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易中天中华史08·汉武的帝国》 一、少年天子 汉武帝刘彻继位那年,十六岁。 十六岁的男子即便在古代,也是未成年人。当时的法定婚龄是女十五,男二十。因此贵族男孩的成年礼,就在满二十那年举行,要束发,加冠,佩剑,取字,许婚,叫“冠礼”,也叫“婚冠礼”。 刘彻的冠礼却被提前。也许,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汉景帝已将不久于人世。事实上,刘彻加冠没过几天,景帝就驾鹤西去,刘彻成为西汉第五任皇帝。 这是一位少年天子。 但,未及弱冠便登大位,汉武并非第一人。最早的小天子是周成王姬诵,最早的小皇帝是汉惠帝刘盈。 刘盈身世可疑。 作为西汉第二任皇帝,刘盈并没留下多少事迹。从现有的资料看,他似乎是战乱中成长的苦孩子,从小就颠沛流离。甚至在兵败彭城的逃难途中,还几次三番被刘邦推下车去。靠着夏侯婴的营救,才捡回一条命来。 这一年,刘盈六岁。 不难想象,这事在一个六岁孩子的心中,会留下怎样的阴影。好在兵败彭城两个月后,刘盈被立为太子。这当然因为他虽非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王刘肥),却是嫡出,是刘邦正妻吕后的独生子。 可惜,刘邦似乎并不看好这唯一的嫡子,几次三番要废了刘盈,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据说,刘邦的态度越来越坚定,连张良和叔孙通也不能力挽狂澜。 然而事情的变化,却极具戏剧性。 变化发生在刘邦去世那年。某次宴会上,太子刘盈前来侍奉父皇,身后却站着四位老人。他们个个八十岁以上,须发雪白,衣冠甚伟,让刘邦看得目瞪口呆。 于是四人上前,自报家门。 第一位,东园公。 第二位,甪里先生。 第三位,绮里季。 第四位,夏黄公。
99lib?,也是太学的教官。博士弟子就是太学生。他们入学后,每年考试一次,成绩优秀的可以做官,成绩一般的可以为吏,不及格的退学。 这样一来,董仲舒建议设立的太学,就不但成为当时唯一的最高学府,也成为帝国官员的培养基地。大批接受了儒家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进入权力机关,走上领导岗位,干部队伍的结构为之一变,气质也变得文质彬彬。
..量,是因为帝国之前有邦国,郡县之前有封建。邦国制或封建制的紧要之处,则在于诸侯的国,大夫的家,都臣属于天子。有这样一个天下共主,就不难实现文化认同。有同一文明做基础,发展为统一大帝国就顺理成章。至少,嬴政或刘邦称帝,远比空降一个波斯皇帝或马其顿皇帝要容易得多,也稳当得多。 何况此前的春秋战国,还在为帝国的诞?99lib.生做准备。 天下共主,文化认同,五百年的预备期,这些都是亚述、波斯、马其顿没有的。所以,尽管中华帝国的初夜并非没有纠结,要封建还是要郡县也曾经引起争论,但项羽的分封天下终于失败,韩信和英布也都没能变成亚历山大死后的托勒密或塞琉古。中央集权大局已定,留给汉武帝的问题,是如何对付同姓诸侯王。 二、把王侯变成羔羊 同姓诸侯王是封建制度的后遗症。 不能说刘邦当年的决策是错误的。毕竟,从西周封建到秦汉建国,有八百年的历史。封建和邦国,也未尝没有制度的优越性。何况功臣要酬劳,不能不封异姓王;空白要填补,也不能不封同姓王。 更何况,分封只是分权,不是分裂。有一个“王国与郡县并存”的过渡期,比波斯帝国和大秦直接实行郡县制要相对稳妥,更比马其顿帝国的分崩离析好得多。 然而分权就不能集权,集权就不能分权。帝国与邦国不能兼容,王国与郡县也不能并立。任由王国发展,势必尾大不掉。因此,分封同姓诸侯只能是权宜之计,彻底废除封建制度则势在必行。 是的。封建制或邦国制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必须死在沙滩上。 只不过,最好是安乐死。 于是,汉武帝给了温柔一刀。 这一刀,叫推恩。 推恩,是汉武帝元朔二年实行的政策,设计者叫主父偃。主父偃是纵横家,他的设计也堪称权谋的代表作。具体做法,是让诸侯王分出国土,封给自己的子弟。换句话说,就是把浩荡皇恩推广到下一代,所以叫推恩。 这当然行得通,因为诸侯王的子弟都拥护。这也讲得过去,因为符合儒家父慈子孝的精神。这又是对帝国非常有利的,因为不费一兵一卒,诸侯的实力已被削弱。 所以,汉武帝立即采纳。 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出这主意的主父偃,跟当年力主削藩的晁错一样,也无辜被杀。而且,极力主张杀掉主父偃的,正是新儒家公孙弘。 公孙弘为什么要杀主父偃? 因为主父偃把事情闹大了。 前面说过,公孙弘是新儒家,主父偃是纵横家。纵横家都喜欢惹是生非,主父偃也不安生。他先是揭发燕王刘定国,后来又整治齐王刘次昌,罪名都是淫乱。 结果,燕王和齐王畏罪自杀,王国归了中央。 说起来这两个家伙胡作非为也不奇怪。七国之乱以后的诸侯王,既无权力治理王国,也不能任命高级官员,实际上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们在帝国中央派去的国相监视之下,饱食终日无所作为,不淫乱又能干什么? 何况国王有罪,正好夺其王国,汉武帝求之不得。 所以,他并不打算杀主父偃。 公孙弘却慷慨陈词。他说,害得齐王身死国除的,就是主父偃。不杀了他,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汉武帝当然不能说齐王自杀正合朕意。而且,从韩信之死到晁错之死,大汉皇帝从来就不在意兔死狗烹。于是主父偃被灭族,时间也在元朔二年。后来,司马迁把公孙弘和主父偃合为一传,则更是意味深长。 不过,主父偃虽死,推恩法却大力推行。 推恩法的紧要之处,是诸侯王的子弟只能封侯,不能封王。侯的封号由汉武帝确定,封国则改属中央,不再属于原来的王国。很清楚,推恩法的最大受益者,其实是汉帝国,只不过侯国在名义上仍属于诸侯王子弟。 所以,汉武帝还要巧取豪夺。 夺国的最好办法,当然是找茬治罪。正好,汉文帝曾经规定,每年八月大祀宗庙时,诸侯和列侯都要献金助祭,叫酎金(酎读如宙)。汉武帝的办法则是:酎金分量不够或成色不好,取消侯爵封号,收回侯国。 那么,分量够不够,成色好不好,谁说了算? 汉武帝。 这实在太方便了。结果,仅元鼎五年,因为酎金问题而被夺爵的列侯,一次就多达106人,丞相赵周也因此搭上了性命。然而终武帝一朝,由于推恩而被封侯的王子,总共也才175人。诸侯王身上的肉,就这样零割下来,又吞进汉武帝的肚子里,只不过走了推恩的程序。 黑社会洗钱,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就连被一削再削的诸侯王,汉武帝也不放过。