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一个人的京剧史·张正芳评传》
一
放在我面前的这部书稿,是沙垚和周劼人两位作者撰写的《一个人的京剧史——张正芳评传》。张正芳教授是20世纪30年代末老“上海戏曲学校”“正”字辈的佼佼者之一,后来又是20世纪京剧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先生的入室弟子。她不仅在舞台上演出过许多荀派名剧,更培养了一批荀派艺术的传人,在传承和发扬京剧艺术,尤其是荀派艺术上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如今,张正芳教授年虽已臻耄耋,然于往事仍记忆清晰。她的回忆叙述,经沙垚和周劼人两位弟子编辑整理成这部《评传》,给世人留下了一部真实、丰富、生动的20世纪京剧史料。
本书作者担心书中主人公对自己经历的叙述带有一些主观色彩,从而影响读者。其实,历史的真实永远只是相对的。一群人同时经历一件事,而事后每个人对这件事的叙述也会存在差异,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每个人对同一事件存在着观察角度的不同,感受程度的不同,等等。而当听到经历同一事件的更多人对于亲身观察、感受的叙述后,我们能够更全面地去看待这一事件了。所以,每个个体的经历,都为后人更全面地了解历史提供了宝贵资料。
《评传》中的张正芳教授,人生经历丰富多彩。其中既有日常生活中的起伏跌宕..,也有学艺道路上的坚韧刻苦,更有舞台演艺上的丰富精彩,以及教授学生的认真关爱。此中点点滴滴,不仅让人感动、敬佩,更给学子们留下了生动真实的学习楷模,激励后辈们发奋上进。
感恩心是人类最宝贵的一种品德和情感,人生在世要感恩天地、父母的生养,要感恩前辈、师长的教导,要感恩同学、朋友的帮衬。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张正芳教授把自己点滴的成长和成就,都与师长的教导和同门的帮衬连在了一起。她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时时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对师长、同门的真诚感恩之情。她在讲到她叙述这部口述史的缘起时,曾深情地说:“我已八十多岁了,一种使命感常常拨动着我的心弦,我感觉有责任、有义务将这一段珍贵的历史挖掘出来,为了表达我们这些‘正’字辈老学子们对母校、对恩师们的感恩之情,为了给我们的京剧历史积累一些有用的资料,也为了追寻我们童年学艺的苦乐年华。”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希望年轻的读者们,能好好学习张正芳教授的这一品德。
本书的两位作者在整理张正芳教授口述史的过程中,也是煞费苦心地进行了探索和尝试。他们希望本书不仅是一个京剧艺术家口述自己的往事,而是将艺术家的人生故事置于波澜壮阔的20世纪社会历史之中,将无情的历史与有情的人结合起来。他们也希望在讲述人生故事的同时,结合各个历史阶段中,京剧教育、传承、表演的特征,从而把握时代的文化脉搏,并希望藉此展示一幅生动的20世纪京剧变迁图景,让读者从一个视角,更全面地了解京剧在这段时期内的发展和变迁。应该说,作者的这种探索和尝试是有意义的,也是成功的。
张正芳教授希望我为本书写一个序,开始我有点犹豫,因为我对她的一生经历了解得不多,但当两位作者把书稿寄来,我匆匆读了一遍后,就觉得这本书应当、也值得向今天的年轻人推荐。让他们从书中老一辈艺术家的身上学到做人的道理,学做一个有历史担当、有社会责任感的人。
由是,我就写了以上这些感想以充书序。
99lib?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二、惊见张正芳
——犹记上海京剧摇篮
我们这些老戏迷、老捧角儿家(今称发烧友、追星族),既迷且捧,既烧且追,追着看大角儿,也看小角儿;我们最保守,也最求新;最崇老,也最爱青;最尊传统,也最求突破,就这样的辩证统一。我们一方面叹息着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之难再,在他们仙逝后甚至感叹:“从此不入剧场矣!”但另一方面,我们又极其关怀着科班里的幼苗的成长。那时候虽然还没喊出口号来,但实践上正是“从娃娃抓起”的。我们眼瞅着富连成的喜、连、富、盛、世、元、韵,中华戏剧学校的德、和、金、玉、永,一拨拨走上大舞台——戏曲的、也是社会的大舞台,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乃至世界的。台上的“坐科”,在学唱戏、演戏,台下的也像是在“坐科”,在学听戏、看戏、懂戏……大名票欧阳中石一次在酒宴上说:吴祖光可说是“盛”字科的,宗江是“世”字的,他自己是“元”字的。那我说:朱家缙、刘曾复二老也只能老到是“富”字的,和谭富英一科,可是他们还赶上了三岁时在乳娘怀里看过富英的爷爷老谭(鑫培)。
我如此过戏瘾似的白话了大篇,是为了自报家门,说道出自己是在京剧、亦称藏书网国剧的中国最大剧种的摇篮——北京这篮儿里摇过的,就此引出京剧的另一摇篮——上海。我说过、写下过这样的话:“历来是海派冲击京派,京剧乃得发展。”我是年方“弱冠”,不满20岁到上海“下海”演话剧的。我这才真领会了海派领袖周信芳、盖叫天、朱传茗……生、旦、净、丑。我这才见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海外有海。这上海也是京剧的一大摇篮。抗日时期在“孤岛”上海,有如石猴出世,在这摇篮里跳出了186名小将——“上海戏剧学校”正字科的师兄弟姐妹们,他们的音容亮彻上海乃至全国观众的耳目心目,他们是顾正秋、张正芳、关正明、周正荣、陈正岩、汪正华、周正礼、王正屏、孙正阳、施正泉、薛正康、黄正勤、朱正琴、周正雯……
