫状苔藓,水中的悬浮物……不说也罢。但那毕竟是水啊,总归是清洁的,宁静的,滋养的。
六月底的吾塞还非常冷,我的羽绒衣一直没敢脱,沼泽的水冰冷刺骨。洗衣服便成为我们的一件重大劳动。当脏衣服攒到无法堆积的程度时,我们便扛着大锡锅,抬着铁盆,前呼后拥出发了。到地方后,吾纳孜艾、杰约得别克和加依娜四处捡柴禾,我提水,卡西生火。沼泽边有现成的石头灶。
在潮湿而当风的山谷口生火是很麻烦的事,卡西足足浪费掉大半盒火柴也没能点着,于是我和杰约得别克几个轮流试了起来,总算在用到倒数第二根火柴时成功了。其间,我几次出主意要卡西把她的信掏出来引火。卡西心情烦躁,对我的玩笑报以怒目。
等水烧开的时间里,卡西当然要把她的宝贝信掏出来继续研究。我蹲在水坑边忧心忡忡地观察水中形形色色的狰狞漂浮物。吾纳孜艾他们三个互相泼水玩。——天啦,这么冷的天,阴雨密布,呵气成霜的,他们的手指都是什么做的?我大声地喝止,他们便停止了互相进攻,转为联合起来朝我一个人泼……我一边还击一边撤退。却不小心把战火引向了卡西,卡西可不是好惹的,抄起水瓢直接从大锅里舀一大瓤水泼了过去,大家惊叫着四散逃离。我更是厉声尖叫起来,奋不顾身冲过去从大锡藏书网锅里捞出两页纸……
水热得很慢,等水烧热的时间里,卡西趴在脏衣服堆里睡了一觉。每当炉火渐渐快要熄灭时,正在玩耍的三个小孩子中总会有一个很有眼色地跑过来添几块柴。天空阴沉沉的,但湿润的沼泽地里却因为水汽充郁而低低地晃动着明亮鲜艳的光芒,孩子们的旧衣服也闪耀出生动的色泽,在湿地中四处跃动。欢声笑语翻滚在广阔而冰冷的寂静之中,就像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激动地摇晃在深沉的暗夜里。后来,杰约得别克蹑手蹑脚靠近熟睡的卡西帕,取走晾在石灶边的信页。一经得手,三个孩子迅速远远撤离,消失在西边的丛林中。我悄悄跟上去,看到他们髙髙围坐在松林中一块大石头上,杰约得别克绘声绘色朗读着那封信,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奇怪,之前他们明明已经听卡西念过许多次了……)
当然了,在卡西睡醒之前,信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了原处。开始洗衣服了,卡西洗第一遍,我清第二遍,孩子们负责来回提水和晾晒,流水线作业有条不紊,很快劳动就结束了。卡西小心地收拢仍然潮湿的信页,大家扛着锅盆打道回府。路过半坡上晾晒着几大排衣服的倒木时,我说:“不如把银芭古丽的信也晾在这里吧?”
卡西警惕地说:“豁切,杰约得别克要来偷走!”
漫长的阴雨时光里,火炉中的松柴噼啪燃烧。小木屋虽然圆木墙壁上缝隙遍布,四面漏风,但因为有这样一只固执的火炉为内核,便仍然是一处温暖又安逸的所在。我偎着火炉给卡西和妈妈补破裤子、破裙子,脚心烤得烫烫的,浑身暖洋洋,这是我的幸福。而卡西这时的幸福则是偎着火炉读信。哎,银芭古丽的信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卡西看了一个夏天都没看够。还随时带在身边,就像春天向我学汉语时一样刻苦。有时我们出去找牛,都翻过一座山了,她一摸口袋,用汉语大喊:“李娟!信没有!”没等我回过神,就扭头奔回去取信。好像出门不是为了找牛,而是为了能有空再读一遍那封信才跑出去找牛。
于是,等雨季过去,卡西的那两页宝贝信就已经破得像被一大群受惊的骆驼团团转地踩踏过好几遍似的。但上面的内容仍然不曾消失。那么多的湿凉的傍晚时光里,大家系好最后一头小牛,结束了一天的劳动。那时晚餐已经准备好,在不远处温暖的小木屋里等待着。但所有人都不急于回家,慢悠悠地解下围裙,收拾着工具,然后围坐在牛棚边的草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什么,时不时陷入长久的沉默。西天云层翻涌,风雨欲来。这时卡西又取出信,就着世界里最后一抹昏暗的天光,念了起来。妈妈和沙拉仔细地听着,海拉提和斯马胡力也停止了交谈,把耳朵转到这边来。
孩子们的吾塞
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兄弟俩是托海爷爷的小儿子、沙阿爸爸的小弟弟留下的一双孤儿。四年前,他们的父亲渡河时被乌伦古河冲走,很快他们的妈妈也改嫁了。似乎嫁人的寡妇不能带走前夫的孩子,于是兄弟俩便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大家庭分家后,哥哥杰约得别克被爷爷赠送给斯马胡力的一个堂哥,但目前由于上学的原因,还和爷爷住在一起。弟弟吾纳孜艾则被过继给海拉提,从此成为加依娜的小哥哥。在古老而艰苦的传统游牧生活中,人口一直被看做最重要的财产。爷爷作为大家族的家长,有分配这种财产的权力吧。
为此,沙拉非常高兴,有一次对我说:“这下可好了,我就有两个孩子了,一男一女。有两个孩子的话就够了对吧,李娟?”沙拉身体单薄,不愿再生养孩子了。根据政策,牧民允许生三胎。
自从多了两个小小伙子,无论什么活都干得特别快。每天傍晚,牛羊早早地就给赶回家了,我们也能早早地吃饭睡觉了。
大约因为吾纳孜艾已经正式成为这个家庭一员的缘故吧,家里的什么事情都更上心一些。每天早上早早地就跟着海拉提起床赶羊去了。而杰约得别克则跟小加依娜一起睡到沙拉挤完牛奶,回家烧好了荼才起床。为此我常常训斥他是懒孩子。又因为所有人里就我整天冲他叽叽歪歪,他便专门和我一人过不去,一有机会就往我头发上扔小虫子。可恶至极。
我往卡西身上拴了根长丝巾,左缠右扭的,东挂一幅西飘一绺,搞得风情万种,然后建议她这身打扮去放羊。她倒没怎么乐,但我想象了一番那样的情景,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便自个儿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没法停下来了。杰约得别克恶毒地说:“括括括括!括括括括!母鸡一样,李娟笑得像母鸡一样!”从此以后,他就叫我“李娟陶克”。“陶克”就是母鸡。气死我了。
后来几家人联合在一起擀毡时,斯马胡力、海拉提、卡西和哈德别克(在吾塞,哈德别克是我们家和爷爷家最近的邻居)他们几个力气大的家伙负责压毡子。而我和妈妈、沙拉、爷爷以及孩子们分配到了一组,手持柳条抽打 6bdb." >毛絮,把它们抽打得膨松均匀。虽然是轻活,但我还是累得腰酸背疼。而杰约得别克那个家伙,估计到头来模仿我也模仿得腰酸背疼了。他跟在我后面,左一下,右一下,有气无力状地甩动着柳条,还摇头晃脑地吐着舌头。做够种种怪相后,又精神抖擞地提醒大家:“李娟陶克就是这样的!”
为了还击,后来我也给他取了个绰号:“杰约得古丽!”
“别克”是男性名字常见的后缀,而“古丽”是女性名字的后缀。我对他说:“你这个讨厌的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变成姑娘!”
不过后来才得知,杰约得别克其实很厉害呢,别看他这么小,却会弹双弦“冬不拉”,还是专门拜师傅学习的呢!这件事令我立刻肃然起敬。冬不拉是传统的哈萨克弹拨乐器,很多家庭的墙壁上都挂的有。我家却没有,连爷爷那样有学问的毛拉都没有呢。如果生活中随时都能有音乐陪伴,如果也能熟练地掌握一种乐器,该是多么幸福惬意的事情!
没有冬不拉,我便要求杰约得别克给我唱歌,他却说不会。真是奇怪,会弹琴,却不会唱歌。
杰约得别克兄弟俩是山野里跑大的孩子,瘦削灵活,爬树攀岩,无所不能。翻起跟头来更是溜溜的。卡西说人瘦了才好翻跟头,还举了个例子,说像她那样的胖子是翻不成的。可是我也很瘦啊,为什么也不会翻呢。于是我一有空就练习,在斜坡上的草地上滚来滚去。扎克拜妈妈说:“豁切!骆驼!”真的,吓得骆驼都不敢过来吃盐了。
杰约得别克建议我先从打倒立练起,兄弟俩一人抓我一条腿,把我倒过来拎着。还没拎起来,口袋里的糖就先掉了出来。兄弟俩立刻松开手去抢糖,害我一头栽下来差点折了腰。糖是妈妈早上给的,剩了一颗一直舍不得吃呢!
此外这两个小子下腰也厉害,劈腿也厉害,还能坐在地上把腿掰到脖子后面别着,还能站着把脚踢过头顶。而我试一样失败一样,气急败坏。好在后来才想起自己其实也有绝招的,就是打双盘腿。这下他们兄弟俩傻眼了。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一有空就坐在草地上拼命掰腿,想别到一起。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嘿嘿……人多了真热闹,每天黄昏挤牛奶的时光里,大家疯闹一阵,再汗流浃背地回家喝茶。一时很渴,等不及茶水放凉(况且茶是咸的),便第一次舀了凉水喝,竟发现凉水其实是甜美爽口的,还特解渴。怪不得无论我怎么教育斯马胡力兄妹俩,都改不了喝凉水的习惯,滴水成冰的大冷天都要喝。
再想想这水的来处……想想水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悬浮物……奇怪,这水怎么这么好喝?
吾纳孜艾是海拉提的跟屁虫,整天为了牛啊羊啊的事情跟着瞎操心。别看他干起活来有模有样,像个大人,可一玩起来,仍然是个小孩子,淘气起来,花样百出。
自从成为加依娜的哥哥后,两个人到哪儿都形影不离,整天一起推着独轮车进森林拾柴禾。去的时候吾纳孜艾用独轮车推着加依娜,回来时,两人一起努力地扶着车把,夯哧夯哧地使劲,而车上高高地捆着柴枝。
但是突然有一天,居然看到小加依娜在用独轮车推着吾纳孜艾走!吓了一大跳,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吾纳孜艾穿了加依娜的小花裙,加依娜穿了吾纳孜艾的裤子和T恤……怪不得两人离好远就嚷嚷着招呼我看,真是出精捣怪……出去玩时,要是突然降温,吾纳孜艾会脱下外套给加依娜披上。在过沼泽时,吾纳孜艾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小心地扶着加依娜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会四处找来树皮啊小段朽木啊什么的,铺在泥架里做成桥。先自己踩上去试一试,再牵着加依娜的手过去。当加依娜的鞋子弄湿了的时候,他会呵斥她,帮她脱下来拎着。
最常见的情景是两人一起荡秋千。秋千是海拉提挂上去的,很简陋,不过是两根羊毛绳系了根短木棍,高高地悬在山顶平地上那棵被雷电袭击过的大松树上。吾纳孜艾踩在秋千横木上,加依娜坐在他腿边,每次秋千荡回平地时,吾纳孜艾都会伸出右腿用力蹬一下地面。于是秋千越荡越高,让人看着都头晕。那时候,沙拉的小猫也会跑去凑热闹,它高高爬上大树,一直爬到系着秋千的那根树干上,“喵喵”地一边叫一边往下张望,还想顺着绳子爬到在天空中来回飞驰的两个孩子之间。——真的是“飞驰”啊!天空一上一下地摇摆,茫茫群山左右倾斜,空旷寂静的世界像巨大的摇篮,只为孩子们的一支秋千而悠扬晃动。
六月底的那场弹唱会结束后,爱哭的孩子玛妮拉也跟着扎克拜妈妈来到了吾塞。从此这个林海孤岛更热闹了,满山遍野都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哭喊声。
玛妮拉是沙勒玛罕的孩子,不到四岁,霸道的时候谁都惹不起,最髙纪录是连哭了一个小时没歇一分钟。至于哭两三个钟头,中间歇四到五次的就更没法算了。而乖巧的时候又懂事又温柔,谁都愿意把她搂在怀里亲吻。
虽然玛妮拉在很多时候是个让人心烦的任性孩子,但大孩子们都毫不计较,总是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一起玩皮球时,如果玛妮拉要加入,孩子们会主动把球让给她,依着她的心意陪她玩。
没有玛依拉的时候,加依娜是最不讲道理的一个了,谁叫她最小呢。现在又来了一个更小的,于是加依娜顿然收敛了平时的霸王作风,还主动照顾起小玛妮拉来。阿帕给大家分糖时,如果玛妮拉看中了加依娜得到的那一块,加依娜会立刻让给她。
傍晚挤牛奶似乎是孩子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系小牛时,两个男孩非要把小牛当马骑。骑上后,还比赛谁跑得快。但小牛可不是好惹的,左突右颠,上蹿下跳,硬是把吾纳孜艾从背上拋了下来。吾纳孜艾从草地上翻身跃起,一把拽住缰绳不放。而小牛脖子一梗,扯着缰绳就跑,把吾纳孜艾拖得跟着满坡跑。我大喊:“快松手啊!快扔了绳子!”但吾纳孜艾不依不饶,硬是又重新跃上了牛背,两腿把牛肚子夹得紧紧的,双手抱着牛脖子不放,任它怎么抖身子、尥蹶子,也绝不下马——不,下牛。
受了惊的小牛驮着人跑起来,“踏踏、踏踏”的,居然也有马的矫健。孩子们的玩具除了秋千、独轮车、小牛和铁锨之外,就是那个白色的皮球了。大家一会儿把它当足球踢,一会儿又分两拨站在院子栅栏两边打排球,一会儿又练习投篮——站在牛圈外努力把球扔进牛圈屋顶上的一个大洞里。可怜的球,已经破了两个洞了,气早撒得干干净净,瘪得不成样子,但弹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大家照样玩得有滋有味。实在玩腻了,就把它挤扁对折了,成为一个凹空的半球形,然后人人争着把它顶在头上当帽子戴。等戴够了,再把里层掏出来,捏回球形继续射门。
白皮球的游戏还延续进劳动之中,比如赶羊入圈时,我用小树枝赶羊,斯马胡力拾小石子扔着赶,妈妈用铁锨铲起土块撂来撂去地赶,孩子们则把球踢来踢去地赶,而且还互相较劲看谁踢得准。于是总是会一不小心把好不容易聚合起来的羊群赶得一哄而散。斯马胡力大怒,走过去一脚把球重重地向山下踢去。斯马胡力很少发脾气的。
眼看着白皮球咕隆咕隆飞快地滚人山下密林深处,孩子们谁也不敢去追,老老实实赶起羊来。我看着都着急了,坡度那么陡,眼看着球越滚越快,这时候要是再不去追赶,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往下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密林遍布。我暗想:完了,白皮球没有了,孩子们将失去多少乐趣啊。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出门,看到白皮球仍旧静静地停在秋千树下的草丛里,好像它自个儿滚了一夜,又滚回了山顶似的。
白皮球总是神奇地出现在各个地方。一会儿孤零零地浮在宽广的沼泽中央,一会儿出现在南面森林尽头悬崖顶部的裂缝里,一会儿又高高挂在门口最高的那棵大树的枝叶间。但永远不会丢失。每个欢乐的黄昏里,它总是翻滚在孩子们的身影间,从不缺席。
别看斯马胡力那么恶劣地对待过白皮球,其实他也喜欢玩球呢。而且投篮投得最准了,为此他相当得意。也不想想看,自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还好意思和杰约得别克那样的小孩比赛。
斯马胡力也是个孩子。算起来,连海拉提也是个大孩子呢,十八岁的哈德别克就更别提了。
在吾塞,如果有这样一个日子,所有孩子都在家,这时哈德别克也来了,那么那样的一天会热闹得像一枚氢气球,在吾塞的所有寂静时光中笔直无阻地浮到最髙处。两个小男孩开始玩摔跤,还玩得像模像样,并>遵从着正式的比赛规则。两人交叉双脚,搂住对方,互相扯住对方背后的裤腰,膝盖微曲,脚趾紧紧地抓地——这些都是严格规定的传统动作。然后斯马胡力一声令下,两人你前我后较量起来。兄弟俩各有输赢,毫不含糊。
摔跤之后大家又比赛翻跟头,打倒立,不亦乐乎。
而哈德别克、海拉提和斯马胡力三个大男孩也来了劲,回到木屋里扳起腕力来。斯马胡力很倒霉,谁都掰不过,掰一次输一次。每输一次我敲一下他的头。真没出息,输给海拉提也罢了,可输给比自己小了两三岁的哈德别克就太丢脸了吧。
斯马胡力当然不服气了,于是三人又出去比赛骑术,拼命强迫马后腿站立。这回哈德别克就不行了,他又扯又拽,可怜的马,嘴角都被铁嚼子勒破了,始终不能明白哈德别克到底想让它干什么。我一边骂:“坏孩子!”一边拾树皮打他。后来他们又强迫马倒着走路,更用力地扯着缰绳。马还是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苦恼而不知所措。小孩子们则前前后后地帮着吆喝,为自己太小了,不能拥有自己的马而流露无限羡意。
喧哗的时藏书网光渐渐地还是平息下去了,大家满头大汗回到木屋喝茶。男孩子们捡出笑话集磁带,听起录音机来,大家边喝边听边笑。真是奇怪,里面的笑话明明反反复复听过无数遍了,还能笑得出来。只有玛妮拉不笑,为外婆一直不回家而气愤。这时谁也不敢惹她。但是又因为谁也不理她,令她更愤怒,一触即发,看情形已经拉开了打算哭一到两个小时的架势了。幸好这时,她的困意准时降临,便一个人怨艾艾地偎到斯马胡力的旧外套边躺倒。
剩下的人也像被传染了似的,一个挨一个倒下了。等我把茶水撤下,洗完茶碗,转身一看,木榻上已经睡满了。吾塞顿时寂静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火堆。只有录音机里的人兀自卖力地讲着笑话,并自个儿“哈哈哈”笑个不停。
但是更多的漫长白昼都是寂静的,大家各自出门,深深进入山林的某一个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赶马,挑水。我干完分配给自己的家务活后,便蜷在毡房里深深地睡一觉。总是这样的:睡之前卡西还在身边走动、说笑,但醒来时,林海孤岛更寂静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走出去站在栏杆边张望,四面山林也没有一个人。
我信步进入东面的林子,一路下山。走着走着,会在沼泽边突然遇到挑水的吾纳孜艾。天空阴沉,沼泽青翠明朗。吾纳孜艾蹲在水坑边抬起头看我,他的笑容像是圆月平稳地升起在莽林之中。
吾纳孜艾用水瓢一下一下地舀水。水瓢是海拉提自制的,把一只破旧的军用铝水壶的一面剖开,成为小盆状,再用一根木柄插在壶嘴里——正合适!很快两只小桶都盛满了,吾纳孜艾起身一手一只桶稳当当拎到岸上,挂在扁担两端,向山顶走去。
坡很陡,他沿着“之”字形慢慢迂回上升,走到一半时把桶放下来休息,并用水瓢舀水喝了几口。我站在沼泽边,一直注视着他。他喝了水,坐在那里久久都舍不得起身,最后竟往身后的草地上仰面一躺,睡起觉来。那么阔大的一面绿色山坡,就他一个小人寂静地躺在正中央,两桶水陪伴着他。时间都为这幕情景慢下了脚步。在上方,我们的山顶生活屏息等待着那两桶水的到来,暗暗地感到有些饥渴。云都停在山顶静止不动了。
孤独的还有玛妮拉,蹲在暴雨暂息的山顶秋千边,手持小棍长久地拨弄着脚边的泥土。
还有沼泽地里孤零零的白皮球。
还有杰约得别克这个家伙,总会在阴雨绵绵的午后突然出现在我们这边的小木屋里。像是没睡醒一样,久久地坐在床沿上,没有一句话可说。斯马胡力不在,卡西帕也不在。正在绣花毡的妈妈说:“干酪素已经很结实啦,杰约得别克干点活吧。”于是他爬上木榻搓起干酪素来。干酪素第二次板结后会更加坚硬,很不好搓。他一边用力地搓,一边唱起了歌,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但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歌词:“来,来,来来!哦来来……”
玛妮拉
在弹唱会上,我们遇到了扎克拜妈妈的二女儿沙勒玛罕,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来观看演出。分手时,扎克拜妈妈对大一点的外孙女玛妮拉说:“跟阿帕走吧,去吾塞,天天可以骑马。”于是这个看起来非常腼腆的孩子急切热烈地答应了。玛妮拉家开着杂货店,没有牛羊,也没有马,搬家用的是大汽车。
就这样,三岁半的玛妮拉坐在扎克拜阿帕的马鞍前跟我们来到了吾塞,并一起生活了十来天。
然而阿帕骗人了,在吾塞并不是天天都可以骑马的。马儿全部放养在外,只有放羊的斯马胡力才有一匹马骑。于是小姑娘大失所望,每天都会为之哭泣两到三次。每次时间从半个小时到两个钟头不等。除了五毛钱,什么也不能使之停息。
那种哭,是真正的哭,肝肠寸断的哭,孤苦无望的哭。一般小孩子的哭总是伴随着“闹”,又哭又闹,哭得有目的、有策略,而玛妮拉娇弱敏感,她出于失望而哭。她想回家藏书网,她出于孤独而哭。
至于五毛钱——大约是生意人的习惯吧。玛妮拉家是做生意的嘛,收钱收习惯了。
玛妮拉哭之前总是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导火索。喝完茶,呆呆地坐一会,什么也没发生,便开始哭了。傍晚,大家热热闹闹地挤牛奶,在所有人最快乐的时候,她也会突然一头扑在草地上痛哭起来。
在离开前的最后几天里,小姑娘情绪从悲伤转至悲愤,五毛钱也没有用了,两块钱也没有用了。哭累了就趴在毡子上睡,睡醒了,起来懵懂地揉揉眼睛,立刻想起睡之前的事,继续哭。卡西和斯马胡力轮流抱着哄,“玛丽(玛妮拉的昵称),好玛丽”地唤了又唤,但后果是使之哭得更惨烈。海拉提远远听到了也过来劝慰,并许下无数假兮兮的承诺。海拉提家的两个男孩子也跑过来把唯一的白皮球送给她玩。但她还是不依不休,泪水汹涌,浑身发抖。这样哭下去,非哭感冒不可。要我的话,如此哭法,不到十分钟嗓子就哑了。也不知道眼下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蕴藏了多大的能量!火山爆发一般猛烈壮观,且底气十足。
于是大家只好由她去。她一个人卧在花毡上继续孤独地哭啊哭啊,好容易态势渐渐转弱,开始抽抽搭搭、哼哼叽叽地进入了尾势。正当大家长吁一口气的时候,这尾势突然断然终止,深渊般安静了片刻,很快,又一枚响亮的信号弹笔直悠长地弹射向漆黑的夜空,并轰然爆裂无限的流光火花……激动而明亮的哭喊声重新回响在林海孤岛上空。大家喝着茶面面相觑,不知她又独自想起了什么。
若是个大人,这样的哭法是绝对无法收场的。但玛妮拉毕竟只是三四岁的孩子啊,哭累了,哭饿了,就很自然地边哭边加入到我们餐桌这边,边哭边要求阿帕多多地往茶水里放些海依巴克(新鲜的稀奶油)。然而对于馕却没有太高要求,她用细细的小指头用力掰开坚硬的馕块,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口小口仔细地啃,实在啃不动的话就泡进茶水里,泡软了再用勺子舀着吃。
大约与能量的消耗有关,玛妮拉饭量极大,几乎大人吃多少她也能吃多少。并且能一直吃到最后,所有人都离席了她还在不紧不慢地吃。也从不挑食。
尽管是任性娇气的孩子,但吃饭的礼数却周到而矜持。吃抓饭时,大家共同使用一只大盘子,唯她要用小碗盛着吃,吃完一碗后,再亲自盛一碗。喝茶也不用人照顾,喝完了就把空碗递给最左座的妈妈,要求再冲一碗。并且从不浪费食物,吃多少就要多少,绝不贪心。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小玛丽也是懂事而独立的。她会自己穿鞋子,然后自己系鞋带。她轻巧地把鞋带穿进孔,然后敏捷熟练地打蝴蝶结。这让我很惊奇,才三四岁的孩子,手指就已经这么稳当灵活了。
总之在不哭的时候,玛妮拉乖巧得实在令人疼惜。她热爱劳动,勤奋而快乐。一有空就去附近树林里拾柴禾,然后集中在小木屋东面的山墙下。时间久了,那里居然码起了很髙的一堆。
在不哭的时候,玛妮拉总是自己照顾自己,绝不麻烦大人。如果觉得冷了,会自己去生炉子。她从外面蹒跚着抱来柴禾,一根一根交叉有序地填进炉膛(绝不乱塞)。要是柴枝太长了,就将它放在门檻上,用小脚踩啊跺啊,直到折断为止。
其实柴枝长一点也不妨事的,烧一烧就烧短了嘛。但小姑娘并不是图省事的懒婆娘,懒婆娘穿针才穿长长的线呢长柴放在炉子里,伸出炉门老长一截,多难看啊。平时不注意,渐渐就会养成坏习惯,于是在客人面前就会不知不觉地放长柴,不知不觉地丢人。想来想去,这也是一种“君子慎独”吧。
总之柴整齐地填进了炉子,接下来她趴在炉门边努力地吹,小脸涨得通红。火已经熄灭很久了,柴灰里只剩一点点火星。于是,每次总得吹很久很久才能把火重新吹燃。但她充满了无限的耐心,绝不放弃。于是每次都能成功。等火噼里啪啦烧起来了,她就满意地把小手凑到火边烤了起来。
每天清晨刚起床的时候都那么冷,她光着肚皮在房间里到处走,找衣服穿。卡西也帮她找,但卡西这家伙嫌麻烦,只翻出了一条厚条绒裤子就想打发她。但小姑娘还想在秋裤和条绒裤之间再穿件厚毛裤。卡西又匆匆找了一圈,没找着,不耐烦地说:“又不冷,穿什么毛裤!”小姑娘坚持道:“马上要下雨了!”我觉得很有趣。曾见过许多小孩子穿衣服的场面,往往是大人又劝又哄又骂,非要让小孩子多穿点。而眼下却反了过来。哎,真懂得保护自己啊。
卡西急着出门赶羊,就不理她了。她只好自己到处找,最后还真找着了。
接下来她自己穿衣服。过程非常有条理。先把身上的秋裤拉直了,再一只手按着秋裤的裤脚,另一只手拎着毛裤往那只脚上套,极其小心。穿完一只脚再穿另一只,再只脚完全穿进去后,还要再拽一拽裤角,里里外外都拉扯得顺顺平平的。再穿小毛衣,穿的时候同样也手心攥住秋衣的袖子,不让它翻卷到胳膊上。然后还要把毛衣下摆仔细掖进毛裤里。然后再穿外裤,穿外套,穿袜子。穿袜子也费了些工夫,因为腿上穿得太厚了,膝盖不好打弯。最后是穿鞋子。穿鞋之前,还没忘取下火炉边的厚厚的毡片 978b." >鞋垫——她每天晚上都坚持要把它掏出来烤在火炉边——塞进小鞋子。——前前后后足足花了二十分钟,穿好后往那儿一站,浑身又展又顺,哪儿都不塞。
真不错啊,若是大人帮忙都得很费一番工夫呢。完全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真是太让人省心了。
再感慨一次,如果不哭的话,玛妮拉是个多么完美的孩子啊!
不哭的时候,玛妮拉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扫地,没完没了地扫啊扫啊,把垃圾(无非是些碎柴枝、糖纸和泥土)整齐地扰作一堆。这还不算完,她还要想法子将它们倒出去。总是得分三次才能倒完,每次都会走很远很远,一直快远到山下了。真讲究。我平时倒垃圾都不会倒那么远的。在忙这些事时,若经过炉子了,还不忘顺便填一块柴。
虽然是客人,但共同的生活还是令她充满了家庭责任感。突然下起大雨的时候,大家都起身抢收雨中晾晒的奶制品。玛妮拉也歪歪扭扭跑出去(她是残疾孩子),冒着雨去拉毡房天窗上的毡盖。这件工作对她来说实在太吃力了,但经过不断的坚持,沉重的毡盖还是被拉了下来,严严地盖住了天窗。我远远看着这一幕,又感动又羞愧。面对大雨,我第一反应是担忧。而一个小孩子的第一反应却是尽力去保护这个家……玛妮拉才三岁多,我想,她这么做也许并非因为真的乐于承担义务,更多的,怕是出于对劳动的好奇。她常常看见自己的父母做同样的事情,于是饶有兴趣地模仿之(没有电视,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也就没有别的什么可模仿的了嘛……然而正是这种好奇,让她不知不觉地成为一个强大的孩子,令她不会害怕生活的艰难与沉重。让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维护一个家,保护其他人,其实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玛妮拉是男孩。虽说很多哈族小姑娘的确像极了男孩,每见到小孩都忍不住怀疑一番性别(我发现,六岁以下的哈族小孩似乎没有性别特征。我看不出来倒也罢了,当地人也一样没眼力。曾经就有上门的客人向我打听沙吾列是男是女),但不知为什么,第一次看到玛妮拉时,就立刻铁定为男孩。大概因为她是个坚强的(在不哭的时候)残疾孩子吧。
玛妮拉有着漂亮清秀的面孔,腿却一长一短地拧着长着,呈严重的内八字,走起路来缓慢而拘谨。而在她家店里,也生活着一只残疾的黑羊羔,浑身皮毛漆黑闪亮,没有一点瑕疵。整个身子却严重地左右扭曲着,脊梁呈S形,走路一拐一拐。它原先是爷爷家的羊,由于无法跟着大部队长途跋涉,便把它留给了玛妮拉家的杂货铺。后来去耶喀恰,在玛妮拉家店里喝茶,当我看到小黑羊艰难而孤独地慢慢走动在房前房后,玛妮拉捧着一大碗客人吃剩的汤水(沙勒玛罕还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馆子),向小黑羊蹒跚走去,严厉而喜悦地呼唤它过来吃——感到说不出的悲伤和欣慰。
玛妮拉大约也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的不同。但她仍然自信地成长着,只是较之别的孩子,更容易哭泣。
玛妮拉有时也会蛮不讲理,尤其在孩子们中间,总爱霸藏书网着白皮球一个人玩,但大家都愿意让着她(也不敢惹她)。连原先最任性骄横的小加依娜,在她面前都会变得异常宽容和气,绝对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玛妮拉说:“打!”加依娜就把脑袋伸过来让她打(用一支榔头状的塑料充气玩具)。
玛妮拉说:“等我!”正在追逐奔跑的孩子会立刻一起停下来,一起看着她一拐一拐靠近。
玛妮拉很容易哭泣,但同样的,也很容易快乐。快乐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大笑,其激烈程度与她的哭泣一般壮观。有时哭和笑之间相隔不到半个小时,如此剧烈地一张一弛,居然也没事。
有趣的是,伤心时,小家伙哭着要回家,一分钟也不想停留。但高兴时,却说什么也不愿走了,谁要在她面前提一个“走”字,她就大大地生气,手里无论握着什么都会统统丢掉。
尤其到了晚上,小家伙总会到达兴奋的顶点,衣服脱了还不愿意睡觉。将每个人的被窝都钻一遍,花毡上到处爬,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大家都累了一天,便不理她,各自捂头大睡。她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唱全台戏,并且还同时兼演员和观众。有时候半夜三更的,小家伙会突然醒过来。那时她会在黑暗中摸到太阳能,打开灯。于是又唱又闹,演出继续。
当然,这些都发生在不哭的时候。更多的夜里,我们在玛妮拉的哭声反复地醒来又睡去。她坐在黑暗中愁肠百结地哭啊哭啊,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玛妮拉不哭也不兴奋的时候则占三分之一,那时她一个人静静地游戏。她尤其钟情木屋门口那小半盆粗盐粒,总是长时间地蹲在那里,欣赏晶莹的灰白色颗粒从手心洒落的情景。要是不小心把盐粒洒在草地上,又正巧被妈妈撞上了,就会挨几句骂。那样的时候她倒不会哭,还饶有兴趣地帮着妈妈一粒一粒往回捡。
大家总是很忙,顾不上玛妮拉。但玛妮拉一个人玩得可好了,一会儿玩盐,一会儿扫地,一会儿进森林拾柴,一会儿又找小羊说话。那时家里的一头白山羊刚产了双羔,因太小了,晚上便没有入栏,单独抱回木屋旁系着。每到黄昏,妈妈说:“玛丽,去看小山羊!”玛妮拉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欢天喜地跟着妈妈跑向暮归的羊群。然后这一老一小,一人抱一只有着粉红嘴唇的雪白小羊回家来。羊妈妈则焦急地跟随左右,抬眼望着自己的宝宝,凄惨地咩叫不休。
有玛妮拉在的日子里,小小的人儿不时出现在林海孤岛的各个角落,或哭,或笑,或默默无语地蹲在草地上长久地注视着什么。甚至睡梦中都能感觉到她强烈的存在,睡着了都能听到她和扎克拜妈妈在旁边绵绵不绝地聊着什么。
六月的吾塞总是很冷很冷,然而每天上午摇完分离机再收拾完房间后,总是瞌睡得不得了。又冷又瞌睡的感觉真痛苦。尽管身上披着斯马胡力沉重的厚外套,还是会睡得浑身冰凉,咳个不停。咳醒后,记起睡梦中四周的情形欢乐又嘈杂。可起身一看,分明只有扎克拜妈妈和玛妮拉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小声说话。妈妈极富耐心,虽然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坚持应付与玛妮拉的交谈,并且像对待真正的大人一样,口吻郑重。我便赶紧凑过去把玛妮拉抱开,逗她转移目标,好让妈妈好好睡觉。
玛妮拉在生人面前从不说话,总是拘束地紧皱眉头,可一旦混熟了,便会甜蜜蜜地粘着人不放。她坐在我对面,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我听不大懂,但能感觉到其情节相当曲折,大起大落。虽心不在焉,但还是积极地做出各种反应,这使她异常快乐。
当她对我说到有什么东西是两个的时候,坚定地对我伸出两个指头,嘴里重重说了“两个”这个词。为了强调其不可思议的程度,还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说:“真的是两个?”她立刻说:“对啊,对啊。”怕我不相信似的,摇着我的胳膊激动地大嚷:“真的是两个呢bbr>!”
但到底是“两个”什么呢?我真想问个明白,但又怕暴露了什么也没听懂这个事实,扫了她的兴。
炉火很旺,不知不觉,一块木柴烧至炉门口,冒着烟掉落在地。玛妮拉便停止讲述,赶紧从我身边站起来走过去拾起柴丢进炉膛,免得烟呛人。
把玛妮拉送走后,家里顿时空了许多。到了晚上铺床的时候,妈妈觉得很欣慰:“太好了,玛妮拉没了!”要不然,这一晚上又不得安宁了。
但到了第二天早茶时,妈妈又重重地叹息:“玛妮拉没有了,没有了!”
期待已久的弹唱会
弹唱会结束后,扎克拜妈妈从狼藉的草地上拾回了一大堆小国旗带回家,插满了小木屋的墙壁缝隙,红红的一片。
小国旗是弹唱会的会务组发给牧民观众的道具,要求他们一边看节目一边不停地左右摇动,这样,拍新闻的时候好烘托镜头的气氛。可是,牧民们都不太配合,都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极其庄严地观看着节目,倒是不用维持秩序了。每结束一个节目,大家就认真鼓掌,低声啧啧赞叹。
那些节目在我看来实在很傻气,可观众们却非常满意。漂亮的女演员和她们漂亮的演出服更是引起大家长久的议论和欣赏。况且她们跳舞的动作又那么整齐划一藏书网,更是觉得太厉害了。
对了,观众里只有扎克拜妈妈一个人愿意挥舞那些小国旗,还舞得很起劲呢。直到回了家,坐到了饭桌前,还意犹未尽,忍不住放下茶碗从墙上拔下一面旗子大力摇给我们看,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极投入地回味了一番。然后满意地对我说:“李娟,弹唱会好得很啊!”
发给最前面几排观众的是大大的榔头状气模玩具,玛妮拉和加依娜也各得到一个。但玛妮拉的那个坏了个小洞,怎么也吹不饱。她坐在木屋角落里鼓着腮帮子吹啊吹啊,耐心地吹了快一个钟头。
后来我帮她找到了那个洞,揪起来用细线扎紧。这下就不漏气了,一下子就吹饱了。玛妮拉非常高兴,往后几天里,一直孜孜不倦地玩着这个玩具榔头。一会儿用来砸木粧,一会儿用来当马骑,后来还咚咚咚地砸自己的小脑袋。我、扎克拜妈妈和卡西也非常配合,挨个儿伸出脑袋让她砸了一遍,令她更是兴高采烈。
妈妈也很喜欢那个榔头,玛妮拉不玩的时候,就拿过来东砸砸,西敲敲,乐在其中。
玩到第三天,玛妮拉的兴趣转移了。她不停地将那个榔头的气栓拔掉放气,再“呼哧呼哧”吹起来,再放气,再吹bbr>。那么大的气模玩具,她自己就能吹得硬邦邦的,对于三岁多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肺活量真不简单。
弹唱会的第一天我们就赶回来了,但斯马胡力和海拉提还留在那里继续玩。第二天,斯马胡力仍然没回来,海拉提回来时牵回了他的马。天啦,马都骑不成了。不晓得在那边狂欢成啥样了。
这小子第三天上午才回家,不晓得骑的谁的马。还从弹唱会上的小摊铺里买回了红色的染发剂。于是到了下午,他就顶着满头红发放羊去了。还剩下一点药粉舍不得丢掉,便染了红指甲……幸好不是在城市里!男孩子染红指甲……斯马胡力整天都在想什么呢?
弹唱会举办了整整三天,第一天是开幕式、文艺演出、弹唱比赛,叨羊和姑娘追。第二天是摔跤、赛.99lib.
马和拾银子(也是一种马术比赛,参赛者一边策马奔驰,一边俯身拾取地上散落的包了石子的红绸巾)。第三天还有刺绣比赛之类的零里零碎的活动,最后就是颁奖仪式了。
去之前大家都很担忧,因为那天一大早就阴着天,朝霞緋红。万一下雨就糟了,自己淋点雨倒无所谓,怕的是会影响演出和比赛。好在后来天气竟还一直不错,就是风大了些。
为了看弹唱会,那天卡西和妈妈凌晨两点就起来挤奶了。再煮牛奶、脱脂,忙到天亮才出发。
所有人都去看弹唱会了,爷爷一家也走空了,我们的林海孤岛空空荡荡。这一天,山里的每一顶毡房应该都是空的,要是这时候来了一个小偷,那他可得忙死了……不过就算是小偷,这一天也会忍不住去看弹唱会的,多么隆重的盛会,怎能错过!
但妈妈出门前还是细细锁了门,防的是那些偷偷进山采木耳挖虫草的口内人。
山野的每一顶毡房都空了,弹唱会上却人山人海。到了吃饭时间,所有的小馆子供不应求。中午,妈妈好容易才买到一个包子吃了,卡西和我什么也没吃成,又不愿去买小摊上昂贵的零食,于是饿得发晕,拖着步子一家毡房一家毡房找吃的。
找着找着,却摸进了努尔兰的毡房!原来他家扎在杰勒苏的毡房离沙依横布拉克很近,而且房子也很新,于是就被政府租用了,扎在赛场外,住进了喀吾图的三十名运动员和代表。
我问他能赚多少钱,他喜滋滋地算了起来,一人一天六十块钱,三天的话收入就五千多!我大喊:“天啦!发财了!”
但他又很苦恼地告诉我,运动员们胃口都很好,除了饭菜,每天还要宰两只羊,一只羊六百块的话,算下来嘛……他领我们去参观他的毡房,很大,从进门的地方就铺满了新毡子,周围一整圈高髙堆满了雪白的被垛。真气派!
但令人失望的是,参观完毕他就送我们出门了。真是的,明明看到我们很饿的样子,也不帮忙弄点吃的。再说我们又不是运动员,又吃不多。
在弹唱会开幕式上,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大阿訇当着所有观众的面,用麦克风做了巴塔,现场宰了一匹马和一只羊呢。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分不到肉吃也就算了,汤总得一人发一碗吧。妈妈却说:“豁切!哪来的肉,哪来的汤?”果然,到最后,肉味也没闻到。肯定都给领导们吃了。领导来了很多,赛场边的空地上停了一大片小汽车。但领导再多也不可能吃完那么多肉啊,啧啧,一匹马和一只羊呢!
之前,还在冬库儿的时候大家就在不停地议论关于这场弹唱会的事了,我也和大家一样非常地期待。虽说弹唱是听不懂的,但摔跤和赛马比赛总还看得慊吧。再说,说不定斯马胡力也会参赛呢!我们家不也有一匹赛马吗?而且也在几十匹马里取得过名次呢。我问斯马胡力会不会参赛,问过好几遍,他总是不好意思地说:“去啊。”可临到头了再问,却回答说:“马丢了。”……岂有此理。
后来才知道,那可是全县的比赛啊!那种比赛哪里轮得到他……弹唱会上漂亮姑娘真多,全是从城里来的。老头儿们也着实修饰了一番,不约而同地戴上了豪华隆重的传统帽子,一顶顶绷着绸缎的面子,翻着狐狸皮的金毛,又高又沉,也不管会不会挡住后面观众的视线。小孩子们一个个被包裹得花花绿绿,闪闪发光。尤其是刚刚举行过割礼仪式的孩子,还披着金丝绒斗篷,背后挂着猫头鹰或白天鹅的羽毛,神气活现。最出风头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穿着一件相当耀眼的半旧的蓝色条绒坎肩,坎肩前前后后竟然密密麻麻钉了一百多枚纽扣,每一枚都独一无二,其中有不少还是纯银的,很有些年代了。门襟上还缝了好几枚中亚国家的银币,其中一枚是中国银元“蒋大头”。这件坎肩一看就知是一件家传之宝。
距弹唱会半公里处的临时商业区也热闹非凡,所有小馆子和小杂货店全是临时搭建的帐篷,非常简陋,但都吵吵嚷嚷挤满了人。
我在人群里跟着挤来挤去,一家店一家店地参观,最后买了一条雪青色底子粉红花朵图案的纱巾。后来又看中了一个地摊上的狼髀石。我见很多人身上都佩戴着这个,但不知是真是假。幸好这时在人群中遇到了在冬库儿认识的男孩塔布斯,他悄悄告诉我其实那是小马的髀石。
出门时,卡西带了五十块去花,斯马胡力竟带了两百块!他不但把两百块钱花得光光的,还向卡西借了二十块。卡西就那么点钱,还好意思借。
卡西在集市上转了半天,最后才下定决心买了一把瓜子。
弹唱会上还有人持着立拍得相机走来走去,卡西又忍不住花了十块钱照了一张相。
钱是她花的,照片上却挤进来了一大堆人。——她刚往镜头前一站,就路过一个熟人,熟人不用招呼就自己挨了过来,一起对>着镜头笑。紧接着又路过一个更熟的熟人。大家刚站好,熟人的熟人也路过了,大家赶紧挤一挤重新排队形。但熟人的熟人也有自己的熟人啊,于是接下来……只能怪弹唱会太热闹了。
最终这张照片洗出来后,上面足足塞了二十张脸,每张脸绿豆大小,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我一个一个地点着那些脑袋问卡西是谁,结果卡西真正认识的只有三个……
总之,卡西一共只花了十一块钱,剩下的钱全用来哄玛妮拉了。话又说回来,斯马胡力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呢,住了两晚就没了,而且也没见添置过什么东西。妈妈说:“全送给那里的姑娘了。”斯马胡力也照了一张相回来,就是和两个姑娘的合影。相片上斯马胡力站在中间,两个姑娘一边一个挽着他的胳膊。然而,就算是被挽着的,大家彼此之间也保持着十公分以上的距离,因此这小子看上去像被挟持了一般,脸上笑容极其紧张。我指点照片,蔑视地评论:既然花了十块钱,应该拍成左搂右抱的样子才值嘛。
总之,大家都很满意这次弹唱会。只有我很郁闷,因为在会场上东走西走的,把新买的纱巾给弄丢了,人山人海,哪里找去?肯定被人捡走了……结果回到家,妈妈宣布一个好消息,她在人群里捡到一条新纱巾,取出来一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至于比赛……因为总是挤不进去,所以几乎什么也没看成。后来爬到附近的小山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只见所有人围着赛场起劲地喊啊,嚷啊,令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弹唱会结束了,我们回到家,比运动员还累(运动员至少是吃饱了饭的),马也很累,因为马儿散养着,出发头一天只套回了两匹,我和卡西只好共骑一匹,就是亨巴特家的那匹白蹄马。穿过林子上山的最后一截路又陡又长,马走得很艰难,马背都被鞍子磨破了,血淋淋的。可怜啊……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直都在谈论弹唱会的事。生活更加安静了,只有小木屋里四处遍插的小国旗们仍身处当初的热烈与兴奋之中,只有它们不知道盛会已经结束。
我也会常常回想那热闹的一天,想起草地上老人们华丽的帽子簇在一起的情景,想起他们高大的身材,沉重阔大的衣袍,他们背在身后的双手持握的考究的马鞭。还有他们彼此间平静、傲慢又庄重的交谈。那时,时光一下子进入到最最完整的古老之中。而城里那些美得出奇的姑娘们身着耀眼的演出华服,轻松骄傲地站在草地上休息,一个挨着一个,一言不发。于是时光又在古老的道路上稍稍有所迟疑。
开幕式上,当全体观众在阿訇的引导下,摊开双手做巴塔时,那样的庄严肃穆则是时光的另一种不可动摇。而我茫然无措。现场还有别的一些汉族人,他们也纷纷模仿着这种姿势,既出于礼貌也出于新奇。而我一动不动,无所适从。我不能那样做,虽然之前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里,我曾轻松地模仿过这种礼仪。但在眼下这样一个盛大的集会上,在人山人海的哈萨克牧人之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汉族人……我是汉族人,我没有这样的宗教信心,我不能面对没有的东西,没有资格仿效……甚至些许的表演也做不到了……这深沉纯粹的氛围,我不能冒犯。
哎,总的来说,这场弹唱会嘛,之前值得期待,之后也值得怀念啊。
虽然各种节目本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对了,那天的弹唱会开幕式上,有一支集体舞是表现牧民日常生活的一些劳动情景的。当漂亮的城里女孩跳起舞围成圈做手搓羊毛绳的——真胡扯,现在哪里还有女孩子会搓绳子呢?
