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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
一、23组514号
热尔布瓦先生是凡尔赛中学的数学老师。去年十二月十八日,他在一个旧货摊上发现了一张桃花心木的小书桌。书桌有好几个抽屉,他非常喜欢。
他想:“我得买下它送给絮扎娜做生日礼物!”
热尔布瓦先生收入微薄,但又想方设法让女儿高兴,还了半天价,最后付了六十五法郎。
就在他留地址让人送货上门的时候,一个仪表优雅的青年男子东张西望地走过来,也发现了这张书桌,问道:“多少钱?”
“已经卖了。”
“哦!……大概是卖给这位先生了?”
热尔布瓦先生向他点了点头。看到别人也看上了这件家具,他很高兴,然后就离去了。
可是,他没走出几步,又碰上了那个年轻人。只见年轻人摘下帽子,十分客气地说:“先生,请原谅……我冒昧问一句……您是特意来买这张书桌的吗?”
“不是。我本是想找架做物理实验用的旧天平。”
“因此,您并不是非要这张书桌不可?”
“我很想要。”
“也许因为这是古董?”
“因为它用起来方便。”
“既是这样,您能不能同意换一张同样方便,但更结实一点的?”
“这张就挺结实,似乎没必要换。”
“可是……”
热尔布瓦先生是个性格阴郁、容易气恼的人。他冷冷地答道:“先生,您不必再谈了!”
陌生人还是不走。
“先生,我不知道您付了多少钱……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不卖!”
“三倍?”
“哎呀!别烦我了。”热尔布瓦先生厌烦了,叫起来,“这东西属于我,我绝不卖它!”
年轻人盯了他一眼,接着,再没说话,转身走了。那模样给热尔布瓦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钟头以后,书桌送到了维罗弗莱路热尔布瓦先生家里。他招呼女儿:“絮扎娜!这是送给你的,如果你喜欢的话。”絮扎娜是个漂亮姑娘,性格外向,欢快活泼。她扑上来,抱着父亲的脖子,连连吻他,那股高兴劲儿,就好像他送了她一件王室的宝物似的。
当晚,保姆奥尔唐瑟帮助絮扎娜把书桌搬进她的卧房。她把抽屉抹干净,小心地把她的纸页、信匣、书信、收集的明信片和有关菲利普表兄的几件小纪念品放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热尔布瓦先生去学校上课。十点,絮扎娜一如平日,在校门口等父亲。能在学校栅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到女儿优雅的身姿和天真的笑容,真是作父亲的一大乐事。父女俩一块儿回家。
“那张书桌怎么样?”
“好漂亮!我和奥尔唐瑟把铜件擦得锃亮,像金子一样!”
“你满意吧?”
“岂止满意!我简直不知道从前没有它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们走过房前花园时,热尔布瓦先生提议:“午饭前,我们可以再去看一眼那张书桌吗?”
“哦!可以,这是个好主意!”
她先跑上楼,可是,刚到她的卧室门口就惊叫了一声。“出了什么事?”
热尔布瓦先生急切地问。他也进了房间:书桌不见了。
让预审法官觉得奇怪的,是作案方式极为简单。保姆到市场买东西去了,絮扎娜又不在家。一个帮人搬东西的人拿着营业牌——邻居们都看见了——把马车停在花园前面,按过两次门铃。邻居们并不知道保姆不在家,所以,看着那人不慌不忙地搬走书桌,也没产生丝毫怀疑。
这里要指出一点:所有的柜橱都完好无损,座钟挂钟都没有碰过,絮扎娜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小钱包被移到旁边桌子上,里面的金币分文不少。盗窃的动机十分明确,但也更使人们想不明白:这样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么?热尔布瓦先生能提供的线索就是头一天的那个插曲。“我一拒绝,那个年轻人就变了脸。他是带着威胁的神气走开的,我有很深的印象!”
这个线索太空泛了。警察询问了旧货商:他既不认识热尔布瓦,也不认识那年轻人;至于书桌,他是用四十法郎在谢弗勒兹一次遗物拍卖中买进来的。他认为,卖价十分公平。调查毫无结果。
但是,热尔布瓦先生仍然相信他受了巨大损失。某个抽屉的夹层里肯定藏了一笔财产,那位年轻人知道这个秘密,他就是为此悍然下手的。
“可怜的父亲,我们拿那笔财产作什么用呢?”絮扎娜反复问父亲。
“怎么?有这样一笔嫁妆,你就能找个好婆家!”絮扎娜只恋着菲利普表兄,他是个平民百姓。因此,听了父亲的话,她只是苦苦地叹了一口气。
在凡尔赛这所小房子里,人们仍在过日子,只是少了欢乐,多了烦恼,因惋惜和失望而闷闷不乐。
两个月过去了,突然,一桩桩严重事件接踵而来,好运和灾祸意想不到地接连发生。
二月一日下午五点半,热尔布瓦先生刚刚回家,拿了一张晚报,坐下后戴上眼镜开始看起来。他对政治不感兴趣,翻过第一版。一篇文章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只见报上赫然印着:“新闻协会第三次抽彩。”
“23组514号中奖,奖金一百万法郎。”
报纸从他指间滑落。四壁在他眼前晃动。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23组514号,这是他的彩票号码!他是给朋友帮忙偶然买的。他从没想过会走运,可这次,他中了!
他赶快掏出记事本,衬页上清楚地记着23组514号。可是,彩票在哪儿呢?
他冲进书房去找信匣。他把那宝贵的彩票夹在那些信封之间了。可是,一进门,他就停住脚,身子晃了几晃,心里一阵阵发紧:信匣不在桌上!他突然记起,几个星期来信匣就不在了。几个星期来,伏案批改学生作业时,就没见过信匣!花园砾石小路上响起脚步声……他喊道:“絮扎娜!絮扎娜!”
她跑过来,匆匆上了楼。他哽咽着,结结巴巴问道:“絮扎娜……匣子……信匣……”
“哪个匣子?”
“有卢浮宫图案的……我一个星期四带回来的……原来放在这张桌上的!”
“父亲,你回想一下……我们把它放在……”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你知道……买来书桌的那天晚上……”
“放在哪儿了?快回答……你让我急死了……”
“哪儿?……书桌抽屉里呗!”
“那张被偷走的书桌?”
“对呀……”
“那张被偷走的书桌!”
他恐怖地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然后,他抓住女儿的手,用更低的声音说:“信匣里有一百万,女儿啊……”
“啊!父亲,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天真地埋怨。“一百万!”他说,“新闻协会的彩票。我中了彩!”这巨大的灾难把他们压垮了。他们久久地对视,谁也没有勇气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絮扎娜发了话:“父亲,他们还是会把钱付给你的。”
“为什么,有什么凭据?”
“付钱要凭据?”
“当然要!”
“你没有吗?”
“不对,我有。”
“在哪儿?”
“在信匣里!”
“在丢失的信匣里?”
“对。只好让另一个人去领那笔钱了。”
“这太可恶了。喂,父亲,你不能阻止他吗?”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那个人很厉害,本事大得很……你记得……书桌的事……”
他猛地站起来,一跺脚,喊道:“哼!不行!不行,他别想拿到这一百万!他别想拿到!他有什么理由去拿?无论如何,不管他有多大本事也不行!如果他去领奖,就把他抓起来。哼!走着瞧吧,伙计!”
“你有主意了,父亲?”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想,要誓死保卫我们的权利!我们能成功……一百万是我的,我会得到这一百万!”几分钟以后,他发出这样一份电报:
巴黎,卡布遣会修院街,地产信贷银行总裁:
我是23组514号彩票持有者,请用一切合法手段阻止所有冒领行为。
热尔布瓦
几乎与此同时,地产信贷银行还收到了另一份电报:
23组514号彩票在我手中。
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的一生是由无数冒险经历组成的。每当我要讲其中一个的时候,总觉得实在困惑,因为我觉得他最平常的冒险经历,读者也都知道。确实,我们的“国贼”——这是人们给他起的雅号——没有一个举动没被公开报道过,没有一次成功没被人们从各个方面研究过,没有一次行动没被人们评论过,而且评述得那么仔细,通常只有英雄的壮举才叙述得这么详尽。例如,《金发女郎》的离奇故事,有谁没有读到?还有那些怪异的、用大字标题刊发的插曲:《23组514号》、《昂利-马尔坦大道的杀人案》、《蓝钻石!》……英国著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进行干预又激起多大的反响。
这两位艺术大师的每一个回合,激动了多少观众!在报贩们大声吆喝“亚森·罗平被捕!”的那一天,大马路上是多么喧闹!
我干的事情,就是往这些故事中添点新东西。我带来谜底。在亚森·罗平的冒险故事周围总有阴影,我就消除这些阴影。我复制那些被一再读过的文章,重抄过去的采访材料,不过我把它们归纳、分类、核实。我的合作者就是亚森·罗平。他对我无比热情,有求必应,就像难以描述的华生对他的朋友与知己福尔摩斯一样。大家还记得发表这两份电报后,公众是如何轰然大笑的吧!对公众来讲,单是亚森·罗平的名字就意味着事情出人意料,就保证又有好戏看了。而公众则是全世界。
地产信贷银行立即进行了调查,查明23组514号彩票由中间商——里昂信贷银行凡尔赛分行卖给了炮兵少校贝西,而少校已堕马而死。从他的密友处得知,他在死前不久把彩票转给了一个朋友。热尔布瓦先生肯定道:“我就是他这个朋友。”地产信贷银行总裁说:“拿出证明来。”
“让我拿出证明?容易得很,有二十个人可以告诉您,我和少校经常来往,常在阅兵场咖啡馆见面。有一天,就是在那儿,他手头拮据,我帮他的忙,花二十法郎买下了那张彩票。”
“这次交易有证人吗?”
“没有。”
“既然这样,您凭什么说那张彩票是您的呢?”
“他给我写的一封信,提到了这件事。”
“哪封信?”
“和彩票别在一起的那封。”
“拿出来看看!”
“在那张被偷走的书桌里!”
“那就找回来再说!”
亚森·罗平也公布了这件事。《法兰西回声报》有幸成为他的正式喉舌。
他似乎是该报的主要股东之一。这家报纸刊登了一份启事,声明亚森·罗平已经把贝西少校写给他本人的信交给了他的法律顾问德蒂南先生。
这是条叫人开心的爆炸性消息,亚森·罗平找了个律师!亚森·罗平竟然遵守现行规则,指定一个法律界的人士作为自己的代言人!
整个新闻界都涌到德蒂南先生家。他是个很有影响的激进派议员,为人正直,睿智多才,性格多疑,常常有些反常。德蒂南先生从未有幸见过亚森·罗平——他深感遗憾——但他确实接到了他的指示。亚森·罗平选上他,他深感荣幸,打算努力为当事人的权利辩护。他打开新立的案卷,直截了当地拿出少校的信。这封信证实转让彩票确有其事,但未提及受让者的名字。“亲爱的朋友……”信上只是这么简单地称呼。亚森·罗平给少校的信加了个注释:“‘亲爱的朋友’指的是我。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信在我手里。”
大群记者又立即涌到热尔布瓦先生家,热尔布瓦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亲爱的朋友’只可能是我。亚森·罗平是把彩票和少校的信一块偷走的。”
“让他拿出证据来嘛!”亚森·罗平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热尔布瓦先生在同一群记者面前叫道:“既然他把书桌偷走了,信和彩票自然在他手里!”
亚森·罗平回击:“让他拿出证据!”
23组514号彩票两个自称所有者之间的公开争斗,有声有色,热闹极了。
记者们一时涌到这边,一时奔到那边。这边亚森·罗平沉着冷静,不动声色;那边可怜的热尔布瓦先生气得发疯,暴跳如雷。
报纸上通篇是不幸者的哀诉抱怨。他用质朴感人的口气叙述自己的不幸:“先生们,你们可知道,这坏蛋偷走的是絮扎娜的陪嫁呀!我自己倒不在乎这笔钱,可是絮扎娜呢?你们想想,一百万!十个十万法郎呀!啊!我早知道书桌里有财富!”
人们对他说,他的对手在偷走书桌时并不知道抽屉里有彩票,而且,也不可能想到这张彩票能中彩赢一大笔钱。但这些都没用。他喋喋不休地说:“算了吧,他知道……不然,何必费那么大劲去偷那件破家具?”
“他偷书桌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反正不会是为了这张只值二十法郎的小纸片!”
“值一百万!……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啊!你们不了解那强盗!……你们又没有被他抢走一百万!”
这场对话本可能长期持续下去,但是,第十二天,热尔布瓦先生收到亚森·罗平一封信,信封上写有“机密”二字。他越读越觉得不安:
先生,我们争吵,公众乐得看热闹。难道您不认为现在该严肃起来吗?我下决心认真对待此事了。形势很明白:我有一张彩票,但我无权取钱;您有权取钱,手里又没有彩票。因此,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可是,您不同意向我转让您的权利,我也不同意向您转让我的彩票。
怎么办?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平分!五十万归您,五十万归我。这难道不公平?这种所罗门式的判决难道不会满足我们彼此公正的需要?
这决定是公正的,但也必须立即采纳,没有时间让您讨价还价。形势所迫,您只能答应。
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星期五早晨,我希望能在《法兰西回声报》小广告栏里看见一个致亚·罗先生的启事,不必署名,用含蓄的文字表明您完全接受我的建议。这样,您可以立即拿到彩票并领取一百万。给我留下五十万。届时我会把交钱方式告诉您。
如果您拒绝,我会采取措施以获得同样的结果。但那时,您除了为这种固执而感到更多的烦恼之外,还要扣去二万五千法郎作为附加费用。
请接受我的敬意。
亚森·罗平
热尔布瓦先生气疯了头,犯了个大错误,把这封信拿给人看,还让别人抄下来。他的愤怒让他干了好些傻事。“别想!他一文钱也别想得!”他当着一大群记者叫道,“想和我平分属于我的东西?休想!他要愿意,就把彩票撕了吧!”
“有五十万总比一文没有强吧?”
“问题不在这里。事情关系到我的权利。我要在法庭上证实这个权利。”
“您要控告亚森·罗平?这也许很可笑。”
“不,我要控告地产信贷银行,它应当付给我一百万。”
“可是,您要用彩票,至少用您买彩票的证据去兑换呀!”
“证据是有的,因为亚森·罗平已经承认他偷了书桌!”
“亚森·罗平的话,在法庭上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不管他,反正我豁出去了!”
公众拍手叫好。人们开始打赌,一些人认为亚森·罗平会逼热尔布瓦先生就范,另一些人认为亚森·罗平只是吓唬吓唬他。不过大家都有一种担心,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一方进攻猛烈,另一方则像被追逐的困兽惊慌失措。
星期五,人们抢购《法兰西回声报》,急迫地查看第五版的小广告栏,没有一行字是写给亚·罗先生的。热尔布瓦先生以沉默回答了亚森·罗平的建议,这等于是宣战。
当晚,人们从报上得知,热尔布瓦小姐被劫持。在人们称之为亚森·罗平情节剧的节目中,最有趣的是警察扮演的喜剧角色。亚森·罗平干的一切,警察都嗅不到风声。他讲话、写信、发通知、下命令、威胁、行动,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好像不存在什么保安局长,也不存在什么警察分局长、侦探,总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行动。在亚森·罗平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没有任何障碍。
不过,警方还是在乱碰乱撞!一提到亚森·罗平,整个系统上上下下像着了火,像开了锅,气得直翻白沫:他是对手,而且是嘲弄你,蔑视你,向你挑衅,甚至更糟,无视你的存在的对手。这样一个对手,你拿他怎么办?
据保姆说,絮扎娜是九点四十分出门的。十点过五分,她父亲走出校门,没有看见她像往常那样在人行道上等他。因此,劫持是在从家门到学校门口或至少学校附近这短短二十分钟里发生的。
有两个邻居肯定说在离她家三百米远的地方碰到过她。一位太太还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沿着林荫大道走,体貌特征与絮扎娜一样。后来呢?后来就不得而知了。
人们四处打听,问火车站和入市税征收处的职员,他们根本没有发现与劫持年轻姑娘有关的迹象。在维尔一达弗莱,一个食品杂货商说他曾给一辆从巴黎来的小汽车加过机油。除司机外,车上还有一位金发女人——发亮的金发,证人确切地说。一小时后,车从凡尔赛开回来。由于交通阻塞,汽车不得不减速,商人便得以看到,在见过的那位金发女人身边,又有一个女郎,披着肩巾和面纱。无疑,这就是絮扎娜·热尔布瓦小姐。可是,大家得想想:
劫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市中心进行的!
是怎么劫持的?在哪儿劫持的?没有听到一声叫喊,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行动。
食品杂货商描述了汽车特征:一辆深蓝色,二十四马力的标致车。警方偶尔找到了车行经理博伯-瓦尔图尔夫人,从她那里了解到劫持者的一点情况。星期五上午,她确实把一辆标致车租给了一位金发女人,为期一天,但她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女人。“司机呢?”
“叫埃尔内斯特,是头天雇的,品行证明相当好。”
“他在这儿吗?”
“不在,把车开回来以后就不见了。”
“就找不到他的踪迹吗?”
“找得到。可以向介绍他来的人打听。喏,这是他们的姓名。”警察去了这些人家,得知他们谁也不认识一个叫埃尔内斯特的人。
这样,尽管人们找到线索想走出黑暗,却又落入了新的黑暗,又遇到了新的谜团。
热尔布瓦先生经受不起这样一场一开始就如此不幸的战斗。女儿失踪后,他悔恨不已,万分悲痛,只好屈服。《法兰西回声报》登出了一条小启事。公众议论纷纷,认为热尔布瓦先生的屈服是纯粹的,没有别的打算。亚森·罗平获胜。四个白天黑夜,战争结束。两天后,热尔布瓦先生走进地产信贷银行的院子。有人把他领到总裁面前。他递上23组514号彩票。总裁吓了一跳:“啊!您拿到了?他还给您了?”
“我一时糊涂,不知放在哪里了。这不是找到了吗?”
“但您不是声称……这有问题……”
“那只是胡说,是谎言。”
“可是,我们还是需要证明!”
“少校的信够不够?”
“那当然够。”
“喏。”
“好。先把这些文件放在我们这儿。我们需要半个月进行核查。没有问题我会通知您来领钱。先生,我相信,从现在起到那时,如果您什么也不对外说,在绝对沉默中结束这件事,对您会有好处的。”
“我正是这样打算的。”
热尔布瓦先生什么也没说,总裁也不谈此事。可是,有些秘密,即使没有任何人泄露,也还是保不住。大家忽然知道亚森·罗平大胆地把23组514号彩票还给了热尔布瓦先生,不觉又惊讶又佩服。把宝贵的彩票这张大王牌甩在牌桌上的人不愧是个好牌手!当然,他这样做很有心计,是为了换一张恢复平衡的牌才甩这一张的。可是,如果那姑娘逃走呢?如果警察救出了被扣押的人质呢?
“警方觉察到敌人的弱点,加强侦破”;“亚森·罗平不攻自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垂涎的一百万,一个苏也拿不到”。那些冷嘲热讽看笑话的人一下转了向,笑起他来了。必须找到絮扎娜。可就是找不到她,她也更没有逃跑!只能说亚森·罗平得分了。他赢了第一局。可是,最难的事还在后头!热尔布瓦小姐在他手里,只有给他五十万法郎,才能换回她。
这种交换在什么地方进行?怎样进行?为进行交换,必须约好时间、地点,可谁能阻止热尔布瓦先生报警呢?这样一来,他既可以得到金钱又能救回女儿。
记者采访这位教师。他闷闷不乐,不想多说,令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我没话可说,我在等待。”
“热尔布瓦小姐呢?”
“还在继续找。”
“亚森·罗平给您写信了?”
“没有。”
“您肯定说没有?”
“没有。”
“那就是说写了。他有什么指示?”
“无可奉告。”99lib?
记者又围住德蒂南先生发问,他也同样谨慎。
“罗平先生是我的当事人,”他郑重地回答,“你们理解,我应绝对保密。”这种守口如瓶的态度激怒了公众。显然,人家暗中制定了计划。警察在热尔布瓦先生身边日夜监视期间,亚森·罗平已经撒出并且还收了网。大家发现结局有三种可能:逮捕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取胜;这桩公案可笑亦可悲地流产。可是公众的好奇心只得到部分满足。因此,本书是第一次将确切的事实公布于世。
三月十二日,星期二。热尔布瓦先生收到一封信。信封看上去普普通通,里面是地产信贷银行的通知。
星期四下午一点,他坐火车去巴黎。两点,他拿到了一千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当他颤抖地清点钞票时——这笔款子,难道不是絮扎娜的赎金吗?——有两个人在离大门不远的一辆汽车里交谈。其中一位头发灰白,面容刚毅,与他那小职员的装束模样很不相称,这就是探长加尼玛尔。老加尼玛尔是亚森·罗平的死敌。他对福朗方队长说:“还不晚,早到了五分钟,我们就能看见那家伙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去几个人?”
“八个。两个骑自行车。”
“我原打算要三个。八个够了,但也不算太多。无论如何,不能让热尔布瓦溜走了。不然就完了,他会去和亚森·罗平见面,用五十万法郎换回那姑娘。”
“为什么这家伙不让我们同去呢?那会简单得多!带上我们,他就能留住一百万。”
“是啊,可是他害怕。如果他想要人家,他女儿就回不来了。”
“哪个人家?”
“他。”
加尼玛尔郑重其事、稍有点恐惧地说出这个字眼,好像是在说一个超自然的生物,好像他已经感到它的威胁了。“说来真可笑,我们被迫保护这位先生免遭他自己的伤害。”
“亚森·罗平一来,世界都颠倒了。”加尼玛尔叹道。一分钟过去了。
“注意!”他说道。
热尔布瓦出来了,在卡布遣会修院街尽头拐上了左边的大马路,沿着路旁的店铺慢慢向远处走去,一边还看着陈列的商品。“这顾客太沉着了,”
加尼玛尔说道,“要是你口袋里有一百万,绝对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他能干什么?”
“嗬!显然,什么也不能干……管他呢,我还是防着点。亚森·罗平,对手是亚森·罗平啊!”
这时,热尔布瓦走到一个报亭前,挑了几分报纸,让人找了零钱后打开一张,举着报纸凑到眼前,一边小步走着一边看着。突然,他一个大步,跳进一辆停在人行道边上的小汽车。汽车发动机大概没有熄火,因为车立即开动了,绕过马德莱娜教堂消失了。“妈的!”加尼玛尔大喊一声,“又是他的花招!”他撒开腿就跑,别人也跟着他跑起来。他们跑过马德莱娜教堂。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汽车在马勒泽尔贝大马路十字路口上抛了锚。热尔布瓦先生正从车上下来。
“快!福朗方……那司机……也许就是叫埃尔内斯特的那个!”福朗方跑去盘问司机。这司机叫加斯通,受雇于出租汽车公司。十分钟前,有位先生租了他的车,让他停在报亭附近,别熄火,等另一位先生一到,马上就出发。
“那第二位顾客给的什么地址?”福朗方问。
“没给地址……‘马勒泽尔贝大道……梅西纳大街……小费加倍’……就这些。”
这期间,热尔布瓦先生又立即跳上了遇到的第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协和广场地铁站。”
中学教师在王宫广场下了地铁,出站后,又跑上另一辆马车,坐到交易所广场,又上了地铁,然后,在维里耶大街上了出租马车。“车夫,克拉佩隆街25号。”
克拉佩隆街二十五号紧挨着巴蒂尼奥尔大道,中间只隔着拐角上那座房子。热尔布瓦上了二楼,按了门铃。一位先生打开房门。“德蒂南先生住在这儿吗?”
“我就是。您大概是热尔布瓦先生吧?”
“正是。”
“先生,我正等您哩。请进!”
当热尔布瓦先生走进律师事务室时,时钟指着三点。他马上问:“约定的时间到了。他没来吗?”
“还没有到。”
热尔布瓦先生坐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看自己的手表,好像不知道几点似的,然后,不安地问:“他会来吗?”
“先生,您问的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着急过!无论如何,他来要冒大险。半个月来,这幢房子一直受到严密监视……警察怀疑我。”
“他们更怀疑我!而且我也不能肯定说跟踪的警察都被甩掉……”
“那么……”
“这可不是我的错!”中学教师立即叫起来,“怪不得我。我答应他什么了?答应服从他。好,我盲目地服从吧:在他指定的时间取了钱,按他规定的方式到了您家。我对女儿的不幸负责,不折不扣地恪守了诺言,也该他恪守诺言了。”他又用同样焦急的声音补上一句:“他要把我女儿带来,是吗?”
“希望如此。”
“那么……您见过他了?”
“我?没有!我只是收到他一封信,要我接待你们二位,还要我在三点之前把仆人打发出去,在您来到和他离开这里之间,不许任何人进我家。他还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可以在《法兰西回声报》上登两行启事通知他。可是,能为亚森·罗平帮忙,我是太荣幸了,哪有不同意的呢?”
热尔布瓦抱怨着:“唉,他怎么了结这一切?”
他掏出钞票,摊在桌上,码成数量相同的两叠。接着他不出声了,只是不时地竖起耳朵……听听有没有人按门铃?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消逝,他越来越不安。德蒂南先生也几乎如坐针毡。
有一会儿,他甚至失去了律师的冷静,猛地站起来:“见不到他了……您有什么办法?这只怪他太不谨慎。他相信我们,好,我们确实是正人君子,不会出卖他,可是,并不是只有这里才存在危险呀!”
热尔布瓦先生已经全垮了,两手按着钱,结结巴巴地说:“让他来吧!上帝!让他来吧!只要能找回我的絮扎娜,我可以把钱都给他!”
门开了。
“热尔布瓦先生,一半就够了。”
一个衣着优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热尔布瓦马上认出,他正是在凡尔赛旧货市场同他谈话的那人。他冲到来人面前:“絮扎娜呢?我女儿在哪儿?”
亚森·罗平小心地关好门,一边从容不迫地摘下手套,一边对律师说:“亲爱的律师先生,您同意为我的权利辩护,真不知怎样表示感谢。您这份情义,我不会忘记的!”
德蒂南先生小声说:“可是,您没有按门铃……我也没听见门响……”
“门铃和门就是要在人家没听到的时候起作用。我毕竟来了,这才是主要的。”
“我女儿絮扎娜呢?您是怎么样对待她的?”教师又喊起来。“上帝啊,先生,您真性急!好了,您放心,您女儿马上就会回到您的怀抱!”亚森·罗平说。
他走了几步,然后,像大人物表扬人似的说:“热尔布瓦先生,我欣赏您刚才的机灵。如果那辆汽车不抛锚,我们只消到星形广场见面就行了,德蒂南先生也不必为这次来访担惊受怕了。总而言之,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看到两叠钞票,喊道:“啊!很好!一百万都在这儿……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您同意吗?”
“可是,热尔布瓦小姐还没到呢!”德蒂南先生插在亚森·罗平前面,挡住桌子。
“怎么?”
“难道她不是必须在场吗?”
“我知道,我知道,亚森·罗平还是不能叫人完全放心。他把五十万放进口袋里,却不会交回人质。啊,亲爱的律师先生,我真是得不到人家的理解啊!因为命运让我干了性质有点特殊的……事情,你们就怀疑我的真诚!其实我不仅为人谨慎,而且还高尚正直。再说,亲爱的律师先生,如果您害怕,您打开窗户呼救得了,有十几个警察守在街上哩!”
“真的吗?”
亚森·罗平撩起窗帘:“我认为,热尔布瓦先生是甩不掉加尼玛尔的……我跟您说什么了?喏,这位朋友在那儿!”
“这可能吗?”教师说,“我向您发誓……”
“没有出卖我,是吗?……我决不怀疑。可是,这帮家伙很机灵。瞧,我看见福朗方了……格莱奥默……迪约齐……我的好伙伴都来了!”
德蒂南先生吃惊地看着他,多么沉着,他还哈哈大笑,好像在做游戏,没有任何危险似的!
他这种泰然自若,比看到警察更使律师放心,他离开放钞票的桌子。
亚森·罗平从两叠钱里各抽出二十五张,递给德蒂南先生。“亲爱的律师先生,这份是热尔布瓦先生的酬金,这份是亚森·罗平的。我们应该付给您这么多。”
“你们用不着给我一文钱。”
“怎么?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乐于有这些麻烦。”
“就是说,亲爱的律师先生,您不愿接受亚森·罗平的任何东西。都是因为我名声不好。”他叹气道。
他把这五万法郎递给教书先生:“先生,作为我们友好相逢的纪念,请允许我把这些钱交给您,bbr>作为给热尔布瓦小姐的结婚贺仪。”
热尔布瓦一把抓过钞票,嘴里却驳斥道:“我女儿还没结婚呢!”
“她没结婚,是因为您不同意。其实她急着想嫁人!”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年轻姑娘常常不经爸爸允许,就做温馨的梦。好在有个叫亚森·罗平的守护神,他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些可爱的人的秘密。”
“您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德蒂南先生问道,“我承认,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您看上了这件家具。”
“历史的原因,亲爱的律师先生。尽管与热尔布瓦先生的看法相反,除了彩票之外,书桌里没有任何财宝。况且我当时并不知道有彩票。我非常想买下它,我找它好多年,因为这张绘有树叶饰柱头的,用紫杉和桃花心木做的书桌,是在波兰玛丽·瓦留斯卡那所秘密住所里发现的。有一个抽屉上刻着:‘献给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一世,忠诚的仆人芒西庸敬献’。这行字上面,还有用刀尖刻的几个字:‘送给你,玛丽。’后来,拿破仑又让人仿制了一张给约瑟芬皇后。因此,玛尔梅松宫那张书桌,比起我从此收藏的那件来,只是件不完美的复制品。”
教书先生埋怨道:“唉,如果我在旧货商那儿知道这些,我会赶忙让给您!”亚森·罗平笑道:“那您就留下了23组514号彩票。那笔可观的奖金就全归您了!”
“可是,您本不必劫持我女儿。这一切一定把她吓坏了。”
“这一切?”
“劫持呗!”
“可是亲爱的先生,您错了,热尔布瓦小姐没有被劫持。”
“我女儿没有被劫持!”
“当然没有。谁说有什么劫持、暴力?是她自愿当了人质。”
“自愿!”
热尔布瓦先生重复一遍,完全糊涂了。“而且几乎是她自己要求的!怎么?热尔布瓦小姐这样聪明,又加上心里藏着爱情,决不会不想得到自己的陪嫁!我向您发誓,我没费什么工夫,就让她明白,只有这么办才能克服您的固执。”
德蒂南先生听得十分有趣,提出不同见解:“可最难的是与她谈拢。很难想象热尔布瓦小姐能让人接近。”
“哦!我当然难以接近她,我甚至没有认识她的荣幸。是我的一个女朋友,她愿意与她谈判。”
“大概是汽车里的金发女人吧!”德蒂南先生插问道。“正是。她们在中学附近谈了一次。一切都谈妥了。以后,热尔布瓦小姐和她的新朋友便出门旅行。她们游览了比利时和荷兰。玩得十分惬意、富有教益。再说,热尔布瓦小姐自己会说给您的……”
前厅有人敲门,匆匆敲了三声,又单独响了两声。亚森·罗平说:“她来了。亲爱的律师先生,如果您愿意……”律师赶快去开门。
两个年轻女人进来了,一个扑到热尔布瓦先生怀里,另一个走到亚森·罗平身边。她身材高挑,非常匀称,脸色很白,一头金发,十分耀眼,从中间分开,鬈曲松散地披在肩上。一身黑服,除了一串煤玉环项链,再没有别的首饰,但气质高雅。亚森·罗平向她讲了几句,然后向热尔布瓦小姐致意:“小姐,请原谅,让您受苦了。不过,希望您不致过于感到不幸……”
“不幸?不,我甚至太幸福了,如果不想到我可怜的父亲的话。”
“现在都好了。再拥抱他一次吧!快利用这个好机会,和他谈谈您表兄。”
“我表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您明白……您的菲利普表兄……就是那个年轻人,您珍藏着他的信。”
絮扎娜脸一红,有些不自在,最后真像亚森·罗平劝她的那样,又扑到父亲怀里。
亚森·罗平感动地看着父女二人。
“真是善有善报!多么感人的场面!幸福的父亲,幸福的女儿。要知道,亚森·罗平,这幸福是你的作品!这些人以后会祝福的……他们会虔诚地用你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儿孙!啊!家庭!……家庭!……”
他走到窗边:“这加尼玛尔善人还在街上吗?……他也喜欢目击这种动人场面!……可是,他不在那儿了!……不见人了!……他和其他人都不在了!……见鬼,形势严峻了!……说不定他们到了大门口,也许进了房门,甚至上楼来了呢!”
热尔布瓦先生不由自主地一动。既然女儿已经找回来了,现实感又回到他身上。如果他的对头被捕,他就能得到那五十万!他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
亚森·罗平好像偶然似地挡住他的去路:“热尔布瓦先生,您去哪儿?保护我吗?您太友好了!就别费心费力了。再说,我向您发誓,他们比我还为难。”
他想了想,继续说:“其实他们知道什么?知道您在这儿,也许热尔布瓦小姐也在这儿,因为他们大概看见她和一个陌生女人一同进来了。而我呢?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也在。今天早晨,他们才把这栋楼房从地下室到阁楼搜了一遍。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根据种种可能性,他们想等我飞进来的时候抓住我……可怜的宝贝……除非他们猜测陌生女人是我派来的,负责进行交换……才会在她出去的时候逮捕她。”
响了一声门铃。
亚森·罗平猛地作了个手势,慑住热尔布瓦先生,让他不敢再动,又冷漠威严地说:“先生,在那儿别动,想想您女儿,放明白点儿,不然……至于您,德蒂南bbr>先生,我可是有您的保证的。”热尔布瓦先生像被钉在地上,律师也一动不动。亚森·罗平不慌不忙地拿起帽子,上面沾了点灰尘,他用袖子翻口把灰尘擦掉。
“亲爱的律师先生,您什么时候要我帮忙,……絮扎娜小姐,向您致以最美好的祝愿,请向菲利普先生转达我的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双层金壳大怀表:“热尔布瓦先生,现在是三点四十二分。我准许您在三点四十六分走出客厅……不许早一分钟,好吗?”
“他们会强行闯入的!”德蒂南先生忍不住说。“亲爱的律师先生,您忘记法律了?加尼玛尔绝不敢闯进法国公民的住宅。我们要打桥牌都有工夫哩!不过,请原谅,你们三位好像都有点激动,我就不……”
他把表放在桌上,打开客厅门问金发女人:“亲爱的朋友,准备好了吗?”
他闪在一边让她先出门,又恭恭敬敬地给热尔布瓦小姐行了最后一个礼,走出去,并随手带上门。
人们听见他在前厅大声说:“您好,加尼玛尔,身体怎么样?代我向夫人致意,哪天我想请她吃顿饭……再见,加尼玛尔!”
又响了一声门铃,突然而猛烈,接着,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楼梯平台上人声嘈杂。
“三点四十五分。”热尔布瓦先生含糊地说。几秒钟后,他坚决走到前厅,亚森·罗平和金发女人已经不在了。
“父亲!……别这样!……再等一下!……”絮扎娜喊道。“等一下?你疯了!……对这家伙手下留情……?那五十万呢?……”
他打开门。
加尼玛尔冲进来。
“那女人……在哪儿?亚森·罗平呢?”
“他刚才在这儿,现在还在这儿!”
加尼玛尔得胜似地喊起来:“我们能抓住他……房子被包围了。”
德蒂南先生反驳道:“便梯呢?”
“便梯通向院子,院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大门。有六个人把守。”
“可是他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也不会从那里出去……”
“那从哪儿出去?”加尼玛尔反问道:“……从空中?”他撩开一个帘子,里面是一道长走廊,通到厨房。加尼玛尔从走廊跑下去,看见便梯门上了两重锁,便从窗子探出身,对下面一个警察喊道:“没人跑出来吧?”