在四十年代初,他们仅藏书网学了十个月就唱出了三台大戏打炮。且不说那《四郎探母》《大铁笼山》《双姣奇缘》《三盗九龙杯》……最使我音犹在耳的就是那出《八五花洞》,四真四假潘金莲由顾正秋、张正芳等扮演一码齐的含苞欲放的花,顾正秋以“唱”著称,张正芳以“做”见长,她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上来就带起满台的光彩,使得一群小姐妹交相辉映。那一嗓叫板“这是哪里说起!”怎么就那么迷人,令观众如坠五花洞中!可媲美者尤忆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惠生),也是从这句叫板起唱,我是百听不厌。(顺告同好:中国唱片上海公司有此录音带,是王家熙诸君所策划,诚知音人也)还有一出《全部儿女英雄传》张正芳演何玉凤,顾正秋演张金凤……那可见了正芳的真功夫,又文又武,正芳小时小嗓还没出来,这出正好是念功戏,可以大小嗓混用。最绝的是一个上海小姑娘竟是一口地道的京白,不让北京的“京片子嘴”,大段“没盖口”的道白准让台下的掌声、叫好声淹没,连我们这些老北京也惊得目瞪口呆!后来才知道她是学自芙蓉草(赵桐珊)、陈桐云,可谓名师高徒者也。
我识张正芳也早亦迟,还是四十年代初《八五花洞》时期,她和正秋常相伴来看话剧,总要到后台来看看黄宗英、蒋天流、王薇及诸话剧师姐。在不同的舞台上剧种不同的艺人,常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相互都挺爱慕的。正芳还在坐科,比宗英等还要小上几岁,这些不同剧种的小名旦们相互钟情,就可称手帕交吧。我这常演衰派的青年也只能默默地对着自己的化妆镜含笑望着这些从镜里映出来的豆蔻年华。……过后就天南地北各自一方搭班搭台了。几十年过去了,再相逢已是“文革”后,台上台下恢复元气之后,我还记藏书网得她,记得张正芳,记得她少女时的倩影,如今已俨然一教授了。
岁月时地两沧桑,我还是能听懂看懂她的。她小时没小嗓,乃专攻刀马花旦,及长,出现小嗓,什么花旦青衣戏都拿得起来了,能文能武成为一代红伶。她红在东北,后来知道她在辽宁丹东一扎就是二十五年。“文革”前她的《玉堂春》《红娘》《双玉蝉》《宝莲神灯》《杨排风》《春香传》《拜月记》《谭记儿》《伊帕尔汗》《百花赠剑》,现代戏《白毛女》《红色种子》 href='/article/7453.htm'>《江姐》《枯木逢春》《山乡风云》等都成了丹东人有口皆碑的好戏。她告诉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演出是必然的。礼拜天要演白天戏,上山下乡每天必是三场,“文革”前每年平均要演四百多场(在今天说来好像不可思议),怪不得辽宁省给了她这么高的荣誉,1960年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参加全国文教系统的“群英会”!这从相册里可略见风采。1961年她正式拜入了荀门。还是在四十年代初bbr>藏书网,她还在戏校刚登台不久,荀慧生先生来看戏,正芳就向大师表白了要拜入荀门,荀先生还答应了:“长大了就上北京找我去,我一定收你这个学生。”二十年后正芳终于在北京正式拜师。我读过一篇正芳写的《让荀派艺术在新时代开花结果——缅怀在荀慧生老师身边学艺的日子》,真是一篇学术性很强的文章。何谓学术性?即理论联系实践。正芳极其生动地阐述荀派艺术的“一切从人物出发”的精髓并其四字箴言:“会、好、精、绝。”
正芳著作甚勤甚丰,有一篇也让人特别感动,题为《回顾上海戏剧学校》,可称校史矣!相当详尽地记述了正字辈同学生、旦、净、丑的演艺情况,在大陆、港、台以及海外,四方开花结果。足见正芳在台上、台下,人缘都那么好。人生在世,尤其一个艺人能得这两缘,足矣!
一个艺人的一生不外是学艺、演艺(或曰卖艺)、传艺三阶段。进入晚年,能否传艺授艺是艺人人生价值的体现。我四十年代初写了一本散文《卖艺人家》,开宗明义头一篇就题为《道》,头一句导板就是——“有人皮黄老伶工某(即萧老长华),一日收徒,微笑对我说:‘这是为祖师爷传道。’著一‘道’字,好不动人,好不伟大!”“文革”后我又见萧老关门弟子钮骠著文,说萧老说过:“人人可做祖师爷!”这意境就更深远了。道之传与不传,就在人人,就在你我了。我为京剧的传道士张正芳祝福!为她的奶师、恩师、师兄弟、师姐妹祝福!
二〇〇二年八月十八日
一、十里洋场
漫步在上海外滩,宝马雕车,玉壶光转,江波旖旎。历史总在耳畔萦绕,让人情不自禁地遥想100年前,大上海的十里洋场该是一番如何的光景?
顾正秋,老“上海戏曲学校”“正”字辈的佼佼者,20世纪末她记忆中的大上海是大世界游乐场,是中国大戏院、黄金戏院、皇后戏院、天蟾舞台、兰心戏院……“听说有些已经拆除或重建,但在我的记忆里,它们一个个都还热闹得很呢”“还有城隍庙的排骨年糕、乔家栅的‘擂沙圆’、清真馆的清汤面、路上小贩叫卖的橄榄……”?99lib?
每每黄昏,掌灯时分,各戏院门前便是车马纷来,绮罗云集。
文人是这样描写的:
海天富艳,景物饶人,花月清明,春光醉我。香迷十里,旋开歌舞之场;丽斗六朝,敢续烟花之记。则有地名北里,美集西方,花架堆银,天真不夜,火齐列树,星有长明。杨柳帘笼,送出笙歌一派……若夫曲艳霓裳,歌舞玉树,记广寒之旧谱,广金缕之新腔。?99lib?