武帝一朝,因有罪而被废的王国有九个,名单如下: 淮南王刘安,自杀国除,罪名谋反; 衡山王刘赐,自杀国除,罪名谋反; 济川王刘明,废为庶人,国除,罪名杀人; 燕王刘定国,自杀国除,罪名淫乱; 齐王刘次昌,自杀国除,罪名淫乱; 江都王刘建,自杀国除,罪名谋反; 济东王刘彭离,废为庶人,国除,罪名杀人越货; 常山王刘勃,徙房陵,国除,罪名不守礼法; 济北王刘宽,自杀国除,罪名乱伦、诅咒。 此外,还有四个王国由于没有后代,也被撤销。 半数左右的王国没有了,大多数侯国也没有了。那些苟延残喘的王国和侯国,则早与郡县无异。封建制的后遗症已不足为患,要帝国还是要邦国更无须争论。 实际上到这时,无后的也好,有罪的也罢,都已经不成气候。世袭的王侯不过纨绔子弟,从小长在深宫,娇生惯养,并无阅历,更无能力,名为凤子龙孙,实为酒囊饭袋。除了被汉武帝当作羔羊宰割,其实别无选择。 就连淮南王刘安,也如此。 吴王刘濞之外,最有谋反资本的就数刘安。他是刘邦小儿子刘长之子,不折不扣的“刘皇叔”。刘安自己学问既好,手下人才也多,《淮南子》就是他主编的。所以,从汉武帝继位起,就不断有人说他能当皇帝。 刘安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是怎么样呢?谋反策划了近二十年,败亡却在顷刻之间。汉武帝甚至没费一兵一卒,只是派官员到淮南国去办案问罪。结果使节未到,刘安就自杀了。 这时回首七国之乱,便觉恍如隔世。 想当年,刘濞的气焰何等嚣张,帝国的形势又何等严峻。惊慌失措之下,汉景帝甚至杀了晁错,撤销了削藩令,刘濞却照样称帝,照样发兵。 那么,刘濞为什么这样猖狂? 因为既掌握了地方财政,又勾结了民间资本。吴国境内是有铜山和大海的。刘濞便开山采铜,煮海为盐,结果富甲天下。于是他的王国全民免税,服兵役则有补贴。在别处作案的逃犯,也都被他包养起来。他甚至以招降纳叛和藏污纳垢闻名天下,就像 href='2204/im'>《水浒传》中的柴进。 刘濞招揽的人才,无疑包括当时的民营企业家,即所谓“铸钱奸人”(其实还应该包括盐商)。此外,则是“无赖子弟”和亡命徒。也就是说,刘濞是把割据势力、民间资本和非政府武装力量都拢在一起的。 这当然都因为他有钱。长袖善舞,多财善贾,有钱能使鬼推磨。事实上,一个政权,不能没有印把子,也不能没有枪杆子和笔杆子。有笔杆子才有文治,有枪杆子才有武功。但没有钱袋子,一切都是空谈。 钱袋子捏在别人手上,也是空谈。 汉武帝,还必须在经济战线展 5f00." >开斗争。 三、要钱更要命 汉武帝的经济体制改革,在淮南王刘安自杀三年后全面展开,负责这项工作的是东郭咸阳、孔仅和桑弘羊。东郭咸阳是盐商,孔仅是铁商,桑弘羊则是商人的儿子。用他们三人搞经济改革,堪称“以商治商”。 事实上,西汉的商业是繁荣的,产业也全面。司马迁开出的富豪榜中,涉及的行业就有冶金、盐业、物流、粮食、畜牧、高利贷、博彩、零售、化妆品、饮料、小五金、肉制品等等,不一而足。 利润最高的,是铸钱、炼铁、煮盐。 因此,改革的第一步,就是将这三个产业国营化。其中,铸钱和炼铁完全由政府垄断。民间有胆敢私自铸钱的,死罪;有胆敢私自炼铁的,重刑。 真正的国有企业,从此开始。 盐业则开放一半。煮盐由民间,卖盐由官方。生产成本由民众负担,生产工具由官府提供,产品也由官府收购专卖,算是公私合营加统购统销。 二十一年后,酒类也归官方专酿专卖。 这当然是与民争利,因此引起极大不满。直到很久以后,桑弘羊等人都遭到痛骂。苏东坡由于痛恨桑弘羊,甚至连司马迁也骂了。 其实这项改革的意义并不完全在经济,更在政治。采铜、炼铁、煮盐,都需要大量人工,工地又或在深山或在滨海,政府根本就鞭长莫及,岂非失控? 何况盐可以换成钱,铁可以打造兵器,工人可以变成战士,货车可以改装成战车。如果铜钱还可以私铸,那些私营矿主谋起反来,岂非很方便? 金融垄断,盐铁专卖,并不只是简单地要钱。 真为了要钱的是算缗(读如民)。 缗,就是一千钱;算,就是二百文。算缗,就是征收资产税。具体地说,就是工商业者都要申报财产,政府则二缗抽一算,也就是征收百分之十的所得税。如果是小手工业者,则税率为百分之五。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只有一个人响应。 这个人叫卜式。卜式是个畜牧业主,老早就向帝国捐款,曾经申请捐出家产的一半。汉武帝奇怪,便派使者去问他。 使者问:你是想做官吗? 卜式说:不想。我是个放羊的,不会做官。 使者又问:你是有冤情要申诉吗? 卜式又说:没有。我人缘很好,没人冤枉我。 使者再问:那你到底为什么? 卜式又说:爱国呀! 使者回去报告给汉武帝,汉武帝又告诉公孙弘。 公孙弘却说,这不符合人之常情,请皇上不要理他。 汉武帝便不理睬卜式。 但是算缗法颁布后,富豪们纷纷隐瞒财产,卜式却一下子又拿出二十万。喜出望外的汉武帝,便把这位爱国商人树为道德楷模,要大家向他学习。 可惜榜样的力量未必无穷,还是没人申报财产。 汉武帝无奈,只好在颁布缗钱令的两年后,又颁布告缗令。告缗,就是举报隐瞒财产。告缗令,则是对举报者的奖励条例,金额是被举报者财产或资产税的一半。 这一政策,据说是酷吏张汤的设计。 大司农颜异之死,也在这一年。 告缗令颁布后,一场举报他人财产的人民战争就打响了,几乎所有中产以上家庭都被举报?。中央政府则派出由酷吏组成的工作组奔赴各地,就地处理隐瞒财产案。 其结果,是社会财富被强迫清零,中产阶级集体破产,民众的储蓄和投资意识锐减。大家有了钱就赶紧花掉藏书网,生怕变成打狗的肉包子。至于国库,当然盆满罐满。 汉武帝和桑弘羊,却意犹未尽。 元封元年,汉帝国又出台了由桑弘羊设计的均输法和平准法。均输,就是政府平价收购各地土特产,然后运往他地高价卖出,赚取差价。平准,则是由政府掌握和控制全国物资,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利归朝廷。 显然,桑弘羊的手从制造业伸向了流通领域。或者说,他已经不满足于金融和盐铁的垄断,还要建立天底下最大的商业网络,而且由帝国政府独家经营。 汉武帝不但收税,还要经营权。 这下子,民间资本的所有出路,以及工商业者发家致富的所有门路,便都被堵死了。帝国政府成了最大的甚至唯一的银行家、企业家和批发商。 如此垄断和霸道,就连爱国商人卜式也看不下去。也就在这年,由于发生旱情,汉武帝让巫官求雨。卜式却说:用不着求。只要把桑弘羊扔进油锅,天就下雨了。 天有没有下雨,不知道。卜式失宠,是事实。 桑弘羊的生前身后,则是骂声一片。骂得最凶的,是儒家。这非常怪异,因为桑弘羊打击的是商人。商人痛恨他不难理解,历来藐视商人的儒生骂什么呢? 何况经济问题从来就是儒家的短板,他们也只会扣道德帽子。而且骂来骂去,无非为富不仁,与民争利。 桑弘羊不屑一顾。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矿山、海洋、森林、原野等等,原本就是天子的。