“没有!”
“哈!”他叫道,“他们在屋里!……他们躲在哪个房间里!……他们逃不掉啦!……啊!我亲爱的亚森·罗平,你一直嘲弄我,这次可受到报复了!”
晚上七点,保安局长迪杜伊先生没得到情况,觉得奇怪,便亲自到了克拉佩隆街。他向看守楼房的警察询问了情况,然后,上了德蒂南先生家。律师领他进了卧房。在那儿,他看见一个人,或者确切地说看见地毯上有两条腿,上半身钻进了壁炉里。“嗨!嗨!”一个沉闷的声音叫着。
“嗨!嗨!”从上面,远远传来回声。
迪杜伊先生笑道:“嗬!加尼玛尔,您干起烟囱工来了?”
侦探在壁炉里搜了半天,一张脸弄得黑乎乎的,衣服上满是柴灰,两眼兴奋得炯炯发亮,简直认不出来了。“我在找他。”他小声抱怨。
“找谁?”
“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和他的女友。”
“原来是这样!可是,您认为他们躲在烟囱里?”加尼玛尔这时站直身子,用沾满柴灰的五指抓住上司的袖子,低沉、气愤地问:“局长,您说他们在哪儿?他们肯定躲在什么地方了。他们和你我一样,都是人,是用骨头和肉做的,不可能化成烟飘出去!”
“当然不会。可是,他们还是出去了。”
“从哪儿出去?从哪儿?房子被包围了,屋顶上都站了警察!”
“旁边那座楼呢?”
“不通这座楼。”
“别的楼层呢?”
“我认识所有住户,他们没看见什么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您肯定认识所有住户?”
“对!所有住户。看门人为他们担保。再说,为谨慎起见,我在每套房子安排了一个人。”
“那么,肯定能抓住他们。”
“局长,我正是这样想的。必须抓住他们,而且一定会抓住他们的,因为他们俩都在这儿。他们不可能不在!局长,您放心,今晚抓不到,明天准抓到!我就守在这儿过夜……我就守在这儿过夜!……”
的确,他睡在这儿。第二天亦复如此,第三天也是一样。三天三夜过去了,他不但没有找到亚森·罗平和他的女朋友,而且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他的假设成立。正因为如此,他始终坚持最初的看法。
“既然没有发现他们逃走的痕迹,那么,他们就是在楼里。”也许他心里没有这么自信,可是他不愿承认,不可能!一千个不可能!一男一女不可能像童话里的妖精那样消失了。他继续搜索,仍然勇气不减,好像希望发现他们藏在这幢楼里某个不可进入、与砖石混为一体的角落似的。
二、蓝钻石
老将军德·奥特莱克男爵住在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他在第二帝国时期曾做过驻柏林大使。六个月前,他哥哥将这幢小公馆遗给他。三月二十七日晚上,老将军在一张舒适的安乐椅上睡着了,陪伴小姐为他读书,奥居斯特嬷嬷用长柄暖床炉为他暖好床,并点亮夜里照明的小灯。
十一点,修女有特殊情况,当晚要回修道院,在院长嬷嬷身边过一夜,她已经告诉了陪伴小姐。
“昂图瓦内特小姐,我的事完了,我要走了。”
“好的,嬷嬷。”
“千万别忘了厨娘请假了,这公馆里只有您和男仆两个人。”
“别为男爵先生担心。我自然会睡在他隔壁,而且敞开着门。”修女走了。过了一会儿,男仆夏尔前来听吩咐。男爵已经醒了,便吩咐道:“夏尔,还是几句老话:检查你房间的电铃是不是完好,一听见铃声马上下楼到医生家去。”
“将军总是担心发病。”
“我的身体不好……很不好。哟,昂图瓦内特小姐,读到哪儿了?”
“男爵先生不上床吗?”
“不,不,我睡得晚。再说,我自己可以上床。”二十分钟后,老人又打起瞌睡来。昂图瓦内特踮着脚尖走开了。这时,夏尔一如平日,仔细关好了一楼的所有护窗板。在厨房,他插上通向花园的门的销子,在前厅把各张门上的保险链挂好。然后,他回到四楼的小房间,躺下睡着了。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原来电铃响了,响了好久,大约有六七秒钟没有间断……
“好家伙,”夏尔完全清醒后,寻思道,“男爵又来新花样了。”他匆匆穿上衣,跑下楼,在门口停住脚,按习惯敲了敲门。没人回答,他推门而进。
“哟,黑灯瞎火的。”他嘟囔道,“为什么把灯关了?”他压低嗓子喊:“小姐?”
没人回答。
“小姐,您在吗?……出了什么事?男爵先生病了吗?”周围一片沉寂,死沉死沉的,终于让他感受到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脚碰到一张椅子,发现它是倒翻的。接着,他的手又碰上了别的东西:独脚小圆桌、屏风。他惴惴不安,回到墙边,去摸开关,打开了电灯。
房子中间,在桌子和带镜的衣柜之间,躺着主人德·奥特莱克男爵的尸体。
“啊!这是真的吗?……”他结结巴巴地叫道。他惊慌失措,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子的混乱景象:椅子翻倒在地,一个水晶大灯被打得粉碎,挂钟躺在火炉前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些迹象说明,这里发生了可怕的、殊死的搏斗。离尸体不远,有一把钢刀的刀把寒光闪闪,刀刃上鲜血流淌。
床垫上方吊着一块沾满血迹的手绢。
夏尔吓得叫起来:只见尸体最后挣扎了一下,绷直身子,接着又缩成一团……抽搐两三下,就再也不动了。他低头察看尸体,只见男爵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刀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在地毯上,变成一块块黑色的印迹。
男爵脸上留着极度恐怖的表情。“有人杀了他!有人杀了他!”仆人连声叫道。他想起可能还有一桩杀人罪,不由得直打哆嗦。陪伴小姐不是睡在隔壁吗?凶手会不会把她也杀了呢?
他推开隔壁的门:没有人。他认为昂图瓦内特小姐被绑架了,或者案发前出去了。
他回到男爵的卧室,看了书桌一眼:发现这件家具没有被撬坏。男爵每晚都把钥匙串和钱夹放在桌上。此刻,在这些东西旁边,他看见放着一把金路易。夏尔拿起钱夹,打开一看,里边有一层放着些钞票,一共有十三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他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地、下意识地、未加思索地抽出这些钞票,塞进衣袋,然后跑下楼梯,抽出门闩,摘下安全链,关上门,逃进花园。
夏尔是个老实人,刚合上栅门,呼吸到新鲜空气,淋了雨水,脸上感到凉丝丝的,他就清醒过来了。他停下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光明磊落,忽然觉得恐怖起来。
一辆出租马车正巧经过,他叫住车夫:“朋友,快去警察分局报案!把警察分局长叫来……快去!这里杀了人!”
车夫扬鞭催马离开了。夏尔想回去,可是不行,他把栅门关上了,没有钥匙,从外面打不开。
而且,他按门铃也没有用,公馆里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夏尔沿着街边小花园踱步,在米埃特那边,这些花园组成一条郁郁葱葱、精心修剪的灌木带。
等了一小时,他才终于把案情告诉了警察,并把那十三张钞票交给他们。
这时,警察找来了锁匠,费了好大劲撬开了栅门和前厅门。警察分局长上了楼,扫了一眼男爵的房间,马上问:“喂,您不是说房间里一片混乱吗?”
他回过头,只见夏尔好像被钉在门槛上,大惑不解:所有的家具都回到了原位!独脚小圆桌摆回两个窗户之间,椅子扶起来了,座钟端端正正地摆在壁炉上,水晶大灯的碎片也不见了。他惊呆了,张口结舌地说:“尸体……男爵先生……”
“死者到底在哪儿?”警察分局长大声问道。他走到床边,掀开大毯子,法国前驻柏林大使奥特莱克男爵躺在床上,穿着将军礼服,挂着荣誉勋章。
他脸色安详,双目紧闭。
仆人结结巴巴地说:“有人来过了。”
“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在的时候,肯定有人来过……喏,那边地上有把很薄的钢刀……还有,床头柜边上垂着一块血手绢……都不见了……有人把它们收走了……把一切都整理好了……”
“那是谁呢?”
“凶手!”
“我们发现所有的门都锁上了!”
“他一直呆在公馆里。”
“那他还呆在公馆里,因为您没离开过人行道。”仆人思索一会,缓缓地说:“的确……的确……我离栅门不远……然而……”
“那么,您看见最后留在男爵身边的人是谁?”
“昂图瓦内特,陪伴小姐。”
“她去了哪儿?”
“依我看,她的床没铺开,她大概趁奥居斯特嬷嬷不在公馆,出门去了。我觉得这不奇怪……她漂亮……年轻……”
“她是怎么出去的?”
“从大门呗!”
“您上了闩,挂了安全链!”
“那是后来的事!她大概已经出去了!”
“案子是她走后发生的?”
“当然。”
人们把公馆上上下下搜查一通,但凶手早已跑了。他是怎么跑的?是他还是他的同谋判断时机合适,应该回到犯罪现场,消除痕迹的呢?这都是要求司法当局解答的问题。早晨七点,法医来了。八点,保安局长也到了。接下来共和国检察官和预审法官也来了。警察、侦探、记者、德·奥特莱克男爵的侄子和其他家族成员挤满了公馆。
警察搜查公馆,按夏尔的回忆琢磨尸体的位置。奥居斯特嬷嬷一到,他们就盘问她。但毫无结果,至多发现她对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小姐的失踪很吃惊。十二天前她才雇了那年轻姑娘,因为她的品行被证明非常好。她不相信姑娘会丢下病人独自在夜里跑出去玩。
“尤其是,”预审法官强调说,“即使她出去了,也该回来了。我们还是回到这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看,她被凶手劫持了。”夏尔说。
这个假设说得过去,也符合一些现象。保安局长说道:“劫持?我看,八九不离十是这样。”
“这不但不可能,而且与事实和调查结果完全相反。”一个声音说,“总之,与现象完全相冲突。”
声音相当武断,语调相当激烈,所以,大家看到是加尼玛尔说话时,谁也不感到吃惊。只有他用这种有点放肆的口气说话,大家才能够原谅。
“哟,加尼玛尔,是您呀?我一直没有看见您呢!”迪杜伊先生说。
“我来了两小时了。”
“这么说,除了23组514号彩票、克拉佩隆路事件、金发女人、亚森·罗平,您对别的案子也感兴趣了?”
“嘿嘿!”老侦探冷笑了一下,“我并没有断定亚森·罗平与这个案子无关……不过,在发现新情况之前,暂且把彩票案放一放。看看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尼玛尔不是那种身手不凡的侦探,那些人成为人家学习的楷模,那些人的名字将记载在《司法年鉴》上。他缺乏杜宾、勒科克、歇洛克·福尔摩斯他们那种天才和智慧,但是折衷调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很高强,又精明,又有韧劲,甚至还有点直觉。他的长处是可以独当一面。也许除了亚森·罗平对他施展的迷惑手段,其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干扰影响他。
无论如何,今早他的角色就扮演得很精彩。他的合作深得法官好评。
“首先,”他开始问话了,“请夏尔先生说明一点:他第一次进来看见的所有家具,不管是打翻了还是弄乱了,在第二次进来时,是不是都回到原位了?”
“正是回到原位了。”
“显然,只有对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很熟悉的人才能把它们放回原位。”
这个看法使在场的人大受启发。加尼玛尔又问:“再一个问题:夏尔先生……您是被铃声吵醒的,照您看,是谁按的铃?”
“当然是男爵先生。”
“就算是吧。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按的铃?”
“搏斗之后……临死的时候。”
“不可能。既然您看见他躺在离电钮四米多远的地方,已经没气了。”
“那就是在搏斗当中了。”
“不可能。因为您说电铃持续不断地响了七八秒钟,您认为对方会让他不慌不忙地按这么久的铃吗?”
“那就是在搏斗之前,在受攻击的时候。”
“不可能。您告诉我们,从听到铃响到您进入这间房,最多不过三分钟。如果男爵先生先按铃,那就是说搏斗、下杀手、男爵咽气、凶手逃跑都是在这三分钟里完成的。我再说一遍:这不可能。”
“可是铃总是被人按响的。”预审法官说,“不是男爵,又是谁呢?”
“是凶手。”
“目的何在?”
“我不知道。但这至少表明他知道电铃通到男仆的房间。那么,除了公馆里的人,谁知道这种细节?”
怀疑范围缩小了。加尼玛尔迅捷、明确、合乎逻辑的几句话把问题提到了点子上。老侦探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晰,预审法官自然下结论道:“总之,您的意思只有几个字,您怀疑昂图瓦内特·布莱阿。”
“我不是怀疑她,是指控她。”
“指控她是同谋?”
“指控她杀害了将军德·奥特莱克男爵。”
“那么,证据呢?”
“我在死者手里发现了这绺头发,还在他身上发现了指甲掐的印子。”
他出示那一绺像金线一样闪光的头发。夏尔嗫嚅道:“这确是昂图瓦内特小姐的头发,错不了。”他又补充道:“……再则……还有一点……我认为那把刀……第二次被收走了……是她的刀……她裁书页的刀。”
一阵长久的、令人难堪的静寂,好像一个女子杀了人更可怕似的。预审法官提出异议:“就算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男爵是被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杀死的。我们也得弄清楚她是通过什么道路先逃走,在夏尔出去后又回来,在警察分局长来之前又再次逃走的。加尼玛尔先生,在这方面,您有什么看法?”
“没有。”
“那么……”
加尼玛尔有些为难的样子,到最后,才下决心说:“我能说的就是:我发现这个案子的某些手法与23组514号彩票案一模一样;可以称作消失的方式完全一样。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在公馆里的出现和消失,与亚森·罗平进入德蒂南先生家,又带着金发女人离开同样神秘。”
“这说明……”
“这说明,我忍不住想到这两件事的巧合,至少很奇怪: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是奥居斯特嬷嬷十二天前雇来的,也就是金发女人从我手里溜走的第二天。此外,金发女人的头发正是这种耀眼的颜色,金子般的光泽和这几根一样。”
“因此,您的意思,昂图瓦内特·布莱阿……”
“就是金发女人。”
“因此,这两个案子都是亚森·罗平策划的?”
“我认为是。”
突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是保安局长:“亚森·罗平,总是亚森·罗平,事事都是亚森·罗平干的。亚森·罗平无处不在!”
“他在他所在的地方!”加尼玛尔生气了,大声说。“他在哪儿总得有点理由吧!”迪杜伊先生说,“这次,我觉得理由尚不清楚。书桌没被撬开,钱夹也没被拿走,甚至金币也在桌上。”
“是啊!可是那颗著名的蓝钻石呢?”加尼玛尔喊起来。“什么钻石?”
“蓝钻石!法兰西王冠上的著名钻石!这块宝石先由A公爵卖给了莱奥尼德·L……莱奥尼德·L死后,德·奥特莱克男爵把它买下来,纪念他狂热爱过的那位著名女演员。凡是像我这样的巴黎人都记得这件事,忘不了。”
“显然,”预审法官说,“如果蓝钻石不见了,那么这种说法就说得过去了……可是,蓝钻石在什么地方呢?”
“在男爵先生左手上,从不摘下来。”
夏尔回答说。“我看过他的手了。”加尼玛尔走近尸体,肯定地说,“你们可以亲眼看看,上面只有一个金戒指。”
仆人说:“您看看手掌那边。”
加尼玛尔掰开男爵攥紧的手指:托子转到了里边,托子正中,一颗蓝钻石闪闪生辉。
加尼玛尔完全惊呆了,讷讷地说:“见鬼!这就不明白……”迪杜伊先生冷笑道:“我希望,您不会再怀疑那倒霉的亚森·罗平了吧?”
加尼玛尔思索片刻,用格言式的口气回答道:“正好相反,我越弄不明白,就越怀疑亚森·罗平。”这就是这桩奇案发生的次日,司法当局初步了解的情况。这些情况模糊不清、互不联贯,以后开展的预审调查也没使之变得联贯、协调、确切。昂图瓦内特·布莱阿的来来去去完全无法解释,一如金发女郎。而这个生一头金发的神秘女人是谁,为什么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却不从他手上摘走那颗法兰西王冠上的带有传奇色彩的宝石,这些情况,更是无人解释得清。这样一来,反而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使这桩案子更显得是滔天罪恶。舆论大哗。
只有德·奥特莱克男爵的继承人从这种声讨中获利。他们在昂利-马尔坦大街公馆里举办家具摆设展览,准备在德鲁奥大厅拍卖。俗气的现代家具,毫无艺术价值的摆设……但是,在房间中央,在一个衬着石榴红天鹅绒的底座上,放着那枚熠熠生辉的蓝钻石戒指。上面罩着玻璃罩。旁边有两名警察看守。这颗钻石,硕大无朋,精美绝伦,无比纯净,像一泓清水映出蓝天那样碧蓝碧蓝,像白布上隐隐透出的那种蓝光。人们欣赏赞叹,迷醉不已……
参观的人怀着恐惧看着死者的卧室,看着死尸躺过的地方,淌满鲜血的地毯已经抽走了。人们尤其恐怖地看着四面墙壁。那墙壁不可穿透,那杀人的女魔却能畅通无阻!人们看明白了:壁炉的大理石板并不摇动,镜子的槽板并没有藏着机关可以使柜门转动。人们想象着地洞,地道以及连着阴沟和地下墓穴的通道。
蓝钻石在德鲁奥大厅进行拍卖。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竞相抬价,到了疯狂的地步。
巴黎的有钱人都来了。想买的人,想使人以为他买得起的人,证券商、艺术家、名媛贵妇、两个部长、一个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还有个流亡国王,他为了巩固自己的信用,一个劲地抬价,满不在乎地用颤抖的声音,一直抬到十万法郎。十万!他可以毫不为难地拿出十万,那个意大利歌唱家抬到十五万,而法兰西喜剧院一个走红的女演员则抬到十七万五千。
然而,抬到二十万时,这些人泄了气。抬到二十五万时,只剩了两个人:著名金融家、金矿之王赫希曼和美国富婆德·克罗宗伯爵夫人。后面这个女人以收藏的宝石和钻石享誉天下。“二十六万!二十七万!二十七万五!二十八万!”拍卖主持人大声喊着,轮番看看两个竞价者:“……夫人出价二十八万,没人出价了吗?”
“三十万。”赫希曼低声说。
一阵沉默,大家注意克罗宗伯爵夫人。她微笑地站着,稍稍靠着面前的椅背,但是脸色有点发白,显出内心的慌乱。其实,她知道,在场的人也知道,竞价的结果不容置疑:蓝钻石将必然地、合乎情理地属于金融家,因为他有五亿多法郎支持他的爱好。但是,她还是开口说:“三十五万。”
又是一片静寂。人们又转向金矿之王,等着不可避免的一次竞价。肯定他会猛抬一下,一锤定音。
可是,赫希曼一言不发,毫无表情,眼睛盯着右手的一张字条,手里拿着被撕开的信封。
“三十五万!”拍卖主持人又喊:“一次……二次……还来得及……没人报价了吗?……我再说:一次?……二次?……”赫希曼还是不吭声。最后一阵沉默。锤子落下来了。“四十万!”赫希曼一震,大喊一声,好像锤声把他从迷糊中惊醒。
太晚了。拍卖已经裁定,不能改变了。
大家拥到赫希曼身边。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早点报价?他笑起来:“出了什么事?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走了一会儿神。”
“是吗?”
“是的,有人交给我一封信。”
“这封信难道足以……”
“让我分神。是的。正是时候。”
加尼玛尔也在那儿。他出席了钻戒拍卖会,他走到一个侍应生跟前:“大概是您把信交给赫希曼先生的吧?”
“是的。”
“谁让交的?”
“一位女人。”
“她在哪儿?”
“她在哪儿?……喏,先生,那边……那个戴厚面纱的女人。”
“往外走的那个?”
“没错。”
加尼玛尔朝门口跑过去,瞥见那女人正在下楼。他追上去。可是人流在门口挡住了他。等他来到外面,那女人已不见了。他回到大厅,走近赫希曼,作了自我介绍,就问他要那封信。赫希曼把信交给他。信是用铅笔匆匆写的,笔迹金融家并不熟悉。只有几个字:
蓝钻石会带来不幸。请回想德·奥特莱克男爵。
蓝钻石的磨难还没有完。德·奥特莱克男爵遇害、德鲁奥大厅拍卖会上的插曲,已经使它出了大名。而六个月后发生的事件,则使它变得家喻户晓。
这一年夏天,有人把克罗宗伯爵夫人花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弄到手的钻石偷走了。
我们简要地叙述一下这个有趣的案子。它那些激动人心的戏剧性情节曾使我们大动激情。现在,我终于可以弄清这些情节了。八月十日晚,克罗宗夫妇的客人聚集在俯临索姆河湾的城堡客厅里。有人在演奏音乐,伯爵夫人弹钢琴,把首饰摆在琴边一件小家具上,其中就有德·奥特莱克男爵的戒指。
一小时后,伯爵先生,他的两个表亲德·安代尔兄弟和德·克罗宗伯爵夫人的密友德·莱阿尔夫人都走了。只留下伯爵夫人和奥地利领事布莱尚夫妇。
他们在闲聊。接着,伯爵夫人熄了客厅桌上的大灯。同时,布莱尚先生关了钢琴边的两盏小灯。一时间厅里一片黑暗,大家都有点惊慌。后来,领事点起蜡烛,三个人各自回房。但是,伯爵夫人一进99lib?房间,就想起首饰还留在客厅里,立即打发女仆去拿。女仆把首饰盒拿回来放在壁炉上,女主人也没有清点就睡了。第二天,克罗宗夫人发现少了一个戒指,就是那个蓝钻石戒指。她告诉了丈夫,他们马上得出结论:女仆不可能拿,罪犯只可能是布莱尚先生。
伯爵向亚眠中心警察局长报了案。局长马上开始调查,并暗中安排人监视奥地利领事,使他不可能出手或送走这枚戒指。警察日夜守在城堡周围。
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布莱尚先生宣布他要动身。于是当天对他提出起诉。警察局长正式出面,下令搜查领事夫妇的行李。领事有一个小提包,钥匙从不离身,就在这个包里,搜出一个肥皂粉瓶,那大戒指就在瓶里!布莱尚夫人晕倒了。她丈夫被逮捕。
大家记得被告采取的辩护方式。他说,在他的行李里找到戒指,只能解释为克罗宗先生的报复。“伯爵很粗鲁,他妻子很不幸。我与伯爵夫人长谈过,极力劝她离婚。伯爵知道了这件事,就拿了戒指,在我临走时塞进我的洗漱用具中间,以此作为报复。”可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坚决不撤诉。他们和领事各有各的解释,都说得过去。公众要听谁的,只消自己选择就是了。
没有发生什么新事件,可以让天平向哪一方倾斜。大家议论了一个月,推测和调查了一个月,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
克罗宗夫妇被流言蜚语搞得疲惫不堪,又找不到洗清对自己的指责的证据,只好要求巴黎保安局派人来帮助解开疑团。来人正是加尼玛尔。
老探长花了四天时间,这里嗅嗅,那里看看,在花园里散步,同女仆、司机、园丁、附近邮局的职员长聊,还察看了布莱尚夫妇、德·安代尔兄弟、德·莱阿尔夫人住的套间。接着,在一个早晨,他不辞而别。
一个星期后,城堡的主人收到一封电报:明日(星期五)晚五时布瓦西-当格拉街日本茶馆相见。加尼玛尔星期五下午五时整,伯爵夫妇的汽车停在布瓦西-当格拉街九号门前。
在人行道上等候的老侦探没做任何解释,就把他们带到二楼的日本茶馆。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加尼玛尔介绍道:
“热尔布瓦先生,凡尔赛中学教师。你们也许记得,亚森·罗平偷了他五十万。莱翁斯·德·奥特莱克先生,德·奥特莱克男爵的侄子、他的财产继承人。”
四个人坐下来。几分钟后,第五位也到了,就是保安局长。迪杜伊先生似乎很不高兴,向大家致过意,便问:“加尼玛尔,出了什么事?总署里有人把您的电话内容转告我。事情有这么要紧?”
“十分重要,局长。不消一个钟头,我最近参与调查的几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了。我觉得您必须在场。”
“迪约齐和福朗方也必须到场吧?我看见他们在下面门口转悠。”
“是的,局长。”
“您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呢?是要逮捕人吗?您在演什么好戏?好吧,加尼玛尔,我们听您讲吧!”
加尼玛尔迟疑片刻才开口说话,显然想让众人吃惊:“首先,我肯定布莱尚先生与戒指失窃毫无关系!”
“嗬,这肯定作得平平常常……不过十分认真哦。”迪杜伊先生说。
伯爵问道:“您就……发现了这一点?”
“不。失盗的第三天,您的三位客人随意坐汽车兜风,到了克莱西镇,有两个人去参观著名的战场,第三位匆匆跑到邮局,寄了一个用绳子扎的,按规定封好的小盒子,声明里边的东西值一百法郎。”
克罗宗先生颇不以为然:“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嘛。”
“如果您知道这个人没用真名,而是用卢梭这个名字寄的东西,而收件人,住在巴黎的一位贝卢克斯先生在收到邮件当晚就搬了家,也许就觉得不正常了。这就是说,那盒子里装的正是戒指。”
“也许是我表亲德·安代尔兄弟中哪一个?”伯爵问。“与那二位先生无关。”
“那么是德·莱阿尔夫人?”
“是的。”
伯爵夫人一愣,叫起来:“您指控我的好朋友?”
“请允许我问一个小问题,夫人,”加尼玛尔问道,“德·莱阿尔夫人参加蓝钻石拍卖会了吗?”
“对,可是她另坐一边。我们不在一起。”
“是她劝您买这枚戒指的吧?”
伯爵夫人努力回忆。
“是啊……确实……我认为是她头一个告诉我……”
“夫人,我记下了您的回答。如果是德·莱阿尔夫人第一个告诉您那枚蓝钻石的事,又是她劝您买的,证据就成立了。”
“可是……我的朋友不可能……”
“对不起,德·莱阿尔夫人只是您的泛泛之交,并不像报上写的那样,是您的密友。报纸这么一说,就排除了对她的怀疑。您去年冬天才认识她。我完全可以向您证明,她告诉您的她的过去、她的社会关系完全是假的。在您遇到她以前,并不存在什么布朗什·德·莱阿尔夫人,现在,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也不再存在。”
“可是?”
“可是什么?”加尼玛尔问。
“是啊,这个故事十分离奇。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动手?就算是德·莱阿尔夫人拿了戒指,但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把戒指藏在布莱尚先生的牙粉瓶里?真见鬼!冒险偷到了蓝钻石,当然要把它留在自己手上。对此,您怎么回答?”
“我回答不了。但莱阿尔夫人可以回答。”
“那么,她存在?”
“既存在……又不存在。我就简要说几句吧。是这么回事。三天前,我在读报时,在特鲁维尔的外地人名单上发现‘博里瓦热旅馆,德·莱阿尔夫人’等字样。您知道我当晚就到了特鲁维尔,问博里瓦热旅馆经理。根据了解到的体貌特征和收集的某些迹象,这位德·莱阿尔夫人正是我要找的那一位。不过她已经走了,留下巴黎的地址是科利泽街三号。前天,我找到这个地方,得知并没有什么德·莱阿尔夫人,只有个莱阿尔夫人,住在三楼,是个钻石经纪人,前天才旅行回来。昨天我上门找她,留了个假名,说我是个中间商,为一些有能力购买宝石的人士服务。约她今天在这里谈第一笔买卖。”
“怎么,您在等她?”
“五点半。”
“您确信……”
“我确信她就是克罗宗城堡的莱阿尔夫人。我有不可否认的证据……听……福朗方的信号……”
外边响起一声口哨。加尼玛尔立即站起来:“不能耽搁了。克罗宗先生和夫人,请你们到隔壁房间去。奥特莱克先生,您也去……热尔布瓦先生,您也一样……门会开着,我一发信号,你们就马上出来。局长请留下。”
“如果来一些别人呢?”迪杜伊先生向下面观察。“不会。这地方是新开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不会让任何活人上来……除了金发女人。”
“金发女人?您说什么?”
“局长,金发女人本人,亚森·罗平的同谋和朋友,神秘的金发女人。我有确凿的证据指控她,但我想在您面前,把被她劫掠的人召集在一起作证。”
他从窗口探出头去:“她走近了……进来了……再也无法逃走了:福朗方和迪约齐把守大门……金发女人落在我们手里了,局长!”几乎是马上,一个女人在门口站住了,她身材高挑,脸色十分苍白,一头金发十分惹眼。
加尼玛尔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不作声,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就在这儿,站在他对面,由他摆布了!跟亚森·罗平斗,这是多大的胜利!多么痛快的报复!不过,他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不由得寻思,金发女人会不会靠亚森·罗平经常遇到的奇迹又从他手里溜走。她在门口伫立,为这种沉默吃惊,不安地看着四周。“她要开溜。她要走!”加尼玛尔担心地想道。他一个箭步插在她身后。她转过身,想出去。
“不!不!”他说,“为什么要走?”
“先生,这场面,我一点也不明白……让我……”
“您没有理由走开,夫人。相反,有许多理由留下。”
“可是……”
“别说废话,您出不去!”
她的脸变得煞白,倒在一张椅子上,气急败坏地问:“您要干什么?……”
加尼玛尔是胜利者。他抓住了金发女人。他压住自己的得意说:“我给您介绍这位朋友,我原先跟您提过他。他想买些首饰,尤其是钻戒,您答应我的东西,能弄到吗?”
“不……不……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不,您记得……好好想想,您一个熟人可能交给过您一枚有色钻石……‘大概是蓝钻石吧。’我笑着说。您回答说:‘正是,我也许有您想要的东西。’想起来了吗?”
她不说话。手上的小提包掉在地上,她立即拾起来,抱在胸前,手指有点战抖。
“看来,莱阿尔夫人,您信不过我们。”加尼玛尔说,“我给您出示些东西,让您看看我掌握了什么。”
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纸并摊开,现出一绺头发。“先看昂图瓦内特·布莱阿的头发,是男爵揪下来,攥在手里的。我去见了热尔布瓦小姐,她认出这和金发女人头发的颜色一样……另外,与您头发的颜色也一样……正是这种颜色。”莱阿尔夫人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真不明白他的话似的。他接着说:“这是两个香水瓶,没有标签,也没有香水了,不过香味还相当浓。今早,热尔布瓦小姐闻出这是金发女人用的香水,因为她们一起旅行过两星期。一只瓶子是从莱阿尔夫人在克罗宗城堡的房间找来的,另一只瓶子是从博里瓦热旅馆您住过的房间里找到的。”
“您说什么呀?……金发女人……克罗宗城堡……”侦探没有答话,在桌上并列放了四张纸:“最后,”他说,“请看这四张纸。这一张是昂图瓦内特·布莱阿笔迹的样张,第二张是拍卖蓝钻石时一位女士写给赫希曼先生的条子,第三张是莱阿尔夫人在克罗宗城堡做客时留下的笔迹,第四张……是您的,夫人……是您给特鲁维尔的博里瓦热旅馆的门房留的姓名住址。比较一下这四份笔迹吧!它们是一样的!”
“您疯了,先生!您疯了!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这说明,”加尼玛尔激动?得大喊,“那个金发女人、亚森·罗平的那个朋友和同谋正是您。”
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冲到热尔布瓦先生面前,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莱阿尔夫人面前。
“热尔布瓦先生,认得出劫持您女儿的人吗?您在德蒂南先生家里见过的?”
“认不出。”
仿佛一道电击,大家都一震。加尼玛尔晃了一晃:“认不出……可能吗?……来,好好想一下……”
“想过了……这位夫人头发的颜色和金发女人一样……脸色也一样白……可模样儿一点儿也不像。”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出错……德·奥特莱克先生,您认出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吗?”
“我在伯伯家见过……不是她。”
“而且这位夫人也不是莱阿尔夫人。”德·克罗宗伯爵夫人肯定道。
这真是致命一击。加尼玛尔昏昏然然,低垂着头,目光茫然,一动不动。
一切努力都是枉费心机。苦心孤诣搭起的楼房顷刻间倒塌。
迪杜伊先生站起来:“夫人,请原谅我们,很遗憾,弄错人了。请忘记它吧。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慌张……从来到这里起,您的态度就很奇怪。”
“上帝啊,先生,我怕……我的包里有十多万法郎的首饰呢,您朋友的举止让人放心不下。”
“可是您为什么总不在家呢?……”
“这难道不是干这行所要求的吗?”
迪杜伊先生无言以答,便转向部下:“加尼玛尔,您了解情况时太轻率了。刚才对夫人的态度也不好,等会到我办公室来讲清楚。”
会见结束了。保安局长正准备走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困惑的事。莱阿尔夫人走到侦探身边说:“我听到您叫加尼玛尔先生……我没听错吧!”
“没有。”
“那么,我有一封信是给您的,今天早晨刚收到。信封上写着‘请莱阿尔夫人转交加尼玛尔先生’。我想,这是谁在开玩笑,因为我不知道这是您的真名。不过,陌生的写信人也许知道我们的约会。”
出于独有的直觉,加尼玛尔真想抓过信毁掉。可是,当着上司的面,他不敢这样做,只好拆开信封,小声念起来,勉强可以听清:
从前,有一个金发女人,一个亚森·罗平和一个加尼玛尔。加尼玛尔很坏,想害漂亮的金发女人。好心的亚森·罗平不许他这么干。好心的亚森·罗平想让金发女人做德·克罗宗伯爵夫人的密友,让她用了德·莱阿尔这个名字。这是一个诚实女商人的名字,或与女商人的名字相近。女商人一头金发,脸色苍白。好心的亚森·罗平寻思:“如果坏加尼玛尔哪天追查金发女人,我就让他去跟踪那个女商人吧!”谨慎的措施有了结果。往坏加尼玛尔常看的报纸寄条小消息。真金发女人故意在博里瓦热旅馆的房间留了个香水瓶,还在旅馆登记簿上写下莱阿尔夫人的姓名住址,陷阱就设下了。加尼玛尔,您认为怎样?我真想详细给您叙述这个冒险故事,因为我知道,以您的智力,会第一个笑的。故事确实有趣。我向您承认:我是好好地乐了一回。
亲爱的朋友,谨致谢忱,并向杰出的迪杜伊先生致意。
亚森·罗平
“他什么都清楚!”加尼玛尔嘟囔道,根本就没有心思笑,“连我没向任何人透露的事情都知道!局长,他怎么可能知道我请您来呢?他怎么知道我发现了头一个香水瓶?……他怎么可能知道的……”
他捶胸顿足,揪着自己的头发,极为沮丧。
迪杜伊先生不禁生出同情。
“好啦,加尼玛尔,别难过。下一次好好干就是了!”保安局长陪着莱阿尔夫人走了。
十分钟过去了。加尼玛尔把亚森·罗平这封信读了又读。在一个角落里,德·克罗宗夫妇、德·奥特莱克先生和热尔布瓦先生在热烈地交谈。最后,伯爵朝侦探走来:“亲爱的先生,从此事得出了结论:我们毫无进展。”
“对不起,我的调查证明了金发女人是亚森·罗平指使的,是这些冒险活动中不可否认的女主角。这就是进了一大步。”
“这毫无用处。问题也许还是那样扑朔迷离。金发女人为了偷蓝钻石而杀人,却没有把它偷走,后来她偷到了,却又栽给了别人。”
“我弄不清这问题。”
“当然,不过也许有人能……”
“您的意思……?”
伯爵迟疑不决,但伯爵夫人接过话,明确地说:“有一个人,据我看是除您以外唯一可以和亚森·罗平斗一斗,可以战胜他的人。加尼玛尔先生,我们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帮忙,您不会不高兴吧?”