接下来,当那些女孩子风姿绰约地甩绳套时,心里又想:我们斯马胡力甩绳套马那才叫地道呢。
马的事
我很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名字?”整天指这指那,扯着卡西问个不停。卡西逢问必答,有名字的就直说,没名的则随口现编一个。于是在她那里,万事万物都没有重样的,一花一草无不特别。这点让我很喜欢。
有一天我指着我的马也这么问。她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道:“这是‘红的马’。”
从此后,我远远地一看到它,都会用这个名字冲它打招呼,念诗一样大喊:“我的‘红的马’,过来!我的‘红的马’,啊!……”每到那时,就会感激起想起卡西。是她令我的马变得独一无二。
我的红的马是一匹老马,老实巴交,壮实稳妥。在我之前,它的主人是可可的媳妇阿依古丽。
话说刚开始,红的马对我很不服气,很不乐意被我骑。但时间久了,看我这人还不错,便原谅了我不会骑马这样的过错。我们一起出门时,总是商量着走路。遇到在草地中平行前进的两条路时,我提议说:
“走左边吧?”它稍微估摸一下也就同意了。但是如果它记起左边小道上的石头比右边多的话,会客气地说:“还是右边好。”于.99lib.是,我们出门时从来都顺顺当当。迷路、绕远这样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沿着下游的杰勒苏峡谷出入过很多次,唯有步行的那一次极不顺利,频频迷路,步步茫然。结果原本只需三个小时的路程让我走了足足八个小时。那时,对我的红的马无比思念。
而我的红的马恐怕只有在载着胖子前行时才会思念我。
六月的那场婚礼拖依上,我遇到过一个极胖的女人,以裁缝的眼光目测了一下,她身上那条裙子可以裹住两个半正常身材的女人。这么胖,偏还要骑马,于是上马下马都专门有两个小伙子跑过去又扶又托的。那情景要是让我的红的马看到的话,肯定会大吁一口气,从此死心塌地跟定我了。我敢打赌,我还没那个女人的一条腿重。
参加赛马的选手全是很小的小孩子,大约正是年龄小、分量轻的原因,才能让马轻松自由地角逐竞争。
然而体重轻对于人来说怕不是件好事。尤其像我这样刚开始骑马的,怎么坐都不稳当,马儿稍微跑起来,就被颠得甩来甩去,屁股根本压不住鞍子,脚也踩不稳蹬子。若再跑快一点,肠子立刻断成一截一截,胆汁横流,心肺碎片纷纷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于是很怨恨地想,为什么马鞍不能像汽车那样给系一根安全带呢?真没安全感。
尤其在那些陡得要命的路面上——那样的路我徒步走都害怕,更别说高高地身在马上……只好安慰自己:马是有四个蹄子的,比起两只脚,总算稳当一些。但它毕竟是庞然大物啊,一脚踩空了,就很难刹住脚了。“马失前蹄”是可怕的事。在陡峭倾斜的路面上,我常常看到行走在前面的马会突然拐一下后蹄,然后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却又立刻站起来继续走。真是担心它的脚脖子会不会扭着。人要是那么扭一下,痛也痛死了,非伤筋动骨不可。
好在骑得多了,很快克服了最初的恐惧感,渐渐也学会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自己的姿势,并有节奏感地耸动身体以缓和冲势。于是骑马也能成为轻松享受的事。每当独自小跑在山谷石头路上,马蹄声静悄悄地敲击坚硬的路面。突然迎面过来三两骑。大家打过招呼,错马而过,还能听到他们在后面惊疑不定地议论:“汉族!是个汉族!”便头也不回,洋洋自得。
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真是极特别的感受。尤其在大风之中,我和我的红的马缓辔而行,后来在最高处面向整面空谷停了下来。红的马低头默默吃草,在大风轰鸣的世界中我仍然能清晰地听到它肚子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在我的身下,稳稳当当托住我的这个庞然大物之中,一定流淌着河流,遍布着森林,满是连绵的高山和一望无际的大地……马是多么有力量的事物啊!能迅速地奔跑,能稳妥地承载,四只蹄子铁铸一般的稳当,令人依赖。所有马背上的民族,正是因为被马这样强大的事物延伸了身体,延伸了力量,才拥有了阔大的豪情与欢乐吧?
自从来到吾塞,家里的四匹马全都放养在外,很少套用了。放羊或出门办事时,大家都轮流使用亨巴特家的白蹄马。有时甚至两人骑用一匹马。上次弹唱会我和卡西就合骑了白蹄马回家,山路又陡又高,走到家时,马背都被鞍子磨得破破烂烂。我们帮亨巴特家代牧羊看起来是免费的,其实所有代价全让那匹可怜的白蹄马担着。
大家都是自私的,我爱我的红的马,卡西爱她的红腿黑马(那可是家里最好的马,用她的话说就是“最厉害的马”)。斯马胡力则爱他的红色白鼻马。他给马洗澡的时候,简直比给自己洗还要认真。又擦又刷又泼水的,把沼泽边唯一的一坑水搅得混混的,也不管旁边正在洗衣服的李娟的脸色。真让人生气。后来居然还找我要肥皂!而我就只捏了一小块肥皂头出门,刚好只够自己用。便死活不给,要他自己上山回家去取。这小子居然要求我说:“那你明天再洗衣服吧。”
我说:“那你明天再洗马吧。”
他一桶接一桶,没完没了地往马身上泼水,污水溅了自己一身。马洗干净了,自己却给搞脏了。我冷笑:“不如再往自己身上浇一桶吧。”
我看他给马洗头发洗鬃毛洗尾巴时,显得非常麻烦,于是又出主意说:“不如像吾纳孜艾一样剃成光头吧?”
他笑了,但想一想又告诉我说,马是要剪头发(鬃毛)的,不过只有—两岁的小马才剪,尾巴也会剪去一半。但成年马就不剪了。这马有四岁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经常见到有些马的头发给剪得瓜头瓜脑,飘逸的尾巴也只剩短挫锉的半截,还以为马的主人磨完剪刀后,顺手逮着它们试试刀刃快不快。
然后我又指责他只洗自己的马,也不管妈妈和卡西的。他笑着说自bbr>.99lib.己的马自己洗嘛。我立刻说,那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不自己洗?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我。
再说一些马的事。
骑马人都有自己专用的马,当然也都有自己专用的马鞭。但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就没有,随便拾根羊毛绳就抽打上路了。我呢,本来是有的,斯马胡力给我做的。但那天用了不到半天就给弄丢了……
我很喜欢马鞭这个东西。家里来客后,我常常会要求借他们马鞭一观。大部分马鞭很简朴,无非一根光滑的红色枣木短柄上系了一截皮鞭。但“简朴”不是“随便”,它们同样也遭到了郑重对待。那根木柄光洁而顺直。要知道,沙枣树虽然木质坚实,但总是长得歪七八拱,疙里疙瘩的。要找遍多少棵沙枣树才能觅得这样的直木棍!上面还细致地缠着牛皮绳,裹了细铜丝。而皮鞭则用了大约四股细细的牛皮绳呈人字形纹路编结而成,柔韧结实。连接处的结扣也极精致。就算鞭子给抽散了,也未必能从把柄上松落。若是女人的马鞭则会更为讲究,更美观。有的木柄全裹着铜片,镶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银饰,多为飞鸟、花瓶,羊角的图案。
一个家庭里,最贵重的马鞭平时都是作为装饰品挂在壁毯上的显眼处,和最值钱的头巾、99lib.镶银绊的宽皮带、豪华沉重的皮帽,年长女性的白盖头或珍贵的动物皮毛挂在一起。
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马鞭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鞍。平日里大家共用一匹马,但鞍却绝不混用。卡西刚从外面回来,斯马胡力就急着要去赶羊。而要赶的只有两三只,跑得又不远,一会儿工夫就追回来了。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也要卸掉卡西的鞍换上自己的,又套又拽又捆又系又扣又拉。不辞辛苦。鞍非常沉重,何况还有马嚼子、马笼套、马肚带等一整副装备。在我看来,换个马鞍麻烦得要死。
有些牧人的马鞍也总是被极力地雕琢,描金镶银,争奇斗宝,但那是有钱人家的马鞍(那样的马鞍不用时也会供放在房间的显眼位置)。常见的则都是普通的红漆木鞍,上面搭一条叠起来的薄毯。
只有骑马的时候才给马上鞍、戴笼套,平日里马儿们都空身轻行,优哉游哉四处食草上膘。
还有一样事物与马关系密切,那就是马绊子。一般都是羊毛绳编的,呈“8”字形,两个圈上都有活口,用木销子别着。暂时不用马的时候,就给上了绊子,让它到处吃吃草喝喝水什么的(除非去到人多热闹的地方,或停留时间非常短暂,一般是不会拴马的)。
上了绊子的马,一小步一小步地四处瞎逛,虽然活动自由,却绝对没法走远,走远了也容易追回来。虽说是限制行为的措施,但依我看,马是非常乐意被绊起来的,大概它也知道那总比被拴起来强。它一看主人解下绊子(一直被挂在马鞍旁)弯下了腰,就晓得要干什么了。赶紧很配合地挪挪蹄子,使左边的前腿和左边的后腿靠拢了。这样,很轻易地就被绊住。
很多粗心大意的人,到了地方直接将它们拴起来了事,一拴大半天。而栓的地方又没什么草,就薄薄的一小片。马儿仔细地啃着那点草皮,委委屈屈,把鼻子挤得皱皱的。我都想帮它挪一挪,拴到一个草厚的地方去。
我很喜欢给马上绊子,满足于一种奇妙的沟通——它是顺从的,而我是坦然的,我们都不存戒备之心。
一开始是大家帮我做这种事。我旁观几次后,就自个去做了。当大家突然看到李娟蹲在马肚皮下,已经套好了一条腿,正用力握着马的另一只蹄子拼命地又拽又拉时,吓得要死:“李娟!马踢你!”……被踢当然很可怕,但它干嘛要踢我?我又没惹它。马也莫名其妙。它想:动作这么慢,真笨。为了帮助我,它又把两条腿靠得更拢一些。
马总是很辛苦的,所以结束完长途跋涉后,一到地方就要喂它一些好东西,是犒劳也是表彰嘛。所谓好吃的东西,一般会是黄豆、玉米粒之类。为了防止别的牲畜和它争抢,就把这些好东西装进一只布口袋,再套在它的嘴上,系在它脑袋上,由着它好好地吃独食。
那个布口袋完全兜住了马的嘴脸,马要做的只是张一张嘴。它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仔细地嚼啊嚼啊,越吃越少,渐渐就够不着剩在袋底的最后一点苞谷粒了。那时,它就甩一下脑袋,令苞谷粒跳动起来,然后赶紧张开嘴接住几粒。于是就这样边甩边吃,一直到口袋轻飘飘地完全空掉为止。
真聪明!故事里那个脖子上套大饼的懒人,够不着时都不晓得转一下饼。
吃饱了没事干的马,则会原地站着,一上一下极富节奏感地晃动脖子。一顿一顿,猛地点头状,不知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在帮助消化?
有的马吃饱了则会在草地上满地打滚,四蹄朝天,一扭一扭地蹭背。蹭半天才翻身起来,浑身一抖擞,把毛发抖顺了,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之前常常纳闷为什么有些马的背上会糊有牛粪,牛能站那么高吗?原来是打滚时蹭上的。
快成龄的马得用烙铁在屁股上烙下印记。很多人家都有这么一块标记不同的烙铁,上面的图案或是一个阿拉伯字母,或是三角形之类的符号。烙铁扔在火里烧得通红,准备烙印的马侧躺在地,被绑得结结实实,气得直哼哼。
还有的小马,不是赛马也会给打扮一番。拴根红布,戴朵红花什么的,不晓得是不是也是一种记号。我见过一匹小马,戴着两朵花,各扎在两边的耳朵上,搞得跟丫环似的。
我的红的马平时都放养在外,有事需要骑马出门时,一时套不回来,就借卡西帕的马骑。除了家里的赛马外,卡西的黑马最烈,每到那时,斯马胡力总再三嘱咐我不可抽打马屁股。为以防万一,还没收了我的马鞭(一根树枝)。奇怪的是,似乎这匹马很有名,大家都认识。一路上遇到的牧人都会叮咛我慢点骑。有一次与强蓬同行,他几次提出同我换骑。本来我并不害怕的,这么一来也很有些发怵。而马又是敏感的,一感觉到我驾驭它的信心动摇了,便心生蔑视,开始左颠右颠地乱跑起来,勒都勒不住。于是,赶紧和强蓬换马。强蓬小心地扶我上了他的马,又耐心帮我调整马镫子的高度,并亲自把我的脚放进蹬子里——好绅士啊!一点也不像当初和斯马胡力打架时那个瞪红了眼珠的家伙。
虽然感知模糊,也说不清楚,但我能体会到哈萨克牧人对骑马这一行为的重重礼性。
骑不熟悉的马时,上下马都有人来搀扶。途中我若擅自下马,扎克拜妈妈会非常生气。
在牧人们搬迁转场的途中,大家一起经历了种种艰难和痛苦。人也一样,羊也一样,马也一样。但大家都静默无声。在那绵绵无边的行进途中,山陡路滑,雨水不绝,又冷又饿。各自载着主人的两匹马走着走着,会不由自主走在一起,互相亲亲鼻子,再知足地分开。马背上的人看着这幕情景,再痛苦的心灵里也会滋生些许温柔吧。
我最长的一次骑马是一连骑了三天,每天凌晨一点就起床收拾行李,三点出发,一骑就是八九个小时。山路遥遥无边。当道路平缓的时候,会趁机在马背上打会儿瞌睡。那种悠长的疲惫感像一根针穿着长长的线缓慢而敏感地经过身体。
有一大群马,五十匹或六十匹,总是在吾塞一带的山头活动。在一些夜晚里,总是成群结队忽忽拉拉冲过我们的林海孤岛。那时,马蹄踏踏,大地震动。睡在地上的我们都快被震得弹起来了。但为之惊醒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从黑暗里猛地坐起,大声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群奔的野兽在躲避什么灾难吗?惊恐又慌乱。那场震动消失很久后仍难以入眠。
后来在一个白天里也经历了同样的情形后,才明白怎么回事。是谁家的马群呢?真阔气,全部算下来几十万块钱呢!把几十万随便放在外面,整天满世界瞎跑,也不怕丢。
哎,那样的体验真是很震撼。那样的奔跑无比清晰地迫近耳畔,毡房似乎被什么巨大的事物“轰隆隆”地碾过一般。而我们睡在群马奔腾的腿缝间,我们的头与它们的蹄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毡片。它们奔跑时,可能以为经过的只是一顶静止稳当的毡房,哪知道是紧贴着几具熟睡的身体,险相环生地冲过去的呢。
最后关于马的一件事是——大家都知道马会踢人,但少有人知道马也能咬人的。我后来认识的兽医马合沙提的肚皮就曾被马狠狠咬了一口。我相信他没有骗人,但就是不明白怎么会咬到肚99lib?子?他当时撩开衣服在马嘴边晃悠什么?
汽车的事
哪怕在深山老林里,汽车也一天天渐渐多了起来。能通汽车的那条石头路将深山里最繁华的几个商业点联结在一条线上。从阿拉善到沙依横布拉克再到桥头,蜿蜒盘旋在深山里。出了桥头又往南延伸了几十公里尘土飞扬的烂土路直抵可可托海镇。到了可可托海,就有像样的公路去往县城了。另外桥头西边还有一条石头路,弯弯曲曲插进库委牧场,再沿着前山绵延无边的丘陵戈壁通往喀吾图小镇。无论从哪条路进城,都得走两百公里。
想要进城的人总是一大早就出发,骑马穿过重重大山,去到石头路边等车。于是,不到半天,“某公里处某人要进城”的消息就在这条路的上上下下传播开来。司机就赶往那边接人。等凑够了一车人,就跑一趟县城。
还在前几年,除了拉木头和贩牛羊的卡车外,在这山里就只跑那种啥证都没办过的军绿色北京吉普(俗称“黑车”)。这些车结实得就像脸皮最厚的人,横冲直撞、所向披靡,连台阶都能爬,还可以当飞机使。
哪怕开到四面窗玻璃和前后车灯全都不剩,开到拧根铁丝才能关紧车门,开到只剩一个方向盘和四只轮子……也不会轻易下岗。由于这样的车会吓到城里人,尤其是交警,因此从不敢上正规公路,只在深山里和僻塞村庄的土路(由于是黑车专用的路,又称“黑路”)上运营,零零碎碎捡些乘客。它们一般只能将人送到桥头,胆子大的敢送到可可托海。一个个生意相当不错。若是运气不好坏在了路上,司机和乘客就一起高高兴兴地商量着修理,你出一个主意,我出一个主意。女人们则解开包裹,把餐布往草地上一铺,切开馕块,掏出铝水壶。一边欣赏男人们修车,一边悠闲地野餐。
那种车全都工作半年休息半年,大雪封山前往山口桥头的雪窝子里一藏一个冬天。春天从雪堆里挖出来捣腾捣腾,加上油就出发揽活儿了。
不过这几年牧区管理渐渐严格起来,在山野里,无论路况还是车况都大大整顿了一番。一路上看到的汽车都有鼻子有眼的,可靠多了。
但某些司机们却还是过去的德性,不喝够了酒绝不上路,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握酒瓶子,一路高歌。那些迎面过来的车若不认识也罢了,若是认识,定会各自熄火下车,大力握手,热烈寒暄。再掏出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然而乘客们却和过去大不相同,也开始讲效率了。等他们刚喝完一瓶,大家就开始催促。喝完第二瓶,大家就有些脾气了。两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死不情愿地上路。
我从沙依横布拉克搭车去富蕴县,倒没遇上酒鬼司机,却遇上一个臭美的司机。开车时双肘撑在方向盘上,一手持小镜子,―手持小梳子,仔细地梳头。只有到了拐弯的地方,才腾出一只手去转方向盘。他的头发明明很短,不晓得有什么可梳的,还梳个没完。
斯马胡力也是这样,骑马的时候,骑着骑着,会突然摸出一把梳子梳啊梳啊。而周围只有峡谷和河流,又没有漂亮姑娘。
对了,乡里开大会时,领导发言前也会从口袋里掏出小梳子摆弄两下头发,然后才清清嗓子说话。
不过在同一件事上,所有的司机都显得很地道。——当路面上有转场的羊群经过时,无论再赶时间也会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耐心地经过。有时索性停下来,等牲畜过完了才上路。他们尽量不按喇叭,若惊散了牛羊,会令赶羊的人不好收拾局面。
但牲畜哪里能明白司机的善意呢?有一次我们迎面遇上了马群,没驯骑过的小马容易受惊,看到有车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扭头就跑。车开始还缓缓开着,希望马儿会转身绕过自己赶上马群。但那几个笨蛋笨死了,车一停,自己也停下来一动不动;车一开,也撒腿往前跑,以为跑快一点就能把车甩掉。于是离马群越来越远了,弄得它们自己也越来越惊慌。牧马人气坏了,沿着路边的树林策马狂奔,围追堵截,大喊大叫。
于是我们的车就停停走走,耐心地等待着那几匹笨马的悔悟。好半天工夫,它们才被牧马人集中起来,掉头绕过车向北踏入正轨。虽然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司机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
要是汉族司机的话才不管那么多,一看到羊群就拼命按喇叭,把它们哄散开去。生怕撞死了被索赔,根本不管自己的行为有没有影响到牧人的管理。
我想,其中的差异并非在于有没有更细心的“关爱”。由于深知,才会尊重。当他们在羊群的浪潮中停车、熄火,耐心等待羊群缓慢经过自己……那是在向本民族古老的传统生产方式致敬。
另外,我发现,当汽车经过穆斯林墓地时,不管是什么样的哈族司机,不管老的少的,不管是严肃踏实、爱听阿肯弹唱的中年人,还是染了红毛、整天沉浸在震天吼的摇滚音乐中的小青年——都会郑重地关闭音乐,等完全经过墓地后才重新打开。关掉又打开,也就几十秒时间,我从没见过一次被含糊过去的。敬重先人,敬畏灵魂的话,心灵的洪水再..怎么肆虐也不会决堤。嗯,最可怕的不是凶猛的人或愚昧的人,而是无所顾忌的人。
既然是“石头路”,那么这条路就全是石头铺成的了。结实倒结实,就是高低不平,满处大坑小坑。坐车走这种路,那个颠啊,简直比骑马还颠。身体在车厢里甩来撞去,浑身大大小小的裂缝儿。偏司机们都热爱音乐,音响总是开到最高音量,还总调成重低音模式,于是那个唱歌的小子,像是搂着你的脖子,趴在你耳朵边,对准你的耳鼓膜唱……这样的音乐配这样的路,真搭。久了,心跳也跟着搭了起来。我哀求道:“我晕车,我要吐。还是调成正常效果吧?”那个年轻司机非常同情地调整一番,于是那唱歌的小子一下子离我远了十来步。我长舒一口气。但没过两分钟,他又装作换歌的样子,悄悄恢复了重低音。还以为我察觉不到!真可爱。
有的司机极没人情味,一上车,先板着脸开价,并摆出一分钱不让的架势。但价钱一谈定,就变了个脸乐呵呵地向我问好,向我妈问好,还向我外婆问好。我大吃一惊:“你认得我?”他提醒道:“今年你们过汉族年(我们这里把春节叫做“汉族年”,古尔邦节叫“民族年”),我还去拜了年呢!”
于是我一下想起来了。今年过年时,的确有一大帮子酒鬼大年初一早上就醉醺醺上门来讨酒喝。因为阿克哈拉只有我们一家汉族,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拜年呢,就没怎么准备。冷不防涌进屋子一大帮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过年好!过年好!”害得我手忙脚乱,半天才张罗出一桌子凉菜糖果招待他们。那天他们十来个人喝掉了三瓶白酒,还揣走了桌上摆的几盒烟。原来也是阿克哈拉人啊。
亏他口口声声地左一个“老乡”右一个“老乡”,五十块钱车费一分也没给我便宜。我说:“哼,别人的车只收四十!”他握着方向盘紧张地盯着路面,一声不吭。
等从县城返回时,又遇到这小子的车。我板着脸,正打算开口,他就抢先说:“四十四十!这回是四十!”
从沙依横布拉克到县城,若是不转车,中途也不频频停车喝茶的话,至少得走六七个小时的路程。无论哪个司机,都会在中途的可可苏湖边停下来请乘客吃一顿饭,到了桥头,还要再请喝一道茶。谁教他们收那么贵的车费。
我搭过一辆羊贩子的小卡,倒是只收了我三十块。上车时,后车斗里只系了两只羊,等出了可可托海,就增至十几只。一路上,他见到毡房就停,做了一路的生意。我无奈地跟着他四处喝茶,帮他牵羊,替他算账。耐心地生着闷气。我对他说:“要是我坐别人的车,现在已经到了县城又回来了!”
他很愧疚,于是到了耶克哈拉,就给我买了一瓶“娃哈哈”。到了桥头,又给我买了一瓶。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爱喝“娃哈哈”。
在冬库儿时,从汤拜其西面的方向进城时,就会常常会遇到汉族司机了。那时,他们往往比我还要惊讶:“汉族?是汉族吗?你一个汉族,跑到这里干什么?”
那次我天刚亮就出发了,骑了三四个小时的马,穿过三条山谷,两座大山,又绕过一个高山湖泊,经过两三个前山一带的小村庄,才到达能搭车的一条土路旁。送我的斯马胡力把我的马牵了回去,我在路边独自等了两个多钟头才拦住一辆拉铁矿石的大型重卡。再往下,三十公里的路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车太重了,不知超载超成了啥样。
这三个小时里,那个司机不停地和我说话,说得快要吐白沫了。我也算是个话多的人,但遇上这一位,只好闭嘴。实在找不到插嘴的机会……我想他一定很寂寞。
他是河南人,才二十四岁,跟着一个同乡老板来新疆干活。刚来不到一年,除了喀吾图,新疆哪儿也没去过。工作又辛苦又单调——想想看,每天都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在这条光秃秃的土路上来回。沿途一棵树也没有(环境有些像吉尔阿特)。偶尔出现的搭车客全是语言不通的哈族。
等聊完了自己,他又开始聊家庭。他幸福地告诉我自己刚结婚两年,孩子八个月大。等下个月向老板结一笔账,第一件事就是寄钱回家让媳妇买空调。然后又向我请教,空调的哪个牌子比较好……感觉很怪异。在这条荒凉的土路上,在这异常缓慢的行进途中,居然聊起空调的牌子……太不真实了。
聊着聊着,就熟了一些。这家伙又开始向我倾诉他对他老婆的爱情,说当他第一眼看到她时,是如何地中意云云,还背诵起他给她写的第一封情书……等再熟一些的时候,又忍不住向我透露他深藏的一个秘密。原来他还有一个小老婆——怪不得这么拼命地打工,原来要养两个老婆。
他痛苦而略显得意地地谈论着这份计划外感情,并津津有味地描述了自己在两个女人间周旋时的种种惊险。
接下来还能怎么样呢?以此种情形看来,只能越来越熟了。于是他又略微悲观地向我阐述他的人生观和爱情观。末了,认真深沉地说道: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正是像我这样的……!!……实在大受惊吓……只好尽量不吭声。
但不吭声又觉得更不对头,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大孩子,要当真和他计较,就压不住阵势了。于是,我也开始发表看法,并且显得比他更深沉,还尽挑一些他绝对听不懂的词汇,组织成逻辑混乱的句子,以营造距离感。
幸好这趟行程只有三个小时,否则真不知他往下还会对我说出什么惊天的话来。
我后来又想,大约由于这样的行程实在太漫长,太单调,太疲惫了,他便渐渐地把握不住自己的真实心意,无法确定此时此刻的想法,只好一边叙述,一边不停地改变主意,不停地构思,不停地变换相处方式……以平息自己突兀的热情——这热情曾被漫长荒凉的寂寞所压抑。
上车时,讲定价钱是二十块。下车时他坚决不收钱。可我哪敢不给……
到了喀吾图,就全是熟人了。先串串门再说,还没串到第三家,就有司机找上门来大喊:“听说有人刚刚下山了,是不是你?要不要去县上?”消息传得真快。对我这样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来说,无比繁华的喀吾图其实也是个小地方啊。
那辆车上坐的竟全是汉族人,真亲切。并且聊天的内容地道多了。大家纷纷猜测我的来路,我高深莫测地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放羊的。他们当然不信,推理了一路,最后大家一口认定我背景深厚,肯定是高官子女,专门下基层夯实群众基础,丰富政治履历……等到了地方,我们还互留了手机号。天啦,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而且还全是汉话!
到了县城,汉族人就满街都是了,但我已经顾不上体会那种汹涌的亲切感。接下来还得马不停蹄地继续坐车——去阿勒泰的班车马上要开了!急忙买了一份凉皮(啊,亲爱的凉皮,好久都没吃了!)和两瓶酸奶就往车站跑。买了票就赶紧上车。
由于凉皮味很冲,为了能自由自在地吃,我特地坐到车门口司机旁的那个可以折叠的小椅子上,远远避开车厢里的乘客。结果车出发之后,还不时有人在路边拦车,于是车停了又停,车门开了又开,我只好不停地起身让路。酸奶、筷子和纸巾不时滚落一地,显得很狼狈。司机慢悠悠地说:“别着急,慢慢吃。怎么就饿成这样?”直到上了国道线才安静下来。那时我也吃完了。
司机似乎百无聊赖,又问:“为什么不吃了?”
“吃完了。饱了。”
“怎么可能?一份凉皮能吃饱?!”——他不由分说,从座位旁掏出一个大苹果扔给我。顿感幸福……我喀嚓喀嚓咬完苹果后。他又问:“这回饱了吗?”不等我回答,又说:“再不饱的话就没办法了,苹果没了。”车上的人都笑了。明明是他强迫我吃的。
后来他渴了,我就掏出自己的酸奶给他喝。他很髙兴,我也很高兴。
由于这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天刚亮就从冬库儿出发,骑了三个多小时的马,马不停蹄倒了三趟车,已经很疲意了,便渐渐睡去,往下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公路正在翻修,汽车开得很慢,不时拐下路基,在漫天尘土中摇摇晃晃前行。心里却踏踏实实,睡得又沉又稳。
常常在山野里搭车的话,会成为某些司机的回头客。那时我们会惊奇地互相说:“咦?是你?又见面了!”寒暄完毕,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叹息:“真看不出,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很吃惊:“胡说,我还没结婚呢!”他也大吃一惊,差点踩刹车。嚷嚷道:“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嘛,上次说的……”
奇怪,我居然也会如此无聊。
另外,作为在这深山里来去多年的人,在很多第一次进山的汉族人面前,我是很有底气的。陪老司机们吹嘘最最艰险的库委大坂(在修路之前,那个鬼门关我至少经过了十来次)啊,冲过塌方路面的惊险瞬间啊,种种翻车经历啊……嗓门大,手势强有力,听得满车人默默无言。
过瘾极了。
一次,也是在喀吾图转车,同车有一个文静的髙个子汉族女孩,说话举止像是城里的孩子。才开始时,一直静静地听我和司机聊天。后来突然主动搭话,叫我“娟娟姐姐”,并有些害羞地问我记不记得她。看我一脸茫然,又细声细气地解释自己是谁,说我们曾经是邻居。还说她小的时候,我经常领着他们一群孩子到处玩,还教她们跳过舞呢。我想了又想,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当年喀吾图的确有一群两到八岁的汉族孩子,常常来我家杂货店闹事。而眼下这个孩子都已经念高中了,成了真正的大姑娘。当年的我也不过十八九岁吧。
——居然还教人跳舞!想不到我年轻时候居然如此活跃,还是社区文艺骨干……
能被人记着,尤其是被孩子记着,一直记到长大。真是越想越感动……哎,我的群众基础不用夯也很牢实啊。
不知为什么,提到搭车这事。还总会想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位朴素而庄重的老妇人,拄一把手杖。那手杖是手工削制的,用染料染成了不太均净的黑色。一定使用过多年了,凸出的木节处全磨出了原木色。这本来应该是一根简陋平凡的拄杖,可上面却镶钉了许多菱形和圆形的纯银饰物,使之成为极体面的贵重物品。当时,她正拄着这根手杖纹丝不动地站在路口处等车,但是并不招手,也不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女王等待摆驾的仪式。
司机在看到她后,立刻关闭了音乐,并且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慢慢减速,最后几乎是无声地停在她身边。他摇下玻璃,满车的人轮流以最繁复的礼仪向她问候。等这位老人上了车,司机重新打开音乐时,特意拧小了音量。
我的游荡
从阿拉善到桥头的这条石头路把外界和山野连接起来,而遍布山野的无数条纤窄山道又将每一顶毡房和石头路连接了起来。因此,其实深藏在山野中的每一顶毡房都是被稳稳当当地系在现实世界之中的。
这些年,除了牧人、伐木人和生意人外,游客们也悄然而至。作为深山的最繁华之处“小香港”,耶喀恰的旅游服务立刻跟上。至少有五顶毡房挂出了“招待所”的牌子。住宿者每人每天五块钱,并提供一顿早餐。有一家特别黑心,竟然收八块钱。
但是由于没有手机信号,大部分游客对这里深感失望。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得在这里过日子,对这山野,连我都不会太感兴趣的。想想看:一大早就从富蕴县(游客差不多全是富蕴县的)坐车过来,石头路颠得跟筛豆子似的,筛到 5730." >地方太阳也快落山了。顾不上找吃的就得抓紧时间扛着相机拍黄昏,拍牛拍羊拍骆驼。在夜色降临之前,得赶紧住进五块钱的招待所平躺着不动,好容易缓过精神,还得赶紧就着蜡烛打扑克牌。并且不能打太晚,第二天还要早起拍日出……拍完日出就得抓紧时间往回赶。回去又得筛一整天!
为什么就玩两天时间?因为双休日就两天……好容易有两天假期,却花钱出来挨筛。
总之,我不是一个路过者,相比之下,我与山野的缘分更深一些。这个世界因为与我的生活有关而使我心有凭持。这石头路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也因我时常穿梭、耽留而令我深感亲切,颇为踏实。当我骑着马走在石头路上,迎面遇到的游人羡慕地打问:“多少钱租的?”我说:“自己家的。”口气淡然,却无疑给他当头一棒。
总之和游客比起来,我是底气十足的。但比起牧人……我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走马观花者。我这算什么啊,没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夏天是繁忙的季节,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被分配了固定的工作,离开一个人都会引起日常生活的混乱。因此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是不可能的。只有干完所有活后才可去附近林间散步,且黄昏之前还一定得赶回家。但总的来说,大部分的散步还算从容悠长。
来到吾塞半个月后,感冒终于好了,同时也基本上了解了周遭环境。虽不曾一一拜访,但最近几家邻居的具体方位和家庭情况也稍有了解了。我出去散步,每当行至一最高处,站在那里遥望,远远的毡房和木屋像钉子一样静静地钉在群山间,炊烟细细上升。遥想一番那里的生活,立刻感觉不是身处山巅之上,而是遥远孤独的行星之99lib?上。
在吾塞,我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西面,沿着一路台阶般绵延上升的坡体爬了很髙很高,远远走出了森林。后来在最高处的尽头看到空谷对面更为高远的山顶上静止着一个石头砌的空羊圈和两只盐槽,却没有毡房。“遗迹”的力量真是比真实的生活场景还要强烈。不晓得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家是怎么把家搬上去的。那么髙,骆驼都会累死的!另外取水也是个麻烦事。不过,在那么高敞的地方生活,拥有世上最壮观的视野,肯定不会害怕孤独吧?
所有雨过天晴的时刻里,天空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华美,我的心就像观看盛大的演出一般激动。我沿一碧万顷的斜坡慢慢上升,视野尽头的爬山松也慢慢延展。突然回头,满山谷绿意灿烂,最低最深之处蓄满了黄金……水流边的马群深深静止着。视野中,羊道是唯一的生命,它们在对面斜坡上不时地束合分岔,宽广漫延。
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斯马胡力静静地侧骑在马上,深深凝视着同一个山谷,又似乎漫不经心。我看了又看,不知羊群在哪里。但他一点也不着急,似乎早已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丢失。他长时间凝视着山谷底端的某一处,那一处的马群长时间地静止在沉甸甸的绿色中,羊道如胸膛的起伏般律动……这悠长得快要令人哭泣的情景……我不知该继续向前行走,还是等待这一切的结束。这时,前方山路起伏处突然并排出现三个骑马人,并且突然就迫近到了眼前……看着我,三人都笑了,齐刷刷三口白牙。
当我的照相机没坏的时候,每次出门散步总会挂在脖子上。如果路上遇到牧人,他也许会勒停马儿,请求我为他拍照。那时的我,总会比他更高兴。我端起相机,等着他整理衣襟,扶正帽子,然后肃容看向镜头。
除非被要求,我很少主动掏出相机给人照相。最开始是怕自己无礼,怕打扰了他们,后来则是有所期待——期待能因此得到更柔和的沟通,期待最最适合端起相机的、毫不生硬的一个契机。
我不知道自己对着他们按下快门的行为是如何被理解的。我给他们照相,然后与他们告别,山野浩荡,从此缘分结束,再不见面。我得到的是一些瞬间的影像,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分别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曾这么说:“照片洗出来后送给我一张吧?”他们只说:“谢谢。”似乎“照相”这一行为的本身就是所得的全部了。“照相”是契机,令我们所得稍多。否则的话,这样的相逢还能承载些什么呢,往往互相问候过就再无话可说了。两人沉默相向,只能说:“好吧,再见!”……可是,我们明明都心怀期待,都想更亲近一些。
如果拍照的话,我们就能多寒暄几句,还能一起凑在小小的显屏前欣赏,不管看没看清楚,对方都会说:“很好!”如果他家就在附近的话,往下还会受到热情款待,吃一顿好东西……吃完好东西,还全家出动,送我到山谷口……当然,这种事只遇到过一次。
在冬库儿时,我们的驻地附近还有好几家邻居,散步时会常常遇到牧人。到了吾塞,就很少能在外面遇到人了。吾塞的邻居,就算离得最近也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总是没有人,总是没有目的,总是时间还早。走在寂静的森林里,脚下的隐约小径因为有人走过的痕迹而显得无比神秘。似乎走过这条路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恍恍惚惚地闪动在意识里,他们遥远的想法在路过的黑暗中沉浮。林木重重,越走越哀伤似的,尤其总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
而走在开阔地带的阳光中又是另一种孤独。在晴朗的正午时分,明日高悬,四处明晃晃的。我的影子却很奇怪地伏在脚边。之所以觉得它奇怪,是因为世界这么明亮,它怎么能做到如此顽固地阴暗着呢?远山,树林,甚至是路过的石头的阴影都淡了,虚茫茫的,浮在空气中,晃在风里,怎么也沉不到地上。甚至那些阴影还在恍恍惚惚地闪着自己的光。只有我的影子是纯黑色的,掘地三尺也仍是黑的,界线分明地黑着,与世界截然断裂开来。更让人不安的是,我动它也动,我不动它就不动了。想想看,它是我造成的。我身体里有着怎样沉重深厚的事物和想法,才会投下这么暗的影子……站在自己的影子边上,天上的眼睛会看到我正站在一处深渊的边上,看到我站在洞口,每走一步都似乎非常危险……天上那人心想:总有一天,这人会坠落下去,消失进自己的影子里,掉进自己投下的黑暗之中。
携着这样的影子走在这样光明万里的天地间,就像是举着火把走在茫茫深夜里。“目标太大”,世界永远只在我对面。行星永远遥远而孤独。
微雨的时光又湿又绿。阴云沉沉,世界却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通彻的阳光中,阴天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满目的绿意也更加鲜艳生动。阴天里的红色花也比平时更红,河水也更清澈锐利。
下雨时,当阴云密布的天空破开一个洞口,阳光会如火山融浆一样从那里涌出来,强有力地穿透雨幕,做梦一样在群山间投下金光耀眼的而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灿烂的天空,更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世界的左边沉浸在梦中,右边刚从梦中醒来。
而我脚下的路,恰从这世界正中间通过,像是天地大梦中唯一清醒的事物。我稳当当地走在路上。这里是大陆的腹心,是地球上离大海最遥远的地方。亚洲和欧洲在这里相遇,这是东方的西方,西方的东方……但是在这里,真正属于我的世界只有脚下的小路那么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条路。我从不曾需要多么宽阔的通道,能侧身而过就足够了。像鸟在天空侧身飞翔,鱼在大海里侧身遨游,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全部的世界。我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去向唯一的一个小小的所在。我只依赖熟知的事物而生活,我心有牵挂,不想迷路,不想回不了家。我在山野里,游荡在节制之中。但已经感到足够的自由。
只有在进城的时候,我才会有一次长时间游荡的机会。在城里不过只待一两天,可在路上却得走三四天(运气好的话)。那时,我会经过许多牧场,走进许多毡房。
进城的日子总是大家在很久以前就议定好了的。六月底的一天,我和送我的斯马胡力一大早就骑马向着西北方向出发了,我们穿过沿途重重叠叠的寂寞美景,去往石头路边的沙依横布拉克牧场。那里是进城的牧人们等车的 4e00." >一个较为集中的地方。但在那里,开小饭铺的巴合提古丽告诉我,昨天才开走了一辆车。那车等了三天才等够人。我一听懵了,不会还得再等三天吧……巴合提十八岁,矮个儿,黑脸,短发,眼睛亮晶晶。和顾客做生意打交道的样子稍嫌腼腆,但干起活来却小鸟一样地利索欢快。她的小店只是河边草地上四根木头撑起的一块塑料棚布。她的菜单上只有拉面、汤饭和康师傅方便面这三种食物供顾客选择。不过这三样已经能够全面满足顾客需求了。连我这样大大见过世面的人到了山里都不敢奢望更多。要知道,在家里,顿顿奶茶干馕、干馕奶茶,吃得肠胃欲壑难填。虽然扎克拜妈妈每天都会给我们发两颗糖,但就那几滴甘露,对于我们久旱的大地来说,连地皮都打不湿。
总之,找车的事先不急,系了马赶紧点两份汤饭再说。哎,巴合提装汤饭的碗跟盆一样大!而且汤饭的色泽鲜艳,内容豪华,铺有青椒片、青菜、芹菜和蒜薹……还没品尝,就已经感到了幸福!等喝到嘴里更是幸福,烫乎乎酸溜溜,呼噜呼噜一会儿就喝得底朝天。巴合提真能干!不过想想看,若是我来做的话,味道也绝对不差,可能面片没她揪得匀……说不定这本生意我也能做呢。在山里开个小饭铺还蛮不错的,经营内容简单(只有三样),本钱小(只需一块塑料布四根木头一张桌子两根条凳,再到河边捡几块石头和点泥巴糊一个灶),运气好的话还不用交税。
沙依横布拉克已经很败落了,帐篷稀稀拉拉,数来数去不到十个。十年前我家在这里开杂货铺时,还很热闹的。而且那些年份雨水充沛,这块牧场上沼泽遍布。这些年气候变化很大,往日满目翠色之处竟变得干燥荒凉,草又薄又稀,汽车开过时尘土很大。
斯马胡力好有名气,还在喝汤饭时,他来到沙依横布拉克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毡房和帐篷。刚吃完饭,年轻人们就拎着啤酒找上门来了。我赶紧回避,一边四处转悠一边打听车的事。
一个穿着红雨靴的八九岁孩子拎着两个小桶,正小心地蹚水涉过山谷中哗啦啦的小河,去往对岸的泉水边打水。返回的时候,他先铃着一桶水过河,把水放到岸上后,再转身去取另一桶水。嗯,不能掉以轻心,水流虽浅,却很急促,水底卵石也应该很滑。等两桶水都平安送抵此岸了,小家伙这才爬上岸,一手拎一个桶,保持平衡,稳健地快步向家走去。
过去我也曾天天去那眼泉水边打水。当时这条河还很深很宽的,河心有小洲,河上架有独木桥。每到下雨的时候,那根木头滑溜溜的。我曾经从桥上掉下去过两次,我妈掉过一次。
中午,南面一公里处下起了雨,斯马胡力说还要回去赶羊,浑身酒气地牵着我的空马回去了。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真有些犯愁,总不会真的要在这里等三天吧?
巴合提的小饭铺旁还搭了顶毡房,因此她的店还管住宿的。她自己睡在塑料帐篷角落里的几块木板上,非常简陋。但给客人们准备的房间却收拾得漂亮又干净,铺着崭新厚实的花毡,墙脚整齐地堆放着雪白的绣花被罩的被子和胖胖的绣花大靠垫。一走进去,就有强烈的“被尊重”之感。顿时安心了许多,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三个晚上也不错啊。一天五块钱,还包一顿早餐,餐桌上还免费提供野生的黑加仑酱……正思忖着呢,车就来了。
运气可真好!只等了小半天。
车是巴合提帮我联系的,她一忙完手头的事,就四处帮我打听车的消息。远远的,只要一听到汽车马达声她就赶紧跑到石头路边挡车,问是不是去县城的。果然很快就问到了一辆羊贩子的小卡车。哎,这姑娘太热心了,要是她不管这事的话,原本还可以再赚走我几顿饭钱和一到三晚上的住宿费……在耶喀恰的马吾列家落脚就没什么意思了。马吾列家无论商店还小馆子,生意都极好。俨然一个大老板。作为大老板,马吾列不苟言笑,乏味至极。好在他会弹双弦琴,似乎他所有的柔情只绷在琴弦上。
下雨天,我们一边烤火一边围着马吾列听琴。路过的骑马人进来歇停,他稍坐片刻,点了一包康师傅面。在山野小店里买方便面是能享受配套服务的。那就是马吾列会帮他撕开放进碗里,再亲自为他冲上开水,还提供一个盖子。
等他香喷喷地吃完面,喝完汤,挂在火炉边的湿外套也差不多烤干了。于是付钱,穿了衣服继续赶路。方便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了山野里,它奇异的香味是单调饮食之外的巨大诱惑。
除了巴合提小店和马吾列家,我还在上游阿拉善的迪娜家店里落过脚。迪娜十一岁,头发浓密,长胳膊长腿,瘦得像一根铅笔。因为上的是汉校,小家伙的汉语发音非常标准,但用的还是哈语的语法和表达习惯。说起话来千奇百怪,细节迂回不绝,怎么也绕不到点子上。我倒宁愿她用哈语说。
迪娜非常亲我,她问我住几天,我指着刚洗完的衣服说,衣服一干就走。她立刻大喊不行!严肃地说:哈萨克人洗衣服得晾五天才允许收回家!我吓一大跳,这是什么风俗……很快得知小家伙是在骗人,想多留我住五天。
六七月间正是学生放暑假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小孩都回来了。在迪娜家的小馆子吃饭时,有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在饭桌边盯着我吃。我感慨:“孩子真多!”迪娜妈妈笑道:“是很多。”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多”,又涌进来五个!
这群屁大的小孩,见了面还像模像样地互相问候健康和平安。然后排成队继续盯着我看。这顿饭让人吃得百感交集。
吃完饭去补鞋,这群小孩子继续尾随,在补鞋摊前蹲了一圈,深深地看着我的光脚。
等补完鞋子回店里,尾随的小孩数量又陡然增加了一倍!天啦,阿拉善可真繁华!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很有出息,绝不见人就跟。但他们会客气地在路上拦住我,指着我的相机,请我为他们照相。似乎非此不能表达“礼貌”。而此种“礼貌”,并不是为了显示教养,而真的是一种“礼”,真的是为了人际关系的舒适而付出的努力。
在牧人转场的日子里走这条石头路的话,一路上会不停地遇到驼队和羊群,我们搭乘的汽车只好不停地熄火让路,总是得耽搁不少时间。但从来没人抱怨,无论司机还是乘客。
除此之外,一遇到路边的小馆子或毡房,司机也会熄火招呼大家同去喝茶……三十公里的路能走两个钟头!幸好搭车的一般都没啥急事,都不用赶时间。
几乎所有的司机都会在桥头的同一间小饭馆落脚休息。这间饭馆就在路边,虽然破破烂烂、歪歪斜斜,但却是土坯房!——既不是毡房,也不是塑料棚!而且土墙上还用石灰大大地写着四个汉字:“公用电话”!
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店时,车一停,赶紧跑进去看电话,原来是一部靠天线接收信号的移动座机。非常激动,真是好久没打电话了!赶紧拨出第一个想到的朋友的号码。可是等电话接通了一开口,满屋子喝茶的老乡都安静下来,一起盯着我看。还有几个更无聊,一边咬包子一边学嘴。我这边说一句,他们那边立刻复述一句,连带着模仿口气。我说:“你们那边热不热啊?”
他们一起说:“热不热啊?”
我说:“可能只在城里待一天吧。”
他们打着拍子一起嚷:“待一天、待一天、待一天……”
害得我这个电话实在没法打下去,电话那边说什么根本没法听清楚。最后只好草草挂掉,转过身冲那帮闲人发脾气。可他们都很豁达地笑,还有人说:“电话那么贵,还说那..么多话!”
一问老板,果然很贵!一分钟两块钱……
从县城返回时,一般在耶喀恰下车,在沙勒玛罕家休息一晚上,然后步行回吾塞。如果是下雨天,得停两天。前面说过,好在马吾列会弹双弦琴。
马吾列是严肃的人,弹琴时脸板得更长。但琴声却那么温柔。外面下着雨,这琴声一片一片地长出了白色的羽毛,渐渐张开了翅子……这时马吾列突然停下来,把琴递过来说:“你来弹吧!”我接过琴,试着拨弄琴弦,摸清音阶后笨拙地弹起“一闪一闪亮晶晶”。大家都无奈地笑。马吾列向后仰倒,躺在花毡上,大黄猫赶紧走过去偎着他一起躺下。刚才琴声的翅膀仍空空张开着,渴望飞翔。这样的一个下雨天,这样一个华美丰盛、饰以重重花毡和壁毯的房间……耶喀恰是大地方,在那里能遇到许多稀奇事。比如我曾遇到一匹马,屁股长得跟鹌鹑蛋似的,不晓得是得了老年斑还是牛皮癣。
还遇到过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脸上一圈一圈地缠着白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还以为受了什么重伤,一问,才知道家里没头盔。
还有一家小杂货店,大约生意好,室内的泥地被踩得瓷实又平整。店主便用废弃的金光闪闪的啤酒瓶盖细心地镶嵌在这样的地面上,还拼出许多漂亮的几何图案。这也是一种“装潢”吧?
从耶喀恰到吾塞的那条山路,我一共走过四次,但到了第四次,还是会迷路。妈妈和斯马胡力他们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自己也很纳闷。好在鼻子底下还有嘴,在路上一旦遇到骑马人就赶紧问路。而那些人因为有马,走得比我快,会迅速把我问路的消息传递给其他路人。于是乎,往后一路上再遇到骑马人了,往往还没等我开口,他们就会主动说:“这条路没错,一直往下走就到了。”
七月初,正是这一带的牧人们开始小转移的季节。高处的人家纷纷往下挪,靠近边境的毡房开始往回退。但挪动的距离一般都不算远。我第一次经过这条山谷时,从头走到尾,空荡荡没有一户人家。而在最后一次,沿途的每条岔沟的沟口几乎都扎有毡房。远远路过这些人家时,主人若是没看到我也就罢了,若是看到了,必定会使唤孩子们追上来邀请我过去喝茶。不管认不认识。这是古老的礼俗,不能放走经过自家门前的客人。对此,我虽然感激,但一般都会拒绝,怕天色晚了,走夜路害怕。
但其中一家是我们过去的邻居,比较熟识,忍不住跟着去了。当时实在也饿了,这家女主人冲的茶藏书网额外香美,本来打算多喝几碗的,但这个女人很无聊,突然说:“听说你妈妈又结婚了?”大怒。只喝了一碗就走人。
在温泉边,还遇到一户额外富裕的人家,共三顶毡房,都很白,尤其是中间那顶最大的,还蒙了帆布,墙脚处还画了大团的蓝色羊角图案,像领导住的房子一样花哨。主人远远地招呼我:“进来看一下吧?”我进去一看,原来也是间山野旅馆,干净舒适,一共有七堆缎面的被褥,沿着墙架子环绕了一大圈。主人自豪地说:“骑摩托车来钓鱼的人都知道我!都住在我这里!”