在互联网上,输入一个个戏院的名字,看到一幅幅斑驳的老照片,今夕何夕。也越发想象,这里有阮玲玉、胡蝶、周璇,这里有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生命,每一个建筑,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似有似无地倾诉着或豪迈、或悲壮、或千回百折的故事。
角儿,是被捧出来的。
《中国戏曲志·上海卷》记载,1921年,余叔岩来沪参加赈灾义演,受到戏迷极力追捧。而当时沪上追捧程砚秋的戏迷也为数众多,当程演出时,程派戏迷除了赠送大量花篮、银盾、缎幛、诗文以外,还觅得高约三尺的大银瓶一对,刻以上下款,插上大花枝,在程砚秋上场前分置台口左右。余派戏迷见后,发誓要压倒对方。于是派人四处寻找,结果找到一对高达三尺多的大银瓶,出重金加工上光之后,于余叔岩上台之际将其置于台口。因高过前者数寸,又白光耀眼,宝气摄人,故台下为之热烈鼓掌。两对银瓶共耗资6000万。
而梅兰芳至沪演出,则盛况更为空前。
一有梅兰芳到上海来的消息,上海的茶馆酒铺里,大家兴高采烈,谈论的无非是梅兰芳。家人聚话,店伙闲谈,谁也不要提及他?而浴堂单的扦脚匠,搁起了人家的脚,理发店里剪发师,揪住了人家的头,尤为津津乐道。梅兰芳一到上海,居住的旅社门前、聘他的舞台阶下,人头济济,都想一瞻他的风采,究竟比天上安琪儿胜过几分……
携妓观剧则是当年上海滩的又一大景观。男子看戏时,写一个小红笺,书上某寓某妓女的名字,请人送至妓女处,妓女即可来侑酒取乐,这便是叫局。一般妓女对此是有招必应,她们乘华轿、操琴弦,于灯红酒绿中,轻歌狂笑,好一番热闹场景。
戏院,是上海滩夸富争奢、挥金如土的场所。“一日一夜,费至数千元”“诚不夜之芳城,销金之巨窟也”。
这些都是今人很容易便在史书上、在影视剧里、在小说里看到的彼时上海滩。
然而,谈到近百年前的十里洋场,张正芳只是静静地提到了小广寒的清唱。
在《上海通志》第十九卷商业服务业,第十章饮食服务业,第四节茶楼、熟水、咖吧行业,这样记载:
青莲阁茶楼。在福州路515号。二楼、三楼均设85张红木茶桌,白天供应茶水,晚上演戏,又称小广寒..。为上海建筑、麻袋、米、新衣、颜料等业同业公会茶会,洽谈生意,1956年,茶会消失。1958年,歇业,房舍划归黄浦区废品物资公司。
张正芳说,在小广寒唱戏的女孩子,喝茶吃饭的官人觉得好,商量个价就可以带走了。即便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白大衣”,也明码标价。
淡淡的忧伤,不动声色。
鬓影衣香,丁歌甲舞。跟有些人是没有关系的,即便身在其中,也恍若隔世。
在《中国京剧史》中,有一段更冷静、更客观的话:
大量流离失所的穷家子弟为了养家糊口而去学戏,或者沿门卖唱,“撂地”卖艺,或组成“小班”进入茶楼酒肆、承应私家堂会,从而扩大了京剧演员队伍,促进了京剧的传播。
也许,这才是张正芳心中,也是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心中真实的描述。
二、报名戏校
1939年初冬的一天,离上海大沽路女子夜校不远的一堵墙边,围着一群个头参差的孩子,指手画脚地讨论着。一个10岁的女孩费力地挤进人群,踮脚仰头,冲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告示看去——上海戏剧学校招生简章。磕磕绊绊地读完告示全文,她震动了,因为简章中说有一个叫上海戏剧学校的地方要开始招生了,只要考进了这所学校,不仅可以免费学戏、学文化课,而且学校还负责食宿。
“这不比读夜校强得多么!”女孩的心中马上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要去报考!”
这个10岁的女孩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张正芳。
张正芳,原名宋梅珍,生于1929年农历三月十七日。
..师爷“奉秋叶”,即每个女生买一块缎料,绣出一片秋叶,各个女生加起来,刚好凑成祖师爷前面挂的帐幔。这也成为那个时候戏校女孩子们的集体回忆。 再比如,“不打不出功”是另一条老规矩。张正芳说,今天回想起来,那一批学生之所以能有扎实的基本功,也和这些老规矩有关。她记得那时最怕的就是“打通堂”,就是一人犯规,集体挨打。学校有特定的校规,如男女生之间不准讲话,如不遵守就“打通堂”;一进校门,必须都说北京话,如不遵守,也“打通堂”。由于当时上海沦陷,学生大都是各地逃难来沪的难童,所以各地乡音皆有。如顾正秋是南京人,薛正康是广东人,关正明、杨正珊是杭州人,陆正梅是常州人,沈正艳是绍兴人,朱正琴是无锡人,周正荣、张正鹏、张正瑛兄妹和张正芳都是苏州人,王正屏、陈正岩、童正美、沈正霞、唐正仙等大多数都是上海本地人,只有关正良(关鸿宾老师之子)、王正堃、孙正阳、刘正忠、景正飞、孙正璐等极少数是北京人。初入校时,南腔北调无所不有,但在训练之后,普通话就比较标准了。再有,女生进校门必须立即绑跷,男生练完毯子功后必须立即穿上厚底靴,离开校门才能卸跷脱靴,如不遵守,也“打通堂”!这一条“打通堂”形成了强化训练,加强了学生脚下的功夫,不然的话,怎能做到8个多月就能登台演出呢? 顾正秋曾在回忆录里写道,她和张正芳与“芙蓉草”赵桐珊先生的一次闲聊: 赵先生问学校打不打学生?我们点点头。又问我们俩挨过揍没有?我们也点点头。赵先生说,怎么会呢,你们都很聪明,学戏也认真哪。我们就说是“打通堂”,代人家受过。赵先生问怎么打法?我们说趴在板凳上打屁股。他听了大吃一惊,小姑娘怎能趴板凳打?顶多打打手心嘛。后来我们回学校向先生们转述赵先生的意见,学校从善如流,果真没有再要女学生趴板凳挨打了。 可见,这些“旧规矩”也是在变通和“与时俱进”中被遵守。 尽管上海戏校条件简陋之极,但不利的条件反而成就了这批学生。 比如,“被迫旁听”课程。张正芳记得关盛明老师在正中室内教男生《四郎探母》时,女生在靠墙的长板凳上站着练跷功。虽说脚尖站得发麻,十分痛苦,但关老师教授的一字一句、一腔一板地听得清清楚楚,从而对老生的行腔、运气、吐字、归音等有了一定的领会,甚至有的女生比男生学得更好。这种“偷戏”的进度有时很快,男生们学会时,女生们也学得差不离了。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四郎探母》全部唱、念,从“金井锁语桐”起,到最后的“多谢太后不斩恩”为止,张正