开放给民间,是让利于民。收归.国有,则天经地义。何况皇上并没有把经营权捏在自家手里,而是交给国家,怎么能说是自私? 均输和平准也一样。物流和销售由民营改为国营,政府就可以进行宏观调控。不法奸商再也不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怎么是为富不仁?更何况,通过国营商业增加财政收入,就不用加赋加税,怎么是与民争利? 桑弘羊底气很足。 其实,这里面未尝没有道德问题。比方说,只准国家赚钱,不准商家牟利,有道理吗?挑动群众互相举报,人人以邻为壑,很正义吗?政府说收税就收税,收不上来就动粗撒野,跟强盗有区别吗? 可惜,儒家根本就认识不到这些。 桑弘羊也理直气壮,因为他并没有以权谋私。他之所谋为国家利益,他之所护为中央集权,他之所求为富国强兵。你要说他不道德,先得否定这三项。 然而问题的关键正在这里。国家利益,一定高于个人利益吗?中央集权,一定必须维护吗?富国强兵,就一定要让工商业者和中产阶级破产吗? 但是桑弘羊不会回答这些问题,汉武帝也不会。在他们看来,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成问题的是那些巨商大贾。他们富可敌国,贵拟王侯,号曰素封(没有爵位的王侯),已经构成对政权的严重威胁。国家的经济命脉,又岂能掌握在他们手里?增加中央财政,只是改革的目的之一。防止民间出现财阀和财团,才是根本所在。 汉武帝要钱,更要命。 实际上,任何一个集权的社会,一个可能由集权发展为专制的社会,都不会允许民间资本形成规模,因为那会变成一种与绝对权力抗衡的力量。如果这些财团还涉嫌黑社会,那就不但要遏制,还必须斩尽杀绝了。 郭解之死,即因为此。 四、打掉地头蛇 郭解被杀,是在推恩令颁布那年。?99lib? 这年其实还有两件大事,一是设置朔方郡(约今内蒙古自治区伊克昭盟西北部及巴彦淖尔盟后套地区),二是移民三百万人于茂陵。这两件事跟推恩令一样,都出自主父偃的建议。干完这三票,主父偃被杀。 至于郭解,则接到命令,要迁往茂陵。 茂陵在今陕西省兴平市,是汉武帝的陵墓,当时正在建设,同时还要建茂陵县。建县就要移民。只不过,这回迁过去的都是全国各地的大户人家。 主父偃的说法,叫“天下豪杰”。 豪杰就是豪强,也就是土豪劣绅地头蛇,包括强宗巨族和暴发户。据说,这些人招降纳叛,姑息养奸,与黑恶势力结为死党,成为横行乡里的恶霸集团,甚至左右地方政治,危害性不亚于割据一方的诸侯王。 至少在帝国统治者的眼里,是这样。 这就要打击。对付诸侯的办法是釜底抽薪,分拆他们的封国。对付豪强的办法则是连根拔起,让他们到茂陵去。豪强们离开本土来到皇帝眼皮底下,根本成不了气候。诸侯失去豪强的支持,更只能是没毛的鸡。 很好!一举两得,左右开弓。 三百万人就这样背井离乡。按说,他们本应是并兼之家(大财阀),或乱众之民(黑社会),实际操作的标准却是家产三百万。也就是说,只要你富甲一方,不管是勤劳致富还是贪污盗窃,统统都是打击对象。 对!良莠不分,一刀切! 问题是即便按照这个标准,也没郭解什么事。他并不是富商,也不是豪强,司马迁则称他为游侠。侠,是因为扶危济困;游,则证明并无职业。只不过,郭解虽无一官半职,却有很多人甘愿为他奔走,还争先恐后。 郭解的工作,似乎就是行侠仗义,或者开了一家没注册的公关公司。他甚至曾经从轵县(轵读如只,在今河南省济源市)到洛阳去调解是非。他的能量也大,只要打声招呼,就可以让县里免去某人的差役。 这样的人,大约只能叫江湖老大。 那时朝野的界限并不分明,战国遗风也还在。不少名臣权贵,比如张良、季布、窦婴、袁盎、周亚夫,都或者自己侠义,或者结交侠士。总之,游侠不会因为身在草莽就不为人知,郭解的迁徙则连车骑将军卫青都被惊动了。 卫青说:郭解没那么多钱,不该在名单中。 汉武帝却一声冷笑:一介平民的权威之大,居然能让将军来替他说情。这样看,他们家不穷! 这就不但该走,而且该死了。 没错,汉武帝固然不喜欢他的臣民太有钱,却更不喜欢他们有影响。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号召力的只能是皇上和帝国政府,岂能是平民或者游侠? 事实上轵县官吏把郭解列入迁徙名单,就因为他名气太大,不敢不上报朝廷。看来,县里的办事员虽不过蕞尔小吏,对圣意倒是心领神会。 郭解也只好走人。 然而他的好名声和好人缘,却再次帮了倒忙。郭解动身时,前来送行的不计其数,赠送的路费竟多达千万。关中的贤达豪杰,也都在他入关后抢着前来结交。 这个风 5934." >头实在出得太大,足以让高层震怒。郭解的小兄弟们,也为他惹是生非。他们先是查出将郭解列入迁徙名单的县吏,把他杀了。然后,又杀了他爹。这家人进京告御状,郭解的人又把上访者杀死在宫廷门前。 如此肆无忌惮,岂非挑战帝国的权威?何况一连三起谋杀,政府也不能置若罔闻。于是武帝下令通缉,郭解也被捉拿归案,准备老账新账一起算。 郭解有老账吗? 有。他铸过钱,盗过墓,杀过人。可惜查来查去,都在大赦之前,只能一笔勾销。 可是郭解的马仔,却又惹事了。 没有证bbr>..据显示,郭解组织了黑社会性质的团伙。但仰慕他的人,却不少是流氓地痞小混混。他们往往自作主张为郭解办事或报仇,这回也一样。有个儒生,因为背后对郭解出言不逊,竟然被人杀死,还被割了舌头。 这事当然不是郭解干的,案发后凶手也不知去向,因此法官判郭解无罪。然而新儒家公孙弘却发表意见说:郭解不知情,比亲自去杀人罪还大。 这话看起来是混账逻辑,其实未尝没有道理。因为此案意味着郭解的声望和权势已经大得吓人,什么事情都不必他亲自出马,甚至不必让他知道了。 那么,普天之下谁能有如此权威? 皇帝。 请问皇帝能有两个吗? 不能。 结果,郭解被满门抄斩,罪名是大逆无道。 其实郭解何曾大逆不道!他反对过皇帝吗?没有。反对过政府吗?也没有。发动过武装叛乱吗?更没有。他千错万错,是不该成为地头蛇。金蛇狂舞,奈真龙何? 郭解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郭解应该想得到这一天,他的父亲就是作为游侠而被杀的,时间是在汉文帝朝。汉景帝也不手软,只要听说某个地方出了豪侠,便会派人将其剿灭。比如济南的瞯氏家族(瞯读如闲),就亡于酷吏郅都之手。 很难说这些人是不是黑恶势力。也许吧,也许。但这根本就无所谓。帝国在意的不是他们恶不恶,而是强不强。任何力量只要形成规模,不管是白是黑,是善是恶,都不能允许存在。功高尚且不能盖主,况草民乎? 这就是帝国的逻辑。 其实豪强和游侠的存在,早就让帝国感到不安。想当年,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最担心的就是游侠剧孟。将剧孟收归帐下后,则高兴得有如收降了一个敌国。 一个游侠就等于一个国家,这还了得! 不是乱党,也是乱党。 