我赶紧说:“我不住!我不是来钓鱼的!”
他说:“我知道。给我照个相呗!”
于是,我从各个角度把他和他引以为豪的“招待所”摄入镜头。令他非常满意。
一次半路上躲雨时竟撞进了刚搬到山脚下的卡西姐夫家(也没搞清具体是哪一门的姐夫,总之是个很亲切的年轻男孩,之前在弹唱会上见过一面)。结果正赶上他家刚宰了羊,煮得满室肉香,女主人在擀面条片,满屋子的客人都在等待,躺得横七竖八。
卡西的姐夫有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女婴,雪白,娇柔。刚睡醒,于是爸爸把她抱出摇篮,为她穿衣服。但一看就知道爸爸不常干这活,笨得要死,把小婴儿颠来倒去的,左塞右塞,怎么也塞不进衣服里。小婴儿似乎也习惯了,无论被折腾成怎样,也不吭声。当爸爸给自己扣倒穿衣的扣子时,出其不意地捡起小鞋子,捧到嘴边啃了起来……等终于穿好衣服,宝宝都累坏了,爸爸更是累坏了,他把孩子往花毡上一放,跑到远远的角落躺直了开始休息。孩子孤零零坐在花毡中央,左顾右盼,颇力茫然。
对了,在山野里,见过那么多的婴儿,却从没见过一个瓜子脸的,全是胖圆脸。
山里的雨一般下几分钟就停了,可那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干是在他家一直等到肉出锅了才离开……还有几次漫长的行走,远远偏离吾塞和石头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处。那些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连绵的森林,广阔的天空……然后突然降临的小木屋,屋前绿草地上的红桌子——多么巨大的一场等待!
走进木屋,炊台一角挂着锅盖大小的奶酪,似曾相识。又看到圆木垒砌的墙壁上历历排列的宽大缝隙,这墙壁挡住了一切,但又什么也不能挡住。四面林海苍茫,床榻静静停在木屋一角,铺着浓墨重彩的华义花毡。是最孤独的等待……站在这样的木屋里,既陶醉,又不安。突然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像做梦一样,总是像做梦一样。尤其是在这些陌生之处,看着陌生人的眼睛——看多了永恒不变的美景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安静又热烈。无论多么粗糙的面孔,多么苍老的容颜,都不能模糊这眼睛的光彩。“眉冠日月”,真是眉冠日月……
还有执着马鞭,牵着马从远处缓缓走来的妇人,肩披白色的大方巾。身材高挑,穿着长长的裙子……她是最沧桑的,也是最宁静最优雅的。她侧身坐到了我旁边,抬起下巴,恭谦又矜持。对于我这样东游西荡,不知所终的人来说,她是最遥远的等待。
还有吾塞山下那块白色大石头,髙二十多米,方方正正,远远望去像个石头门。每当远远看到这块白石头,就知道快到家了。就在石头后面,藏着回家的路。是最令我感动的事物。它是我的石头,也是孩子们的石头,在孩子们的童年里巨大地深藏不露。有好几次,靠近它时,看到孩子们在石头最上端闪动着鲜艳的衣服,锐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们长大后一一离去后的寂寞。这石头也是一场等待,最固执的等待。
伟大的小孩子卡西帕
还在吉尔阿特的时候,有一次看到卡西准备用洗衣粉来洗头发,我大惊,大喊道:“啊不可以!”连忙拿出自己的小袋装洗发水给她用。
结果这家伙一下子就给我全部用完了!于是,轮到我洗头发时,就只好用洗衣粉……
用洗衣粉洗头发的后果是:一连好几天,头发又黏又涅。脑袋上像顶了一块结结实实的毡片,头发丝儿盘根错节,怎么努力也没法梳通。而且那光景似乎是再烧一点水,揉一揉立刻会泛起丰富的泡沫。
卡西揉了洗发水,开始清头发时,直接把顶着泡沫的脑袋插进浅浅的小半盆清水中..晃荡两下就捞出来,然后用毛巾用力擦干。
而我则坚决要求她帮我用流水冲洗。她就捏个小碗舀了热水往我头上浇,浇完第二碗就再不给浇了,说热水没了。我说冷水也行啊。她大喊:“啊不可以!”……于是我只好满头散发着“奇疆”牌(假冒“奇强”?)洗衣粉刺鼻的味道站在阳光下晾晒,指望干了以后情况会好一些。
干了以后头皮奇痒,头发黏涩——哪像刚洗过,反倒像一百年没洗过似的。还不如洗之前清爽呢。很想再清洗一遍,但当着众人的面……我不想做个事儿多的人。在这荒远之处,尤其在这种小事情上,无论什么程度的讲究都是“过分的讲究”,实在是丢人的事。于是只好趁某天正午天气最暖和的时候,跑到山脚下牲畜喝水的沼泽里,跪在一洼小水坑边,把头埋进坑里狠狠洗了洗。虽然搅得水坑浑浊不堪,但就算用浓度更甚的泥浆水来洗头,也总比洗衣粉温柔多了。就当是敷发膜吧。
卡西帕洗衣服的情景也很恐怖,她把肮脏得快要板结的裤子和内衣、被罩泡在一起。打上羊油肥皂揉啊揉啊的,揉出来的黑水又黏又稠,泥浆似的。洗完了也不清洗,直接从泥浆水中捞出来拧一拧就晾起来了……不过有一次我总算看到她清洗了一遍。但清洗过的水也同样黑乎乎,黏答答的。
卡西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这样马马虎虎、百事不晓地打发着自己的生活,扎克拜妈妈为什么不教她呢?我看妈妈洗衣服的情形就地道多了。
大约“教”也是一种干涉吧。妈妈似乎是在等待她自己明白过来——等她自己去触动某藏书网个机关,然后如大梦初醒般,突然间就了解了一切,突然间全盘逆转过来,突然间一下子就变成最善于把握生活的人了。
就像卡西做的饭,无论再难吃扎克拜妈妈也从不指责。似乎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要等着她先将“做饭”一事纳入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轨道,然后再等着她自个儿慢慢去发现技术上的问题。反正妈妈最善于等待了。
因为卡西不可能一辈子做饭都那德性的,毕竟她也在不断地接触做饭这种事情的“真实”之处——她会在亲戚家做客,到了繁华地方她也会上小馆子……总之,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好吃的饭与不好吃的饭之间的区别。她会疑惑。像她这么骄傲自信的人,总会想法子学习改进的。她正在不停地长大。
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弯路也得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走啊。想想看,大约只有在无际的弯路中,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孩子不停地靠近世界的种种“真实”……才会使之有强大生活的强大根基。
而那些一开始就直接获取别人的经验稳妥前行的人,那些起点高,成就早的人,其实,他们所背负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巨大沉重吧?
而最奇怪的是,不等卡西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先替她释然了。在这深山里,这样的一个世界中,能有什么脏东西呢?顶多只是泥土而已。况且所用的肥皂都是自制的土肥皂,原料清清楚楚,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添加剂。
再说,从黑水里捞出来的床单,晒干后是那样的白。
有一天扎克拜妈妈从下游的耶喀恰串了门子回家,带回—小瓶“娃哈哈”。斯马胡力兄妹俩喜滋滋地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有时斯马胡力多吸了一口,卡西会大闹。
我嗤之以鼻:“那是小小的小孩子才喝的东西嘛!”
斯马胡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卡西却边喝边可爱地说:“我就是小孩子嘛!”
我一想也是啊,卡西才十五岁嘛。
那瓶“娃哈哈”喝完很久了,卡西还在津津有味地啜着空瓶子。第二天,从木屋角落里拾起来又啜了一会。似乎里面还有香甜的空气。
又想起那次我从县城给卡西梢了一份凉皮,吃之前,她兴高采烈地扭捏了半天,才动筷子。
小孩子卡西啊……
在冬库儿,六月一号那天,我对卡西说,今天是儿童节。卡西听了立刻从花毡上跳起来:“啊,我的节!我的节!”然后哀叹不已,离开学校的孩子永远也没有儿童节了。
我们县城有个奇妙的传统,儿童节不只是孩子的节日,更是全县人民的节日。那天全县人民都要放假的。所有的学生——从上幼儿园到读高中的——都会穿得漂漂亮亮在街上由老师领着走队形。此外还有各种活动、比赛,满街都挤满了观看的人。在队伍中找到自己的孩子的父母会大叫孩子名字,啪啪啪地拍照。而孩子们则目不斜视,昂首挺胸,万分骄傲地经过他们。城里如此,乡间也是如此。
下午斯马胡力放羊回来,我再一次提到儿童节的事,说:“今天是你们俩的节日!”卡西不屑道:“豁切!斯马胡力太老了,哪里是儿童?”
卡西一方面四平稳地过着她的牧羊女生活,另一方面,也有自己美妙而奢侈的梦想。她常常说自己以后还是会继续上学的。她打算今年九月份去阿勒泰上卫校,学护理专业,以后想当护士。为此,她极为期待。憧憬道:当了护士以后,家里人就都不会生病了,邻居也不会生病了,大家哪里不舒服就赶紧去找她。说完喜滋滋地抹了一把鼻涕,随手蹭到裤腿上。这情形不由得令人忧虑。
卡西骑术了得。每当她风驰电掣地从我身边打马奔过,笔直地冲向高高的山冈,我就忍不住叹息:“要真做了护士,还真是可惜了一个好骑手!”
又因为九月份的这个远大目标,她急于学习汉语,总是坚持用汉语和我对话,搞得人整天云里雾里。
为了这个,扎克拜妈妈总是无情地嘲笑卡西,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道:“李娟!你!大的石头!我的哥哥!多得很!那边那边!”
意思就是:她的哥哥海拉提家驻扎的地方有bbr>99lib?许多漂亮的大石头,约我一同去看。
本来并不是很好笑的事,毕竟人家说得那么辛苦。可被妈妈一学,就不能更可乐了。
为此卡西非常气愤。但每每气愤完之后,再回想一下,也会扑哧一笑。
卡西真的很想当学生啊!为此她最喜欢背我的书包,到哪儿都背着不放。放羊时也背,揉面时也背,到邻居家做客时也背。
卡西这两个星期共穿坏了三双鞋。她总结了两条原因:一是质量问题,二是“劳动太多”。斯马胡力嗤之以鼻,都懒得举例驳斥她。
总之,卡西帕这个远远还没长大的,还带着野蛮精神和混沌面目的小姑娘啊……一想到不久后也许会俨然成为阿娜尔罕的模样,整洁又矜持,说话含蓄而又得体……便深为可惜。
对了,后来在杰勒苏的集市上,我出于特殊目的请卡西和斯马胡力吃了一次饭馆里的拌面。果然,我达到了目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卡西都一直很郁闷,开始对自己有所怀疑了:为什么她们拉的面细,而自己拉的面粗?……我窃喜。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拉的面最规范最合理,觉得全世界所有的面都应该拉得和她一样粗。
神奇的大孩子斯马胡力
斯马胡力是很讨厌的人。我在外面洗头,刚打上肥皂,卡西就用汉语喊我:“李娟!哥哥茶的倒(——就是“给哥哥倒茶”,卡西帕使用汉语时总会以哈语的语法来组织句型)!”
我只好顶着满头的泡沫冲进毡房给这个臭小子铺餐布冲茶。
妈妈头痛又牙疼,正躺着休息。卡西正在奋力揉面,浑身面粉。所以正在洗头的我是最闲的了(要是不闲的话洗什么头)。
我边倒茶边骂斯马胡力:“没长手吗?倒茶很难吗?羊都会放,茶还不会倒。”他边喝边笑。
斯马胡力的懒惰是相当可恶的,但大家都乐于帮他保持这种懒惰状态。毕竟这样那样的家务事对我们三个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斯马胡力这家伙得留到出大事时才尽情地使唤。幸亏家里总是不停地出大事,否则太便宜这小子了。
总之,被惯坏的斯马胡力的空闲时间比谁都多。还在冬库儿的时候,每过两三天就洗一遍头发,穿得漂漂亮亮,扔给卡西一堆脏衣服就出门了。
每到那时,卡西就恨恨地告诉我,斯马胡力又去马吾列的杂货铺给女朋友打电话了。马吾列的杂货铺里有公用的移动座机。
斯马胡力每次千里迢迢地去打电话,卡西就得帮他去放羊。
卡西放羊去了,于是我就只好帮卡西找牛,赶牛。
妈妈就只好一个人挤牛奶,挤到天黑透。
总之,斯马胡力的悠闲是建立在我们三个的焦头烂额之上的。
于是,一看到斯马胡力洗头我就忍不住奚落:“头发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啊?电话那边又看不到。”
他便大笑,继续卖力地洗。
我问他女朋友多大了。回答:“十八岁。”
怪不得总是苦恼地说要还要再等两年才能结婚,原来两人都还没到法定年龄。
(再一想:那沙里帕罕妈妈家的保拉提又怎么结婚的?)斯马胡力出门一定要穿新衣服,还要穿新袜子。为此我们都斥责他。衣服倒也罢了,袜子穿在鞋子里,是新是旧有什么关系?
斯马胡力袜子上的洞全在脚心上,站着时什么也看不见,一躺倒了就全露出来了。真奇怪,我们的袜子一般最先破大拇指和脚后跟那一块的。再一想,对了,他常常骑马嘛,骑马得用脚掌紧紧踩住马镫子。
斯马胡力的爱美之心还体现在对衣物的爱惜上,不像卡西帕,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放羊。他的漂亮衣服都无限怜惜地深压99lib?箱底,平时则穿得乱七八糟。
我有一条化纤面料的非常宽松的运动裤,被卡西借去穿过一次后就弄出了三四个大洞,实在没法穿了,一直扔在毡房外的墙根下,风吹雨打了很长时间。斯马胡居然看中了那裤子,说正好不粘毛。便拾起来抖巴抖巴就穿上了,长长地露出一截小腿。然后去剪羊毛。拎起大剪刀弯腰干活的时候,整条小腿都能露出来。
我们都笑他,路过的赛里保和哈德别克也笑他。他自己也笑个不停,但一点也不介意。
我大声说:“珠玛古丽来了!”
他笑嘻嘻地说:“胡说。”
然而这时,珠玛古丽真的来了!远远地骑着马从山下上来,越来越近。
他呼地闪进毡房北侧的大石头后面,大喊:“李娟,领她进房子!卡西,你们喝茶去!李娟,拿裤子来!”
斯马胡力的确是辛苦的。但他可以忍受一切辛苦的劳动,却不能忍受一个“馋”字。
斯马胡力剪完毛回来,我摆桌子布茶。顺手拿起了白色餐布包的那包食物,展开一看,是上午卡西舅姥爷路过吾塞时捎给妈妈的一包新鲜包尔沙克。卡西迅速收了起来,说:“弄错了,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斯马胡力赶紧扑上去摁住餐包,痛苦地嚷嚷:“没有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但卡西还是态度强硬地撤了下来,换上蓝色餐布的那个包,里面是妈妈昨天从耶喀恰带回的旧包尔沙克。这一包要是再不吃的话,明天就咬不动了!但等到吃完了旧的再吃那包新的的话,新的也就不新鲜了,也会变得和眼下旧的这一包一样干硬……斯马胡力在这方面不当家,无可奈何,只好埋怨道:“这些太少!哪里够!”——指望能多多少少加一把新鲜的包尔沙克进来。而卡西也毫不含糊,二话不说掏出一只四天前的干馕,喀喀喀,几刀下去,干净利索地切碎了一小堆,统统扔到他面前。这回保管够了。
晚上喝最后一道茶时,餐布上只剩下最后一块馕,除了斯马胡力外,我们三人都吃饱了。斯马胡力却死活不愿碰那块馕,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非要妈妈再切一块新馕。妈妈不干,生气地说马上就要睡觉了,只为了吃一小块馕而切开一整个馕,剩下的放到明天就会变得更硬。两人为此争执不休,各不相让。一旁沉默半天的卡西终于不耐烦了,她拾起那块旧馕啪地扔进斯马胡力的茶水里,事情立刻圆满解决。这下,他不吃也得吃了。
斯马胡力的馋还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时候客人还没走,他就能当着客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打开客人刚刚送来的花布包裹的礼物。翻翻拣拣,把看起来最好吃的糖挑出来,嘴里塞一颗,口袋里揣两颗。然后跳下花毡,该干啥干啥,毫无愧色。
喝中午茶时,大家围着餐布吃东西,只有斯马胡力在旁边睡觉,怎么都叫不起来,装听不见。我们默默吃了一会,突然,卡西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唱道:“海依巴克真好吃,真好吃,海依巴克啊海依巴克,真好吃……”斯马胡力被电打了似的一骨碌跳起来,冲到外面去洗手,边洗边凶狠地说:“既然有海依巴克,为什么不早说!”
常常是,一道茶都快结束了,斯马胡力才发现餐桌一角摆着稀奶油,便惊叫一声,把奶油碗夺过去捂进自己怀里。
进了夏牧场后,斯马胡力总是最辛苦的一个,因此生活中处处优先,他也泰然受之。吃揪片子时,有时卡西盛到第二碗,锅就见底了,她刚吃没几口,就会被妈妈喝止,不让她再吃了。妈妈把她的碗推到斯马胡力面前。这小子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翻个个儿,全部扣进自己碗里。
尤其吃拉面的时候,我,妈妈和卡西分到的面加在一起还不到斯马胡力的一半。
大家都对斯马胡力关怀备至。尤其是卡西帕。斯马胡力一喝凉水,她就惊叫着喝止,一副惊吓不小的样子。然后亲自给他盛酸奶喝。而她自己呢,喝凉水当吃饭一样随便。
一次进城时,我给斯马胡力买了一条运动裤和一件天蓝色的T恤。他平时从来不穿,出远门或参加拖依时才穿。非常珍惜。更珍惜的却是卡西,每次斯马胡力穿着这身衣服回家,她就会催他赶紧换下来。然后帮他叠得整整齐齐,单独放在她自己的一个小包里,高高挂在房架子上,绝不和其他衣服塞在一起。哎,要是她也如此这般珍惜着自己的衣服就好了。
小加依娜非常娇惯任性,吾纳孜艾处处让着她,护着她。但等两人长大了,加依娜一定会如卡西帕一样反过来体贴、容让着自己的哥哥。卡西从小一定也是这么过来的。
扎克拜妈妈总是把斯马胡力错叫为可可,大约出于对长子的依赖吧。往年都是可可上山放羊,斯马胡力在定居点留守种地的。
但看看斯马胡力干活时的情形,实在不像第一次进山挑大梁的人。在游牧生活中他显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斯马胡力最动人的时候是唤羊的时候,他并不像卡西那样“就!就!噢噢!啊!”地大喊大叫。而是抿着嘴轻轻地发出亲吻般的声音:“么!么!”——温柔地反复呢喃,语调有急有缓,有髙有低,如倾如诉。那时,逃跑的羊们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扭头定定地看着他,并转身四面八方地向他慢慢靠拢。
斯马胡力在羊群里逮羊真是又快又准,麻利痛快。我则不行,还没冲到近前,就给跑掉了。我想抓的羊统统都晓得我要抓它,并且都知道怎么该躲避我。而那些从不躲我的羊,则统统知道我抓的不是它。
妈妈说,八月打完草后,她和爷爷、爷爷家的三个孩子还有卡西帕会在九月之前回到乌伦古河畔春秋定居点的家里。那时,刚当了爸爸的可可就会来接替两个女人。于是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上就只剩下这两个大男孩和海拉提夫妇了。那时,就轮到斯马胡力当家搞内勤,可可得天天在外放羊。到了九月份,羊群回到冬库儿(那时草场差不多已经恢复过来了),并赶在十月大雪封山前迁回吉尔阿特,同上山的路线大体一致,但驻扎地稍有不同。
嗯,想不到斯马胡力也有主持家务的一天啊,也会整天忙着做饭、揉面、烤馕、提水、生火,叠被……那情景想想都觉得有趣。又想象着斯马胡力挤牛奶和摇分离机的情形,更是乐不可支。可是妈妈又说,那时就没有牛了。妈妈和卡西会把牛群赶回阿克哈拉(骑着马赶,从南到北好几百公里的路呢!)。两个小伙子只负责放羊。那时也没有奶茶喝了,也没有他最心爱的海依巴克了。
可是我错看斯马胡力了。他是能屈能伸的,能大男子主义时便拼命地大男子主义。如果条件不许可,他立刻自觉适应新角色,依旧如鱼得水。
有一次我同卡西去下游的商业区耶喀恰待了大半天。回到家,妈妈向我报告了斯马胡力今天做的事情:摇分离机、搓干酪素、挑水,中午还做了一大锅抓饭(是他自己最喜欢吃的)。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做饭!
再想一想,其实斯马胡力也并不是真的啥活不干。闲下来时,他也会悄悄进林子扛一根木头回来,然后劈了一堆柴码在门口——抵我和卡西背两天的分量。在没外人的时候,斯马胡力也会帮着往炉膛里添块柴(只要一有客人,就绝对不碰家务活,很不屑地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有时候放羊回来,马鞍后会系一大把野葱,为我们的晚餐增添明亮的美味。
还有一次我离开了足足一个礼拜。回家时路过耶喀恰,正巧碰到他也在那里雇机器弹羊毛。他一见到我,满脸的委屈,哀怨道:“李娟你不在,只好我来做饭。早上四点就起床了,以前的话,五点半才起。”回到家,妈妈得意地指着被垛:“看,斯马胡力叠的!”
被垛上还装饰性地披着白头巾,垂着长长的流苏。便想象着斯马胡力如何把头巾仔细地搭上去,拉得平平展展,再用心地整理好流苏穗子。
妈妈又指指暖瓶:“看,斯马胡力烧的茶!”
我一尝,不错不错,盐味刚好。
伟大的大师傅
家里难得做一次包藏书网子吃,但每次卡西都会切一大堆触目惊心的肥肉块进去,块块都手指头大小。吃的时候,想忽视它们都很难。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每次做包子卡西都会切肥肉进去,而是每当家里有了肥肉后,卡西就会做包子。
那些肉一般都是去了耶喀恰的人带回来的。而且大都是煮熟的。肯定是从谁家宴席上剩下来的,被互相送来送去,最后流传到了吾塞。
虽然包包子的情景令人发怵,但吃的时候却顾不了那么多了。说实在的,我长到这把年纪,之前根本是一粒米那么大点的肥肉都没吃过,瘦肉上沾了一点点隐隐约约的肥肉丝儿,都会仔细扯掉才入口。若是不小心吃进嘴里一块,一咬,口感不太对头,立刻会恶心反胃,肚子里的一切喷薄而出。为此,我也从来没在外面吃过包子饺子丸子之类的由不明内容剁碎成焰的食物。但是……托卡西的福,这个毛病总算改过来了,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物质生活一旦简单了,身边的一切也会清晰地水落石出,铅华洗尽。于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肥肉嘛,退一万步讲,终归不是毒药。再说了,用肥肉炼出的油我能吃,炼剩下的油渣我也能吃,为什么这两样东西的结合物就不能吃呢?什么毛病嘛……每当我横着心,细着脸,大口大口地把那样的包子塞进嘴里,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犯恶心,但领略美味时的幸福感还是千真万确,不容抹杀。
也许与体质及生活习惯有关,之前的我几乎从不喝水,除非剧烈活动后渴得嗓子冒烟才喝。而对于一般的渴,则能忍就忍,多忍一会儿也就不渴了。反正就是讨厌喝水。
作为补充,则一日三餐,顿顿稀饭,煮得又浓又稠,一年喝到头也不腻烦。嘿,四川人嘛。
而面食呢,却不太好消化,多吃一口都会堵得难受。
但来到山里,情况全面逆转,每天差不多只有茶水(一天最少八碗,斯马胡力他们至少二十碗)和干馕(还是没发过酵、用死面疙瘩烘烤的)可充饥。此外每天一次的正餐几乎只有面食,拌面、汤面、包子之类。偶尔吃一回珍贵的米饭,又总是被卡西这家伙煮得坚硬无比,嚼在嘴里像根根钢钉。
奇怪的是,如此急转直下的生活巨变,却也并没有导致什么严重后果。看来人到底是坚强的,只是表现坚强的机会太少了。
其实,生理上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影响,比如……便秘。
听说便秘是所有大龄女性最悲惨的际遇,它毒素多多,影响皮肤,影响睡眠,影响情绪,影响年轻等等。刚开始也为之忧心忡忡。后来一想,只听说过有人死于尿不出小便,还从没听说有人死于解不出大便的……看来这事也不大要紧。说到影响,也仅仅只是“影响”而已,又不是“全面摧毁”。影响皮肤的话就影响去呗,反正也被风吹得早就满脸起皴..结疤了,我破罐破摔了。失眠就失呗,真到瞌睡的时候,怎么着都能睡着。至于衰老,怎么着都会老……这么一想,更心安理得了。
总之,我很坚强。既坚强又脸皮厚,在哪里生活都能很好地混下去。
到了现在,不但在饮食上完全习惯了,还接受了许多奇怪的吃法。比如用辣椒酱拌酸奶喝(估计这是卡西家的独创),酸奶拌白水面条,酸奶酷酱拌羊肉汤。
最最实用的一招是习惯了吃一口饭再喝一口茶。这是迫不得已。我们总是用羊油做饭,无论煮抓饭还是汤面,都会挖一大块白白的羊油扔进锅里。老实说,饭菜滚烫时,吃着还蛮香的。但羊油较之猪油之类更易凝固,且凝固后更为坚硬。加上天气又总是很冷,吃饭时,稍微吃得慢一些,饭菜就凉了,凝结成硬硬的一团一团。即使含进了嘴里也很难化开。嘴唇总是被一层硬硬的油壳包裹着,整个口腔也硬硬的,像敷了满嘴的蜡烛油。而咀嚼这样的饭菜,更是跟咀嚼蜡烛似的。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喝口热茶,来帮助化开那些油脂,再用力咽下肚子。
当我的肠胃被全面改造过来后,我也开始全面掌控家里的厨房(其实也就一只炉子一面矮桌一把菜刀加一只纸箱),成为家里的首席大师傅。强硬自负如卡西帕,都为之默默认同。斯马胡力更是赞不绝口,只要是李娟做的,无论是什么都吃得极卖力,连她烧的白开水都喝得津津有味。
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爱心。
比方说,卡西这家伙做起饭来天马行空,总结不出一点路数,但做出来的食物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总是能保持食物最原始最淳厚的香气,并且越吃越香——包括大火猛炖了两个钟头的青椒片在内。这就是爱心的力量。
我怀着无限乐趣(绝对无法忍抑的乐趣!)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剜出一大块细腻洁白的羊油,丢进热锅,看着它面对我愉快地苏醒,看着它丝丝入扣地四面融化,润物细无声。再出其不意扔进切碎的洋葱和固体酱油,香气“啊!”地叫了一声,喜气洋洋地烟花般绽放。毡房被香得微微地鼓胀。赶紧倒清水!浇灭它的热情!于是香气迅速退却到水的内部。盖上锅盖煮啊煮啊,柴禾烧啊烧啊。而面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暗自柔软着,并且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柔软……温驯地任我把它切成块儿,搓成条儿,捏成片儿。无怨无尤,躺倒了一桌子。水开了,边开边说:“来吧来吧,快点快点!”满锅沸腾,争先恐后地摇着手。我每丢进几块面片,面汤就会稍安静一点点,但还是无法安抚。直到“熟”这种力量全面覆盖上来,锅中诸位才满意地,香喷喷地渐渐静止下来。炉火也渐渐熄灭了,汤饭如鲜花怒放一般呈了满锅。至于放多少盐,不必操心,我的手指比我更清楚。
哎!作为众望所归的大师傅,得到的赞扬远远不及做饭本身带来的乐趣更令人满足!但如此之膨湃的热情,却只能做饭给三个人吃,连扎克拜妈妈她们都觉得可惜。于是大家一有机会就帮我传播美名。从此之后,每当附近的邻居要进行大型劳动(如掛毯、卷羊毛,都是几家人在一起进行),大家都会邀请我前去炒菜。
然而,在人多的地方表现,多多少少会有些心虚。心一虚,爱心也虚了。于是饭菜准备得很是狼狈,十几个人的分量堆在一只锅里,搅都搅不动。满锅杂碎,横眉冷对我一人。奋力铲三下,也不肯翻一次身。对付犯犟的菜,我唯一的办法只有以暴制暴,大火猛炖,不管三七二十一,煮你个滚烂再说。到最后,满锅出现的不是鲜花,而是蔫巴的——呃,尸体。
只好浇点醋,撒点味精,假假地提点鲜。悲伤地端了出去……可是,大家还是吃得髙高兴兴。对于我的自责,大家都莫名其妙。看来,爱心这东西,无论出现在做饭的人身上,还是吃饭的人身上,效果都是一样的。
我要赞美食物!我要身着盛装,站到最高最髙的山顶,冲着整个山野大声地赞美!谢天谢地,幸亏我们的生命是由食物这样美妙的事物来维持的。如果走的是其他途径,将会丧失多么巨大深沉的欢乐和温暖啊!
谢天谢地,食物往往是可口的。如果都非常难吃的话,活着真是没劲……谢天谢地,固体酱油是固体的,要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洒得到处都是,要不然,我们动荡的游牧生活将会失去一抹颜色和一缕咸香。
谢谢蒜,它是辛辣的,却又明明是香甜的,它洁白饱满,举世无双。
把它切碎后拌进饭菜里,饭菜的灵魂会立刻变得热烈而高亢。
谢谢盐,它是咸的!且充满力量地咸着。没有盐的茶水,喝起来轻浮虚弱、怯声怯气。有了盐的茶水,才能实实在在地厚重起来,才能有“食物”的质地,才能作为可充饥的事物,坚实地顶在肠胃里。
谢谢每一样能吃的东西,哪怕是两根细细的,放过两个月的干肋骨条,我也热切诚挚地尊重它。
还有雪白的羊油——脂肪摄入过多怎么会发胖呢?发胖明明是因为好吃懶做。
还要赞美寒冷,赞美湿润的空气。它们令肚子饿得飞快,令食欲旺盛,令味觉警敏,令最平凡的食物都能带来世界上最感人肺腑的享受。
还有新鲜奶油,用馕块厚厚地蘸着大快朵颐,便深知何为“幸福”……可惜的是,为了长期储存这种牛奶的精华,鲜美的奶油只能进一步加工制成固态黄油。当然,黄油也是美味迷人的,但相比之下,黄油像是失去了丰满肉身之后的灵魂,有些缥缈,无以依托。
我还爱菜刀,出神入化地运刀如飞是每一个美食加工者所追求的境界,可是我却轻易地就达到了。唉!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也并不是什么都令人满意的。比如说,揪面片子的技术……不知为何,总是揪得跟巴掌一样大。而且总是揪得慢吞吞。前面下锅的都快煮糊了,后面还有一半没揪完。面又总是那么多,大家都太能吃了!总之,一到揪面片子时就紧张得不得了,又心烦意乱。从手指头到手腕累得快抽筋。卡西那么笨的姑娘,都能揪得飞快、流利又轻松。因此我猜这与技术无关,大约是手指长得不一样……偏偏这种活又总是我一个人干,更是手忙脚乱。
挤完牛奶的妈妈回到家,看我围着锅团团转,快撑不下去了,便叹口气,洗了手过来帮忙。别看她叹气时显得怜悯又大度,实际揪起来,比我还磨蹭,像掐花一样仔细地掐……而且每掐下一块面片,都得甩三下才能使之脱离手指,掉落锅中。真令人欣慰。
伟大的扎克拜妈妈
扎克拜妈妈总是无情地地模仿别人说话,还故意模仿得怪里怪气。难怪老是牙疼。
扎克拜妈妈牙疼时,腮帮子肿老高,整天捂着脸不吃不喝,不停地呻吟。大家一筹莫展,只好一声不吭,眼睛尽量不往她躺的地方看。
妈妈除了牙疼,还三天两头地头疼、胃疼,还总是嚷嚷脖子疼、腰疼。进行治疗的药物有:水煮的蒲公英,一块红色矿石泡出来的水,索勒的脂肪。但统统没啥效果。
最见效的治疗只有呻吟。她躺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安拉,安拉……”,并发出啦啦嗞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是半小时,就能起身.?继续干活了。
妈妈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起来,晚上最后一个躺下。白天的午休时间也最短,算是家里最辛苦忙碌的一个。但是若要写年终总结的话,怕是啥都没得写。
外面赶牛放羊的活由兄妹两个包揽,家里的活由两个女孩分担。
说起来,妈妈是没什么具体的任务。但不具体的那些任务一点也不轻松——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督促和帮助年轻人们完成任务,要不然,年轻人们拖拖拉拉,总是啥活也干不好。
往往天黑了,大家结束了一天的劳动以及晚餐,准备洗脚睡觉时,才发现没水了。妈妈生气地说:“女孩有两个,水一点没有!”
说得我很不好意思。但那会儿很晚了,外面黑乎乎的,我才不会摸黑下山挑水呢。好在灌完开水瓶后,茶壶里还剩有一小口水。我便珍惜地将之注人洗手壶。妈妈拎拎手壶,又叹息:“水倒是不少,就是脚太多!”
从那以后,一到黄昏,我总会密切注意用水情况。一到傍晚挤完奶腾出桶后就赶紧出门提水。并且一直死死地盯着斯马胡力,不准他乱用水。
在冬库儿的时候,妈妈是我们那条山谷一带的大能人,今天被强蓬家请去搓绳子,明天又去帮沙里帕罕妈妈熬肥皂。
熬肥皂是很慎重的事,失败的话就会浪费许多羊油和油渣。而熬制的尺度又不易把握,因此要年长者帮忙。但奇怪的是,沙里帕罕妈妈也上了年纪啊。
(说到熬肥皂,沙里帕罕妈妈一边熬一边把手伸过来给我看,上面破了好几处圆形的伤口。她说就是做肥皂时弄的。实在不明白,不就煮一锅碱水和羊油吗,怎么就这么危险?)而搓羊毛绳显然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只要熟练了,谁都能掌握。可是,不管强蓬媳妇还是赛里保媳妇还是沙拉,统统都不会!不过依我看,不是不会,是不想会。搓羊毛绳不是个好活。妈妈才搓了两天,手掌全磨破了。没有药水,妈妈只在伤口上抹了点黄油,又撕了块塑料袋,请我帮她裹住伤口包起来。可没过两分钟,她就把塑料袋扯掉了。因为不方便搓绳子。
她边搓边说:“沙拉家的绳子还好搓,强蓬家的不好,强蓬媳妇给的羊毛又粗又硬!”
我看着又粗又硬的羊毛绳在妈妈手掌的伤口上碾来碾去,都替她疼……我问:“那她们给钱吗?”
妈妈撇嘴:“哪来的钱?”
晚餐时,妈妈又给兄妹俩提到这事:“李娟还问我有没有钱!”然后大笑不止。
是我太功利了。哈萨克人之间的互助行为是传统礼数,是没有交易意识的。
第二天,妈妈一回家,就唤我过去。她解开一块打着结的红色仿绸布,里面裹着七八粒糖果。她挑出来一块分给我,说:“这就是钱!”手更烂了。
给恰马罕家搓绳子回来,得到的是一个刚刚擦洗得又白又亮的旧铝壶,四下瘪塌,没有把子,只有一根铁丝穿在耳孔里。妈妈告诉我,可以用来替代我们失去盖子的洗手壶。
是的,这个壶好歹还有个盖。但是:“洗手的话,太大了吧?”四升的容积呢。
她笑着说:“那就用来洗澡吧。”
市场里现成的塑料绳又便宜又结实,年轻人们谁还愿意自己手搓羊毛绳呢?传统正在涣散。而我们的扎克拜妈妈,看起来似乎到了今天仍牢牢依附旧式的习惯而生活。比方做饭,她只做较传统的食物,如烤馕,煮抓肉之类。而平时的炒菜、煮汤饭之类的全都交给卡西和我,从不插手。不管卡西做得再难吃也绝不抱怨(若实在难吃得过分,卡西自己也会知道,也会悔过的……),好像真的敬重和防备一切陌生事物,好像真的是一个旧式的妇人。但其实,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妈妈聪慧又敏感,怎能不明白如今的现实和新的规则?之所以不随从而去,大约出于骄傲——难以言说的一种骄傲……又似乎是自尊。再说,她的童年和青春已经完整地结束,她的生命已经完成。如果她乐意表现的话,仍然可以游刃有佘地把握最时髦的生活。但她知道,那没必要。她早就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了。她已经强大到不惧怕陌生,强大到不需要改变。她会随着录音机里的音乐一起哼唱流行歌曲,然后突然转调,唱起古老的草莓歌……让人听着一点也不觉异样。
每次喝茶,我只喝两碗茶就结束了,妈妈说我像猴子一样。开始我还没听明白“猴子”这个词。妈妈便把手遮在额头上东张西望,作出孙悟空的样子。我哈哈大笑。
为什么说吃得少就像猴子呢。大约因为猴子太瘦了,肯定平时吃得少。
卡西嫌自己胖,有一段时间只喝清茶,不放牛奶。妈妈也说她是猴子。
而斯马胡力荡秋千,一会站着荡,一会蹲着荡,一会头朝下倒着荡,花样百出。妈妈还是说他像个猴子。
妈妈总是说人像猴子,就像杰约得别克只会骂人母鸡。
一般来说,人们的比喻往往离不开身边的事物。可新疆明明没有猴子啊。
有一次聊到西瓜,我没听懂“西瓜”那个词,问是什么东西。妈妈先凭空画一个圈,再端起莫须有的东西从左啃到右。我立刻就明白了。
刚开始接触临时帐篷“依特罕”这个词时,卡西解释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而妈妈,只需十指交叉着比划了一下……妈妈没教过我几个哈族单词,可每一个都教得异常生动,难以忘怀。如檩杆上端打结的临时房子、叠被子……而若是请教卡西的话……我们三个年轻人聊天、争论的时候,一旁的妈妈只顾捻线,很少发言,但一发言就是经典。令我和兄妹俩大为折服,连卡西这么自负的家伙,也会感慨地用汉语说:“我的妈妈的厉害的!”
收拾房间,折腾些小摆设,都是年轻姑娘的事。妈妈从不干预,实在看不过去时,也会一边嘟噜一边整理一番。一只装过蔬菜的白色泡沫箱子,会被她立放起来,像个端端正正的壁龛一样,再整齐地供人干净碗筷和瓶瓶罐罐。让我们惊叹:“像商店一样!”她闻言高兴地吆喝起来:“便宜的,便宜的!快来买啊,酱油有,番茄酱有,苏打粉有,碗有……”
对于快要断掉的挎包带子,她就用一块串门时用来包糖果的小布头裹起来打补丁。为了表示这并非是补丁,即使没有坏的另一根带子,她也给对称地补了一块。
妈妈很能说笑话,上门作客的女人,总是被逗得隔一条山谷都能听到她们的爆笑。妈妈又非常擅长模仿,连别人打个喷嚏,也要兴致勃勃地学一下。对卡西的汉话更是每句必学。每当翻看影簿时,总是看一张,就模仿一下照片里的人的动作,逐一取笑。还指出照片中的阿勒玛罕无论出现在哪里,腋下都夹着个破塑料袋子。
看到可可一家三口的照片时,笑道,可可的媳妇阿依古丽怀孕时,肚子没怎么大,胸脯倒先大得不得了。为了进一步形象地说明,她往自己的毛衣里塞了只靠枕,并一直推到胸前,然后在花毡上步履蹒跚地到处走,引起兄妹俩的“豁切”与大笑。
然而几分钟后,妈妈又沉默了,久久地看着同一张照片,说:“可可的孩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可媳妇之前养过一个男孩,一岁多就天折了。因为是长孙,这个孩子已送给了妈妈。
我从没见过比妈妈更会削苹果的人,皮削得跟纸一样薄!她削出的苹果,比别人削的能多吃两到三口。削完后,一个苹果剖四瓣,分给眼下的四个人。那时,我总是不吃,把自己的一份留给妈妈。因为她手脚总是开裂,严重缺维生素。可兄妹俩脸皮真厚,立刻替妈妈说:“妈妈胃疼!”硬是给瓜分掉了……于是兄妹俩一人占据了苹果的八分之三,喀嚓喀嚓两三下就吃完了,而妈妈那四分之一还在慢吞吞地嚼。他们又眼巴巴地望着她,妈妈被看得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于是,两兄妹又各自分得了一个苹果的十六分之一……妈妈总是声称胃不好,每到吃拌面时,只吃一点点就停下来,厌恶地推开盘子。于是兄妹俩立刻扑上去争抢。最终总是斯马胡力赢。
妈妈劳动时总用背部负重,久而久之,平时走路也如负重一般拘偻着腰身。才五十岁,她的双肩就有些畸形了。虽然时常抱怨健康,在行动上却总是满不在乎。下雨时,晾晒的奶酪一定要及时盖起来,而自己待在雨里长时间干活却全无所谓……抢救完奶酪后,妈妈穿着湿衣服喝茶,烤火。雨还在下,突然妈妈说:“真冷!”然后提出把炉子从木屋挪进毡房里。因为木房子四面透风,不如毡房暖和。于是大家立刻付诸行动。此时雨越下越大,四面雷鸣,闪电大作。我说:“等一等再说吧?”但妈妈已经坚定地拔下了烟囱,卡西也开始拆炉子了。然后两人一人抬一截烟囱,在门口的雨地里磕啊磕啊,先把里面厚厚的炉灰磕空了,再把两截烟囱对到一起套接(这些活儿在室内做的话,会把房间弄脏)。烟囱在搬家途中变形了,一时怎么也套不上。风大雨大,两人冒着雨,努力奋斗,好像非要和老天爷犟到底……我也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木房里往外看。真是的,冷是冷了点,但每天不都是这么冷吗?为什么突然急成这样,还非得冒着雨干……
好容易把烟囱接上,炉子装好,雨也停了。
不管怎样,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想到从此要改在毡房里做饭喝茶了,又觉得小木屋空着真可惜。
结果,就在拆炉子的当天,就在临睡前,妈妈和卡西居然……又费了老大劲把炉子从毡房里拆了重新挪回木屋……她们说毡房太小,太挤。我才不信在挪之前就没到考虑到这个!总之就三个字:能、折、腾。
在赶羊回来的路上,妈妈走着走着,总是会突然一屁股就地坐下,往路边草地上一躺,摊开胳膊腿就开始休息。我呢,无论再累,总得坚持回到家了才上花毡休息。觉得就那么胡乱躺着,被人看到多不雅观。又一想,真是的,哪里会有人!渐渐地,也学会了随时置放身体。哪里不是一样的呢?毡房里无非多了一圈毡片的围挡。
扎克拜妈妈是从容的。给我们三个人分糖的时候,若有客人一头走进门来,那时妈妈一边和他殷切地问候,一边继续从容不迫地给我们分糖,也不给客人递一个……谁叫他是男的,男的还吃什么糖呢。等糖分匀了,把剩下的糖原样用头巾里扎成裹儿,锁进箱子里。这才开始摆桌子铺餐布招待客人。不愧是妈妈。要是我和卡西碰到这种局面,只会掖藏不及,虽然搞不清有啥好心虚的。
在单调的生活里,糖的甜,简直甜得摄人心魄。有时在外面走着走着,看到路过的泥巴里陷着糖纸的一角,都会蹲那儿刨半天,心怀一线希望,愿那糖纸下面不是空的。
而扎克拜妈妈最偏袒李娟,从外面串门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大声问:“李娟在哪里?”我应声从房子里出来,她连忙塞给我两粒糖。再转身掏出卡西的一份。我一看,我的糖果里有一枚称猴桃干。而卡西得到的只是普通糖果。于是,吃在嘴里就更甜了。
熬胡尔图汤时,煮沸的奶液表层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斯马胡力和卡西总爱用汤勺底子在表面滑过,然后两人轮流伸出舌头分三次舔完勺底子上粘着的一层黏乎乎的油汁。舔完再把汤勺伸进锅里……妈妈不时地训斥他们。
然而,当他俩不在时,妈妈也会用勺子粘一层油递给我舔。我舔了一下,果然香极了!不是纯黄油的味道,酸溜溜的,乳香浓郁。
妈妈的好朋友是沙里帕罕妈妈。在冬库儿时,每到下午闲下来后,就打扮一番,利利索索地去串门。到了吾塞后就寂寞多了,除了爷爷家,唯一的邻居恰马罕家离我们还隔了一条山谷和两座山,一大片林子。
每当与我独处的时候,妈妈总是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不停地和我说这说那。忘了我可能会听不懂。有时会说到苏乎拉,有时候会说到冬牧场……这些话题似乎发生在几万公里之外,几万年之前。
黄昏暂时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扎克拜妈妈和卡西坐在山顶的爬山松边,居髙临>..下地望着整个山谷,等待牛羊归来。卡西倒在妈妈怀里,任妈妈扒弄自己的长发,找虱子一样地仔细地翻看。然后对着她失聪的右耳喊了又喊。
牛羊还是迟迟不归。于是妈妈把女儿额头的碎发细心地拢往头顶,并一路扎成小辩。再把她所有头发光溜溜地盘了起..来,带着无限爱怜。
而就在当天早上,妈妈还凶巴巴地把卡西从热被窝里骂起来挤牛奶。中午卡西刚背完柴回家,还没歇口气,又催着她去找牛,根本不当她是个孩子。但此刻却是十足的慈母。卡西搂着妈妈用汉语娇声娇气地对我说:“这个,我的妈妈,我的妈妈的,我的好的妈妈!”
接下来卡西又给妈妈梳头,妈妈的身体虽然被生活四处损坏了,但头发却非常健康。五十岁了,还没有一根白发。她略显骄傲地说,自己年轻时,辫子长得一直垂在小腿上。
羊群终于出现在山坡下的树间空地上。母女俩站起来,一起拍着巴掌,“咯噜咯噜……”地呼唤犹豫不前的羊群。
这一天羊和牛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妈妈和卡西得去赶羊,便让我一人系小牛。我将小牛赶人牛栏,命令它们排成队,往一根横木杆上系得整整齐齐。以为完成了任务,拍拍手就走了,接着去帮忙赶羊。可刚走到山顶的雷击木下,妈妈就在远处大喊起来:“李娟!牛!李娟!赶牛!快、快……”扭头一看,原来系牛时,有一头小牛的带子留得长了一点,牛妈妈靠近它时,小牛两条前腿往下一跪,仰头就喝上了奶。此时正跪在那里吮得痛快呢!我立刻冲回去,拾根树枝就打。可那大母牛非常蔑视我,任我打断了树枝都不正眼瞧我一下。我又对着它的大屁股一连串地猛击掌,纹丝不动。大怒,抬起脚踹,仍不奏效……我绕着这个大家伙转了好几圈,从各个方向攻击,对方始终稳如泰山,半步也不肯挪开。怪不得大家都说脸皮厚的人,厚得跟牛皮一样……果然很厚,一点不怕疼。
正气极败坏的时候,突然看到海拉提骑马从山下上来了,赶紧呼救。海拉提勒转马头走过来,只吆喝几声,甩了两下鞭子,就把母牛赶跑了。
才开始,妈妈站在坡顶上远远看着这一切,显得很着急。可越到后来越是感到有趣,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晚饭时,她反复提到这件事,为进一步说明当时的情形,还用手拍桌子,用脚踹墙架子,表演了半天。大家也都笑个不停。
病的事和药的事
不知为何,进入深山夏牧场之后,我又一次蔫巴了。整天疲乏无力,浑身酸软。早上叠个被子也累得气喘吁吁,喝完茶下炕时,弯下腰穿鞋子都得使出三分力气。
连着好几天,总是哪儿也不想去。到了傍晚赶羊,必须得全体出动的时候,便有气无力地跟在大家后面跑,晕晕乎乎,一步三喘,三步一歇。难道生病了?