?99lib?芳都学得一字不差。而由于精神分散,“站跷”“耗山膀”的苦,也好像缓解了不少。张正芳坦承,一些非花旦应工的戏,都是用这方法,通过长年的积累学到的。 此外,学校每次过排、响排,都在中间那个“假舞台”上进行。开始时,由主教老师给首次99lib?公演的同学进行严格“过排”。主演和配演全都滚瓜烂熟后才开始“响排”。在响排过程中还要反复“合乐”,达到演员与乐队完整统一,才算合格。这样严格、多次的排练,让旁边练站跷功的同学,也系统而全面地看了学校所排练的每一出文武戏,在这种“旁听偷戏”过程中,不仅会背全剧每个角色的台词,连锣鼓点、曲牌、弦乐等也几乎都全部学会。 有人问,为什么上海戏校的学生会得全而且学得快?上面这种“偏门”的学习方法,恐怕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吧。它使学生们有了广博的涉猎,不仅专攻自己的行当,还对其他行当了解甚多,不仅是“看得多也就会得多”,更重要的是全面增加了戏剧知识,增强了鉴赏审美能力,为他们今后的创作与演出储备能力。这与今天很多戏曲专业学生,只学一个行当、只专一个流派,甚至只关心该行当、该流派在当代的传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上海戏校的“艰苦岁月”,不仅仅是一种精神激励,也给当代的戏曲教育提供了可资鉴戒、启发的范例。
..这一时期,究竟留下多少故事?没有人知道。 梅兰芳,移居上海,一本《生死恨》,让上海观众泪挥如雨;而蓄须明志,息影舞台,更成为大写bbr>的民族高义。 程砚秋,在沪拥有大批戏迷。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程派”名剧《锁麟囊》1940年4月在上海黄金大戏院首演,阵容强大,程砚秋饰演薛湘灵,吴富琴饰演赵守贞,芙蓉草饰演胡婆,张春彦饰演薛良,孙甫亭饰演薛夫人,刘斌昆饰演梅香,当时轰动上海。
..大家回家吃饭,便好奇地按自己心中掌握的方法,在地毯上试验走着——起飞脚,随之找准了单腿落地的位置,再伸腿绷脚面、探海、长腰、射燕、变脸、蜷腿提气、蹾地、卧鱼。这几个连贯动作,竟走得很顺。王金璐知道后,小小地吃了一惊,心中对这个女孩子开始刮目相看。 不久春节到了,戏校的老师带着张正芳和刘正忠,到丁永利师爷下榻的金老公馆(专接北京名角到黄金大戏院演出的寓所)拜年。一进屋门,众人首先遇到了王金璐老师,正.99lib.芳和正忠马上向王老师双膝跪地:“王老师,给您拜年了!”不料,王金璐见状竟也立即向这俩学生跪倒,还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也给你们拜年,祝你们长命百岁!” 他这突然跪地的动作,弄得孩子们不知所措。这也是张正芳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别人这样的礼待。王金璐当时已是著名演员,又是首次赴沪陪着李玉茹担任挎刀当家武生的,而正芳和正忠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学生,如此对拜,怎么敢当! 事情虽已时过境迁数十年,但张正芳却依然历历在目。“谦虚厚道,平易待人”这八个字,张正芳说,是王金璐老师用行动教给自己的,会一直记在心上。 若干年后的一个春节,张正芳打电话给王金璐老师拜年。王老师问:“正芳,1947年你是不是在北京啊?” “是在北京。”张正芳回答。 “我看见你了。”王金璐说。 “我也看见您了。” “你看见我怎么不说话?” “当时我非常落魄,孩子他爸把我丢在北京,就住在东半街七号,挎着一筐煤球,我是十斤十斤地买着烧。”张正芳还是选择吐露了实情。 “你怎么不找我,找我我就帮你想办法。” “我哪有脸去找您啊!” 作为旁观者的顾正秋,在晚年的回忆录里写道: 正芳与那位黄先生养了五个儿子,是离婚之后才又出来唱戏的。我听了一点也不诧异。那个婚姻如果没能给她幸福,又何必勉强维持呢?正芳有她的才华,扮相美,功夫也到家,确实不应埋没啊! 历史的戏剧之处在于,张正芳离开京剧舞台之后的那几年“噩梦”,也恰恰是中国京剧江河日下、噩梦连连的岁月。这也许是张正芳没有看见,也不愿看见的。 1946年年初,上海社会局和警察局颁布了一项法令,强令戏曲演员和妓女一起登记,伤害了演员和观众的感情,引起民愤。田汉、于伶组织了“上海市剧艺界拒绝艺员等级委员会”,“麒麟童”周信芳等名角都有参加,抵制强迫登记和检查,维护戏曲的尊严和权利。同时,国民政府加强了对剧目的审查,稍有不利于当局则会遭禁、受罚;戏剧界进步艺人收到附有子弹的恐吓信,受军警特务盯梢、威胁,加上流氓、戏霸干扰演出现场,欺诈与压迫,艺人们生命无保障,艺术无自由。 同时,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征收的娱乐税高达60%,比敌伪时期还增加了20%。也就是说,如果一张票价格1000元,交税就要600元,但剧场和演员仅能从中分得400元,加上通货膨胀,除了天蟾舞台和中国大戏院等几家大剧院还坚持着,其余小剧院只能纷纷关门了事。为了维护表面的繁荣及给军政要人演出,国民政府面对诸多剧院关门的现状,只能在上海大兴土木,1947年至1948年分别建造了“介寿堂”“新亚大戏院”“太平戏院”等多家戏院。表面的繁荣下,不少著名老艺人潦倒奔波、贫病交加、晚景凄凉,年轻艺人则挣扎在饥饿线上。 当时的京剧舞台也是怪象频出。