实际上,法家早就提醒统治者要防范两种人,一是文士,二是武侠。在汉武帝的黑名单上,则还有巨商和豪强。巨商和豪强会动摇基础,文士和武侠则会扰乱人心。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们都是不安定因素。 对付的办法则不一样。对巨商,是断其财路,或只准小本经营;对豪强,是断其根基,让他们自生自灭;对文士,是另给出路,让他们追逐功名;对武侠,则是血腥镇压,绝不手软。至于他们是不是黑社会,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坐稳江山。 这就是汉武帝拳打脚踢频频出手的原因。 现在,诸侯王被削弱了,民间资本被遏制了,地方豪强和游侠乱党被打击了,汉武帝可以休息了吗? 不,他还要向政府夺权。 五、一国两府 汉帝国的政府首脑,是三公。 三公,就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丞相是最高行政长官,太尉是最高军事长官,御史大夫是最高监察官和执法官。邦国时代,天子之宰为公,诸侯之宰为相,秦汉帝国则将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宰相。 宰相即三公,所以又叫相公。 三公之下是九卿,也就是政府部长。张汤担任过的廷尉,颜异担任过的大司农,都是。九卿未必只有九个,也可能九卿为正卿,之外还有列卿。 九卿和三公都有自己的施政机构。三公的叫府,也叫公府或相府。九卿的叫寺,也叫卿寺。皇帝的则叫宫,也叫皇宫。皇宫、相府、卿寺,各行其政。 事实上,皇帝、三公、九卿,有分工。皇帝是国家元首,宰相是政府首脑,九卿则是中央各机关部门长官。九卿的权力和地位与三公无法相比。三公坐而论道,九卿作而行之。三公是决策者,九卿是执行人。 其实就连皇帝,也没法跟宰相比。汉初,帝国的政务都由宰相负责。他们平时独立办公,如有大事则三公会议(一起讨论),再拿出方案交皇帝批准。皇帝五日一朝,只能说可说否,无异于橡皮图章。 可见,皇帝不是政府,宰相才是。皇帝的功能,跟西方的国会和现在的人大差不多。 职权不同,机关单位、工作班子和经费来源,也不相同。皇帝的是宫廷,政府的是朝廷;皇宫的职能部门叫尚,政府的叫曹;宫廷的经费来自工商税收,朝廷的来自田赋收入。田赋是大头,用作政府公款。工商税收是小宗,算是皇帝私房。宫中府中,泾渭分明。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分庭抗礼了。而且,也意味着帝国有两个政治中心(宫廷和朝廷),两个权力中心(皇宫和相府),两种最高权力(皇权和相权)。这时最好的方案,莫过于君主立宪,虚君共和,皇帝世袭,宰相民选。退而求其次,则皇帝象征主权和统一,宰相管理国家并负政治上一切实际之责任,即主权在君,治权在相。 前一种选择是不可能的。后一种虽有可能,却未能形成制度。无论刘邦还是萧何,吕后还是曹参,都没能把这种关系规定下来。汉初无为,君臣倒是相安无事。武帝雄才大略,好大喜功,就必须向政府夺权。 夺权的主要对象,是丞相。 丞相在三公当中地位最高,不但金印紫绶,而且例为列侯,所以丞相又称君?t>侯。丞相的权力也大,可以驳回皇帝的决定。比如西汉末年的丞相王嘉,就曾封还哀帝加封董贤的诏书,拒不执行,哀帝也无可奈何。 武帝本人,更是领教过丞相的跋扈。比如田蚡(蚡读如焚)任丞相时,几乎大权独揽。帝国的大小官员,统统由他提拔任命,以至于汉武帝忍无可忍地说:你老人家封官封够了没有?朕也想任命几个! 这种状况,当然得改变。 汉武帝的第一步,是用御史大夫来抗衡。 御史大夫银印青绶,同时也是副丞相,但不是丞相的副手和僚属,而是备位丞相。也就是说,丞相职位如果空缺,就例由御史大夫递补,故又称亚相。 这就有点意思了。何况太尉一职早在武帝继位后第二年就被废除。宰相三府只剩下二府,不妨相互制衡。 汉武帝起用的打手,是公孙弘和张汤。 这一招很灵。公孙弘任御史大夫时,丞相是薛泽。张汤任御史大夫时,公孙弘已经去世,丞相先后是李蔡和庄青翟。结果,薛泽、李蔡、庄青翟都成了摆设。大政方针,全由张汤和汉武帝一手拍板,没别人什么事。 公孙弘和张汤能够架空丞相,固然因为他们两人一个阴险一个蛮横,但与担任的职务也不无关系。御史大夫的主要职权是掌管文书和监察百官,实为朝廷的秘书长和监察长。如果存心想做事,那是很有事情可做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副手。 御史大夫的副手有两个,一个叫御史丞,一个叫御史中丞。虽不过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汉制,官衔前面有“中”字的,都在皇宫里办公,御史中丞也一样。 实际上,御史中丞就是御史府驻宫办事处主任。这样的副手,丞相是没有的。皇帝有什么想法,也是先告诉御史中丞,由御史中丞转告御史大夫,再由御史大夫转告丞相。御史大夫揣摩圣意,要比丞相容易得多。 公孙弘和张汤得逞,这是原因之一。 不过御史大夫毕竟是政府的人。汉武帝要夺权,还得用宫廷的人。宫廷的人就是宫廷官,也叫中朝官。其中最重要的,是尚书。尚书就是皇帝的政治秘书。如果让尚书来处理政务,皇帝就有了自己的班子。 然而尚书的地位实在太低,必须派个大领导。 这个大领导,就是大司马。 大司马是在全面推行经济体制改革那年(元狩四年)设置的,其实就是被废除的太尉,但不再作为宰相,也非正式官职,而是加在将军官衔之上的名誉称号,比如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大司马左将军。 大司马的任务,是“领尚书事”(西汉),或“录尚书事”(东汉),也就是领导、统率、管辖、主持尚书的工作。表面上看,不过秘书长,还是兼职。但,大司马的政治待遇是位比三公的。这样的秘书处,简单吗? 当然不简单。 事实上大司马统领的尚书事,也逐步由秘书机构变成了决策机构。但凡事关军国的大政方针,都先由尚书参谋议论提出意见,形成决议才由宫廷送往朝廷。 显然,这是另一个政府,只不过这政府是设在皇宫里的。因为首任大司马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外戚,是后妃的娘家人。他们要策划军事也只能在宫中与皇帝密谈。久而久之,大司马官署宫中就成了惯例。 这样一来,帝国就>有了两个政府。一个叫中朝(也叫内朝),在宫中;另一个叫外朝,在府中。外朝之首为丞相,中朝之魁为大司马。两套班子,共理朝政。 没错,一国两府。 其实就连这个说法也是不准确的。大司马位高权重,亲近皇帝,尚书们在宫中轮班值宿,随时听候召见,面呈奏章,亲聆圣旨,信息远较宫外朝臣灵通。丞相为首的外朝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有诺诺承命办事而已。 