而卡西这家伙一点儿也不会看人脸色,总在我刚脱脂完几十公斤新鲜牛奶,甩甩酸胀的胳膊,大吁一口气准备往花毡上躺倒的时候,硬拉我和她一起去赶牛……她觉得大家都应该像她那样精力蓬勃,爆发力十足,否则不可理解也不可原谅。而我总是拒绝不得,只好昏头昏脑,软手软脚地跟着她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瞎跑。奇怪,天气这么好,阳光这么明亮热乎,人也应该精神清爽才对啊。
她在前面小羚羊一样又蹿又跳,而我,两条腿跟两根鞋带一样提不起半把劲。还没爬上半座山,就再也走不动了。趁她不注意,赶紧闪进山坡阴面的森林。不管她怎么呼喊都假装没听到。
我气喘吁吁,汗流如瀑。感觉好久都没出过汗了。奇怪,天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暖和?难道又要降温,又要下雪了?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坐了一会儿,等气息喘平了,阴处的凉气幽幽围袭上来,又沉甸甸地渗入皮肤。只好起身离去。我沿着密林里潮湿的小路朝下山的方向走。脚步所到之步,四脚蛇纷纷四处躲避。在树木稀疏、阳光充沛的地方总是长着细碎明亮的白色满天星。渐渐走出了林子,低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的圆形花朵,团团簇簇挤生在山石缝隙里。越往下,坡面越是平顺,草地上东一棵西一棵分布着圆团状的爬山松,经过时,偶有鸟儿从中忽地惊起。
出了大量汗,下山又被冷风一吹,气力更是被抽走了三分。走起路来恍兮惚兮,脚不着地。可能真的生病了……从春牧场到夏牧场一路上,我随身只带了一种药:附子理中丸。是一个中医朋友推荐的。说明书上说针对症状之一是畏冷怕寒。正合我意。没事便大把大把地吞嚼,然而照样怕冷。
大家认为,李娟是穿得太多了,所以怕冷。若是少穿点,习惯了就不怕冷了……真是的,“冷”能习惯吗?
想起在吉尔阿特,过寒流时,胡安西和沙吾列两个孩子还光着胳膊赤着脚到处跑。这样长大的孩子,将来也许真的“习惯”了,真的不怕冷了。但他们生命中一定藏有隐患的bbr>。寒冷总是这样伤害人:假如不曾把这个人击倒的话,就会暗暗潜伏在他的身体深处。静待这人到了最虚弱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他以致命一击。
卡西倒是不怕冷,可这几个月来,她从没停止过“呼呼啦啦”地吸鼻涕。斯马胡力也不怕冷,过寒流还只穿T恤和单层夹克。可他的鼻子从来没通透过,说话嗡声嗡气。照我看,这两个孩子才病得真不轻。
对大家来说,扎克拜妈妈的胃疼、牙疼、头疼之类有着实实在在的疼痛症状才算是病。妈妈才算是有病的人。她的的确确会因此吃不下饭,因此辗转不能入眠,不停地忍耐、呻吟。而卡西和斯马胡力呢,虽然鼻子的问题的确有些烦恼,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基本上影响不到劳动、欢乐和胃口。
记得刚认识卡西时,一次闲聊时她告诉我,她的右边耳朵很痒。我当时听了,并没放在心上。
可一个月后,她还在说耳朵痒。怎么会痒这么久呢?我很吃惊。揪着她的耳朵用手电筒往里一照,天啦,里面灌满了暗色的脓水!我吓坏了,认为事态严重,立刻要求家人带卡西去城里看病。但大家都不以为然的样子,卡西本人也一副“真是大惊小怪”的神情。我急得团团转,吓唬她说:“不去医院,再过几天,耳朵就烂掉了,没有了!”
卡西“豁切”一声,笑嘻嘻地说:“烂了三年了,没有三年了。”……怎么能怨怪大家不关心卡西呢?因为,已经没法治疗了。早就聋了。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了……
——甚至,连这个,都不能算是病。
我不能理解这种满不在乎。失去一只耳朵,比起失去整个生命来说,当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不知该怎么说……我有一个哈族朋友,有一次曾请我帮忙带他和他小儿子去医院看病,帮他挂号,问诊,因为他不懂汉语。好在那天的医生也是哈族,我也没帮上太大的忙。
孩子的病情有些复杂,医生提出要住院观察时,这个朋友急了:“羊还没过河!”那时正是迁移的日子。
医生一听,生气了:“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是的……”“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接下来噼里啪啦一顿臭骂。又扭过头用汉语激动地对我说:“你不知道,他们这些哈萨……当然,我也是哈萨——可我就是不能理解,人怎么这么看待生命?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一条命还不如一群羊!真是愚昧!”
这个医生也是哈族。但是,她已经在城市里了,过着已经与羊群没有关系的生活。当她愤怒指责的时候,她又有什么指责的立场呢?……她永远不能体会饥饿羸弱的羊群停留在额河南岸迟迟不能动身时,牧人的焦急与心痛……她也是善良的,但她的善良已经太遥远了。
一个人的生命当然比一群羊重要。将来也许可能会因为一群羊而失去一个孩子。可是,“将来”不是现在。人却只活在现在。现在羊在受苦,而现在,人尚能忍受……这是愚昧吗?
大家共同的毛病是缺维生素,不仅仅因为常年缺乏水果和蔬菜,大约还有水的问题。这一路上,我们喝的不是冰块化开的水就是冰川融化的溪水、河水,少有喝泉水或沼泽水的时候。在南面的冬牧场上,一整个冬天更是只有雪水可喝。这些水太过纯净,微量元素不足。而最好的水据说是从大地中、从泥土中渗出的水。老一辈人总是说,没吃过泥土的小孩子长不好,是有道理的。
所以牧人们在白雪茫茫的冬天里都会戴墨镜,并不是扮酷,而是缺乏维生素的话易患雪盲症。
所以全家人的手脚都裂着血口子,指甲根部全都烂兮兮的。听妈妈说,可可的最严重,他的手掌心顺着掌纹不停地开裂。
至于我,搬家到冬库儿时遇到了坏天气,双脚裹了两天的湿袜湿鞋,到地方后,奇痒难忍。好在不严重,过了几天就好了。
卡西的脚气却一直好不了,总是又痒又疼的。
可怜的卡西,每天出去赶牛、找牛,总有意外发生。回来的时候,要么一瘸一瘸,要么鞋子湿透,双脚泡得惨白。沟谷里的路不好走,又正值雨季,一路上沼泽遍布,难免蹚水。
在没有雨靴的时候,小姑娘每天一回到家,第一件事总是脱鞋子烤脚。那时可看到她的脚趾和脚掌白得瘆人,气味又极大(偏她晚上睡觉总把脚伸到被子外面……)
大约实在太痛苦了,有一次冲我生起气来,质问道:给妈妈买了冑疼药,给斯马胡力买了牙疼药,为什么就没给她买“脚痛”(她不知道脚气这个词,一直称之为脚痛)药?
我无语。的确考虑得不够周全……
但听说治脚气几乎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靠缓慢的调养。
突然想起,在冬库儿的时候,家里好像还有一小包高锰酸钾粉。便建议她找出来泡脚,好歹也是杀菌消毒的。她闻言大喜,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找起来,并问我得泡多少时间。我不小心说了句汉语:“十分钟吧。”她“嗯”了一声,陷人了沉思。
妈妈说:“怎么了?”
她凝重地转述:“李娟说,要泡十个小时……”
我一听,吓一跳,连忙嚷嚷:“十个小时!脚都泡没了!”
大家哄堂大笑。妈妈笑得最开心,直到睡觉前,她还在喃喃自语:“十个小时,脚没了!”
可是,那包粉末,再也找不到了……
我每次进城,都会给大家买许多药片。我给大家仔细读了说明书,又分类存放妥当,反复叮呼什么颜色的盒子是治什么的药,千万不要乱吃。可妈妈总是记不住。一到吃药的时候,就把整个药包摘下来给我,要我给她选药。
期马胡力则是自信的,和卡西一样有事从不轻易求人。他牙疼时就自己去找药吃,等我发现时,妈妈的两盒胃药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我和妈妈大惊。
我问:“那牙疼不疼了?”
他想了想说:“不疼了。”又想了想,更加确定地说?,“真的不疼了。”
妈妈没了胃药,疼痛时只好另想办法。
一次和妈妈喝茶时,妈妈紧摁着胃部呻吟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另取一只空碗沏了开水,摸出一块红糖状的东西丢进水里,那东西在水中一丝一缕地慢慢沁出浓重的褐色。她把这种水摇匀了喝了起来。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个治胃病的土方子,便打听是什么东西,可妈妈怎么也说不清,只说是什么“塔斯玛依”——石头的油。我凑近闻了一下,还尝了一口,一股无法形容的古怪味道。又用手指捏一下,质地松散柔软。
那天妈妈喝了一大碗这样的水。我问有效果吗,她继续痛苦地紧摁着胃部,说:“好了。”
又—天傍晚,羊群只回来了一部分。我和妈妈在山坡上等待着。一时无事,妈妈吩咐我帮她一起拔蒲公英。回家后,妈妈把这一大堆蒲公英洗剥干净连根塞进茶壶煮了起来。她说这种水也治胃病。我倒也知道蒲公英原本就是一味清热解毒的中药,还能治一些皮肤病以及蛇虫咬伤之类。没想到还能治胃病。
可后来牛瘸了,大家也用这种水浇洗蹄缝……俗话说:“样样通,门门瘟”,太万能的药往往哪方面都靠不住。
妈妈的牙痛病也非常厉害,一疼起来饭也不能吃,话也不想说。只能喝清茶,喝不得奶茶。她的愿望是拔掉那颗折磨她的坏牙,可又总为拔牙的昂贵费用而忧愁。
有一天,炉子边扔着两块雪白的干馕。我以为是妈妈整理装食品的纸箱时翻出的被长时间遗忘的旧馕,便想扔出去给班班。可一拾在手里,顿觉得分量不对头。再仔细看,原来是附生在树木上的坚硬菌类。卡西说,用这个煎水服用,能治妈妈的牙痛。我高兴地问,有效果吗?回答有效果。真是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煮来吃?我扭头教训斯马胡力:“整天宁可乱吃药,也不好好想办法!”
那天,妈妈和斯马胡力一人喝了一大碗这种木菌煮出来的水。可到了该疼的时候,仍然疼个没完。我失望地说:“这个药不好。”大家都反对:“豁切,好的!”不晓得好在哪里。我想,可能大家都不愿说不吉利的话。
而治感冒的土方子往往是爬山松的枝条。每一个进入冬窝子(冬牧场)的家庭都会准备一些这样的枝条。遇到高寒的天气,就取几枝放在炉板上烘烤,烤出浓郁刺鼻的烟气。妈妈每天赶牛回来,手里也总会拎一枝桕枝,她把它折一折塞进洗手壶里泡着。用泡过的水洗手,手里也会有柏枝的浓郁气息。妈妈洗过手,一边闻着手心一边说:“很香啊,李娟!”还伸过来让我闻。我觉得还谈不上“香”,只是比较特别一些的、热烈的植物气息罢了。可对妈妈来说,这是她所熟知,所依赖的一种味道。
我为妈妈买了风油精和清凉油,据说这些东西抹一抹也能缓解头疼。可妈妈坚决不用,她厌烦地说:“臭!”可我倒认为应该是浓香才对,它们剌激又鲜辣的气息闻起来明明令人心明意朗。大约因为我从小就抹这种东西驱蚊、避暑,已经闻习惯了吧。
记得在六月的那场婚礼上,一个男孩子突然流鼻血了。大家静静围着他(包括他母亲在内),等着一切结束。他低着头,血大滴大滴地流着,半天还不停,满地都是血。我本不打算干涉,因为周围的人统统无动于衷的样子,肯定有原因的。但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掏出纸巾替他堵上,并要求他仰着脖子,又用凉水敷他的后脑勺。大家看到了也没说什么,但显然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明白了。只是传统认知不同而已。他们觉得鼻血只在该流的时候流,流鼻血也是疾病的一个出口。流完了就好了,不应阻止……我不知如何判断,这也缘自古老的生存经验吧,应该也有合理性。
总之,一开始说的是我的病。来到吾塞后,连着半个月有气无力,咳个不停。尤其在深夜里,好几次咳得气都喘不过来。那时,妈妈总被我的咳声惊醒,黑暗中连连叹息。雨季渐渐过去了,在阳..光充沛的正午,兄妹俩脱得只剩短袖T恤。每当他们光着胳膊经过裹得跟大白菜似的李娟……既难为情,又忍不住为眼前的情景连打寒战,便再掖一掖外套……真的好冷。太阳像个装饰品一样挂在天上,阳光也只是装饰品,它的明亮和灿烂只进入了眼睛,进入不了心里。好像全身都关紧了门,一点外部的温暖也进不来……而之前那些被阳光抚慰过的体验像发生在梦中一样。
这样的冷,绝不是突然来临的,也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早在冬库儿的分家拖依那场舞会上我就已经成为寒冷的割据地。再往前,在哈拉苏的牧道上,就已经被冻透了。后来这寒冷一直在我体内闭着眼睛。现在,它醒了。
毫无办法。附子理中丸显然不是治感冒的。只好在没人的时候,蹲在火炉边,用梳子柄蘸着润肤霜在脖子后和背后能够着的地方刮刮痧。小的时候,外婆就这样帮我刮痧,扛过了许多感冒。
渐渐靠近七月,天气也越来越好。我虽然仍天天裹得厚厚的,但感到身上有劲了,散步时,也走得远一些了。
再往下,开始猛流清鼻水。为此挺高兴的,这意味着感冒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只是流鼻水太麻烦了。家里那种廉价的手纸又粗又硬,很快,鼻子被擦得破破烂烂,疼得要死。
奇怪的是,卡西整天也不停地呼啦着鼻水,为什么就从来不喊疼?据观察,发现她用袖子擦。
再加上手纸是有限的,用完了就没得买了。于是几天之后,自己便也……才开始时,还是很悔恨的,恨不能往袖口上别一把针(怪不得西装袖口上要钉一排扣子……)!然而,没有什么习惯不了的……唉!小时候挨了多少揍,才改过来这个坏毛病!
我的病好了,可卡西状态开始不对头了。从来没有怕过冷的小姑娘有几天老嚷嚷着“冷”,不时地揭开炉盖烤火,手快要伸到火焰里面了。妈妈说:“卡西感冒了。”我还以为她永远不会感冒呢!再想一想,又好像她一直都是感冒的状态……尽管这样,还是上下单薄,不肯加衣服。我说:“不穿衣服,病哪能好?”
她肩膀抖个不停,仍虚弱地抗议:“豁切!哪来的病?”
随处明灭的完美
整个上午就只有我一人在家,在淅淅沥沥的藏书网雨声中独自摇动嗡嗡作响的分离机。脱脂了满满两大桶牛奶之后,我洗净了器具,收拾完房间,裹紧大衣倒在花毡上深深睡了一觉。醒来时,一束光斑静静地打在身边的花毡上,像追影灯,笼罩着孤独的演出。被笼罩着的几行彩色针脚像做梦一样发着光。而四周空气幽凉阴暗。
毡房门外却阳光灿烂,不知雨停了多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裂开的云块大朵大朵地在高处移动,头顶正上方有一大片干净的蓝天。木架子上晾的奶酪块一连几天都被蒙在塑料布下,此时塑料布已掀开了,奶酪一块一块新新鲜鲜地敞在明亮清晰的空气里,似乎还在喷吐奶香。
这时,有人骑着马从北面山谷的树林里缓缓上来了。
他笔直走向山顶上我们的院落,边走边看着我。我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自从到了吾塞,除了恰马罕家的两个小伙子,家里还从没来过客人呢。但此刻家里没有人,我又不认识他,便犹豫着要不要单独招待他。
那人走到近前下马,却并不系马,牵着马向我问好。这人看来是会说几句汉语的,他自称是杜热那边的牧民。
杜热离阿克哈拉很近,不到一百公里,也在乌伦克河流域的戈壁滩上,我的妈妈正在那边种葵花。那里有连绵数万亩的向日葵地,此时,那里的大地一定金光灿烂,激情正酣。
我回答了一声:“哦。”却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告诉他家里没人。本来还想问他有什么事情,但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无礼。
不过看他的样子大约也没有什么事情。
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说:“喝茶吗?”但他立刻辞谢了。
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似乎也在思量该和我说些什么好。他的马轻轻地啃着地上的短草,不时地左右晃着脑袋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简要地告诉了我吾塞的北面和西面一带毡房的分布情况,最后取出他的身份证给我看。我接过来一看,是张漂亮挺括的新一代身份证呢,怪不得那么珍惜地包在塑料袋里,揣在怀里最深处的地方。当时新身份证刚发放不久,我们这里很少有人使用新证的,我的身份证也是旧式的呢。
身份证上清楚地印着汉字名:“思太儿罕”,四十岁。
我看了连忙说:“真好!”想了想又说,“照片拍得好。”比他本人白多了。
然后这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回答说在放羊。原来只是路过吾塞啊,还以为是特意拜访呢。
和一般牧民不同的是,他不但使用着新身份证,穿得也干净整齐,有棱有角,衣服上没一个补丁,脚上踏着的军用大头靴看起来还很新。
这身装束别说用来上门作客了,用来结婚都毫不为过。只是穿出来放羊的话未免可惜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想法。再想想,我们的卡西帕在兴致好的时候,不也总爱往头发上浇满炒菜的油,梳得一丝不苟,再出门放羊吗?……
这时,他又说话了:“姑娘,去我家喝茶吧!”
我顿时很高兴,连忙说:“好啊好啊。”又问,“你的房子远吗?”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里隔着阔大的峡谷有一座高高的山峰,高得半山以上都不生树木了。他说:“在那个石头山后面,只有五公里。”我一下子就很喜欢这个人了。他是善良的。我猜想他放羊路过吾塞时,突然想起早就听说这里住着一个汉族姑娘,许多人都见过她,自己却从未见过,应该前来打个招呼。便勒转缰绳,充满好奇和希望地过来了。这个人是纯洁而寂寞的。
正想再问问他的家庭情况,好好聊一聊呢,这时突然又洒起了雨点。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上方压过来好大一块深色的云。我连忙跑到架子边把掀开的塑料布重新拉拢,盖住奶酪块。然后又跑到毡房边扯动羊毛绳,把毡顶拉下来盖住天窗。正干着这些事,雨水中又夹着冰雹急速地砸了下来,从烟囱旁边的破洞啪啪啪地撒进毡房。这时扎克拜妈妈也回来了,她一踏进毡房就看到卡西扔在花毡上的外套,便大声埋怨起来。这天气变幻不定,忽冷忽热的,出门放羊居然不穿外套!
这时,我才发现思太儿罕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对妈妈说刚来了一个叫思太儿罕的客人,她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这个思太儿罕是谁。我形容道:“脸是黑的,牙是白的!”令妈妈大笑起来。
我一边想着思太儿罕的事,一边吹燃火炉烧茶。没带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马胡力一直都没回家,令人有些担心。又想到思太儿罕,他此时正衣着整齐地冒着雨策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小心得像独自横渡宽阔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喝完这道滚烫舒畅的奶茶,正准备收拾茶碗,扎克拜妈妈却叫我先放下,跟她一起去爷爷家。去了爷爷家能干什么呢?无非还是喝茶。为表示额外的招待,沙拉打开加了锁的木箱,取出一些平时不吃的糖果饼干撒在餐布上的馕块间。
外面雨不停地下着,木屋阴暗,炉火旺盛。十岁的男孩吾纳孜艾蹲在火炉边,专心地用一根烧红的粗铁丝在一块小木片上钻孔,钻一会儿,铁丝凉了,就插进炉火里重新烧红。他一共做了两块这样的小木片,忙得不亦乐乎。连今天餐布上出现的平时难得吃到的好糖果都吸引不了他。小加依娜紧挨着他蹲在一旁,无限期待地盯着他手中的活计,激动而耐心。我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知做的是一辆独轮手推车的小模型,准备送给加依娜的。我觉得非常有趣,忍不住无聊地问道:“能拉柴禾吗?”没人理我。对于郑重地做着这件事的孩子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小玩意能否派得上用场,而是,它的确和真正的独轮车一模一样!
这时,拖海爷爷回来了,他持着一根系着一截羊毛绳的长木棍弯腰进门。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吾纳孜艾连忙放下活计,起身去拿水壶给爷爷浇水洗手。沙拉赶紧添碗冲茶,扎克拜妈妈让座。爷爷入座后,吾纳孜艾也跟着入座,陪着一起喝起茶来。但他惦记着独轮车,只匆匆吃了一碗就离席继续烧他的铁丝去了。兄妹藏书网俩面对面蹲在泥地上,不时小声讨论着什么。炉火投到吾纳孜艾年轻光洁的面孔上,他的眼睛里有更明亮的火。
餐布正中放着一碟新鲜柔软的阿克热木切克(一种白色的豆腐状奶酪),但和扎克拜妈妈制作的大不一样一嚼起来没什么奶味,倒有沉重的豆腐味儿。爷爷很喜欢吃这种热木切克,他掰碎了泡进茶水里用勺子舀着吃,边吃边愉快地哼着歌儿。大家一时沉默了,似乎都在认真地听着。
小猫进了房子,身子湿漉漉地偎了过来。沙拉也给它掰了一小块热木切克。小猫趴在那里细致用心地啃啊啃啊,小口小口地,半天才啃完。然后抹抹脸,舔舔爪子,优雅地去向炉子后,往那里的土堆里一拱就睡觉了。前两天这只猫的右边耳朵不知在哪里蹭光了毛,光秃秃的。今天另一只耳朵上居然也没毛了,一边各露一团粉红色的光皮肤。
这道茶很快结束了,我收拾碗筷,爷爷躺下休息,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并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线。两支纺锤在炉光映照中飞快地旋转,蒙着塑料布的小方窗投进来一小团毛莺莺的亮光,妈妈和沙拉粗糙的面容却有着精致的侧面线条。火炉边,兄妹俩的独轮车雏形初现,车轮居然是我扔弃的一只药瓶盖子。
这时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又聊了些苏乎拉的事。两人为传说中苏乎拉的行为反复地震惊、叹息。爷爷睡得非常香甜。爷爷家的大白狗站在门外的雨地里,只把头探了进来,久久地瞅着木屋里的人们,很久都一动不动。
我又坐了一会,雨渐渐小了,便悄悄起身出去,站在门边的雨地里,先看了一会儿大白狗,再沿着北边的斜坡向下方的松树林走去。林子虽不密,但挡去了bbr>一大部分雨势。林子里大都是纤细的幼林,少见粗壮的大树(大约几十年前此处因雷击而遇过火灾)。并且其间树木几乎死去了一半。活着的树是笔直的,死去的树是弯斜的。死树们身披毛莺莺的苔藓,划出一道又一道弯弧穿插在笔直的林子里。林间的青草叶片和林外的草地叶片不一样,很少有针状长叶,大都是掌状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开着碎花。走着走着,渐渐靠近了一小块林间空地,那里的草地上隆起一团一团的草堆,一踩进去就是一坑水,非常潮湿。这片地方因为植物单一而显得整齐纯净。也不知是什么植物,密密地排列着指头大小的圆形叶片。
雨还在下,但云薄之处已经裂出了阳光。这时正好有一束阳光从云隙投进这一小块空地,雾气蒙蒙的森林从四面八方围裹着这一小片阳光之地,激动地俯视它。我在这块空地上的阳光中站了一会儿,直到这阳光渐渐收敛了回去。云又合拢了。
穿过这块空地进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着坡势继续往下走,走了好一会儿,渐渐听到河水的哗哗声。很快树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了开阔的山间谷地。站在林子边,下方好大一片葱翠娇嫩的沼泽地,中间自西向东流淌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流速很急。我们的骆驼正站在远远的水边饮水。我沿着树林边缘继续往西走,路很窄,并且依稀难辨。路边白色的野菊花和黄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轻轻摇摆。一抬头,对面山坡上好一大幅被雨水渍湿的草滩从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滚落谷底,一路舒展开去,整齐平直,色泽深暗沉重。这样的深绿和下面沼泽地的清亮欢欣的浅绿撞合到一起,令整条寂静的山谷充满了惊叹。面对山谷站着,左边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边世界却越渐渐开始放晴了,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淡淡地投向那边的山顶。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着,雨幕在开阔的山谷间成片移动,投放在对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缓缓移动。在这阴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块光斑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探照灯,光斑笼罩之处有两三匹马正缓缓吃草。我想起了毡房中那几枚小小的追影灯。两个世界,一样完整。
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我开始向家走去,却又不愿走回头路,便侧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头发晕。奇怪,就这样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海拔原因还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走了好半天都没穿过这片林子,于是改变方向,横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两山夹隙间的林子边缘,再折回南面沿着林子往山上爬。这边倒是有一条布满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从没见过眼下这条逼仄的山谷。而且记得回家之路必经一大块墙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没看到那块白石头,只有脚下的路蜿蜒不止,没完没了地向上方延伸。难道迷路了?不可能吧,就这么一座山,来来去去一直在绕着它走,怎么着也迷不到哪儿去吧?
路很陡,越走越气紧,休息了一两回后,铁了心继续往上爬。虽然越走越觉得不对头了,越来越能肯定这条路真的有问题。然而,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路一拐弯,视野突然大大打开,一眼看到两块山石间的开阔倾斜的绿地以及绿地中间我们牲畜吃盐的木槽——呀!居然这就到家了!这是条什么路啊?为什么从林海孤岛往下看时,一点儿也发现不了它呢?
又紧走几步,再一拐弯,看到上方的远处,杰约得别克披着爷爷的外套,正倒在爷爷怀里睡觉。不知在我看到之前,已经这样睡了多久了。那该是多么平安的睡眠啊!哪怕是在雨中。
不但下着雨,还刮着风,那么冷,可这祖孙俩毫无知觉一般坦曝在阴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着。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盐槽空空地横摆在草丛里,被雨水淋湿透了。我继续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时候,听到爷爷正哼着歌,赶羊的柳条棍放在一边,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正柔情蜜意地抚摸着杰约得别克短短的黄色头发和他瘦小的肩膀。待到一直走到最近处,才看清了杰约得别克,看到他脸颊和额头上的温柔雀斑。他并没有睡着,正睁着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我的缓缓靠近。就算没有爸爸妈妈,年轻的面孔上也毫无阴影。
“杰约得”是“路”的意思,“别克”是个普通的后缀。是否他和保拉提家的阿依若兰一样,也是在转场之路上出生的孩子呢?
还是这一天的黄昏,奶挤完了,小哥哥系牛,弟弟在林子里玩球,加依娜在山顶荡秋千。雨还在下,这个女藏书网孩一个人在雨中孤独地荡着,荡得那么高,一来一去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再回头看,沙拉提着满满两桶洁白的乳汁,从夕阳横扫处的雷击木边经过(这边还下着雨呢,西天的夕阳却平静而明朗),她身后是苍茫深沉的远山。而她身穿红衣,多么美丽。
羊毛的事
哈萨克游牧家庭中处处充斥着羊毛制品。穿的,盖的,用的……统统厚实又沉重。对此,我的一个朋友提出疑问:“他们为什么不用羽绒?保暖性更强,并且轻便多了,更适合颠簸动荡的生活。”并且提到高寒的西伯利亚地带,羽绒制品自古以来多么普及……听她这么一说,我也颇感疑惑。想了很久才想通这个问题……真是!这种问题还用想吗?哈萨克牧人当然不会使用羽绒保暖品了!因为他们放的是羊,又不是鸭子……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遥远年代里,除了茶叶面粉之类,几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给自足。现在呢,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了。塑料绳能代替羊毛绳,牛奶分离器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机制地毯能代替手绣的花毡,钢管骨架的毡房能代替红栅墙的木架毡房。连笼罩在毡房外的毡盖都有更加洁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但是,尚远远不能完全代替。塑料绳虽然便宜,却不结实,经不起转场路上的风吹日晒,不到一个月就脆裂开来;牛奶分离器制作的奶酪因干干净净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机制地毯花纹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毡耐用;钢铁的毡房较为沉重,不便运送,其结构也没有木架毡房那么结实稳固。而且木栅栏的毡房使用起来非常灵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两排房架子还能搭个依特罕呢。
而更轻便更保暖的羽绒垫永远代替不了花毡,羽绒衣也代替不了羊皮大衣和羊毛坎肩。后者抗摔抗打,能身经百战。而羽绒衣呢,森林里,石崖边,扯扯挂挂,磕磕碰碰,没几天,羽絮就飞得剩不了几根了……牧人是天长地久地生存于野外的,不是搞户外活动的。
除非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方式彻底消失,否则传统细节也很难消亡吧?
全部的生活从羊开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于无罪。它死后,生命仍未结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缝隙里,它的骨肉温暖牧人的肠胃,它的肚囊盛装黄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双腿。它仍然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早在五月底,就有一部分大羊脱掉了羊毛衣服。到了六七月间,天气越来越暖和,当年生的羊羔也开始脱衣服了。那时羊黑已经很大了。每天赶羊羔入栏时,面对拥上来的一群体态相似的羊,我几乎分不清大羊和羊羔。
晴朗的日子里,在羊群回家吃盐的间隙里,斯马胡力和海拉提都会把一部分羊堵在南面的两块巨石间,挨个上绑、脱衣服。那种情景我只观摩了一次,只看了一小会儿,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剪羊毛,并不是一绺一绺地剪,而是把整张羊皮完整地从羊身上褪下来。就像剥橘子皮似的,剥下来后,仍是完整的一大片。斯马胡力张开羊毛剪子,伸进密密的毛丛下面,夹住一大片羊毛根部,另一只手握住刀尖一端,双手合力一捏,就有一片羊毛从羊身上剥离了。如是一刀又一刀……斯马胡力的羊毛剪刀一尺多长,跟个大铁夹子一样。相比之下,羊那么小。他看也不看,逮着就插刀子,插进去就剪。这一家伙下去,要是不小心夹着块肉,非捅出一个大血窟窿不可!事实上,也的确剪出了好几条狭长的血口子。看得人心惊肉跳。想起在吉尔阿特,这家伙给骆驼剪毛,也老得弄得人家一身血口子。真差劲。看来工具这东西,还是小一点比较好,虽说剪起来速度慢一点,但安全多了。
刚脱完衣服的羊看上去跟斑马似的,光身子上整齐排列着一条一条的长印儿。
剪下的羊毛像一块块完整的羊皮一样,一张叠一张,在草地上堆起了蓬松的一大堆。听说不久后就会运到下游的商业区耶喀恰卖掉。我便开始瞎操心了:这么多的羊毛,小山一样,怎么运走啊?如果紧紧地塞进大麻袋的话,至少得塞十麻袋!而我家根本就没有大麻袋,只有二十五公斤装的复合饲料袋和面粉袋!这种袋子起码得需要三十只吧,可我家全部才十来只……只见大家把羊毛一张一张抖开,平平地铺在地上,像叠扑克牌一样,一张叠一张铺开了长长一溜,再用一根短棍横着裹在最端头的那张羊毛里。卡西手持棍子两端开始拧动,斯马胡力蹲在地上,随着拧着幅度一点一点把羊毛块朝同一个方向卷掖。于是很快地,像拧绳子一样把这一长灌羊毛片拧成了一大股粗绳子(因羊毛间有摩擦力,不至于卷散了)。斯马胡力卷到最后,用手拽住最端头不动,另一端的卡西帕继续拧动短棍上劲。当这股水桶粗的羊毛绳拧得很紧很紧的时候,海拉提才上前帮忙,在绳子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处各拦腰折叠一下,兄妹俩缓缓松手,三折绳子便自然而然地像麻花一样紧紧地绞成一大块疙瘩。最后抽去棍子,把两个端头塞进麻花的缝隙里。这下,原本一大堆松散的羊毛就紧紧地缠在一起了,分散不得。其实这样已经很结实了,但还不算完。两人又把另外的两张羊毛用同样方法连起来绞,绞成一股较短较细的绳子,再用这绳子把已经团得很紧的羊毛块拦腰一捆,更是上了双保险。哎,牧人打行李,向来不含糊。
这样,我原本以为非得拉半卡车的羊毛,立刻凝固成结结实实的六大坨(我家两坨,爷爷家四坨)。只需三峰骆驼就可以驮走了。哪里还要装袋bbr>.子!
干这些活的时候,一直下着小雨,大家冒着雨干了很久很久。而这堆羊毛之前堆了两天都没人管。也不知头两天天晴的时候大家都干什么去了……
孩子也不怕淋雨,围在旁边兴奋地看着,极想插把手。对他们来说,劳动真是神奇、有趣,极富魅力。他们已经把看到的一切烂熟于心。等长大了,一上手,定会自然而然地做得熟门熟路。
并不是所有的羊毛都卖掉,家人会把最好的留下一部分,在耶喀恰经营弹花机的小店里弹开了,再带回来制作各种羊毛制品。
弹花机是非常厉害的事物,能迅速把板结成块的羊毛片弹打得蓬松又均匀。在没有弹花机的年代里,主妇们只能慢慢撕松羊毛,再用柔软的柳枝千万遍地抽打。这个工作量是相当大的。而汉族人则用弹花弓子,那玩意儿虽然比柳条高级一点,但未免太大了,不便携带,不适合游牧生活。
弹松的羊毛可以做很多事情,捻线,搓绳子,擀毡。捻出的线用来缝制花毡,染出颜色后则用来绣花毡。还能编缠彩色的芨芨草席,这种草席是用来围在毡房的房架子四周的。而羊毛绳合成股,粗细不一,系胳马它,捆包裹,各有用途。毡片的用途则更大了,从毡房本身,到坐卧的花毡,到头上的帽子、脚下的鞋垫、保暖的毡袜、毡筒……充斥着生活的各个角落。当然,现在市场上销售的毡制品,如毡袜毡筒之类,便宜又好看,牧人很少再自制了。但制作花毡的传统却无法替代。花毡是重要的生活用具,也是主妇们表现才情的最重要的创造活动。
一进入冬库儿夏牧场,羊和骆驼就开始陆续脱衣服,妈妈也开始不停捻线了。她顺着一个方向,把弹松的骆驼毛或羊毛反复撕扯,再把扯顺的毛摊成一长溜薄片,再裹上一绺撕顺的粗羊毛,卷为一束,沾点水揉成小团。这样的小团便可捻线了。一根绳子里,粗毛掺得多,就结实,绒毛多,就柔软。
一小块这样的毛团能捻一米来长的一根绳线,一天就能捻出一大把。才开始我还担心捻这么多线怎么用得完,后来才知根本就不够用,还得买毛线代替。
扎克拜妈妈整天纺锤不离手,赶牛回来,走着走着,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纺锤就搓转起来。哪怕傍晚赶羊入圈前还有两分钟闲暇,她一边望着已经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边跪坐在羊圈边争分夺秒地捻线。沙里帕罕妈妈也同样如此,过来串个门,也会边喝茶边捻。两个妈妈一起走在山路上时,有时也为某个惊人的话题停下脚步,就地坐下讨论许久。讨论的同时,不忘掏出各自的纺锤……加孜玉曼妈妈的纺锤和我家的不太一样,捻杆下的锤子不是铅饼,而是一块坚硬的,半球形的木头,还刷了红漆,刻着花纹。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小毡房的造型!上面不仅刻上了门和天窗,还刻出了缠绕在毡房外的宽带子“特列蔑包”。虽然雕刻的水平相当业余,但想法蛮别致。不知出自她的哪一个孩子之手。
纺出的线呢,不久后染出颜色,细密地缝进生活的各个角落,暗暗地紧绷着,一根一根的纤维,耐心地承受着种种磨损,缓慢地、马不停蹄地涣散。而新的线也马不停蹄地在妈妈手中搓转成型,一根一根进入生活之中。
比起检线,搓绳子的活计就辛苦多了。全凭妈妈的一双肉掌。先搓出细的,再合成粗一些的,再合成更粗的……整个六月,妈妈的手掌边缘一直布满了伤口,手指也破破烂烂的。
而最最粗的绳子,跟小鸡蛋一样粗,双手根本使不上劲。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前一天,拆毡房时,大家把三股二十米多长的中粗绳绷在房架子上,接头处呈丁字型巧妙地自然穿插着。然后男孩子们每人用木棍绕了一股绳子开始顺着同一方向拧,狠狠地给绳子上劲。拧紧后,斯马胡力在房子里拽住丁字型的绳头,从反方向一点一点地抽取,绳子便自然地拧成了形,又紧又粗又匀。一点儿也不比机器打出来的差。
绳子合到最后,妈妈把三截越来越细的梢头劈开,分为四股,再交叉着搓为两股。最后裹一块布,用针细细固定住末端。这样,绳头又漂亮又结实。要我的话,只会直接在末梢打一个结儿。
“特列蔑包”是另一种羊毛制品,就是手织的长带子,原理与纺布一样,也分经纬线,也会用到梭子。这种带子就是用染了颜色的羊毛线编的。当然,现在的女人们大多买腈纶毛线编,编出来的带子色彩更丰富,且均匀又柔软。编好后,作为更美观的绳子,用来缠绕在毡房内外,固定壁毯、毡盖之类的物品。有的也会作为装饰花边缝在花毡上。这种花边,窄的不过一指宽,宽的能达一尺。我见过的最宽的带子是在冬库儿的阿依努儿家看到的,足有一尺半宽,配了十一种颜色!图案繁复。她用的是专门编“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线散落一地,梭子别在中央,分开了已经编好的部分和仅仅只是绷着经线的部分。看在眼里,感觉非常奇妙,尤其是这样的架子支在这样一处幽静美丽的山谷里……似乎眼下这根华美的宽带子不只是阿依努儿用双手慢慢编成的,更是她从四面的天然风景中把所需色彩一滴一滴榨取出来,紧紧束在一起, 518d." >再像拧湿衣服那样拧啊拧啊,最后拧出来的……去西南面的邻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时,看到他家邻居的女孩也正在编织“特列蔑包”。却简陋多了,只一指半宽,很窄,只有两种图案重复出现。也没有绷架子,只是将带子一头系在房架子上,另一头用大腿压着绷直。可那情景看在眼里仍然是绚丽跳跃、无限丰富的。
绝大部分弹好的羊毛是用来擀毡的。把宽大毡片裁剪成合适的碎片,再煮出颜色,用肥皂片画出花样子,绣上种种优美的花朵、羊角等形象,再把这些碎块连缀成一整块。再衬以厚实的一整块毡片,沿着图案边缘穿透两层毡片缝上花边,再往四周滚边……说起来,绣花毡就这么简单。但远不止如此。一块花毡的生长和一只羊羔的生长一样,缓慢又踏实。有一个词是:“千针万线”。一针扎下去,再一针引出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绣花毡也是这样,慢慢形成理所当然的一方美景。
还在冬天,还在荒野中的地窝子里时,扎克拜妈妈忙碌地赶羊、挤奶、烤馕、做饭,然后在等待茶水烧开的时间里,在一块三角形的紫色毡片上绣出了黄色的第一针。一个冬天过去了,这块毡片时绣时停。一直扔在被褥堆上,时不时用来盖住一盆刚炼好的羊油或正在发酵的面团。于是,等完成的时候,也稍有旧相了。等这样的毡片攒了六七块,冬天就过去了。
到了春牧场上,妈妈把这些彩色毡片连缀成了一整块,尽管远未成型,已经开始投入使用。晚上铺在身下垫着睡觉,白天也坐在上面干活。使之越来越平展,妥帖。
到了夏牧场,妈妈把这条单层的花毡两端再缀上两灌长长的绿色毡条,并绣上枝蔓形状的弯弯曲曲的图案。再用醖目的橘红色线,以长针脚在每一个旧针脚间系两个结。这下就更结实,也更丰富完整了。妈妈在这方面有一点很厉害,她绣周边的装饰花纹时,直接在空毡片上下针,事先并不描花样子。
在吾塞牧场,花毡终于进行到最后阶段。这时它已经变很大了,并衬上了底毡。越来越沉重。妈妈每次都把它拖到屋外的草地上,坐在上面绣,像是坐在花园里绣。花朵直接从手指上开出。她在颜色各异的毡片接合处,衬上人字形的装饰花边,来挡住接缝处的针脚。同时用这种花边将两指厚的两层毡子密密实实地缝合到一起。然后又裁了几条狭长的毡片煮成艳丽的蓝绿色,一串一串搭在门外栏杆上。晾干后,裹住花毡的四边缝合起来。但这还不是最后一道工序,还要在滚边处再缝一道花边,继续装饰,继续加.99lib.固。
缝完最后一针,她侧身一倒,直接躺在上面睡觉。花毡结束了,它是崭新的,又呈舒适的旧态。
很大程度上,牧人的家是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缝出来的。如果没有花毡子,没有墙上挂的壁挂和装饰性的白围巾,没有漂亮的茶叶袋子和盐袋子,没有马鞍上的绣花坐垫和两边下垂的饰带,没有搬家时套在檩杆两头的花套子,没有盛装木箱的绣花袋……这个家的光景看着该多惨淡!
每进入一个牧人的家庭,我都会细细地观摩花毡和壁挂。总是对那些热烈又纯洁的冲撞配色心仪不已。每一个平凡的针脚,都是一句完整的语言。没有重复。甚至一度也想在自己未来的家里,慢慢99lib?制作这样一方美景,天天生活在上面……生活在一个差不多全部的家庭器具都出于自己手中的房间里,该是怎样踏实的感觉!以后等我有房子了,一定也要自己来打家具、钉沙发、织地毯……应该不难吧?毕竟我这人也蛮聪明的。
除了羊毛制品,家里的一切皮具也出自斯马胡力的手工,马蹬的带子、马绊子、马笼头、马鞭……都不用买。那些细皮条编结的绳子,双人字纹的,扁的,圆的,还有丁字形的……结实又精致,交叉处更是处理得天衣无缝。
斯马胡力做这些事时非常的细心。尤其每到搬家前的日子,总是把家里每个人的马具都搬到屋前空地上逐一检査,细细加固,以防搬迁途中遇到没必要的麻烦。同时还要制作新的皮绳。这些用具都在不断地消耗着。
一个晴朗闲暇的下午,这家伙抱出一大堆裁好的牛皮带子堆在门口的草地上,摆开架势要大干一场。只见他用锥子在一条细长的牛皮带子一端打上眼,把另一条带子的一端剪成细皮条穿进去孔眼里,打一个别致美观的扣结,再用榔头在结上敲了又敲,弄得平平展展、结结实实。然后再以同样的手法连接下一根……如此这般地干了半天,那一堆牛皮带子全都连接到了一起。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以后可以用来当马缰绳,或牵骆驼。
然后坐直身子,拍拍脖子,准备收工。他扯着这根长长的绳子一圈一圈地拽,拽了半天也找不着头。等拽到最后,我们都乐了!原来,这个笨蛋一看到绳端就扎孔、打结儿,结果就把这根长绳子连成了一个大绳圈……我们笑了半天。亏他处理得那么结实!想拆开都不容易。
卡西不在的日子
耶喀恰是杰勒苏山谷南端的一处空地,两条河以及沿河的两条路都在那里交汇。作为山野里的一处交通要道,那儿设有森林管护站的一个关卡,还聚集了很多生意人,非常热闹。号称“小香港”。当然,让香港人见笑了。不过是一处扎有三十多顶毡房和帐篷的山野角落而已。
从吾塞去耶喀恰,得骑三个多钟头的马。大家都很向往那里,包括班班在内,从不嫌远。斯马胡力说,因为耶喀恰有班班的女朋友。
去耶喀恰,无非为了采办一些日用品,或去卖羊毛。但日用品一次性就能采办齐全,羊毛也一次就卖光了。所以,去耶喀恰的机会不是很多。
但大家很能创造机会。斯马胡力不知从哪儿听说他的一个中学同学从外地回来了,正住在耶喀恰。于是硬缠着哈德别克同去(奇怪,又不是女生上厕所,非得搭个伴)。卡西帕的鞋子坏了,脾气暴躁,一定要去耶喀恰买新的。而扎克拜妈妈一接到沙勒玛罕捎来的口信,便立刻准备启程,也不管沙勒玛罕究竟有什么事。
可家务活那么多,哪能架得住大家三天两头地撂摊子!因此扎克拜妈妈去耶喀恰的头一天晚上顶多只睡了两个小时,忙了一个通宵,差不多做完了第二天所有的活。把两大桶牛奶全部脱脂了,又煮沸了,再沥干,制成干酪素。大家一起上阵,就着烛火(呜呼,太阳能灯坏了……)干到凌晨一点才睡下。而妈妈仍独自继续忙碌。半夜里睡醒,看到妈妈还在烛光中努力地捶酸奶、揉黄油。酸奶和黄油是准备捎给沙勒玛罕的礼物。
妈妈不在的这一天真是漫长又寂寞。加上又没什么活儿可做了,大家只好拼命睡觉。我睡了两个小时,卡西帕睡了三个小时,斯马胡力最牛,足足睡了四个小时。可是,尽管这么舒服,大家还是更羡慕去了耶喀恰的妈妈。
为迎接妈妈回来,这天下午卡西额外把家门口五十米范围内的空地打扫了一通。?似乎家里一有人出门,在家的人总会比平时更认真地收拾房子。好让出门人回家时,感受到自己等待的心意。
但山坡上四处都是深深的草丛,所谓垃圾,无非是些碎柴和土块。
有什么可打扫的呢?再说,不是过几天就要搬家了吗?还扫什么……再一想,这可真是汉人的思维!对我们来说,搬家意味着“舍弃”,对他来说,搬家是为了“保护”。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难免对植被和环境有破坏,为了让大地得到休息和恢复,才不停地搬家。
是啊,我们来到这个林海孤岛还不到一个月,附近的草地明显变薄、发黄了。
这天卡西不但给房间和山坡大扫除了一番,还抽去所有花毡,搭到木围栏上,用木棒狠狠拍打了一番,把尘土拍得干干净净。
拍完花毡,这姑娘把木棒一扔,往草地上一头躺倒,身子拉得直直的,舒舒服服的样子。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李娟,耶喀恰好得很,有温泉,有商店,我们以后也要去!”