粗制滥造、卖弄机关布景、噱头魔技,乃至淫秽、恐怖充斥着京剧舞台;纯娱乐的节目,南腔北调,降低了艺术品位,如以僵尸为主角的《冷月凄魂》,演出中竭尽淫秽、恐怖渲染之能事,让僵尸一边拜月,一边跳“四脱舞”;《杀子报》,制造出血花飞溅、洒向观众席的情节;《盘丝洞》,无不以香艳肉感、明眸风骚、美不胜收的庸俗言辞和表演招徕观众。 张正芳说,转折在1949年1月31日之后渐渐发生,那一天,北平和平解放。 1949年北平解放后,上海戏院纷纷倒闭,“共舞台”的老板首先逃跑,“中国”“大舞台”“天蟾”等戏院老板也相继逃走。 解放后的北京,戏曲界于1949年8月8日在民主剧院举行了戏曲讲习班,上海则是从1949年7月22日开始,先后举办了三届戏曲研究班。欧阳予倩、田汉、马少波、周信芳等担任老师,讲述新旧社会艺人的不同社会地位,讲戏曲改革京剧的前途,讲社会发展史、文艺方向等。1949年9月,袁雪芬作为戏曲界四位特邀代表之一,与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一齐,赴京参加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她后来回忆说,会议期间,每天早晨服务员都给她送来一杯牛奶两个鸡蛋,并说这是周恩来考虑到她生过肺病而特意关照的。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这个月,北京成立了以梅兰芳为院长的京剧研究院,田汉兼校长的戏曲实验学校,马彦祥兼经理的大众剧场和马少波兼经理的新戏曲书店……到10月底,文化部下面成立戏曲改进局(戏改局),一场轰轰烈烈的戏改运动开始了。周恩来几番关照,要“团结、改造、关心戏曲艺人”,发起给老艺人送温暖,送棉衣等活动…… 这一切,今天的张正芳可以如数家珍地道来,但当时的她却都没有经历过。 那时,她甚至不知道戏剧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想做好一个家庭主妇,她没有意识到解放对她意味着什么。 在她关于自己的记忆中,1949年的北京生活,是“20块钱一个月,要带两个孩子,柴米油盐都包括在里头,吃饭都吃不起,一斤粮票可以买5斤地瓜,经常拿粮票买地瓜,以地瓜充饥”。 这年10月,张正芳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我丈夫曾答应过年来照顾我,但那年月,生活也终究是艰难的,他曾试图放下工作来照料,但最终无法成行。于是,只得到过年前来了封电报,给我多寄了10块钱。” 终于熬不下去了。 1950年,张正芳又搬回了天津。在公公的支持下,她不再回到那个大家庭,而在南市的一个小胡同租了间小屋子,单独住下了。“房钱便宜,也挺蹩脚,但好在是独立了。” 那间小屋子在一个老式的宅院里。“我就想,我还年轻,今后的日子总不能完全靠他,必须自己谋生,可干什么呢?”张正芳顿了顿,说:“我那时从来没有想到可以再演戏,我演戏去了,孩子交给谁呢?”于是,她想到了学缝纫,在家里就能揽活干活,还能照顾孩子。随后,她就照着一张广告上说的,报名参加了4个月可以毕业的缝纫学校。每天学习两个小时,边学习边实践,没想到两个月就全都学会,毕业了。 搬到天津独居后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旧式家庭解放出来。这时的张正芳也开始渐渐觉出了时代的不同。 “街道会把家庭妇女都组织起来,说解放了,可以出来开会了,”张正芳心里暗暗惊讶,“过去你哪能出去开会啊,一是你得在家带孩子;二是过去国民党那会儿好像也没这组织,街道里委会也不管这事儿。”张正芳说,解放了,有妇联了,妇女们都组织了起来,我才能参加开会。 “参加开会”,对今天的妇女而言可能并非大事,但对张正芳那个年代、那个阶层、那个群体的妇女们而言,无疑是社会身份得到提高的一种自我肯定。而更实际的意义,则是“能知道国家大事”。她说:“知道有抗美援朝,我们不能上阵打仗,但可以做军需物资,以实际行动来支援抗美援朝啊。”一听说这个消息,张正芳就报了名,参加了缝纫小组。 小组的主要任务从做军袜子开始。她记得,军袜的底子是要“纳”过的。跟鞋垫一样,袜底每寸13针,袜帮扎4圈,再把帮和底缝在一起。一人一天做15双才算完成任务,可以获得1元5毛钱的收入。张正芳当时又怀孕了,还带着两个不大的孩子,这不多的收入对母子3人而言就是全部的口粮。因此除了加紧赶工做军袜,她还做军帐。军用物资需求量减少时,她又找了糊信封、订黄历的活。“一针下去,两针上来,一本五针”。张正芳记得清楚,是因为每一分钱对她而言都十分重要,做100本黄历才能得8毛钱,而一天1元钱是这个家庭活下去的最底线。 2012年4月的一个夜晚,春雨缠绵,淅淅沥沥。 张正芳说到动情处,拍了拍作者的肩膀:“真的,我翻身感特别强。” 作为出生在改革开放后的一代人,我们可能很难有切身的感受。在一个时代里,渺小的个人仅仅是想争取做人的权利、为人的尊严,却无法依靠自己的本事来达到目标。张正芳也曾试图像大多数女子一样,通过婚姻来改变命运、获得幸福,但她失败了,或者说,她注定要失败。张正芳是这样,她的丈夫又何尝不是如此。 解放,这样充满政治意味的抽象词语,对张正芳这样一个活生生的青年女性而言,确是那么具体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基调和走向。虽然生活依然艰苦,但生活对她不再只是被动的施予,她也可以依靠自己来主动地争取和改变。她不仅能用自己的手养家糊口,还能有了“爱国”的权利,能为抗美援朝作贡献,能在原本与她无缘的国家政治生活中,有了微小但同样重要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变化让那时的张正芳兴奋得不得了,在缝纫组里她始终是名列前茅,在1952年春还被评为街道支援抗美援朝缝纫组的劳动模范,戴上大红花到天华景开大会、领奖。 “我的心情非常激动,没有想到我还能成为劳模。这是我第一次从家庭中走出来,获得这样的荣誉,真的很光荣。”几十年后,张正芳依然满眼都是光彩地说。 