从此,丞相更成了摆 8bbe." >设。后来,就连这职衔也被取消,改成了别的。是不是真宰相,则全看是否领尚书事或录尚书事。到东汉,更建立尚书台(又叫台阁或台省)。一国两府公开化,变成公府(三公府)和台阁(尚书台)。 这都是汉武帝开的坏头。 汉武帝却十分满意。他终于完成了集权大业:始集地方之权于中央,再集中央之权于皇帝。大权在握,他可以为所欲为,或者说大展宏图。至于留下的无穷后患,则只能以后再说。 一、职业官僚 酷吏张汤是自杀的。 元鼎二年,也就是张汤担任御史大夫的第六年,办案甚多的他自己也被别人举报,罪名是官商勾结,以权谋私,泄露国家机密,破坏经济改革。因此,丞相庄青翟抓捕了张汤的亲信,供词也被送达御前。 汉武帝问:朕每次打算有所动作,商人们都会事先得到消息,囤积货物。难道有人通风报信吗? 张汤答:应该是。 汉武帝认为他不老实,便派赵禹去审问。 赵禹是张汤的老同事。武帝朝那些苛严的律条,就是他和张汤一起制定的。武帝让赵禹审理此案,应该说既想查明真相,也有保全之心。 张汤却仍不认罪。 赵禹便说:老兄怎么不守本分?扪心自问,被你弄得家破人亡的何止万千?现在人家告你,言之凿凿,只不过皇上不忍法办而已,你又何必硬要辩解? 于是张汤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少得可怜,都是俸禄所得和皇帝所赐,并无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他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他的母亲却反对。张汤母亲说:我儿身为天子之臣,竟被小人诬陷而死,何必厚葬,又岂能厚葬? 最后,一辆牛车一口薄棺,埋葬了张汤。 武帝得知,感慨万千。他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那样的儿子。于是下令严查此案。结果,举报张汤的人被判死刑,丞相庄青翟下狱自杀。 张汤一案的背后,无疑是官场的残酷斗争,且案情复杂,扑朔迷离。不过,张汤并未以权谋私,应是事实。他在任职期间并无渎职行为,更是事实。 克己奉公,忠于职守,张汤是清官。 但,张汤也是酷吏,他的刀笔之下冤案不少。大司农颜异,就是被他妄加罪名害死的。汲黯也指出,张汤办案唯上不唯法,皇上讨厌的就设法诋毁,皇上喜欢的就曲意回护。请问,这能算是好法官吗? 恐怕不能。 问题是张汤还有另一面:豪强的案子自己受理,从重从严从快。平民百姓犯案,则向皇帝口头汇报,那些人也往往被赦免。可见张汤在审理案件和汇报案情时,是不畏强暴的,也是向弱势群体倾斜的。 同情弱者,是好人;除暴安良,是好官;恶人自己做,施恩的事留给皇上,是忠臣。然而这个好人、清官、忠臣,同时也是冤案的制造者和恶法的炮制者。 张汤,该怎么评价? 职业官僚。 秦汉帝国的职业官僚,叫文吏。吏是办事员,官才是管理者,就像僚是僚属,官是长官。不过,正如官与僚常常连用或通用,官与吏也往往不分。比如吏禄和吏治,便既包括吏,也包括官。封疆大吏,就更是大官。 但,文吏却不等于文官。 严格意义上的文官,不但应该是读书人,而且要有政治理想或政治抱负,至少要有政治主张。他们从政的目的,是“致君尧舜上”;执政的任务,是“再使风俗淳”。也就是说,他们是政治家,或政治工作者。 文吏却是技术官僚。他们看重的是专业技术能力,包括财会、法律、公文写作。比如汉武帝重用的桑弘羊,就是经济专家;张汤、赵禹、杜周,则是法律专家。他们也多半受过专门训练,甚至有着基层工作的经验。 武帝时代的文吏,就是这样一些人。宁成、赵禹、张汤、尹齐、杨仆、减宣、杜周,都做过小吏或刀笔吏,王温舒还做过亭长。他们平步青云,则因为能干。或者地方官“以为能”,或者汉武帝“以为能”。 这就跟文官的选拔不一样。成为文官的标准,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文采斐然。这当然只有儒生才能充任。因此,文官的产生始于独尊儒术;而真正成为主流,则要到隋唐实行科举制度以后。 选拔标准不同,价值观念也不同。 文官的价值观是孔子的:君子谋道不谋食。态度是孟子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追求是子夏的: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优,不是优秀,是优裕。也就是说,做官长袖善舞就治学,治学绰绰有余就做官。 因此,他们也可以不做官。 相反,文吏却必须踏入官场走上仕途。做官为吏,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饭碗。换句话说,他们相当于律师和职业经理人,是靠为帝国打工谋生的。 那么,律师或经理的职业道德是什么? 为当事人服务。 文吏的当事人又是谁? 皇帝。 这就清楚了。据此,像张汤那样根据上意来决定判决的从宽从严,就不是缺德,反倒是恪守职业道德。 事实上,正是职业的要求,使文吏们也具有儒家主张的某些道德,比如忠。他们甚至就像训练有素的鹰犬,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就会迅速扑上前去,并不管那猎物是同朝官吏、功臣勋贵,还是皇亲国戚、公子王孙。 当然,皇帝要制造冤案,他们也干。 但这与文吏们的个人品质无关。汉代酷吏,贪赃枉法的有,克己奉公的更多。比如赵禹,家里没有食客,外面没有朋友,公卿宰相前来拜访也不答礼,就是要拒绝一切人情面子,全心全意为他的当事人服务。 景帝时的郅都,也如此。 郅都是号称“苍鹰”的。他没有任何人情来往,从不收受馈赠和>贿赂,执法也以“不避贵戚”而著称。当时朝廷主张无为而治,只有郅都厉行严刑峻法。于是列侯宗室都对他侧目而视,窦太后更是找了个茬要杀他。 汉景帝说:郅都是忠臣。 窦太后说:难道被他害死的就不是忠臣? 汉景帝只好杀了郅都。 如此下场,应该在郅都的意料之中。他曾经说过:既然告别双亲出来做官,那就只能尽忠尽责,死于职守,哪里还顾得上老婆孩子? 请问,不道德吗? 然而这样的职业官僚,却是儒家痛恨的。 儒家痛恨文吏,并不奇怪。文吏的法家倾向、技术特征和职业习惯,都是儒家不喜欢的。儒家认为,忠于君主不等于唯命是从,王道应该大于王侯。所以,儒家出身的文官往往在朝堂据理力争,并不怕皇上的雷霆之怒。 这是儒家的可贵之处。 不过此类人物往往有一个毛病,那就是高谈阔论,不切实际。相反,文吏却是操作能力极强的。所以,文吏是行善还是作恶,全看遇到什么样的皇帝。遇到好皇帝,他们是帮手;遇到坏皇帝,他们是帮凶。 儒生务忠良,文吏趋理事。一个有理想,一个有能力;一个讲原则,一个办实事;帝国该选谁? 汉武帝的首选,是文吏。 二、再反封建 号称独尊儒术的汉武帝,更喜欢法家倾向的文吏,看似奇怪,却是事实。他重用的人,卫青、张汤、桑弘羊等等,都不是儒生。