傍晚,妈妈在挤牛奶之前及时赶回来了。然而一回来就大发牢骚。原来沙勒玛罕受有事出门的努尔兰夫妇所托,请妈妈去帮忙照料家中的婴儿。唉,本来妈妈还打算在耶喀恰好好串串门呢,结果小孩哭闹了—整天,只好费尽心思哄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成。
妈妈一边挤牛奶,一边生气地向我们模仿孩子哭的样子,挤着眼睛发出“哈啊哈啊”的声音。
努尔兰家虽说也住在耶喀恰,但离热闹的商业中心还有两三公里远呢。总之妈妈失算了,别说玩,连一颗土豆也没能买回来。亏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亏她昨晚通宵干活。
不过此行还是有收获的,努尔兰的媳妇玛依努儿送妈妈一大块白白的肥肉(晚上又要吃包子……)。同去的班班怕是也受益不少,回来时肚子滚圆。
妈妈结束耶喀恰之行后,卡西也开始蠢蠢欲动。两天时间内,她一共申报了五个理由,全都被斯马胡力一一驳回。但又不好恼怒,因为确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最后经认真协商,两人决定分别各去一次……妈妈无可奈何。
斯马胡力拉着哈德别克先去。他们回来后的当天晚上,卡西就开始打点行装。第二天一早就立刻上路了。当然,上路前一定要借走我的书包背着。然后又借走我的小梳子。她一边把梳子往口袋里揣,一边说“谢谢”。在被放进口袋之前,我冲那把可怜的梳子深深瞟了一眼,心想:恐怕是最后一眼了……另外还狠狠抠了一大坨粉底霜往脸上抹,把脸弄得跟蒙了层塑料壳一样。
我撇嘴:“不好的!”蔑视之。
她也撇嘴:“贵的!十块钱的!”更为蔑视。
总之,小姑娘脸蒙塑料,身穿新衣,闪闪发光地上马出发了。同去的还有杰约得别克及精神抖擞的班班。班班这家伙这几天天天来回奔忙,每天几十公里,也不嫌折腾。
卡西不在的日子突然变得特别忙,以前斯马胡力在赶羊前起码得喝四碗茶,今天只喝了两碗就匆忙出门而去。妈妈代替卡西出去赶小羊和牛。我呢,独自在家,孤零零地摇了两个小时分离器,再烧茶,收拾房间,挑水……好半天才休息下来。时间已晃向正午,却没一个人回家喝茶。只好自己铺开餐布,自斟自饮。
有一只小牛在东面的松林里吼了很久,又刨土又撞树,无比愤怒。我忍不住过去看。刚走到附近,林深处又跑出一条大黑牛,跌跌撞撞奔向小牛,边跑边叫。小牛立刻做出回应,欢呼着冲向黑牛……我本能地追上前,想分开这对母子,却不知怎么赶,也不知该往何处赶。这牛非常陌生,显然不是我们两家的牛。小牛在黑牛肚皮下咬着奶头,一边躲我,一边急促吮吸……不知谁家的牛,今天他家得少挤半桶奶了。
要是卡西在就好了,以她的神勇,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得逞的牛母子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我只好慢慢往回走。一大团明亮耀眼的白云稳稳当当地经过南面的山巅。别看此刻天气大好,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中,地面的水汽很快就会蒸腾起来,满满当当地糊住天空,然后又要下雨。可怜的卡西,可别在回家的路上赶上大雨。
回到安静的家中,空空落落,困意陡生。便披了件外套躺倒。刚睡着就冻醒了,咳嗽个不停,双脚冰凉。外面果然开始下雨了。天阴沉沉的,花毡潮乎乎的。还是没人回来。
正发着呆,突然斯马胡力低头闯了进来,身上扛着一大团羊毛,头发和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把羊毛往干燥的空地上一扔(房间里好几个地方都在漏雨),又转身冲进了雨幕。我赶紧跟出说:“先喝茶吧?雨停了再干活。”他似乎没听到,一直走进了西面低处的林子里。
突然扎拜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先喝吧。”
回头一看,妈妈不知何时回来了,也浑身湿湿的,身子一侧全是泥巴。我连忙跑进小木屋摆桌子,她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茶摆好后,我又赶紧生起炉子,妈妈一边喝茶,一边烤火。然后告诉我,在赶小牛时摔了一跤。却没提摔坏了哪里,只是惋惜地说:“鞋子摔破了!”我一看,果然,右脚的脚帮子从鞋底子上撕开了一大截,补都没法补。这一跤摔得可真厉害!
喝到第三碗茶时,妈妈突然问我上次换下来的红鞋子还要不要。上次进城时我买了一双新鞋,便把之前那双鞋尖处已经顶破了两个洞的红色旧鞋换了下来。当时想扔掉,但妈妈阻止了。搬家时便仍带在身边。我连忙把它找出给妈妈穿,但太小了,只能像拖鞋一样趿着走。这时,我又想起自己还有一双大靴子,是上次进城时特意找朋友讨来的一双旧鞋。因为鞋子大可以多穿几双袜子,多垫两双鞋垫,保暖。于是又赶紧翻出来,这双妈妈倒能穿进去,但穿上后就拉不上侧边拉链了但她还是很髙兴的样子。这么旧的鞋子送人,真是很不好意思,我请她把鞋子脱下来,摸出斯马胡力珍贵的鞋油细心擦了一遍,然后再让她穿。她踩着靴子在木屋里转了两转,非常满意。郑重地说:“谢谢!”我索性又把配这双靴子穿的一双还很新的厚羊毛袜也一并送给了她。她把袜子和那双旧红鞋放进一只袋子里,小心地收藏起来,踩着新鞋高兴地出门干活去了。
正准备撤桌子,斯马胡力也回来了,拎着羊毛剪。我赶紧沏茶,他掰碎了满满一碗干馕泡在茶里,用勺子舀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过两碗之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喝茶,并取来磨石,坐在床沿上磨起了羊毛剪。磨一会儿,就转身喝几口茶。看来喝过茶后还得继续剪羊毛。雨已经停了。
有一只牛慢悠悠靠近我们的院子,在栏杆外站了一会儿,四顾无人,开始在木桩上蹭痒痒。蹭啊蹭啊,蹭完脖子又转过身蹭屁股。要是卡西帕看到这情景肯定会立刻冲过去赶跑,可我看它蹭得那么舒服,实在不忍心。结果没一会儿,这个家伙就把粧子给蹭翻了,栏杆倒了一片。我还没赶呢,它自己先吓跑了。我只好过去把桩子扶正,用斧头敲了几下,使之重新坚固地立在地面上。再把栏杆扶起,修补了一番。
卡西不在的这一天,林海孤岛额外寂静,我似乎也额外地闲。在山顶转了几圈,想了又想,回家拎了扫把,开始打扫院子。但又有什么可扫的呢?
回家又把所有的锅子擦一遍。水桶都是满的,柴禾还很多。坐在木屋床沿上,左想右想,向后一倒,还是继续睡觉吧……虽然困意很足,但睡得并不实沉。花毡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疼。便翻个身换另一侧睡。没一会儿,另一侧肩膀又疼起来。浑身发冷。要是晚上就好了,可以铺开被褥踏踏实实地睡……迷迷糊糊中,觉得木榻上又多了一个人,睁眼一看,斯马胡力这家伙不知啥时候回来了,裹着大衣睡在旁边。门外天色很暗,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了。浑身无力,闭上眼继续陷入睡意的昏沉之中。
彻底清醒过来,已是 4e09." >三点半了。雨也停了。斯马胡力还在睡。出去看时,四面雾气,羊群不知为何漫游到了驻地附近,围着山顶不停地咩叫。
妈妈在毡房那边进进出出的,见我起来了,便嘱咐我煮上午刚分离出的海依巴克,然后消失在林子里。我吹燃炉火,把盛海依巴克的小铝锅放到炉沿边,并把炉火控制得很小。煮开还得好一会。
远远地,吾纳孜艾和加依娜来了。吾纳孜艾挑着水慢慢地走,加依娜跑前跑后,边唱边跳。两人一起进了小木屋。很快吾纳孜艾抱着一大卷花毡出来了,在草地上用力抖动毡子,扬去上面的尘土。加依娜依旧绕着他跑来跑去。
雨后,天气显然没那么冷了。被雨水浸泡后的植物在倾斜的阳光中像重新漆过一遍似的崭新。我们房顶上生满抽着长长草穗的植物,又浓又深,开着白花和黄花。爷爷家的屋顶则开着蓝花,还髙高地挑出几朵窈窕的虞美人。
我们这边山头晴朗了,可南面群山雾蒙蒙的,水汽弥漫,几乎快要看不到了。
然而光顾着在门口东张西望,竟忘了房间里的海依巴克,还是给煮沸了!一听到奶油漫到炉板上的“滋啦啦”声,赶紧冲进屋里端锅。但端下来也没有用,奶油还在源源不断地沸涌,流得一地都是。连忙用汤勺搅,搅也没用!这才想起,海依巴克非常黏稠,比牛奶更难止沸,而止沸的唯一的办法是加冷水降温,又赶紧加冷水……奶油在炉板上烧糊的味道极其难闻,一直到妈妈回家了还没有散去。对此妈妈很生气,唠叨了我半天。我早就听说哈萨克牧人很忌讳牛奶洒地,更别提牛奶的精华海依巴克了。真是太可惜了,浪费了足足有大半碗呢!要是卡西帕在就好了,她虽然比我更粗心大意,但应付这种事情还是很从容的。
妈妈是五点回来的,人还离得远远的,就开始大叫:“李娟李娟!”我一听就知道又有牛来房子附近捣乱了,冲出去就打。果然还是刚才那个肇事者。岂有此理!到处都是树,哪里不能蹭痒痒?
和妈妈一起回来的还有小牛。马上开始挤奶了,可卡西还是不见踪影。妈妈也念叨了起来。系好小牛后,她站到山顶最高处的一丛爬山松边,手遮在眼睛上向着北面的山谷看了好一会儿。这时,又下起雨来。
平时这个时候,卡西也总是站在那里视察领地,领袖一样插着腰。当她拍一拍手,呼唤几声,远处的羊群就慢慢向坡顶漫延,向她靠拢。那时,她像夕阳中的女王一样。
虽然只是半天没见,突然那么思念。不但思念她,也思念她有可能会带回来的意外。一个外面的消息,或者一点糖果。
奶牛统统回到牛宝宝身边,妈妈和沙拉冒着雨挤奶。今天牛回来得好早,如果没有意外,今晚可以早早结束一天的劳动,早早睡觉了。可是,偏偏羊又回来得好晚,天色很暗了才全部入栏。少了卡西,顿感做什么事都不顺。
这一天,大家很晚才结束了全部的工作,坐进小木屋吃起晚饭来。母子俩议论着,认为今天卡西可能会在沙勒玛罕家留宿。正说着,突然听到狗叫声,妈妈和斯马胡力一同放下碗,起身向外走。卡西回99lib?来了!马儿驮回来了一袋面粉和一只编织袋。斯马胡力把重物卸下来扛回家,卡西留在后面卸鞍子和嚼子,并给马系上马绊子。马背被面粉染得白白的。
等她进了门一看,穿得非常少!我赶紧给她沏茶,并问她冷不冷,是不是被雨淋坏了。谁知她说,她那边根本就没下雨……喝了一碗茶后,姑娘开始献宝。从编织袋里依次取出一大瓶葵花籽油,一瓶分离干酪素的药水和两节二号电池。最后她在袋里抱着一个大东西,慢慢掏出来……一个哈密瓜!多么隆重!沙勒玛罕给的!妈妈立刻把瓜切开,一半放起来明天吃,另一半切成牙,一人分了两牙。嗯,太甜太好吃了!我都啃到瓜皮了忍不住还啃了很久。但卡西却只吃了最薄的一片,另外只把切瓜时掉落的一些碎屑捡着吃了。不由令人诧异,问怎么了,她哀愁地冲我伸出舌头,一看,舌尖上起了一小片水泡。她苦着脸说:“耶喀恰的哈密瓜……”原来在那边已经吃得上了火了。
斯马胡力一整天没怎么说话,此时突然显得非常愉快。一边啃瓜皮,一边用汉语对我说:“这个,阿克哈拉的房子,多得很!”
开始没听明白,后来才知道,家里也有一块地种着哈密瓜!哇!真厉害,这么高端的经济作物!要知道在阿克哈拉,大家一般只种麦子、苜蓿和玉米的。我又问:“种了多少?”
答:“半亩。”
原来不是种来卖的。
又问:“收了多少个?”
答:“四个。”
果然不适合种如此高端的作物……
晚餐结束得慢慢吞吞,我收拾碗盘。妈妈把炉火拨得旺旺的,让卡西坐到火炉前烤脚。并伸出脚,展示今天刚得到的靴子。卡西一看,嚷嚷着也要穿一下,但却怎么也穿不进去。于是这双靴子仍然是妈妈的。
母子三人围着火炉谈论从耶喀恰得来的消息,包括羊毛的价格情况和沙勒玛罕家的情形。当谈到与马吾列有关的一件事时,妈妈表示非常震惊,不停地说“不,不!……”我听着大约是说有一个重大的活动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举办,但是太远了,去不了。为这事,大家感慨万千,又沉默了许久。
直到睡觉时,卡西这家伙才觍着脸慢吞吞地用汉语告诉我:“李娟,那个,梳子,那个,没有了,那个,马不好!”——还怪马!今天中午收拾厨房时,我特意为远行的班班留了两块馕,用剩奶茶泡在一个破盆里。为了不让牛羊给吃了,我把破盆藏进柴禾堆。睡觉前出门解手时取出来,轻轻地唤班班过来吃。看它吃得那么高兴,一副着实饿坏了的样子,不由得问道:“耶喀恰真有那么好吗?”
耶喀恰一游
这一回终下轮到我去耶喀恰了!头天晚上喝茶时,扎克拜妈妈说:“李娟和卡西骑骆驼嘛,前面,李娟,后面,卡西。好得很嘛!”
是的,这次得骑骆驼去,唯一的白蹄马由斯马胡力骑。上路的是我、卡西、斯马胡力以及海拉提,我们领着一支五峰骆驼的驼队,去耶喀恰卖羊毛。
但是,不就是卖几捆羊毛嘛,哈德别克家一个人也没去,海拉提家只去了一个人,我家却要去三个!
而且我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说“好得很”。只见她放下茶碗,很快乐地模仿我们骑骆驼时的模样一身子一前一后、一收一耸地摇摆,极有节奏感,嘴里还奇怪地念叨着:“亲、卡!亲、卡!……”
直到我骑上骆驼后才知道,那“亲卡”二字何其逼真!骑骆驼的感受真是非此而不能形容……想象中,骆驼走路一定极稳当。因为它长着四只盘子似的大肉掌,不像马蹄又尖又硬。另外,骆驼大部分时候是一步一步地前行,不像马,总是打着颠儿小跑。于是对于骑骆驼,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启程还不到二十分钟,就暗暗叫苦,估计这一路怕是没法坚持到底了。
骆驼它的“颠”也许没有马的“颠”来得频率急促,但其幅度之剧烈,是马万万不能及的。骆驼多有劲啊!走起路来坚定有力地起耸,每起伏一次,我得紧紧地抓住驼峰(可恨,它是歪倒在一边的……)上的毛,双腿紧紧夹住路蛇的大圆肚子,才能勉强稳住身子不被撞飞出去。尤其下山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被撞成前空翻。身后的卡西拼命地搂住我,结果害得她也差点跟着前空翻。我俩一起大喊大叫:“不行了!不行了!”于是斯马胡力赶紧勒停驼队,扶我们下来步行前进下山。
怪不得扎克拜妈妈会说“好得很”……
况且骆驼可比马高多了,骑在上面,离地面那么远,四下空空落落,太没安全感了。况且驼峰又歪成那德行——若是直耸的,就会把我俩稳稳地卡在两个骆峰里。当我们快要前空翻时,起码稍微能阻挡一下。
以前总幻想能在马鞍上装根安全带,现在恨不能在骆驼肚皮上抹强力胶。
骆马它没有专用的鞍,别看它肚皮滚圆,快要撑爆了似的,脊背上却椎骨棱棱,根本没法直接骑。扎克拜妈妈便在驼峰间垫了一块毡子。斯马胡力又用一截羊毛绳为我做了简易的脚蹬子搭在驼峰间:可是蹬子高度没调整好,踩了没一会就累得不得了。于是把它让给后面的卡西去踩。结果,腿空垂着更累,垂得快要柚筋了似的。况且骆驼又腰身可观,肚子比马胖好几倍……骑很多年的马才会变成罗圈腿,要是骑骆驼的话,保管几个星期就能速成。总之,我可怜的腿啊……只好不停地翘着腿盘起来,夹着歪蛇峰休息一会,翘累,再垂一会儿,垂累了又翘……到地方后,脚脖子都肿了。
这些还都算不了什么。最痛苦的是:太硌了!实在太硌了!妈妈的毡子一点用也没有。只好歪着身子骑。左边屁股受不了就换右边,不停地左扭,右扭,左扭,右扭……一路上恨恨地打主意:下次进城,一定要买包最厚的纸尿裤预备着……过了一会儿又想:不行,纸尿裤不方便,不如多穿几条内裤……蹚过一条河后又想:在裤子里衬一块硬纸壳也应该有效果……就这样,不停地思念着所有的眼下没有的好东西。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大呼小叫地让整个驼队停了下来。委屈地对大家说,太硬了:“屁股疼。”卡西莫名其妙:“哪里!我就不疼啊。”
大家往我们身下一看,恍然大悟一原来那块宝贵的毡子全垫在卡西屁股下!
我坐前面,位置较高,骆驼一走一耸,于是毡子很快就滑到后面去了。这一路上我全都骑在骆驼硬邦邦的光脊梁上!大家哈哈大笑。
调整好坐毡,果然舒服多了。加上那时也走完了山道,来到了峡谷最底端,沿着河流一路向南。往下一直是平路,骆驼的步伐立刻稳当了许多。也感觉自己绝对能坚持到底了。
哎,骑骆驼实在是特别的体验!晃晃悠悠,一俯一仰,“亲、卡!亲、卡……”,虽然远没有骑马那么舒服,但高高在上,威风极了。可卡西却深为之难堪,一路上,偶尔遇到有人迎面骑马而来,就立刻扭过脸,把打招呼的任务统统交给斯马胡力和海拉提。快到耶喀恰的最后两公里时,她坚决下去步行。
本来,我并不觉得骑骆驼有什么丢人的,但看她这个样子,渐渐也别扭起来,一遇到有人经过,也左顾右盼,强作无事。
无论如何,骑一峰骆驼,再牵一串骆驼,那感觉相当风光!毕竟骆驼是庞然大物嘛,驾驭它们的心情堪称“豪迈”!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天空蓝得响当当,森林墨绿,山石洁白,身旁流水活蹦乱跳——流水最奢侈,它如此清洁,却胡乱流淌。而最美的花全开在对岸,成片地呼喊。我们的队伍孤独行进,每个人默默无语。
我呢,光顾着欣赏与自得,竟牵丢了好几次蛇队!害得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打马追了好一会儿(为防止意外,骆驼之间的绳子挽得很松,牵骆驼的人得不时回头盯着点)。
这条山谷时而开阔多石,时而狭窄多树。我们一直沿着身边的河往下游走。当这条河沿途吮纳了几条支流后,越流越宽,更加欢乐。对岸的森林边有齐胸深的白花海洋。林间河水边幽幽地生长着蓝紫色的鸢尾,垂着长长的花瓣,花心大大地睁着深邃动人的眼睛。
这条山谷名为“杰勒苏”,意为“热水”。就是其中有温泉的意思。路过那个温泉时我们还特意下去看了看。这么著名的温泉(据说正是这个温泉,才令耶喀恰有现今的繁华),竟简陋极了,只是以两根木槽从石壁间引来泉水,细细地流着两小串。四周以圆木拦成墙,人可以在其中洗浴。我接了一捧水,还真有一点点热乎气。但这么冷的天,谁会有勇气脱光了淋这种温吞吞的水呢?洗洗脸还差不多。于是我就洗了一把脸。
经过下游的密林时看到路边有一个矮小歪斜的木屋,我以为是废弃的牛圈,可斯马胡力说是“汉族人的房子”。大约是过去的淘金人或挖宝石的人盖的。暂时的寄居地和永久的生活场所到底不一样啊。看我们吾塞的木头房子多整齐!
经过一处岩壁边的山路时,路边巨大的黑石头上,有石灰水写着一行巨大的阿拉伯字母,触目惊心。
我问卡西是什么意思。她想了半天,以汉语慎重道:“木的!柴禾不!”
我和斯马胡力都一头雾水。
我说:“斯马胡力,你来说,用哈语!”
于是斯马胡力就说:“不要乱砍树当柴烧。”……这么美的地方,应该写两句诗才对。
一路上遇到好几家卖羊毛的驼队。现在正是剪毛、卖毛的季节。我家羊不多,羊毛也只装了一峰骆驼,爷爷家羊多,装了两峰。哈德别克家也是两峰。我还以为这两家人已经够多了,此时一看,居然还有一家人牵了七峰!……那他家得有多少羊!
还遇到好几支搬家的队伍。有意思的是,在去耶喀恰的路上,温泉附近的草地碧绿平坦,一顶毡房都没有。等傍晚回去时就陡然长出来两个,跟长蘑燕一样。
其中一家是努尔兰的邻居。我们刚到努尔兰家时,这一家的主妇正在隔壁毡房进进出出收拾什么东西,开始还以为只是日常性的家务活。可喝了两碗茶再出去看,那里的房子转眼就没有了。真是神速。
当时已经中午了,我还奇怪呢,我家搬家,往往凌晨就得出发。他们怎么这么磨蹭。原来,搬去的地方这么近,顶多一个小时的路。
这时斯马胡力告诉我说,再过半个月,我们的房子也要往山下迁了。也会迁得很近,只有一公里,就在半山腰那块美丽的大白石头旁边。
好吧,现在开始说到耶喀恰了——耶喀恰真热闹!离岔路口的商业区还有两三公里时,毡房、牛羊就渐渐多了起来。只要是毡房,差不多都挂有“商店”的招牌,哪怕里面只牵了根绳子,挂了几条烟。而且差不多只要是商店,都在收购羊毛。毡房与毡房之间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羊毛坨的小山。称羊毛的秤全是杆秤,一坨羊毛又大又沉,两个人才能抬起来称。
我们把羊毛卖给了亲戚努尔兰。在努尔兰家毡房后的树林里系了骆驼,上了马绊子后,我们四人步行向西边几公里处的耶喀恰商业区走去。走了没一会儿,二姐夫马吾列骑着摩托车从后面赶了上来,我和卡西大喜,赶紧搭了顺风车。斯马胡力和海拉提被甩在后面慢慢走。
紧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幸好我们骑了摩托车,没一会儿就赶到了地方。可怜的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一定被浇透了。
结果等他们慢吞吞走到了地方,身上一点儿也没湿。我问:“在哪里躲的雨?”他们很奇怪:“雨?没下雨啊!”
原来,就我们的摩托车先经过的那一小片地方在下雨,后面没下。真是不可思议,只相差几分钟的路程……早知前面有雨,我们何必赶那么快……同沙依横布拉克一样,耶喀恰也位于这深山里能跑汽车的石头路边。十年前,这条路上上下下最热闹的商业点是沙依横布拉克,那里驻有三十多家毡房和帐篷。而当时耶喀恰只有一个木材检查站和两三个毡房。但不知为什么,一年一年地,商业中心渐渐转移,现今沙依横布拉克只剩下五六个毡房,而耶喀恰俨然已成为“小香港”。
提到耶喀恰的木材检查站,绝对是整片山野中最威严,最富权力的国家机构。过往车辆行至卡点处都会被拦下来,检査有没有偷运木头。做生意的人则必须得缴纳过路费、柴禾费以及消防费。然而,就算你缴足了所有费用,最后还得再被扣下一只老母鸡。被扣下老母鸡的是我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为这事生气,后悔地说:“做生意就做生意嘛,还养什么鸡!”
此外耶喀恰还有一个厕所!却不知为何建到了高高的半山腰上,上个厕所得累个半死。而且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有修门。在我之前,有两个男的正在爬山,我便在山脚下耐心地等。真是,男的还上什么厕所,山下明明那么大一片树林……耶喀恰的人真文明。
耶喀恰的小馆子和杂货店各对半,毡房和帐篷也对半,沿着宽阔急湍的河水一路搭下去。有好几个地方还支有绿色的台球桌。听说居然还有“舞厅”,我赶紧催着卡西带我去看舞厅。去了一看,原来只是宽大的塑料棚布围起来的一片草地,四面摆了十几条长板凳,架着音响和电子琴,上方露天,牵着几颗电灯泡,还置有柴油发电机。可惜白天不开张。
这里的商店比上游的正规多了,统统都有货架,甚至有两家还有柜台。这里的姑娘也明显洋气多了,有一个烫了卷发,还有一个把眼睛描成两个无底洞,还抹着褐色的口红。另外她还佩带用黑带子系住的十字架项链。在当地来说,这扮相未免太过“前卫”了。对此,卡西私下找我议论了许久,又惊奇又不敢苟同。
走着走着,突然遇到了熟人,阿克哈拉村的邻居玛娜!原来她和弟弟在这里开着杂货店和小饭馆。因生意太好,还雇了个打杂的小姑娘。这三个年轻人加起来顶多五十岁,两个店经营得像模像样。而看玛娜的气魄,也像极了赚大钱的人,居然骑125排量的大摩托车!哪怕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也非要骑上车冲过去,雷厉风行,豪迈极了。只可惜这会儿太忙了,打过招呼后,玛娜顾不上陪我暄话。只见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指挥一个姑娘从蒸锅里捡包子,一边急速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和谁来的?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还没等我逐一回答,又说:“我现在忙得很,一会儿再说。”端起一盘包子就跑了。生意可真好。等她再回来,继续打机关枪似的问了我同样的四个问题,仍然不等我回答就闪了。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干脆把我打发给她的弟弟招待。
她的弟弟酷似甄子丹,满脸不耐烦。他把我领进他家的店(平时锁着,顾客要买东西的话,就自个儿到处找老板开门),板着脸往柜台里一站,再无二话。走进他家小店,就像走进了一棵圣诞树,林林总总,要啥有啥(居然还有手机链……这里又没手机信号,要手机干什么?),摆设得拥挤又热闹,一看就知道花了玛娜不少心思。
我们前脚刚走进店里,后脚就有一长串顾客也跟进来了,和我们一起挤在柜台前杵着不动。也看不出想买什么东西,也没见甄子丹招呼一下。直到我们离开时,这些人才一长串地也跟着离开。原来他们不是顾客,也是附近的住户,看到有陌生人进了这个店,便跟进来凑个热闹,希望获得一些新消息。
接下来又遇见了多年前在桥头时认识的一个姑娘。那时她还是个脸蛋黑红的小学生,现在居然也在开饭馆做生意。
一路上遇到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跟我打招呼。想不到我这么有名!
还认识了斯马胡力的朋友叶尔肯别克,这个小伙子真漂亮!就算在姑娘中,也很少遇到这么美的人物。害我不停地偷看。他眼睛狭长又飞扬,睁着眼睛的话,眼睫毛上绝对可以搁稳一截铅笔头。
卡西捏着三十块钱,拉着我一家店一家店地转悠。不停地询问各种商品的价格,可转到最后,除了一小包零食,什么也没买。直到快要离幵的时候,才勇敢地掏出二十块钱买了一双绝对中看不中穿的白色休闲鞋。在我的建议下,又以剩下的十块钱买了一瓶洗发水。
总之,小香港绝对值得一游。但毕竟是个小地方,买完面粉和一些生活用品后,再转第二圈就看够了,就想回家了。下午阳光正好,要是太晚回,一路上岂不冷死了……大家为了漂亮,都穿得好少……本来下午三点多就可以回家了,但斯马胡力和他那班朋友们四处喝啤酒,非要把每一家店都喝遍不可。好容易等他们喝够了,又开始轮换着挨家喝茶……喝完茶,两人把面粉和弹好的一部分羊毛打包装上骆驼。我以为这回总该出发了,谁知不远处有人伸手一招呼,这两个家伙又跑了过去,开始打牌赌钱……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越来越晚,我和卡西一急,就赌气牵着负重的驼队先走了,并且骑走了斯马胡力的马!
都走了好久,我突然大叫:“班班!”——走时把班班给忘了!这家伙刚到耶喀恰就没影了,此时肯定还在和女朋友厮混……
不到一秒钟,这家伙忽地从旁边跃出,惊喜地冲我摇尾巴……原来它不笨。
我们俩共骑一匹马,边走边回头看。都快走出峡谷口了,斯马胡力和他的朋友卡克汗才大呼小叫地赶上来。斯马胡力骑着海拉提的马,海拉提却不见人影儿,看来还在赌。卡西气急,暗暗嘱咐我千万别和他们说话。于是我俩冷若冰霜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她自己却忍不住先说了……她问斯马胡力:“赢钱了吗?”
当我俩冷若冰霜的时候,这两个家伙拼命搭讪,死皮赖脸地缠着说好话。见我俩始终不吭声,两人低声商量了两句,突然策马冲上前,把驼队哄散!惊得骆驼们差点掉进河里,还有一峰骆驼的鼻栓子给扯了出来,鼻孔都挣出了血来。可怜的骆驼,驮东西就够辛苦了,还给人这么欺负!卡西怒极,又有些害怕了。
接下来这两个家伙又很自然地装好人,把驼队驱回正道,重新规整一番,替我们牵着缰绳继续走。
这两个人如此卖力地讨好卡西,肯定大有问题。果然,他们嬉皮笑脸地说,刚刚打牌时打听到前面岔路口向北一小时路程处有一家人给孩子过生日,将举办一场拖依……怎么可能去呢!这会儿都已经八点过了!对此卡西的态度坚决而愤怒,把两个家伙痛骂了一番。我也暗自叹息,这两个人玩心也太重了吧!要知道后面还跟着五峰骆驼,让两个姑娘独自回家的话,万一半路上缰绳松了或滑跤了,没有男人怎么收拾局面?再说天色这么暗了,夜里保不定会有野兽出没……再说,妈妈现在正一个人在家……可这两个臭小子很能缠,涎着脸没完没了地苦苦哀求。当走到那处岔路口时,干脆扯住我们的马缰绳不放。尤其斯马胡力,满脸的悲伤,我都有些心软了,卡西还是绝不松口。最终,只有卡克汗独自拐向了北面。
这番争执的唯一结果是卡克汗在小香港买的新铁皮桶给挤瘪了……谁教他挂到路蛇身上的。大家只顾着争吵,竟不知什么时候挤瘪的。于是他解下那只瘪桶扔给岔路口的一家毡房主人。我们走过很久后,山谷里还回响着“砰!砰!砰!”的声音。那家主人满怀希望地想把它砸复原形。
虽然妥协的是斯马胡力,但他并没有为此占了上风。走过岔路口很久了,卡西仍在恼怒之中,为不懂事的哥哥深深地痛心疾首。斯马胡力一边安慰,一边笑嘻嘻地蹭来蹭去,捏着几粒泡泡糖去诱惑卡西。卡西很有志气,啪地打开那只手,说不要就不要。这小子无奈,只好又扭头向我进贡。卡西大喊:“不许吃!”我只好挤挤眼,拒绝了。他一下子急了,抓着我的胳膊硬塞给我。卡西一看我接受了,立刻也伸出手来:“还有我!”大家都笑了。
接下来,斯马胡力开始滔滔不绝向我们传达在耶喀恰和朋友们聊天时得来的消息。卡西才开始还能强撑着维持冷漠状,却忍不住竖着耳朵仔细听,后来偶尔插嘴问几句详情。再后来,也一同兴高采烈地参与了讨论……
天色越来越晚,我们也越走越冷,我的备用的衣服全给了卡西,幸好后面还背了个书包,能护一下背部,前面还有个卡西,挡着了胸部。只是两条胳膊和肩膀惨一些。由于我坐在马鞍后,两条腿紧贴着热乎乎的马肚皮,腿内侧还怪暖和的,就是腿外侧藏书网太可怜了……之前等斯马胡力他们喝酒打牌的时候,我找了家安静小店,蜷在角落里小睡了一觉,当时已经睡得双脚冰冷。骑了一两个小时马后,更是两腿僵硬。嘴里不停念叨着:“冷啊……冷啊……”而卡西则配合发声:“嘶……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停在山边。只有月亮不怕冷,只有喝过酒的斯马胡力什么也没抱怨。他还故意就着夜色给我们讲大棕熊的故事。说大棕熊把羊拖走后,埋在土里,等它腐败了再吃。还说曾经有十个回族路过此地,在一个废弃牛圈里躲雨,等雨停了,就只剩九个了。被熊拖走了一个……但是我们都不怕。冻得顾不上怕了。和此时的冷相比,大棕熊算什么?!
我一边抖筛一样打着冷战,一边提示自己:据说打冷战是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能的反应,能藉此瞬间释放大量热量……但不知道那些热量都跑到哪里去了……总之,一点一点地熬着时间,总算熬到了我家山谷底下的白色巨石边。驼队停下来,斯马胡力下了马解下恰马罕家的两峰骆驼,随便拴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继续前行。不由令人揪心,那处地方在河水边,非常潮湿,这一夜这两峰骆驼可真够受的!还负着重。
我赶紧下马步行。虽说一下马.,少了卡西这么一大块肉挡着,身子前面又空又冷,腿也离开马的温暖。但是,再不活动一下,真要冻僵了……原先搬家时虽然都没怎么舒服过,但起码那时还穿有厚外套!真是想不通,这么暖和的白天之后,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寒冷的黑夜!已经七月了啊……天虽然黑透了,月亮也沉落群山,林子里还是隐约可辨浅色的山路。我不顾一切岔着腿往上爬(膝盖已经合不拢了),两腿僵直,脚掌心已经没有知觉。每一下触到地面,脚趾处都会传来遥远的痛。我拼命以这双假肢似的脚用力蹬着草地向上爬,大口地喘气,不到一百米,咽喉就火辣辣痛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低着头,循着路,向上,不停向上。又怕和斯马胡力他们走散了,中间停下来听了听,身后不远处有骆驼沉重急促的呼吸,却没有脚步声。还听到卡西偶尔拼命踹马肚子,呵斥它前进。这么黑的路,马都不愿意前进了。我继续向上爬。却越爬越觉得不对劲,以前走林子里的这条路,好像没这么远啊……难道迷路了?又停下来静听,骢队的动静仍响在身后,只是稍远了一些。这时透过林子,隐约看到右手边不远处有一片倾斜的空地。想了想,便离开路走向空地。觉得那块空地似乎应该是羊群回家的必经之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在西天微弱的星光下找到一条陷在草地里的尺把宽的小道,踩进这条槽子一样的路里,继续往上走,眼前又横了一条路,却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又停下来倾听……却听不到驼队的动静了!我大惊,这黑咕隆咚的,迷路了可惨了!别说衣着单薄,扛不了多久此刻的寒冷。在家门口迷路一这样的笑话也扛不了啊……但也未必真的迷路,现在就大呼小叫地喊未免丢人。便凭感觉选择了右边的路。走了好长一截,却走到另一座山脚下的石壁边。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一片的山头我全都走遍过,印象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壁……顿时慌乱起来。
正想大喊大叫,突然听到左边有羊叫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果然,夜色中一眼看到我们空地上的盐槽子了!黑暗中居然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赶紧往上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夜色中的白色毡房,这才大喊起“妈妈”来。很快,扎克拜妈妈披衣迎了出来,大声嘟噜着:“你们没在沙勒玛罕家过夜么?”又问:“斯马胡力在吗?海拉提还好吗?”我正想说海拉提不在,卡西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站在我身后小声喝止:“别说!”
回头一看,驼队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大家什么也没多说,赶紧卸骆驼。看来没人知道我刚才迷路的丢人事,很好。
回到家,卡西的第一件事是告状,斯马胡力的第一件事是挨骂,我的第一件事则是扒了鞋子赶紧揉脚。边揉边打着哭腔道:“脚没有了!”妈妈大笑,一边为我生炉子,我抱着炉子烤了半天:但烤热的似乎只有表面的一层薄薄皮肤。炉火稍弱,冷又从内部结结实实顶上来。手脚依旧冰凉。这时茶水准备好了,我猛猛地喝了三大碗,身体才总裹住了一团热气,可怜的斯马胡力,今天既没玩着,又挨了骂,我们都开始休息时,他还得摸黑驾马下山,去另一条山谷给恰马罕家送骆驼。因为太晚了,今天只好睡他家。真辛苦。
之前还以为那两峰骆驼就那么着了呢!原来只是临时系在那里啊。不过当时都快到家了,斯马胡力完全可以直接过去送骆驼嘛,不用再绕个大圈子把我俩和驼队送回家的。看来还是心虚。
不过幸好斯马胡力今天不在家过夜,我一个人便能盖两床被子,越睡越暖和,舒服得不得了。寒冷这才完全从身体中退却了。平时却只有一床被子盖,只能在被子上搭件斯马胡力的厚外套。
第二天一起来,就看到海拉提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赶羊……难怪昨晚卡西不许我声张。原来这家伙还能补救……钱一定输光了。
奇怪的是,我们骑走了斯马胡力的马。斯马胡力骑走了海拉提的马。那么海拉提……又是怎么回来的?
再回想一番昨夜的冷,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冷也会过去!想来想去,幸亏背了个书包!
还有那句“脚没有了”,卡西和妈妈为之笑了两天。
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克汗
在杰勒苏山谷尽头的繁华之地耶喀恰,我们遇到了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克汗。但是斯马胡力怎么会和卡克汗是好朋友呢?斯马胡力在南面戈壁滩上的阿克哈拉长大,卡克汗是北面群山脚下喀吾图小镇上的孩子,两地相距近三百公里。不晓得咋认识的。
卡克汗一家是我们在喀吾图的老邻居。我见到他妈妈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对于卡克汗,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卡克汗用汉语大声说:“你是裁缝嘛,我知道的。你的妈妈是老裁缝,我也知道的!你不知道我吗?”
于是很有愧意。可再一问其年龄一难怪呢,十年前的卡克汗还是个小学生呢。
现在的卡克汗红红的脸腔,肩背壮实有力,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相比之下,卡克汗的妈妈一点变化也没有,仍然瘦削、精明,快乐。她长手长脚的,有着悬崖一样陡峭鲜明的面孔。她远远地一看到我就大声地问:“川乐在吗?川乐还好吗?”我大乐。
我的家乡在四川乐至县,我妈就给杂货店起名为“川乐门市部”,还请了哈校的一个老师写了音译的哈文牌匾。由于当地人的店铺都以店主的名字命名,于是喀吾图老乡们都认为我妈名叫“川乐”。
在喀吾图时,总觉得卡克汗的妈妈是全镇最闲的一个妇人。因为她总是不停地出现在各个角落里,无论在哪儿都能遇见她。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一拐弯就迎面遇到了。再走一会儿,再拐个弯,还会再遇到一次。
而这个女人到了山里,仍然也很闲。每次去沙依横布拉克都能遇到她,而每次去了耶喀恰,也总会遇到。
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双胞胎中的一个。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我和卡克汗妈妈一见面就大力拥抱,左右亲吻。然后跟去她家喝茶,吃了非常新鲜的馕,还喝了酸奶。真幸福。那馕瓤又软又白,外壳金黄酥香。酸奶里也被殷勤地放了许多白糖,甜滋滋的。
我平时总是“孩?子”“孩子”地叫着斯马胡力,他一直为之不满。这会儿我便趁机说:“卡克汗的妈妈嘛——我的朋友,卡克汗——你的朋友!所以嘛,你就和我的孩子一个样。”
他说:“豁切!”却无可奈何。
斯马胡力和卡克汗两人的见面也是快乐的。远远地,隔着一条河就开始打招呼。握了两遍手后,站在大路中间没完没了地寒暄。过往的行人和摩托车就只好绕着走。接下来,两人又相约一起去理发。
耶喀恰可真不赖,居然还有理发店!
到了地方才知道,所谓理发店,其实只是一个会理发的姑娘开的杂货店。有人来理发了,就在商品间拾掇出一块空地,放一把凳子,即刻开理。人一走,就收了凳子,扫去碎发,继续卖粮油,卖土豆,卖烟卖酒卖零食。
斯马胡力和卡克汗付过钱(也是五块钱!和城里一样!)后,那姑娘就打发两个小伙子自个儿去河边洗头,还大方地提供了一块肥皂和一把瓢。
河离毡房区不远,又清又急。但那水是雪水,冰凉刺骨啊。两人脱了外套蹲在河边石头上,面对面地抹肥皂,又搓又揉,再操着瓢互相浇水。真令人同情。不过也活该两人臭美,深山老林里还理什么发嘛,花钱又受罪。
冼完了头,两人回到店里系上围裙,坐在几十袋面粉和一大堆洋葱土豆间轮流接受理发。小姑娘架势相当专业,喀嚓喀嚓,毫不迟疑,毫不留情。看得我也想剪剪头发了,但又怕洗头。
理完发,小姑娘还提供了一面鸡蛋大小的圆镜子,两个小伙子捏着小镜上照下照左照右照,满意极了。
理过发的两个小伙子,顿显精神又时髦。拎着马鞭在毡房和帐篷群里东游西逛,最后拐进一家小店开了两瓶啤酒。我和卡西在旁边等着,一个劲儿地催他们赶紧喝。
卡西在小店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看这,看看bbr>那,逐一问了价钱,最后终于掏出五毛钱买了小小的一袋膨化食品。斯马胡力一看,也闹着要吃。卡西就往他手心倒了一些,他却立刻把这些膨化颗粒全泡进啤酒里,边喝边用舌头捞着吃。真是不可理解。
尽管是好朋友,斯马胡力吃零食时,可一点儿也没想到一旁的卡克汗。卡克汗冲我宽容 5730." >地笑:“斯马胡力嘛,小孩子嘛。”
斯马胡力一声“豁切”,便往卡克汗酒杯里也扔了一枚膨化酥。
大约老是自己喝,把我和卡西撂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斯马胡力便不停地问我要不要也来瓶啤酒。我板着脸说“不”。他又说:“可乐呢?”我还是“不”。他锲而不舍:“那么健力宝呢?汽水呢?娃哈哈呢?”岂有此理,娃哈哈明明是他自己的最爱。
两人一面慢吞吞地喝酒,一面兴致勃勃地聊天。我和卡西频频发牢骚。
这时,卡克汗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掏钱买了一包零食塞给我。真丢人,这把年纪了怎么能像小孩一样收取糖果礼物呢!况且还是被一个小孩送的。我便坚定地拒绝,但他坚定地硬往我手里塞。我们两人礼让了半天,冷眼旁观的卡西不耐烦了,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去,撕开包装纸就吃。斯马胡力也赶紧跟她抢。
后来卡克汗又给我买了一枚泡泡糖。这回没有拒绝,嚼在嘴里,竟很是温暖。
两瓶酒见底后,在我和卡西的抗议下,第三瓶被退了回去。我说:“肚子饿了,该吃饭了!”
谁知他俩说:“我们也饿啊,我们更饿。”好像更委屈。
接下来他们开始商量去哪家馆子吃饭。我大为奇怪,二姐沙勒玛罕不就开着馆子吗,为什么还要把钱花到别处?
两个男孩子带着我和卡西在路边的毡房间绕来绕去,经过一家又一家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大馆子,最后选择了石路对面最西边的一个歪歪斜斜、安安静静的塑料小棚。——不晓得这两人的标准是什么。
店主是两个小姑娘,看到有人来吃饭,如临大敌般紧张。这顶小帐篷中间挂了帘子,算是隔开了“后堂”和“餐厅”。两人在帘子后忙得“扑扑通通!咣咣当当!”,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等了半小时,才从里间端出一小盘热乎乎的小馒头。
我很失望,好容易来一次耶喀恰,好容易进一次馆子,最起码也得吃一碗汤饭啊。
然而接着又端出了一碟饼干、一碟黄油、一碟胡尔图,一碟瓜子。
又提来一壶茶,端来一小碗牛奶。
原来只是些饭前垫肚子的零点。
我觉得很有趣。两个小姑娘当是在自己家呢!摆出了招待客人的全套架势。这么做生意,赔也赔死了。
又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到后面炒菜的声音。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面下锅了。
其间,两个姑娘一分钟也没闲着,在帐篷里奔进奔出,提桶拎盆,忙得焦头烂额,神色凝重。至于嘛?就四个人的饭而已。
等四只巨大盘子盛装的拉面终于端出来时,那几碟赠送的零食已经被我们吃得见底了。
这样,从我们进门到吃完饭离开99lib?,整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然而除我之外,大家都不介意等待。到了这会儿,斯马胡力和他的好朋友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两人默默无语坐在席间,又心满意足的样子。偶尔起身去门口站一站,看看天,看看河,再回来继续心满意足地坐着。
话说这拉面,好大的分量!张开手指一量,盛面的铁盘子直径三十五公分!里面的面条堆得满满当当,另外每人还有一小盆烩菜……我给两个小伙子分拨了足足一半去。剩下那一半,也撑得我举步维艰。
除了我以外,三个孩子都没吃完。藏书网尤其是卡西,剩了大半盘,还没我吃得多。平时在家里时,这样的好东西想都不敢想。这会儿却这么浪费。真罪过!