加尼玛尔很尴尬。
“不会……只是……我不太明白……”
“是这样,这些神秘的事让我来了兴趣,我想搞个一清二楚。热尔布瓦先生和德·奥特莱克先生也有同样的意愿。我们达成一致,准备给这位英国著名侦探写封信。”
“夫人,您说得对藏书网,”侦探襟怀宽广地说道,“您说得对,老加尼玛尔已经无力与亚森·罗平斗了,歇洛克·福尔摩斯会成功吗?我希望他成功,因为我对他十分敬佩……不过……他也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成功吗?”
“这是我的看法。我认为,福尔摩斯与亚森·罗平决斗,结果早已定了。败的是英国人。”
“不管怎么说,他能指望您的帮助吧?”
“完全可以指望,夫人。我保证毫无保留地协助他。”
“您知道他的住址吗?”
“贝克街二百二十一号。”
当晚,德·克罗宗夫妇撤回了对布莱尚领事的起诉。一封集体署名的信寄给了歇洛克·福尔摩斯。
三、歇洛克·福尔摩斯拉开战幕
“几位先生要点什么?”
“随便,”亚森·罗平回答,一副对饮食细节不感兴趣的模样,“……随便来点。不要肉,也不要酒。”
侍应生鄙夷地走了。
我问:“怎么?还是素食?”
“越来越不想沾晕腥了。”亚森·罗平肯定道。
“是因为胃口,还是信仰,抑或习惯?”
“为了健康。”
“从没犯过禁?”
“当然犯过。在交际场合……不想显得特别。”
我们两个在北站附近一个小饭馆里吃晚饭。是亚森·罗平召我来的。他喜欢在早晨打个电报,约我在巴黎某个角落见面。他总显得热情充沛,生活幸福,单纯天真;而且,总有一件出人意料的趣闻、一段回忆或者我不知道的奇遇要说给我听。
那天晚上,我觉得他比平时更高兴,笑得格外开心,话格外多,带着他独特的讥讽。他那种讥讽高雅、快活、轻松、自然。看见他这样,我也高兴,忍不住表达我的满意之情。
“啊,是啊,”他大声说,“这些日子一切都妙极了。生命在我身上似乎是个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库。而且,上帝知道我生活起来从不精打细算!”
“也许太挥霍。”
“我跟您说,这个宝库取之不尽!我可以尽情花费、浪费,我可以把力量和青春撒向四方,这样我又赢得了更强的力量和更美的青春……再说,我的生活实在美好!……我只要愿意,不是吗,一觉醒来……就可以成为演说家、工厂主、政治家……唉,我向您发誓,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现在是亚森·罗平,将来还是亚森·罗平。我在历史上寻找一个命运可以和我相比的人,可是找不到。没有人比我更充实,更紧张……拿破仑行吗?也许可以比……不过,他的皇帝生涯快完结的时候,他在法兰西战役受到欧洲各国的惨重打击,每打一仗都自问是否最后一仗。”
这是正经话,还是开玩笑?他的声音激动起来,继续说:“您看,问题就在这里。危险!不断的危险的感觉!就像呼吸空气似的,呼吸着危险的气息!您看出它在您四周呼啸、嚎叫!它窥伺您,走近您……在风暴中心,保持平静……不要忍不住活动……否则就完了……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司机开车时的感觉,不过,司机开车开一上午就要停一阵,而我要一辈子不停地开下去!”
“多动感情的话!”我叫起来,“……您要让我相信您并不是由于什么特殊原因在兴奋吧?”
他莞尔一笑,说:“嗬,您还是个细心的心理学家哩。确实是由于一件事兴奋。”他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饮尽,说:“您看了今天的《泰晤士报》了吗?”
“没看。”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概今天下午过了海,约在六点到了巴黎。”
“见鬼?他来干什么?”
“克罗宗夫妇、德·奥特莱克的侄儿、热尔布瓦请他作一次小小的旅行。他们都在北站,在那里与加尼玛尔会合。现在,他们六个正在商议事情呢!”
尽管我对亚森·罗平先生生出强烈的好奇心,但他不主动告诉我,我是不会问他私生活的事情的。我那时有一个问题,总想问他,但一直忍着。再说,当时在蓝钻石案件中,他的名字并未披露,至少没有正式披露。因此,我就耐心点吧。他又说:“《泰晤士报》还发表了访问那位出色的加尼玛尔的文章。据这篇文章说,我的女友,一个金发女人暗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还企图窃取德·克罗宗夫人那著名的戒指。当然,他指控我是这些罪行的幕后策划人。”
我轻轻一颤:这是真的吗?我该不该认为偷窃习惯、生存方式、事件本身的发展逻辑会促使这个人犯罪呢?我打量他,他似乎十分平静,那双眼睛是那样真诚地望着你。
我又细看他的双手,这是双秀美的手,是一双确实不会冒犯他人的艺术家的手……
我低声说:“加尼玛尔是个幻觉狂。”
他反对道:“不,不,加尼玛尔有心机,有时甚至有才华。”
“有才华?”
“有,有。比如,这次采访就安排得很聪明。首先,他公布了他的英国竞争对手到巴黎的消息,好让我提高警惕,给英国人设点障碍。其次,他说出他走到了哪一点,表明福尔摩斯只不过是在他发现的线索上坐享其成。这真是高明的作法。”
“不管怎么说,您现在要对付两个对手,而且是什么对手啊!”
“嗬!有一个用不着认真对付。”
“另一个呢?”
“福尔摩斯?哦!我承认他跟我是棋逢对手。不过,这正是让我兴奋的事。您看到我今天这么高兴正是因为这点。首先,这是个自尊心的问题。人们认为有名的英国人要战胜我并不容易。其次,您想想,我这样的斗士想到要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决斗,该会多么兴奋。总之,我不能不奋力争斗。因为,我了解他,他绝不会后退半步。”
“他很强。”
“非常强。作为侦探,我认为他过去和现在都无与伦比。只是我有个优势,就是他是进攻,我是防守。我的角色更容易演。再说……”
他难以觉察地笑了一笑,把话说完:“再说,我知道他的打法,他却不知道我的。我准备暗中给他几下,得让他动动脑子……”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心醉神迷地说:“亚森·罗平大战歇洛克·福尔摩斯……法国大战英国……总之,特拉法尔加的仇可以报了!……啊!不幸的人……他没有觉察到我做好了准备……我得到了通知……”
他突然住口,好像呛了似的,猛咳起来,咳得全身发抖。他用餐巾挡住脸。
“吃点面包?”我问,“要不就喝点水?”
“不,不用。”他闷声说道。
“那……要什么?”
“要点新鲜空气。”
“我去打开窗户?”
“不用。我出去……快,给我外套和帽子,我要走……”
“啊?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进来的那两位先生……您看那个高的……出门的时候,您走我的左边挡着,别让他看见我。”
“就是坐在您身后的那个?”
“是那个……为了个人原因,我宁愿……出门后再跟您说……”
“他到底是谁?”
“歇洛克·福尔摩斯。”
他努力克制自己,好像对自己这么激动不好意思似的。他放下餐巾,喝了杯水,恢复了常态,笑着对我说:“很可笑,嗯?我并不容易激动,可是,冷不防见到他……”
“您怕什么?您改头换面化了装,谁能认出您?连我每次见到您,都觉得遇上了一个生人。”
“他会认出我的。”亚森·罗平说,“他只见过我一次。但我觉得他看透了我的一生,不但看穿我的伪装,还看出我的本质,总之……总之……我没料到……多么奇怪的相遇!……这样个小馆子……”
“那么,”我说,“我们出去吧?”
“不……不……”
“您要干什么?”
“也许最好直接行动……把我自己交给他……”
“这不是您的真实想法吧?”
“当然是的……且不说我占了便宜,可以问问他,探探他都知道些什么……啊!瞧,我觉得他正盯着我的脖子、肩膀,正在寻思……回忆呢……”
他又动脑子。我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诡黠的微笑。我想他是出于好冲动的本性,而不是迫于形势,一时心血来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高兴地鞠躬致意说:“怎么这么巧?真是难得!……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个朋友……”
那英国人有一两秒钟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做了个本能的动作,好像想扑向亚森·罗平。亚森·罗平摇摇头:“您要这样做就不对了……不说这种样子不好看……而且也没有用。”
英国人看看左右,似乎想找救兵。
“这样也不对。”亚森·罗平说,“再说,您确信有能力抓住我吗?来吧,拿出您高尚的斗士的样子来。”
英国人在这时并不想当个高尚的斗士,但这可能是他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半站起身,冷冰冰地介绍说:“这位是华生先生,我的朋友和合作者……这位是亚森·罗平先生。”
华生一副傻愣愣的样子,引人发笑: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在那张油光滑亮、皮肤绷得像苹果似的脸上划了两条线;圆脸四周是刷子一样的头发和草茎似的短髭。“华生,遇上最自然的事您也藏不住傻愣愣样子。”福尔摩斯带点挖苦意味地冷笑道。
华生结结巴巴地问:“您为什么不逮捕他?”
“您没注意吗,华生?这位绅士站在我和门之间,离门不过两步远,我还来不及动一动小指头,他就跑到外面去了。”
“这不算什么!”亚森·罗平转到桌子这一边坐下,让英国人拦在他与门之间。这就是说,让他支配。
华生看着福尔摩斯,想看看他是否有权欣赏这个大胆举动。但英国人始终是一副捉摸不透的神气。不过,过了一会,他叫道:“侍应生!”
侍应生跑来了。福尔摩斯吩咐说:“来点苏打水、啤酒和威士忌。”
和约签下了……直到下达新命令为止。我们四个人很快围着一张桌子坐下,若无其事地聊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副普通模样,如同人们每天碰见的常人:五十来岁年纪,像个在办公桌前记了一辈子账的老实人。他那刮得光光的下巴,有点笨重的外表,都说明他只是个诚实的伦敦公民。只有那双眼睛与众不同,目光锐利、灵活,能直视人心。然而,这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就是一位凭直觉、凭观察、洞烛入微、聪明睿智的奇才。似乎大自然忽然起兴,把两个虚构出来的不同凡响的侦探,如爱伦·坡笔下的杜平、加博里约笔下的勒科克糅合在一起,按自己的方式造出的一个更不一般,更不真实的角色。当人们听到那些使他出名的故事时,都会寻思,这福尔摩斯是不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是不是个从小说家柯南道尔脑子里产生出来的英雄。
由于亚森·罗平打算逗留很久。福尔摩斯马上把谈话转入正题:“我逗留的时间取决于您,亚森·罗平先生。”
“哦!”亚森·罗平笑道,“如果取决于我,那就请您今晚上船回国。”
“今晚早了一点。我希望过八到十天……”
“这么说您这么忙?”
“我的事情太多了,英中银行失窃案、埃克莱斯顿夫人绑架案……您瞧,亚森·罗平先生,您认为一星期够吗?”
“如果用来侦破蓝钻石双头案,一星期绰绰有余。另外,如果您对这个双头案的侦破办法占了上风,对我的安全有威胁的话,我也要一段时间作些准备。”
“可我需要八到十天,才能占上风。”英国人说。“也许第十一天就逮捕我?”
“不。第十天,最后一天。”
亚森·罗平想了想,摇头说:“难……难……”
“是难,不过既有可能……就肯定……”
“完全可以肯定。”华生说,好像他已看出合作者会采取什么行动最终把亚森·罗平逮捕归案似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笑:“华生懂行,他在这儿,可以为您证实。”
他又说:“显然,我手里没有一张王牌,因为都是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我的调查依据的基本要素和线索一样也没有。”
“比如说泥点、烟灰……”华生强调说。
“不过,除了加尼玛尔先生引人注意的结论,我还要把有关文章,观察的情况都利用起来,以形成个人的看法。”
“或从分析,或从假设中得出个人的看法。”华生教训人似地说。
亚森·罗平对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尊敬,他说:“如果问问您对案子的大致看法,不算冒昧吧?”
看到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手肘支在桌上,严肃庄重地讨论,好像要解决一个难题或者就有争议的一点达成协议,委实是最让人感动的事情。这也是绝妙的讽刺,他们两个也兴致勃勃,艺术家似的,深以此为乐。华生也觉得开心惬意。
歇洛克慢慢装好烟斗,点上火,说:“我认为这案子远不像乍看初见那么复杂。”
“确实简单得多。”华生说。他是个忠实的回音。“我说‘这案子’,是因为,我认为只有一起案子。德·奥特莱克男爵的死、戒指的故事,还有,别忘了,23组514号彩票的秘密,都只是可以称为‘金发女人之谜’的一个案子的不同方面。在我看来,只要找出同一案子三个插曲之间的联系,也就是证实三件事实为一个案子的事实就行了。加尼玛尔的判断稍嫌肤浅。他在罪犯逃遁的本事,来去无踪的能力上看出它们的一致。但是,我觉得,奇迹这种说法并不让人信服。”
“那么……?”
“那么,照我看,”福尔摩斯明确指出,“这三件事的特点,显然是您有意显露的。您的意图虽然尚未被人看透,但显然是想把案件领进您预先选好的范围,这对于您不仅是一种方案,一种需要,而且是成功必不可少的条件。”
“您能说详细一点吗?”
“很容易。这样说吧,您与热尔布瓦先生发生冲突时,显然是您选择德蒂南的套房作为碰头地点。您觉得这个地方比别的地方都安全,以至于简直是公开宣布在那里与金发女人和热尔布瓦小姐会面。”
“就是那教师的女儿。”华生明确道。
“现在,来谈蓝钻石。自德·奥特莱克男爵拥有它以后,您是否曾试图把它据为己有呢?没有。可是,男爵继承他哥哥的公馆后,情况就不同了。六个月后,昂图瓦内特·布莱阿便进了公馆,作了初次尝试——没有拿到钻石。以后,在德鲁奥大厅组织了轰动一时的拍卖。这次拍卖没有受人影响吗?最有钱的收藏家肯定能买到这首饰吗?否。在赫希曼银行家就要将它买到手的时候,一位女士让人交给他一封恐吓信,使得被这位女士劝说、影响的德·克罗宗夫人买下了钻戒。钻戒到她手上后,马上失窃了吗?否。您还缺乏作案的手段。于是,有了一段幕间休息。后来,伯爵夫人到城堡住下。这正是您盼望的。于是戒指丢失了。”
“难道戒指丢失,只是为了在布莱尚领事的牙粉瓶里出现?这未免太反常了。”亚森·罗平反驳道。
“算了!”歇洛克擂了一下桌子,“这套谎话别来哄我了。让傻爪去上当受骗吧。我这个老狐狸可不吃这一套!”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
福尔摩斯停了一下,似乎想加强效果。最后,开口道:“藏在牙粉瓶里的那枚钻戒是假的。真的在您手里。”亚森·罗平有一阵没有作声,然后,盯着英国人说:“先生,您真厉害。”
“很厉害,是不是?”华生强调说,言语中充满敬佩之意。“是的。”亚森·罗平肯定道,“一切都弄明白了。真相水落石出了。那些预审法官,那帮对案件感兴趣的记者,没有一个不远离真相。这真是直觉和逻辑推理造就的奇迹!”
“唔!”英国人叹道,受到如此一个知音的恭维,十分舒服,“其实,只要思考一下就够了。”
“其实只要善于思考就够了。可是,善于思考的人何其寥寥!既然假设的范围缩小了,道路扫清了……”
“现在,我只要发现为什么三件事会发生在克拉佩隆街二十五号、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和克罗宗城堡大墙里就行了。关键就在这儿,其余的不过是废话和孩子猜的字谜。您不这样认为吗?”
“正是这样认为。”
“既是这样,亚森·罗平先生,我再说将在十天后完事,会不会错了?”
“十天后,您会了解真相的。”
“您会被逮捕。”
“不会。”
“不会?”
“只有遇到十分偶然的形势,碰上一连串令人吃惊的厄运,我才可能被捕。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亚森·罗平先生,形势和机运办不到的事,意志和顽强的毅力能够办到。”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另一个人的意志和毅力给这个人的意图设下不可逾越的障碍呢?”
“亚森·罗平先生,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们深深地对视一眼,沉着而大胆,但并无挑战的意味。这是两把剑在格斗,铁碰铁,钢碰钢,铮铮作响。“好吧!”亚森·罗平叫起来,“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手,而且是个凤毛麟角的对手!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又可开心一阵了!”
“您不怕吗?”华生问。
“差不多吧,华生先生。”亚森·罗平起身说,“证据,就是我要赶快安排退路……不然就可能束手被擒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讲定了,十天?”
“十天。今天是星期天,再下个星期三,案子将完全了结。”
“我就被关起来了?”
“毫无疑问。”
“唉呀!可我多么喜欢平静的生活呵!没有烦恼,只有些日常琐事,没有警察打扰,周围是充满同情的世界,让人感受很深……这一切都得改变了!光彩夺目的勋章终于要翻过背面了!晴天过后就是雨天……再也别想欢笑了。再见吧!”
“您趁早吧,一分钟也别耽搁。”华生说。由于福尔摩斯显然尊重他,华生也对他十分关心。
“华生先生,我一分钟也不耽误,只告诉您一句,我对这次见面是多么高兴。福尔摩斯大师有您这样可贵的合作者,我真羡慕极了。”
大家彬彬有礼地告别,好像角斗场上两个无仇无怨的角斗士,被命运逼迫,要互相无情格杀。
亚森·罗平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外面:“亲爱的,您觉得怎样?把这顿饭的插曲记在您准备给我写的回忆录里,效果一定很好。”
他顺手带上饭店门,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抽烟吗?”
“不抽。可我觉得您也不抽。”
“我也不抽。”不过,他还是用蜡绳点燃一根烟,挥了几下,才把蜡绳灭了。可是还没吸,他就丢掉烟,跑过马路,和两个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会合在一起。那两个人好像是见到信号赶来的。他与他们在对面人行道上说了几分钟话,又回到我身边。
“请原谅,这可恶的福尔摩斯要出我的丑。不过,我向您发誓,他治不了亚森·罗平……哼!他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再见,还是那不好形容的华生说得好,我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匆匆走了。
这个奇特的夜晚。或至少,我参与的那部分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在几个小时内,又发生了不少事件。另两位就餐者透露的情况使我有幸知道了这些事件的细节。
在亚森·罗平离开我的时刻,歇洛克·福尔摩斯掏出表看了看,也站了起来:“八点四十。九点钟我要与伯爵夫妇在火车站见面。”
“上路吧!”华生喊道,连着两口把两杯威士忌灌了下去。他们出了门。
“华生,别回头……也许人家在跟着我们。若真有人跟,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您说说看,华生,说出您的见解,亚森·罗平为什么到这家饭店来?”
华生毫不迟疑:“来吃饭呗!”
“华生,我们一块工作越久,我越发现您在进步。我敢保证,您现在真叫人刮目相看了。”
在黑暗中,华生高兴得脸都红了。福尔摩斯接着说:“是的,他是来吃饭的。另外,也很可能是来探一探,看我是否如加尼玛尔在记者专访中宣布的那样,去会克罗宗。那么,为了迷惑他,我就去见他们。可是,为了争取时间抢在他前面,我又不能去。”
“啊?”华生愣住了。
“朋友,您走这条街,上一辆马车,然后换一辆,再换一辆,然后再回来,取了我们留在行李寄存处的箱子,快步跑到爱丽舍大旅馆。”
“到爱丽舍大旅馆?”
“您开个房间,就睡觉。好好睡上一觉,等我的吩咐。”华生认为自己承担了重要任务,自豪地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拿出火车票,上了开往亚眠的快车。德·克罗宗伯爵夫妇已在车上坐着了。
他向他们略施了礼,便点上第二锅烟,站在车厢走廊上不急不忙地抽起来。
列车摇摇晃晃开起来。十分钟后,他坐到伯爵夫人身边,问:“夫人,您把戒指带来了吗?”
“带来了。”
“能给我看看吗?”
他拿过戒指,仔细端详:“正如我所料,这是块人造钻石。”
“人造钻石?”
“一种新工艺,把钻石粉放在高温下熔合……熔合成一块。”
“什么?我的钻石是真的。”
“您的钻石是真的,但这块不是您的。”
“我的呢?”
“在亚森·罗平手里。”
“可这块,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这块来换走您的真钻石,又被塞进布莱尚先生的牙粉瓶。您就是在那瓶里找到的。”
“这么说,它是假的?”
“绝对是假的。”
伯爵夫人大惊失色,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丈夫不相信,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久,伯爵夫人才结结巴巴地说:“这可能吗?把真钻石偷走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再说,他是怎么偷的呢?”
“这正是我要努力弄清的事情。”
“在克罗宗城堡吗?”
“不,我在克莱伊下车,回巴黎。我和亚森·罗平要在那儿较量。在哪个地方动手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最好让亚森·罗平觉得我正在旅行。”
“可是……”
“夫人,您看重的是什么?最要紧的,是您的钻戒,对吗?”
“是的。”
“那么,您放心。比起我刚订的协议,这事要容易得多。歇洛克·福尔摩斯向您保证,一定会把真钻戒还给您。”火车减速了,他把假钻戒放进口袋,打开车门。伯爵吓了一跳:“您怎么从反面下车!”
“如果亚森·罗平派人监视我,这样做就不给他们留下踪迹。再见!”
一个铁路职员反对福尔摩斯这样做,却没有用。他径直朝站长室走去。
五十分钟后,他跳上另一列火车,于午夜稍前一点到了巴黎。
福尔摩斯跑过车站,经过餐厅,冲到外边,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克拉佩隆街。”
在确信无人跟踪之后,他让马车停在克拉佩隆街进口,仔细察看德蒂南先生住的楼房和相邻两座房子,还迈步量了一段,在记事本上记下了特征和数据。“车夫,昂利-马尔坦大街。”
在昂利-马尔坦大街和拉蓬普街的拐角上,他付了车钱,沿人行道一直走到一百三十四号,在从前德·奥特莱克男爵公馆和两边毗邻的房子前作了同样的观察,丈量了每幢房子正面的长度,计算了房前小花园的进深。
林荫大道上种着四行树,四周空寂无人。一盏盏煤气路灯射出暗淡的光,徒劳地与浓重的夜色抗争。其中一束惨淡的光照着公馆的一部分。公馆栅门上挂着“出租”的招牌。两条荒芜的小径,围着小草坪。大窗户里面空空荡荡。房子无人居住。“真的,”他寻思,“人死楼空……啊!要是我能进去,看一看多好。”
他只要有念头,就要实现。可是,怎么进去呢?栅栏太高,不可能爬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和从不离身的万能钥匙。他发现有一扇门已经微微打开,大觉惊异。他闪进花园,留意不把门合上。可是,没走出三步,他又站住了:三楼一个窗户里闪过一道亮光!亮光又在第二,第三个窗户里闪过。
他只见到墙上映出一个人影。亮光下到二楼,在一间间房子里游荡了好长时间。“哪个胆大的家伙半夜一点敢在德·奥特莱克男爵遇害的房间里散步?”
歇洛克寻思道,很感兴趣。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得知他是谁,就是亲自进去看看。他毫不犹豫。可是,他穿过煤气灯的光区走上台阶时,那人大概发现他了,因为楼上的灯光突然灭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再也没见它亮起来。福尔摩斯步上台阶,轻推大门。
这道门也是开着的。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楼梯扶手,上到二楼。仍是死寂一团。仍是一片黑暗。
他来到楼梯口,进了一个房间,走近窗边。窗外夜色稍淡一点。于是他看到那人已经到了外面,大概是从另一道楼梯下去的,从另一道门出去的。
他正沿着两个花园隔墙边的灌木丛向左边走。“妈的!”福尔摩斯叫道,“他要逃!”
他冲下楼梯,跨过台阶,切断他的退路。可是,他看不到人,过了好几秒钟才分辨出有团深黑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蹲在灌木丛中。英国人开动脑筋琢磨,那个人本可轻易逃走,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是为了在那儿监视扰乱他的秘密工作的闯入者吗?“无论如何,”他想,“这肯定不是亚森·罗平。亚森·罗平要灵活得多。大概是他的某个手下。”
过去了好几分钟。歇洛克一动不动,盯着窥伺他的对手。可是,对方也一动不动。福尔摩斯不是死等不行动的人。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看转轮是不是转,又将匕首拔出鞘,大胆冷静、不畏危险地向对手靠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也将子弹上了膛。歇洛克猛地扑向那团黑影。
那人还没来得及闪身,英国人已经压在他身上了。一场猛烈的、拼命的搏斗。
歇洛克觉得那人想拔刀。但胜利在望的想法,活捉亚森·罗平的一个同伙的强烈意愿鼓舞着福尔摩斯,他觉得自己具有无可抵挡的力量。他打翻对手,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五指像铁钳一样紧紧掐住那倒楣家伙的喉咙,另一只手摸出电筒,揿下按钮,将光束对准俘虏的脸。
“华生!”他大吃一惊,叫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哽咽地低声叫道。他们两人都筋疲力尽,脑子里一片空白,缠在一起,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一阵汽车喇叭声划破夜空。
微风吹得树叶瑟瑟抖动。福尔摩斯一动不动,手还卡在华生喉咙上。华生的喘息越来越弱下去。
突然,歇洛克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放开他的喉咙,又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您在这儿干什么?答话呀!……什么?……难道我让您躲在矮树丛里监视我吗?”
“监视您?”华生嘟囔道,“可我不知道是您呀。”
“那是谁呢?您来干什么?您本应当在床上的!”
“我上了床。”
“应当睡着!”
“我睡着了。”
“不应当醒来!”
“您的信……”
“我的信?……”
“一个送信人把您的信送到旅馆里……”
“我的信?您疯了?”
“我向您发誓。”
“信呢?”
华生递给他一张纸。在手电光下,他吃惊地读道:华生,下床。赶快上昂利-马尔坦大街。
公馆是空的,进去察看,画一张准确的平面图,再回来睡觉。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正在测量房间,”华生道,“看见花园里有个黑影。我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抓住那个影子……真是好主意……不过,来,”福尔摩斯边把华生拉起来边说,“华生,下回再收到我的信,先看看是不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
“这么说,”华生开始隐隐明白了真相,“这封信不是您写的?”
“嗨!当然不是!”
“那是谁呢?”
“亚森·罗平。”
“他为什么要写呢?”
“唉!我不知道,这正是让我不安的地方。为什么这鬼东西要打扰您呢?如果还是对着我来,我会明白的,可是,他找的是您。我想他这样做是有什么好处……”
“我赶快回旅馆。”
“我也回去,华生。”
他们走到栅门前。华生走在前边,抓住铁棍一拉:“哟,您把门关上了?”
他问。
“没有,我让门虚掩着。”
“可是……”
歇洛克亲自拉了一下,有些慌张,凑到锁头上一看,脱口骂一句:“雷打的……门锁上了,锁上了!”
他拼命摇撼着铁门,马上明白这是白费气力,只好泄气地垂下双臂,说:“现在我明白了。是他!他预料我要在克莱伊下车,当晚就开始调查,就在这儿给我设了个漂亮的小圈套。另外,他好意把您叫来和我关在这里作伴。这是为了让我浪费一天时间,大概还向我表明最好只管我自己的事。”
“这就是说,我们成了他的俘虏?”
“您说中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成了亚森·罗平的俘虏。事情简直太神奇……可是,不,不,还不能认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华生的手。
“上面,您看上面……一盏灯!”
的确,二楼有一扇窗户亮了。
他俩赛跑似地顺着各自刚才下来的楼梯冲上二楼,同时到达亮灯的房间门口。房间中央点着一截蜡烛,旁边有只篮子,露出两只鸡腿,半个面包和一瓶酒。
福尔摩斯哈哈大笑:“真是奇事!有人给我们送夜宵来了。这是魔宫吧。真正的童话!行了,华生,别哭丧着脸了!这多有趣呀!”
“您认为很有趣?”华生忧心忡忡地嘀咕道。“我认为!”福尔摩斯叫起来,十分高兴似的,显得有点做作,“就是说我从没见过更滑稽的事了。真是精彩的喜剧……这个亚森·罗平真是搞恶作剧的高手!……他骗了您,可骗得潇洒……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会把这盛宴上的席位让出来……华生老朋友,快为我发愁吧。我都鄙薄自己了。您不是有帮人承受不幸的高贵品质吗?还抱怨什么呢?此刻,您可以把我的匕首捅进您的喉咙,或者,把您的匕首捅进我的喉咙……这正是您要做的,您这个坏朋友。”
他说了许多幽默和挖苦的话,终于使可怜的华生振作起来,吃了条鸡腿,还喝了杯葡萄酒。可是,当蜡烛燃尽,他们不得不在地板上躺下,头抵墙睡觉时,处境艰难、荒谬的一面便显露出来了。他们睡得并不安心。
早晨,华生醒了,腰酸背疼,冻僵了。一声轻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歇洛克·福尔摩斯弯腰跪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地板上的灰尘,辨出一些几乎被擦掉的白粉笔记号。那是些数字。他把它们记在本子上。
这种活儿很特别,华生觉得有趣,便跟着福尔摩斯去了每个房间。福尔摩斯在另两间房里发现了同样的粉笔记号,还注意到橡木护墙板上有两个圈,一面墙裙上有个箭头,楼梯的四级台阶上有四个数字。
过了一个钟头,华生问:“这些数字很精确,对吗?”
“精确。我不明白谁发现这些数字会高兴。不过,不管怎么样,它们总表示点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它们代表地板条的数量。”
“啊!”
“真的,那两个圈表示那两块墙板后面是虚的,您自己可以去敲敲。箭头指示升降机器。”
歇洛克·福尔摩斯惊异地望着他:“真的?我的好朋友,您怎么知道的?您的聪明使我自惭形秽。”
“嗬!这很简单,”华生满心欢喜,说,“这是我昨晚画的,按您的指示……或者不如说按亚森·罗平的指示,因为您给我的信是他写的。”
华生此刻的危险也许比在灌木丛中与福尔摩斯搏斗时还大。福尔摩斯恨不得掐死他。但他忍住了,脸相似笑非笑,极为难看。他说:“很好,很好,干得出色。我们大有进展。您还在别处施展了令人敬佩的分析和观察的本事吗?我要利用这些分析和观察的结果!”
“我?没有了,就是这些。”
“可惜!不过头开得不错。可是,既然只有这些,我们也只好离开了。”
“离开?怎么离开?”
“按正人君子的习惯:从大门走。”
“可是门锁上了。”
“有人可以打开。”
“谁?”
“您去叫在大街上转悠的那两个警察。”
“可是……”
“可是什么?”
“太丢脸了……如果人们知道您,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华生,被亚森·罗平关在屋里,会怎么说呢?”歇洛克板着脸,冷冷地回答:“您要怎么办,亲爱的?他们会笑得直捧肚子。可是,我们不能把这座楼当作住所呀!”
“您不打算再试试了?”
“不。”
“可是送夜宵的人来去都没有经过花园,因此肯定有另外一条路,我们找一找,不必求警察……”
“说得有理。只是您忘了,这条路巴黎警察找了半年。您睡着的时候,我亲自从上到下把公馆察看了一遍。唉!我的好华生,亚森·罗平这个猎物,我们还没摸清他的习性,他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这家伙……”
……十一点,福尔摩斯和华生获得了自由,他们被带到最近的警察所。
所长把他们严格盘问一番后,客客气气地,但又让人十分恼火地把他们送出来:“先生们,我为你们遇到的事情深感歉意。法国人这种好客的表现,你们也许反感。天呐!你们这一夜过得多狼狈!唉!这个亚森·罗平,对人就不会客气一点。”
一辆汽车把他们送到爱丽舍大旅馆。在总台,华生要房间钥匙。
职员找了一番,十分吃惊地回答:“可是,先生不是把房间退掉了吗?”
“我!怎么回事?”
“您今早写信退的!是您的朋友把信带交我们的。”
“哪位朋友?”
“把您的信交给我们的那位先生……喏,您的名片还附在上面呢。这是吧?”
华生接过一看,正是他的名片,信上也是他的笔迹。“天呐,”他低声说,“又叫他捉弄了!”
又不安地补问一句:“行李呢?”
“您的朋友带走了。”
“啊!……您把行李交给他了?”
“是的,既然有您的名片,我们就这样做了。”
“的确……的确……”
他们两人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信步走着,步履沉缓,谁也不说话。秋天的艳阳洒在大街上,空气和煦而轻柔。走到圆型广场,歇洛克点燃烟斗,又走起来。华生叫道:“我真不明白,福尔摩斯,您这么沉得住气!人家嘲弄您,玩弄您,就像猫玩弄老鼠……您却一句话也不说。”福尔摩斯停步说:“华生,我在想您的名片。”
“那么……?”
“那么,有一个人预料到要同我们交手,事先弄到了您和我的笔迹,又搞到您一张名片放在皮夹里时刻备用。您想,这种事情表明这人多么谨慎,目光多么敏锐,办事多有手段,多有组织才能。”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武装如此精良,准备如此充分的对手,只有我才能与他斗一斗,才能战胜他。而且,如您所见,华生,”他又笑着补充道,“第一回合我没有获胜。”
六点钟,《法兰西回声报》下午版刊发了一条花边新闻:
今天上午,十六区警察分局局长泰纳尔先生释放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先生。他们两人于昨晚被亚森·罗平关在已故德·奥特莱克男爵的公馆里度过了美好的一夜。
另外,他们的行李被人取走,已对亚森·罗平提出指控。
亚森·罗平此次只是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请他们不要逼他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去你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报纸揉成一团,“恶作剧!这是我对亚森·罗平唯一的指责……太顽皮了一点……公众也太抬举他了……这人有股顽劣习气!”
“这么说,歇洛克,您还照样沉得住气?”
“永远沉得住气。”福尔摩斯回答道,声音显得极为恼怒,“气恼有什么益处?我十分自信:最后胜利的是我!”
四、黑暗中的几线光亮
福尔摩斯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从不为厄运所左右。但一个人性格再坚强,有些时候也需要养精蓄锐,以便重新投入战斗。“今天我给自己放个假。”
福尔摩斯说。
“我呢?”
“您,华生,去买几件内外衣服来。这期间我休息一下。”
“您休息吧,福尔摩斯。我来守望。”
华生说这几句话十分自豪,就像个被安排在前沿哨所,因而处境极为危险的哨兵。他胸脯挺得高高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他们租住的旅馆小房间。
“守望吧,华生。我抓紧时间拟个作战方案,要比对手的更切实可行些。华生,您明白,我们低估了亚森·罗平的本事。应该把案情从头研究研究。”
“如果可能,还可以把案件发生前的情况也研究一下。只是来得及吗?”
“老伙伴,还有九天呐!有五天就足够了。”整个下午,英国人除了抽烟、睡觉,什么都没干。到第二天,才开始行动。
“华生,我准备好了,现在我们走吧。”
“走!”华生斗志昂扬地喊,“我承认,我脚上痒痒的,早就坐不住了。”
福尔摩斯与三个人进行了长谈。首先是与德蒂南先生,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的套房。接着,他发电报请絮扎娜·热尔布瓦小姐前来,问了金发女人的情况。最后是与奥居斯特嬷嬷交谈。自从德·奥特莱克男爵遇害后,她就回到了圣母往见会修院。每次,华生都在外面等候。每次谈完他都问:“满意吗?”
“很满意。”
“我确信会这样。我们路走对了,走吧!”
他们走了好多路,访问了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左右的两幢楼房,然后,又一直走到了克拉佩隆街。福尔摩斯一边察看二十五号正面,一边接着说:“显然,在这些建筑之间有秘密通道……不过,我搞不明白的是……”
华生第一次在心底怀疑他天才的合作者无所不能的本事:为什么他说得这么多,做得这么少?
“为什么?”福尔摩斯大声说,回答了华生的隐秘想法,“因为和该死的亚森·罗平交手,好像是在虚空工作,全凭偶然。不是从具体的事实中,而是要从脑子里抽出真相,再检验它是否与事件相符。”
“可是,秘密通道呢?”