大儒董仲舒,则其实被边缘化。 例外的是公孙弘。 公孙弘非同一般。我们知道,武帝朝丞相十三个,罢官免职四人,获罪自杀二人,下狱处死三人。其余,则石庆胆小怕事,田精神失常,车千秋唯唯诺诺。既平安无事又?99lib?能有所作为的,几乎唯有公孙弘。 然而公孙弘这位儒生却恰恰是狱吏出身,所以他跟张汤情投意合,配合默契。张汤援引儒家经典解释判决,公孙弘则对张汤赞不绝口。其中奥秘,值得深思。 事情恐怕还得从头说起。 先说秦。 大秦帝国是“吏治天下”的,这当然与他们靠法家思想立国有关。在法家看来,一个国家只需要两种人:农民和战士。农民为君主种田,战士为君主打仗,如此便足以富国强兵。其他人,都是多余。 那么,谁来管理农民和战士呢? 文吏。从朝廷大吏,到郡县长吏,再到乡里小吏,都如此。事实上,一个只有农民和战士的国家,是不需要思想文化的。那些种田的“工蜂”,打仗的“兵蚁”,也不需要懂得太多,守纪律听命令就行。 故,秦人“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刘邦创立的新政权则是另一番景象。高、惠、文、景四朝,一般事务仍沿秦例交由文吏处理。占据要津的则不是功臣勋贵,便是他们的后代,比如曹参之子曹窋,周勃之子周亚夫。周亚夫还既当过太尉,也做过丞相。 也就是说,政由勋贵,事归文吏。 这并不奇怪。毕竟,勋贵们是刘邦的战友。刘邦及其继承人既需要他们的政治经验、崇高威望、影响力和号召力,也需要用封侯拜相的方式酬谢他们的功劳。这跟当年的分封诸侯建立王国,如出一辙。 同样,这两件事也都是封建残余。 因此,秦始皇未竟之事业,还得由汉武帝来继承。当然,彻底铲除封建残余,要到隋唐以后。但,贵族政治转变为官僚政治,却势在必行。 贵族政治,怎么就要不得? 因为贵族政治与封建制度是共生并存的。在封建制度下,国是诸侯的,家是大夫的。如果国破家亡,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诸侯和大夫。所以在封建前期,诸侯无不治国,大夫无不齐家,这就叫“首长负责制”。 何况封建前期的家和国,都不大。一国则一城,一家则一邑。诸侯和大夫,国君和家君,完全可以直接面对国民和家人,这就叫“直接君主制”。 当然,即便是直接君主,也要有人协助。这些助理、帮办或官员,天子的是公卿,诸侯的是大夫,大夫的是家臣。后者在理论上都是前者的兄弟子侄,实际上是族人们一起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叫“家族共治制”。 首长负责,直接君主,家族共治,这样的政治当然是贵族的,也只能是贵族的。 很难说这种政治好还是不好,但肯定不适用于帝国时代。帝国不是小国寡民的城市国家,而是幅员辽阔的领土国家。直接君主并不可能,首长负责更不可能。帝国的统治,只能是皇帝授权,政府负责。 那么,由贵族组成政府,不行吗? 不行。因为凡贵族,都有特权。其中最重要的,是人事权。封建时代,天子不能任命国卿,诸侯不能任命家臣。这些职位甚至是世袭的,叫世卿、世职。结果,天子管不了诸侯的国,诸侯管不了大夫的家。 这当然为帝国所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封建时代的君臣关系是逐级效忠的。家臣只效忠大夫,不效忠诸侯;大夫只效忠诸侯,不效忠天子。大夫一齐造反,则举国皆 53cd." >反;诸侯一齐造反,则天下皆乱。中央集权的帝国,岂能认可这套逻辑? 家族共治也不行。共治,就不能独裁,而帝国是一定要走向独裁的,只不过需要时间。 事实上,正如汉初的制度是封国与郡县并存的半封建制,两汉政治也是半贵族政治——先是功臣集团,后是外戚集团,与皇帝共掌朝政,共治天下。这种状态,也..t>要到隋唐以后才发生根本改变。 这样看,公孙弘和张汤的意义,就很不寻常。 公孙弘和张汤都是平民出身,也都是文吏出身。是平民就“非贵族”,是文吏就“专业化”。专业化和平民化的倾向,都是反封建。不难设想,如果满朝都是张汤、公孙弘,贵族政治就必定会转变为官僚政治。 毫无疑问,这是大势所趋。但这个转变由汉帝国来完成,却未尝没有机缘巧合。作为平民建立的王朝,西汉开创了一个“布衣将相之局”,不但“其君既起自布衣,其臣亦自多亡命无赖之徒”,而且其后也往往出身卑贱。景帝王皇后是再嫁女,武帝卫皇后卫子夫、成帝赵皇后赵飞燕则是歌妓,照样母仪天下,也没人说三道四。 文吏为官更不足为奇。大秦传统仍在,萧何、曹参也都是文吏出身。何况文吏受过专业训练。事归文吏,便保证了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行,可谓“专家治国”。 这,就是公孙弘和张汤平步青云的背景。 然而公孙弘和张汤又是不同的。他们代表着两种思想:儒家和法家;两种官僚:文官和文吏;两种仕途:文学和吏道;甚至两种政治:官治和吏治。 只不过,要弄清楚这些,并回答前面的问题,还必须先讲清楚官僚制度。 三、中央与地方 官僚制度的第一要素,是机构。 机构分为中央和地方。 中央的是政府机构,地方的是政权机构。 具有政治意义的“中央”一词,最早见于《韩非子》,原文为“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这说明战国末年集权制已成定局,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也提到了议事日程。 但,中央的真正建立却要到秦汉。 秦汉帝国的中央,结构和层次非常清楚。机构,是皇宫、相府、卿寺;首长,则是皇帝、三公、九卿。皇帝在汉代也被叫做县官,宋代则叫官家。这就是说,皇帝不但是天子,是君主,也是最大的官僚。 帝国的政治,岂非官治天下? 中央首长的分工也很明确。皇帝是国家元首,宰相是政府首脑,九卿是政府部长。宰相三公,丞相管行政,太尉管军事,御史大夫管监察,三权分列。至于九卿和九寺,则官职与官署同名,其职责是: 太常,负责宗庙礼仪和皇家祭祀; 光碌勋,负责宫殿大门和宫中宿卫; 卫尉,负责宫城屯兵; 太仆,负责皇宫车马和皇帝出行; 廷尉,负责刑律; 大鸿胪,负责蛮邦事务; 宗正,负责皇亲国戚; 大司农,负责国家经济; 少府,负责工商税务(用作皇帝私房钱),以及皇帝的饮食起居、医疗保健、文化娱乐; 中尉,负责京城保卫。 显然,这里面只有大司农(财政部长)、大鸿胪(外交部长)、廷尉(公安部长)和中尉(首都卫戍司令),可以算是中央政府官员。其余,则都是皇帝的家臣:郎中令是门房和侍卫队长,卫尉是近卫军司令,太仆是马车夫,太常、宗正和少府则是皇帝的大管家。 这实在不太像政府。 然而皇帝的家臣,却又同时管国务。比如担任顾问的博士,便隶属于太常;负责议论的大夫,便隶属于郎中令;作为秘书的尚书,则隶属于少府。 家国一体,公私不分,皇家事务和国家政务混为一谈,这些都是典型的封建特色——家天下。 其实就连宰相,也一样。