我们付了钱(一份才八块钱!),捧着肚子,慢慢往马吾列家走去。
到了马吾列家,恰好沙勒玛罕也在做拉面。做好后,我吃惊地看到——两个男孩,居然,面不改色地,一人端起一盘……又吃了起来……天啦,怎么会这样……等两人吃完出门后,卡西这家伙立刻抄起盘子,盛了面,浇上菜,毫不含糊地吃起来。
这个实力派的家伙,还招呼我>也一起吃!我哪里还敢再吃……我估计刚才卡西在店里剩了那么多没吃完,大约是出于姑娘家的小心思一当着小伙子的面表现得胃口太大是难为情的事嘛……那么斯马胡力和卡克汗呢?这两人又装的哪门子蒜?哼,我看恐怕是一人看上那里的一个姑娘了。
离开前,斯马胡力提出要我给他和卡克汗照张相。我不干,却提了个条件,除非两人照相时手持小阿银的玩具——一只布偶小毛驴。他们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于是两个好朋友肩并肩站在草地上,把小毛驴捧在胸前,四只手各持一条驴腿。照片上,小毛驴在两个神情严肃的脑袋之间喜笑颜开。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平时笑眯眯的,一到照相时就板起了脸。
相机的事
本来我还有一个装五号电池的数码相机的,可惜没用几天就坏了。没有相机,固然错过了许多令人惊叹的镜头,但也省去了进城修理的昂贵代价。权衡一番,便一直塞在马鞍下再没管过它。
没有相机的日子里,常常面对一幕幕美景发呆。有时在家门口煮脱脂奶,长时间持着锡勺在腻白的大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啊搅啊,单调,宁静。突然一抬头,就看到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云……如天鹅羽毛般一丝一缕地拂过冰凉光滑的蓝天……那种时刻,难免会因没有相机而难过,而孤独。
还有一次,天空被一大面云蒙得紧紧的,却正好在头顶正上方洞开了一孔。于是,一汪巨大的圆形蓝天停止在那处,像是立刻就会有湛蓝冰冷的液体倾泼下来。
还有那些深陷在碧绿山坡半腰上的羊道,纤细而深刻,十几条、几十条,甚至上百条并行蜿蜒,顺着山势音乐般熨切地起伏扭转。整面山坡鼓荡着巨大而优美的力量。
还有暮归的山路上迎面遇到的一头牛,浑身漆黑,唯有额头正中嵌着一块雪白的毛皮,呈完美的心形图案。
还有阴天时分,雨静静地停了。沼泽里的圆形叶片密密地挤生,每一片叶心都珍藏着一颗完美精致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刻录了眼前的完整的绿色世界。放眼望去,满眼明灿灿的绿意。又因为是阴天,无强光的反射,这绿意只郁结在低处,绿得欲罢不能。
还有很早就开始挤奶的那些傍晚时分,我赶着一头鼻子湿漉漉的小牛上山,看到黄衣的卡西帕亭亭玉立地站在视野高处的天空下,骑马的海拉提沿着山脊向她缓辔行去……在他俩身后,是一大团塞据了整面天空足足三分之一的云朵的侧面,像一座银子般徐徐放光的空中岛屿……有相机又能怎样呢?我又能重现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呢?有相机的时候,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架相机,没相机的时候,隔着的事物则更为遥远,更为漫长,无可言喻。
我永远也不曾——并将永远都不会——触及我所亲历的这种生存景观的核心部分。它不仅仅深深埋藏在语言之中,更是埋藏在血肉传承之中,埋藏在一个人整整一生的全部成长细节之中。到处都是秘密。坐在大家中间,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这谈那……我无法.进入。我捧着茶碗,面对着高山巨壑……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障碍,更是血统的障碍,是整个世界的障碍。连手中这碗奶茶,也温和地闭着眼睛,怜悯地进入我的口腔和身体——它在黑暗中,一面为我滋生着最重要的生命力量,一面又干干净净隐瞒掉最为关键的一些东西。
对我来说,最寻常、最单调的日常生活也如大海般深不见底。斯马胡力赶羊时发出的各种吆喝声,羊能听懂,我却听不懂。班班认得自家的牛羊,若有别人家的牛靠近我家的盐槽,就吠叫着冲过去把它赶开。而我非得走近了仔细辨认烙在牲口耳朵上的标记。
我太过懦弱,无力承担。每当我面向一幕陌生而惊心的情景,举起相机——更像是躲藏在了相机这样一个掩体之后。我不敢直视,像是一个说过谎的人。
所谓的“孤独感”,总是尴尬又悲伤的。然而不止是这样,也并不止是我。面对这样的时代,面对外部世界的喧嚣节奏,眼下这个民族又何尝不孤独呢?当我经过广阔无物的春秋牧场,经过一间局促简陋的泥土小屋,看到天线寂寞地伸向蓝天(那天线只是一根细长的木棍支起了一张很旧的铝锅蒸篦)。我走进屋里,看到阴影中的人们紧紧围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电源来自门外一块一尺见方的太阳能电池板我看到电视上布满雪花点,并且因信号不稳,画面抖动不止。但还是能看清画面中展示的那个家庭极富有,家居布置富丽堂皇,庭院整齐考究,主人公清洁又悠闲。我又看到屏幕前所有的面孔都安静、认真,所有眼睛滋味无穷。年轻人向往着,年长人则惊奇而赞赏。这也是相机难以记录,无法说清的。
更多更宽广更强烈的冲击,是再偏远的角落,再执拗的心灵也无从避免的。流 884c." >行哈语歌中花哨的装饰音,年轻人服饰上的夸张而无用的饰物,孩子香甜吸吮着的“娃哈哈”,深山小道边遗落的垃圾食品包装袋……世人都需平等地进入眼下的世界,无论多么坚牢的古旧秩序都正在被打开缺口。虽然从那个缺口进进出出的仍是传统的事物,但每一次出入都有些许流失和轻微的替换。我感觉到了。
我在最细微的差异之中的最深暗裂隙中无边坠落。我的相机留不住任何一处路过的情景,而路过的情景,也没有什么能挽留得住我。我不能停止这坠落。我可循的线索如指纹般随时浮现,随时熄灭,无从把握。记在心里的,刚刚记住就立刻涣散。默念着的,念着念着就如嚼蜡般毫无意义。而四周确是现实的生活——确有食物在嘴中吞咽,确有班班饥饿的追随,蒲公英确在耀眼地开放。
是的,生活之河正在改道,传统正在往旧河床上一日日搁浅。外在的力量固然蛮横,但它强行制止所达到的效果远不及心灵的缓慢闭上眼睛。老人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就已经自若地接受了新的现实。这又有什么错呢?世间的心灵,所渴望的所追逐的不都是那些更轻松的轻松,更愉快的愉快吗?有谁能在整个世界前行的汪洋大潮中独自止步呢?牛羊数量正在急增,牧人正在与古老的生产方式逐步告别——这场告别如此漫长。一点一滴地去告别。似乎以多长的时间凝聚成这样的生活,就得以多长的时间去消散。不会有陡然的变革,我们生活在匀速消散之中。匀速运动状态等于静止状态——这是最后的安慰。那么,还是先不要去可惜吧。还是先谅解了再说。先收起相机,把眼前的一切接受了再说……我虽然带了数码伴侣和一大堆电池,但轻易是不肯给大家拍照的。卡西整天哀求我也没有用,斯马胡力一放羊回来就大喊:“李娟!那边又有一个地方!漂亮得很!”也没有用。
唯有当大家赶羊入栏啊,剪羊毛啊,擀毡啊……忙得焦头烂额、啥都顾不上的时候,我才端起相机跑前跑后一顿猛拍。于是大家非常不乐意。因为那时候一个个又脏又累,实在有失形象。
偶尔在天气晴朗,大家悠闲又愉快的时候,我会主动提出为大家照相。于是大家如过节一样快乐,纷纷换了衣服往“漂亮的大石头”那边走。那块石头在林海孤岛的西南面的上山隘口边,又平又白又高,四面围了葱茏的爬山松,大家都很喜欢那里。
照相时,扎克拜妈妈必然会是插着腰摆S曲线的,沙拉一定要光头加依娜站在左边,新儿子吾纳孜艾站在右边,一个也不能少。小伙子们则一定要和自己的马站在一起。拍合影时,哪怕画面分明宽宽绰绰,大家也一定要排作两排,并且一定要有蹲的有站的,个儿最高的一位一定会被拥着站在最中间。似乎合影的套路只能如此。另外,合影时大家一定要扁着嘴,丝毫不笑。似乎越严肃越气派。
一次进城时,我洗出了一部分照片带回家,把家里唯一的影簿插得满满当当。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本影簿在大家的日常生活中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啊!平时作为装饰品竖放在木箱上。卡西这家伙哪怕只有三十秒的空闲,都要取下影集匆匆翻看几页,再端正地摆回去。连揉面粉时都会将影簿摊开在一旁,一边用力地揉,一边偏过脑袋细细揣摩,并不时指使路过的加依娜或杰约得别克帮忙翻过一页。扎克拜妈妈也会常常流连其间,并且每次翻看都会有新的发现:“呀,这里冒出一截班班的尾巴!”“ 5440." >呀!我的鞋子沾了牛粪!”每当家里来了客人,我们的影簿自然是招待客人的重要内容之一。如果客人前次来已经看过一遍了,下一次则会主动提出再看一遍。
脖子上挂着相机,一个人在无人的山谷里走啊走啊。迎面遇上的骑马人总会勒停马儿,大声向我问候。然后提出要我为其拍照。我同意后,他整整身上的衣服,扶正狐狸皮缎帽,肃容端坐马背,看向镜头不知为何,那样的时候我是极乐意的。大约因为能顺从这个陌生人的意愿,为他做些什么吧。于是“陌生”这个硬东西便服帖顺畅起来。于是乎,我极殷勤,横的竖的正面侧面“啪啪啪”捏个不停,然后还要再回放一遍给他看。他骑在马上,俯向我的相机显屏仔细地看。看罢满意地道谢,然后告别。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提“照片洗出来送我一张”之类的话。因此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对于拍照这事,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深感不自在。我没法令大家理解自己拍照的这一行为,并且不能解释,一解释就全成了谎言似的。我在这里生活,我的相机令我的介人成为“强行”的介人,令我与大家的相处形成了某种对立状态。这种对立不公平,不自然,且不地道。当我举99lib?着相机对准别人时,总觉得像是举着枪对准别人似的。真不晓得这到底出自怎样的一种怪异心理……总之,我想留存大家的生活,到头来,却干扰了大家的生活。我在使大家的生活成为表演。当我一举起相机,生活劳动中的人们立刻调整坐姿,扯扯衣角,换了表情——作给外人看的,端庄而防备的表情。
虽然我在照相之前,总会辛苦努力地套一番近乎。等大家说得高高兴兴,毫无防备的时候,再突然取出相机“喀嚓”一下子。但总是没用,大家速度总是比我快。镜头所到之处,总能迅速地集合,排列成合影的队形。
总是这样的——本来所有人好端端地围坐一席,舒适地说笑、进食。我的相机一出现,亲亲热热的宴席转眼间就散了。大家碗一推,忙乎起来。老奶奶掏出钥匙打开木箱,取出洗衣粉洗脸。主妇和女孩子纷纷跑到毡房后换上出门做客时才穿的外套和鞋子。小伙子们大力擦皮鞋。唯有男主人矜持一些,顶多拉展身上外套,掸掸裤腿上的灰。但表情毫不含糊,绝对不笑。如此拍照,真没意思。
相机平添的其他烦恼就更多了。比方说,卡西对我的相机有浓烈的好奇心。好奇心本值得称赞,问题是这家伙还有更为彪悍的自信心,碰到啥问题都绝不轻易向我请教。于是,我在弹唱会上拍的好多精彩的画面,回家没几天,就被这家伙悄悄地,统统地,删掉了……又心疼又难过。但怎么能去指责这个小姑娘呢?而那些拍下的照片,又何尝真正地属于过我。它们只是藉由我的相机而凭空出现在这世上。如果我从不曾有过这架相机,如果我从不曾攫取过这些美妙的瞬间,从不曾占有过这些画面。那么伤心何来?像一个走了弯路的人,白白地辛苦了,又无端地生气。什么都是自找的。这么说起来,有些悲观了。
另外,自从相机坏了之后,大家都很生气,气我没本事修好它。想想看,若没相机的话,自然也就没这么一茬责怨了。
从奇怪的名字说到托海爷爷
有一天我独自在家的时候,突然来了个骑灰白马的客人。问候过之后,他系了马一声不吭走进小木屋,踩上花毡盘腿坐下。
他的马真是好样儿的,在门口草地上安安静静地吃草,任大狗班班绕着自己又叫又吼,不为所动。令班班很受打击,只好回到原处卧倒,继续睡觉。
我看客人已经自个儿坐下了,只好铺开餐布为他上茶,并侧身坐在花毡沿上陪喝。我想此人一定是来找斯马胡力的。但是,他喝过了两碗茶都没有开口说话。
很快他起身告辞了。但临走时,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伸进怀里最深处的地方掏出一样东西给我。我接过一看,居然是他的身份证。又把这身份证两面都看了,非常茫然,不晓得他要干什么。这时,他开口道:“我的房子在那边。”他指着西南方向,又说:“白色路。”
我“哦”了一下,看往那个方向,远隔着森林和空谷有一座大山上是有一条浅色的路,像根细弱的风筝线,轻飘飘地浮在不长?棵树的空旷山体上。而在那山的半山腰处,羊道环环缠绕,却深刻而有力。
我顺口问道:“远吗?”
他连忙说:“不远不远。下个月二十号,我家有拖依。我孩子的割礼,你要来。”
我恍然大悟:“好,斯马胡力回来我和他说。”
以前往都是斯马胡力或妈妈接到邀请后,再告诉我,时间到了我再跟着同去。但这一次却是我最先得到通知,非常高兴。
他收回身份证,仔细地揣好。然后又告诉我他共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十七岁。还特别提到她正在阿勒泰市读师范学校。似乎这是他最值得一提的荣耀。
然后就上马走了,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森林中。
之前我命令班班倒下,踩住它的脖子不让它去追马。谁知最后关头没踩住,班班还是冲了上去,又追又咬,极尽恐吓之能事。但人家仍不怕,走得慢慢悠悠,气度非凡。
晚餐的时候,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妈妈问:“是谁啊?”
我愣了,忘了问他名字了!虽然看了身份证,但也没特别留意只好往西南方向指了指。
妈妈扭头对兄妹俩说:“可能是六个财主。他家有五岁的男孩。”
我大奇:“六个财主?哪‘六个财主’?”
大家都笑了,说:“名字就这么取的。”
我又问:“那他上面还有五个财主吗?”
哄笑一阵。
卡西指着北方说:“那里,有‘擀面杖’。”
又把手指向左偏离十度:“那里,有‘富蕴县’。”
我们为这几个古怪的名字笑闹了许久,一直到睡觉前妈妈还在念叨着:六个财主、撥面杖……捂在被窝里还在笑。
第二天,我郑重地问大家:“‘卡西帕’和‘斯马胡力’是什么意思呢?”
可是大家居然都说:“不知道。”
看我一副奇怪的样子,斯马胡力解释:“我们不知道,爷爷知道嘛!”又比划出一本厚厚的书的样子,说:“那里面的字。”
我想他说的可能是《古兰经)。对了,拖海爷爷是毛拉啊!“毛拉”据说是指有一定宗教地位的学者。
而一般人家取名,都是请年长的老人帮着起,或随便挑一个最先看到的事物(如擀面杖)。
家里有毛拉,一定非常的荣耀。然而,我听到外人提到爷爷的时候,居然称之为“求老汉”……用的还是汉语。真是太不礼貌了。虽然度其情形,并无恶意。
大约由于爷爷性情和顺喜悦、质朴宽容,大家都很亲近他吧,便很随意了。
论性格,作为儿媳妇的扎克拜妈妈倒和爷爷蛮相像的。但几个儿子们,无论是沙阿爸爸还是卡西的叔叔伯伯,却没一个随老爷子,一个比一个高大、严厉。而卡西帕兄妹几个,身上也难有一点爷爷的影子。
在冬库儿,虽然也常见着爷爷,但毕竟住处离得远。有时爷爷赶牛经过我家山头,会拐进我家毡房小坐一会儿。那样的时候又总是只有我一人在家,我便立刻摆出迎接外宾的架势准备茶水。然后一声不吭坐在下首位置,憋死也不晓得说些什么话才好。
爷爷却无所谓,微笑着喝茶,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掰碎柔软的“阿克热木切克”泡进茶水。再令我取来条匙,极享受地舀着吃。显得幸福极了。喝到后来,大约实在太高兴了,竟独自唱起歌来。调子轻松清淡,边唱边吃,悠然自得。我虽很惊讶,却忍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他对面继续喝茶。没有风,冬库儿静得像在期待着什么。穿过低矮的木门望向外面,门前晾晒奶制品的木头架子沐浴在阳光中,像是有根的事物,像是正在静静地生长。
实在不知如何奉陪,我想了又想,把家里的影集簿取下来给爷爷看(有些后悔,招待加孜玉曼那样的小姑娘才请人看影集呢……),爷爷饶有兴趣地翻看着,边看边继续唱着歌,心情相当愉快。结束了五碗茶后,又做了简短的祈祷。这才告辞。临行却没有什么嘱托,例如让我给扎克拜妈妈捎句话什么的。
他把赶羊的长木棍横抵在腰后,穿过两只手肘夹着(这是旧时的牧羊人走路惯用的姿势),弯着腰慢慢下山,边走边唱歌。
自从搬到吾塞后,两家人聚到了一起,两顶毡房只隔了几十步远,近得跟一家人似的。这才真正地进入了爷爷的生活。
爷爷七十七岁,妈妈说他身体很好,腿脚、肠胃都没问题。上次弹唱会也去观看了,并且也带回了几面小国旗插在家里。
爷爷矮小和蔼,缺了两颗门牙,见我总是笑眯眯的。总是随身揣着一条白毛巾,不时掏出来擦脸擦手。头上也包了一根白毛巾,并像陕西老汉那样,在额头上打了个结。衣服破旧,却干干净净,总是套着絮着厚厚羊毛片的天蓝色条绒坎肩,裤脚掖在靴子里。腰上勒着足有十公分宽的牛皮带,脚上踏着结实耐用的手工牛皮靴。靴子外还套了半旧的橡胶套鞋。就座时,就脱了套鞋,穿着靴子踩上花毡。
爷爷这身完全是旧式的哈萨克牧人装扮,现在很少有人这样穿着了。我非常喜欢。但爷爷却总是不太愿意让我给他照相。总是推辞说衣服不好,却并没有为此去换什么好衣服的意思。
有时在我极力要求下,他只好在餐桌前跪直了,整理一下身上的天蓝色坎肩,扯一扯袖子,肃容静待——尽失平时的温柔快乐。弄得我很没劲。
而且他的眼睛决不盯着镜头直视。我猜想这是不是作为穆斯林的某种自我要求?
我一个劲儿地说:“笑啊笑啊,爷爷!笑一笑嘛!”他实在忍不住,就看向镜头笑了一下,我赶紧捏快门。于是爷爷感到很无奈,便又笑了—下。
我把唯一的那张笑的照片洗出来送给了爷爷,看得出爷爷还是很满意的。他看了看,递给儿媳沙拉。沙拉也很满意,赶紧装进家中影簿的头一页。
阳光充裕的下午时光,爷爷总是坐小木屋门口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盘着腿,弓着腰,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看,还大声地逐字朗诵。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本薄薄的旧书,纸页发黄,封皮被白纸重新包过,书脊用白色棉线重新装订过。通篇都是美丽神秘的阿拉伯字母,没有插图。字极大,行距极宽。到底是什么书呢?听他朗诵的音律,像是一本诗集。
对我的打扰,爷爷不以为意,很和气地同我问候了几句,又接着读了起来。旁若无人,庄严而人迷。不远处游戏奔跑的小加依娜也跑过来,跳在爷爷背上,搂着爷爷的脖子撒娇。小白猫看到这边热闹,也赶紧凑过来,蹲在爷爷身边,不时探出小爪子去摸那本书,似乎也想让爷爷给它瞧一瞧。对这些,爷爷仍不以为打扰,仍读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这时,扎克拜妈妈正坐在不远处坡顶上的一丛爬山松边,在她头顶上方触手可及之处是一片银亮的白云。她穿着绿裙子,身影美丽,静静地遥望远处。在她遥望之处,卡西正赶着牛,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来。爷爷还在身边朗诵,我眼看着这些,耳听着这些,觉得能在一分钟之内,度过一万年。
有时还会 770b." >看到爷爷在阳光下穿针引线,像在补什么东西。他面前的草地上铺着一块黄绿色的鲜艳毛巾。走近一看,原来是在穿珠子。毛巾上躺着一小把明亮的白色塑料珠,都是圆的,只有两粒呈葫芦形和方形。穿来做什么用的呢?只见他一边一粒粒地欣赏,一边喜悦悠闲地穿着,穿完一粒又一粒,像小孩子其乐无穷地玩着单调的游戏。
有时候,爷爷又坐在那里搓捻一根牛皮绳之类的东西,白头巾在风里晃动,腿岔开,伸得直直的,舒服得不得了似的。录音机就放在他腿边,大声地播放着阿肯弹唱。
有时候,沙拉会从小木屋低头出来,端着一碗奶茶走向爷爷,把碗轻轻放在他腿边的草丛中。并不说话,仍旧轻轻地回去。爷爷头也不抬,边唱歌边捣腾手里的活计。
爷爷的劳动也主要是在那片阳光充沛的草地上进行的。比如劈柴禾。爷爷虽然上了年纪,又矮又瘦,但挥起斧头来毫不含糊。每当爷爷停下斧头喘息,加依娜就赶紧瞅空子跑过去把碎柴聚拢,抱了满怀运回木屋。
山脚下的沼泽中央长久以来一直陷没着一个奇怪的大木器,形状像一只过去那种带托的瓷酒盅,非常大,最少高五十公分。用直径尺把宽的整木凿成,刷着红漆。能清楚地看到底部的“托”上裂了一道缝,但那毕竟不是大问题,为什么要丢弃它呢?再一想,大约当时不小心弄倒了,它就咕噜咕噜顺着山坡一路滚落进了沼泽。如今离岸那么远,捞也捞不回来了。
当时第一感觉,认为是个碓钵。可用来碾什么呢?牧业生活中有什么东西需要粉碎?实在想不出来。后来有一次,经过爷爷家木屋后面的小棚时,看到里面置放着同样的一个,却新多了,非常漂亮。便回家问扎克拜妈妈那个东西用来干什么,回答却是用来喂牛羊吃盐的。
真有些纳闷,用这个东西喂,未免太小了一点儿吧。一次只够一只羊凑在上面吃,两只羊嘴都放不下。总不能让羊们排着队轮流吃……再说,山坡一侧不是摆有专门喂盐的长木槽吗?
次日,又远远看到爷爷在木屋后面的草地上打木桩。再定睛一看,却不..t>是打木粧,是在用那个红“碓钵”捣东西!果然是个碓钵啊。是了,的确是用来喂羊吃盐的——盐碾碎了大家才好嚼嘛!家里喂牲畜的黑盐大都凝成拳头大的一块一块,以前还操心牛羊能否嚼得动呢。搬家时带成块的盐比带碎盐方便,不至于袋子挂破个洞,搬家时一路漏光。
我很喜欢那个喜气洋洋的红碓钵,虽然这个庞大笨重的大家伙总共只有一个用处,但绝无自卑。我喜欢所有被质朴地、欢欣地对待着的家庭器具。我喜欢爷爷,他是最完整的传统。是这“质朴”与“欢欣”的最佳代言人。
总之,每一个温暖的晴天里,爷爷总会长时间坐在阳光中的草地上,做这做那,永无尽头。像是在那片草地上摊开了生命,一寸一寸用心摩挲。爷爷是热爱阳光的。
爷爷还在那片草地上为三个孩子统统剃了光头。大家排着队挨个来,没有谁为之嬉笑推攘。因为剃头发的是爷爷啊。因为爷爷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郑重的,一定与成长与责任有关。爷爷一手持锋利的折刀,一手捧着小脑袋,像最熟练的匠人雕琢最心爱的作品。那样的时候倒没唱歌。
不过,为什么牧业上的孩子们到了夏天全都给处理成光头呢?懒得给小孩洗头发吗?
爷爷自己也常年留着光头,不晓得是不是也是自己给自己剃的。谁敢动爷爷的脑袋?
两个刚剃了头的小子也学爷爷,一人包了一块白毛巾四处乱晃。
看着感觉怪兮兮的。
男孩子倒也罢了,女孩子加依娜也剌了光头,看着真让人着急。马上就秋季开学了……拖过小姑娘一看,爷爷虽没给剃破头皮,但头艺也实在不咋样,磕磕巴巴的。
大家劳动的时候,爷爷也喜欢凑过来,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着,小白猫也端正地蹲坐一旁,顺着他的视线一起往那边看。
傍晚,沙拉挤奶,吾纳孜艾隔着牛蹲在她面前,守着这个新母亲说这说那,非常亲昵。爷爷持着赶羊的长木棍,出现在南面牛棚边,他站在那儿久久地看着这母子俩,一动不动。看着看着,原地坐了下来,坐下后,继续往那边看。
傍晚大家一起赶羊入栏的紧张时刻,爷爷也从不缺席。但只是远藏书网远站在外围,注视着大家紧张地四处扑围。
每到那时候,我的固定位置总是东侧那个大缺口处,守着不让大羊靠近,不让小羊突围。有时我来晚了,爷爷会替我站在那里守一会儿,手持一截松枝。看到我来了,就把松枝递给我,说:“孩子,看好。”再慢慢走开。
当大家的劳动遇到麻烦的时候,爷爷也从不作指点。仍只是看着,看着。直到大家想出办法解决掉了问题,才欣慰地喃喃自语:“对了,这就对了。”
男人们在一起做的事情
我这个人从小就特实在,当听到老师说,红领巾是革命烈士鲜血染成的时候,非常震惊,想象出一幕把革命烈士的血一盆一盆接满了用来染红领巾的情景……当老师又说红领巾是国旗一角时,更感慨了——那得裁掉多少面国旗啊?嗯,是该好好 73cd." >珍惜。
所以当斯马胡力告诉我钉马蹄铁时要先把马蹄壳敲下来再钉时,我就立刻当真了。况且当时他手里的确拿着斧头。如果直接钉的话,用榔头就可以了。于是便很担忧地嘱咐他小心点,不要砍到肉上了……后来才知道斧头其实是用来垫在下面抵住马蹄好让钉子吃力的。
无论如何,几个男人凑在一起钉马蹄铁的场面颇具神秘感。大家围着马一声不吭,每个人表现出来的严肃劲儿着实令人费解。不就是钉四只马掌吗?我站在家门口的雷击木边往山坡下张望,碧绿的草地上斜搁着两条盐槽。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好久了。
我走下山,看到海拉提手持一卷一指粗的羊毛绳和马绊子站在那儿。哈德别克慢吞吞地地卷着莫合烟,俨然预备好了要给大家出无数的主意。斯马胡力跟着刚赶回来的还没有套缰绳的白额青马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地兜圈子。赛里保侧身躺在草地上注视着斯马胡力的身影,弯弯的马蹄铁和方形截面的铁钉散落在草丛间……大家看起来都好悠闲,可谁也不和我说话,我搭了半天茬,只有斯马胡力笑眯眯地简短回答了几个我没法听懂的字。
我只见过马蹄铁已经附在马蹄上的样子。当马跑起来的时候,马的蹄踝处会像折断一样向后别过去。所以才会有“马蹄翻飞”这个词!从后面看,马蹄的确是不停地翻起来跑的。每翻一下,就能完整地看到马蹄铁。
但是,从来没见过钉的情景。嗯,将一块铁紧紧附在马蹄上,绝对是个技术活。于是我就拉开架势站在一旁,准备看到底。可大家明显对我的在场很不适应,迟迟不展开行动。
好半天后,当马再次经过海拉提身边时,他才小心翼翼持着绊子慢慢靠近它,并蹲下身子。接下来很顺利地绊住了马的一条后腿。
因为这匹马是赛马,脾气最烈了,难以控制。海拉提怕马突然使性子踢到自己,又缓了好一会儿,试了好几次才分别把马的两个后蹄与两个前蹄上了绊子。这下,它就被绊得结结实实,只能笔直站着,一步也走不了。大家这才起身,合力把它“砰!”地推倒。然后解开绊子,解之前,用羊毛绳将其左前腿和左后腿,右前腿和右后腿交叉着捆在一起。马儿最后挣扎了几下,就彻底不动弹了,疑惑地躺着,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大家继续安慰它,令它信任。
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危险,虽然重重受缚,但马毕竟是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万一受了惊挣扎起来,压在马肚子上的赛里保和哈德别克肯定会像纸折的一样撞飞出去。
对了,捆脚的时候,打的那种结非常特别,无从描述。总之是精致而对称的,像汉族传统的盘花纽扣一样花哨又结实。更妙的是,钉完全部的马掌后,不用蹲在马蹄边一个结一个结地解(那样很危险),只需扯住留得很长的绳子一头,站得远远的,一拉,一长串儿结就跟骨牌一样哗啦啦挨个散开了。马儿感觉到四条腿自由了,翻身跃起猛地站了起来,踩着新鞋子,在草地上疑惑地走来走去。
总之,马蹄一绑好,就开始钉马掌了。钉马蹄铁的钉子是生铁的,很粗,硬度不是很大。而马蹄壳看来也并不坚硬,砸不了几下钉子就完全嵌没顶了——由此可见,要是没有马掌,跑不了多久,蹄子非磨秃不可。
钉好一侧的前后腿,再把马翻过来(以脊背为轴心,大家一起拽着蹄子翻动的。可怜的马……)钉另一侧。钉得非常仔细,好半天才全部完成。可怜的马,突然被人逮住翻来翻去绑来绑去的,一定气愤极了。我看到它因为挣扎得太厉害,嘴角都被马嚼子勒破了,非常心疼。不过恐怕这样的行为并非经常性的吧?至少我在家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看到钉马掌呢。便稍稍有所安慰。
我问斯马胡力:“它几年换一次鞋子啊?”
斯马胡力大笑着说:“哪里要几年?一个月就得换一次!藏书网”
天啦!家里四匹马,那岂不是每个星期大家都得这么劳神劳力地换一次?那马蹄壳岂不被钉得千疮百孔?实在难以置信。
以前总说卡西费鞋,跟马一样。现在应该反过来了,马真是像卡西一样费鞋啊……
“没办法。”斯马胡力说“山里石头多嘛。”
倒也是,别说马,也别说卡西了,连我都好费鞋的。而像我这样,整天只干些家里的活,只在傍晚才跑出去找羊、赶羊,跑跑路。
很明显,海拉提对我的在场很不耐烦。大约因为这事实在很危险吧?尤其钉好马掌后松绑的时候,他一再要求我走远一些,走远一些,再走远一些。直到我站到草地尽头的林子边了,他才满意。接着他自己也后退几步,先确认一下安全感似的站定几秒钟,再将手中绳子猛地一抽,所有结扣哗啦啦全部打开。钉马掌的工作算是全部结束。
原来这匹马今天是第一次钉掌。往往第一次都很困难的,多钉几次后,马才会完全习惯穿鞋子。
又有一天,还是这几个男人,聚在同样的地方,拿着同样的工具围住一只大黑牛……令我大吃一惊,牛不至于也穿鞋子吧?赶紧跑下去看。但看半天也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并不是钉掌子。那牛系在林边一块大石头上,他们笑嘻嘻地把它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一会儿让它朝这个方向站,一会儿又让它朝那边站。我才开始猜想这头牛一定也像那头生病的大黑牛一样,腿脚瘸了,大家一定正在查看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也想帮忙。可是等我一凑到跟前,他们就很默契地全停了下来,不但统统站到了一边去,脸也扭到了一边。
我一个人站在牛跟前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因为他们只绑了母牛的两条前腿,又迟迟不绑后腿。而且也并没有把牛推倒进行检査的意思,也不像要给它涂药什么的,只是把它的缰绳绕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一起悠闲地等待着什么。缰绳只在石头上松松地挽了一圈,随着牛的走动,不停地滑落,斯马胡力便不时走上前拾起来重新绕上去。我便自告奋勇地要求帮着牵绳子,他笑着拒绝了。我又不停地问他:“它生什么病了?腿瘸了吗?”他更是笑得极为难受,左看看右看看,勉强回答道:“没病。”但我还是问个没完。实在是奇怪得不得了,莫非是搬家前的例行检査?也不像。倒像是都在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
——直到看到另一条公牛被驱赶过来,东瞅西瞅了半天,突然爬到黑牛屁股上……伸出红彤彤的尖尖的家伙……才猛然惊悟:原来是强行交配!于是赶紧……赶紧装作还是没能明白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开,再一口气跑掉。
真缺德!还绑人家,而且还只绑两只前腿……于是它为了站稳当,不得不岔开两条后腿,大大地露出了……真缺德……不过,在我们所有的母牛里,就只剩这一头没有产牛犊了。
藏书网当天中午的茶桌上,没外人的时候,斯马胡力忍不住模仿我当时的样子:“它病了吗?它有什么病?”大家便很含蓄地笑——这种事情,总不能哄堂大笑吧?
除此之外,男人们凑在一起干的事情还有给公羊去势。那种事也不好让女人在场的,.99lib?可我偏要看,大不了就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因为那种事实在很让人好奇,而且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弄的——我都看过那么多遍了,还是没有一次能看得清楚……速度太快了,骟的又全是小小的羊羔,两个人面对面捣腾两三下就结束了。那些小家伙们一被放开,翻身跃起就跑,离弦之箭似的,根本看不出刚刚受过屈辱性的创击。而且这些小羊大多是最可恨的那几个,平时欺软怕恶,入圈时只往李娟所在的方向突围。
骟羊的举措是为了优化品种,只保留体质健硕髙大的种羊来传宗接代,其他的小公羊活在世上则只能为人类提供肉食。它们从春天活到秋天就得结束生命……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是刚到吾塞没几天后的一个黄昏。那天都快八点了,小羊还没开始入栏,刚挤完牛奶的妈妈和沙拉在山顶草地上坐着,一边捻线,一边等待。不晓得其他人都跑到了哪里。我便向东面山坡下信步走去,走到半腰,听到左侧林子里有杰约得别克的声音。扭头一看,他在追逮一只小山羊。山羊又蹦又跳的,几次差点把他甩掉,但最后还是被抓住了。再往稍远处看去,海拉提和斯马胡力正蹲在一棵大松树下折腾另一只小羊。一个抓羊头一个抓羊腿,不知在做什么开始以为又有羊的肛门发炎了,正在夹除蛆虫,赶紧走过去看。走近了才看到爷爷也在一旁。只见他侧卧在草地上,手肘支着后脑勺,凝视着几个孩子正在做的事。海拉提用一个大大的铁钳子在羊的尾部夹着什么,斯马胡力则用小刀在羊角上割来割去。海拉提夹过以后,还用手在那个部位捏了又捏。
不懂就问是我的一大优点。我当然就很自然地提问了:“这在干什么啊?”问完后却没人理我。顿觉得刚才那句问话突兀异常。
便又冲着斯马胡力说:“别割了!它疼!”
他笑着说:“不疼不疼。”
我赶紧又接着问大家在干什么。斯马胡力发愁地想了半天,才以汉语开口道:“这一个嘛,是男的山羊嘛,那个东西嘛,要拿掉的,我嘛,不好意思和你说嘛……”
原来是在骟羊……每结束一只,斯马胡力就往角上做一个记号。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好意思”呢,看他都笑成那样了……海拉提和爷爷则面无表情。
除此之外,男人们聚到一起还能干什么呢?就只剩打牌赌钱了。一打一个下午,羊也不放,啥活也不干,热火朝天。
才开始的时候我也会参与进去,但每次都输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输呢?我觉得自己明明很聪明的……看来打牌真的是男人的天赋。
夏牧场新景象:苍蝇、老鼠还有猫
扎克拜妈妈很厉害。一只苍蝇嗡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她冷眼瞅了几秒钟,突然出手,将其一巴掌打死在烟囱上。紧接着,又把另一只打死在馕上。两只苍蝇瞬间毙命,而烟囱只抖了一下,馕饼也没有被打飞出去。这需要多么深厚的功力啊!
妈妈还有一手绝招,对于飞过眼前的苍蝇,出其不意,伸手一抓,就捏死在手心。看得我瞠目结舌。对我来说,消灭苍蝇不可能离得开苍蝇拍,没想到最好的工具居然长在自己身上。
后来我也学着用巴掌打,却永远做不到妈妈那样疾如闪电。苍蝇没打着一只,手心拍得生痛,还差点掀翻了一只锅。
人很讨厌苍蝇,牛也讨厌。若牛有了伤口,这伤口上不一会儿就叮满苍蝇,隔天就钻爬着蛆虫了。而绵羊屁股烂蛆则是经常的事。斯马胡力一注意到有羊走路的姿势不对头,就立刻把它捉住按倒在地。掀起大尾巴一看,果然……那情景惨不忍睹……马的眼睛如果太湿润(上火了?)也会招惹苍蝇,两只眼角各叮一大片。它就努力地摇头晃脑,想把它们晃掉。
除了苍蝇,还有一种像小咬的蚊虫也非常多。它们倒是不叮人不吸血,但总会成群出现在人的头顶上方,人走到哪儿,就成群结队地跟到哪儿。不知到底想干什么。
夜里,被有翅膀的小虫子钻进耳朵则是经常的事。你越是抠,它越往深处爬。它的翅膀又大又长,明明进不去还非要往里挤,弄得耳朵轰隆隆直响。但那样的夜里总是很困乏的,于是也懒得理它。就侧着身子,耳朵冲上睡。它要是吵得太厉害了,就晃晃脑袋吓唬吓唬它。没多久,它自己觉得没趣了,就会顺着耳轮爬出来。
最多的是蝗虫,草地里四处跳跃,生机勃勃。从六月到八月,我是看着它们长大的。
然而这些都不如苍蝇讨厌。因为苍蝇老围着人绕,还嗡嗡嗡地吵个不停。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一有空就全力以赴对付苍蝇。当我们回到家,她就得意地提醒我们:看,什么没有了?——苍蝇没有了!
果然,木屋里静悄悄的。妈妈还伸出巴掌向空中利索果敢地挥动了一番,以展示她当时的风采与意志。
但到了第二天,我们仍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睡午觉,不胜其烦。
在冬库儿的时候,扎克拜妈妈打苍蝇打烦了,就叹息着说:马上要去吾塞了,吾塞又高又冷,没有苍蝇的。
果然,吾塞冷多了。别说苍蝇,就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但那寒冷只维持了半个多月。到了七月中旬,雨水季节完全过去后,虽然林间积雪犹在,但温暖天气不可阻挡地到来了。扎克拜妈妈和沙拉有时也会换上鲜艳又轻薄、光滑的连衣裙(裙摆下仍然穿着厚毛裤)。这时,苍蝇也突然多了起来。
这些年连深山夏牧场都有苍蝇了,真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连扎克拜妈妈都很诧异。她有好些年没上过山了,这些年的夏天一直在定居点种草料。今年是替换生病的沙阿爸爸进山的。
较之十年前,气温明显暖和了许多,昼夜温差也在缩小。十年前我们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生活,记得整个夏天雨水充沛,遍地沼泽,草地又深又浓,每天早上河边都会结冰。现在的沙依横布拉克呢,总是阳光曝晒,草皮又稀又干,颜色发黄发白。放眼望去,宽阔的山谷很有荒凉败落之相。
气温上升果然是全球性的事,连偏远宁静的阿尔泰深山也没能躲过。
不但苍蝇蚊虫多了,老鼠也多了起来。半夜总会听到食品角落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要离开冬库儿时,大家开始拆门口的木棚。一挪开里面的杂物,生活在那里的老鼠们躲闪不及,四处乱窜,被妈妈一连踩死了两只。拆毡房时,一个小小的小老鼠直接从面粉口袋里跳出来,没头没脑地到处跑,大家一起围追堵截,但还是让它给跑掉了。我倒是替它庆幸,因为它毕竟那么瘦小,肯定还没来得及偷到什么东西吃。
由于面粉袋子被老鼠咬破了,妈妈只好把另一个旧的袋子补一补,把面粉全腾了进去。我看这袋子大约也保不了多久。便建议道:“强蓬家不是有两只猫吗?不如找他要一只来嘛。”妈妈扁扁嘴说:“他们要钱的!”
在牧场上,猫则是气候变暖的另一新产物,它们专门针对老鼠而来。
以往的游牧生活,养羊、养牛、养骆驼养马,顶多再养一只狗。没听说过养猫的。环境的变化对传统生活又提出新的要求。
在阿克哈拉牧业中心村,时常有人到我家杂货店打听猫的事。我家商店过往人流多,在僻静的小村子里算是一个信息集中点和扩散中心。只要我妈帮着把消息散布出去,很快,供求双方会到我家店里碰面。因此我家商店又是个民间交易场所。可作为中人,我妈一点好处也落不下。
我妈也曾打过养猫发财的主意。她买回一公一母两只猫,指望它俩没完没了地繁殖。可惜它俩对不上眼,死活不肯谈恋爱。至于抓老鼠,它们只跑去抓邻居家的。只听说过兔子不吃窝前草,没想到猫也会在自家门前留一手。于是我们一直养着这两只没用的猫,整天好吃好喝供着。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怕它们一生气就跑出去不回来。
而牧民家的猫,则不知咋养活的。我常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小小的孩子扯着自己家小小的猫咪,一手拽脑袋,一手拽屁股,像拧毛巾一样拧啊拧啊。那只小猫苦难深重却一声不吭,愁眉愁眼。要我是猫的话,非狠狠地挠那小孩一把不可。再仔细一看,果然,那孩子满脸满手都是挠痕。
猫是孩子们的玩伴,也是生活的帮手。这么重要的家庭成员,一定会很认真地对待了。起码比对狗重视多了吧。99lib.否则,为什么只见过满山找羊的牧人,却没见过四处找猫的。出去串门时,一个毡房一只猫,都好端端地高卧在被褥垛上,看上去心平气和,对生活没啥意见。
沙拉家的猫同加依娜一样娇惯。大家围坐圆桌吃饭时,它会在每个人身上爬一遍,要每个人都喂口饭给它。大家对它都很耐心,从没见谁一巴掌把它打下去。
可以说,我目睹了这只白色的黄花小猫成长到如今的全过程。早在塔门尔图时,有一次去沙拉家做客,还以为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是孩子们的玩具,因为它自始至终卧在那里一动不动。藏头藏尾,蜷成极小的一团。和阿依娜玩闹时,我随手拾起这个“毛茸玩具”欲向她扔去,没提防这“玩具”睁开眼瞅了我一下,吓得赶紧松手。是活的!
当时这小猫咪真是小得可怜(大约和努尔兰家的猫是同胞兄妹),手掌心那么大。又那么弱,捧在手上一点分量也没有,八字眉,斜眼梢,哀哀愁愁地耷拉着小脑袋,浑身软趴趴的。我预感可能养不活了。它不但没活力,而且实在太小,肯定还没足月。
迁至夏牧场的路上,我们在可可仙灵驻扎了一夜。第二天启程路过沙拉家的依特罕时,我们停下驼队帮忙装起骆驼来。他家人手不多,沙拉身体弱,加依娜又小。正忙这忙那,打包、勒绳的时候,突然在满地狼藉中看到一个盛着牛奶的小碟子,正疑惑着,又听到微弱的喵叫声。便一下子想起了那只小东西,原来还活着啊!
带一只猫转场,其重视程度绝不亚于对待一个婴儿或一只初生的羊羔。然而我还是看到它在受苦。它被湿湿的衣服(头一天下了大半天大雨,夜里也在不停地下,一切都是湿的,包括我们最贴身的衣物)包裹着,塞进一只纸盒子。然后再把这纸盒塞进烟囱里,再把烟囱高高绑在骆驼背上,避免撞到路过的岩石。
一路上每当我策马经过沙拉家的驼队时,总会不停地寻找那根烟囱。怕小猫会在里面憋死,又怕湿气令它生病,最怕的是烟囱会在狭窄的山路上撞到经过的石头。骆驼走路很不小心的。头一天,我们的铁皮炉就被撞得扭成一团。
冬库儿的生活稳定下来后,我们就去沙拉家做客。我进门第一句话就问猫还好吗?大家都笑了,海拉提把猫逮出来扔给我看。它居然还好好地活着,虽然仍小得惊人,但精神了许多,行动起来旁若无人。吃饭时,它从外面回来,径直踏上花毡钻到沙拉怀里,并踩在她手背上踮起脚,好站得高一些,张望餐桌上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大约是轻得几乎没分量的缘故吧,沙拉也无所谓,任它浑身上下到处爬。每当它爬到沙拉怀里,沙拉就吐出嘴里正在咀嚼的食物,放在手心喂它。猫太小,估计牙还是软的呢。而其胃口也极小,玉米粒大的一块柔软的甜奶酪就吃饱了,然后很满意地抹抹嘴,舔舔爪子,紧贴着沙拉卧下,调整出最舒服的姿势打起呼噜来。
等到了吾塞,小猫就已经长到我的脚那么大了,胆子也更大了,很快就熟悉了山顶方圆五十米范围内的情况。并喜欢上了我家(大约这边少有小孩子骚扰),尤其热爱卡西的手指。它天天都过来串门子,缠着大家陪它玩。实在没人理它的话,就钻到我家铁皮炉下面,一边烤火一边打盹。可扎克拜妈妈总是骚扰人家的睡眠。她先温柔地“么西么西”唤它过来,再趁其不备,一把捏着它的小脑袋拎起来,再一手拽住两只后腿,一手拽两只前腿,拉伸,拧动,翻转。蹂躏半天才放了人家。但小猫也不介意,脱得身来,回一回神,歪着脑袋想一想,依旧不慌不忙去向炉子底下卧着。
当小猫越来越依恋我家,并开始留在我家过夜的时候,沙拉就不干了。再晚她也会打着手电找过来,把猫抱走。
吾塞总是云多,风大。一朵云飘来,雨也来了。雨下一会儿,云就薄了。云一散,太阳立刻洒满山顶。孩子们在阴晴不定的天空下追逐游戏。白皮球在孩子们之间滚来滚去,不时重重地撞在毡房的墙架子上。正在毡房里休息的扎克拜妈妈就大声呵斥。小猫也跟着球跑来跑去,激动又好奇,比孩子们还玩得投入。
傍晚闲下来,大家会一起荡秋千,有时海拉提也会加入呢。那时小猫最兴奋了,沿着秋千绳子上蹿下爬。还一直爬到高高的树梢,然后拼命朝下喵喵叫,装出一副下不来的样子,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但大家玩得正髙兴,谁有工夫理它?它没出成风头,只好又一个人悄悄爬下来,重新跃上秋千,爬到正在荡秋千的斯马胡力的头顶上,努力使自己像一顶帽子似的稳当地占据在那里。大家都笑了起来。
吾塞有猫的消息大约老鼠们还不知道。在山顶东侧斜坡上的一株爬山松下,我发现了一个新打的老鼠洞,洞口堆着新新的干土。老鼠们也不容易啊,辛辛苦苦地..冒雨作业,却没想到附近只住着两家人,物质极不丰盛。而且这两家人还养的有猫。
友邻
七月,我们赶着驼队穿过北边开阔又漫长的杰勒苏峡谷,去耶喀恰卖羊毛。一路上始终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水两岸全是沼泽和草滩。右边的上方是连绵的森林,左边是整块的秃石山崖。快走出峡谷的时候,经过的草地上有多处被深深刨开的黑色新土。海拉提对我说:“乔西嘎”刚刚经过这里。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经过这里来着?”一只觉得那个词听起来熟悉极了,像是儿时用来骂人的什么话。
我一连问了三遍,他一连回答了三遍。见我还是没明白,干脆用汉语大喊:“猪八戒!”我这才一下子记起来“乔西嘎”,不就是“猪”嘛!原来他说的是野猪……海拉提可真聪明啊。虽然大家从不和猪打交道,但对猪八戒还是很熟悉的。在有电视的定居点,唯一的哈语频道把电视剧 href='2202/im'>《西游记》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牧民们百看不厌。藏书网
这样的新鲜痕迹一路上还有很多。可是野猪怎么会跑到有人活动的峡谷里来呢?还敢在有人迹的路上逗留。它们很饿吗?
虽然吾塞已是深山,但每条山谷都有牧人驻扎(往往一条沟只住着一家人,阔绰得堪称“沟长”),又靠近沙依横布拉克和耶喀恰这两个较大的商业聚集区,大型野兽并不多见。真正庞大的野生动物群全活动在后山边界线北面。
阿尔泰山脉在中国的一段是南麓是朝阳的一面,与背阴的北麓——也就是外蒙、俄罗斯及哈国那边一相比,这边虽然也碧青湿润、森林遍布,但远不及那边昌盛浩繁。“南苍北润”嘛,寒温带的植被总是集中生长在更加阴凉湿润的阴面北坡的。因此,那边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在班班叫个不停的那些漫漫长夜里,扎克拜妈妈总是吓唬我说有野猪,让我和卡西不要说话,赶快睡觉。真是骗小孩呢。再说了,就算真有野猪,睡着了就会安全了吗?
看到野猪拱土痕迹的第三天,还真有野猪在吾塞现身了。当时有好几个牧人都看到了,包括斯马胡力在内。
那天斯马胡力一大早出去赶羊,上午快九点时才回家,马背上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走近一看,是恰马罕家的两个假小子。看来刚从他家喝茶归来。真是惊奇又髙兴,自从离开冬库儿后,我们两家人就没串过门了。虽然说起来仍是邻居,却隔了两座山头呢。倒是哈德别克兄弟俩放羊经过这边时,偶尔过来喝了一两次茶。
斯马胡力显得特别兴奋,喝茶时才告诉我看到野猪的事。就在十分钟前,它们跑过北面山谷中森林边缘的草地。还是一小群呢,共十一个,三个大的,八个小的。
我很奇怪,这算是个什么样的组合?
斯马胡力自信地说,肯定是一个公的,领着两个老婆,每个老婆给它生了四个孩子……说完哈哈大笑。
我大喊:“豁切,不信!”……但再想一想,又觉得有道理。总不能有两只公野猪与一个老婆共处吧?整天打架都打死了。再说,三个母猪带着孩子一起遛弯儿也说不过去。
我又详细地询问情形。斯马胡力说,它们的颜色和我家那头棕红色的母牛一样,又形容说大的有成龄牛那么大,小的就跟两个月的羊羔似的。前前后后跑成团,一个也不落队。
哎!想象一下吧——多么快乐自在的一幅春日行乐图!
我便责问他为什么不抱一只小的回家给大家看看。他怒目而视,用汉语说:“它的妈妈,太厉害的!”
当野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森林边缘时,在山崖边行走的斯马胡力勒马停了下来。他隔着空旷的山谷,远远地凝视它们,一边数着数量,一边等待着什么。两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抓紧了斯马胡力的衣襟。野猪们奔跑一阵,慢行一阵。不知是在惊慌躲避,还是自在嬉戏。我想,看到它们的其他牧人也都会像斯马胡力一样,紧张又惊叹。除去现实的担忧之外,在他们心中滋生的,更多的怕是豪情般的兴奋吧?
我又问两个孩子:“野猪长什么样的?斯马胡力是不是在胡说?”两个孩子只是扭捏地看我一眼,继续喝茶、剥糖,一声不吭。我想,可能亲眼目睹过奇迹的心灵,总是心满意足而不慌不忙的。
以后好几天,卡西出门之前都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散步时不要走远,不要独自下山,不要往北面去。而我自己呢,虽说也有些顾忌,心里却隐隐盼望也能亲眼见一见这些山野精灵……斯马胡力说:“要碰到野猪怎么办?”
我说:“那就给它拍个照藏书网。”
大家都笑着说:“豁切!”
扎克拜妈妈说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吾塞这一带野猪非常多的,三天两头出没山林。她还说在三十年前亲眼见到过大棕熊呢,就在边界一带,即现在加孜玉曼家在深山牧场的驻地附近。她告诉我,熊站起来的话比人还高,抱着树摇啊摇,树就断了。
我问斯马胡力看到过棕熊没有,他嘿嘿笑着说没有。我便嘘之,他立刻又说:“但我看到过狐狸呢!见过很多!”