一、红旗青年京剧团 1952年,几个少年风尘仆仆,成立了一个剧团。在现实中上演了一折从“寻找张正芳”到“张正芳归来”的动人剧目。 早在1945年上海戏校结束之后,戏校有能力的尖子生都出去挑班挂头牌,关正明、陈正岩、陈正泰、王正堃、顾正秋、周正荣等,在江南各地广受欢迎。今天苏州、明天常州、后天无锡,演出不断,生意盈门。可大家似乎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接触了各地的班底,一配合,就发现对方水平不行,总觉得不默契,演出质量无法臻于完美。就这样,“正”字辈们各自打拼,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四五年,倒也名声渐起,有了不错的固定观众群。 时间走到了20世纪50年代。“三反五反”来了,搞运动。把私营工商户分为守法户、基本守法户、半守法半违法户、严重违法户、完全违法户5类进行定案处理。一大批原来的私营工商户,包括老板和经商的手工业主,人人都要过关定案,其中不少人被打成“不法商人”。这时候还有谁有心思听戏呢?换言之,京剧的观众的主要群体消失了,因此,各地的剧团营业都受到影响。 “正”字辈的同学们只能纷纷解散剧团,回到上海老家,各自为前途发愁。这时,在同学中影响较大的关正明站了出来,决定要成立一个京剧团,自己担任团长,并提出把戏校的学生组织起来,恢复上海戏校的元气,成立自己的戏班。并主张,在这个戏班内延续戏校传统,所有演员不分主次,不分大小活,适合什么角就演什么角。 他的想法一出,就受到了戏校同学的一致赞同——“上海红旗青年京剧团”就这样成立了。 戏校的同学在毕业后都已散向四方,留在上海的同学们当然最为方便,纷纷加入了这个崭新的剧团。初步组织后,大家发现当年的行当总算是还齐全,可是旦角告急。在校时的头牌青衣顾正秋已于1948年去了台湾;与其不分伯仲的张正芳此刻无声无息,不知去向……几经辗转,大家只找到了童正美和周正雯。虽然戏校的学生功底都不错,但剧团推出了一场《龙凤呈祥》,由童正美演孙尚香,那些熟悉上海戏校的观众们就有些意见了,他们是冲着上海戏校的原套班子来的,总希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旦角怎么没有顾正秋,没有张正芳”,成了被质疑最多的问题。
藏书网,抢眼的戏码。头一天不仅有《群英会》《借东风》等经典剧目,张正芳更拿出了传承自宋德珠的拿手好戏《杨排风》,一下子就镇住了全场,打开了局面。第二天,又接着上演了全部《玉堂春》(从“嫖院”到“监会团圆”)。第三天则是《红娘》和《擂鼓战金山》,前文后武,连演双出……1900人的剧场,每张票1.9元,座无虚席。到后来,甚至站票都卖光了。 “第一炮就红了,”张正芳说,“当时的我24周岁,风华正茂,台上也真是文武昆乱不挡,还有那么多老先生‘傍着’(注:配合着一起演戏),马上轰动了。”当时东北演艺界有个惯例,一个新角到后,头天打炮戏时,附近城市的剧场经营者都来看。看好了,就都抢着签合同。剧团和名角的身价,就在这样的竞争中水涨船高了99lib?。 “一场戏能挣好多好多钱,我一场戏能分到150元,当时能买600斤大米,主要配演能拿到我的一半,所以那些老先生傍着我也觉得挺高兴。”张正芳说。尤其是到了中秋和国庆这样的节日,戏班每天要演三场。 张正芳京剧团第一站跟齐齐哈尔签了半个月合同,采取五五分成的方式。即卖票所得的收入扣除旅费、接送、旅馆、伙食、广告等支出,剩下的纯收入剧场跟剧团五五分账。第一天演完后,当晚齐齐哈尔的剧场方面就提出要与张正芳京剧团续签合同,储金鹏不签。第二天,储金鹏提出了涨价方案,“我们5.5,你们4.5,行吗?”没想到,剧场方面爽快地同意了。 齐齐哈尔的演出结束后,剧团又陆续在哈尔滨、白城子、长春、锦州、抚顺5处接连演出,每个地方都是尚未演完,下一份合同就送上门来。到抚顺时,已是1953年的12月下旬。将近年底,陈喜兴老先生提出来:“太累了,咱们歇一歇,回家过完年再演吧。”于是,大家带着满心的欢喜和富足的收入,各自回家过年了。 1953年冬张正芳也回到了天津家中,准备过年。没想到,到家不过3天,剧院的人就都求上了门。丹东去了个赵英群,山东烟台去了个王赢策(以下简称老王),大连也去了人,还没来得及过年,就又签下了3个合同。 此时,储金鹏又出了主意:“正芳,咱精兵简政吧,不要大队人马了。大队人马开支太大,老先生年纪大了,也担着风险。过了年,就你、我、小花脸,加一个打鼓的、一个拉弦的、两个服装组的。这样7个人,开支就省了。到地方后,用剧场的班底,跟剧场三七分账,我们三成,剧团七成。”这主意一出,签合同的人都同意了。 1954年元旦,张正芳在大连西岗大众剧场的演出中度过。半个月后,她坐船到了烟台。那时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最红火的日子,正是从烟台开始的。 三、唱红烟台 烟台是全国著名的京剧之乡,历史悠久,名家辈出。观众熟知的“小翠花”于连泉、“四小名旦”之一的毛世来等,都是从烟台走向全国的;来烟台的名角儿也极多。当年京剧名家杨小楼、尚和玉,及“四大名旦”“四大须生”都来过烟台演出。因此,烟台观众见多识广,不仅爱看戏,也懂戏,谈起戏来头头是道,句句在行,语出惊人,入木三分。一名京剧演员在烟台演出,想赢得一声喝彩,那真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有句顺口溜说得好:烟台码头小,技艺不高不敢跑! 张正芳说,从来没遇见过像“老王”王赢策这样的邀角者,遭到拒绝之后,不但没有放弃,反而将烟台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滔滔不绝地侃谈,并浓墨重彩、富有激情地介绍起烟台京剧的历史、名家、票友、戏迷,紧接着又展望了张正芳如果成行,在烟台所能带来的轰动和将产生的深远影响。看张正芳渐渐被说动,老王又具体地谈到了如何安排“打炮戏”的细节问题。