邦国时代,天子、诸侯、大夫的家臣,在内打理家务叫宰,出门担任副官叫相。宰相这个词,也是封建残余。 封建残余的彻底铲除,要到隋唐。那时,99lib?三省六部制取代了三公九卿制,帝国中央才像模像样地有了政府。秦汉两代的组织变革,则主要不在中央,而在地方。 秦和西汉的地方政权都是两级:郡和县。县属郡,郡属中央。中央是最高权力机关,郡县是下属机构,其长官则由中央任命,所以叫“中央集权的郡县制”。 郡县制的根基在县。 汉代县的长官不叫县官(县官是皇帝),叫县令或县长(大县叫令,小县叫长)。县令或县长的佐属,是县丞和县尉。县丞管文书、谷仓和监狱,相当于副县长(丞即副职)。县尉管治安,捕盗贼,相当于公安局长。 但bbr>,县令和县长是官,县丞和县尉是吏,他们的品秩(读如志,俸禄)也不一样:县令六百石到千石(读如但),县长三百石到五百石。县丞和县尉二百石到四百石,叫长吏(长读如掌)。级别更低的叫少吏(少读如绍),秩百石。 县的上级则是郡。 秦和汉初,郡的主官有三个:郡守(汉景帝时改名为太守)、郡尉(汉景帝时改名为都尉)、郡监(汉武帝时被取消)。郡守管行政,郡尉管军事,郡监管监察,正好对应着中央政府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官名如此,官署亦然。汉代郡的官署称府(郡府),也称朝(郡朝)。县的官署则称廷(县廷),也称寺(县寺)。郡曰朝,县曰廷,合起来就是朝廷。郡曰府,县曰寺,岂非对应着中央的相府和卿寺? 也许,这正好说 660e." >明郡县是中央的分支,也说明秦汉两代重视地方。汉宣帝就说,要保证地方上“政平讼理”,只能靠好的郡守。实际上郡官的地位不低。比..如品秩,九卿“中二千石”(月谷一百八十斛),郡守“二千石”(月谷一百二十斛),郡尉“比二千石”(月谷一百斛),而且郡守和郡尉都是银印青绶,跟九卿和御史大夫一样。 因此,郡尉升为郡守,郡守转为九卿,都不困难。直接升为御史大夫的也有,比如上党郡守任敖,淮阳郡守申屠嘉(申屠嘉后来还做了丞相)。同样,九卿转任郡守也不算降职,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并不隔膜。 更重要的是,中央、郡、县,只有三级。层级少,管理就方便。下情不难上达,政令亦很通畅,可谓效率高而成本低。如果将郡数控制在八十以内,每郡下辖十到二十个县,对于中央集权的大国应该说是最合理的安排。 然而东汉以后,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不再简捷,层级也越来越多。东汉,郡之上有州;唐宋,州(府)之上有道或路;元代,路之上有行省;明清,省之上有督、抚。 当然,明清的总督和巡抚,从理论上讲都是中央派驻地方之专员,也都兼有中央政府的官职和官衔,严格地说不算地方官。布政使和按察使,才是省长。唐的道,宋的路,元代的行省,刚开始也不是行政区。但,县的上级机关和上级领导越来越多,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就与汉武帝有关。因为最早成为郡县之上行政区域的州,便正是汉武帝的发明。 那就从州说起。 四、牧民与牧官 作为地方行政长官的州官,汉代叫州牧。 牧,是很早就有的官名。尧舜时代有十二牧,其实是大部落的酋长,兼任部落联盟的职务。十二牧之上,还有四岳,其实是小联盟的盟主。后来,牧,慢慢成为治民之官的称谓,叫牧夫、牧令、牧守、牧伯。 管理人 6c11." >民,就像放牧一样吗? 是。被汉武帝树为道德楷模的爱国商人卜式,就是这么认为的。当时卜式捐款甚多,却不肯做官。于是汉武帝便说,你到朕的上林苑去放羊吧! 结果,上林苑的羊被卜式养得肥肥大大。 汉武帝大为赞赏。 卜式却说,管理老百姓,也跟放羊一样啦! 汉武帝听他这么说,便让他做了县令。没想到,卜式先后担任县令的两个县,一派祥和太平。 县令也好,郡守也罢,岂非牧? 实际上,地方官就是帝国的牧羊人,他们的辖区也就是牧区。好一点的牧羊人如卜式,基本上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凶一点如宁成,便被批评为“如狼牧羊”。 这样看,州官叫州牧,并不奇怪。 不过,汉武帝设州之时,派出的官员不叫州牧,叫刺史。刺史的任务也不是牧民,而是牧官。他们要管的,是郡守和郡尉,县令和县长。 汉武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帝国实在太大。据统计,秦郡三十六,汉郡一百多,县则有一千三百个左右,“吏员自佐史至丞相十二万二百八十五人”。如此庞大的队伍,皇帝一人根本就管不过来,只好让一部分官员去管另一部分官员。 于是,有牧民之官,也有牧官之官。 牧官之官也有两种。一种是上级官员,一种是监察官员。其实上级管下级,原本就有监察的职责。问题是上级官员包括丞相,也需要被监察。结果,相对独立、直接向皇帝负责的监察官员,便应运而生。 这样的官员,就叫御史。 御史也是很早就有的,但到汉代才成为监察官员。此后,中华帝国的监察官员,在中央的都叫御史。其长官和次官,明清以前叫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明清以后叫都御史和副都御史。派往地bbr>..方的,秦和汉初叫监御史,武帝以后叫刺史,唐代叫观察使,宋代叫监司。 监察官员的地位很崇高,他们的法冠叫獬豸。獬豸(读如谢志)是一种神兽,见了不法分子就会用角去顶。因此但凡重大弹劾案,御史都要头戴獬豸冠,身穿内白外红的法袍,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在朝堂上宣读起诉书。被弹劾的官员则必须立即站出来等待处分,无一例外。 御史的身份和职权也很特殊。 首先权限大。上至宰辅,下至郡县,包括其他监察官员和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可以弹劾。御史大夫张汤,便差点栽在副手御史中丞李文的手上。 其次责任轻。只要听到风吹草动,甚至流言蜚语,就可以举报,不必负核实的责任,也不受反坐的处分,叫“风闻奏事”,也叫“风闻弹事”。 第三独立性强。御史弹劾官员,不必通知照会有关部门,也不必经长官批准。因为监察机关是直属天子的独立部门,监察官员也只对皇帝负责。因此,不但不受其他官员和部门制约,反倒有权监督一切部门和官员。 这三条,从秦汉到明清,一贯到底。帝国中央的监察部门也一直存在,只不过西汉叫御史府,东汉到元叫御史台,明清叫都察院。 但,仅有中央监察部门,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还必须往地方派遣巡视员,这就是刺史。只不过,汉武帝在派遣刺史的同时,还设置了监察区。 监察区共十三个,十二个在地方,即.