“什么!即使我发现了秘密通道,发现亚森·罗平走进律师家,和金发女人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后逃走的通道,我就有进展了?就有武器进攻亚森·罗平了?”
“我们永远进攻!”华生喊道。
话音未落,他就大叫一声,向后一退。有件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们脚边。是半袋沙子。如果砸在身上,准会把他们砸成重伤。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见几个工人正在六楼阳台的脚手架上干活。
“嗬!算我们幸运。”他叫道,“再偏一点,这些笨家伙的袋子准砸在我们脑袋上,好像真是……”
他打住话头,冲进楼内,跑上六楼,刚按铃,就闯进房间,把仆人吓坏了。他跑上阳台,可一个人也不见了。“刚才在这儿的工人呢?……”他问仆人。
“刚离开。”
“从哪儿走的?”
“从便梯。”
福尔摩斯探出头去,看见有两个人出了楼,推着自行车,跨上座凳骑起来,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们在这脚手架上多久了?”
“这二位吗?今早才来。是新伙计。”
福尔摩斯回到华生身边。
他们闷闷不乐地回到旅馆。..第二天在苦恼的沉默中结束。次日,同样的日程安排,他们坐在昂利-马尔坦大街上的一条长凳上,仍然没完没了地观察对面几幢楼。华生很灰心,打不起一点精神。
“福尔摩斯,您希望发现什么?希望看见亚森·罗平从这些楼里出来?”
“不。”
“希望金发女人出现?”
“不!”
“那么?”
“我只希望能发生一件小事,一件很小的事,只要能充当我的出发点就行。”
“会发生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比如一点火星点燃火药桶。”
单调乏味的上午发生了一个插曲,但确切地说这令人不太愉快。
在大街两条车道中间的马道上,有个先生骑的马走偏了,碰到了福尔摩斯他们坐的长凳,马屁股擦过福尔摩斯的肩膀。“哈哈!”他冷笑道,“再过来一点,我的肩膀就碰断了。”那先生手忙脚乱地调教着自己的坐骑。英国人抽出手枪,瞄准他。华生赶紧拉住他的手:“您疯了,歇洛克!嗨!……什么!……您要杀死这位绅士?”
“放开我,华生……放开我!”
二人厮打起来。这时,那骑士制服了坐骑,给了它两马刺。“现在,开枪吧!”华生得意地喊道。这时那骑士已跑远了。“可是,大笨蛋,您不知道他是亚森·罗平的同伙!”福尔摩斯气得发抖。华生一副可怜模样,讷讷地问:“您说谁?那位绅士?……”
“亚森·罗平的同伙!就像往我们头上砸沙袋的工人一样!”
“这可信吗?”
“不管可不可信,本来有办法找到证据。”
“用杀他这个办法?”
“打死马就行了。如果不是您,我就抓到了亚森·罗平的一个同伙。您明白您干什么蠢事了吧!”
下午乏味得很,两人没说一句话。五点钟,他们在克拉佩隆街上散步,小心翼翼地远离房子。这时三个青年工人挽着手,唱着歌朝他们冲过来,到了人跟前还不松手,继续往前走。福尔摩斯正一肚子不高兴,偏不让开。结果,双方冲撞起来,福尔摩斯摆出拳击架势,给了其中一个当胸一拳,又朝另一个脸上狠狠一击,把他们打倒。于是,他们不再恋战,拉着同伴走了。
“嗨!”福尔摩斯大叫道,“这下我可痛快了……我正好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哩……送上门来了……”
他看见华生倚在墙上,便问:“哎!怎么回事,老伙伴?您的脸色白得很。”老伙伴给他看那条垂下来的手臂:“不知怎么回事……胳膊疼。”
“胳膊疼?很疼?”
“是的……是的……右胳膊……”
他费上吃奶的力,胳膊还是动不了。歇洛克先轻轻地触碰他的胳膊,然后越来越用力。他说,是想看看到底有多疼。华生觉得很疼。于是,他焦急地扶着华生走进附近一家药房。一进屋华生就昏过去了。
药剂师带着助手跑过来检查,诊断是骨折。必须马上请外科医生做手术,住院治疗。在等医生来的时候,他们给病人脱衣服。华生疼得直叫。
“好……好……很好。”福尔摩斯负责扶着伤臂,说,“忍着点,老伙伴,有五六个星期就会痊愈的……这帮坏蛋,我要找他们算帐!您明白……尤其是他……因为这还是亚森·罗平那混蛋干的……啊!我向您保证,哪天……”
他突然停住话,松开华生的胳膊。倒楣的华生只觉得一阵巨痛,又晕过去了。福尔摩斯拍着脑门,说:“华生,我想起来了……这是偶然的吗?”
他一动不动,两眼发直,断断续续道:“对,是这样……一切都弄清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嗬!我早知道,只要动脑子……啊!好华生,我相信您会满意的!”他丢下老伙伴,冲到街上,一直跑到二十五号门前。门的右上方,有一块石头上刻着:
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七五年
二十三号门前也有相同的铭文。
到此为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昂利-马尔坦大街那幢房子又刻的什么呢?
一辆马车过来了。
“车夫,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快!”他站在马车上策马快跑,答应多给车夫小费。“快!……再快点……”
马车驶到拉蓬普街拐角时,他多么紧张啊!他是否窥到了真相?
公馆一块墙石上刻着: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七四年。邻近的几座房子也刻着同样的铭文: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七四年。
福尔摩斯激动异常,坐在马车里有好几分钟不能动弹,高兴得发抖。黑暗中终于闪现出一线微光!在那千百条小路纵横交错的幽暗森林之中,终于发现了敌人的第一个踪迹!他跑到邮电局,要了到克罗宗城堡的电话。是伯爵夫人亲自接的。
“喂!……夫人,是您吗?”
“是福尔摩斯先生吧?一切都好吧!”
“都好。可是,请您快点告诉我……喂!只用一句话……”
“您说吧。”
“克罗宗城堡是什么时候修的?”
“城堡三十年前遭了火灾,后来重建了。”
“谁建的?哪一年?”
“台阶上头的石板上刻着:建筑师,吕西安·代斯唐热,一八七七年。”
“谢谢,夫人,再见!”
他念着离开邮电局:“代斯唐热……吕西安·代斯唐热……这个名字不生疏呀?”他看见有一家阅览室,就去查阅一本现代名人辞典,抄下有关代斯唐热的辞条:“吕西安·代斯唐热,生于一八四〇年。罗马大奖获得者。荣誉团军官。许多深受好评的建筑物的设计者……”等等。
他回到药房。华生被人送进了病房。他又赶到病房。老伙伴躺在病榻上,胳膊固定在夹板里,烧得浑身发抖,直说胡话。“胜利了!胜利了!”福尔摩斯叫道,“抓住线索了。”
“什么线索?”
“让我达到目的的线索!这下路好走多了!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烟灰吗?”华生问。对形势的关心使他振奋起来。“好些别的东西!您想想,华生,金发女人几件案子的神秘联系,叫我查出来了。为什么亚森·罗平选中这三幢房子作案?”
“是啊,为什么?”
“因为这三所房子是由同一个建筑师建造的。这很容易猜出来,您说呢?当然……只是没有人这样想过……”
“没有人,除了您。”
“除了我。我现在知道了,同一个建筑师把相同的图纸组合起来,就使三次行动得以完成。那些行动表面神奇,实际很简单,很容易!”
“多叫人高兴啊!”
“老伙伴,是时候了,我开始忍不住了……已经第四天了……”
“还有六天。”
“啊!从此以后……”
他一反常态,兴高采烈,激情洋溢,都坐不住了。“不过,我刚才在街上想,这些坏蛋本可以像打断您的胳膊那样打断我的。您说呢,华生?”
华生听了这可怕的假设,打了个寒噤。
福尔摩斯又说:“这个教训对我们太有益了。华生,您知道,我们抛头露面和亚森·罗平作战,在明处遭到偷袭,这是我们的大错误。幸好,他只伤了您,还不算太坏……”
“可我只断了一条胳膊。”华生嘟哝道。
“本来两条胳膊都可能断的。别充好汉了。我在明处,被他们监视,失败了。而在暗处,行动自由,我就有优势,而不管敌人多么强大。”
“加尼玛尔可以帮助您吗?”
“别想。等哪天我能说出:亚森·罗平在这儿!这是他的窝,应该怎样逮住他,才会去加尼玛尔给我的两个地址找他。一个是佩尔戈莱兹街他的住所,另一个是夏特莱广场的瑞士小酒店。在这以前,我要单独行动。”
他走近病床,把手放在华生的肩上,当然是受伤的那一只上,关切地说:“老伙伴,您善自珍重。您以后的作用是牵制亚森·罗平的两三个手下。他们想等我来看望您时找到我的踪迹。可是白搭。这可是个重要任务!”
“重要任务。非常感谢。”华生感激涕零地说,“我一定尽心尽力完成。不过,照您这么说,您不再来了?”
“为什么还来?”福尔摩斯冷冷地问。
“确实……确实……我会尽可能快地好起来的。好吧,歇洛克,最后帮我一次,能给我弄点喝的吗?”
“喝的?”
“是呀,我渴死了,浑身滚烫……”
“怎么搞的!……马上……”
他摸了两三个瓶子,发现桌上有包烟丝,就装满烟斗点燃。突然,他好像没有听见朋友的请求似的,走了出去。剩下老伙伴用可怜巴巴的目光乞求一杯水。
“代斯唐热先生!”
开门的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前来访问坐落在马勒泽尔布大马路和蒙夏南街拐角上这所豪宅的人。这个小个子男人头发灰白,胡子拉碴,身上穿的黑色长礼服邋里邋遢,正与大自然把他造就的丑怪模样十分匹配。仆人用恰如其分的轻蔑口气回答道:“代斯唐热先生又在又不在。看情况而定。先生有名片吗?”这位先生没有名片,可是有一封引荐信。仆人把信交给代斯唐热先生。建筑师吩咐把来访者引进来。
来访者被带进一间圆型大房间。这房间占去公馆一翼,四壁放满了书。
建筑师问道:“您就是斯蒂克曼先生?”
“是的,先生。”
“我的秘书说他生病了,推荐您来搞图书编目,尤其是德文图书的编目工作。这工作他在我的指导下开了个头。您习惯做这类工作吗?”
“习惯,先生,老早就习惯了呢!”斯蒂克曼先生的日耳曼口音相当重。
有了这些条件,便迅速达成了协议。代斯唐热先生立即和新秘书开始工作。
歇洛克·福尔摩斯进入阵地了。
为了避开亚森·罗平的监视,进入吕西安·代斯唐热及其女儿克洛蒂尔德住的公馆,这位著名侦探不得不隐姓埋名,想方设法,以好几种身份来引得一些人的亲善和信任。总之,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他要过最复杂的生活。
他已经得知:代斯唐热先生身体不大好,希望休息,因此退出了生意场,生活在他收集的各种建筑学图书之中。除了观看翻阅这些蒙着灰尘的古旧典籍,他再无别的乐趣。至于他女儿克洛蒂尔德,她被人当作怪人,像她父亲一样,总是关在房间里,从不出门。不过,她住在公馆的另一侧。福尔摩斯一边在本子上登记代斯唐热报的书名,一边寻思:这一切虽不是决定性的,但是,往前跨了多大一步呵!尽管也可能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代斯唐热先生是否是亚森·罗平的同伙?他是否继续与亚森·罗平见面?那三幢房子的图纸还在不在?从那些图纸上能不能得知别的同样作了手脚的房子的地址?那些房子,亚森·罗平也许留给他及他的团伙居住。代斯唐热先生是亚森·罗平的同谋!这个德高望重的人,荣誉团的军官会为盗贼工作?!这种假设根本说不通。再说,就算他们是同谋,代斯唐热先生也不可能在三十年前就预见到亚森·罗平要从他建筑的房子里潜逃呀!因为当时亚森·罗平还在吃奶哩!管他的!英国人努力工作。他凭神奇的嗅觉和特有的直觉,感到有一个秘密正在他周围转悠。他是从一些小事上觉察到的,虽然说不清楚,但一进公馆就感受到了。
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下午两点,他头一次见到了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小姐。她到书房来找一本书。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头棕发,动作迟缓,沉默寡言,表情冷淡,是那种不管闲事的人。她与代斯唐热先生讲了几句话就走了,看都没看福尔摩斯一眼。
下午单调乏味,过得缓慢。五点钟,代斯唐热先生说他要出门。福尔摩斯单独留在书房一半高的环形走廊上继续工作。天色渐暗。他也准备走了。
这时,传来一阵响声,同时他感到房间里有人。过了好久,突然,从若明若暗的地方冒出一个人影,就在他旁边的阳台上,吓了他一跳。这叫人相信吗?
这个隐形人待了多长时间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见那人下了台阶,走到一个大橡木柜前。福尔摩斯躲在走廊栏杆垂挂的帘子后面,跪在地板上,看见那人在满满一柜的文件中翻着。他在找什么呢?
门突然开了,代斯唐热小姐匆匆走进来,一边还对跟在后面的人说:“您肯定不出去了,父亲?……既是这样,我来开灯……就一秒钟……别动……”
那人关上柜门,藏到一个大窗子的窗洞里,拉上窗帘遮住自己。代斯唐热小姐怎么没有看见他?她怎么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很沉着地开了电灯,让父亲进来。父女二人并肩坐下。她拿出带来的一本书,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您的秘书不在吧?”
“不在了……你看见他了……”
“您对他一直满意吗?”她说,好像并不知道原来的秘书病了,由斯蒂克曼先生取而代之。
“一直……一直……”
代斯唐热先生的头左右摇摆,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年轻姑娘在读书。一幅窗帘撩开了,藏在后面的人沿着墙朝门口摸去,要从代斯唐热先生身后、克洛蒂尔德面前经过。福尔摩斯看清了,他就是亚森·罗平!英国人乐得直打哆嗦。他的估计是对的,他已经深入到神秘案子的核心。亚森·罗平在他预料的地方出现了。但克洛蒂尔德一动不动,尽管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能逃出她的视线。亚森·罗平差不多走到门边了,已经伸手去抓门把了。但他的外衣碰到桌上一件东西,那东西砸在地上,把代斯唐热先生惊醒了。亚森·罗平站在他面前,手拿帽子,面含微笑。“马克西姆·贝尔蒙!”代斯唐热高兴地叫道,“我亲爱的马克西姆,什么好风把您吹来了?”
“想看看您和代斯唐热小姐的愿望!”
“这么说,您旅行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不。我要和一些朋友在饭馆里吃。”
“那么,明天吧?克洛蒂尔德,你劝一劝,让他明天来。这个好马克西姆,近来我正想着您呢!”
“真的?”
“真的。我在整理这个柜子里的旧文件,找到我们最后一本帐册。”
“什么帐册?”
“就是昂利-马尔坦大街的。”
“怎么?您还留着这些废纸!有什么用?……”他们三个人到隔壁小客厅坐下。小客厅和圆厅之间开着一个大门洞。
“这是亚森·罗平吗?”福尔摩斯突然生出了疑问。是他,显然是他;可是,也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有些地方像亚森·罗平的人。只是,他保留了他明显的个性,他的轮廓,他的目光,他的发色……
他身穿礼服,系着白色领带,柔软的衬衣勾勒出饱满的胸部。他高兴地给代斯唐热先生讲一些趣事,听得代斯唐热先生开怀大笑,克洛蒂尔德唇上浮出微笑。她的笑容似乎是亚森·罗平寻求的奖赏,为此他十分得意,变得更加快活而风趣。不知不觉地,在这欢快清朗的笑语声中,克洛蒂尔德容光焕发,一扫很难引起好感的冷漠。
“原来他们在相爱哩。”福尔摩斯心想,“可是,在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与马克西姆·贝尔蒙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她知道马克西姆·贝尔蒙正是亚森·罗平吗?”
他尖起耳朵听,一直听到七点钟,从不多的话里获取信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来,穿过圆厅,用不着担心被小客厅里的人看到。
来到外面,福尔摩斯发现既无汽车,也无出租马车停在站里,就沿着马勒泽尔布大马路蹒跚而去。但是,走到邻近一条街上,他把挽在手上的大衣披在肩上,把帽子改变形状,挺直身子,变成另一副模样,回到广场上,眼睛盯着代斯唐热公馆的大门,等着。亚森·罗平几乎马上出来了。他沿着君士坦丁堡街和伦敦街向市中心走去。歇洛克跟在他后面,相差一百步远。对英国人来讲,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他贪婪地吸着空气,好像一条好狗感觉到了猎物刚刚留下的踪迹。跟踪对手,在他看来,真是件无比惬意的事。这次,受监视的不是他,而是亚森·罗平,是那个无影无形的亚森·罗平。可以说,他用目光拴着对手,就像用挣不断的链条拴住了他。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他看着这个属于他的猎物,喜上心头。
但他不久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他与亚森·罗平之间,有一些人也在朝同一方向走。尤其是左边人行道上,两个戴圆帽的大高个,和右边人行道上,两个戴鸭舌帽、叼着香烟的小伙子。也许这只是巧合。可是,当亚森·罗平进了一个烟草店后,这四个人站住了,福尔摩斯就更觉得奇怪了。尤其是亚森·罗平出来后,他们又跟上了他。只是四个人分开了,各自在昂坦大道上行走。他更是觉得不解了。
“该死!”他想,“他被别人盯上了!”
想到别人也在跟踪亚森·罗平,会夺走他亲手打败这个最可怕的敌人的快乐,他就有些恼火。至于光荣,他想得很少,也不怕别人抢走。可是他不可能看错,这几个人装出漠不关心、悠闲自在的神气,正是那些跟着人家走,却又不想让人家看出来的人的神态。
“加尼玛尔还有些事情没告诉我?……在玩弄我?”福尔摩斯自忖。
他真想走过去,和这四人中的一人谈谈,协调一下步骤。可是,在走近大马路时,行人越来越密集,他担心断了线,就加快了步子。他走出街口时,正好看见亚森·罗平走上埃尔代街拐角一家匈牙利饭店的台阶。饭店门敞开着。福尔摩斯坐在马路对面长椅上,看见亚森·罗平在一张铺设豪华,摆着鲜花的餐桌边坐下来。三位穿大礼服的先生和两位优雅的太太已经就座了,他们友好地欢迎他。..
歇洛克又用目光寻找四个跟踪的人,发现他们散坐在邻近一家咖啡馆的人群中,正在听茨冈人演奏音乐。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不太注意亚森·罗平,而是更注意周围的人。忽然,其中一位掏出一根卷烟,走近一位穿礼服、戴高筒帽的先生,那先生递过他的雪茄。福尔摩斯觉得他们在谈话,因为对火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后来,那先生走上台阶,向饭店里扫了一眼,见到亚森·罗平,就走过去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又在旁边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福尔摩斯认出,这位先生正是昂利-马尔坦大街上骑马的那家伙。
于是他恍然大悟:亚森·罗平没被跟踪,这些人是他一伙的,在给他守望保驾!是他的侍卫、哨兵、随身保镖。不论在哪儿,只要主人有危险,这些喽罗就在那儿,随时准备给他报警,随时准备保卫他。这四个人是他的党羽!那穿礼服的先生也是!英国人全身一阵发紧。也许,他永远也别想抓住这个不可接近的人?这样一个团伙,由这样一个首领领导,意味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塞进一个信封,对躺在长椅上的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孩说:“喏,孩子,叫辆马车,把这封信送给瑞士小酒店的女出纳,夏特莱广场那家,快……”
他给他一枚五法郎硬币。小孩去了。
过了半小时。人更多了,福尔摩斯只能不时地看到亚森·罗平的几个党徒。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说:“喂!有什么事,福尔摩斯先生?”
“是加尼玛尔先生吗?”
“正是。我收到您的字条了。有什么事?”
“他在那边。”
“您说什么?”
“那边……饭店里边……向右看……看见了吗?”
“没有看见。”
“他在给邻座的女士斟香槟酒。”
“不是他。”
“是他。”
“我给您担保……唉!不过……的确,他可能……啊!坏蛋,他真像!”
加尼玛尔天真地嗫嚅道,“那几位呢?是同伙?”
“不是。他邻座是克里芙当女士,另一个是克丽瑟公爵夫人,对面是西班牙驻英国大使。”
加尼玛尔向前走了一步,歇洛克把他拉住。
“多冒失!您是一个人!”
“他也是一个人。”
“不是。他的人在大马路上放哨打望……还不算饭店里那位……”
“只要我抓住亚森·罗平的领子,叫出他的名字,那厅堂里的人,所有的侍应生都会来帮我。”
“我宁愿去叫几个警察。”
“那样,亚森·罗平的朋友会注意的……不行,您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没时间选择。”
福尔摩斯觉得他有道理,最好利用特殊场合冒一冒险。他只是叮嘱加尼玛尔:“尽可能让他们晚点认出您。”
他自己躲到一间报亭后面。那儿仍能见到亚森·罗平,只见他向邻座的女人侧过身子,笑容可掬。
侦探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只管往前走的模样,穿过街面。可是,刚踏上人行道,他就一改方向,一步跨上台阶。一声尖厉的哨子……加尼玛尔一头撞到领班身上。这位领班挡在门口,气愤地把他往外推,好像他衣着不整,有损饭店的豪华形象。加尼玛尔站立不稳。这时穿礼服的先生跑出来,站在侦探一边,和领班激烈争吵起来。两人都扯着加尼玛尔,一个拉,一个推。
尽管他这个倒楣鬼拼命挣扎,拼命抗议,还是被驱逐到了台阶底下。
马上聚起一大群围观者。两个警察闻声而来,试图分开人群,开出一条路,可是,一股不可理解的阻力使他们无法动弹,既不能拨开顶着他们的肩膀,又不能扯开挡路的后背……突然,像一道魔法,道路一下畅通了……领班明白自己错了,连声道歉,穿礼服的先生也不为侦探辩护了。人群分开了,警察过来了,加尼玛尔冲到刚才坐了六个客人的桌子前,此时却只剩了五个!
他环顾四周……只有大门一个出口。“刚才坐这个位子的人呢?”他对五个目瞪口呆的客人吼道,“……是啊,你们刚才是六个……那第六个人呢?”
“代斯特罗先生?”
“不,亚森·罗平!”
一个侍应生走过来:“那位先生刚才上了夹楼。”
加尼玛尔赶紧冲上去。夹楼是一些单间,专有一道门通向大马路。
“去追吧,他走远了!”加尼玛尔嘟哝道。
……他其实走得并不远,至多二百米,正坐在马德莱纳到巴士底的公共马车上。那马车由三匹马拉着,不急不忙地向前行驶。驶过歌剧院广场,经过卡布遣会修院街。平台上,有两个戴瓜皮帽的高个儿在闲聊。楼梯上端,马车顶层,有个小老头儿在打盹儿:他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英国人的头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摇摆,嘴里却念念有辞:“如果忠实的华生看见我,准会为他的合作者感到骄傲!……唉!哨子一吹,就不难料到,这一盘算完了,监视饭店周围就没有必要了。不过,说真的,和这个鬼东西打交道,还真有点意思。”到了终点站,歇洛克俯身往下看,只见亚森·罗平走在保镖前面。他听见他小声说:“星形广场。”
“好,星形广场。在那儿约会。我也去。让他坐出租汽车先走吧,我们坐车跟着那两个同伙。”
两个同伙步行,的确走到星形广场,在一幢狭窄的楼房门前按了铃。门牌上写着夏尔格兰街四十号。小街上行人稀少。福尔摩斯躲在拐角一处凹处的阴影里。
一楼的两个窗户打开了一扇,一个戴圆帽的人关上了护窗板。护窗板上面,气窗一下亮了。
十分钟以后,门口来了位先生按铃。几乎紧跟着,又来了一位。最后,一辆出租汽车在门前停下。福尔摩斯看见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亚森·罗平,另一个是裹着大衣、蒙着厚面纱的女子。
“毫无疑问,她是那金发女人。”福尔摩斯寻思道。出租汽车开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房子跟前,爬上窗台,踮着脚尖,从气窗向房里瞄了一眼。
亚森·罗平靠着壁炉,兴奋地讲着什么。其他人站在四周,认真地听着。
在这些人中间,福尔摩斯认出了穿礼服的先生,还认为认出了饭店领班。至于金发女人,她背对着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们在开会!”他想,“……今晚的事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感到需要讨论一下形势了。啊!把他们一下来个一网打尽……”一个同伙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赶紧跳下来,躲回暗处。穿礼服的先生和饭店领班走出房子。二楼马上亮了灯。有人关上护窗板。于是楼上楼下变得一般黑。
“他和她留在一楼,”歇洛克寻思,“两个同伙住在二楼。”福尔摩斯守到半夜,不敢走开,生怕他不在时亚森·罗平会离开。到早上四点,他看见街头出现了两个警察,便走过去,把情况向他们说明,请他们监视这所房子。
然后,他来到佩尔戈莱兹街加尼玛尔家,让人把他叫醒:“我又抓着他了。”
“亚森·罗平?”
“是的。”
“如果是像昨晚那样,那我不如再睡一觉。好吧,我们到警察分局去吧。”
他们一直走到梅斯尼尔街,又从那儿走到警察分局局长德库安特尔先生家,然后,带着六个警察来到夏尔格兰街。“有新情况吗?”福尔摩斯见到两个看守的警察就问。“没有。”
布置完任务,天空已经发白。警察分局长按了门铃,走进看门女人的小房间。看门女人见这帮人闯进来,吓得战战兢兢,回答说一楼没有住人。
“怎么?没有住人?”加尼玛尔叫起来。
“没有。住在二楼的勒鲁先生在一楼放了家具,接待外省来的亲戚……”
“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吧?”
“是的。”
“昨晚和他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位?”
“也许是吧……我那时睡了……不过,我想不是的,这是钥匙……他们没有要……”
警察分局长用钥匙打开前厅另一边的房门。一楼只有两个房间,都是空的。
“不可能!”福尔摩斯大声说,“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她和他。”警察分局长冷笑道:“这我不怀疑。可是,他们走了!”
“我们上二楼看看。他们应该在那儿。”
“二楼住的是勒鲁先生一家。”
“我们可以问问勒鲁先生家的人。”
他们上楼。警察分局长按铃。响第二声铃时,一个只穿衬衫的男人满面怒容地开了门,这是亚森·罗平的保镖之一。“喂!什么事?吵死人……把人吵醒难道……”但他一下收住话,慌乱地说:“上帝原谅我,说真的,我不是作梦吧?这位是德库安特尔先生!……还有您,加尼玛尔先生,是吗?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突然响起一阵大笑。
是加尼玛尔忍不住发出来的。他笑弯了腰,脸憋得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
“是您呀,勒鲁。”他结巴道,“……啊!太有趣了……勒鲁,亚森·罗平的同谋……哎呀!笑死我了……喂,勒鲁,您兄弟呢?怎么不见人?”
“埃德蒙!你在吗?加尼玛尔先生来了……”另一个也出来了。加尼玛尔一见他,更高兴了:“这可能吗?没想到吧。啊!朋友们!你们睡在暖烘烘的毯子里,……谁想到会有老加尼玛尔守夜,尤其是还麻烦一些朋友帮忙……一些远方的朋友!”
他转向福尔摩斯,介绍道:“维克托·勒鲁,保安局侦探,武装警察里最优秀的。埃德蒙·勒鲁,人体检测所主任。”
五、劫持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声不吭。抗议吗?指控这两兄弟?都没有用。他没有证据,也不愿耽搁时间去搜索——因为没有人相信他。
他窝着一肚子火,紧攥拳头,一心只想克制自己,不在得意的加尼玛尔面前显露出怒气和失望。他彬彬有礼地向勒鲁兄弟这两位社会栋梁点头致意,便走了出去。
回到前厅,他拐了个弯,朝一扇通向地下室的矮门走去,拾起一粒红色的小石头:这是块石榴石。
他在外面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在四十号门牌旁边又看到了这样的铭文:建筑师吕西安·代斯唐热,一八七七年。四十二号也有同样的铭文。
“总是两个出口。”他想,“四十号和四十二号相通。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本应留下来和那两个警察一块儿守着。”他问那两个警察:“我不在的时候,有两个人从那边门里出来了,对吗?”
“对,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他拉起探长的手臂,拖着走:“加尼玛尔先生,我不过打扰了您的睡眠,劳您动了一动,您就这样嘲笑我,抱怨我,未免太过分了。”
“嚯,我可不怨您。”
“不是吗。不过,最好的玩笑也只能开一阵子。我想,应当结束这件事了。”
“我有同感。”
“今天是第七天了。三天后,我必须回伦敦。”
“哦!哦!”
“先生,我必须回去。因此,请您星期二夜里做好准备。”
“还是这样的行动?”加尼玛尔说,仍有嘲弄的意味。“是的,先生,还是这样。”
“结果如何?”
“亚森·罗平被捕。”
“您认为是这样?”
“我以名誉担保,先生。”
福尔摩斯别了众人,到最近的旅馆开个房间稍事休息,恢复了精力,又充满自信,然后,又回到夏尔格兰街四十号,给看门女人塞了两个路易,确知勒鲁兄弟已经出门了,还了解房子属于一个叫阿尔曼亚的先生。然后,他持一支蜡烛,从拾到石榴石的那扇小门下了地下室。
在楼梯下面,他又拾到一颗形状一样的石榴石。“没错,”他想,“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出的……来,看我这把万能钥匙能不能打开一楼住户的小酒窖……对……很好……来看看这些搁酒瓶的架子……嗬!嗬!这些地方的灰尘都被擦掉了……地上有脚印……”
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赶快推上门,吹灭蜡烛,躲到一摞空箱子后面。几秒钟后,他注意到一个铁架子轻轻转动,铁架子后边的那块墙壁也跟着动起来。一束电筒光照了进来。一只胳膊伸进来。一个男人进来了。
他弯着腰,像是找什么东西,手指在灰尘中摸索,好几次直起身,把什么东西扔进左手持的纸盒。然后,他抹去自己的脚印,也抹去亚森·罗平和金发女人的脚印,回到架子旁边。突然,他嘶哑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福尔摩斯扑到他身上。一分钟之内,他以世界上最简单的方式,就把那人打得躺在地上,手脚都捆起来。
英国人低头问:“你要多少钱才肯开口?……才肯说出你知道的事?”那人的回答是嘲弄般的微笑。福尔摩斯明白他白问了。他便去搜俘虏的口袋,搜出一串钥匙、一块手帕和那个小纸盒,里面盛着十二颗石榴石,——和他拾到的一样的石子。可怜兮兮的战利品!
拿这个人怎么办呢?守在这里,等他的朋友来救,然后把他们都交给警察?可这样做有什么用?有利于对付亚森·罗平吗?他开始犹豫不决。检查纸盒之后,他终于打定了主意。纸盒里有个地址:太平街珠宝商莱奥纳尔。
他打定主意,就把那人丢在酒窖里,推上铁架子,锁好地窖门,出了房子,到邮局寄了封信,通知代斯唐热先生他明天才能去上班,接着去找珠宝商,把石榴石交给他。“夫人让我把这些宝石送来。这是从她在这儿买的一件首饰上掉下来的。”
福尔摩斯猜中了。那商人回答:“的确……这位太太给我打了电话,说她等会亲自过来。”福尔摩斯在人行道上守到五点钟,才看见一位戴着厚面纱、样子可疑的女士进了珠宝店。
通过橱窗玻璃,可以看见她把一件镶石榴石的旧首饰放在柜台上。
她几乎马上出来了,向克利希方向步行,在英国人熟悉的街上拐来拐去。
夜幕降临时分,他跟在女士后面,躲过看门女人,进入了一幢五层楼房。这座楼有两部分,因此住户很多。上了三楼,那女士停下来,进了房间。过了两分钟,英国人掏出缴获的那串钥匙,一把一把试着开门。试到第四把,门锁开了。屋里一片黑暗。他发现几间房子空空荡荡,好像没有人住一样。房门都敞开着。一条走廊尽头透出一线灯光。他踮起脚尖走过去,透过客厅和卧房之间的大玻璃,看见那蒙面纱的女士脱下外衣、帽子,放在卧房唯一的凳子上,套上了一件天鹅绒晨衣。他看见她走向壁炉,按了一下电钮,壁炉右边的一半护墙板沿墙滑移开来,插进了旁边那厚厚的护墙板后面。等护墙板移开一定的宽度,女士就拿着灯走了进去,消失了。这个机关很简单,福尔摩斯也如法使用。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没多久脸就碰上了一些软软的东西。他划了根火柴,发现这是个小储藏室,满屋都是用三角架挂着的衣袍。他分开衣服,来到一个门洞前。门口遮着帘子。这时,他手中的火柴灭了。他看见磨损的旧帘子布稀疏的经纬之间透出灯光。
于是,他凑近去看。
金发女人就在那儿,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吹灭油灯,打开电灯。福尔摩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看见了她的模样,不禁一颤。绕了那么多弯,费了那么大功夫终于找到的女人竟是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
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就是杀害德·奥特莱克男爵的凶手,偷走蓝钻石的人!就是亚森·罗平的神秘女友!总之,就是金发女人!
“是啊,”他想,“我当然是个蠢虫!就因为亚森·罗平的女友是金发,而克洛蒂尔德是棕发,我就没有想到把她们对照一下!金发女人杀了男爵,偷了钻戒之后,怎么可能还保留金发呢?”福尔摩斯看到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这是间雅致的女客厅,装饰着浅淡的墙饰和贵重的小摆设,一层低矮的台阶上有把桃花心木的软垫长椅。克洛蒂尔德坐在上面,双手捧着头,一动不动。看了一会,福尔摩斯发现她在哭:大颗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流向嘴巴,一滴一滴,落到晨衣的绒面上,仿佛出自永不枯竭的泉源,总也流不完。这缓缓而流的泪水表露出忧愁、绝望和屈从,真是最让人伤感的景像。
她身后的门开了,亚森·罗平进来了。
他们相视良久,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搂住她,把她的头贴在自己胸口。这动作里饱含着深情和怜悯。他们两人都一动不动。
温馨的静寂把他们连在一起。那女的眼泪收了许多。
“我多么希望让您幸福啊!”他喃喃道。
“我现在幸福。”
“不,您哭了……克洛蒂尔德,您流泪,我难过。”不管怎么说,这安慰的声音还是打动了姑娘,她认真地听着,渴望着光明与幸福。她脸上露出了微笑,但笑得那么凄伤。他求她道:“克洛蒂尔德,别伤心了。您不应当伤心。您无权伤心!”她伸出纤细、柔软、白嫩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马克西姆,只要这双手还是我的,我就会伤心。”
“为什么?”
“因为它们杀过人。”
马克西姆叫起来:“别说了!别这样想……过去的事已经死亡,过去的事算不了一回事……”
他吻着这双修长、苍白的手。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开朗起来,似乎每一个吻都为她抹去了一丝可怕的回忆。
“马克西姆,您必须爱我,必须爱我。因为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爱您。为了让您高兴,我过去和现在都替您办事,不仅遵照您的命令,而且遵照您内心的意愿。我的行为违背了我的良心和本性,可是我抵挡不住,还是干了……那些事,我是无意识干的,因为这对您有用,因为您希望这样……明天……甚至永远,我都准备再干。”
他辛酸地说:“啊!克洛蒂尔德,为什么我要让您卷到我的冒险生活中来?我本应该做您五年前爱过的马克西姆·贝尔蒙,而不应该让您知道……知道我是另一个人……”
她低声说:“这另一个人,我也爱。我一点不后悔。”
“不,您怀念过去的生活,怀念光明正大的生活。”
“只要您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后悔。”她动情地说,“只要我的眼睛看见您,就不存在什么错误和罪恶。您不在我身边时我的不幸、痛苦、哭泣,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的恐惧,这些我都不在乎!您的爱情抹掉一切!……我什么都接受……可是您必须爱我!”