..会开会,讨论戏怎么编,头场是什么、二场是什么,主演什么时候上,看点是什么,在此过程中,陈啸翔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并最终确定由张正芳和陈啸翔作为主角。讨论完后,艺委会成员分工,文化程度浅的写故事梗概和自己扮演角色的台词等,文化程度高的,则负责统筹全剧剧本,比如,最后决定由罗宝城来整理全剧。剧本初稿完成后,再提交艺委会,由全体成员二次讨论,修改剧本。剧本定稿后,就召集团内相关演员开始排练了。这样的合作保证了当时新编、改编剧目的产量和质量。一言以蔽之,即由艺委会保证国营剧团的剧目选定、角色排定等公平、科学和高效。 比如《刘介梅忘本回头》,刘介梅本是黄冈农民,解放后当了农会主席、区土改工作组组长,但他开始梦想发家致富,拒绝入社,所以是“忘本”;但后来表示悔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是“回头”。一时之间,刘介梅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全国各地巡回报告,甚至惊动了毛泽东。1958年电影《刘介梅》上演,各地剧团都排演戏剧《刘介梅》。 按照宣传部的指示,配合“整党运动”,演好刘介梅,组织教育全市人民,京剧团积极响应。张正芳组织艺委会成员连夜开会,讨论如何尽快排练现代京剧《刘介梅》,在讨论中,罗宝城介绍了剧本的主要场次、开头和角色,主要演员纷纷提出如何完善人物形象,张正芳主动要求担任配角,前后饰演刘母和刘妻两个角色。在艺委会高效的组织动员之下,由剧团里几个有写作能力的编剧各自分工,每人一场,短短两天就拿出了剧本,第三天就开始排练,几天之后,一出全新的现代戏《刘介梅忘本回头》就登台亮相了。 戏排出之后,如何保证上座率? 张正芳亲自骑着自行车,多次前往中小学、机关党委安排演出场次和组织观众,这也考验着她的协调能力。有一次,她去一个服务行业安排演出,对方单位的领导向她道了难处:“张正芳同志,你们能来演出,让我们受教育,我们很高兴。但我们是服务行业,剃头的、洗澡的……很多人早晨7点钟就要上班,上班之后根本没有看戏的时间。除非,你们7点钟以前给我们演出一个早场,我们的职工才能去看啊。” 张正芳把情况向剧团领导汇报了,她算了算说:“如果要7点之前结束,那么最晚清晨5点就得开戏。”5点开戏,就意味着演员们几乎不能睡觉,半夜要起来化妆做准备,辛苦可想而知。没想到,张正芳回剧团一说,无论是领导还是演员,都热情高涨地说:“党指向哪里,我们就走向哪里。我们愿意3点钟起来,5点钟演出。”这真是那个年代里特有的“革命热情”啊。 就这样,剧团带着《刘介梅忘本回头》这个戏,早上5点演出一场,7点以后又演一场,9点再演……一天总共要演五场。张正芳记得,“大跃进”时期,辽宁省的各个剧团之间甚至打起了“擂台”,看哪个剧场的演出场次最多。那是1958年,张正芳所在的丹东市京剧团一年总计演出850多场,不仅在全省排第一名,而且创造了京剧史上一天连演5场戏的历史。 据张正芳回忆,对于剧团而言,包场收入仅相当于自由卖票的40%,但场次多,几乎场场满堂彩,这样就能同时把场次任务和经济任务都完成了,因此剧团也会很愿意在这类戏上投入。除《刘介梅忘本回头》外,丹东市京剧团当时还演出了《向秀丽》《钢铁显神威》《人民公社好》《学习雷锋》《学习焦裕禄》等一大批“应时应景”的现代戏,京剧成为了政治宣传的重要手段。 排演现代戏也是剧团间交流,特别是地方剧团提高业务的一个途径。 1958年,中国京剧院首创京剧现代戏《白毛女》。丹东市京剧团听闻后马上组织人员到北京学习。“我们去学习都很艰苦,”张正芳介绍,“比如,今天出发,我们一般是唱完了今天的戏后,当天晚上坐通宵的夜班火车到北京去,明天一早下了火车就到京剧院要本子学习,晚上看北京的剧院演戏,后天实地学习、排练一整天,大后天就赶回剧团,加紧练习。不久就能演出了。”虽然日程紧张,但张正芳也承认:“自从学习排练《白毛女》之后,我们才知道什么是正规的现代戏。” 现代戏的排演还为张正芳这些文艺工作者,提供了走向生产一线,了解生活的机会。 1963年,为表彰丹东市一名全国劳动模范韩秀芬,并号召全市人民向她学习,丹东市京剧团组织排演《向阳花开》。作为主演之一,张正芳被派到韩秀芬所在的工厂丹东市丝绸一厂,跟班劳动、体验生活。从小就在戏校、戏班中成长的张正芳可以说,是第一次接触到了本专业之外的工作。她记得,去了工厂整整100天,在那儿吃,在那儿住,和同仁们一起三班倒,不仅了解了真实的工厂生活,甚至还学会了如何织布。这让她对不同阶层、不同人群的生活形态、精神风貌,都有了更深入的体会和了解,也更利于她贴近实际地去创作和表演了。 当然,现代戏更为这些参与其中的演员,带来了政治上的荣誉和资本。 1965年,张正芳被借调到辽宁省京剧团参与排练现代戏《红石钟声》,并担任女一号妇女队长车凤。那次,她与当时东北知名的京剧演员杨元勋、范成玉、张晓贤同台合作,在东北三省汇演中以该戏夺冠,并被邀请至东北三省各地巡回演出。 当然,现代戏也不是那一时期剧团的全部工作,除了传统戏之外,新编历史剧也是重要的剧目来源,而且很受当时观众欢迎。 张正芳还特意讲了排演新编历史剧《双玉蝉》的前后经过,这出戏让她至今难忘。 京剧《双玉蝉》是从甬剧移植过来的,它与《天要落雨娘要嫁》《半把剪刀》一起并称为甬剧的“三大悲剧”,在江浙一带地区久演不衰,深受群众喜爱。《双玉蝉》讲的是少女曹芳儿18岁时,父亲为其定下一门亲事。青春年少的她以为爱情就要来临,非常高兴,精心梳妆打扮,等待丈夫到来。没承想,过门那日父亲却抱回来一个18个月大的男婴沈梦霞。原来,这个男婴的父亲跟曹芳儿的父亲在外出做买卖时,在一条船上认识,两人交好。结果后来船翻了,男婴的父亲死了,曹芳儿的父亲就把男婴带回家中做女婿,真正一出人间悲剧。 张正芳在戏中就扮演主角曹芳儿。她思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原本期待爱情的少女,忽然>看到自己只有18个月大的小丈夫时,该是什么心情啊?从喜到悲,心情的起伏又该是怎样的呢? 全戏最精彩的要数一段45分钟的独角戏。那是曹芳儿的小丈夫七八岁上学时,曹父已经过世,只有两人相依为命。沈梦霞一直以为曹芳儿是自己的姐姐,而曹芳儿却只能默默遵守族中规矩,等待沈梦霞成人后嫁给他。后来时局动荡,姐弟俩逃难到了一户官宦人家处,弟弟与官家的小姐年龄相仿,感情日深。曹芳儿有苦在心说不出,只想待沈梦霞能独立门户后,便依约过门成亲。然而,她的小丈夫终于得中头名状元之时,曹芳儿却独自一人,拿出镜子整装打扮。镜中人早已脸色发白,两鬓泛白——命运弄人,青春不再,对爱情的美好希冀,也