卡西也立刻大声说自己也看过好几次狐狸。妈妈更得意,说,狐狸算什么!除了棕熊,她还见过狼呢。她说过去狼群很多,现在几乎没有狼群了,只有独狼来袭击羊群。但独狼是怕人的,很少靠近人的驻地。
他们每说一句,我就吃惊地“啊!”一声。后来大家又齐声问我曾见过什么,我很不好意思地说:“见过索勒……”
山林里野生动物不少,但对游牧生活存在威胁的,说来说去似乎只有大棕熊啊,狼啊,野猪啊还有蛇之类的。好在南方常见的那些防不胜防的阴险毒物(蚊虫毒蛛之类),这里几乎没有(与气候有关吧?)。在我看来,最可恶的只有荨麻,被轻轻蛰一下,便火烧火燎地疼好久。连马儿都认得这种草,经过密集的荨麻丛时,不管骑马的人怎么抽鞭子,它们都止步不前,避之不及。
说到蛇,这个哈语单词也是海拉提教我的呢。我们一起进林子赶牛时,他总是提醒我说蛇多,走路时要看好了。为了向我解释他口中的哈语“蛇”为何物,他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放在地上扭来扭去,非常逼真。
蛇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攻击人。但如果在路上走着走着,和你冷不丁打个照面,乍然间受了惊的话,它没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来咬一口再说。山里的蛇倒是大多没啥毒,被咬到的话顶多疼几天,不会致命。怕的是牛羊被攻击。其实若正长驻此地的话也不妨事,牛羊一瘸一拐的也能慢慢走路、找草吃、回家挤奶。但如果即将搬家转场的话,就大受影响了。牛羊带着脚部的创伤很难捱过长途跋涉。偏这些蛇哪儿不咬,总爱咬人家的脚。
不知那些走失的牛羊,又会选择在什么样的地方独自度过夜晚。丢羊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好在到了第二天它们大都会自己想法子重回羊群,或被邻牧场的羊群收容。否则的话,一天少几只,一个月就是百十只。我们这点羊,还不够用来丢的呢。斯马胡力也不会在每天数完羊后,还那么气定神闲地说:“又有三只没了。”但无论如何,牛羊失群毕竟还是危险的事。一旦失群,很容易受到攻击。
我们出去找羊,大声地呼喊,去向每一处山坡阴面的石头缝。那里的地面积铺着厚厚的针叶,总是留有卧过的痕迹。牛羊领着孩子独自在外的夜晚里,母子紧紧挨挤着卧在一处处狭窄而背风的山石缝隙中,有没有也焦灼紧张地提防着凶猛的野兽和幽静无声的蛇呢?
狼也罢,蛇也罢,野猪也罢,都没能真正影响到什么。吾塞的生活如此宁静,宁静得简直坚硬而不可打破。而我们也正依从这坚硬的宁静获取安全感,放心地生活着。而蛇啊野猪啊恐怕也同样非常放心吧。大家都走在同样尺度的道路上。
据说哈萨克牧民有个古老的风俗,就是不为取食而猎杀野生动物(过去年代里哈族也有猎人,但狩猎只为了保护草场、获取皮毛),人们只食用自己饲养的牲畜以及用自己的牲畜换取的面粉??、茶叶和盐。虽然不知其中的道理,但客观上看,这种禁忌多多少少约束着狩猎行为。大约,与大自然最紧密、最纯粹地联系在一起的生活,需得有最自觉最踏实的环保意识,需得甘心与万物平起平坐而不去充当万物的主人。不知道做到这些,又需要怎样的一种纯真与满足……斯马胡力说,等我们走了后,吾塞就热闹起来了。那时,大棕熊也来了,野猪也来了,还有马鹿啊,野羊(那是什么?)啊,全都跑到这边来过冬。因为冬天里阿尔泰山脉南部会比北部暖和,日照时间长,雪也薄了许多。原来野生动物们也会转场啊!原来它们也是大自然的牧民。
斯马胡力说,我们这个房子嘛,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
……等我们全都离开后,大棕熊们沿着去年的记忆,熟门熟路找到我们的林海孤岛,找到空空的小木屋,推门进来,饱饱地睡过一整个冬天。哎,大家息息相关地相处在一起,却又丝丝入扣地将各自的生活错开,互不干扰。仔细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大棕熊在大雪深深埋没屋顶的小木屋里呼呼沉睡不但是有趣的,更是深沉感人的啊。
真正的夏天
在深山夏牧场,白昼越发漫长了,下午时光越发遥遥无边。我们裹着大衣,长久地午眠,总觉得已经睡过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一个个懵懵坐在花毡上,不知如何是好。扎克拜妈妈便铺开餐布给我们布茶,盐融化在茶中的动静遥远可辨,食物被咀嚼在嘴里的滋味深沉又踏实。
在吾塞,我们的驻地地势极髙,已在云端。当那些云还在远处时,明亮得近似清脆,似乎敲一敲就当当作响。可一旦游移到附近,立刻沸沸扬扬,黏黏乎乎。
这是多雨的六月,每天都会下几场雨。哪怕只飘来一朵云,轻轻薄薄的,有可能也会下一阵雨。而且总是一大早就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个没完。当满天阴云释放完力量后,天空立刻晴朗得像刚换了新电池似的,阳光灿烂,气温上升。于是湿漉漉的大地在阳光照耀下大量升腾着白茫茫的水汽,这些水汽聚集到天空,立刻又演变为储满雨水的阴云……如此循环,没完没了,令人疲惫。
雨水初停时,天空一角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投下巨大的光柱,光芒照耀之处,水汽翻涌,热烈激动。而之外没有阳光的地方则沉郁、寂静又寒冷。
我已经唆嗽了半个月了,尤其是夜里,大家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妈妈轻轻地叹息。白天午休时也总是激烈地咳醒。远远路过我们小木屋的爷爷听到咳声后,会拐道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问:“孩子,还好吧?”
我总是穿得厚厚的,圆滚滚的,总是偎着火炉舍不得离开。扎克拜妈妈只好不停地给炉子添柴。
而那时进门的加依娜赤着脚,穿着短袖T恤,露着光胳膊。妈妈指着她对我说:“你看,你看!”
旁边的卡西揭起我的外套一数:保暖绒衣一套,厚厚的bbr>?99lib?条绒衬衣一件,薄毛衣一件,厚毛衣一件,棉外套一件,薄毛裤一条,厚毛裤一条,牛仔裤一条。最外面还有一件羽绒外套……大家摇头叹息不已。
大约因为天气凉快,牧草更加丰饶的原因,来到吾塞后,奶牛的产奶量明显地超过了冬库儿。每天早上三点半,卡西和妈妈就起床挤奶了。而我四点起来,劈柴生火烧开水,准备早茶。柴禾总是太湿,炉子冰凉,每天早上这第一炉火总是半天也引不着。而斯马胡力则快五点了才舍得离开被窝。他一起来我就赶紧叠被子,收拾房间。刚刚把花毡腾出来,妈妈和卡西就拎着满满三桶牛奶回家了。我赶紧摆开桌子给大家沏热茶。茶毕,斯马胡力赶羊,卡西赶牛,我摇分离机,妈妈煮奶,揉搓昨天压好的干酪素。等兄妹俩回来,新的干酪素也沥了出来。那时往往已是上午十点过了,大家才终于坐到一起喝上午茶。然后……睡觉。这会儿,都那么疲惫。
早上三点过天就开始亮了,而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天还没 9ed1." >黑。繁重的劳动搁进漫长的白昼之中,也就不是那么令人辛苦了。只是一个个统统睡眠不足。..
可是每天午眠前,明明大家都已经很瞌睡了,一个个仍慢吞吞地喝茶,好像还在等待什么,又好像知道接下来会有长时间的休息,所以不着急。
而真的躺倒了开始睡觉时,也并不比扛着瞌睡舒服到哪儿去。花毡下的地面不太平整,无论怎么翻身都总有一块骨头被硌着。每当瞌睡得昏天暗地却又浑身不对劲时,真 5e0c." >希望自己重达两百斤,敷一身厚墩墩的脂肪,像自带床垫似的……加上总是阴雨绵绵,空气又湿又冷。又没得被子盖(白天没人展开被子睡,那样太难看了),只能披件大衣……真希望自己重达八十公斤,像钻在睡袋里似的……直到进入七月,直到有一天,看到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变成了光头,才突然意识到:好几天没下雨了!夏天真的来了。
最暖和的一天中午,小加依娜甚至还穿上了裙子。等我出去转一圈回来,发现妈妈和沙拉也换上了轻薄而鲜艳的雪纺面料的连衣裙。虽然两人的裙子下仍是毛裤和厚厚的长筒抹。
那几天我也脱掉了厚毛裤和厚毛衣,顿感一身轻松。出去散步时,又走得更远了,去到了好几处之前从没去过的地方。以前总是不愿意跟卡西去赶牛放羊,又累,又帮不上什么忙。可总架不住她的热情遨请。如今兴致大增,一看到她出门,就赶紧问:“赶牛吗?一起去!”那样的天气里,午休也变得舒服多了,况且还烧着炉子。于是每次都睡得天昏地暗,醒来不知何年何月。
每个阳光充沛的正午,爷爷总是坐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展开一本旧书,展开他的阅读时光。看着看着,就会开口大声朗读,像念诗一般满是激情。
爷爷读书,妈妈和沙拉纺线,卡西学汉语,孩子们游戏。羊群吃饱喝足后悄悄回到山顶,大小羊合了群,在附近的石头缝里或树荫下静静卧着,孩子依偎着母亲,面孔一模一样。
如今绝大部分羊羔的体态都和母亲一样大了。作为大尾羊品种,一个个的屁股已经初具规模,圆滚滚,沉甸甸。走动时,左右摇晃,跑起来则上下乱颤。尤其当大羊带着自己的羊羔闻风而逃时,两只一模一样的胖屁股便节奏一致地激烈摇晃。一无论感慨过多少夏牧场的繁华,到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再次叹息。
其实,长这么大的屁股也是个麻烦事。尤其下山的时候,跑得稍快一点,容易刹不住车。前轻后重嘛。前面猛地一顿,屁股就高高甩起来,整个身子连带着向前翻跟斗。
有一次真的看到一只满脸是血的大羊羔,紧紧依偎着母亲在树荫下乘凉。整只小羊角都快折断了。一定很痛。母亲身上也四处蹭着鲜血。可母子俩都那么平静。
嗯,还有,小羊羔跪倒吃奶的样子很可爱。但若是长得跟妈妈一样大了,还要跪着硬挤在妈妈肚皮下喝,看着就很不对劲了。
我的头发早就脏成绺儿了。在没有阳光也没有电吹风的前提下,打死我也不会洗的。如今天气暖和了,便在某个下午烧了水痛快地洗了一场,然后在阳光下坐着,感觉头发跟太阳一样明亮。如果可以,我更想走路去下游的温泉那儿洗。天气这么好,就当是做短途旅行。
原先一天只在晚上吃一顿正餐,但如今白昼漫长又悠闲,偶尔中午就会有人嚷嚷着吃抓饭或拌面。主意一定,大家一起动手,卡西立刻揉面,我下山担水,妈妈出去背柴。我说:“柴还有呢!”妈妈叹气,说:“卡西说柴太大,非要小柴烧火。”没办法,我们一圈人全是给卡西打下手的。
天气暖和就够幸福了,如果小牛五点钟就回来了,则更幸福,早早挤完奶,就可以早早睡觉了。
雨季一过,很快就开始往山下搬迁,然后擀毡。擀毡是一年的大事。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加紧剪羊毛。天气暖和了,羊羔也长大了,于是很快,羊羔毛也会被剪得干干净净。大家择定了一个日子去耶喀恰弹羊毛,为擀毡做准备。
斯马胡力从杂物角落里翻出五六块很小很柔软的羊羔皮,晾在栏杆上。空闲时,他就坐到草地上,把这几张皮挨个卷起来拧了又拧,拧得软一些了,重新搭在栏杆上晒。
妈妈计划再缝一床褥子,于是卖羊毛前挑出了五大块最均净最柔软的羊羔毛块,责令卡西拿到沼泽边洗。可这家伙洗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我去找她,看到她正躺在岸边休息,等着下一锅水烧热。还看到她的手都泡白了。
天气暖和,肚子饱饱,又睡够了觉,卡西心情非常愉快,在水边和我说了很多。说阿娜尔罕去过乌鲁木齐,帮一家亲戚带小孩,带了两个月。她尝试着用汉语说这件事,原话大略如下:“阿娜尔罕的嘛,二月的嘛,乌鲁木齐的嘛,一个房子的有嘛,一个巴郎子有嘛,我的亲戚嘛,拿一下嘛!”
她还说,小时候家里人多,兄妹六个都在一起,这块驻地非常热闹的。现在呢,就只剩她和斯马胡力了……并再次提到阿娜尔罕在外面打工是多么的辛苦,手都烂了,却只请到了三天的假,在县城亲戚家休息。能感觉到她的心疼和无奈。
第二天,我散步时路过沼泽。沼泽里的植物大都生着针叶,偶有一片水滩里挤着大片大片的肥厚圆叶,很是富足的光景。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卡西昨天说过的那些话,竟像是梦中的情景。所谓“过去”,就是“正在次第消失”。可眼下这夏天却实实在在,似乎决意永远不会改变。自然的美景永远凌驾在人间的情感之上吗?又好像不是的……昨天卡西洗完后,因湿羊毛太重,没法运回山顶,便就近晾在沼泽边的树林里。此时水分滴尽,已经半干了。我便帮着抱回到山上。真重!累得大喘气,回家忍不住灌了一肚子凉水。
在冬库儿时,卡西帕学习汉语的那个小本子还很新。到了这会儿,破得就像是五十年逃难生涯中用过似的。并且前十页和后十页都没有了。但小姑娘的学习热情丝毫没有改变。我们去找羊,她把本子卷巴卷巴塞进口袋。途中休息时,就取出来温习单词。读着读着,把本子往脚边的草地上一丢,仰身躺下,闭上了眼睛。我也在她身边躺下,全世界侧过了身子,天空突然变大,大地突然缩小。眼前的世界能盛放下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盛放过。再扭头去看低处的溪谷。溪谷对面是羊道。羊道是纤细的,又是宽阔的。几十条、上百条,并行蜿蜒。羊早已走过。但羊走过时的繁华仍留在那里。
溪谷的最深处很绿很绿,怎么会那么绿呢?绿得甜滋滋的,绿得酥酥痒痒……唯有这绿意穿越了整个雨季,丝毫不曾改变。
而在卡西的破本子旁边,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草地中三枚娇艳的红蘑菇,像精灵的三张嘴唇。
下山时,走着走着,卡西突然惋惜地叹了口气。沿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棵松树下掉着一个鸟窝。卡西每天路过这棵树时,一定都会举头张望一番这个鸟窝。如今却毁了。我拾起来,空空如也。看??似编织得松散零乱,却十分结实沉重。鸟也不容易,得花多少工夫,吐多少口水才粘这么一个窝!好在天气已经暖和了,再重做一个想必也不会太难。
天气暖和了,便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如大蚂蚁,身子有火柴头那么粗,肚子有黄豆那么大。在倒木上突兀、急速地穿梭。要是小蚂蚁,如此忙碌是正常的景象。但这么大的体格,还跑这么快,就显得呆蠢无措。
还看到了冰霜。之前遇到冰雹,只知躲避。如今却有闲情细细观察了。虽说地气热,冰霜落地即化,但还是能在瞬间看到它们真实的形象。之前,我一直以为冰雹就是冰疙瘩,囫囵的一团,现在才知不是。冰雹在化成圆润平凡的冰粒子之前,其实是有棱有角的,是尖锐的。而且,就像所有的雪花都是六角形,几乎所有的冰雹,其实也都是同一个形状——下端六个尖锐的三角形棱面,上端六个梯形棱面,顶端是平的正六角形。一粒冰雹,其实就是一颗钻石……
而且冰雹总是一端透明,另一端则一层透明夹一层乳白,像不同地质年代的岩层似的,排列整齐,那么精致。不知上空的云层里有什么样的力量,锻压出这无数的晶莹宝石,再毫不可惜地挥洒大地。
而且直到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杰约得别克经常穿的那条裤子竟然是女式的!裤袋旁边还绣着花。大约是沙拉的裤子吧。但他人太小,撑不起来,穿得松松垮垮。卡西看上这条裤子,命令他脱下来,自己试了试,竟十分合身。便提出要和他交换。她把自己的所有衣服倾倒在草地上,让杰约得别克自己挑。可大多是女孩的衣物,杰约得别克看一件,“豁切”一声。卡西挑出一件红色的补了好几遍的旧T恤,甜言蜜语地劝他收下,反复指出这颜色多么适合他。可是那小子精着呢,不为所动。最后冷静地挑出了一件黄绿色的半旧T恤,就是之前卡西用我给她买的带亮片的红色新T恤换来的那件。唉,真是越换越不值。这姑娘,真像童话里那个最终用一头牛换了一袋烂苹果的老头。
两个孩子在阳光下认真地处置自己的财产。突然,卡西扭头向我挤了挤眼睛。虽不晓用意,但那模样非常动人。那一刻突然无比寂静。一地的鲜艳衣物,青草开始拔穗,头顶一朵云。
黄昏总是突然间到来的。总是那样,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家门口,一抬头就迎面看到了黄昏。世界在黄昏时分最广阔,阳光在横扫的时候最沉重。这阳光扫至我们的林海孤岛就再无力向前推进了似的,全堆积到了我们驻地附近,千重万重。行走其中,人也迟缓下来。妈妈、卡西和沙拉在夕阳中挤牛奶,洁白的奶汁射向小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孩子们追赶着小牛嬉戏,没人踢动,白皮球也跟着滚来滚去。这像是几百年前就见过的一幕情景,熟悉得让人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又突然间全部忘记。
黄昏,路过我家木屋的爷爷要做巴塔了。虽然离自己的家只有几十步远了,但还是决定在我家进行。大约也是对我们的祝福。卡西放下手里的活,赶回家服侍他。她往手壶里添入热水殷勤地递上前,爷爷接过来去屋后小树林里净身。再重新回到木屋踏上木榻跪坐下来,安静地叩拜。孩子们都知道爷爷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一个个默默无语地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等爷爷一结束,大家一起抬起手心,说出最后一句“阿拉”,这才继续热热闹闹地聊天说话。卡西缠着我,非要我送她一张我自己的照片。
我说:“不行。”令她一下子急了。
我又说:“一张不行,要给就给一百张。以后家里来了客人,卡西就一人送一张。”她大笑:“行呢,行呢!”
这时,斯马胡力在外面大声地招呼:“快点,羊回来了!”大家一起拥出了木屋,各就各位,开始今天的最后一项劳动。
沙拉
大家都把海拉提的媳妇沙拉古丽直接唤作“沙拉”。我对沙拉一直很有好感,她是个斯文得体的瘦弱女人,笑容清新大方。穿戴比一般的牧业家庭的妇人更讲究些。
沙拉和海拉提结婚七年,只生有一个孩子加依娜。她的娘家是城郊的农民,紧挨着县城居住,因此也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但她的汉话水平却并不比卡西强多少。我和她有过两三次深入的交谈,从她那里获得了一大堆误会。
沙拉在娘家是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每当我和她的交流陷入困境,她便会遗憾地说,她的哥哥姐姐都很会说汉话的,就她一个不行。尤其她爸爸,最厉害了,曾经是他们生产队的队长呢。
我见过一次他的父亲,就是在塔门尔图的那次拖依上。老人的确很健谈,虽然汉话说得磕磕巴巴,却能清楚地表达出极丰富的内容。但流露出的意味往往是悲观无奈的。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一位经历过艰苦生活与种种变故的穷困老人,但仍然坚强而骄傲。他的皮鞋外加穿了破旧的套鞋,维持着生活最后的体面。
沙拉的父亲和托海爷爷两家人是以摔婚形式结成的双重亲家(一个农民家庭有那么多孩子,不晓得都穷成什么样了。不换亲的话,还真娶不了媳妇)。沙拉嫁给海拉提,沙拉的哥哥娶了海拉提的一个姐姐(大约是爷爷长子的女儿)。我不晓得其中有没有不情愿的因素。毕竟从城郊嫁到牧业,是翻天覆地的生活转换啊。沙拉心里一定会有委屈与忍耐吧?然而看不出来,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两口子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事事如意,非常幸福。海拉提很体贴妻子,总是和她一起分担家务活。
我每次进城前,大家都会纷纷托我捎东西。沙拉也悄悄跑来找我,却要我帮她买一盒安全套……天啦……这……这叫我如何下手……但再一想,这毕竟是讲卫生的需要嘛。再说,又是爱国行为。只好凜然答应了。
嗯,这个,也算是夫妻感情稳定和谐的一项重要说明吧。
第一次见沙拉是在塔门尔图荒野上。那几天她和丈夫女儿还有托海爷爷刚刚脱离大家庭,开始独立的小家户生活。而那段时间塔门尔图因为这场分家的喜事,整天闹哄哄的,人来人往,我也没有着意记住她,只记得她家的小猫咪,被照料得异常精心。
后来在转场路上,我们两家人的驼队一同奔波了两天。天气相当恶劣,尤其第一天,又是雨又是雪,山陡路滑,驼队行进得缓慢艰难。一路上,沙拉母女俩的坐骑不时同我并肩前行。因为太冷,谁都无心攀谈,各自深深蜷窝在重重衣物中忍耐着。回忆中,只记得她的孩子冷得非常可怜,被一件大衣紧紧包裹着,缩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当时的沙拉虽然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风雪中浑身灰蒙蒙湿漉滴的,面孔疲惫冷漠,脸在寒气中凝结出两团病态的僵红。
刚到冬库儿的第三天,就来了一拨女客。其中有一个女人与众不同,个子又髙又瘦,说话的语气非常文雅。她送来的糖果是用蕾丝花边的头巾包裹的。她的裙子下面还穿着带花边的衬裙,头发上别着别致大方的水钻发卡。
等她离开后,我忍不住向卡西赞美她的裙子和干净簇新的皮鞋。又向她打听此人是谁,住在哪里。
卡西奇怪地看我一眼,说:“她是沙拉古丽啊,我的嫂子啊!”
真是大吃一惊!之前,我们在塔门尔图做了一个多礼拜的邻居,又在转场路上并马走了两天,怎么一点也没认出来呢?真是神奇,生活一稳定,人就立刻光鲜若此。
沙拉走后,我痛下决心地将自己的破鞋子着着实实大补了一遍。感到很羞愧。并且决定再买一双新鞋,专门预备着去拖海爷爷家做客时穿。
此后沙拉时常收拾得利利索索地过来喝茶。海拉提放羊路过我们这条山谷时,也常向我和卡西帕传达他妻子的邀约。
然而进入沙拉的日常生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牧人妻子,一个焦虑的,浑身烟土的劳碌妇人。同我一样,平时在家里她也趿着破布鞋。繁重忙碌的生活使她才二十多岁就有了中年人的沉默与沧桑。只是不经意间会流露些许的优越感。比如,对不喜欢的客人会直接表达反感。
再比如,出门一定要锁门——真是城里人的习惯。
沙拉家和恰马罕家离得较近,因此她和赛里保媳妇很是要好,两人时常约在一起做针线活。串门做客时,两人也总是走在一起。
赛里保媳妇胖乎乎的,还身怀六甲,性情平稳和气,两个孩子懂事又安静。而沙拉则伶俐了许多,又只肯生一个孩子,对小加依娜百般娇宠。这两个年轻妇人多么不同啊,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呢?
到吾塞后,我们两家人住在了同一个山顶上,相距不过几十步远,几乎是每天都待在一起了。但感觉上还是离她极为遥远。我常常站在我家栏杆这边望着她在自家门前忙这忙那,一会儿大声呼唤加依娜回家,一会儿为盘腿坐在门口草地上阅读的爷爷端一碗酸奶或奶茶。一会儿洗涮锅具,一会儿挑着空桶下山打水。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海拉提性情温和,沉默寡言。整天出去放羊,回家后,不是在门口劈柴,就帮着搓干酪素。我常常为他们夫妻俩一起烧火熬煮一大锅脱脂酸奶的情景所感动。两人面对面,一站一坐,一个喂柴一个搅拌,一声不吭地重复着单调无边的动作。很久很久过去了,那情景仍然不变。
有一次看到海拉提劈柴时劈到一块合适的木头,他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将其巧妙地做成了一个小凳子,并且像打桩一样稳稳当当地钉在了草地上的火坑边,于是,从此后,沙拉生火炊煮时就能坐着,不用总是蹲着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我记了很久。并且又想起吾纳孜艾给加依娜做独轮车模型的情景他们做这些事时,不但心怀兴趣,更怀有关切。
沙拉和加依娜、吾纳孜艾母子三人背着柴禾从森林里一同走出的情景也是极动人的。沙拉和吾纳孜艾背得一样多,加依娜只抱了一怀。三人激烈地辩论着什么,加依娜不时大声抗议,虽然很气愤,但并没有将怀里的柴禾一扔了之。她急步走回家,把柴禾往家门口..的柴垛上一放,这才往草地上一坐,扭着小身子耍起赖来。吾纳孜艾只好不停地哄她:“好了好了,就那样吧。”但小姑娘还是不依不饶,并大哭出声。
三人同骑一匹马去耶喀恰的情景也很温馨(虽然马很受罪),两个孩子分别坐在马鞍前后,把妈妈抱得紧紧的,喜不自胜。三人还都着实打扮了一下。
在冬库儿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卡西帕去南面的山谷找羊,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带我去看一个有“漂亮大石头”的地方。我们便从拖海爷爷家所在的山头折向西边,翻过山谷对面的小石山,视野下方立刻出现了一小块浓厚湿润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条小河经过,深深地拐了两道弯。我们小心地沿着山羊的路下到山脚底下,回头望向刚刚翻越的这座石头山,其实是一整块十几米高的白石头。和附近常见的特有地貌一样,石头呈横向一层一层裂开,缝隙间长满青草。于是一层莹白加一层翠绿,重重叠叠地垒叠着,面临下方的草地与白桦林,美得不胜寂寞。
卡西说,老早以前这里曾是我们家的驻地。大石头东面爷爷家的驻地一直没变过,我家却往北面挪了一公里远。
我觉得有些可惜,如此浪漫美丽的角落!为什么就放弃了呢?
卡西说:“没办法,爷爷的羊越来越多。”
——所以必须得分家,分家不只是家庭成员和牛羊分开,草场也得重新分配,各家的驻地都得调整。
扎克拜妈妈一家早先也是和爷爷一同生活的。随着人口和牛羊的增多,便慢慢剥离了大家庭,像大树不停地分枝。
卡西帕常常对我讲述一些过去的大家庭生活。她说那时候阿娜尔罕也在夏牧场,两个大姐姐还没有出嫁,大哥可可刚刚结婚。家里一共九口人呢。沙阿爷爷家也近十口人,两家人驻扎在一处。这块美丽的大石头下终日喧哗,热热闹闹。
但孩子们总会长大,成熟的豆荚总会爆裂,四处撒播种子。当我看到小加依娜和两个小哥哥奔跑在森林里,经过开花的紫色植物时,大把大把地捋下花瓣撒向天空,并快乐地大喊:“恰秀!恰秀!”……这样的情景说不出的古老。孩子们完整地继承了很多年前奔跑在同一片山野中的孩子们的同样的欢乐。
沙拉的生命也会像豆荚那样,在山野中散开,渐渐泯灭了青春。孩子们悄悄长大,一一离开。沙拉走在父辈留下的道路上,过着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一生。设想一下,假如侥幸生活在了城市里又会怎样?……恐怕不能设想,恐怕她已经不能接受没有海拉提的另外的人生。
对于新得到的孩子吾纳孜艾,沙拉非常满意。常常说自己有了两个孩子,刚好一男一女,就不用再生了。这也是城里人的想法嘛。
她又向我抱怨吾纳孜艾原来的妈妈很不好,与爷爷家就隔着乌伦古河,都从不过来看自己的孩子,生怕沾上关系,影响了自己现在的婚姻。她说那女人已经和两个孩子毫无关系了,又说吾纳孜艾也不会再掂记着她。虽然这话说得很有问题,但其中强烈的占有欲也算无可厚非。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说:“吾纳孜艾是个好孩子呢。”她连忙高兴地附和。
加依娜十月就要上学念书了,这对于母亲沙拉来说,简直就是一件荣耀的事,她常常骄傲地说:“加依娜就要当学生了!”
为此,一次我进城之前,她还特意嘱托我给小姑娘捎一套新衣服和新皮鞋。她说:“加依娜要当学生了嘛!”并再三强调,要的是皮鞋而不是布鞋。
我想到的是加依娜后脑勺那两根细辫儿总算该剪去了。只是脑袋还光着,得赶紧长头发了。
沙拉这人,一看就知道身体不好,总是脸色发青。但从没听她向人抱怨自己的健康问题。有一天我独自在沼泽边洗衣服时,遇上她下来挑水。挑起水后,往山上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了。只见她放好桶,搁下扁担,往草地里一躺,半天不动。才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在休息,可后来却听到她呻吟了起来,就赶紧上去看。只见她眉头紧皱,很痛苦的样子。问她哪里不舒服,却又说不清楚。让她伸出舌头,一看,吓一大跳,舌苔黑乎乎的,情形很不吉利……另外,还有满嘴的口腔溃疡。
当时我急了,大叫起来,要上山去喊人。但沙拉又撑起身子把我叫住,要我给她揉一揉额头和后脑勺。不到两分钟,似乎就缓和过来了,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挑起水就走。
像扎克拜妈妈那样,像卡西那样,像沙拉那样一都不把健康当回事似的。但是,我知道她们并不是刻意地轻视之,而是没有办法去重视。实在没有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一种生活。
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
我和卡西两个都是长舌妇,总在背地里议论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我们说她和她姐姐的鼻子都特别大,说她的秋裤比外裤长,说她从来不洗脸,说她梳头从不用梳子,手指头拨拉两下就得了,说她家的沙拉玛依(黄油)是哈拉玛依(黑油)。哎,真对不住沙拉古丽……不过下次再提到她时,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这个沙拉古丽和海拉提媳妇同名。意为“黄色的花”。但在她身上实在找不出什么“花”的痕迹。她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姑娘,深暗而自卑。虽然也见过另外一些牧羊女,因生活的艰辛和环境的闭塞,或者家庭方面的原因,会生得粗糙、邋遢,但是,谁都赶不上沙拉古丽那么……
那天从沙拉古丽家告辞后,卡西非常担忧地问我:“我的头发是不是和她的一样?”
我安慰道:“哪里!你的好多了。她的头发有一个月没洗了。”
她立刻大喊:“哪里!明明有一年没洗了!”
此后一路上她不停地问我:“她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啊?是不是啊?”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兀自大笑。
杰约得别克说:“你笑得就像个母鸡!”
卡西便扯下一大束松枝向他冲去,边追边嚷嚷:“等着吧,等你长大了,你妈妈就会把沙拉古丽给你娶回家!用掉你妈妈的三百只羊!”回到家,斯马胡力也笑嘻嘻地问我:“沙拉古丽漂亮吗?”
我突然有些厌烦。这样嘲笑别人,就算无恶意,也绝无善意。其实我是同情沙拉古丽的,她安静而自卑。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愿公开流露出这种同情。
况且我也会参与大家的议论不是吗?我也会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心生惊奇与否定。
有时说着说着,就突然深刻地记起那个姑娘黯淡潦草的形象,想起她对我们的恭敬与躲避……便由衷地羞愧。然而再看看卡西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卡西又有什么错呢?
这时,扎克拜妈妈说:“明年把沙拉古丽娶回家吧,斯马胡力也该成家了。”
我立刻拍手大喊:“好!用三百只羊娶她,把斯马胡力的羊统统送给沙拉古丽的妈妈!”虽然一分钟之前刚反省过……沙拉古丽不漂亮,长得又矮又黑,衣服又脏又破,有着老人一般扭曲、粗糙的双手。作为老姑娘,嫁不出去一定是凄惨的事。但生活还得继续。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女性,努力照顾大家,维持着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
虽然她自己搞得浑身上下窝窝囊囊,但对小侄儿却极其细致耐心。当婴儿睡醒后,她温柔地呵哄着把他抱起来(连摇篮都没有,只是用一条旧毯子捆扎着,直接放在地上),解开襁褓,额外从木箱里取出一条新毛巾为他洗脸。连小鼻孔也仔细掏洗了一遍。然后再把孩子倒个个儿,用手壶浇着水洗屁股。待婴儿浑身上下都弄干净了,再将其穿戴整齐,最后,像个装饰品一样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餐桌前。这才去洗手备茶,招待我们。
小孩子还未满周岁,据说三个月大时爸爸(阿舍勒的大儿子)就死了,妈妈也回了娘家并很快改嫁。从今后,孤儿将一直跟着爷爷和姑姑生活。孩子的面孔相当漂亮,很白。然而太安静了,整天不哭也不笑,神情茫然,眼睛敏感。
沙拉古丽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相对利落一些,却是另外一个家庭的主妇。在那片牧场上,两家人是唯一的邻居,平时有事可互相照应。而那家人同样也是贫困单薄的,一家三口,家徒四壁。
沙拉古丽的弟弟比胡安西大一些,七八岁模样。看上去像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孩子,像是已经在这荒野中流浪了一千年。他身上的衣物与四野融为一体,五官又与衣物融为一体。当他看向你的时候,目光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的。头上顶着一朵蘑菇,仔细一看是头发。后脑勺秃秃的,颈脖又细又黑。
他们的父亲阿舍勒巴依也是潦倒穷困的老头,又黑又瘦,沉默拘谨,不知所措。但当他抱起孙子放在膝盖上时,浑身又立刻涌动长辈才有的温暖从容。他扶着孩子的小胳膊同他喃喃说话。孩子却并不为此稍显精神一些,依旧歪垂着小脑袋,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像生了病一样焉焉软软。
这个家相当寒酸,地面上铺着几块快要磨穿的薄毡,墙上除了一幅陈旧的、颜色略显花哨的黑色金丝绒及几只绣花口袋,就再也没挂任何东西了。
就在这样一个灰扑扑、惨淡淡的家中,却有一样物件非常不搭调。它被明亮耀眼地放置在毡房正中央,为这个家庭平添了一股极其兀然的喜悦和振奋。——那是一面崭新的红漆圆木矮桌。一尺多高,闪闪发光,明净可鉴。一看就知道刚买不久。然而,除了这面矮桌和那个婴儿,这个家里就再没有一件新事物了。
阿舍勒巴依家只有几十只绵羊,山羊相对多一些,成年骆驼只有两峰。牛也只有一头,因此牛奶不多,餐布上也几乎没什么乳制品,馕堆里只摆着一碟白油和一小碟颜色可疑的黄油。我数了一番油块上叮着的苍蝇,数到“二十”时便不忍心继续数下去了。况且天气这么热,油又这么软,苍蝇们爬在上面举步维艰,刚拔出这条腿,又陷没了那条腿,一路挣扎前行,情景纷乱吓人。
沙拉古丽为了迎接我们,整整切了一只馕呢。尽管餐布上原先已经堆满馕块了,更何况客人只有三个,其中两个还是孩子。若一般人家遇到这种情况,只切一小半稍示尊敬。
我实在是饿坏了,为了来到这里,爬了近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而那馕又看似非常新鲜,便忍不住揪了一块吃起来。边吃边想:苍蝇就那么针尖大的几只脚,能踩脏多少东西呢?……沙拉古丽家的茶颜色很淡,喝在嘴里温乎乎的,不知放了多久。大约有先人为主的坏印象,总觉得口味也怪怪的。
我和杰约得别克都较有礼貌。这样的茶,他带着惊吓喝了一碗,我喝了大半碗。卡西装出有事的样子,不停在毡房内外进进出出,一口也没喝。为此她非常得意。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幕可怕的情景。当时我们从对面山坡上走过来,远远看到这家人蹲在羊圈前,围在一起折腾着什么,我们凑近一看,原来是在帮一只肛门生蛆的绵羊处理患口。天啦……
那只羊的情况已经非常惨重了,肛门烂了碗口大的一个窟窿!裸露出一大片活生生的鲜肉,上面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蛆虫,触目惊心。
我家的羊也会在同样的地方感染、生虫的,但从未遇到这么严重的情况。而斯马胡力他们都是用小棍子把虫拨出来,沙拉古丽则直接用手捏。一虫实在太多,小棍哪里拔得完!
就这样,她一边逮虫子,一边用手指揉来揉去地翻看那块巨大的创伤。她的小弟弟则提着手壶浇水,不停地冲洗患处。而正在受苦的羊则安静地侧卧着,神情平静,似乎知道大家正在保护自己,知道自己不会死去。
于是,在看完这幕情景后,喝茶吃馕的时候难免就有些……其实我看沙拉古丽在准备食物之前,还特意从木箱(贵重的物什全放在里面)里取出洗衣粉,反复地洗过了抠过羊屁股的双手。此处地势这么高,用水一定很不方便,但她还是冲洗了好长时间。
无论如何,受用这样的一双手准备的食物时,不对劲的感觉还是难以忽略。
尤其是卡西帕那个家伙,表现得也太露骨了。我都替她感到害羞。虽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卡西平日也是邋遢的姑娘(……我也是……),但邋遢归邋遢,还是极有爱美之心的。这两者毫不矛盾——她邋遢地追求着美。
而沙拉古丽呢,好像完全放弃了女性的所有的希望似的。她与家人生活在那么高远的地方——那么高,树都不长一棵,终日大风。她与世隔绝,过着不顾一切的简陋生活。
卡西瞧不起沙拉古丽,在沙拉古丽面前,她的优越感大盆小钵满满当当,简直不可收拾。仅仅是因为自己更讲究一些,更体面一些吗?她觉得生活中应该做到的,并且容易做到的,沙拉古丽却都没做到。所以不可原谅。可是,谁又来原谅卡西呢?
女孩的攀比心理非常奇妙。然而正是这种较劲,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或者胜利,才令青春萌动,令生命盛放,令一个懵懂自卑的小姑娘最终水到渠成地褪化成一个成熟强大的女性。
那么沙拉古丽呢?她的成长又在哪里?在那个僻塞贫穷的家庭里,她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成长的努力,已经完全无力面对青春了似的。但又显得毫无遗憾。一当她搂着心爱的小侄子,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面露欣慰。
后来,我又独自去了一次阿舍勒巴依家。回家后,大家还在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沙拉古丽这回洗头发了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却又想起离别前的最后一幕,她和弟弟出门送我。两人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一起微微把身体的重心倾往右侧,弯着腰,凝视下方缓缓离去的我。我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一回头,他俩还遥遥站在那里,倾斜着依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触动。背后是波澜壮阔的云海天空。这云端的孩子,高处的故乡,天堂的青春。
又想起之前的那一路——翻过了两座山,穿过又长又陡的一条流着细细水流的S形山谷。又沿着一段堆满千疮百孔的巨大白石头的山脊走了好一会儿。视野空旷,远方森林蔚然、山峦动荡。虽说是个阴天,但空气里没一点灰暗隐涩。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看不到一顶毡房。走上最后一个垭口时,向西面看,那边一大片倾斜的,中间凹陷进去的坡地。因为地势极高,整面山坡只生了些浅淡的短草,一棵树也没有。只在坡脚最低处有一滩浓厚的青草,围裹着小小一汪狭窄的水域,水边几只白色的大鸟或停或飞。
就在那面光秃秃的大斜坡上,扎着两顶暗旧的褐色的小小毡房。
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两顶早已被废弃多年的空房子。然而它们在冒烟。
跟着卡西他们前来的那一次,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幕情景时,心中霎时有什么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已经是人迹罕至了,这两家毡房更像是扎在世界尽头似的。
毡房下方不远处宽阔倾斜的山体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石头下是一个圆圆的石头羊圈。因为地势太陡,那羊圈不像是坐落在山坡上,倒像是挂在山坡上。羊圈下方不远处,单薄的一支羊群紧紧簇拥在蓝天下,好像簇拥在冬天里,一步也不敢走远。更高的地方是屏风般重重矗立的白色岩石。
这么陡的地势,若不小心在家门口滚落一个圆东西,那是肯定追不上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过整面大山,一直滚到水边,再向北滚入底端的山谷门。再马不停蹄地沿着同样陡峭的山谷继续滚,蜿蜒崎岖,一路下坡,一直滚到我们吾塞的山脚下仍没法停住。恐怕一直滚进阔大的杰勒苏峡谷才能休息一下。
那时我和卡西、杰约得别克三人刚结束一段陡急的上坡路。我喘息未定,撑着膝盖,弓着腰,一把劲也没有了。两个孩子仍然你追我99lib?赶地在前面疯跑,冲下了眼下的山坡。
四面空旷、静极,寒风阵起,身边乱石丛生。天空在头顶上方几米远的高度越来越蓝地蓝着。眼前这个山顶小盆地四面的坡体像梯田一样一圈一圈盘旋着百十条纤细的羊道,又像巨人的台阶,铺满了视野。
我想了想,沿着其中一条羊道,顶着大风渺弱地前进。远处的两个孩子不时转身呼唤我快点跟上。他俩抄了近道,冲下山坡,再跑上山坡,以直线段靠近那两顶毡房。我才不那么干呢,根据力学原理,这么一缓一紧地施力最耗费能量了。我宁可绕远点,多花点时间,沿着同样的水平高度悠长地接近目标。要不然,为什么眼下这么多的羊道,统统都沿着坡壁横行,没有一条是从中间竖着直插过去的?
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天行程的漫长与疲劳。我划过斜坡遥遥向那处走去……敞开的天空,孤独的羊圈……最后终于走到了近前。看到沙拉古丽一家三口围着一只小羊,不知正在做什么,卡西帕和杰约得别克也凑在那里看热闹。后来他俩招呼我也去看,我喘着粗气靠近,探头一看……第二次走的是西南面的另一条近路,却非常陡。走到山脚下那汪狭长的水流边时,看到水边晾着两面新毡。不知如何擀成的。这一带只住着他们两家人,总共四五个劳动力。一定极其辛苦。而我家擀毡,联合了三家人共十几个劳动力呢!
大约这两家人羊少毛也少,才擀了这么两块。
经过这两块毡子继续往上走,看到山路尽头的高处空地上支着一面大锡锅。红衣的沙拉古丽坐在锅边的烟雾中,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不停搅动锅里的奶液。两人一起扭头看我,目光像是有强大的阻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走到近前。
我们的生活也是平凡而辛苦的。有时候斯马胡力搞怪,头上紧紧地套一只塑料袋,和杰约得别克躺在一起高高兴兴说这说那。说到特别开心的时候还会抱在一起。我揶揄道:“真是好朋友啊!”又问他头上缠那个干嘛:“像做拉条子一样!”(拉条子就是粗粗的拉面,在拉之前,会一圈一圈在盘子里盘好,然后淋上油,蒙上塑料袋醒一会儿)。他却说:“头疼。”头疼固然令人怜悯,但这种治疗办法则令人纳闷。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拎起卡西的洗发水下山,说要去沼泽边洗头(自从卡西从耶喀恰买了洗发水回来,他就每天洗头)。我吓一大跳,说:“冷水洗了头更疼!”
他说没事。我又说:“卡西嘛,头发长,一个礼拜洗一次。你呢,那么一点头发,两..
个月一次就可以了。”
心疼洗发水的卡西也连忙附和:“对!和沙拉古丽一样!”
有了一个负面的榜样,卡西生活得无比幸福满足。大家也都对眼下的生活非常满意。
东面的大家庭
七月里晴朗而风大的一天,我和卡西包了糖果去东面的邻居家做客。我俩顺着南面的山脊向东走去。一路上经过成片林立在绿茸茸的山坡顶上的白色岩石,它们被久远时间中的水流、冰川或大风侵蚀得千疮百孔。后来,我们渐渐从山脊南侧折向北侧,进入了松林之中。方向仍然向东。走着走着,脚下的山路又再次把我们带向山顶。
在右侧空旷的缓坡上,碧绿的草地中央有一小团奇怪的空地。寸草不生,平平地积铺着白色的沙子。如果是驻扎过毡房的痕迹的话,应该是圆形的才对。更有意思的是,那团空地上卧着五六峰骆驼,紧紧挤作一团。明明都挤不下了,也没有一位愿意起身挪一挪地儿一非要挤在那块没长草的空地上不可。我扔块石头,“就!就!”大叫着将它们轰开,然后自己走进空地踩了一圈,平平坦坦,被青草环绕着,没什么异样。等我一离开,那些骆驼们又赶紧走回来,继续紧紧地挤在一起或站或卧。
大约两三公里后,我们出现在群山的一处至高点上,向东面看去,那边浓厚的森林猛地洼陷下去,像千军万马一起往下冲杀。眼下群山间是一大团三角形的盆地。在盆地东南侧坡腰上的一块大石头下,扎着一顶雪白耀眼的毡房。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孜维娜家。
温孜维娜和卡西年岁相仿。于是在没有加孜玉曼和苏乎拉的吾塞,卡西那点小心思照样有倾诉的去处。虽然两家隔得远了一些。
当我们下了山脊,遥遥走向那顶白房子时,两个在门前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我们。他俩迅速返回毡房把消息带给大家,于是人们三三两两出现在毡房门口,冲我们俩遥望。卡西帕告诉我,这一家人口非常多。我问:“有多少呢?”她掰起手指头这个那个地算了起来,算得焦头烂额。便烦躁地说:“一会儿你自己看嘛。”
我们走了好一会儿才接近那顶毡房,大个子女孩温孜维娜早已认出了卡西帕,遥遥前来迎接。温孜维娜短头发,穿粉红外套,大手大脚,五官端正,相当漂亮。一般来说,端正的五官应该给人以大方明朗之感才对,可这一位却透着十足的俏丽。我想,这种“俏”大约源自年少。和卡西一样,温孜维娜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可惜过不了几年,这个姑娘同样也会因成长和劳动而变得平凡粗糙起来,优美细腻的眉目轮廓深深退隐于面孔的沧桑之中。
果然人口很多!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一对中年夫妇,两个未出嫁的女孩,两个少年,两个小孩。这还没完,据说还有一个男孩正在外面放羊。天啦,十口人!
有这么多人,他家的毡房当然大得要死了。也不晓得搬一次家得装多少峰骆驼!
一看就知道这个家庭相当富裕。不像前两天去的阿舍勒巴依家,泥地上也没垫一下(不过我家也从来不垫……)就直接铺了几块磨得很薄了的旧毡。阿舍勒巴依的房间小而荒凉,墙上几乎什么也没挂,家什摆得稀廖。而眼下这个房子这么大,还能挂得满满当当、拥挤又喧哗。布置得花样百出,用来接待外宾都绰绰有余。
尤其挂在墙架子上方环绕毡房一整圈(用以遮挡墙架子和檩木的交结处)的一尺来宽的彩色手织带最为显眼,上面织的花样居然是阿拉伯字母(卡西说那是古兰经里的一句话)!这得花费多少心思啊!而一般人家挂的这种带子(并不是每家都有)上织的只是斑斓对称的彩色图案。虽然织那样的图案怕是也不大容易,但比起眼下这根带子,不知简单到哪里去了。
墙上还挂有双弦琴。当然,有琴并不稀罕,但在琴外再给罩一个琴套的,就少见了。琴套看来是这家女主人用薄毡片缝制的,上面还绣着花呢。
这家待客的茶水也很特别。不晓得是什么茶,颜色艳黄而明亮,像柠檬汁。加入牛奶后就成了乳黄色。这种茶没加盐,喝起来居然有米汤的味道。
他家的馕饼厚而饱满整齐,上面还用针孔模子戳着圆形花纹。一尝,面里还揉进了牛奶和葵花籽油,口感厚腻,像维吾尔族的馕似的。虽然这种馕又漂亮又讲究,但论味道,我还是更习惯我家烤的那种只放一点盐的白馕。
女主人四五十岁,黝黑高大,稳重沉默,五官很有些特别,一时又说不上哪儿特别。老爷爷八十高龄了,戴着茶色的水晶平光镜和绣花的白圆帽,留着两撇胡子,穿戴传统而朴素。卡西说,这个老爷爷和我家拖海爷爷一样也是毛拉呢。可这一位却庄重多了,像是正忍受着疾病一般冷淡,不笑也不说话。
卡西一进房间就赶紧跪坐到花毡上反复低声问候这位老人。当着这位老人的面和大家说话时,她也压低了声音,保持适当的礼数。
两个孩子中小的那个才三四岁,非常娇惯,窝在女主人(奶奶吗?)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光头,大约是女孩。另一个是男孩,和吾纳孜艾差不多大,看样子也够调皮,但在爷爷面前却按捺着,安静而有礼。
人多,却并不热闹。席间,大家紧紧围着摆满各种美丽食物的圆桌,一边进食一边低声交谈。食物大都用明亮精致的玻璃器皿盛放着。不但有许多山里较为稀罕的干果甜点,居然还有黑加仑酱和杏子汤!除了食物和交谈,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那把琴,不时扭头看它,边喝茶边冲它指指点点。大家便为我取下琴,轮流弹奏起来。
首先递给了爷爷。爷爷弹得缓慢而平和。这是一支久远而寂静的旋律。大家默默地听着。但爷爷弹了没一会儿就交给了大儿子。这个中年人似乎兴致很高,他弹的力度很大,手指头如山泉般活泼,琴声激烈。弹着弹着,和着琴声开口唱起歌来!才开始,歌声还有些拘束,渐渐就放开了,非常奔放热情的旋律。大家仍然默默听着,但都露出了笑意。
卡西悄悄对我说,他家的小儿子才弹得好呢,可惜正在外面放羊。席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一直坐在席外。面前花毡上只摆着一碗茶,女主人不时递给他一块馕。我以为是坐不下的原因,就说:“过来一起坐吧,挤一挤吧。”大家看我这么说,也纷纷招呼他入席。但他似乎很为此害羞,说什么也不肯坐过来。我看他很孤独的样子,就主动同他说这说那,还问他会不会弹琴。于是大家把琴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拨弄了两三下就赶紧递还回来。听得出,他也是会弹的。
卡西又悄悄告诉我,他不是这一家的人,是雇佣的牧工。真是奇怪。冬库儿的强蓬家因为人口单薄,只好雇牧工,是可以理解的。而这一家满屋子都是人,居然也雇!我悄悄问道:“他家羊很多吗?”“多!羊多,牛多,马也多!马三十个有!”——啧啧!