“克洛蒂尔德,我不爱您,是因为情势所迫,唯一的原因,是我爱您!”
“您坚信是这样?”她说,对他的话信以为真。“我相信我自己,就像相信您一样。只不过,我的生活动荡不安,充满危险。我虽然有心,却无法永远把时间奉献给您。”她一听慌了:“出了什么事?又有危险?快!告诉我!”
“哦!还不严重,不过……”
“不过?”
“他盯住我们了。”
“福尔摩斯?”
“对。匈牙利饭店那件事,是他把加尼玛尔请来的。昨晚夏尔格兰街的两个警察,是他安排的。我有证据。今早,加尼玛尔搜查了那所房子,由福尔摩斯陪着。另外……”
“另外?”
“还有件事,我们少了一个人,让尼约。”
“那看门人?”
“是的。”
“可是,今早我让他到夏尔格兰街找我首饰别针上掉的石榴石去了。”
“福尔摩斯肯定把他逮住了。”
“不会,石榴石送到太平街珠宝店去了。”
“那他的下落呢?”
“噢,马克西姆,我怕!”
“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我承认形势十分严峻。他知道些什么?他躲在哪儿?他的力量在于他独来独往,没有任何事情会暴露他的行踪。”
“您决定怎么办?”
“克洛蒂尔德,小心为上。我早就想换个地方,搬到那里去,搬到您知道的那个不受侵犯的安全地方。福尔摩斯卷进来,使我得尽快搬走。因为他这样的人,一旦发现了什么线索,就会紧迫不舍,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因此,我都准备好了,后天,星期三就搬。到中午就搬完了。下午两点,消除一切痕迹之后,我就能走了。这事非同小可,从现在起到那时……”
“从现在到那时?”
“我们不再见面。克洛蒂尔德,任何人也不会去见您。别出门。光为自己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因为这事与您有关,我就什么都担心了。”
“这个英国人是不可能找到我的。”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也要小心防备。昨天我翻您父亲的柜子,在那个旧记录本里找东西。差点叫您父亲当场逮住。那里有危险。处处有危险。我察觉敌人在暗处转悠,越来越近。我觉得他在监视我们……在我们周围张了网……这是我的直觉,它从来没错过。”
“既是这样,”她说,“马克西姆,您走吧,别记挂我的眼泪了。我会振作的。我等着危险消除。再见吧,马克西姆。”她久久地拥抱他,把他推到外面,福尔摩斯听见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从昨天晚上起,福尔摩斯就受着行动的需要驱使,打算不顾一切大干一场,这时便大胆地闯了进去。这是一间候见室,里面有一架楼梯。他刚要下去,忽然,从下面传来谈话声,他觉得沿着环廊到另一个楼梯下去为好。下楼后,他惊异地发现,这里的家具式样和位置他都熟悉。他从一张虚掩的门走进一间大圆厅。原来这就是代斯唐热先生的书房。
“很好!漂亮!”他说,“我全明白了,克洛蒂尔德的小客厅,就是金发女人的房间,和邻屋一套房子相通。邻屋的出口不在马勒泽尔布大马路,而是在邻近的一条街上,我记得是蒙夏南街吧……好极了!这下我明白了,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怎么能一边保持不出闺房的名声,一边和情人幽会了。我也明白了,昨晚,亚森·罗平怎么会冷不防在我身边,在环廊上冒出来,原来邻屋那套房间和这间书房之间有条通道……”
他得出结论:“又一幢有暗道的房子,大概也是代斯唐热设计建造的。我既然来了,就不妨趁这个机会检查一下柜子里的东西……找找材料,了解其他有暗道的房子。”
他登上环廊,躲在栏杆帘子后边,一直待到深夜。一个仆人进来关了电灯。一个小时后,英国人打开手电,走到书柜前。如他所知,柜子里装满了建筑师的旧图纸、资料、预算、帐本。在第二格,有一套笔记本,按年代顺序排列着。他错开抽出最近几年的几本,立即查阅摘要那一页,又专门查了H部分,终于发现了阿尔曼亚这个名字,旁边标明六十三页,翻到那一页,他轻声读道:“阿尔曼亚,夏尔格兰街四十号。”
下面记录的是为这位顾主安装暖气设备的施工情况。边上有注:“见马·贝·案卷。”
“啊!我知道了,”他说,“马·贝·案卷正是我需要的。我准能在其中找到亚森·罗平眼下的住址。”
他一直翻到早晨,才在一个簿子的第二部分发现了这个案卷。案卷有十五页。一页重录了阿尔曼亚先生楼房的施工情况。另一页记录了为克拉佩隆街二十五号的房主瓦蒂内尔先生施工的情况。再一页是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德·奥特莱克男爵公馆的施工情况,还有一页是克罗宗城堡的。
其余是为另外十一位巴黎房主干活的施工记录。
福尔摩斯抄下这十一个姓名地址,把卷宗放回原处,打开窗户,跳到无人的广场上,离开前小心地关好护窗板。在旅馆房间里,他庄重地点上烟斗。
在烟雾缭绕之中..,他推敲了能从马·贝·案卷,明白地说,就是马克西姆·贝尔蒙,也就是亚森·罗平案卷中得出的结论。
八点,他给加尼玛尔寄了封快信:
今天上午,我也许要来佩尔戈莱兹街,告诉您一个人。眼下最要紧的是逮捕他。无论如何,从今晚起到明天,即星期三中午,请留在家里,并安排三十个人待命……
然后,他在大马路上挑了辆出租汽车,司机一副和善、憨厚的样子,使他中意。他让车开到马勒泽尔布广场,离代斯唐热公馆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小伙子,关好车门,”他对司机说,“把毛领翻起来,因为天很冷。耐心等着。过一个半小时,您发动汽车。我一回来,就要马上去佩尔戈莱兹街。”
在跨进公馆门槛时,他最后犹豫了一下。在亚森·罗平准备搬家的时候,来找金发女人,是不是错误?先凭手里的楼房名单,找到对手的住所是否更合适一些?
“唔?”他想,“等金发女人落到我手里,我就能控制局势了。”于是他按了门铃。
代斯唐热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们干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正想找个借口上克洛蒂尔德的房间,那年轻姑娘就进来了。她向父亲问了早安,就坐在小客厅里写起信来。
福尔摩斯可以看见她伏在桌上,不时悬着笔,凝神思索。他等了一会,拿下一册书,对代斯唐热先生说:“这正是代斯唐热小姐要的书。她让我找到后立刻给她送去。”他走进小客厅,站在克洛蒂尔德前面,挡住代斯唐热先生的视线。他说:“我是斯蒂克曼先生,代斯唐热先生的新秘书。”
“唔!这么说我父亲换秘书了?”她说,并未停下笔。“是的,小姐。我想同您说几句话。”
“请坐,先生,我马上就完了。”
她在信上加了几句话,签好名,封好信封,推开信纸,按了电话铃,要通了女裁缝的电话,请她赶快把她急需的旅行风衣做出来。然后,她转向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听您讲。不过,不能当父亲的面谈吗?”
“不能,小姐,甚至我要请您小声交谈,最好别让代斯唐热先生听见。”
“对您有好处?”
“对您,小姐。”
“我父亲不能听的谈话,我不想参加。”
“可您必须参加。”
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四目相视。
于是她说:“讲吧,先生。”
他仍旧站着,开始道:“如果有些枝节问题我搞错了,就请您原谅。我能保证的,是说的事情基本准确。”
“先生,请别废话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姑娘突然打断他的话,使他感到她有了戒备,便说:“好吧,我就直说。五年前,您父亲偶然遇到了一位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他自我介绍是个包工头……或者建筑师,我不太清楚。代斯唐热先生很喜欢这位年轻人。他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视事,就把几个老顾客的建筑修缮工程交给贝尔蒙先生打理。这位合作者似乎有能力干好。”
歇洛克停住话,他觉得姑娘的脸色更苍白了。不过,她也更沉着了,说:“先生,您跟我说的事,我并不清楚,尤其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姐,有关系。因为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的真名——您和我一样清楚——叫亚森·罗平。”
她哈哈大笑:“不可能!亚森·罗平?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是亚森·罗平?”
“小姐,这话我可是认真说的。可是您半句话也不愿听,那我就再补上一句。亚森·罗平为了完成他的计划,在这儿找了个女友,甚至不仅是女友,而且是个盲目的同谋……动了情的忠心耿耿的同谋。”
她站起身,并不激动,至少是不怎么激动。她这种自制力给福尔摩斯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说:“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什么目的,也不想知道。请您别说了,出去吧!”
“我并不想赖在这里,让您不舒服。”福尔摩斯回答,和她一样沉着。
“只不过,我下了决心,绝不独自一人走出这个公馆。”
“那么,先生,谁会陪您出去呢?”
“您!”
“我?”
“是的,小姐,我们一同走出公馆。您会一声不吭,乖乖地跟我出去的。”
这个场面的奇特之处,就是两个对手都十分沉着。从他们的态度、声音和语气来看,这场面更像是两个意见不合的人在讨论问题,而不像两个强敌在作无情的较量。
通过敞开的大门洞,可以看到圆厅里代斯唐热先生在小心地搬着藏书。
克洛蒂尔德轻微地耸耸肩,又坐下来。歇洛克掏出怀表:“十点半了,过五分钟我们动身。”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就去找代斯唐热先生,告诉他……”
“什么?”
“真相。把马克西姆·贝尔蒙伪造的身分经历说给他听,把他的女同谋的两面人生活也告诉他。”
“女同谋?”
“对,就是人们称为‘金发女人’的那个女同谋,那个一头金发的女同谋。”
“您拿得出什么证据?”
“我带他去夏尔格兰街,给他看亚森·罗平利用指挥施工之便,让他的手下在四十号和四十二号之间开的暗道,就是你们二位前夜走过的那条暗道。”
“然后呢?”
“然后,我带代斯唐热先生到德蒂南先生家去,从便梯下楼。您和亚森·罗平就是从这道楼梯,躲开了加尼玛尔的追捕。那房子与邻屋大概也有暗道相通。我和他一起寻找。邻屋的出口在巴蒂尼奥尔大马路,并不在克拉佩隆街。”
“然后呢?”
“然后,我带他到克罗宗城堡去,他知道城堡修复工程亚森·罗平干了哪些工作,很容易发现亚森·罗平让他手下开的暗道。他会发现金发女人夜里正是从暗道潜入伯爵夫人的房间,从壁炉上拿走蓝钻石,又在两星期后,潜入布莱尚领事的房间,把蓝钻石塞进牙粉瓶……说实话,这行为相当奇怪,有点离谱了,也许是女人施加的一个报复,我不清楚,但这无关紧要。”
“然后呢?”
“然后,”歇洛克的语气更严肃了,“我带他去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弄明白德·奥特莱克男爵是怎么……”
“您别说了……您别说了……”年轻姑娘突然恐惧起来,结结巴巴道,“不许您讲……您敢说这是我……您敢指控我……”
“我指控您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
“不!不!这是造谣!”
“小姐,您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您化名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服侍他,目的是为了从他手里盗走蓝钻石。是您把他杀死了。”她又断断续续地低声哀求:“先生,别说了,我求求您。您知道那么多事,也应当知道,我不是有意杀男爵的。”
“我并不是说您有意杀他,小姐。德·奥特莱克男爵经常发狂,只有奥居斯特嬷嬷能控制他。就是她告诉我这个细节的。那天晚上,嬷嬷出去了,他大概扑到您身上,您在与他扭打时,为了自卫,扎了他一刀。您被这件事吓坏了,按铃叫人。然后匆匆逃走了,也没敢从死者手上摘下那枚钻戒。过了一会儿,您领来亚森·罗平的另一个同伙,邻楼的仆人。你们把死者放在床上,整理好房间……可仍然不敢摘下钻戒。这就是那天晚上的经过。因此,我重复一遍,您并不是有意杀男爵,但他确实是死在您手上。”她叉起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捂着前额,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最后,松开手指,露出痛苦的脸,说:“您打算告诉我父亲的就是这些?”
“是的,我要告诉他。我有热尔布瓦小姐做证人,她认得出金发女人;有奥居斯特嬷嬷做证人,她认得出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克罗宗伯爵夫人认得出德·莱阿尔夫人。我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些了。”
“您不敢。”面临危险,她倒又恢复了冷静,说。他站起身,向书房走了一步。克洛蒂尔德叫住他:“先生,等一下。”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思考片刻,十分沉着地问:“您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吗?”
“对。”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我和亚森·罗平讲好,两人决斗一场。我必须在终局之前取胜。我认为,把您这样一个宝贵的人质抓在手里,我可以占很大的优势。因此,小姐,跟我走,我把您交给一个朋友照料。我的目的一达到,就还您以自由。”
“就这些?”
“就这些,我不是贵国警方成员,因此我觉得没有任何权利……裁判。”
他似乎下了决心。不过她要求休息一会,她闭上双眼。福尔摩斯望着她,发现她突然变得那么平静,几乎对身边的危险漠然视之。
英国人想:“她甚至会认为自己处境危险吗?不认为,因为亚森·罗平在保护她。和亚森·罗平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亚森·罗平无所不能,亚森·罗平是不会错的。”
“小姐,”福尔摩斯说,“我本来打算说五分钟,可是,过了半个多钟头了。”
“先生,能让我上房间,拿点衣服用品吗?”
“小..姐,您如果愿意,我到蒙夏南街等您。我是门房让尼约的好朋友。”
“啊!您知道……”她说,显然害怕了。“我知道许多事情。”
“好吧。我按铃叫仆人。”
仆人给她拿来帽子和外衣。福尔摩斯对她说:“您得告诉代斯唐热先生一个理由,必要时能说明您几天不回来的原因。”
“用不着,我不久就会回来的。”
他们再次挑战似地互望一眼,都面含讥讽和微笑。“您多么相信他!”
福尔摩斯说。
“坚信不疑。”
“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对吗?他想干的事都能干成。他的一举一动,您都赞同。您准备为他献出一切。”
“我爱他。”她说,激动得发颤。
“您认为他会来救您?”
她耸耸肩,朝父亲走过去,告诉他:“我把斯蒂克曼先生从您这儿劫走了。我们去国立图书馆。”
“回来吃午饭吗?”
“也许……确切地说回不来……不过,您别着急。”随后,她坚定地对福尔摩斯说:“先生,我跟您走。”
“没有暗地里的打算啦?”
“闭起眼睛跟您走。”
“您如果想逃跑,我会喊会叫,警察会逮捕您。那样,您就得坐牢了。别忘了,金发女人是被通缉的。”
“我以名誉担保,我决不试图逃跑。”
“我相信您。走吧。”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两个人一同离开了公馆。广场上,汽车还停在那儿,不过已经调过头来了。看得见司机的背影和鸭舌帽,毛领子翻起来,几乎遮住了帽子。走近汽车,福尔摩斯就听见汽车发动机在响。他打开车门,请克洛蒂尔德上车,自己坐在她身边。
汽车猛地开动了,开到城外大马路,过了奥什大街、大军大街。歇洛克凝神思索,想着行动方案。
“加尼玛尔在家里……我把姑娘交给他……要不要告诉他她是谁呢?不告诉。不然,他会直接把她送到监狱。那就把一切都搅乱了。我只要看一下马·贝·案卷的名单,就开始追捕。今天夜里,最迟明早,就像说好的那样去找加尼玛尔,把亚森·罗平和他那一伙交给他。”
他高兴得直搓手,觉得胜利在望,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障碍拦在前面了。他一反常态,忍不住叫道:“小姐,原谅我显得这么得意。因为战斗十分艰难,所以胜利才特别使我惬意。”
“先生,这是合法的胜利,您有权享受。”
“谢谢您!不过,走的是什么鬼路呀。难道司机没有听清我的吩咐?”
这时,汽车从纳伊伊门出了巴黎城。见鬼了!佩尔戈莱兹街不在城外呀。
福尔摩斯放下车窗玻璃:“喂,司机,走错路了……是佩尔戈莱兹街!……”那人没回答。他提高嗓子重复一遍:“我要去佩尔戈莱兹街!”
那人还是没回答。
“啊!朋友,原来您是聋子,或者,您故意不答话……我没事要上这儿来?……佩尔戈莱兹街……我命令您往回开,快点!”那人还是不出声,英国人气得发抖。他看看克洛蒂尔德,只见姑娘唇边浮起难以琢磨的微笑。“您为什么笑?”他低声抱怨,“……这个插曲不要紧……事情不会改变。”
“绝对无关紧要。”
福尔摩斯突然想到了什么,弯腰站起身,仔细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他的肩要单薄一些,动作更放松……福尔摩斯出了一身冷汗,双手痉挛,不得不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这是亚森·罗平!“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次兜风,感觉怎样?”
“美妙呀,亲爱的先生,真是美妙得很。”福尔摩斯回答。
也许,他从未作过更大的努力,来平静地说出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没有流露出一点狂怒。不过,由于一种可怕的反应,愤怒与仇恨的狂澜立即冲决了堤坝,战胜了他的意志。他猛地掏出手枪,对准代斯唐热小姐:“亚森·罗平,马上停车,不许拖延一分一秒!否则,我要向小姐开枪了!”
“您要想打太阳穴,我劝您瞄腮帮子。”亚森·罗平头也不回地回答。
克洛蒂尔德开口道:“马克西姆,别开得太快。路滑,我很怕。”
她始终吟吟笑着,双眼盯着路面。道路陡立在汽车前面。“让他停车!让他停车!”福尔摩斯气疯了,对她说,“您明白,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枪口擦着她的发卷。
她小声说:“这个马克西姆是个冒失鬼,这样开下去,肯定会出事。”福尔摩斯把枪放回衣袋,抓住车门把手。他想跳车,尽管这么做很荒谬。
克洛蒂尔德对他说:“先生,小心!后边有车。”
他伸出头一看,后边果然跟着一辆车。车身庞大,颜色血红,车头尖尖的,模样狰狞可怖。车上坐着四个穿毛皮大衣的汉子。“好家伙!”他想,“我被看住了。且耐下心来看吧。”他交抱双臂,像厄运来临时那些屈从等待的人那样摆出傲慢的模样。
当汽车冲过塞纳河,风驰电掣地驶过絮莱斯纳、吕埃、夏图时,他克制着怒火,毫不叹怨,顺从地、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心寻思是什么奇迹使亚森·罗平替下了司机。他一早上在大马路选的憨厚小伙子是他预先安排的同伙?他认为不可能。然而,亚森·罗平肯定得到了通知,但是,这只能在他福尔摩斯威胁克洛蒂尔德之后,因为,在那之前,谁也没有察觉他的计划。然而从他们谈话起,克洛蒂尔德没有离开他半步。
他忽然想起姑娘打给女裁缝的电话,顿时明白了。甚至在谈话之前,仅仅听到他介绍自己是代斯唐热先生的新秘书,要求与她谈谈时,她就嗅出了危险,猜出了来者的身分和目的。便冷静自然地,像做一件平常事一样,用事先约定的暗语向亚森·罗平呼救。
至于亚森·罗平是怎么来的,这辆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的汽车怎么让他起疑,他如何收买了司机,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此时福尔摩斯最感兴趣的,甚至让他压下怒火的,是想到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坠入情网的姑娘,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压下了自己的本能,不露声色,居然把老谋深算的歇洛克骗了。一个人有这样的助手帮忙,还怎么对付?仅仅是相信他有本事,一个女人就变得这样大胆、刚强。
汽车驶过塞纳河,上了圣热尔曼坡地。驶过这个小镇五百多米之后,汽车放慢了速度。后边那辆车赶了上来。两辆车都停下。四周无人。“福尔摩斯先生,”亚森·罗平说,“委屈一下,换辆车吧。这辆车太慢了!……”
“怎么?”福尔摩斯叫道,因为没有选择,他显得更急切。“请允许我给您穿上这件毛皮大衣,因为我们等会开得很快,还给您这两块三明治……别推,别推,收下吧,谁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晚饭!”
那四人下了车,其中一个走拢来,摘下眼镜。福尔摩斯认出他就是匈牙利饭店那个穿礼服的先生。亚森·罗平对他说:“您把这辆出租车开回去,还给那位司机,他在勒让德尔街右边第一家小酒店里等着。我答应给他一千法郎,已经付了一半,您把剩下的付给他。啊!我忘了,把您的眼镜给福尔摩斯先生。”他与代斯唐热小姐讲了几句话,然后,坐到方向盘前,把车开起来。福尔摩斯坐在他旁边。他后边坐着亚森·罗平的一个手下。亚森·罗平说车开得很快并没夸张。车一开起来,就驶得飞快。地平线好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着,迎面扑来,接着,就像被深渊吸进去了一样,一下就不见了。
树木、房屋、平原、森林,也都像喧腾的急流一样扑来,好像要跌入深渊。
福尔摩斯和亚森·罗平没有交谈。头上,杨树叶发出像波涛一样的声响。树木间距均匀,涛声起伏有致。城市一个个消逝在后面,芒特、韦尔农、盖荣。
汽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山岗,从邦塞库尔到康特勒、鲁昂、鲁昂郊外、港口、几公里长的码头。鲁昂这么个大城市,就像镇上的小马路似的,汽车一眨眼就冲过去了。汽车驶过迪克莱尔、科德贝克,驶过科城地区起伏的丘陵,然后是利尔博纳、基尔伯夫。突然,汽车一下来到塞纳河边一个小码头尽头。
码头边泊着一艘线条简朴又结实的游艇。游艇的烟囱里喷出一团团黑烟。
汽车停下了。两小时他们跑了将近四百里。一个穿蓝制服、戴一顶镶金边制帽的男人走过来,行了个礼。“很好,船长!”亚森·罗平大声说,“收到电报了?”
“收到了。”
“‘燕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既是这样,福尔摩斯……?”
英国人环视四周,看见露天咖啡座上坐着一群人,近处还有一群人。有一阵他想喊,但马上意识到,在外人过来干预之前,他就会被抓住,拖上船,塞进舱底。他走过舷梯,跟着亚森·罗平进了船长室。
船长室很宽敞,打扫得干干净净,壁板擦得漆色锃亮,包铜的地方闪闪发光。
亚森·罗平带上门,没有任何开场白,几乎有点粗鲁地对福尔摩斯说:“您清楚了什么?”
“一切。”
“一切?说具体点。”
原来,他一直对英国人装出一种略带讥讽的礼貌语气,现在一下变了。
此刻是惯于发号施令,惯于让全世界的人都俯首听命,哪怕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也不例外的主宰的专横口气。他们彼此用目光打量对方。现在他们是敌人,公开宣战、不共戴天的敌人了。亚森·罗平又说,声音有点紧张:“先生,有好几次您挡了我的路。这已经过分了。我也不愿浪费时间,来破您的圈套了。我把话说在前面,怎样对待您,取决于您的回答。您到底知道了什么?”
“先生,我再重复一遍,一切。”
亚森·罗平压住怒火,用哽塞的口气说:“您知道什么事情,我来说吧。您知道我以马克西姆·贝尔蒙的名义……改动了代斯唐热先生承建的房子。”
“对。”
“十五所中,您找到了四所。”
“对。”
“您还有其他十一所的地址。”
“对。”
“您大概是昨夜从代斯唐热先生家里找到的。”
“对。”
“您推测这十一处房子中,肯定有一处被我留下,供我和我的朋友需要时使用。因此,您交给加尼玛尔去查找。”
“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单独行动,独自查找。”
“那我就什么也不必担心了,既然您落在我手里了。”
“只要我在您手里,您就无可担心。”
“这就是说,您不会留下?”
“不会。”
亚森·罗平又走近英国人,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先生,听我说,我没有兴致跟您斗嘴皮。对您来说,不幸的是您不可能让我失败。因此,我们把事情了结吧!”
“了结吧。”
“您要向我保证,在这条船进入英国水域之前不企图逃走。”
“我向您保证,我会想方设法逃走。”福尔摩斯不服地回答。“可是,您明白,只要我一句话,就能使您办不成事。这些人绝对服从我。我只要稍一示意,他们就会把锁链套在您脖子上……”
“锁链会断的。”
“……把您扔进离岸十海里的海水里。”
“我会游泳。”
“答得好!”亚森·罗平大声笑道,“愿上帝原谅我,我刚才是说气话!原谅我,大师……我们来作结论吧。您同意我为自己和朋友采取必要的保安措施吗?”
“随您采取什么措施。不过没用。”
“我同意您的看法。不过我采取了,您不能怪我。”
“这是您的事。”
“好。”
亚森·罗平打开门,叫来船长和两个水手。他们抓住英国人,把他全身搜了一遍,捆在船长的铺位上。
“行啦!”亚森·罗平吩咐道,“说实在的,您特别顽固,形势又特别严峻,我才不得不冒昧……”
两个水手退了出去。亚森·罗平对船长道:“船长,留个船员在这儿照料福尔摩斯。您自己尽可能陪陪他。叫大家尊重他,他是客人,不是囚犯。您的表几点了,船长?”
“两点五分。”
亚森·罗平看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舱壁上的挂钟:“两点五分?……就算是吧。到南安普敦要用多长时间?”
“不开快的话,九个钟头。”
“你们用十一个钟头吧。在那班邮船离开南安普敦之前,您不能靠岸。邮船午夜离开那里早上八点到勒阿弗尔。您听清了,对吧,船长?我再说一遍,如果这位先生搭上那班邮船回到法国,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危险,所以,您不能在凌晨一点以前到南安普敦。”
“明白了。”
“别了,福尔摩斯先生。明年在这个世界上或者在另一个世界上见吧。”
“明天见吧。”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听见汽车开走了。“燕子”号的机舱里,蒸气机立即大吼起来。船起碇了。
将近三点钟时,船出了塞纳河河口,进入茫茫大海。歇洛克·福尔摩斯被捆在床上,沉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两大对手讲好交战的第十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法兰西回声报》发表了一篇有趣的花边新闻:
昨天,亚森·罗平对英国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下了逐客令。命令于中午送达,当天付诸实施。凌晨一时,福尔摩斯已在南安普敦下船。
六、亚森·罗平再次被捕
从早晨八点起,十二辆搬家马车把布洛涅树林大街与比若大街之间的克莱沃街塞得满满的。住在8号五层楼的费利克斯·达韦先生要搬家。把同幢六楼和相邻两座房子五楼合为一套房子的迪布勒伊先生也在同一天把他收藏的家具搬走。每天都有一些外国记者通讯员到他家来参观这些家具。这两人搬家完全是巧合,因为他们彼此并不相识。
本区的人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但后来才说出来:十二辆马车,没有一辆写有搬运公司的名称、地址,搬家的人没有一个在附近的小店里耽搁。他们干活十分卖力,到十一点钟就全部搬完了。房间里只剩下扔在角落里的废纸和破布。
费利克斯·达韦先生是个优雅的年轻人,穿着精致时髦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健身手杖,从手杖的重量上看得出他的力气很大。费利克斯·达韦先生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横穿布洛涅树林大街,来到与佩尔戈莱兹街相对的一条小路上,在长椅上坐下。离他不远,一个小市民打扮的妇女在读报,一个孩子用小铲子挖一堆沙子玩。
过了一会儿,费利克斯·达韦头也不回,对那女人说:“加尼玛尔呢?”
“今早九点就出门了。”
“到哪儿去了?”
“警察总署。”
“一个人。”
“一个人。”
“昨夜没有电报?”
.“没有。”
“他家里人仍然信任您吗?”
“仍然。我为加尼玛尔夫人帮些小忙,她把她丈夫干的事都说给我听……今早我们在一起。”
“好。没有新命令时,您每天上午十一点,继续到这儿来。”他站起身,走到多菲纳门附近一家中国酒家,简单吃了点东西:两个鸡蛋、一点蔬菜、水果。接着,回到克莱沃街,对看门女人说:“我上楼再看一眼,就把钥匙还给您。”
他在辟作书房的房间里检查了一遍,抓住拐了个弯后沿着壁炉接下去的一根煤气管,取掉堵头的铜塞,拿起个号角似的东西对着管子吹起来。
管子里传回一声轻轻的哨音。他把管子放在嘴边,低声问:“迪布勒伊,没有人吧?”
“没有。”
“我能上来吗?”
“能。”
他把管子放回原位,思忖道:“真不知会进步到什么程度?本世纪充满了小发明,它们真正使生活变得舒适惬意,如此有趣……尤其是像我这样善于在生活中冒险的人!”
他推着壁炉上的一块大理石线脚,转了起来,大理石板本身也转动了。
上面的镜子滑进了一道看不见的槽子,露出一个大洞口。可以看见建在壁炉里的楼梯的最下面几级。楼梯是用生铁铸的,精心打磨过,铺了白磁砖,十分干净。
他上了楼。六楼壁炉上面有个一样的洞口。迪布勒伊在等他。“您的东西搬完了吗?”
“搬完了。”
“打扫好了?”
“打扫好了。”
“人呢?”
“只留了三个人望风。”
“我们看看去。”
他们一前一后,从同一条路到了仆人住的阁楼间。那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正从窗户里向外张望。
“没有新情况吧?”
“老板,没有。”
“街上很安静?”
“很安静。”
“再过十分钟,我就动身……你们也出发。从现在到那时,街上稍有动静,就向我报警。”
“老板,我的手指头一直按在警铃按钮上。”
“迪布勒伊,您告诉搬运工别碰警铃电线了吗?”
“告诉了。这些铃没有问题。”
“这我就放心了。”
这两位先生又下到费利克斯·达韦的房间。合上壁炉大理石板线脚后,费利克斯快活地说道:“迪布勒伊,我真想看看那些人发现这些巧妙机关后的模样。警铃、电线网、传声筒、暗道、滑动壁板和暗梯……真是仙境中的机关!”
“对亚森·罗平来说,这是多好的广告呀!”
“这广告用不着。离开这样的房子真舍不得。一切得从头开始,迪布勒伊……显然要用新样式,因为不应该重复。这可恶的福尔摩斯!”
“他没回来吧,福尔摩斯?”
“怎么回来?从南安普敦只有一班邮船过来,半夜那班。从勒阿弗尔只有一次列车回巴黎,就是早晨八点开,十一点十一分到的那次。既然他没坐上半夜那班船——他肯定坐不上,因为我已经明确命令船长——就只能坐纽黑文到迪耶普的船,今晚到法国。”
“他会回来吗?”
“福尔摩斯从不半途而废。他会回来,不过太晚了。我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代斯唐热小姐呢?”
“过一个钟头我去见她。”
“去她家?”
“哦!不。她要过几天,风暴过后再回家,……等我有精力专心照顾她时再说……您呢,迪布勒伊,您得赶快,行李装船要用很多时间,您必须到码头上照应。”
“您确信我们没被监视吧?”
“谁来监视?我只担心福尔摩斯。”
迪布勒伊走了。费利克斯·达韦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拾起两三封撕碎的信;见到一个粉笔头,拾起来,在餐厅深色的壁纸上画了个大框,像纪念碑上写的那样,写上几个大字:二十世纪初,侠盗亚森·罗平,在此一住五年。
这个小玩笑似乎使他十分开心,他吹着一支欢快的曲子,端详这段铭文,大声说:“既然我对得起未来的历史学家了,那我们还是走吧!福尔摩斯先生,快点,再过三分钟,我就要离开老窝了,您就彻底失败了……还有两分钟!大师,您让我久等了!……还有一分钟!您怎么还不来?好!我宣布您输了,我胜了!我可要走了!别了,亚森·罗平的王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别了,我统治过的六套五十五间房子!别了,我的小卧房,我素朴的小卧房!”一阵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抒情诗。铃声尖厉、急促、刺耳,停了又响,连着两次,最后不响了。这是警铃!“出什么事了?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加尼玛尔?不会……”他准备冲进书房,逃之夭夭,但还是跑到窗边看看。街上没有人。这么说敌人已经进了大楼?他仔细听了一会,认为听出了嘈杂的人声。他不再犹豫,冲向书房,正要跨过门槛时,听到有人正试着将钥匙插进前厅门锁。
“见鬼,”他小声骂了一句,“快走……房子也许被包围了……便梯不能用了!幸亏有壁炉……”
他用力推壁炉大理石板的线脚。线脚没动。又用更大的力气推了一把,仍然不动。
与此同时,他觉得前厅门开了,响起了脚步声!“妈的!”他骂道,“如果这机关不灵,我就完了……”他的手指在线脚周围收缩,把全身重量压上去,仍然纹丝不动!这样不走运,令人难以置信;真是命运的捉弄。刚才还很灵的机关现在不动了。
他收缩肌肉,使出吃奶的劲去推,那大理石板硬是不动。该死!难道就甘心让这笨机关挡路不成?他狂怒地用拳头捶,破口大骂……
“哦,怎么,亚森·罗平先生,有什么事不合意?”亚森·罗平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歇洛克·福尔摩斯站在他面前!
歇洛克·福尔摩斯!亚森·罗平看着他,眨着眼睛,仿佛强烈的光线扎眼似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巴黎!昨晚被他当作一件危险品送到英国去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现在站在他面前,自由自在,得意洋洋!啊,自然法则一定乱了套!反常的、不合逻辑的东西一定占了上风,这种违背亚森·罗平意愿、本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才会发生。歇洛克·福尔摩斯确确实实站在他面前!这次,英国人也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含有蔑视的礼貌讥讽道:“亚森·罗平先生,我告诉您,从此刻起,我不会再想您让我在德·奥特莱克男爵公馆里过的那一夜了,不会再想我的朋友华生的不幸遭遇,不会再想我坐在汽车里被劫持的事,也不会再想我被您命令绑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刚作完的旅行了。这一分钟把一切都抹掉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得到了补偿,得到了极大的补偿。”
亚森·罗平保持沉默。英国人又说:“您不这样看吗?”
他一副执拗的神气,好像要他同意,硬要他申明过去已经了结似的。
亚森·罗平想了一会儿。在那段时间,英国人觉得他被人看穿了,一直看到了灵魂深处。亚森·罗平开口道:“我猜想,您此次行动有很郑重的理由?”
“非常郑重。”
“在我们的交手中,您从我的船长和水手那儿逃走只算小事。但是,您单枪匹马,站在我面前这个事实,您听明白了,单枪匹马,站在我面前这个事实,使我认为,您已尽了可能,作出全面报复了。”
“是尽可能的全面报复。”
“这幢楼房……?”
“被包围了。”
“相邻的两幢楼房呢?”
“也被包围了。”
“楼上那套房间呢?”
“迪布勒伊先生在六楼租的三套房间被包围了。”
“因此……”
“因此您被捕了,亚森·罗平先生,无可挽回地被捕了。”福尔摩斯坐汽车兜风时内心的感受,亚森·罗平现在都尝到了。同样的狂怒,同样的反抗。但是同样的磊落使他不得不折服。两个人同样承认失败,就像一时的疾患,不能不认一样。“先生,我们两清了!”亚森·罗平痛快地说。听到这话,英国人似乎十分高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接着,亚森·罗平控制住情绪,笑道:“我并不气恼!只赢不输也让人厌烦。我本只用伸直手臂,就可当胸击您一剑的。这一次我就回击了。命中了,大师。”他开心地笑了。
“总之大家有得开心了。亚森·罗平掉进陷阱了。怎么才能爬出来?掉进陷阱!……多有趣的奇遇!……啊!大师,您让我激动了一回,我欠您一份人情呢!生活就是这样!”他双拳紧压太阳穴,好像要压缩他内心翻腾的快乐劲儿。他乐得发疯,像孩子似地手舞足蹈。
最后,他走近英国人:“现在,您还等什么?”
“等什么?”
“是呀,加尼玛尔带着手下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
“我让他别进来。”
“他同意了?”
“我请他帮忙,附有明确的条件。再说,他认为费利克斯·达韦不过是亚森·罗平的一个同谋。”
“那么,我换一句话,重复我的问题。您为什么单枪匹马进来?”
“我想先和您谈谈。”
“哈哈!您有话要和我谈!”