藏书网早已成为了镜花水月。这45分钟的女主角表演,每次都能让观众感动到流泪。这出戏也是张正芳参与过的诸多新编历史戏中,在丹东演出的时间最长的,整整两个半月,几乎每场满棚,不留空座。
藏书网奇地问她:“您一个月挣多少钱?”张正芳告诉他们:“我现在只拿保留工资,一个月600多块钱。” 600多元?小战士听到后惊呆了,告诉张正芳说:“毛主席一个月才拿400块钱,你拿600块,这工资太高了。我一个月才几块钱呢。” 张正芳说:“我一听毛主席才拿400元,后来又知道丹东市市委书记才拿180多元,我很惭愧。我一名普通的京剧工作者,现在为人民服务了,工资却拿得比毛主席还高。”在回到剧团后的一次大会上,张正芳坚决表态,“取消全部保留工资!” 什么是“保留工资”?张正芳为什么能拿这么高的工资呢? 保留工资,是剧团从演出卖票所得中提成,发给知名演员的工资补助。1954年张正芳刚到丹东时,一个月所得是1500元。正式入团之后,张正芳提出把“保留工资”降到1200元。随着觉悟的不断提高,此后,她又好几次主动提出降工资,1100,1000……到1956年评级之前,已经降到了600元。事实上,1956张正芳被评为文艺三级,工资应为249.5元,1958年遇到这位小战士之后,张正芳自觉提出取消全部保留工资。 拿保留工资的现象在当时非常普遍,几乎全国各大剧团的主要演员虽都已评了等级,但都还有保留工资。1958年,李少春、袁雪芬等首次主动要求取消“保留工资”,《新文化报》为此配发社论《立志做一个普通劳动者》。 张正芳取消保留工资的表态,让全省戏剧界哗然。她说:“我在大会上一表态一号召,全省主要演员的保留工资,就‘哗’地全部拿下来了。”张正芳也明白这一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后来我评上全国劳模,想必也和这有关系。当然,这肯定也得罪了很多人……” 但那时的张正芳可能并没有考虑太多,除了取消保留工资,她还想更多地表达她的感恩。 1959年,张正芳当选为辽宁省劳模、省文教系统先进工作者;1960年,她被评为全国文教系统先进工作者,同年前往北京参加了全国文教系统群英会,受到了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的接见。 1961年,张正芳决定把自己私人的全部戏服都献给剧团。她说:“我想到自己的艺术生命都是组织给的,所以我要把这些价格昂贵、质量上乘的全部行头,都交给剧团,回报组织对我的关怀。”她 7684." >的捐献被剧团接受了,此事也在辽宁当地引起了轰动。但是,由于服装、行头毕竟价格不菲,这次,并没有太多的其他演员跟随她的举动。 1963年,国家号召文艺支援工农兵。这一次,张正芳又迅速响应,带领剧团下乡演出,送戏上门。同事们推着架子车,每天行程20多公里,走两个台口。累了,就拉一条长板凳,合衣躺下就睡。不仅如此,演出一般在晚上,但演员们常常下午三四点就到达村里,于是,大家就带着草帽,和农民一起下地拔草干活。这类下乡流动演出都是免费的,不跟农民收任何费用,连个鸡蛋都不吃。 张正芳说:“一提到下乡,我就想起恩师荀慧生,他教我平时无论多大风都不要戴口罩,因为我们要常去乡下野地里演出。平时戴口罩,下乡后那么大的风,你张得开嘴吗?他还教我用冷水洗脸,不仅因为这样不容易感冒,更因为到农村演出,没法准备热水。这就是荀先生的高明之处。” 除了下乡,演员们还常常要到工矿演出。那时,张正芳每年都要去好几回宽甸县,去那里的路不好走,张正芳又晕车,每次路途中都要下车呕吐好几次。但一到目的地,她看到工人在打夯,就赶紧跑过去和他们一起劳动。工人也都觉得演员很亲切,于是一边打夯,一边用歌声赞扬:“同志们加油干哪,欢迎京剧团哪,团长张正芳哪,给我们来打夯哪。同志们加油干哪,任务提前完哪……”但工人们也怕张正芳累着,于是就以她晕车为由,赶紧劝她休息了。 张正芳说:“这朴素的方式表达赞美,我听了真的很感动。” 就这样,张正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达了向组织靠拢的决心。
?99lib?时找不到别人,是我举手应了下来,同学们称赞我顾全大局,甘当绿叶其实甘当绿叶何止我一人?不过赵大嫂这个人物,我从未演过,还得“钻钻锅”。
.样两人的偏爱,我们俩一起偷偷钻戏院看“名角儿”、向名师学习一样多的机会,这就使我们的友情蒙上了一层特殊而又神秘的色彩。 出版的《顾正秋舞台回顾》就有“好同学张正芳”一章,其实人过古稀,早应对一切都淡漠了。哪里还来的这种冲动呢?我也常常自问,但细细推敲起来,还不是因为放不下心中艺术的真谛。儿时,恰是这真谛撒向心中的时期。它纯真,它无邪,大概从我和小秋见面的第一天起就已互相感悟到了我们都将会在这块土壤上有所建树。这也是一种机缘哪!那时我视她为先,以她为荣;她亦以我为亲,依我为伴。其实这亲密的友爱哪一点离开了共同攀缘的“学戏”和“演戏”呢?我们虽不同行,但那时我的心理就是:“学戏要有小秋的样,演戏要和小秋比。”我们一同拼搏、上进、勤学、苦练、合作、同台—那真是童稚的真诚。人哪!只要步入了艺术的圈子,就会着了魔似的走下去,艺术就是生命,生命中的价值在于艺术。而艺术的建树,往往取决于它孕育和成长过程中最初的灵感碰撞。我的碰撞者就是小秋,所以,我艺术生命的回忆中,最美好、最亮丽的闪光年代是和小秋的名字融合在一起的。 小秋在她的书中回忆言慧珠时有一句话:“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