这顿丰盛的茶点结束后,大家分散开来,各忙各的。爷爷靠着羽毛垫看书,温孜维娜的姐姐绣花,女主人熬胡尔图汤,两个小孩午睡,男人们纷纷装鞍上马,出门而去。温孜维娜收拾房间,然后去下山取水,我和卡西都跟去了。
她家取水的地方和我家一样远得要死。更糟的是,道路异常陡峭。我徒手上下都累得气喘,更别说负重了。由于坡度太陡,很多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根本没法挑水,小姑娘只好用一只蓝色的塑料方壶背水,我用手指卡着量了量,大约三十升的容积。也就是说,她每次都得背三十公斤水上山。而且这么大一家子人,用水量大,每天至少得背两三趟。真辛苦啊。
水从山脚下一处石缝里流出,细细的一脉,汇集在离出口不远处的一个小坑里,复又涌出,消失进草丛中。水质很好,清清亮亮,水底全是干净的沙石,不长苔藓。温孜维娜用锡勺一下一下地打水,好半天才能装满一壶。在装水的漫长时间里,两个姑娘蹲在水边没完没了地说话,时不时为着什么惊叫出声。水打满了,两人仍蹲在那儿面对面大呼小叫个没完。直到山上有人呼喊着催促:“水好了吗?要用水了!”两人这才站起身,边聊边离开。卡西下山前也寻了一只十公斤的塑料方壶,帮着拎了一大壶水。真是个好孩子。一路上,两人频频休息,喘着粗气翻来覆去地为同一个话题惊呼不止。
温孜维娜的姐姐已经是大姑娘了,就不用干粗活了。整天收拾房间,为大家准备茶水,做晚饭(——全是我的活嘛)。闲暇时间就绣花、织花带子。此时,她正依照着一个旧被套的花样,给一面新的白色被套的四个角绣花,绣得极慢。绣的方法很特别,不用绣花绷子,却在白布上用长针脚缝一块编织袋,编织袋的经纬刚好组成了一个个小方格。于是她就在格子上用十字形的针脚绣花。绣完后再把编织袋的纤维一根一根抽去,便只剩绣样留在白布上了。嗯,蛮巧妙的。
我发现,所有刚刚脱离儿童期的小姑娘都有男孩子的性情和责任感,干的活也和男孩子一样。整天满山疯跑,所向披靡。可一旦年岁增长,快要出嫁时,立刻娴静矜持起来。家人也会对她产生微妙的尊重,不会让她干粗活重活了。嗯,再过几年,卡西帕啊,温孜维娜啊,还有加孜玉曼大约都会如此。然而再细想一下,温孜维娜和加孜玉曼很有可能,但卡西嘛,不好说……温孜维娜家人口虽多,但还真没有闲人,各忙各的,连卡西帕也跟着忙得团团转。我也瞅着空子想帮点忙,后来就跑到高处林子里拾柴禾。但还没拾几根,突然间瞌睡得要死,好像不提防被瞌睡的大木槌猛击了一记,顿感天塌下来也顾不了许多了。便扔了柴禾往草地上一扑,倒头就睡。睡的时候,感觉睡得并不沉,始终能听得到不远处白房子那边传来的话语声。偶尔还睁开眼,看一看依旧忙碌在毡房前空地上的人们。但直到完全醒过来时,才发现睡得是多么香甜安稳。心像沉入大海一样寂静。期间,卡西几次跑上来推醒我,嚷嚷着:“这样不好,难看的!”可我只能胡乱“嗯嗯”应允,就是没法清醒过来。奇怪,怎么会睡得这么香呢?大约眼下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有着巨大的能量,才会令人产生深沉的安全感吧。睡觉的时候,恰好没风。被太阳热乎乎地晒着,真舒服啊。总觉得睡过了大半天。醒来一看表,不过半个钟头而已。
回到家后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家不是说过嘛,附近有一家牧民娶了维族媳妇。那么一定就是温孜维娜家了!一定是温孜维娜的妈妈!难怪她的五官与众不同呢,难怪她家的馕是维族馕。
记得才开始听说这事时,我非常吃惊,想不到维吾尔姑娘也放羊了!阿勒泰地区是哈萨克自治区,虽然也生活着不少维吾尔族人,但大都是做生意的城里人,也有很少一部分维族农民。但维族牧民,却是第一次听说。
当时我还好奇地问大家她漂不漂亮,大家都坚决地一口咬定说很漂亮。于是我就一直以为还是个新媳妇,是个小姑娘呢。结果都是个当了奶奶的人了。
看过了才知道,维族放羊,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么样的路,就会适应什么样的路。说起来似乎很无奈,但其间的稳妥和充实感,却不容抹煞。
卡西强调温孜维娜家也是我们的亲戚,至于是什么亲戚,她也解释不清。回到家后我就问扎克拜妈妈。她庄重地回答道:“爸爸,你,哥哥,你。”用的居然是汉语!我愣了愣,妈妈便又重复了一遍。但说完这四个词,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我们也都笑了起来。于是后来的好几天里,妈妈一直用唱歌的声音独自念叨着:“爸爸,你,哥哥,你。”
第二次去温孜维娜家时,就碰到了他家的小儿子,就是卡西说琴弹得最好的那个。在我的要求下,他弹遍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曲子。哎,能演奏乐器的人,简直像个国王一样!哪怕还只是个小孩子。
然而坐在这个国王面前,却发现自己穿的是一条破裤子。于是一边听歌,一边暗自羞愧。那是我第一次介意裤子上的洞。那天一回家就立刻向妈妈讨要针线。因为太急切了,裤子也不脱就直接补了起来,竟把里面的秋裤也缝到了一起,晚上睡觉时怎么也脱不掉裤子。
以前补裤子都用红线,因为家里只有一卷红线。这次说什么也要用黑线,因为裤子是黑的。于是妈妈就翻出她的头巾,抽了一缕上面 7684." >的黑色经线给我。
擀毡
以前在沙依横布拉克开店的时候,我妈佩服地对顾客们说:“你们厉害得很嘛,擀毡好得很嘛,跳舞一样好看嘛。”那些人一听,纷纷卷起袖子让我妈看他们肘部的厚茧和伤疤:“哪里好看?胳膊才好看!哪里厉害?劳动才厉害!”
尤其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整个肘关节都变形了。
除了四季转场,四月梳山羊绒、五月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十二月冬宰都是牧民们一年中的重要劳动。其中擀毡的场面最热闹了。这项劳动的制作过程虽说不复杂,但很讲究的,而且劳动量极大,需要的人手多,一个家庭难以独立完成。于是在擀毡时节,邻近的几家毡房会互相协助,联合起来一起劳动。
到了六月中下旬,大羊的毛基本上全剪完了。七月初我们的毡房将从林海孤岛往下搬,挪到西面山坡下的一片沼泽地上。之前,得赶紧剪羊羔毛。剪羊羔毛得花一两天的工夫,紧接着,再打成包赶着驼队去耶喀恰弹羊毛,弹完毛一回来就开始搬家,一搬完家就开始擀毡。从剪羊羔毛到擀毡那一个多星期的劳动安排得紧锣密鼓。
我呢,在搬家的头两天就离开了,去县城待了三四天。原以为赶不上擀毡了,正遗憾呢。结果在耶喀恰一下车遇到了斯马胡力!他居然告诉我,连羊毛都还没弹完!
我们一起回到家,扎克拜妈妈向我抱怨,其实三天前天气很好,大家已经做好擀毡的准备了。可恶的是,斯马胡力到沙依横布拉克买黑盐时碰到了漂亮姑娘,又踉姑娘着跑去耶喀恰,一待就是两天。少了一个人,劳动硬是没法开始。后来这小子总算想到回家了,可赶着驼队去耶喀恰弹羊毛的海拉提和赛里保又赖在那里打牌赌钱,到现在还没回家……为此大家托人捎了口信,据说明天才能赶回来。于是劳动便定在了明天。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因为这两天一直阴着。
我问斯马胡力:“那姑娘真很漂亮?”
他一口否定:“哪里有什么姑娘!”
却又说:“而且也.不漂亮……”
新的驻扎地离原来的地方不远,从山顶到那里大约一公里。仍然和爷爷是邻居,只是隔得稍远一些了,两家人中间隔着一大片沼泽。饮用水是爷爷家门前的一小洼水坑,来回得横穿过沼泽,踩得鞋子湿透,才能把水提回来。无论如何,比起过去在山顶上,取水还是方便多了。
在半个月前,这片沼泽牛羊都没法经过。可雨季一过,就立刻变得干爽多了,沼泽里被走出了好几条细细的小路。
离家几天,家里的变化是:铁皮炉子更破了,茶壶也失去了盖子,缠着羊毛绳凑合使用的旧扫把彻底断成了两截。
话说,我回家的第二天开始擀毡。这天清晨,一连阴了两天的天空像是突然翻了个面似的,无比明亮清澈。当金色的阳光刚刚横扫过对面最高的山巅,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抬着大铝锅、扛着蓝色大餐布包裹着的食物和碗筷、拎着茶壶,夹着芨芨草席往山下走去。翻过西面陡峭的垭口,沿着陡直的白色大石壁下了山。大石壁约二十多米高,刀削一般整齐,两只雪白的小山羊站在石壁顶端的悬崖上注视我们一行人从下面的小路上经过。
谷底地势舒缓,流淌着一条窄窄的溪水,恰马罕家前几天刚刚搬到那里。作为擀毡的地方,那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又平坦又方便取水。不但适于擀制毡子,也适于后来的晾晒。
之前听说恰马罕家住在西面的森林边,感觉很久很久没见面了。要不是哈德别克和赛里保偶尔过来一两回,几乎忘记了我们还有这样一家邻居。
这段时间正是所有毡房逐渐从高处往下挪,从深处往外挪的日子。我问扎克拜妈妈:“山顶上多好啊,为什么不住了呢?”
卡西用汉语插嘴道:“高的,水的没有的。”
哦,对了,雨季一过,那片斜坡上的沼泽大约就渐渐干了。
我又问,为什么一开始不驻扎在底下?一搬家是费时费力的事情,在两处相距不过一公里的地方之间搬来搬去,何必呢!
卡西说:“水多的,不好的。”原来当时这片沼泽太湿……可除了林海孤岛和眼下的沼泽,我就不信没有其他合适驻地了。如果能驻扎在离杰勒苏山谷的主路较近的地方,如果两个月里只使用一处驻地,会省骆驼多少事!记得刚搬到吾塞的林海孤岛上时,所有骆驼鼻孔全都挣出了血才爬到山顶。
妈妈向我解释了几句,大约是与草有关的什么原因。对了,这是保护环境的需要啊。如果怕麻烦,老在一个地方驻扎、炊息、圈羊,对那个地方的破坏该多严重!
记得我们刚搬到山顶时,房屋周围的草地还是深厚湿润的,仅仅才过了两个礼拜,草皮明显黄薄了许多,每到傍晚赶羊入栏的时候,整个山顶尘土飞扬。
就好像牧道,每家每户的转场路线都是严格规定好的。如果嫌划分给自己的牧道不好,嫌它绕远,嫌它路况差,如果人人都只捡好路走,都喜欢平路和近路,如果所有的牛羊也都从那里通过——那么,那个地方将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再艰险的路也是自己必须得走的路。
到了地方放下东西,哈德别克已经驾马拖回来了一大堆柴枝,斯马胡力开始劈柴禾,女人们支起了三家人的三面大锅烧起水来。擀毡需要大量的热水,不停地边擀边浇着烫。长长的一面芨芨草席也铺在了水边平坦的草地上等待好了。当第一缕阳光照投向这片山间谷地的水流边,三面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大家开始投入劳动。
可海拉提和赛里保还是没回来。
沙拉一大早就恨恨地和我商量,要是海拉提那家伙立刻出现倒也就罢了,若再晚一个小时——她用右手捏拳猛捶左手手心:“打他!”
少了两个重要劳动力,劳动还是得开始。扎克拜妈妈和沙拉把弹好的羊毛均匀地铺在草席上,我、爷爷和杰约得别克用枝条抽打它们,像弹棉花一样,使之更膨松。我抽一下羊毛就大喊一声:“海拉提!”再抽一下,再喊一声:“赛里保!”如此没完。后来女人们都学我,把羊毛想象成那两个不负责的家伙,狠狠地打。
直到铺好了一面七八米长的芨芨草席,开始卷起来滚压时,那两个人才回来。眼睛通红,肯定喝了酒还熬了夜。
但奇怪的是,看到两人的出现,除了我,竟没有人指责他们。
他俩一到近前赶紧下马,赶了那么远的路,也不喝口水休息一下就直接投入劳动了。态度还算不错。
不过回来得还算及时啊,刚好赶上压毡。而前面那些烧开水啊,絮羊毛啊,弹羊毛之类的活肯定是用不上他们的。
差不多每家都有三四个劳力,一共十来个人,各就各位,没有闲着的。赛里保媳妇也挺着危险的大肚子前前后后地打下手。赛里保六岁的大女儿时不时帮着从溪水边提两桶水倒进锅里。别看她才六岁,居然能一手一桶地提两小桶满当当的水呢!一个小桶起码能装两三公斤吧。她提着桶,绷着劲儿,急步走向大锅,一鼓作气不带消停的,很有大人干活时的味道。
而同龄的加依娜就娇惯多了,只知道玩,率领赛里保四岁的小女儿绕着人们跑来跑去,大呼小叫(而小家伙则不笑不怒,面无表情地跟着瞎跑)。要知道平日里少有这样几家人聚在一起联合劳作的大事。对孩子们来说,像过节一样隆重而欢乐。
恰马罕是唯一没有参加劳动的大人,只是时不时衣冠整齐地从毡房走出,过来瞅瞅进度。他前两天刚从阿拉善回来,泡了两个礼拜的温泉,满面红光。不停地向我夸赞温泉水多么的神奇,能治哪些病,以及某某地某某人泡过之后,这也不痛了,那也不痛了……而我累得够呛,正腰酸背疼着。这样的话越听越生气。连爷爷这样受人尊敬的毛拉都在与大家一起努力地劳动,他凭什么搞得跟领导似的?
大家干了没一会儿,山谷尽头走来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女人。走近了一看,满脸是泪,眼睛通红。
我想起曾在五月的分家拖依上见过她一面,当时斯马胡力向我介绍说是他的妹妹。后来才知她是爷爷最小的女儿。当然了,七八十岁的爷爷怎么会有不满二十岁的女儿呢,肯定也是被儿女们赠送的头生子。
这个年轻的母亲一走近大家,显得更伤心了,大家簇拥着她走向爷爷。她一靠近爷爷就扑进他怀里痛哭,边哭边激动地倾诉着什么。爷爷抚摸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的头发,不时地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喃喃道:“好了,孩子,好了,好孩子……”看上去又心疼她,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原来小姑娘是和丈夫吵架了,抱着孩子回娘家。
她家也刚搬下山,毡房扎在杰勒苏山谷北面的一条岔谷口上,离此地只有两三公里。
很快她 6b62." >止住了哭泣,婴儿交给三个小孩子看管,自己也投身劳动之中,愁容满面地和我们一起抽打着毛絮。
没一会儿,孩子的爸爸也赶到了,一面笑嘻嘻百般哄劝自己的小妻子,一面也加入劳动,不折不扣干起活来。不错不错,又多了两个劳力。嗯,这个礼性真好,上门做客时,遇到饭就吃,遇到劳动就加入。
那么小的小婴儿,交给三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看管,真让人不放心。他们把她放在草地上,玩过家家一样地折腾着她,一会儿命令她睡觉,一会儿强迫她跳舞,奇怪的是,小婴儿居然一直没给整哭。真是坚强。她的小母亲则一直不笑,抑郁地干这干那。累了就原地坐在草席上怅然地休息。有时会招手唤孩子们抱来宝宝,然后解开衣服哺乳。宝宝捧着妈妈晶莹的乳房,吮得滋滋作响。
孩子们非常喜欢活泼温柔的托海爷爷,总是围着他跳闹个不停,很影响大家的劳动。于是爷爷往毛絮上浇热水时,会不客气地向孩子们身上泼一勺。大家轰然散开,再更加兴奋地围上来逗引爷爷继续浇,然后再灵活地躲避,非常欢乐。爷爷也乐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闹成一团。于是扎克拜妈妈又责怪爷爷也影响了劳动,不停地“豁切”。
打羊毛是很有讲究的活,不 5f97." >得要领的话,会把毛絮打得满天飞,不好收拾。所以必须得垂直地拍打,打下去的柳条也不能直接抽回来,得向身后的方向笔直地抽离。于是就这样轮番转换固定的动作,使得干这活的人像听着“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利落有序。尽管我们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很快地,芨芨草席四周的草丛里还是处处笼满了毛絮。
抽羊毛的活只能在上午争分夺秒地进行。因为七月的季节里,只有上午没风,一到下午就没法干了。整整半天,大风长长地拉过山谷,刮个不停,一团毛絮能被一直带到外蒙古去。
杰约得别克老是阴阳怪调地问我:“喂,没吃饱饭吗?”还不停地模仿我有气无力地抽打的模样(此后一直兴致勃勃地模仿了好几天)。我懒得理他,我胳膊都快要甩脱臼了,两个手心整整齐齐地打了两排亮晶晶的水泡,怎么可能没全力以赴!只是手心起泡这种事太丢人了,哪里好意思让人知道。
铺絮羊毛时似乎很有讲究,我看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她们先在芨芨草席上铺一层棕红色的羊毛,待我们弹打完毕后,她们又在上面均匀地敷了一层白色毛。白色毛倒不用弹,敷好后直接浇上热水就和草席一起卷起来擀压。
我问斯马胡力:“这两种毛不一样吗?”
答曰:“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红的,一个是白的。”……
絮好毛后从一头仔细地卷起草席,并把草席卷裹得紧紧的,用羊毛绳子绑好,就开始压了。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吃力的环节。铺絮、弹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压毡却全都是青壮劳力。
卷好的草席宽约两米,刚好够五个人排一排站定(五个人分别为卡西帕、斯马胡力、哈德别克、赛里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两个小小伙子是替补,谁累了就上前替换)。大家一起抓住草席卷上的羊毛绳拎起来,再一起松手沉重地掷向地上,然后五人一起猛扑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击在上面。然后再爬起来,再抓起羊毛绳提起草席卷一甩,使草席卷略微转个角度,然后再扑上去撞击……如此循环不绝,高度的协调性加之极富节奏感的力量的迸发,难怪我妈会说“好看得像跳舞一样”。这项长达三天的劳动结束之后,每个人手肘上都会撞得生出茧子。
就这样不停地撞啊撞啊,并且每撞一会儿,就解下羊毛绳紧一紧草席卷,并再浇一遍热水。渐渐地,羊毛压瓷实了(需要不停地撞压一个小时)。但这还不算完,斯马胡力又在草席卷的轴心插一根木棍,两头系上绳子,然后他套上马,拉着绳子在不远处开阔的谷间草地上绕圈奔驰。那一卷毡子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滚动,得滚一个多小时,才算大功告成。最后大家解开草席卷,毡子已经压得非常紧实了,沉甸甸的一大片,一指半厚。爷爷和哈德别克抬着它越过溪水去向对面山坡,把它摊开在半坡上,接受太阳的全面照耀。
我看到已经絮好的那条褐红色的毡片上拦腰压了一长溜窄窄的白色羊毛,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意为制作此毡片的年月日,也是絮羊毛时用白色羊毛做上去的。等毡片压好后,这条白线和日期就像写上去的一样结实。斯马胡力说是那是分界线。到时候会沿此线裁开,哪块是谁家的,一目了然。
之前我还奇怪呢,三家人的羊毛放在一起擀,有多有少的,那擀出来的毡片怎么分啊。如果一家一家分开做的话,有的不满两块草席,有的远远超过两块。那点零头不好处理,便集合到一起,这也是节省劳力和时间的作法。
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滚毡了,三个人一起跟在斯马胡力的马儿后面,撵着滚动的草席卷跑了一圈又一圈,并兴奋地大呼小叫。可是后来我也骑马威风凛凛地拖了两三圈,却没人跟着跑。
本来是平整深厚的草地,被这么一折腾,草被压坏了一大圈。远远看去那片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深色圆环,像操场跑道似的。
太阳越升越高,临近中午,第二面草席也开始卷压了。这时渐渐起风了,加依娜系在木头围栏上的红头巾美丽地飞扬着。正在絮第三面草席的人们加快了速度。果然,这面草席刚刚卷起来,风就已经相当大了,整条山谷呼呼作响,散开的毛絮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尽头飞去。
此时,除了压毡和滚毡的人们,妇女和老人们开始休息、喝茶。孩子们负责为正在压毡的大人们递送酸奶、茶水。我也开始为大家准备午饭。
本来一天只吃一顿正餐的。但劳动的日子例外,毕竟大家都那么辛苦,一定要犒劳。除了中午的正餐外,晚上还要宰羊呢。
昨天耶喀恰的沙勒玛罕托斯马胡力捎来了两大颗包菜。妈妈让我为大家炒包菜。数一数人头,统共十八个人,真头疼。菜切出来盛了三大盆,好在煮肉的敞口锅也蛮大的,锅铲也够结实。卖力地搅啊拌啊,倒也能翻匀(要是多几样菜色就好了,一样炒一盘,不至于一炒就一大盆)。但大锅菜不比小灶,最后根本是煮熟的而不是炒熟的,尝一下味道,简直要落泪了。但端出去后大家还是吃得髙髙兴兴。
由于还有一部分人的活计没法停下来,大家便分两批轮流吃饭。吃饭时,看到远处斯马胡力还在草地上单调地一圈一圈地跑马,有些不忍心。他一定很饿了,这小子平时饿得最快。
饭后一时无事,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风中的草席上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并长时间静静地望着山谷尽头。加依娜鲜艳的红头巾在大风中呼啦啦横飞。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劳动还没有结束。只有海拉提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铺开一面花毡趴上去呼呼大睡,顶着这么大的风,也能睡这么实沉,一看就知道昨夜打了通宵的牌。
爷爷休息了没一会儿,就上山找柴禾去了。不像我们去拾柴时只背些碎木枝回来,爷爷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从树林中推了下来,我们看着它沿着高高的山坡惊天动地翻滚一路,最后停在了水边。孩子们为此欢呼不已。爷爷慢慢回到家,又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扛了大斧头走过去,痛痛快快地劈了起来。哈德别克和杰约得别克前前后后跑着,把碎柴块运到溪水这边的火堆旁。大锅还在不停地烧水。
到了半下午,第三块毡片也滚好了,很快摊开,晾在了前两块毡片旁边。三块巨大的毡片斜斜地铺在绿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气,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着“休息”。要知道,早上它们还是一大堆轻飘无状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愿地紧密纠结成块啊。
今天的劳动算是结束了,明后天还有两天。爷爷开始宰羊。今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明天宰我家的,后天轮到恰马罕家。我认得这羊,白脸,六个月大。虽然当年的羊羔肉是大家都喜欢的,最为鲜嫩美味,但我还是忍不住哀叹:“太小了吧?”妈妈误会了,说:“嫌小的话就换个更肥的吧。”
劳动的结束令所有的人都愉快而轻松,男人们聚在恰马罕家的大毡房里说话,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毡房对面的小木棚里煮羊肉。爷爷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持汤勺撇去肉汤上的浮沫,还悠然哼着歌儿。爷爷最爱唱歌了。扎克拜妈妈坐在炉灶一边听,一边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毡上,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窝成团津津有味地听杰约得别克讲述着什么。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帕、沙拉、赛里保媳妇以及回娘家的小母亲坐在大风里不慌不忙地说话。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不久后的晚宴。这是劳动的一天,也是节日的一天。
山羊会有的一生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刚渡过乌伦古河,一只黄脸矮山羊就产下了一个黑亮皮毛的羊羔。扎克拜妈妈非常高兴,把羊宝宝拴在毡房旁边的杂物架下。于是那一天,羊妈妈找宝宝,从早找到了晚。
第二天清晨羊群出发的时候,那个瘦小的母亲舍不得宝宝,挣扎许久,终于没有跟着队伍离开,一整天徘徊在山坡附近凄惨地叫唤个没完。每叫几声,就停下来侧耳凝听一会儿。可她的宝宝却始终不曾答应一声,傻愣愣地站在架子下一动不动,好像还不明白母亲的呼唤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明明看到妈妈了,还呆呆的,眼睛随着妈妈的身影扭动,仍一声不吭。难道所有的小羊羔一开始都是这么笨吗?矮山羊快要急死了,屋前屋后转来转去满山头找,惨叫得扯心扯肺。有时候明明已经很靠近宝宝了,甚至就在眼皮子底下了,只需拐个弯或斜走几步就可在木架下相见。可就那几步路,就那一个弯,总是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地错过。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了整整一天,亏得嗓子没叫哑。
我为此也揪心了整整一天。羊宝宝昨天才出生,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该多饿啊。同时又怜悯它焦虑悲伤的母亲,于是想帮点忙,便努力地将矮山羊往它孩子的方向赶。可山羊哪里是能赶得的!它最会和人作对了,而且武功盖世。真是一点也不能明白人的苦心。
直到黄昏,那只黑羊羔才突然开窍了似的,娇滴滴地叫了几嗓子。大羊简直欣喜若狂啊,立刻激情四溢地连连应了一长串咩叫,绕过房子箭一样冲过去,在杂物堆中笔直地找到了宝宝。
我还真以为是小羊自己开了窍呢。跑过去一看,却是阿依横别克铃着小羊羔的后腿倒提着它,强迫它叫的……这个办法真好,简单有效。亏我赶了一下午的羊,累得够呛,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做呢……
大羊看到有阿依横在,虽然万分激动却不敢靠近。阿依横就把小羊放下走开了。大羊这才猛冲过去,而小羊也一下子认出了妈妈似的,赶紧凑上去亲妈妈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地甩着尾巴,亲热极了。原来它也是会动的啊!之前发了一整天的呆,一整天跟木雕似的僵硬。
以后好几天的时间里,黄脸矮山羊都没有出门找草吃。每当羊群出发时,它显得难受极了,几番跟上大伙同去,却又频频回首眼望自己的黑宝宝。不停在两者之间走来走去,直到羊群越走越远,完全消失在东面群山背后为止。
到了第四天,它才终于捱不住饥饿与失群的不安,跟着队伍走了。但由于放心不下宝宝,总会不时地离开羊群,单独回家探望宝宝。两人腻乎好一阵后,才依依不舍扭头告别,再漫山遍野寻找自己的羊群归队。这样,一天来回两三次,哎,哪能好好地吃草!
可怜的黑羊羔,不知还要绑多久才被允许加入到羊群中去。
才开始它很怕我,但我蹲在它面前,一动不动地长久地注视着它。
没一会儿它就不怕了,还主动地向我走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口含住我的手指吮了起来。
直到第六天黄昏,当羊群和平时一样,沿着条条羊道从四面八方一缕一缕聚拢在我们毡房所在的山头下时,小黑羊终于自由了。斯马胡力解下它脖子上的绳套把它丢进羊群中。它的母亲连忙偎过来,亲吻个没完。那时,它已经学会了辨别母亲的声音,而且还学会了呼唤母亲。
最值得一提的是,它还学会了跳跃。又因为是刚刚才学会的,便蹦跳个没完。暮色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入栏,只有它兴奋得不得了,无限新奇地上蹿下跳。偏偏跳又跳不稳当,一会戳这只羊一下,一会儿又吓那只羊一大跳。是整个队伍中最不安分的成员,但大家都不介意。它的矮个儿母亲宁静又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不时靠近它,亲吻它。
小黑羊看上去非常活泼,胆子却小得不得了,极易受惊。我悄悄走到它身后,冷不丁跳起来大喊一声,别的羊只是一哄而散而已。而它呢,居然立刻四蹄劈叉跳在地上(要是个人的话,做这个动作就是“大”字形……),还像母鸡受惊一样把脑袋埋藏起来。
小黑羊真小!脑袋一点点大,五官还没长开似的,黑咕隆咚一团。虽说是冥蒙初开的生命,但已经足够神气了。它浑身漆黑,油光闪亮,背上却有一抹羽毛状的,浪漫美好的白色斑纹。和它的母亲一平凡黯淡的黄脸矮山羊相比,它明亮夺目!
之后的日子里,面对整个羊群,我总是能一眼就找出这母子俩。一眼看到那位朴素谦逊的矮山羊紧紧领着明星一样神气活现的黑宝宝走在队伍中。哎,这位母亲真的是非常不起眼:腿短短的,身子瘦小。要不是头上长着与身子很不相称的大羊角,我一定会误认为它也是只羊羔呢。提到羊角,短山羊的羊角真的蛮气派,长长地向后扭转,然后再向两边妙曼地撑开,线条优美流畅。它身上整齐地披着根根笔直的白色羊毛,显得干净利落。
不知为何,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山羊就是公羊,绵羊是母羊。后来才知是两个不同的品种……山羊是很能爬山的羊,所以才叫“山羊”嘛。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但山羊还嫌不够似的,整天一没事就当着人的面爬高下低,蹦来跳去,唯恐别人忘记了。
最可恶的是,越是大家正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它们就跳得越欢。每天傍晚赶羊入栏时,明明没它们的事(在我家,山羊不用入栏的),也非要挤在羊群里一起进去。进去后,再以最轻松的姿势得意洋洋地飞跃出圈墙分明是跳给绵羊们看的,意思是:“看,我能这样!”然后再当着大家的面,嗖地跳回栏里:“看,还能这样!”
于是,就那bbr>么来来去去跳个没完,如履平地。看得绵羊们面面相戯,纳闷不已。有些小绵羊也学着它的样子拼命使劲耸着身子往上蹦,但怎么可能跳得出去呢?它们一定死活想不明白:“同样是羊,为什么它能做到,我就不行?”
由于山羊严重扰乱了羊群的秩序,愤怒的斯马胡力就扔一块石头准确地砸中它的脖子。它一溜烟闪老远,然后大呼小叫个没完,并率领一部分绵羊往山上跑去,更是为大家忙里添乱。
山羊们不但表演欲强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们常常站在毡房门口朝里长时间张望。要是你不理会它的话,它会一边凝视着你,一边把一只蹄子伸进门槛。若再不阻止,它们更是得寸进尺,笔直地走进来东嗅西嗅。
绵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晓得毡房及藏书网四周的围栏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对它们可不是打几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打不着。往往是,你的手还没抬起来,它们就蹦跶到对面山上了。
山羊灵敏得令人吃惊。假如你想收拾一只山羊,刚刚闪动这样的念头,它就能立刻接收讯息,拉开防卫的架势和神情。如果反之,就算你和它在小道上迎面紧擦而过,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真的和绵羊太不一样了!绵羊总是愿意遵从人的安排,每当转移到陌生的牧场,只要入两次圈,第三天就完全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干起坏事来,又极具煽动力,并且往往身先士卒,处处为绵羊作出表率。
从高处展望移动的羊群,通过整个大致的走势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绵羊来。绵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前行,使整个队伍充满力量和秩序。而山羊东蹿蹿,西跳跳,不着调地爬高下低,在队伍中切割出乱七的线条。害得绵羊莫名其妙,不晓得到底跟着谁走..才好。
山羊大约也知道自己比绵羊聪明(要不怎么耍杂技的羊都是山羊而没有綿羊?),便很有些瞧不起绵羊的样子。但绵羊们却无比信任它们,就算尾随到天涯海角也无怨无尤。大约是绵羊也承认了自己不如山羊这一点吧?所以每次行进的路上,领头的都是山羊。
不过也幸亏有山羊,在转场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险而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激流中,在悬崖边、吊桥上……正是有了胆大自信的山羊们的率领,绵羊们才敢低着头一串一串沉默地通过还有我们高大威严的头山羊,它脖子下系着铃销,声音清脆神秘当羊群移动在广漠的群山之中,这铃声是最具安抚力的召唤。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时,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在夏牧场美妙的七月,在吾塞最最丰腴盛大的季节里,擀毡结束了。斯马胡力为结束大型劳动后的人们宰杀了一只山羊羔,这正是吃山羊肉的美妙时节。宰羊时,我飞快地躲到山上的林子里。月光明亮,树林里青翠幽静。我在林子里四处徘徊,望着远处暮色里的火堆,心怀不忍。我认得那只羊,当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得了。我记得那么多的与它有关的事。当人们一口一口咀嚼它鲜嫩可口的肉块时,仅仅是把它当成食物在享用——从来不管它的母亲是多么地疼爱它,在母亲眼里,它是这世上的唯一……不管它曾经因学会了跳跃而无尽欢喜的那些往事,不管它的腰身上是否有着美丽的羽毛状花纹,也不管它是多么的聪明,曾经多么幸福,多么神奇……它只作为我们食物而存在、而消失。
小尖刀,鲜活畜。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它就从睁着美丽眼睛站在那里的形象,化为被卸成的几大块肉块,冒着热气堆积在自己翻转过来的黑色皮毛上。它最后的美好只呈现在我们的口腔中……这是不公平的事吗?应该不是的。我知道斯马胡力在结束它的生命之前,曾真心为它祈祷。我知道,它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和解……同时,我还要为它庆幸,只为它从不曾经历过冬天,从不曾经历过太过漫长的、摧残着生命的严酷岁月。它的一生温暖、自在、纯真。
我很喜爱的哈萨克作者叶尔克西姐姐也写过关于山羊的美妙文字,她温柔宽和地讲述了山羊会有的短暂一生。是啊,我们一定要原谅山羊的固执任性,以及它犯下的种种过错。——因为无论如何,它终将,因我们而死。
真正的宴席
五月底,扎克拜妈妈从城里回来,带回了一大块熟肉。我们非常高兴,当时有好几个月都没吃过肉了(不过四月底在塔门尔图,爷爷家举办过一场分家拖依,倒是宰羊待客了。但家里只有妈妈参加了宴席,我们三个只啃了妈妈从宴席上带回的几块吃剩的骨头,那不能算是吃肉)!唯一的油水来自于厨房角落里快要见底的那一小桶雪白的羊油脂肪。于是我们三个还没等到晚饭,就快乐地将其分吃了。虽然又冷又硬,并且没有盐,但还是那么香美可口。
就在我们分吃那块肉后的十天之内,冬库儿附近的牧场上一连举办了三场拖依!于是饱餐了三顿手抓肉(实际上三顿吃全了的只有斯马胡力——不,四顿,男方家的婚礼他不但参加了白天的仪式,还参加了晚上的聚会——而我和卡西各参加了两场拖依只吃了两顿,妈妈只参加了男方家白天的宴席,只吃了一顿……)!还算尽兴。
然而,再往下,从六月到七月中旬擀毡之前,又是四十多天不知肉味。整天馋肉馋得心慌……
还在春牧场时,我就记得家里有两根神出鬼没的羊肋骨,它们不时地出现在毡房的各个角落。似乎从没人在意过它们,毕竟只是两根光骨头。却也没人想过要扔掉它,毕竟它们还算是骨头啊。
到了吾塞后,在阴雨绵绵的一天里,扎克拜妈妈突然吩咐我为大家准备手抓饭。我很犯愁,因为当时除了米饭和固体酱油,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材料了。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两根肋骨。我翻遍了储放食物的角角落落,总算找到了,它们仍然还是两根,仍然还是那么细,仍然干巴巴的,上面仍然黏着两三根坚强的肉丝。
虽然已经放了两个多月,快干成了一块柴禾棒,但仔细闻闻,肉的气息朴素而扎实,绝对没变质。我原本打算剁成一截一截的用油煎了,再煮进饭里,算是添点肉香。奇怪的是,如此又窄又薄的细骨头,却极为坚硬,我挥起刀抡圆了剁下去,也只剁出一道白印。只好囫囵扔进米饭里煮。不由得暗暗佩服这只羊,不愧是牧放养成的,走了几千里路,吃天然草料,健壮优质。而在城里买的那些圈养牲畜的肉,别说肋骨了,就是猪脚都可以用刀轻易剁开……吃饭时,大家围着大盘子从四面进攻,吃着吃着就翻出了那两根骨头,顿时乐坏了!——当然,并不是为吃到它而髙兴,而是为认出了它而高兴。都说:李娟真不错!弄得像真正的抓饭一样!我得意地说:“和拖依上的一样!”
当然,真正的抓饭除了新鲜肥嫩的羊骨块外,还有胡萝卜条,有的还会加洋葱和葡萄干。而我家的抓饭,除了拼命放羊油外,顶多煮进去一小块切碎的土豆。不过,做出来后,也非常好吃。
有胡萝卜和羊排的抓饭是拖依上才会有的诸多美味之一,平时我们很难吃到。至于肉,就更别提了。
据说哈萨克牧人有句谚语是:财产的一半应属于客人。意为招待客人得尽心尽力。如果有客上门,即使主人不在家,客人也可以自由取用主人家的食物,使用主人家的炉灶(因此牧人的毡房是不上锁的)。为来客宰羊设宴,则是传统的礼性。
每年入冬之初,牧人会大量屠宰牲畜,在严酷的漫漫长冬和繁忙沉重的春季时光里,靠储存的肉食补充营养,宽慰单调的生活。而在冬天之外,除非有重大的劳动日或节日,平日里是不会轻易宰羊的。想吃羊肉,只好盼着客人上门了。
那么,无论作客还是待客,都是幸福的事情。尤其在节日和庆典上,大家欢聚一堂,互馈礼物,一边聊叙友谊一边享用美食。寂寂深山中,这样的聚会是牧人最大的享乐吧。
我若是独自去别人家做客的话,扎克拜妈妈就说:“一定要让他们宰羊!”
我会豪爽地答应道:“放心,我会带一条羊腿回家!”
结果主人家一旦真的提出要为我宰羊的时候,却又惶惶不安,逃也似的99lib?告辞。对我这个汉人来说,如此隆重的款待实在不敢当。
和扎克拜妈妈一起去参加拖依时,卡西也会嘱咐我,别忘了从餐桌上抓点糖给她带回家。我乐了,这是小孩子才搞的把戏嘛!也一口答应了。说:“没问题,我会穿一个有大口袋的外套去。”并掏出口袋里子给她看。她却说:“不行,这个口袋还是太小。”我说:“那我就穿两件外套去好了。”
结果回到家,卡西真的向我要糖了!真惭愧……只有在“恰秀”时拾得落在脚边的几颗……当时主人家撒糖时,一窝蜂上前抢糖的全是小孩,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凑过去和孩子们抢?
宴席间的餐布上也堆放不少糖果。但大家只是取来自个儿吃,只有小孩子才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口袋里塞……虽然之前豪迈地应许了卡西,但到了那会儿,脸皮突然薄得不得了,怎么也下不了手。
倒是妈妈不知何时拿了许多,塞满了自己外套的两个口袋。以前,她也常常这么做。为了我们,一点也不怕丢人。
她每次从邻居家串门回来,也是一进门赶紧掏出糖分给我们。
一般的拖依,都分为白天和夜晚两场宴席。白天由当家的大人带着礼物前去拜访,夜晚则只有年轻人空手参加。我自从参加过一次晚上的拖依后,深受打击……从此说什么也不去了,死心塌地地跟着扎克拜妈妈去参加白天的宴会。
白天的宴会最热闹,人最多。而且似乎是有多少大人就会有多少小孩。上手抓肉时,母亲们争先恐后地喂自己的孩子。坐在这些母亲中间,我多吃一口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像在和孩子们抢。
这边在吃肉,另一边,前来帮忙的女人们(多是邻居或亲戚)紧靠着宴席坐成一圈,忙忙碌碌,一口肉都顾不上吃。她们把来宾送的礼物掏出来(礼物是装在自己的拎包里一起交给女主人的)分类放好,再根据礼物的轻重,包裹一些食物和别的礼物(也是来宾送来的)放人来宾空下来的拎包里,算是回礼。等宴席结束时,大家就各自取回自己的包告辞。
另外,她们还把收到的一些色泽艳丽的大块绸布裁开,剪成一大堆比手帕略大些的方块碎布,花花绿绿地堆在旁边。这些会用来包裹三两块糖果饼干,漂亮地打上结子,用来打发孩子们。要不就是跳舞时,发给女人们当手巾。
总之,当着这些人的面埋头苦吃,多少有些不对劲儿——我事儿可真多。
我一直盼望着我家也赶紧举办一场拖依。细细一算,近两年,我家会举办的拖依似乎只有斯马胡力的婚礼……当然,加依娜也该举行戴耳环礼了,胡安西也即将行割礼。但还是不能算真正的自己家的拖依,直到七月,夏天里最重要的劳动——擀毡——的那几天,我们邻近的几家人每天都宰一只羊轮流摆宴!
大型劳动的日子也算是节日嘛!唯有夏牧场上鲜美的羊羔肉才能慰藉大家的劳累疲意。第一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一只肥肥的绵羊羔,拖海爷爷亲自掌勺。煮了三个多钟头,肉香味儿绵绵不绝地从木屋中溢散开来,人们一边休息一边等待。
平时吃个饭,大家都很随意的。但到了吃肉的时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统统郑重起来。似乎这不止是一顿美食,更是一场仪式。大家分成两席坐定,小孩子们不入席,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吾纳孜艾捧着小盆,杰约得别克手持净手壶,两人依序次为席间每一个人浇水洗手。小加依娜则拿根新毛巾紧跟着两个小哥哥,每洗完一双手,就赶紧递上毛巾(餐前和餐后使用的毛巾还不一样)供其擦拭。大家谁也不笑。孩子们自己也陶醉在这种庄严的氛围中,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
热气腾腾的羊肉上桌后,气氛更是肃穆而充满期待。大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拖海爷爷开始做巴塔,大家抬起手心静听。而我惊呆了。
我在各种各样的宴席上听过各种各样的巴塔,包括上次在塔门尔图的那一次,相比之下,都过于简单了。眼下,这哪里是祝辞,分明是诗歌的吟诵,是一场激情四溢的即兴表演!爷爷像个阿肯一样,用古老、单调,但却咒语般惑动心灵的旋律,即兴填词,热情讲述。从小马驹到刚出世的孩子,从天空到大地,从过去到未来,耐心而热烈地一一赞颂、祝福,并且句句押韵……整场巴塔持续了约十分钟,冷空气中,羊肉的香气渐渐沉到低处,却更浓厚,更清晰了。这时微微弯一弯腰,便能闻见固体一般坚实的浓香。而大家不为所动,像是面对神明一样,约束、凝重、深信不疑,心怀感激。孩子们也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摊着双手站在空地上。爷爷微低着头,眼睛淡淡地看着前方空气中的一点,嘴唇唱念,神情怀想。他是智慧而浪漫的……而我们,我们即将受用美味,之前又饱尝激情,何止“感动”而已?……第二天的劳动仍然非常辛苦。轮到我家宰杀了一只黑色山羊羔。天色很晚了,海拉提和斯马胡力才把羊宰剥出来。又燃起火堆燎烤羊头羊蹄。待到羊肉出锅,已是夜深了。由于实在太晚了,拖海爷爷没能参加,扎克拜妈妈便将最肥嫩的鲜肉留了一大块,第二天一藏书网大早就给他送去。
这次宴席又是另外的氛围,恰马罕也参加了,并且为大家主持了简单的巴塔。太阳能灯坏了,大家点着蜡烛吃抓肉。房间里的深厚的黑暗和虚淡的光明一团一团参差分布着。那么多人围坐在黑暗之中,沉默嚼食。而羊肉在明处,在大盘子里更为沉默地冒着热气。大家越吃越慢,渐渐停止下来。却仍然坐着,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发生。
斯马胡力啃完羊的肩胛骨后,用匕首在骨头上割来割去。开始还以为他闲得无聊呢。后来却见他在那块骨头上割开了一个三角形小口。然后把这块骨头递给了我,示意我将其折断。我一时无法理解,恰马罕说:“弄断吧,断了以后,明天上路就平平安安。”第二天,我就要出远门了。我第一次得知这样的习俗,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满心感激地将其折断。顿时就感觉到已经有力量护佑在左右了。
除此之外的平凡日子里,虽然我每天都挖空了心思为大家准备好吃的,尽量将唯一的一顿晚餐折腾得花里胡哨。但真正的宴席带来的节日感、仪式感却从未有过。大家只是快乐地吃,吃饱肚子后快乐地睡觉。
有时候才中午斯马胡力就嚷嚷着饿了,给他倒茶也不干,切馕也不干,非要吃手抓饭不可。于是妈妈只好让我做饭。这一天便多吃了一顿饭。
别看孩子们平时又调皮又闹心,但在吃饭问题上都极有礼貌。做饭时爷爷家的三个孩子还都围着锅灶打闹,开饭时却立刻纷纷告辞。
但妈妈赶紧把他们叫住,要大家也一起吃。但三人中只有吾纳孜艾一个坐进了席间,加依娜独自盛了小半碗坐到一边吃。而杰约得别克呢,则捧起空空的大铁锅远远蹲到门口空地上,用一把小铁勺用力地刮剥着锅底残留的一点点坚硬锅巴。刮一点,吃一点,无限珍惜。刮了老半天,等他好容易把那只锅收拾干净了,我们席间这边也吃完了。因此他一直到最后都没能上桌。
没一会儿,爷爷家那边的小木屋也飘来了饭香味。我们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时间,海拉提夫妇和拖海爷爷都不在啊,只有三个孩子守着家。这时,加依娜高兴地跑来对我们说,杰约得别克也做抓饭了!他们那边也要吃抓饭了!孩子们真厉害啊。显然,刚才的饭没吃过瘾。
做饭这种事怎么学来的呢?又好像根本不用学,会吃饭就会做饭,了解食物就会了解厨房。就好像成长只与时间有关,等待只与耐心有关。嗯,夏牧场上的男孩杰约得别克,突然有一天会做饭了,令加依娜如此惊奇,如此喜悦。常常想起她灵巧地钻过我家栅栏间的缝隙,欢快地向我们报告这一消息时的情景。
又想起斯马胡力给我的肩胛骨,仍然是突然的一天,依附于食物的某种古老的意义把他和他手中的骨头灌满了。他一边苏醒着,一边把骨头递给我。他也是一个强大的青年啊!他已经足以保护我们所有人了。
夏牧场的确过于悄寂,少有盛大的相聚和庆典。但繁盛的夏牧场本身就是一场盛宴吧?餐布展开之处青草繁生,食物与安宁甜蜜地并置。哪怕是最最普通的一道茶饮,简直都能令人目眩神迷!这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适,最丰饶的时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