这个念头似乎特别让亚森·罗平感到有趣。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更喜欢说话,而不是动手。
“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没有椅子让您坐。您看这个破箱子能坐吗?或者坐到窗台上?我相信,要是有杯啤酒准受欢迎……您想要黑啤还是黄啤?……可是您请坐啊……”
“来这套没用,我们谈吧。”
“我听着哩。”
“我的话不长。我在法国逗留的目的并不是逮捕您。我所以被迫追缉您,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能达到我的真正目的。”
“什么目的?”
“找到蓝钻石!”
“蓝钻石!”
“当然。因为从布莱尚领事牙粉瓶里找到的蓝钻石是假的。”
“确实是假的。真的被金发女人寄走了。我让人仿造了一颗,由于当时,我对伯爵夫人的其他首饰有些打算。又由于领事已经受到怀疑,那金发女人为使自己免受怀疑,便把假钻戒塞进领事的行李中。”
“您留下了真的。”
“当然。”
“这枚钻戒应当给我。”
“十分遗憾。不可能。”
“我答应过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我要拿到它。”
“它在我手里,您怎么拿得到?”
“正因为它在您手里,我才要拿到。”
“我会把它还给您吗?”
“自愿还给您吗?”
“我买下它。”
亚森·罗平突然一阵开心:“您真不愧是英国人,谈这件事就像谈生意!”
“这是笔生意。”
“您给我什么?”
“代斯唐热小姐的自由。”
“她的自由?可我还不知道有什么证据可以抓她。”
“我会向加尼玛尔先生提供必要的证据。没有您的保护,她会被捕的,也会。”
亚森·罗平又哈哈大笑:“亲爱的先生,您付给我的是张空头支票。代斯唐热小姐很安全,什么也不必担心。我要别的东西。”
英国人犹豫起来,显然很为难,颧骨上现出些微红晕。突然,他把手搭在亚森·罗平肩上:“如果我提出……”
“给我自由?”
“不……但是,我可以出去和加尼玛尔商量一下……”
“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可以。”
“嗨!上帝呵!这东西有什么用!这鬼机关不肯动!”亚森·罗平气恼地推着壁炉的大理石板线脚。
他压住一声惊叫。事物真是反复无常,运气出乎意料地回来了:这一次,大理石板在他手下动了起来。
有救了,又能逃走了。既然这样,又何必接受福尔摩斯的条件?
他左右来回踱着,好像在思考答案。然后,他也把手搭在英国人肩上:“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好了,我更喜欢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儿。”
“可是……”
“不用,我不要谁来帮助。”
“如果加尼玛尔抓住您,那就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谁知道呢?”
“唉!您这是发疯。所有的出口都被看住了。”
“还有一个。”
“哪一个?”
“我要选择的那个。”
“废话!您已是瓮中之鳖了!”
“还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持有蓝钻石。”
福尔摩斯掏出表:“现在是三点差十分,三点整我叫加尼玛尔进来。”
“我们还有十分钟可以说话哩!福尔摩斯先生,用这段时间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吧。请告诉我,您是怎么搞到我的地址,得知费利克斯·达韦这个名字的?”
福尔摩斯一直观察着亚森·罗平。亚森·罗平那份兴致让他不安。不过,他很愿意说出来,因为他的虚荣心可以从中得到满足。他说:“您的地址?我是从金发女人那儿得到的。”
“克洛蒂尔德!”
“正是她。您记得……昨天上午……我准备用汽车把她带走的时候,她给女裁缝挂了个电话。”
“确实。”
“后来,我明白了,那女裁缝就是您。昨夜在船上,我努力回忆。我的记忆力也许还是值得炫耀,我记起来您的电话号码是……73。依靠您‘改造’过的建筑物的那份名单,我今天上午十一点回到巴黎以后,就很容易在电话本上查到费利克斯·达韦先生的姓名地址了。然后,我就请加尼玛尔先生帮忙。”
“佩服佩服!第一流的本事。我深感折服。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您还是赶上了从勒阿弗尔开出的火车。您是怎样从‘燕子’号逃走的?”
“我没有逃跑。”
“可是……”
“您给船长下的命令是凌晨一点到达南安普敦。他们是在十二点送我上岸的。我就坐上了到勒阿弗尔的邮船。”
“船长会背叛我?绝不会!”
“他没有背叛您。”
“那么?”
“他的表背叛了您。”
“他的表?”
“对,他的表。我把它拨快了一个钟头。”
“怎么拨的?”
“就像别人拨表一样,拧发条呗。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挨得很近,我跟他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他什么也没觉察到。”
“漂亮!漂亮!这一招真漂亮。我要牢记。可是,钟呢?钟可是挂在舱壁上的呀!”
“啊!挂钟,这要困难多了,因为我的腿被捆住了。不过,在船长出去的时候,看守我的水手愿意拨拨时针。”
“他?说吧?他同意了?……”
“唉!他根本不知这一行动的重要性。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要赶上到伦敦的头班车……他就相信了……”
“您用什么……”
“用一件小礼物……再说,那诚实的水手也打算把这礼物交给您。”
“什么礼物?”
“几乎毫无价值。”
“但总有价值吧?”
“蓝钻石。”
“蓝钻石!”
“对,那颗假的,您用来替换真的那颗,伯爵夫人把它交给我了……”
亚森·罗平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上帝呀,真有意思!在水手手里的假钻石!船长的表!挂钟的指针……”
福尔摩斯从未感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斗争是如此激烈。他以神奇的直觉察觉,亚森·罗平在这样明显的快活之下,集中全部精力,调集所有能力在思考。
亚森·罗平慢慢走过去,英国人好像漫不经心似地后退了几步,手伸进了裤兜。
“亚森·罗平先生,三点了。”
“已三点了?真可惜!……我们刚才这样开心!……”
“我等着您的答复呢!”
“我的答复?上帝啊!您也太苛刻了!好啦,我们的赌博该收场了。下赌注吧!我的自由!”
“或者蓝钻石。”
“好。您先来,您出什么?”
“我出K!”福尔摩斯扬一扬手枪。
“那我赢了!”亚森·罗平朝英国人挥挥拳头。福尔摩斯朝天开了一枪,向加尼玛尔求援。他觉得到了紧急关头,需要支援了。但亚森·罗平一拳打在他的胃部,打得他脸色发白,踉跄几步。亚森·罗平一个箭步冲到壁炉边,机关已经动了……可是,太晚了,门开了。
“投降吧,亚森·罗平,否则……”
亚森·罗平大概没有料到加尼玛尔离得这么近。加尼玛尔站在门口举枪瞄准他,而他身后拥着十到二十个血气方刚的壮小伙子,只要有反抗的表示,他们就会把他亚森·罗平像狗一样打死。他十分沉着,打了个手势:“别开枪!我投降。”
他双臂交抱在胸前。
大家似乎都觉得惊奇。在这搬掉了家具,取下了帘幔的空房间里,亚森·罗平的话好像回音,余音袅袅。“我投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大家料想他会从一个地洞消失,或有堵墙会在他面前坍倒,使他逃脱缉捕。谁知他投降了!加尼玛尔十分激动,趋步向前,以这种时刻应有的庄严缓缓向对手伸出手,无比快乐地宣布:“亚森·罗平,我逮捕您!”
“呀!”亚森·罗平打了个寒颤,“好加尼玛尔,您真让我忘不了。看您哭丧着脸的样子,就好像是在朋友的墓前讲话!好啦,别装出沮丧的神气了!”
“我逮捕您。”
“你们觉得惊愕吗?探长加尼玛尔,忠实的执法者,以法律的名义逮捕坏人亚森·罗平。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你们都看出这时刻的重大意义……您是第二次干这事了。好样的,加尼玛尔,您前程不可限量哩!”
他伸出手戴上钢手铐。
这是个有点庄严的情节。尽管这群警察平时粗蛮,又恨透了亚森·罗平,但仍能克制自己,对自己竟能触碰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物甚感惊异。
“可怜的亚森·罗平!”他叹道,“那些住在城郊贵族区的朋友看见你这副受屈辱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他分开两手,渐渐加力,绷紧肌肉坚持着。额上青筋直暴,链环勒进了皮肉:“断!”他大喝一声。
链子断了。
“再来一条,伙计,这条顶不了屁用!”
他们给他捆上两条。他赞许道:“好极了!你们也太粗心了。”
然后,点数来了多少警察:“朋友们,你们来了几位?二十五?三十?多了一点……没事了。啊!如果你们只有十五个就好了!……”
他有一种气质,一种大演员凭本能和激情扮演角色的气质,有些放肆和轻浮。福尔摩斯看着他,就像人们欣赏一出好戏,剧中的精彩细腻之处,都品得出来。确实,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场斗争中,一方有三十人,有强大的法律机器做后盾,另一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赤手空拳,被戴上手铐,然而双方却是势均力敌。
“喂,大师,”亚森·罗平对他说,“这就是您的杰作。多亏您,亚森·罗平要在牢里的湿草上发霉发烂了。您说实话,您的良心里平不平静,懊不懊悔?”
尽管他这么说,英国人还是耸耸肩,似乎说:“只要您……”
“绝不!绝不!”亚森·罗平叫道,“还给您蓝钻石?啊!不!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我要留着它!等我有幸首次去伦敦拜访您的时候——大概下个月就可成行——我会把理由告诉您的……不过,下个月您在伦敦吗?您更愿意去维也纳?圣彼得堡?”说到这里,他浑身一震。原来突然响起一阵铃声。不是警铃,而是电话铃。电话机装在书房两个窗户之间,还没有拆走。电话!是谁将落入这张可恶的命运之网呢?亚森·罗平不顾一切地向电话机冲去,想把电话机砸得粉碎,以便堵住那想同他讲话的神秘声音。可是,加尼玛尔抢先摘下听筒并弯下腰对着话筒:“喂!……喂!……这里是648.73……对,是这儿。”福尔摩斯立即威严地推开加尼玛尔,抓过听筒,又把手绢蒙在话筒上,使他的声音变得模糊难辨。
同时他抬眼看着亚森·罗平。他们交换的目光证明他们想法一致,都预见到了这个可能性很大,几乎可以肯定的事实:是金发女人打来的电话。她以为是与费利克斯·达韦,或说是与马克西姆·贝尔蒙通话,殊不知接电话的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英国人大声喊着:“喂!……喂!……”
一阵沉默之后,福尔摩斯说:“是啊,是我,马克西姆。”
这一幕戏立即显出了悲剧色彩。亚森·罗平,桀骜不驯,爱嘲弄人的亚森·罗平,甚至不想掩饰他的慌乱,急得一脸煞白,尖起耳朵去听,去猜。
福尔摩斯继续用神秘的声音说:“喂!……喂!……是的,都结束了,我正要去找您,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哪儿?……去您的地方……您认为还在那不……”
他犹豫着,想找出合适的词句。他显然尽力想套出一些情况,但又不想说得过多。而且,他显然还不知道那姑娘在什么地方。另外,加尼玛尔在场,似乎也有点碍事……啊!如果发生奇迹,能割断这电话线就好了。亚森·罗平拼出全身力气,大声呼唤她。只听见福尔摩斯说:“喂!……喂!……听不见吗?……我也听不清……太不清楚!刚刚能听清……您听着?……好,是这样……我再想想……您最好回家……什么危险?没有了……他在英国!我刚收到南安普敦发的一封电报,确认他到了英国。”
这些话具有多大的讽刺意味!福尔摩斯是怀着无以形容的快慰说出它们的。他又补上一句:“这样吧,别浪费时间了,亲爱的朋友,我就来找您。”他挂上听筒:“加尼玛尔先生,我向您要三个人。”
“去抓金发女人,是吧?”
“是的。”
“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在哪儿?”
“知道。”
“好吧!漂亮的行动!连同亚森·罗平……今天可是圆满无缺了!福朗方,带上两个人,跟先生一起去。”英国人带着三个警察往外走。
完了!金发女人也要落到福尔摩斯手里了!由于他让人敬佩的顽强执著,由于各种事件错综复杂,形势对他有利,战斗以他胜利,以亚森·罗平无可挽回的失败而告终。“福尔摩斯先生!”
英国人站住了:“亚森·罗平先生……?”
亚森·罗平似乎被这最后一击深深震撼了。额上现出条条皱纹,垂头丧气,满脸阴郁。不过,他一下振作起来,尽管输了,仍奋力一搏。轻松洒脱地大声说:“您也看得出来,命运跟我过不去。刚才它不许我从壁炉里逃走,把我交给了您。现在,它利用电话又把金发女人做人情送给您。我也只能认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准备重新谈判。”
福尔摩斯把加尼玛尔拉到一边,请求让他与亚森·罗平单独谈谈。他这请求的口气,根本不容拒绝。侦探只好答应。于是,他走到亚森·罗平身边,与他开始高级会谈!他紧张地、生硬地问:“您想要什么?”
“代斯唐热小姐的自由。”
“您知道代价?”
“知道。”
“您接受?”
“我接受您的一切条件。”
“啊!”英国人吃了一惊,说,“……可是……您刚才拒绝了……为您……”
“福尔摩斯先生,刚才只关系到我自己,现在关系到一位女人……我爱的女人。在法国,您明白,我们对这类事情有十分独特的想法。并不能因为我叫亚森·罗平就另行一套……恰恰相反!”
他讲这些话时十分沉着。福尔摩斯暗暗点了点头,小声问:“蓝钻石在什么地方?”
“去拿我的手杖,就是壁炉角上那支,抓住球形把手,拧开手杖另一头的铁箍就行了。”
福尔摩斯拿了手杖,就拧铁箍。一边拧,一边发现球形把手旋开了。球里有一团油灰。油灰裹着一枚钻戒。他细细端详,确实是蓝钻石。
“亚森·罗平先生,代斯唐热自由了。”
“将来和现在都自由吗?她不必担心您什么了吧?”
“也不必担心任何人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再知道她的姓名和地址。”
“谢谢。再见。我们会见面的,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怀疑。”
福尔摩斯向加尼玛尔解释了半天,情绪相当冲动,后来,他有些粗暴地结束争论:“很遗憾,加尼玛尔先生,我不同意您的意见。可是我没有时间说服您了。过一个钟头,我就动身回国。”
“可是……金发女人呢?”
“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刚才……”
“要不要由您,我反正已经把亚森·罗平交给您了。这就是那颗蓝钻石……您将乐意亲自把它交给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我觉得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可是,金发女人呢?”
“您去找吧!”
他戴上帽子,匆匆出了门,就像一位历来不爱耽搁,办完事就走的先生。
“大师,旅途愉快!”亚森·罗平喊道,“请您相信,我不会忘记我们的友好关系的。代我向华生先生致意。”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嘲笑道:“这就叫作英国式的开溜!唉!使我们法国人出名的礼貌之花,这位可敬的岛民从未拥有过。加尼玛尔,您想想看,在同样场合,一个法国人出门时会怎么办?会用怎样周到的礼貌来掩饰他的胜利……可是,上帝饶恕我,加尼玛尔,您在干什么?哦,搜查!这儿什么也没有,可怜的朋友,连一张纸也没有了!我的档案已搬到安全地方去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亚森·罗平听之任之。他被两个侦探押着,被其他警察团团围住,耐心地看着加尼玛尔的种种举动。不过二十分钟后,他叹息道:“快点,加尼玛尔!您搜不完了。”
“看来您有急事?”
“是很急的事,有个紧急约会。”
“在看守所?”
“不,在城里。”
“哦!几点钟?”
“两点。”
“现在都三点了。”
“正是,我都迟到了。我就厌恶迟到。”
“再给我五分钟,好吗?”
“一分钟也不多给。”
“您太好了……我尽量快点……”
“别这么罗嗦……还搜这个壁橱?……里边是空的……”
“可里边有好多信。”
“都是些老八辈子的信。”
“不对,一扎缎带捆的。”
“粉红色的缎带吧?唉!加尼玛尔,别打开了,为了天上的爱。”
“是个女人写的?”
“对。”
“上流社会的女人?”
“最优秀的女人。”
“她的名字……?”
“加尼玛尔夫人。”
“瞎说!瞎说!”侦探厉声喝道。
这时,被派到其他房间搜查的人都来报告,说一无收获。亚森·罗平笑起来:“当然会毫无收获。你们希望找到我伙伴的名单,还是我和德国皇帝交往的证明?加尼玛尔,你们应该我的,是这套房子里的小秘密。喏,这个煤气管子是个传声筒。这壁炉里有道楼梯。这堵墙是空心墙。还有复杂的电铃网。喏,加尼玛尔,按一下这个电钮……”
加尼玛尔果真按了。
“没听见什么吗?”
“没有。”
“我也没有听见。不过,您已经通知了我的汽球场场长,让他准备好飞艇,把我们送到空中去。”
加尼玛尔搜查完了,说:“好啦,废话说得够多了,上路吧!”他走了几步。警察们跟着走了几步。
亚森·罗平一动不动。
警察们推他,他还是不走。
“怎么,您不肯走?”
“肯走呀。”
“既是这样……?”
“但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您把我领到什么地方去。”
“当然是去看守所。”
“那我就不走,我去看守所无事可干。”
“您疯了?”
“我刚才不是报告您我有个紧急约会吗?”
“亚森·罗平!”
“怎么?加尼玛尔,金发女人等着我去见她呢!您认为我真那么粗鲁,要让她着急吗?那样做可不像个绅士。”
“听我说,亚森·罗平,”侦探开始被亚森·罗平这番挖苦弄得恼火,说,“到目前为止,我对您够关照的了。事情都有个限度!跟我走吧。”
“不行!我有约会。我要赴约!”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不行。”
加尼玛尔打了个手势。两个警察架起亚森·罗平就走。可是,他们马上放了他,疼得叫起来。原来亚森·罗平把两根长针扎进他们肉里。
警察们气疯了,一拥而上,一个个终于按捺不住满腔仇恨,急着要为同伴、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复仇,擂起拳头,扇起巴掌,竞相大打出手。有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把亚森·罗平打倒在地。“你们要把他打死了,”加尼玛尔急了,吼道,“我拿你们是问!”他弯下腰,准备照料他,但是,发现他呼吸通畅,便吩咐大家抬起亚森·罗平的头和脚,他自己则托他的腰。“尤其要轻!……别晃……唉!这帮蛮小子。他们会给我把他弄死的。喂,亚森·罗平,怎么样?”
亚森·罗平睁开眼睛,讷讷地说:“不坏,加尼玛尔……您就听任他们把我打伤。”
“妈的,这都怪您……您也太固执了。”加尼玛尔?99lib.回答,“抱歉……您不痛了吧?”
大家到了楼梯平台上。亚森·罗平呻吟着:“加尼玛尔……电梯……他们会把我的骨头弄断……”
“好主意。”加尼玛尔赞同道,“再说,楼梯这样窄……实在没办法……”
加尼玛尔让人把电梯开上来。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亚森·罗平放在位子上。
加尼玛尔站在他旁边,吩咐手下:“你们同时下去,在门房等我!明白吗?”
他去拉电梯门。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关上了。电梯一跳,像断线的汽球似地飞上去了,亚森·罗平爆出一阵嘲弄的大笑。“妈的!”加尼玛尔吼道,在黑暗中乱摸下降的电钮。可是,他摸不到,只好又大喊:“六楼!守住六楼门!”
警察们冲上楼。可是,发生了怪事,电梯穿过最后一层楼的天花板,在他们眼前消失了,又在阁楼仆人住的房间里冒了出来。守在上边的三个人打开梯门,两个人制服了加尼玛尔。另一个人背出亚森·罗平。加尼玛尔晕晕乎乎,动作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自卫了。
“加尼玛尔,我告诉过您……坐飞艇……多亏您!下一次,不要这么同情我。尤其要记住没有重要原因,亚森·罗平是不会挨揍受苦的。再见吧……”
电梯门又关上了。电梯载着加尼玛尔下了楼。这一切完成得很快,以致老侦探在门房附近赶上了他的手下。他们二话不说,匆匆跑过院子,上了便梯,这是上阁楼的唯一通道。亚森·罗平就是从那逃走的。
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两边都是编了号的小房间。走廊通向一道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门那边是另一幢楼。又是一条弯来弯去的长走廊,两边同样是编了号的小房间。走到头,是一道便梯。加尼玛尔下了楼梯,穿过院子,过了前厅,到了街上。皮科街。加尼玛尔这时明白了:两幢房子地基打得深,挨在一起,楼面分别朝向两条马路上。两幢大楼是平行的,而不是成直角,相距有六十多米。
加尼玛尔进了门房,出示了证件:“刚才有四个人从这bbr>儿出去了?”
“是的,两个是五楼、六楼房客的仆人,另两个是他们的朋友。”
“住五楼、六楼的是些什么人?”
“福韦尔先生家,还有他们的表亲普罗沃斯特……他们今天搬家,只留下两个仆人……这两个仆人也刚刚走了。”
“唉!”加尼玛尔倒在门房的长沙发上,“唉!我们丢了一个好机会!那一伙人都住在这几幢楼里!”
四十分钟以后,有两位先生坐汽车赶到北站,急忙跑向开往加莱的快车。
后边,一个挑夫给他们提着箱子。其中一位胳膊吊着三角带,脸色苍白,看来身体不行,另一位则似乎很愉快。
“快点!华生!可别误车!……啊!华生,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十天!”
“我也忘不了!”
“啊!多来劲的战斗!”
“漂亮极了。”
“只是这里那里有点小麻烦。”
“那微不足道。”
“总之是全面胜利!抓住了亚森·罗平!收回了蓝钻石!”
“只不过我的胳膊断了。”
“有这样大的战果,断条胳膊算什么!”
“尤其是我的更算不了什么。”
“对!华生,您记得吗?正是在您躺在药店里像英雄似地忍着痛的时候,我找到了线索。”
“多幸运!”
有些车厢的门关上了。
“先生们,快上车吧。”
挑夫登上一节空车厢,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福尔摩斯扶倒楣的华生上车。
“华生,您怎么了?上不来!……老伙伴,用点力气……”
“我缺的不是力气。”
“是什么?”
“我只有一条胳膊能用。”
“这又怎样?”福尔摩斯高兴地说,“还伤心哩!好像只有您一个人是这样。那些独手人,真的独手人又该怎么过日子呢?好啦,算了,这算不上什么伤!”
他递给挑夫一个五十生丁的铜钱:“好了,朋友,这是给您的。”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
英国人抬头一看:亚森·罗平!
“您!……您!……”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华生舞着那只好手,好像想证实一件事,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您不是被捕了吗?福尔摩斯告诉我的。他离开您的时候,加尼玛尔带着三十个人围着您……”
亚森·罗平交抱双臂,气愤地说:“我们有了这么深的交情,你们竟以为我不会来送送你们么?要那样就太不像话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火车拉响汽笛。
“总之,我就不计较了……必备的东西都有吧!烟草、火柴……对了……还有晚报?您会读到我被捕的细节。这是您的功劳,大师。现在,再见吧!很高兴认识你们……真的,很高兴!……如果你们需要我,我很乐意……”
他跳到月台上,关好车厢门。
“再见!”他挥着手帕,还在说,“再见!……我会给你们写信的……你们也会给我写,对吧?华生先生,您的断臂怎么样了?我等着你们两位的好消息!……不时给我寄张明信片……写巴黎亚森·罗平收就行了……不用贴邮票!……再见!……不久见!……”
一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分坐在大壁炉的左右两侧,伸脚烤着温暖的焦炭火。
福尔摩斯那只箍着银环的欧石南短烟斗已经熄灭。他把烟灰倒掉,又装上烟丝,重新点燃,把睡袍下摆拉上膝盖,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巧妙地向天花板吐出一个个小小的烟圈。华生望着福尔摩斯,像伏在火炉边地毯上望着主人的家犬,眼睛睁得溜圆,眼皮一眨也不眨,一心等着主人打手势。
主人会打破沉默吗?说出他的心思,把他接纳进沉思的王国吗?这个王国似乎禁止华生入内。
福尔摩斯依然不说话。
华生壮着胆子说:“天下太平,也没有什么活让我们干干。”
福尔摩斯却没有说话的意思,但吐出的烟圈越来越漂亮。换了别人看到这个情景,一定以为福尔摩斯从中得到极大的满足,就像我们头脑空虚时,这些抚慰自尊心的小小成就会带来满足一样。华生泄气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街道冷冷清清。两旁的楼 9762." >面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下起了倾盆大雨。
驶过一辆双轮马车,接着又是一辆。华生把车号记在记事本上,说不定会有用的。
“瞧!”他喊起来,“邮差来了。”
邮差由仆人领进来。
“先生,有两封挂号信……签字,好吗?”
福尔摩斯在登记本上签了字,把邮差送至门口,然后,一边拆信,一边走回来。
“您好像很高兴。”过了一会,华生注意道。“这封信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提议。您刚才吵着要干事,这儿就有一件。您念念吧……”
华生读道:
先生:
我来向您的经验求救。我被人窃走一笔巨大的财产。迄今为止,进行的调查似乎毫无结果。
随信寄上一些报纸,这将有助于您了解此事。您若同意出来侦破此案,我将提供我的住宅给您使用,并请您在随信附去的支票上填上所需的旅费数额。支票我已签名。
请电告您的答复。先生,请相信我对您的崇高敬意。bbr>?99lib.
维克托·德·安布勒瓦尔男爵
米里约街十八号
“嘿!嘿!”福尔摩斯说,“这可是个好兆头……去巴黎小走一趟,为什么不!自从与亚森·罗平交手以来,我就没有机会再去过。在太平一点时看看这世界之都,有什么不乐意的?”他把支票撕成四片。可是华生的手臂尚未恢复原先的柔韧灵活,这时便口出怨言,反对巴黎之行。福尔摩斯拆开另一封信。刚一开读,他便立刻显出怒容,皱起眉头,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往地板上猛力一砸。
“怎么?有什么事?”华生惊惶失措地问道。
他拾起纸团,摊开,一读之下,脸色越发惊恐:
亲爱的大师:
您知道我对您十分敬佩,并十分关心您的名声。因此,请相信我,别人求您的事,您不要揽下。您卷进来会引起很多麻烦。您的努力只会得到可悲的结果。最后您将被迫公开承认失败。
我因为希望使您免遭这份屈辱,才以友情的名义,求您舒舒服服地留在家里烤火,不要出门受罪了。谨向华生先生致意,并向您,亲爱的大师,表示崇高的敬意。
您忠诚的
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华生困惑不解,又念了一遍……
福尔摩斯用拳头捶着桌子。
“哼!他开始来纠缠我了,这畜生!他把我当作小毛头来挖苦!公开承认失败!我不是逼迫他归还了蓝钻石吗?”
“他害怕了。”华生提醒道。
“您在说傻话!亚森·罗平从不害怕,证明就是:他在向我挑衅。”
“可是,他怎么知道德·安布勒瓦尔男爵给我们寄的信呢?”
“我又怎么知道?亲爱的,您向我问一些蠢话。”
“我想……我想像……”
“什么?您想像我是巫师?”
“不。但我见到您创造过那种奇迹。”
“谁也不可能创造奇迹……我并不比别人强。我思考,推理,得出结论。但我从不猜想,只有傻瓜才去猜想。”华生像一条挨打的狗,装出老实恭顺的模佯,为了不成为傻瓜,他努力不去猜测福尔摩斯怒气冲冲在房里大步走动的原因。可是,福尔摩斯已经按铃叫来仆人,让他准备行李。既然这么一件事明摆在面前,华生便认为有权思索,推理,得出结论:福尔摩斯要出门。
作为一个不怕犯错误的人,同一番思想活动使他认定:“歇洛克,您去巴黎吧?”
“可能吧。”
“您去那里主要是回答亚森·罗平的挑衅,而不是帮德·安布勒瓦尔男爵破案。”
“可能吧。”
“歇洛克,我陪您去。”
“啊!啊!老朋友,”福尔摩斯停住步,叫道,“您不怕左臂也会断吗?”
“有您在那儿,我还会出什么事?”
“好。您是条汉子!让那位先生瞧瞧,他如此放肆地向我们挑衅也许错了。快,华生,坐遇到的第一班火车。”
“男爵说给您寄来了报纸,不等了吗?”
“那有什么用?”
“我去发份电报?”
“不必。因为这样一来,亚森·罗平就会得知我到了巴黎。我不愿这样。华生,这次不可张扬。”下午,两位朋友在多佛上了船。过海的旅途顺心惬意。在加莱至巴黎的快车上,福尔摩斯好好睡了三小时。华生守在车厢门口,目光茫然,沉思默想。
福尔摩斯一觉醒来,心情愉快,气色鲜朗,与亚森·罗平再次较量,这一前景让他欢欣鼓舞。他搓着双手,一副踌躇满志,准备领略无限快乐的模样。
“终于可以活动活动手脚了!”华生叫道。他也搓搓手,同样一副得意的神态。
到了车站,福尔摩斯拿着旅行外套,华生提着箱子,跟在后面。他们各有负担。福尔摩斯出示车票,然后,轻快地走了出去。“好天气呀,华生……阳光明媚!……在我们看来,巴黎像过节一样哩。”
“人真多!”
“太好了,华生!我们就不会被人注意了。人流熙熙攘攘,这么热闹,谁也认不出我们!”
“福尔摩斯先生,是吧?”
福尔摩斯有些困惑地停下来。这样对他直呼其名的是谁?一个女子站在他身旁。一位年轻姑娘,衣着简朴,勾勒出她优美的体形,漂亮的脸庞显出痛苦和焦急的神情。她又问了一遍:“您是福尔摩斯先生吗?”
由于惊慌失措,也由于谨慎惯了,福尔摩斯一时没有回答,她便又问道:“我有幸问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吧?”
“您想干什么?”他相当粗暴地问道,以为碰到了可疑的事。她拦在他面前:“听我说,先生,这件事太严重了,我知道您要去米里约街。”
“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米里约街……十八号。唉,您不能去……不,您不应该去……我保证您会后悔的。我对您说这些话,您别以为我另有所图。我是出于理性,出于良知。”
“唉!我求求您,不要顽固……啊!我要是知道怎样说服您就好了!您看我内心,看着我的眼底……我的眼睛是真诚的……它们是说真话的。”
她发狂地让他们看她的眼睛,那双清澈而庄重的秀眼,那里面似乎反映出她的灵魂。华生点头说道:“小姐是像真诚的样子。”
“是真诚,”她恳求道,“你们应该相信……”
“小姐,我相信。”
华生回答道。
“啊,我真高兴!您的朋友也相信我,不是吗?我感到这一点……我肯定这一点!多么幸运啊!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啊!我有个好主意!……听着,先生,二十分钟后,有一班火车开往加莱……你们可坐这班车……快,跟我来……走这边,你们还来得及……”
她试图去拖福尔摩斯。但福尔摩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尽可能温和地说:“请原谅,小姐。我不能满足您的意愿。已经着手的工作,我从不放弃。”
“我求您……求您……啊!要是您能明白就好啦!”福尔摩斯不理睬她,匆匆走了。
华生对姑娘说:“但愿没事吧……他会把事情干到底……他从未有失败的先例……”
说完,他跑步追上福尔摩斯。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战亚森·罗平
他们刚走几步,这几个黑体大字便赫然扑入眼帘。他们走过去,一长串前后背挂着广告牌的人在街上游荡。那包了铁头的沉甸甸的手杖有节奏地敲打着人行道。他们背后的大幅布告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战亚森·罗平
英国冠军抵达本埠。大侦探前来揭开米里约街的秘密
详情请看《法兰西回声报》
华生摇了摇头。
“歇洛克,我们刚才还为能够悄悄工作而庆幸呢!现在就是共和国卫队在米里约街恭候我们,为我们举行官方招待会,用香槟和吐司欢迎我们,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华生,您有一点幽默,就要大肆卖弄。”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说。
他朝其中一人走去,显然想把那人和广告牌抓在自己的铁掌之中,撕得粉碎。然而人群围聚在布告周围,嘲笑,打趣。福尔摩斯压着满腔怒火,对那个人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被雇来干这事的?”
“今早。”
“什么时候开始上街的?”
“有一个钟头了。”
“广告牌是早就准备好的?”
“啊!是的!……今早我们到代理行时,它们就在那里了。”这样看来,亚森·罗平预计他福尔摩斯会接受挑战。而且,亚森·罗平写那封信表明他渴望这次战斗,并已作出计划,要与对手一较短长。但这是什么缘故?是什么动机驱使他重新开战?歇洛克犹豫片刻。亚森·罗平一定确信自己稳操胜券才显得这么放肆。接到信,就匆匆赶来,也不细细思量,这不是掉进了陷阱吗?
“华生,走!车夫,到米里约街十八号。”他打起精神,吩咐道。
他紧攥拳头,青筋暴突,仿佛准备出拳进攻似的,跳上一辆马车。
米里约街两旁坐落着一幢幢豪华公馆。房子的后面朝向蒙索公园。十八号是最漂亮的一幢。德·安布勒瓦尔男爵和妻子儿女住在里面,他作为百万富翁和艺术家,把房子布置得极为豪华富丽。房子前面是正院,左右两侧均是厨房车库等附属建筑。后面有个花园,树木扶疏,与蒙索公园的树枝交错在一起。两位英国人按了门铃,走过正院,被一名仆人接了,带到后面的小客厅。
他们坐下来,迅速扫了一眼小客厅里摆满的珍宝。“一些雅致东西,”
华生低声说,“有品味,又别致……可以推测,有闲暇收集这些东西的人有一定年纪……也许有五十岁了……”
话没说完,门打开了。德·安布勒瓦尔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夫人。
与华生的推测相反,他们俩都很年轻、优雅、风度翩翩,谈锋颇健。他们俩连声向福尔摩斯道谢。
“您太好了!真是劳烦您!我们几乎要为遭遇不幸而庆幸了,因为它使我们有缘……”
“这些法国人嘴巴真甜!”华生心想。不过,这样深刻的观察并未把他吓倒。
“时间就是金钱。”男爵大声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时间尤其金贵。所以,直截了当地说吧!您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有把握破案吗?”
“要破案,得了解案情。”
“您不了解吗?”
“不,请您细细告诉我,丝毫不要遗漏。是什么案子?”
“一件偷窃案。”
“哪天发生的?”
“上星期六,”男爵回答,“星期六夜里。”
“有六天了。现在,您说吧。”
“先生,首先应该说明,我和我妻子过的日子,完全符合我们的身份。我们很少出门。教育孩子,接待客人,布置房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内容。每天晚上,或差不多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这儿度过。这里摆设了一些艺术品,作为我妻子的客厅。上星期六,将近十一点时,我熄了灯,和平常一样与妻子一起回了卧室。”
“卧室在哪儿?……”
“就在隔壁,就是您看见的那道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我起床很早。由于我妻子絮扎娜还没醒,我就尽可能轻地来到这间客厅,免得惊醒她。我发现这扇窗子是敞开的,大吃一惊!前天晚上,我们是关了这扇窗才离开的。”
“仆人……”
“早晨,我们不按铃,任何仆人都不会进来的。另外,我总是小心插上第二道门的门闩。这扇门通前厅。因此,窗是从外面打开的。再说我还有一个证据:右边窗子第二块玻璃,靠近插销的那块,已被人划破了。”
“那这扇窗……”
“这扇窗户,正如您看到的,朝向一个砌有石围栏的小平台。我们这儿是二楼,您看见楼后面那个小花园,和把它同蒙索公园隔开的栅栏。盗贼肯定是从蒙索公园那边过来,靠一把梯子爬过栅栏,一直爬上平台。”
“您说肯定?”
“有人从栅栏两边花坛松软的土里发现了梯子脚留下的窟窿。平台下面也有两个同样的窟窿。最后,平台栏杆上有两道轻微的擦痕,显然是梯子搁在那儿造成的。”
“蒙索公园夜里不关门吗?”
“关门的。但不管怎样,十四号有栋房子正在修建,从那儿进来很容易。”
歇洛克·福尔摩斯思考了一阵,又问:“现在来谈谈失窃的情况吧。东西是在这间房里丢的吗?”
“是的,在这幅十二世纪的圣母像和这个镌银圣体龛之间,原来有一盏犹太人的小油灯。现在不见了。”
“就这件?”
“就这件。”
“啊!……您称为犹太人的小油灯是什么样的灯?”
“那是古代使用的一种铜灯,由灯柱和油壶组成。油壶上有两个或数个灯芯头。”
“总之,这是个没多大价值的东西。”
“确实没多大价值。但是,这种灯有一个暗盒,我们习惯把一件非常贵重的古代首饰藏在里面。这件奇珍异宝是金的,上面镶着红宝石和翡翠,价值连城。”
“为什么有这种习惯呢?”
“说真的,先生,我也不知为什么。也许只是觉得好玩。”
“别人都不知道吗?”
“没人知道。”
“显然,除了那个窃贼。”福尔摩斯指出,“……不然,他不会劳神费力去偷那盏犹太人的灯。”
“显然是这样。但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呢?因为,我们也是偶然才知道这盏灯有机关的。”
“也许什么人也同样偶然地知道了这个秘密……一个仆人……或是家庭的熟客……说下去吧,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预审法官来作了调查。各大报纸的专栏作者也作了调查。但是,正如我给您的信里说的,问题看来极少可能得到解决。”福尔摩斯站起来,走到窗前,察看窗扇、平台和栏杆,并使用放大镜来观察石头上那两条擦痕,又让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带他去花园。
到了外面,福尔摩斯坐在一把柳条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屋顶。然后,他突然走到两只小木箱前。这两只小木箱被用来保护现场,罩住了平台下面那两个窟窿。他搬开木箱,跪在地上,弯下身子,鼻子离地面只有二十厘米远,仔细察看,并作了测量。他沿着栅栏作了同样的检查,不过时间不长。
然后检查就完了。
两人回到小客厅。德·安布勒瓦尔夫人在那儿等他们。福尔摩斯依然保持沉默,过了几分钟才说:“男爵先生,您一开始叙述案情经过,我就对确实太普通的行窃方式感到惊奇。一架梯子,划破一块玻璃,挑了一件东西拿上,然后离开。不,事情没有这么容易。这一切太清楚,太明显了。”
“这么说……?”
“这么说,窃取犹太人油灯的行动是在亚森·罗平的领导下进行的。”
“亚森·罗平!”男爵惊叫起来。
“但他本人并没有参与偷窃。没有外人进来……也许是一名仆人,顺着我刚才从花园看见的一条溜槽,从阁楼下到平台。”
“但有什么证据……”
“亚森·罗平不可能空手走出小客厅。”
“空手!那么,那盏灯呢?”
“拿走那盏灯并不妨碍他拿走这个镶满钻石的鼻烟盒或这条古老的蛋白石项链。他只要伸伸手就可拿走。但这些东西没有被拿走,那是因为他没来过。”
“可那些线索呢?”
“那是演戏!为了转移目标!”
“石栏杆上的擦痕呢?”
“假的!用砂纸磨出来的。喏,这是我搜到的砂纸屑。”
“梯脚留下的窟窿呢?”
“也是假的!您好好看看平台下面两个窟窿和栅栏附近的两个窟窿。它们形状相似。但是,这儿的两个窟窿是平行的,那边的就不是。您再量量它们的距离:两对窟窿的距离不同。在平台下面是二十三厘米,而在栅栏那儿是二十八厘米。”
“那么,您得出什么结论?”
“我的结论:既然这几个窟窿形状相同,那么,这四个窟窿是用一截削成梯脚大小的木头戳出来的。”
“最好的论据就是这截木头。”
“喏,这里。”福尔摩斯说,“我刚才在花园里一棵月桂树的栽培箱下捡到的。”
男爵大为折服。英国人跨进这道门槛才四十分钟,就把迄今为止人们认为明显的证据都否定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根据一些更可靠的事实,推出了案情的真相,完全不同的真相。“先生,您对我们家仆人的指控太重了,”
男爵夫人说,“我们的仆人服侍我们多年了,不可能背叛我们。”
“要是他们当中没有人背叛你们,那这封信怎么解释呢?它是与您的信一同到我手中的。”
他把亚森·罗平写给他的信交给男爵夫人。德·安布勒瓦尔夫人大惊失色。
“亚森·罗平……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写这封信,没告诉任何人吗?”
“没告诉任何人。”男爵答道,“这是有一天晚上吃饭时,我们想起来的主意。”
“当着仆人的面谈起来的吗?”
“当时只有两个孩子在场。还有,不……索菲和昂里埃特不在,对不对,絮扎娜?”
德·安布勒瓦尔夫人沉思一会,肯定地说:“确实,她们与小姐在一起。”
“小姐?”福尔摩斯问道。
“是家庭教师,阿莉斯·德曼小姐。”
“她不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不,她在别处,在她的房间吃饭。”
华生闪出一个念头。
“给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信是去邮局投寄的吗?”
“当然。”
“谁投到邮局的?”
“多米尼克,跟了我二十年的随身男仆。”男爵答道,“要是从这方面调查,那是白费时间。”
“只要是调查,就不会白费时间。”华生像背格言警句似地说。初步调查已告结束,福尔摩斯告辞。
一个钟头之后,吃晚饭时,他见到了德·安布勒瓦尔夫妇的孩子索菲和昂里埃特,两个漂亮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席间,大家都不大说话。
男爵夫妇招待十分殷勤,可是福尔摩斯显得过于冷漠,使得夫妇两人觉得干脆不说为佳。仆人送上咖啡,福尔摩斯喝完一杯,站起身来。
这时,一名仆人给福尔摩斯送来一份用电话传送的电报。福尔摩斯打开读道:谨致以由衷的敬佩之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您就取得了结果,令人惊讶。
亚森·罗平他做了个不快的动作,把电报递给男爵,说:..
“先生,您开始相信,您家里有内奸了吧?”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德·安布勒瓦尔先生茫然不解地嗫嚅道。
“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的就是,这儿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儿的一言一语都躲不过他的耳朵。”
这天晚上,华生像个已完成任务、除了睡觉再无其他事可干的人那样安然上床,很快进入梦乡,做了几个美梦。他梦见自己独自追捕亚森·罗平,准备亲手将他捉住。他的感觉如此清晰,以致从梦中醒过来。
这时,有个人从他床边摸过,他立刻握住手枪。“亚森·罗平,您再动一下,我就开枪啦!”
“见鬼!伙伴,您是说胡话吧!”
“怎么,是您,福尔摩斯!需要我帮忙吗?”
“我需要您的眼睛。起床吧……”
福尔摩斯把华生带至窗边。
“瞧……栅栏另一边。”
“公园里吗?”
“对。什么也没看见吗?”
“什么也没看见。”
“不,您看见了东西。”
“啊!确实,有一条影子……两条。”
“不是吗?贴着栅栏……瞧,它们在动。别耽误时间。”他们俩抓着扶手,摸索着走下楼梯,到了一间朝花园台阶开门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两条人影呆在一个地方。“奇怪,”福尔摩斯说,“我好像听到屋里有动静。”
“屋里?不可能!大家都睡了。”
“可是,您听……”
这时,栅栏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唿哨。接着,他们见到一丝隐隐的亮光,似乎是从屋里发出的。
“大概是德·安布勒瓦尔夫妇在点灯。”福尔摩斯低声说,“我们头上是他们的卧室。”
“我们听到的大概是他们的动静。”华生说,“或许,他们正在监视栅栏那边。”
又响起一声唿哨,但更加轻。
“我不明白,真不明白。”福尔摩斯气恼地说。“我也不明白。”华生承认道。
福尔摩斯转动门上的钥匙,扯开门闩,轻轻推门。这时,又响起第三声唿哨,这一次稍响些,而且变了调。在他们头上,声响大了,节奏快了。
“确切地说,这声响像来自小客厅外的平台。”福尔摩斯低声说。
他把头从门缝探出,但立刻又缩回来,闷声骂了一句。华生也伸出头去看。离他们不远处,贴墙架着一架梯子,上面搭在平台栏杆上。
“喂,”福尔摩斯说,“有人进了小客厅!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他弄出来的。快,把梯子搬走。”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上面滑下来。梯子被搬走了。扛梯子的人匆匆向栅栏跑去。他的同伙在那儿等他。福尔摩斯和华生冲出去,在那家伙把梯子架在栅栏上的时候追上了他。这时栅栏那边响了两枪。
“受伤了吗?”福尔摩斯大声问。
“没有。”华生回答。
华生抓住那个人,不让他往上爬。但那家伙转过身来,一手抓住他,另一只手当胸给他一刀。华生哼了一声,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妈的!”福尔摩斯吼道,“他要是死了,老子就要杀人了。”他让华生躺在草坪上,朝梯子扑去。可是太晚了……那家伙已经翻过栅栏,被同谋接着,逃进灌木丛不见了。“华生,华生,不重吧,嗯?只是擦破点皮。”
楼下的门突然打开了。德·安布勒瓦尔先生第一个跑出来。仆人们拿着蜡烛,跟在后面。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男爵大声问,“华生先生受了伤?”
“没什么,只是擦破了皮。”福尔摩斯重复道,仍极力抱着幻想。
华生的伤口直冒鲜血,他面色苍白。
二十分钟后,医生赶来,发现刀尖再进去四毫米,就刺破心脏了。
“离心脏只有四毫米!这华生总是有运气。”福尔摩斯羡慕地说。
“还有运气……运气……”医生嘀嘀咕咕地埋怨。“怎么没有?他身体那么壮,就会好的……”
“要在床上躺六星期,还要疗养两个月。”
“就这点时间够了?”
“够了,除非有并发症。”
“为了什么鬼理由,您希望他有并发症?”
福尔摩斯对华生完全放了心,就到小客厅去见男爵。这一回,那神秘的访客不像上次那样拘谨,不但无耻地拿走了镶满钻石的鼻烟盒和蛋白石项链,还把盗贼的口袋能装下的东西全部席卷而去。
窗子仍旧开着,一块玻璃已被划掉。就着熹微的晨光,他们粗略地检查一番,证实梯子是从正在修建的公馆搬来的。它指示出盗贼刚才走的路线。
“总之,”德·安布勒瓦尔先生有些嘲讽地说,“和偷窃犹太人油灯的手法如出一辙。”
“是的,如果我们接受司法当局最初的说法的话。”
“那您还不接受这种说法吗?这第二次盗窃还不能动摇您对第一次盗窃的看法吗?”
“先生,它确认了我对第一次盗窃的看法。”
“这让人相信吗?今夜,您有无可否认的证据,证明是外面的人行的窃,然而,您却坚持认为犹太人油灯是我们周围的人偷走的!”
“是某个住在公馆里的人偷的。”
“那怎么解释?……”
“先生,我什么也不解释。我注意到这前后两次行窃只有表面的联系。我把它们分开来判断,我寻找它们内在的联系。”他似乎十分自信,他的行动方式似乎建立在强有力的理由上。因此男爵只好让步。
“好吧,我们去报告警察分局……”
“毫无必要。”福尔摩斯立即反对道,“毫无必要!我打算在需要这些人的时候,才去找他们。”
“可是,这开枪的事……”
“没关系!”
“您的朋友?……”
“我的朋友只不过是受了点儿伤……请嘱咐医生保持沉默。至于司法机关方面,由我负责。”
两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福尔摩斯仍在继续他的工作。窃贼不顾他在公馆里,就在他眼皮底下行窃,而他却未能阻止其得手。想起这件事,他的自尊心便受到了伤害,因而工作起来愈发细心。他不倦地在屋里和花园里搜索,与仆人们交谈,在厨房和马厩久久驻留,虽然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却并不灰心丧气。
“我会找到的,”他想,“我会在这儿找到的。要紧的是,不能像金发女人案那样,盲目行事,通过我并不了解的途径来达到我并不知道的目的。这一次,我就在战场。对手不再只是看不见逮不着的亚森·罗平,在这座公馆里还有他的同谋。只要有蛛丝马迹,我就能确定此人是谁。”
这蛛丝马迹,他将从某种推论中分析出来。他的方法是那么奇妙,使得犹太人油灯案可被视为他的侦探天才大放异彩的案子之一。这蛛丝马迹是偶然发现的。
第三天下午,福尔摩斯走进小客厅上面两个孩子的学习室,看见那个小的昂里埃特正寻找剪刀。
“你知道,”她对福尔摩斯说,“你那晚收到的纸片,我也会剪。”
“那晚?”
“是的,那天吃完晚饭,你收到一张纸,上面有一些带子……你知道,一份电报……瞧,我也会做。”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换了别人会认为这些话没什么意义,只是一个孩子的胡思乱想而已。福尔摩斯听了,开始也没引起注意,继续观察房间。但突然,他跑出去追小女孩,小家伙最后那句话蓦地唤醒了他。他在楼梯上追上小女孩,对她说:“那么,你也会把小带子贴在纸上?”
昂里埃特十分自豪地宣称:“是啊,我把字剪下来,贴上去。”
“谁教你这样做的?”
“小姐……家庭教师……我看见她贴过好多。她从报纸上把字剪下来,又贴在纸上……”
“她拿来干什么用呢?”
“做成电报和信,再寄出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到学习室,对小姑娘吐露的秘密大为惊异,竭力想琢磨出其中的名堂。
壁炉上有一大扎报纸。他把报纸打开,发现报纸上确实缺了一些词句或一些成行的文字,被人有规律地整齐地剪去了。但是,他只消读一下前后文字,便能发现这些空缺显然是被昂里埃特胡乱剪去的。在这扎报纸里,可能有一张是那小姐剪的。但怎样查证呢?
福尔摩斯下意识地翻着堆在桌上的课本,然后又翻看壁橱搁板上的一些书。突然,他高兴地叫了一声。在壁橱一个角落里,有一堆旧本子。他在那下面发现了一本儿童画册,一本看图识字课本,画册一页上有一个空缺。
他一查,发现这空缺的地方本来印着一星期内各天的称呼。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等等,就缺了星期六。而犹太人油灯正是在星期六夜里失窃的。
歇洛克觉得心里微微一紧。这种感觉总是十分明确地向他预示,他触到问题的症结了。这种真相给他的压力,确信带来的激动从没有骗过他。
他激动难宁,信心十足,匆匆翻阅画册,翻到稍后面一点,有一个让人吃惊的事实在等着他。
这一页全是大写字母,最后还有一行数字。
有九个字母,三个数字被细心地剪去了。
福尔摩斯按原来的顺序,把这几个字母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结果如下:
OPRZ-237
“嗨!”他嘀咕道,“乍一看,这毫无意义。”能不能把这些字母组合成一两个或三个完整的词呢?福尔摩斯徒劳地试着。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拼法,它不断在他铅笔下出现。他觉得这样拼是对的,因为它符合事实的逻辑,也符合全盘情况。因为,在这一页画册上,字母表上的每个字母只出现一次,拼出来的词可能,甚至肯定不会完整,那就得从其他页借字母。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有错,这些字母应该拼成这样一句话:
REPOND.Z-CH-237
第一个词很清楚,是Répondez(答复),其中缺一个E,因为这个字母已经用在前面了。
至于第二个不完整的词,不容置疑地与数字237组成了寄信人的地址。
寄信人先定好星期六这一天,然后请收信人往CH237这个地址回信。
或者CH237是邮件留局自取的代号,或者字母C和H是某个词的一部分。
福尔摩斯继续翻阅画册,后面的纸页上再没有被剪去字母的地方。因此在发现新情况之前,暂时只能采用这种解释。
“挺有趣,是吗?”
昂里埃特回来了。福尔摩斯回答:“是有趣!不过,你没有别的纸吗?……或者,有没有剪好的字母,我可以往纸上贴?”
“纸?……没有……再说,小姐会不高兴的。”
“小姐?”
“是啊,她已经骂过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你这些事……因为她说,自己喜欢的人的事情,永远也不应对别人说。”
“你说得对极了。”
听到别人的夸奖,昂里埃特似乎很高兴,便从别在裙子上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几块旧布片、三粒纽扣、两块糖,最后还有张小纸片。她把纸片递给福尔摩斯。
“喏,我还是给你吧。”
上面有一辆出租马车的号码:8279。
“这号码是从哪儿来的?”
“从她钱包里掉出来的。”
“什么时候?”
“星期日,望弥撒时,她掏零钱捐给教堂时掉的。”
“很好!现在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不挨骂。你别告诉小姐,说见过我。”
福尔摩斯去见德·安布勒瓦尔先生,直截了当地问他小姐的情况。
男爵身子一震。
“阿莉斯·德曼小姐!难道您以为?……这不可能。”
“她来这儿工作多久了?”
“只有一年。但我没见过比她还娴静的人。对她,我更信得过。”
“我怎么还没见过她呢?”
“她有两天不在这里。”
“现在呢?”
“她一回来就去照料您的朋友。她有看护病人的素质……温柔……和气……华生先生似乎非常愉快。”
“哦!”福尔摩斯作声道,他忽略了打听老伙伴的伤情。他沉思一下,又打听道:“她星期天上午出去了吗?”
“是失窃的次日吗?”
“对。”
男爵把妻子叫来问。她答道:“小姐同平常一样,和孩子们一起去望十一点钟的弥撒。”
“但是,十一点以前呢?”
“以前吗?不,……或不如说……我被这事搞得慌了神!……不过,我想起来了,头天晚上,她曾请求我准许她星期天早晨出去……我相信是去看一位路过巴黎的表姐。我猜想您不是怀疑她吧?……”
“当然,不是……不过,我想见见她。”
福尔摩斯上楼走到华生房间。一位像护士一样,穿着灰布长袍的女子正俯身给伤员喂水。当她转过身来时,福尔摩斯认出她就是在车站跟他说话的姑娘。
他们没有作任何解释。阿莉斯·德曼温和地微笑着,她的眼睛迷人,端庄,没显出丝毫尴尬。英国人想同她说话,刚吐出几个音节,又不作声了。
于是她又继续干起活来,在福尔摩斯惊异的目光下平静地操作着,摇摇药瓶,把一些布卷摊开又卷起,然后又向福尔摩斯微笑。
福尔摩斯转身下楼,发现了德·安布勒瓦尔先生的汽车停在院子里,便坐上车,让司机送他去勒瓦卢阿停车场。小姑娘给他看的那张纸条上车行的地址就在那儿。星期天早晨驾8279号马车的车夫迪普莱不在。福尔摩斯让汽车开回去,自己留下来,一直等到交班的时刻。
迪普莱车夫说他确实在蒙索公园附近“载”过一位妇人,一位穿黑袍、戴厚面纱的少妇,似乎十分慌张。“她拿着一只盒子?”
“是的,一只相当长的盒子。”
“您送她到哪儿?”
“泰尔纳大街,圣费迪南广场角上,她在那里待了十来分钟,又上车回了蒙索公园。”
“您还能认出泰尔纳大街上那幢房子吗?”
“当然。您要去吗?”
“等一等。先带我去奥尔费弗河街三十六号。”到了警察总署,他运气地正好遇见了加尼玛尔探长。“加尼玛尔先生,您有时间吗?”
“如果是亚森·罗平的事,我没时间。”
“正是亚森·罗平的事。”
“那我不会去。”
“怎么!您放弃……”
“我放弃做不到的事!对力量悬殊的斗争,我已感到厌倦。我们肯定占下风。怯弱、荒谬,随您怎么说……我不在乎!亚森·罗平比我们强,所以只能让他几分。”
“我不让。”
“他会让您认输的,让您和别人一样认输。”
“好吧,您就看戏吧,会让您乐的。”
“啊!这倒是真的,”加尼玛尔天真地说,“既然没有人给你们记分,我就去吧。”
两人登上马车。车夫按他们的吩咐,把车停在一个露天小咖啡座边上。
街对面,稍过去一点,就是那座房子。咖啡座两边是月桂和卫矛。他们坐下来。天色开始暗了。
“侍应生,”福尔摩斯叫道,“拿纸笔来。”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又叫侍者:“把这封信交给对面那幢房子的看门人,就是门廊下那个戴着鸭舌帽抽烟的男人。”
看门人跑了过来。加尼玛尔亮出探长的身份。福尔摩斯询问他星期天上午是否有个穿黑袍的年轻妇人来过。“穿黑袍?是的,将近九点光景。上了三楼。”
“她经常来吗?”
“不,但是最近来得多……这半个月几乎天天来。”
“星期天以来呢?”
“只一次……不算今天。”
“怎么?她来啦!”
“她在楼上。”
“在楼上!”
“足有十分钟了。她的车像往常一样等在圣费迪南广场。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她。”
“三楼的房客是谁?”
“有两个,一个是朗热小姐,做帽子服装生意的;另一个是一位先生,一个月以前,他以布莱松的名字租下两间带家具的房间。”
“您为什么说‘以布莱松的名字’?”
“我觉得这是个借用的名字。我女人给他做家务。哼,他没有两件衬衫绣着同样的姓名起首字母。”
“他怎样过日子?”
“嚯!差不多都是在外面过的,三天两头不回家。”
“星期六夜里他回家了吗?”
“星期六夜里吗?让我想想看……是的,星期六晚上他回了家,没有再出门。”
“是什么模样?”
“说真的,我不知怎么说,他变化很大!有时高,有时矮,有时胖,有时瘦……头发是褐色的,有时是金黄色的。我总是认不出他来。”
加尼玛尔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
“是他,”侦探嗫嚅道,“正是他。”这位老侦探确实慌了一阵,从他打呵欠和紧攥拳头直抽搐的样子可以看出来。
福尔摩斯尽管更有自制力,也还是感到心头一紧。“注意,”看门人说,“那就是那姑娘。”
果然,小姐在门口出现了,然后穿过广场。
“那是布莱松先生。”
“布莱松先生?哪个?”
“那夹着包的人。”
“可他没送那姑娘。她独自走向马车。”
“哦!这个嘛,我从没见过他们在一起。”
两位侦探急忙站起身来。就着路灯的光线,他们认出了亚森·罗平的身影。他背向广场走远了。
“您愿意跟哪一个?”加尼玛尔问道。
“当然是他!这是头大猎物。”
“那么,我盯那位小姐。”加尼玛尔说。
“不必,不必,”英国人立即说,他不愿让加尼玛尔了解这个案子,“小姐嘛,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别离开我。”他们不时利用行人和路边售货亭作掩护,远远跟踪亚森·罗平。再说,这次跟踪很容易。因为亚森·罗平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右腿稍微有点瘸,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看得出。加尼玛尔说道:“他装瘸子。”
又说:“啊,要是能顺路遇到两三个警察,逮住那家伙多好!我们有可能被他丢下的。”
可是一直走到泰尔纳门也没见到一个警察。走过旧城墙,更不要指望有人来相助了。
“我们分开走。”福尔摩斯说,“这地方很冷清。”
这里是维克托·雨果大马路。他们各走一条人行道,沿着成行的树木向前走。
他们这样走了二十分钟,直到亚森·罗平向左转顺着塞纳河走为止。他们看见亚森·罗平下到水边,在那儿耽搁了几秒钟,但看不清他的动作。然后,他又爬上坡来往回走。他们紧贴着一道栅门的木柱。亚森·罗平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挟着的包不见了。亚森·罗平走远后,又一个人从一幢房子的墙角走出来,在树木间穿行。
福尔摩斯小声说:“看来,那人也在跟踪他。”
“是的,我觉得见过那人。”
跟踪又开始了,但由于这第四者的加入而变得复杂。亚森·罗平顺着来路,穿过泰尔纳门,回到圣费迪南广场那所房子里。加尼玛尔走到房门前时,看门人正在关门。
“您看见他了,对吗?”
“是的,刚才我关楼梯上的煤气灯,他插上了房间的门。”
“他一人住吗?”
“一人,没有仆人……他从不在这儿吃饭。”
“楼里没有便梯吗。”
“没有。”
加尼玛尔对福尔摩斯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在亚森·罗平的门口看着,您去找德莫尔街的警察分局局长。我写个条子给您带去。”福尔摩斯反对道:“要是他在这段时间里逃脱呢?”
“既然我守在这儿……”
“一对一,力量太悬殊。”
“可我不能闯进他的房间。我无权这么干,尤其在夜里。”福尔摩斯耸耸肩。
“只要您抓住亚森·罗平就行了,人家才不管您是在什么情况下抓住他的。再说,怎么!最多就是按按铃嘛。我们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上到了三楼,看到楼梯平台左侧有一道两扇对开的门。加尼玛尔按了铃。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按一次,还是没人来开门。“进去吧。”福尔摩斯低声说。
“好,闯吧。”
可是他们并没动,似乎仍未打定主意。他们就像那些在重大行动之前优柔寡断的人,害怕行动,似乎突然感到亚森·罗平不可能在房间里,不可能离他们这么近,就在这一拳即可打倒的薄门板后。他们俩对亚森·罗平这个魔鬼太了解了,不相信他会傻愣愣地束手就擒。不会,一千个不会。他已经不在屋里了,大概已从毗邻的房子,从屋顶,从他早就准备好的出口溜走了。
他们等会儿抓住的,又只会是他的影子。
他们俩打着哆嗦。从门内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划破了寂静。于是他们感觉到,或者说他们坚信亚森·罗平仍在里面,同他们只隔着薄薄的木板,正在尖起耳朵听,并且听见他们就在门外。
怎么办?处境不妙。他们都是吃侦探这碗饭的老手,十分冷静,但也不免有些心慌,似乎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加尼玛尔用眼角问福尔摩斯怎么办。然后,他猛地用拳头擂起门来。
这时,他们听到门内的脚步声,再也不想掩饰的脚步声……加尼玛尔猛摇房门。福尔摩斯用肩猛力一顶,把门撞倒。两人冲进室内。
他们立即停住脚步。隔壁房间传出一声枪声,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人体摔倒的声音……
他们走进隔壁房间,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脸贴着壁炉的大理石板,身体还在抽搐。枪从他手上滑落。加尼玛尔弯下腰,把死者的头转过来。只见那上面满是鲜血。血从两个大伤口往外冒,一个在腮帮上,一个在太阳穴。
“认不出是谁。”
“当然。”福尔摩斯说,“不会是他。”
“您怎么知道?您看都没看。”
英国人冷笑道:“您认为亚森·罗平会自杀?”
“可是,我们刚才在外面认出他了……”
“那是因为我们愿意以为认出他了。这家伙搞得我们紧张兮兮,老是想着他。”
“那么,这是他的同伙。”
“他的同伙不会自杀。”
“那他是谁呢?”
他们在尸体身上搜了一番。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只口袋里搜出一只空钱夹,在另一只口袋里,加尼玛尔找到几个金币。死者的内衣没有任何标记,外衣上也没有。
屋里有一只大箱子和两只手提箱,里面只有一些衣物。壁炉上有一扎报纸。加尼玛尔打开一看,全是报道犹太人油灯失窃案的报纸。
忙了一个小时,当加尼玛尔和福尔摩斯离开时,对这个寻短见的怪人,并没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自杀?与犹太人油灯案究竟有什么关系?刚才他外出时跟踪他的又是谁?这么多的谜……歇洛克·福尔摩斯垂头丧气地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收到一封快信,内容如下:
谨讣告:
布莱松先生不幸逝世,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由国家主持葬礼,敬请出席。
亚森·罗平
二
“您看,老伙伴,”福尔摩斯扬着亚森·罗平寄来的快信对华生说,“这案子让我恼火的,就是一直感到这魔头的眼睛在盯着我。我最隐秘的想法也别想瞒过他。我好像是一名戏子,台上的每一步都被导演安排好了,去哪儿,说什么话,都是由一个更高级的意志决定的。明白吗,华生?”
如果华生不烧到四十到四十一度,不昏昏沉沉地睡着的话,肯定会明白的。不过,他明白不明白,对福尔摩斯来说都无关紧要,他继续说下去:“我得打起精神,想尽办法才不致灰心丧气。好在对我来说,这些捉弄人的小把戏像是用别针刺我,只会使我奋发。刺痛刚刚平息,自尊心的创伤刚刚愈合,我就说:‘好家伙,你乐吧。你总有显形的时候。’因为,华生,亚森·罗平不正是通过第一封电报,通过小昂里埃特由电报而生出的想法,向我揭示了他同阿莉斯·德曼通信的秘密吗?您忘记这个细节了,老伙伴。”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脚步声很响,差一点吵醒他的老伙伴。“说到底这还不算太糟!我尽管还没有摸清线索,但我开始找到头绪了。我先在布莱松先生身上找线索。加尼玛尔和我,我们要去塞纳河边,在布莱松扔掉包裹的地方见面。我们要弄清这位先生扮演了什么角色。余下的,就是阿莉斯·德曼和我的较量。对手太弱了,对吗,华生?您不认为,我不久就会弄清画册上那句话的含义,那两个单独的字母C和H的意思吗?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华生。”
这时小姐走了进来,见福尔摩斯在指手划脚自言自语,便亲切地对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吵醒我的伤员,我可会骂人的。您别打扰他了。医生要求绝对安静。”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只管打量她,像第一天见到她时那样,对她无法形容的沉着感到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啦,这么看着我?没什么事吗?不,有原因的……您好像总是藏着什么想法……在想什么呢?请回答我。”
她平静的面容,单纯的目光,带着微笑的嘴巴,整个身姿,叉起的双手,微微前倾的上身都在问他。在她身上,一切显得那么单纯,以致英国人觉得十分气恼。他走近她,低声说:“布莱松昨晚自杀了。”
她似乎什么也不明白,重复道:“布莱松,昨晚自杀……”
她脸不变色,不像在装假。
“您早知道了。”福尔摩斯气恼地说,“……不然,您至少也会吓一跳……啊!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其实,您何必装假呢?……”
他拿起刚才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那本画册,翻开被剪去字母的那一页,说道:“您能告诉我,这儿空缺的字母该怎样排列,好得知犹太人油灯失窃前四天您寄给布莱松先生的那字条是什么内容?”
“怎样排列……布莱松……犹太人油灯失窃?……”
她慢慢复述着这几句话,好像在琢磨其中的含义。福尔摩斯坚持问下去:“是的。您用的字母……就在这一页上。您对布莱松说了什么?”
突然,她哈哈大笑。
“哦!我明白了!我是盗窃犯的同谋!某个布莱松先生偷走了犹太人油灯,然后自杀了。而我呢,我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啊!多有意思!”
“昨晚,您到泰尔纳大街一幢房子三楼,去看了什么人?”
“什么人?看我的衣帽商朗热小姐。难道她和布莱松先生是同一个人?”
这一来,福尔摩斯拿不定主意了。恐惧、高兴、焦急等等情绪,人们都可以装出来,但绝对装不出无动于衷的模样,装不出心地坦然的开心的笑容。
然而,他还是问:“我最后问一句:那天晚上,您在车站为什么要跟我搭话?为什么要我立即返回,不要管失窃案?”
“啊,您太好奇了,福尔摩斯先生。”她始终自然地笑着,回答说,“为了惩罚您,我什么也不告诉您,而且,我去药房的时候,您得照料伤员……有一张处方得马上去配……我走啦。”她走了出去。
“我被耍了,”福尔摩斯嗫喘道,“我不但没有从她那儿问出什么,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起蓝钻石案件,想起盘问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的情形。那金发女人不也是这样平静?他面对的,难道又是一个受亚森·罗平保护、在他的直接影响下即便身处险境也极为沉着的女人?“福尔摩斯……福尔摩斯……”
听到华生叫他,他走过去,俯身问:“伙伴,怎么样?痛吗?”
华生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结结巴巴说道:“不……福尔摩斯……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您跟我胡说什么?我跟您说:是她,我说!我只有面对亚森·罗平的女人,由他训练栽培的女人,才会糊涂发傻……现在这女人知道画册的事了……我可以同您打赌,不要一个钟头,亚森·罗平便会得到通知。不要一个钟头?我说什么话!是立即得到通知!什么去药房,什么一张处方马上要配……哄鬼!”福尔摩斯立即出门,来到梅西纳大街,看见小姐走进一家药房。十分钟后,她拿着几个小药水瓶和一个白纸裹着的长瓶出来了。但是,往回走时,有一个人尾随她,同她说话。那人手拿帽子,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像在求乞。
小姐停下来,给了他点钱,又向前走。
“她同那人说了话。”英国人寻思。
他这样想,与其说是确信,还不如说是直觉。不过这种直觉相当强烈,使得他改变战术,放弃年轻姑娘,而去跟踪那乔装改扮的乞丐。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圣费迪南广场,那人在布莱松住过的楼房前转来转去,有时抬头瞧瞧三楼的窗户,注意进楼房的人。过了一个钟头,他登上开往纳伊伊的有轨电车,上了顶层。福尔摩斯也上了顶层,在那人身后稍远的地方坐下。旁边是一位正在读报,被报纸遮住脸的先生。电车驶到旧城墙时,那先生放下报纸,福尔摩斯认出他是加尼玛尔。加尼玛尔指着那人,跟他咬耳朵说:“这就是昨晚跟踪布莱松的家伙,在广场上转悠了一个钟头。”
“布莱松的事,没有什么消息吗?”福尔摩斯问道。“有,今早有他的一封信。”
“今早?那就是昨晚投邮的。寄信人还没得知他的死讯。”
“正是。这封信在预审法官手中。不过,我记住了内容:他不同意和解,他什么都要。头一次拿到的东西和第二次得手的东西。不然,他就要动手。
“没有签名。”加尼玛尔补充道,“您明白,这封信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
“加尼玛尔先生,您的高见,我完全不同意,相反,我觉得这些话很有意思。”
“上帝啊,为什么?”
“为我个人的理由。”福尔摩斯随便搪塞道。有轨电车在城堡街停下,这儿是终点站。那人下了车,不慌不忙向前走。
福尔摩斯跟着他走,离得那么近,加尼玛尔都有些害怕:“他只要一回头,我们就暴露了。”
“他现在不会回头。”
“您怎么知道?”
“他是亚森·罗平的手下。亚森·罗平的人总是这么走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首先表示他知道被人跟踪,其次表示他什么也不怕。”
“可是我们挨得太近了!”
“还不够近,还不能防止他在一分钟内从我们的指缝里溜掉。他太自信了。”
“嗬!嗬!终于见到你们了。喏,那儿,咖啡店门口,有两个骑自行车的警察。如果我决定要求他们帮忙,并靠近那家伙,我倒想看看他怎样从我们指缝里溜掉。”
“那家伙看见两个警察并不慌,是他在要求警察帮忙!”
“妈的!”加尼玛尔大叫一声,“他真是狗胆包天!”那人确实走近那两个警察,当时他们正打算上车骑行。他跟他们讲了几句话,然后,猛地跳上咖啡馆墙上靠着的一辆自行车,同两名警察一起,飞快地骑远了。
英国人哈哈大笑。
“哈!我早料到了吧?一、二、三,跑啦!谁帮他呢?您的两位同事,加尼玛尔先生。啊,亚森·罗平,他干得不错!骑自行车的警察也被他雇用啦!我刚才跟您说了,那家伙太沉着了!”
“那又怎样?”加尼玛尔气恼地叫道,“那又该怎样?说风凉话还不容易?!”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们要报仇的。眼下,我们得找几个帮手。”
“福朗方在纳伊伊大街街尾等我。”
“好,您顺路叫上他,然后来会我。”
加尼玛尔走开了。福尔摩斯则循着自行车辙往前走。路上尘土很厚,有两辆车装的是有条纹的外胎,因此车痕尤其清晰。不久,福尔摩斯发现车轮印把他带到了塞纳河河畔,那三个人转到了头天晚上布莱松去的那个方向。
因此,他一直来到他同加尼玛尔藏身的栅门旁。他看出不远处地上有一些交错的带条纹的轮迹,表明那三个人曾在这儿停留过。正对面,有一小块突出的陆地伸进塞纳河,顶头泊着一条旧船。
布莱松就是在那儿扔的包裹,确切地说他是让包裹落下去的。福尔摩斯走下岸坡,发现坡势平缓,河水低落,很容易找到那个包裹……除非那三个人抢在前面找到了。
“不,不,”他寻思,“他们没有时间……最多一刻钟……可是,他们为什么从这儿经过呢?”
有一个人坐在小船上钓鱼。福尔摩斯问他:“您没见到三个骑自行车的人吧?”
钓鱼人做了个手势表示没见到。
英国人固执地说:“可是……有三个人……刚才在离您两步远的地方停留过……”
钓鱼人把钓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在一页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给福尔摩斯。
英国人身子一震。他一眼就认出手上那页纸中间写的,正是画册上被剪去的字母:
OPRZEO-237
炽热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那男人又钓起鱼来。他头戴一顶宽边草帽,上衣和背心折好放在身旁。他专心致志地钓着。钓竿上的浮子顺流漂浮。
过去了一分钟。紧张的一分钟,静得可怕。
“是他吗?”福尔摩斯想,心情十分焦灼,几乎是痛苦。他蓦地悟到了真相。
“是他,是他,只有他才能泰然自若地待在这儿,毫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再说,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画册的事呢?阿莉斯已经让人捎口信告诉他了。”
英国人忽然感到他的手,他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枪,他的眼睛紧盯着这人的背,盯着他脖子稍上一点的部位。只要手指一勾,这场惨剧就结束了,这位不同凡响的冒险家的一生就可悲地结束了。
钓鱼人一动不动。
福尔摩斯紧握手枪,真想开枪了结。但同时这种违背他本性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恐怖。这人必死无疑,事情一了百了。“啊!”福尔摩斯心想,“但愿他站起来……但愿他自卫……不然,就该他倒楣……还有一秒钟……我就开枪……”但是,他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加尼玛尔带着几名侦探来了。
于是,福尔摩斯改变了主意,他猛地冲过去,跳到小船上。由于他用力过猛,缆绳被拉断了。他扑到钓鱼人身上,双手箍紧他。他们一起滚进舱底。
“这又怎么样?”亚森·罗平一边挣扎,一边叫道,“这证明了什么?我们两个,一个把另一个逼得没有还手之力,那才叫赢!可现在,您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拿您怎么办,我们就像两个傻瓜抱在一起……”
两条桨滑进水里。小船随波漂流,岸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亚森·罗平继续说:“天啊!事情这么复杂!您是糊涂了吧?……这把年纪还干这种傻事!您真是个大孩子!真倒楣!”
他终于挣脱出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怒不可遏,准备不顾一切,把事情了结。他把手插进口袋,马上骂了一声,原来,亚森·罗平已把他的手枪摸走了。
于是,他跪下身来,企图捞回一支桨,把船划向岸边。与此同时,亚森·罗平也拼命去抓另一支桨,要把船划向河中间。“别拿……别拿。”亚森·罗平说,“再说,这根本没用……您要是拿到桨,我也不会让您划的……换了您也会这样做。在生活中,大家都是努力……没有理性,既然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听着,您明白,命运……对,命运决定让它的老朋友亚森·罗平……胜利!时运偏爱我!”
确实,小船在慢慢驶远。
“小心!”亚森·罗平大声叫道。
岸上,有人在用手枪瞄准他。他低下头。一声枪响,在他们周围激起水花。亚森·罗平哈哈大笑:“上帝原谅我,这是加尼玛尔朋友开的!……加尼玛尔,您这一枪开得太糟了。您只能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开枪……难道可怜的亚森·罗平让您发了狂,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呀,又来了!……可是,倒楣的家伙,您会打中我亲爱的大师呀。”
他躲在福尔摩斯身后,面对加尼玛尔说:“好,现在我平安无事了……瞄吧,加尼玛尔,对准心脏!……再高一些,……往左……没打中……真笨……再来一枪?……可是您发抖了,加尼玛尔……要镇定,不是吗?冷静点!……一、二、三、开火!又没打中!难道政府把儿童玩具拿来给你们当手枪?”
他拔出一把又大又长的左轮手枪,瞄也不瞄,甩手就是一枪。侦探忙用手按着帽子:一颗子弹把它穿了个洞。
“加尼玛尔,您觉得怎么样?啊!这可是名牌。先生们,再见吧。这是我尊贵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大师的枪。”说完,亚森·罗平手一抡,把枪扔到加尼玛尔脚下。福尔摩斯忍不住微笑,流露出欣赏的神气。多有生气!多么自然!多么潇洒!显得多么快活!好像危险的感觉反而给他带来肉体上的快乐,好像这个奇人的生活目的,就是寻求危险,然后以排除危险为乐。
这时,两边河岸上聚集了许多人。加尼玛尔和他的手下在岸上追着随波摆荡、缓缓漂去的小船。亚森·罗平被捕已是不可避免,确凿无疑的事。
“大师,”亚森·罗平转身对英国人大声说,“说实话,就是把南非德兰士瓦尔的金子都给您,您也不会让出位子吧!因为您坐的是头一把交椅!首先比一切都要紧的,是序幕……然后,我们一下跳到第五幕,就是亚森·罗平被捕或者逃脱。因此,亲爱的大师,我有个问题要问您。为了避免模棱两可,您只需回答‘是’或‘不’。不要再管那案子了,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弥补您造成的损害。再迟我就无能为力了。您同意吗?”
“不。”
亚森·罗平皱起..t>眉头。显然,福尔摩斯这样执著使他不快。他又说道:“我坚持要您退出。这样做更是为了您而不是我。我坚持要您退出,因为我确信您会第一个为您的卷入而后悔。最后问一遍:‘是’,还是‘不’?”
“不。”
亚森·罗平蹲下去,移开舱底的一块木板,磨蹭了几分钟,福尔摩斯不知他在干什么。然后,他站起身,坐到英国人身旁,说出以下这番话:“大师,我想,我们来到这条河边,理由都是一个:打捞布莱松扔掉的东西,对吧?至于我,我本来约好几个伙伴,正准备——我这身简单的衣服可以证明——在塞纳河底作一番小小的探测。我的朋友来通知我,说您来了。不过,我对您说实话,对此我并不感到惊奇。因为,我敢说,您的调查的进展,我每个钟头都得到了报告。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在米里约街,只要发生任何一点能使我感兴趣的事,一个电话,我就很快了解到了。您明白,在这种情况下……”
说到这儿,他打住话头。刚才他移开的那块木板浮起来了,木板周围直冒小水柱。
“见鬼!我不知刚才是怎样搞的。不过,我完全有理由想到这条旧船的舱底会有漏洞。大师,您不害怕吗?”福尔摩斯耸耸肩。亚森·罗平继续说:“因此,您会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我预先得知您追着要与我斗,我越是避开,您越是渴望,所以,确切地说,我乐于跟您斗一场。斗的结局是确定的了,因为我手上有所有的王牌。我要让我们的会面尽可能引起轰动,以便使您的失败尽人皆知,让以后什么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或什么德·安布勒瓦尔男爵再也不敢企图把您搬来跟我作对。再说,亲爱的大师,别望那边……”他又停住话头,半握拳头,像望远镜似地放在眼前,观察两岸的动静。
“嗬!他们租了条好船,一条真正的战舰,正使劲划哩!不要五分钟,就会划过来,我就完了。福尔摩斯先生,给您一个忠告:您扑到我身上,把我捆起来,交给我国的司法当局……你喜欢这方案吗?……但这方案有个条件,就是在那以前,我们不能沉到水底。如果要沉,我们就只剩下准备遗嘱的时间了。您看呢?”他们四目相视。这次福尔摩斯明白了亚森·罗平刚才干了什么:原来他凿穿了舱底。水在往上冒。
水浸没他们的靴底,盖过他们的脚背。但他们岿然不动。水没过他们的踝骨。英国人抓起他的烟荷包,卷了一支烟,点燃。
亚森·罗平说:“亲爱的大师,从我上面的话里,您只会看到我无奈地承认,我对您无能为力。我只接受我胜券在握的战斗,躲避我没有选择场地的战斗,其实是对您屈服。是承认福尔摩斯是我唯一害怕的敌人,是表明只要福尔摩斯拦我的路,我就不安。亲爱的大师,既然命运让我有幸与您对话,那么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话。我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我们不得不双脚泡在水里谈话!……我承认,这种情况有失庄严……我说的什么话?脚泡在水里?……不如说屁股泡在水里吧!”
确实,水已漫过他们坐的凳子。小船也越来越往下沉了。福尔摩斯镇定自若,嘴上含着烟,似乎在凝望天空。面对这个身处险境,被人包围、受警察追捕却仍然快快活活的人,他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慌乱。怎么!他们似乎都在说,谁会因为这芝麻小事而慌乱?不是每天都有人在河中淹死吗?这样的事值得注意吗?他们一个侃侃而谈,一个沉思默想,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们的自尊心暗地里在激烈较量。
再过一分钟,他们就要沉入水下。
“要紧的是,”亚森·罗平说,“弄清楚我们是在司法当局那些第一流好手赶到之前还是之后沉入河底。关键就在这儿。因为,小船沉没是肯定的事了。大师,立遗嘱的庄严时刻到了。我把我的一切财产遗赠给英国公民歇洛克·福尔摩斯,条件是……啊!上帝呵,他们来得真快,这些司法当局的好手!啊,这些好汉!看见他们真高兴。划桨的动作多么准确!哟,是您,福朗方队长?好家伙!搞来一艘战船,这主意真绝。福朗方队长,我会向上司举荐您的……您想要勋章?当然……说好了。您的伙伴迪约齐呢,在哪儿?在左岸,那百来个土著中?……即使我没有淹死,我也会在左岸被迪约齐和他那帮土著逮住,或者在右岸被加尼玛尔和纳伊伊的居民抓住。真是左右两难啊……”
河水卷起了漩涡。小船跟着转了起来。福尔摩斯不得不抓住摇橹子的铁环。
“大师,”亚森·罗平说,“请您脱掉上衣,这样游起来方便些。不脱?不愿意?我就穿上上衣。”
他穿好上衣,像福尔摩斯那样扣得严严实实,然后,叹气道:“您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啊!可惜在一件事上那么固执……诚然,您已作了努力,但都是白费气力!真的,您糟蹋了您的才华……”
“亚森·罗平先生,”福尔摩斯终于说话了,“您说得太多了,您过于自信,过于轻率,常犯错误。”
“一针见血。”
“因此,刚才您不知不觉就给我提供了一个我正需要的情况。”
“怎么?您需要了解一个情况,可您不跟我说!”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从现在起,三小时内我将向德·安布勒瓦尔夫妇揭开谜底,这就是唯一的答复……”福尔摩斯还没把话说完,小船突然下沉,把他们两个也带了下去,旋即又露出水面,但已翻了个。两岸先是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不安的寂静,跟着突然又响起一片呼声。有一名落水者露出水面。
他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是个游泳好手,他甩开长臂,劈波斩浪,游向福朗方的小艇。
“福尔摩斯先生,加油,”福朗方队长大叫,“有我们在这儿……别泄气……一会儿再去管他……我们会逮住他的,来吧……福尔摩斯先生,再使点劲……抓住绳子……”
英国人紧紧抓住递过来的绳子。但是当他爬上船时,身后有个声音在喊他:“亲爱的大师,谜底,您当然会知道的。但我吃惊的是您竟然还没猜到……再说,猜到了又如何?对您有什么用?只是证明这一仗您打败了……”
亚森·罗平一边说话,一边爬上扣过来的船底,骑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坐着,一边庄重地打着手势,一边继续发表演说,似乎希望说服对手。
“亲爱的大师,您得明白,没有办法,绝对没有办法……您会觉得自己陷入困境……”
福朗方瞄准他:“亚森·罗平,投降。”
“福朗方队长,您真没教养,打断我的话,我刚才说……”
“亚森·罗平,投降。”
“见鬼了,福朗方队长,人只在危险的时候才会投降。现在您不会断定我有丝毫危险吧!”
“最后说一次,亚森·罗平,我命令您投降。”
“福朗方队长,您根本不打算杀我,最多只打算伤我,因为您怕我逃跑。万一失手,打到了致命的地方,怎么办?不要开枪,想想您将来会悔恨的,可怜的人!想想您会受悔恨的折磨……”枪响了。
亚森·罗平晃了几晃,有一阵子抓住船帮,然后松手跌落水中不见了。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六点整,歇洛克·福尔摩斯穿了从纳伊伊一家饭店老板那儿借来的一条太短的长裤和一件过窄的上衣,头戴鸭舌帽,贴身穿一件带丝腰带的法兰绒衬衫,如事先说好的那样,准时来到米里约街的公馆。他让人进去通报,就走进小客厅,准备面晤德·安布勒瓦尔夫妇。德·安布勒瓦尔夫妇进客厅时,看见福尔摩斯正在来回踱步,一身打扮是那么滑稽,他们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福尔摩斯心事重重地,伛着背,像木头人似地从窗前走到门旁,又从门旁走到窗前,每一次都走那么几步,在同一个地方转身。他停住脚步,拿起一件小玩意,无意识地端详着,然后,又继续踱步。
最后,他在他们俩面前站住,问道:“小姐在家吗?”
“在家,同两个孩子在花园里。”
“男爵先生,我们将进行的谈话是决定性的,我希望阿莉斯·德曼小姐参加。”
“难道,最终查明……”
“先生,请稍稍耐心点。我将尽可能确切地把事实摆在你们面前,真相就会在这些事实中水落石出。”
“好吧,絮扎娜,你愿去……?”
德·安布勒瓦尔夫人站起身,几乎马上便带着阿莉斯·德曼回到房间。
小姐比平时显得苍白一点,站在那儿,靠着一张桌子,甚至连唤她来的原因也不问。
福尔摩斯似乎没瞧见她,猛地转向德·安布勒瓦尔先生,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先生,经过几天调查,尽管某些事一时改变了我的看法,但我还是要对您重复我最初的话:犹太人油灯是被住在公馆里的人偷走的。”
“罪犯是谁呢?”
“我知道。”
“证据呢?”
“掌握的证据足以使罪犯无法狡辩。”
“那还不够,应该让罪犯把东西归还我们……”
“犹太人油灯吗?它已在我手中。”
“蛋白石项链呢?鼻烟盒呢?……”
“蛋白石项链、鼻烟盒,总之,您第二次失窃的东西都在我手中。”
福尔摩斯喜欢这种戏剧性情节,喜欢用这种稍嫌生硬的方式来宣布自己的胜利。
确实,男爵夫妇好像一时惊住了,好奇地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福尔摩斯,这是最好的赞扬。
接下来,福尔摩斯详细叙说了他三天来做的事情:他先说起如何发现那本画册,把被剪下的字母组成的话写在纸上;接着,又说起布莱松如何到塞纳河畔扔东西,然后回寓所自杀;最后便谈到他福尔摩斯如何同亚森·罗平较量,小船如何沉没,亚森·罗平下落如何。等他说完,男爵低声说道:“您只用告诉我们罪犯的名字。您指控谁呢?”
“我指控剪下那些字母,用它们与亚森·罗平通信的人。”
“您怎么知道这个人是同亚森·罗平通信呢?”
“从亚森·罗平那儿得知的。”
他递过去一张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小纸条。就是亚森·罗平在小船上从记事本上撕下的那一页。
“请注意,”福尔摩斯得意地指出,“他并不是被迫把这张纸条给我,从而露出马脚的。他只是顽皮,却给我提供了情况。”
“给您提供了情况……”
男爵说,“可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福尔摩斯用铅笔把这些字母和数字重写了一遍。
OPRZEO-237
“怎么?”德·安布勒瓦尔先生说,“这不就是您刚才给我们看的那些字母吗?”
“不。要是您把这些字母翻来覆去排列,就会像我一样,一眼发现它们同原来的不一样。”
“哪点不一样?”
“多了两个字母,E和O。”
“的确,我没看出来……”
“拼出répondez(回答)之后,还剩下C和H两个字母,加上E和O,您将发现只能拼一个词,这便是ECHO(回声)。”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指《法兰西回声报》,是亚森·罗平的报纸,是他正式的喉舌。在这份报上,他保留他的‘联系’专栏。请答复第二百三十七期《法兰西回声报》的通信专栏。这就是我寻找的谜底。亚森·罗平是那样随便地告诉了我,我就到了《法兰西回声报》的编辑部。”
“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亚森·罗平和……他的女同谋之间来往的全部细节。”
于是,福尔摩斯把七份报纸摊开,翻到第四版,标出下面七行字:
1.亚·罗,妇女祈求保护。540。
2.540,等候解释。亚·罗。
3.亚·罗,受压制。敌人。完了。
4.540,写地址。将作调查。
5.亚·罗,米里约。
6.540,公园,三点。紫罗兰花。
7.237,星期六,一言为定。星期日上午,公园。
“您把这些叫做来往细节!”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叫道。“上帝啊,是的。您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同意我的意见。首先,一位代号540的女人要求亚森·罗平保护,亚森·罗平的回答是要求解释原因。女人便回答说她被一名敌人压制,无疑就是布莱松。如果无人援助她,她就完了。可是,亚森·罗平还心存戒备,不敢与这位陌生女子会晤,要求告知地址,提出要作调查。
“这位女子犹豫了四天——您注意日期——最后为事件的发展所迫,受布莱松的威胁,终于说出了自己所住的地方米里约街。第二天,亚森·罗平说他三点钟去蒙索公园,请陌生女子带一束紫罗兰花作联络暗号去见面。从那时起,他们的通讯停了八天。因为亚森·罗平和这位女子不再需要通过报纸联系,他们可以直接见面或通信了。计划已经拟定,为了满足布莱松的要求,那女子要盗走犹太人油灯。只剩下确定下手的日期了。这个女子出于谨慎,用剪下的字母贴成便条寄给亚森·罗平,决定在星期六动手,并补充道:请回答第二百三十七期《法兰西回声报》。亚森·罗平回答她星期六下手一言为定。并表示他星期天早上去公园。于是,星期天凌晨发生了盗窃案。”
“的确,这些来往环环相扣。”男爵赞同道,“十分完整。”福尔摩斯又说道:“于是发生了盗窃案。这个女子星期天上午出门,向亚森·罗平报告情况,并给布莱松带去犹太人油灯。事情正如亚森·罗平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司法当局被敞开的窗户,地面上四个窟窿,还有阳台上的擦痕所迷惑,立刻接受了外人闯入室内盗窃的假设。那女子便安然过关,不受任何怀疑。”
“好吧,”男爵说,“这个解释非常合乎逻辑,我同意。但第二次偷盗……”
“第二次偷盗是由第一次引起的。报纸报道了犹太人油灯是如何失窃的细节,有人就想如法再来一次,把没盗走的东西搞到手。这一次不是伪装的,而是真正的入室行窃,真正的翻墙撬锁,破坏偷盗。”
“肯定是亚森·罗平……”
“不,亚森·罗平不会这么愚蠢,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而朝人开枪。”
“那是谁呢?”
“毫无疑问,是布莱松,而且是背着被他讹诈的女子。进到屋里来的是布莱松,我追赶的就是他,打伤可怜的华生的也是他。”
“您肯定吗?”
“绝对肯定。昨天,布莱松自杀前,一个同谋给他写了封信,证明亚森·罗平与这个同谋在谈判,要求把偷盗的东西如数归还。亚森·罗平要求全部归还,‘第一件东西(即犹太人油灯)以及第二次拿的东西’。另外,他还监视布莱松。布莱松昨晚去塞纳河边时,亚森·罗平的一名同伙也在跟踪。”
“布莱松去塞纳河边干什么?”
“他得知我调查的进展……”
“谁告诉他的?”
“同一名女子。她担心查出犹太人油灯的下落,会把她的事情带发……因此,布莱松得到通知,便把可能连累他的那些东西打成一包,准备扔在一个地方,等到危险过去,又能找回来。我和加尼玛尔跟着他。大概他还犯有一些罪行,良心上十分不安,失去了理智,回家后便寻了短见。”
“包里是什么东西?”
“犹太人油灯和您的其他珍玩。”
“它们不在您手中吗?”
“亚森·罗平失踪后,我利用他强迫我在河中洗澡的机会,让人划船把我送到布莱松选择的地点,找到了您失窃的东西。它们被内衣和油布包着。就在这儿,那桌上。”
男爵二话不说,立即割断绳子,撕开湿衣服,拿出犹太人油灯,旋开灯脚下的一只螺帽,双手捏住油壶,用力一拧,从中间打开,见到了那件镶嵌着红宝石和翡翠的纯金珍宝。它碰都未被人碰一下。
这一幕表面上看是如此自然。福尔摩斯陈述了一系列事实。然而,实际上却有某种东西使之变得极为可悲,那就是福尔摩斯的每句话都是对小姐明确的、直接的、不容辩驳的指控,而阿莉斯·德曼却一声不吭,给人感受很深。
当福尔摩斯一条一条无情地摆出事实时,小姐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里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反感或恐慌。她在想什么呢?尤其是,到了必须回答的关键时刻,到了必须替自己辩护以粉碎歇洛克·福尔摩斯如此巧妙地将她套住的铁圈的庄严时刻,她会说些什么呢?
这时刻已经到了,但年轻女子默不作声。
“说呀,说呀!”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叫起来。她一声不吭。
男爵再次敦促她:“只要解释一句……只要反驳一句,我会相信您的。”然而,这句话她就是不说。
男爵急急地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然后,对福尔摩斯说:“不,先生!我不能同意这种说法!有些罪行是说不过去的!这件事情同我一年来所了解的、所目睹的实际情况截然相反。”他把手搭在英国人肩上,说:“可是,先生,您是否绝对相信您没有搞错?”福尔摩斯略一迟疑,如同一个人受到突然袭击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能马上回击。过了一会,他微笑着说道:“只有我指控的人,由于她在您家里的位置才可能知道灯里藏有这件珍宝。”
“我不愿相信。”男爵嗫嚅道。
“那就问她吧。”
这委实是男爵唯一不愿做的事,因为他对姑娘深信不疑,然而,他又不可能避开明摆着的事实。
于是,他走近姑娘,直视她的眼睛:“小姐,是您吗?是您拿走了这件首饰吗?是您与亚森·罗平联系,假装外贼入室行窃吗?”
小姐答道:“先生,是我。”
她并没有低下头来。她的脸上既不显得羞耻,也不显得尴尬……
“这可能吗?”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嗫嚅道,“我绝不相信……把所有人都怀疑到了,才会怀疑您……可怜的女人,您是怎么干的呢?”
她说:“我就是像福尔摩斯先生刚才说的那样干的。星期六深夜星期天凌晨,我悄悄走进了小客厅,拿走那盏灯,早晨我就把它带给……那个人。”
“不对,”男爵反对说,“您说的那些话不能让人接受。”
“不能让人接受!为什么?”
“因为那天早上,我看见小客厅的门是插着插销的。”她脸一红,有些慌张,望着福尔摩斯,似乎在向他讨主意。福尔摩斯见到阿莉斯·德曼的窘迫,似乎比听到男爵的异议更为惊愕。她难道无话可答?她刚才承认福尔摩斯的解释符合事实,难道那是谎话,只要检查事实,马上就能戳穿?男爵又说:“这扇门是关着的,我肯定。那天早上我发现插销同头天晚上我插上时一样,没有动过。如果您真像刚才声称的那样是从这道门进来的,那么必须有人从里面给您开门,也就是说从小客厅或我们的卧室给您开门。可这两间房里并没有别人……只有我妻子和我。”
福尔摩斯急忙低下头,用手捂住脸,遮住那一脸羞红。他脑中忽地一亮,就头昏起来,浑身觉得不自在。他觉得真相大白,如同夜色退尽,露出明灿灿的景色。
阿莉斯·德曼是无辜的。
阿莉斯·德曼是无辜的,这是确凿无疑的真相。同时,这也说明了他从对姑娘作出可怕的指控起就感到不安的原因。现在,他明白了,他知道了。
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立刻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头,几秒钟过后,他尽可能自然地把眼睛转到德·安布勒瓦尔夫人身上。
她脸色苍白。那是不寻常的苍白,是在生活中残酷无情的时刻显现的苍白。她的手微微发抖,她努力把它们掩盖住。
“再过一秒钟,”福尔摩斯想,“她就会露马脚的。”他坐在她和她丈夫之间,极希望排除由于他的错误而威胁这对夫妇的危险。但是,她一看见男爵,内心深处不禁发出一阵战栗。刚才照得他头晕目眩的真相的光芒,现在也照亮了德·安布勒瓦尔先生。这位丈夫也在同样地动脑子。他也明白了!
他看出来了!
阿莉斯·德曼拼命反驳,要否定那无情的真相。“您说得对,先生,我说错了……确实,我不是从这道门进来的。我经过前厅,从花园,用一架梯子……”她忠心耿耿地作最后的努力……但毫无用处!这几句话一听就是假的。声音显得很虚,眼睛也不再显得清澈、真诚。她低下头,泄气了。
残酷无情的寂静。德·安布勒瓦尔夫人脸色苍白,由于焦虑和恐惧而全身僵硬。她等待着。男爵好像不愿相信他的幸福已经毁了,还要挣扎一番。
他终于期期艾艾地说:“讲吧!你说清楚……”
“可怜的朋友,我没什么可说的。”她声音极低地说,一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那么……小姐……”
“小姐为了救我……出于忠诚……出于友情……承认自己有罪……”
“为什么事救你?从谁的手中救你?”
“从那个男人手中。”
“布莱松吗?”
“是的,他威胁的是我……我在一位女友家认识了他……一时糊涂,竟听从他……哦!你不会原谅我的……然而,我给他写了两封信……你会看到这两封信的……我把它们赎了回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赎回来的……唉!可怜我吧……我为这事流了那么多泪!”
“你!你!絮扎娜!”
男爵攥紧拳头,朝她举起来,准备揍她,揍死她。但是,他的双臂又放了下来。他又喃喃问道:“你!絮扎娜!……你!……这可能吗?”
絮扎娜断断续续地讲了她那件庸俗得让人恼火的风流事。她发现那个人卑鄙无耻,终于惊醒,悔恨不已。她也谈到阿莉斯的令人钦佩的行为。姑娘觉察到女主人的绝望,听了她吐露的心里话,便写信给亚森·罗平,一手导演了盗窃油灯的事,以便把女主人从布莱松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你,絮扎娜,你,”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弯下身子,痛苦地说,“你怎么能……”
当晚,在加莱和多佛之间运营的“伦敦城”渡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缓缓行驶。夜色晦暗、平静,轮船上空依稀可见团团浮云。一层轻纱似的薄雾裹着轮船,把它同散射着星光月华的无垠太空隔绝开来。
大部分乘客已返回舱房或客厅。有几位顽固的乘客还在甲板上散步,或盖着厚毛毯坐在大摇椅上打盹。这里那里不时亮起雪茄烟的点点火光。在轻柔的微风中可以听到一阵阵窃窃低语。在庄严肃穆的静寂中,大家都不敢提高嗓门说话。有一位乘客沿着舷墙,步子均匀地踱着。走到一个躺在长椅上的人身旁时,他停下脚步,细细端详。当这人稍稍翻了翻身,他便问道:“阿莉斯小姐,我以为您睡着了。”
“不,不,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睡,我在想事。”
“想什么呢?问一问冒昧吗?”
“我在想德·安布勒瓦尔夫人。她一定非常伤心!她的一辈子全毁了。”
“不会,不会这样。”福尔摩斯立即说,“她犯的不是不可原谅的过失。德·安布勒瓦尔先生会忘记她这次偶然失误的。我们动身时,他看她的眼光已经柔和多了。”
“也许…藏书网…但是,要忘掉需要很长时间……她会痛苦的。”
“您很爱她?”
“很爱。在我怕得发抖要躲开您的眼睛时,是您给了我力量,使我微笑,使我直视着您。”
“您离开她难受吗?”
“十分难受,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她。”
“您会有朋友的。”
英国人被姑娘的忧伤感动了,说,“我答应您……我有一些关系……很有影响……我向您保证,您不会后悔来到新地方的。”
“也许吧,不过,德·安布勒瓦尔夫人不在……”他们没有再说下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甲板上又转了两三圈,然后,回来坐在旅伴身旁。
云开雾散,露出一角青天。星光闪烁。
福尔摩斯从斗篷兜里掏出烟斗,装上烟丝,连续划了四根火柴也没点着。
火柴用完了,他站起身,向坐在几步远的一位先生问道:“请问,有火柴吗?”
这位先生打开一盒防风火柴,划了一根,立即耀起一团火苗。福尔摩斯就着火光,认出这是亚森·罗平。
要不是英国人微微地,几乎觉察不出地往后一退,亚森·罗平还以为他知道自己在船上才来借火的,因为他如此善于控制情绪,伸手给对方的神态从容大度,自然如常。“亚森·罗平先生,身体一直好吧?”
“厉害!”福尔摩斯这种控制情绪的能力使他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厉害?……为什么这么说?”
“怎么,为什么这么说?您明明见我跌入塞纳河,现在又像幽灵似地出现在您眼前,居然出于自尊,出于我称为英国式的自尊,连一点惊愕也不显露,连一句吃惊的话也不说。真的,我再说一遍,厉害,让人佩服!”
“这有什么可佩服的。您落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而且您并没有被子弹打中。”
“可是您为什么不打听清楚我的下落就走呢?”
“您的下落?我知道。两岸一公里长的地段,有五百多人围着。您就是逃脱了一死,也肯定会被擒获。”
“可我来到这条船上。”
“亚森·罗平先生,世上只有两个人,他们的一切作为都不会让我吃惊:首先是我,其次是您。”
两人握手言和。
虽说福尔摩斯在与亚森·罗平的交锋中并没有占上风,虽说亚森·罗平是个特殊的最终不得不放弃捕获的敌人,虽说在交手中亚森·罗平始终保持优势,但英国人靠着顽强奋斗,坚韧不拔,还是找回了蓝钻石和犹太人油灯。
也许这一次的结果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尤其是在公众看来如此,因为福尔摩斯不得不隐瞒了失窃案的细节,声称不知罪犯的姓名。但是作为人与人,亚森·罗平与福尔摩斯,侦探与侠盗之间的较量,公正地说没有胜负。他们都可声称取得了同等胜利。
他们作为放下武器,彼此尊重的对手,客客气气地交谈起来。在福尔摩斯的请求下,亚森·罗平叙述了他逃跑的经过。“把这称为逃跑,未免夸大了点。”他说,“这是那样简单!因为,我们约好来捞犹太人油灯,我的朋友一直守在附近。我在翻了个的船壳下待了半小时,趁福朗方带着手下沿岸寻找我的尸体的机会,我爬上那艘破船。我的朋友开着汽艇来接我,然后就在五百个看热闹的人吃惊的目光下,在加尼玛尔和福朗方惊愕的注视下走了。”
“太漂亮了,”福尔摩斯大声说,“无懈可击的成功……现在您去英国有事?”
“是的,有几笔帐要结算……但是,我忘了……德·安布勒瓦尔先生怎么样?”
“他一切都知道了。”
“啊!亲爱的大师,我对您说过什么?现在,伤害无可挽回了。本来让我干不更好吗?再有一两天,我就可以从布莱松那儿要来油灯和其他玩意,送还给德·安布勒瓦尔夫妇。这两个好人就可以和和睦睦,白头偕老,而不会像……”
“而不会像……”福尔摩斯冷笑道,“我把事情搅乱了,给您保护的家庭带来不和。”
“上帝啊,是的,我保护的家庭!难道我从来只会行窃、行骗、为非作歹吗?”
“那么您也做好事?”
“只要有时间就做。而且,我乐于做好事。在我们这场交锋中,我成了援助别人,拯救别人的保护天使,而您却成了带来绝望和眼泪的魔鬼。我觉得这十分好笑。”
“谁流眼泪?谁流眼泪?”英国人抗议道。
“德·安布勒瓦尔一家流泪。阿莉斯·德曼流泪。”
“她不能再待下去……加尼玛尔迟早会发现她……而通过她,又会追到德·安布勒瓦尔夫人身上。”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大师。但是,这又怪谁呢?”
有两个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福尔摩斯声音似乎微微变了,问亚森·罗平说:“您知道这两位绅士是谁吗?”
“我相信我认出了其中一位是船长。”
“另一位呢?”
“我不知道。”
“那是奥斯丁·吉莱特先生,他在英国的位置,相当于贵国的保安局长迪杜伊先生。”
“啊!多好的运气!您愿意把我介绍给他吗?迪杜伊先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如果能同奥斯丁·吉莱特先生成为朋友,我将十分高兴。”
两位绅士又出现在甲板上。
“亚森·罗平先生,要是我把您这话当真呢?”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他伸出铁一般的手,抓住亚森·罗平的手腕,紧紧握着。“大师,干吗抓这么紧?我随时准备跟您走。”确实,他听任福尔摩斯拖着走,毫无反抗的表示。这时,那两位绅士又走远了。
福尔摩斯加快步伐。他的指甲掐进了亚森·罗平的皮肉。“走吧……走吧……”福尔摩斯大声吼着,似乎急于尽快把一切了结,“走吧!快点吧!”
但是,他立即站住了:阿莉斯·德曼跟了过来。“小姐,您干什么?这没有用……别过来!”亚森·罗平答道:“大师,请您注意,小姐并不是自愿跟来的。我用您对待我的办法也抓住了小姐的手腕。”
“为什么?”
“怎么?我很想把她也介绍给他们。她在犹太人油灯案中扮演的角色比我还重要。她是亚森·罗平的同谋,也是布莱松的同谋。她还得讲述德·安布勒瓦尔男爵夫人的风流事。这会叫司法当局大感兴趣的……这样,好心的福尔摩斯,您就好事干到底啦。”英国人松开了他的俘虏的手腕,亚森·罗平也放了小姐。他们一动不动,面对面站了几秒钟。然后,福尔摩斯回到那把长椅上坐下来。亚森·罗平和姑娘也回到原来的位子。他们好久没有说话。
到后来,亚森·罗平打破沉默说:“大师,您明白,不管我们干什么,我们永远站不到一起。您在沟这边,我在沟那边。我们可以敬礼,握手,交谈片刻,但鸿沟永远存在。您永远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侦探,而我永远是亚森·罗平,大盗。歇洛克·福尔摩斯或多或少出于本能,或多或少适时地听从他的侦探直觉,追缉大盗,一有可能,就要将他捕获。而亚森·罗平却始终凭着机智勇敢,.99lib?逃脱了追捕,并讥笑侦探不自量力。这一次,他又是不自量力,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笑声诡黠,残酷而可憎……
突然,他收了笑容,换上了庄重神气,低头对姑娘说:“小姐,请放心,即便我被逼到绝境,我也不会背叛您。亚森·罗平从不背叛别人,尤其对他喜爱和佩服的人。请允许我说,我喜欢并且敬佩您这样勇敢、高尚的人。”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一撕两半,把一半交给姑娘,仍然用激动而尊敬的声音说:“小姐,要是福尔摩斯没有走通门路,请您去拜访斯特龙博卢女士(她目前的地址很容易找),把这半张名片交给她,对她说‘忠实的回忆’几个字即可。斯特龙博卢女士会像姐妹一样接待您。”
“谢谢,”姑娘说,“我明天就去见这位女士。”
“现在,大师,”亚森·罗平用已经尽职尽责的满意口气叫道,“祝您晚安,还有一个钟头才能到。我要利用这段时间睡一睡。”他躺直身子,叉起双手枕在脑后。
云消雾散,月上中天,在繁星周围投上一片光雾,在海面上洒下一片清晖。月亮在水里悠悠漂荡,仿佛无垠的天空为它所有。灰蒙蒙的天边隐隐显出了海岸线。旅客们又登上甲板。甲板上站满了人,奥斯丁·吉莱特先生领着两位先生走过去。福尔摩斯认出那是两名英国警察。
亚森·罗平在长椅上睡着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