冀州、并州、幽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京师所在的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河(河内郡、河东郡、河南郡),则与弘农郡合为司隶部。一部加十二州,合起来叫十三州部。 这是汉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的事。 司隶部的监察官员叫司隶校尉,秩比二千石,犀印青绶。他不但负责监察本部地方官员,也负责监察朝廷,因此地位崇高。东汉时期,司隶校尉出席中央会议时,与御史中丞、尚书令一起专席而坐,号称“三独坐”。 派往十二州的刺史秩六百石,监察对象是二千石到六百石的官吏。监察事项则有六种,叫“六条问事”,超过范围就不能过问,也不能问小吏。 也就是说,刺史治官不治民,查大不查小,问事不干政,巡视不长驻。他们在州里也没有治所,每年八月出京,岁末回朝。刺史的主要佐属则叫别驾,意思是另外驾一辆车,跟着刺史到处巡视。 由此可见,刺史不是地方官,而是中央特派监察巡视员。州也不是行政区,而是监察区。可惜后来刺史的权力越来越大,管事越来越多,也有了固定的治所。牧官之官同时也牧民,州作为监察区便慢慢向行政区过渡。 西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刺史改为州牧,职掌与刺史相同,官阶却高得多,秩二千石,位次九卿。以后反反复复,一会儿叫..州牧,一会儿叫刺史。到东汉末年,汉灵帝再改刺史为州牧,并赋予军政大权。汉帝国的地方建制,就由郡、县两级,变成了州、郡、县三级。 以后的唐、宋、元、明、清,也如此。一方面,帝国中央不断派出监察官员和监察机关(比如元代的行御史台);另一方面,监察区和特派员,也不断变成行政区和地方官。比如清代的总督和巡抚,就例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监察部部长)和右副都御史(监察部副部长)。这时,与汉武帝的设置州部和派遣刺史,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五、仕途广阔 跟牧官同样重要的,是选官。 汉代官吏的选拔和任命,途径有三:察举、征辟(读如避)、杂途。察举是选举的一种,选举即选择和举荐。这也是历朝历代最主要的仕途,号称正途。 中华帝国的选举制度也有三种:汉代察举,魏晋荐举,隋唐以后科举。三举之不同,在于科举通过考试,荐举通过考量,察举通过考察。考察而后选举,叫察举。 察举是帝国中央极其重视的一件事。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十一月,汉武帝下诏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因此,郡守、九卿、礼官、博士,如果不向中央政府举荐人才,就算有罪。 有关部门则定出罪名:大不敬和不称职。?99lib? 从此,各地人才源源不断涌向中央。 察举也是有科目的,比如孝廉、贤良、秀才。孝廉就是孝子和廉吏,贤良有贤良方正和贤良文学,秀才则叫秀才异等,后来避光武帝刘秀的讳改称茂才。 顾名思义,孝廉重德,秀才重才,贤良则方正重德、文学重才。但总体上说,汉武帝的方针是德才兼备。 举孝廉和举秀才,有规定的时间、名额和制度,属于常科。举贤良则是根据皇帝的诏书,是特科。但不论常科特科,都由官员举荐,被举荐者甚至还要参加考试。这是一般吏民走上仕途的常规方式。 非常规的,是征辟。 征辟就是征和辟。征即皇帝征召,辟即官员辟用。三公、九卿、太守、刺史,都有权辟用吏员(属于官员副职的则必须由朝廷任命)。所以,辟的范围,远大于征。 不过,物以稀为贵,位以帝为尊。被皇帝征召,面子当然比被官员辟用大。面子最大的,朝廷还要派专车恭迎进京,沿途地方也要提供食宿。皇帝为了表示诚意,有时还要一请再请。后来刘备的三顾茅庐,就是遗风。 藏书网这就是选举和征辟的不同。选举是乡选里举,自下而上,循序渐进;征辟则是高层看中,自上而下,一步到位。所以后来那些自视甚高的名士,都热衷于征辟。 征辟靠名气,选举靠德才,这是大多数人向往的。如果名气和德才都不够,就只能靠杂途。 杂途的名目也很多,比如荫袭。荫就是荫子,袭就是袭爵。袭爵仅限于王侯,其他爵位不能世袭。荫子则是级别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只要任满三年,就可以推荐子弟一人为官,所以又叫任子。 显然,荫袭制度的受惠者是官二代。 惠及富二代的是赀补。赀读如资,意思也是资。汉制,身家不足十万不得为吏,不足五百万不得为官。这项规定的本意,是认为富人做官便不会贪污。但久而久之,却变成了有钱就可以做官,因此这个制度很是遭人诟病。 但更不像话的,是卖官鬻爵(鬻读如玉)。 鬻爵的始作俑者是秦始皇,时间在公元前243年,价钱是纳粟千石拜爵一级。卖官的创始人则是汉武帝,时间在公元前114年,规矩是交够一定数量的粮食或牲畜,平民补吏,吏员补官,官位可到秩六百石。 据说,这个主意是桑弘羊出的。 选举、征辟、荫袭、赀补、卖官、鬻爵,帝国的仕途真是广阔,帝国的官员也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这么多的官员该如何任用,便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里面同样大有文章。 实际上帝国的官员队伍弄得如此庞杂,有一多半是因为不得已。功臣要酬劳,故有袭爵;高官要笼络,故有荫子;遭遇天灾或开支太大,便只好赀补、卖官、鬻爵。 好在秦皇汉武都不是糊涂虫。他们很清楚,官吏的任用不是小事,马虎不得。同为官吏,不能同样安排。有的给面子,有的给实权。结果,便弄出繁多的名目来。 拜,正式任命,往往用于高官,以示尊荣。 除,除去旧官,任命新职。 真,正式任命(相对于守而言)。 守,试用,兼任,代理。 假,正式任命前代行职权。 平,参与某事。 领,兼管某事。 录,统管某事。 兼,兼任某官。兼与平、领、录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兼官(有官职官衔),后三者是兼事(无官职官衔)。 待诏,等待诏书下达再上任。 加官,在正式官衔之上再加头衔,比如大将军加官大司马。凡加官,都是中朝官,可以出入皇宫。 计,官员年终汇报工作,又叫上计。 课,考核官吏,据此决定奖惩,也叫考。 迁,升官。逐级提升叫稍迁,越级提升叫超迁。 左迁,降职,也叫左转、贬。 免,罢官,是行政处分中最重的,再重就得判刑。 沐,例假,五天一次,每次一天,又叫休沐。 告,请假(事假或病假),又叫告归。如果是予告,则为奖励休假;如果是赐告,则为皇帝批准延长病假期。 宁,丧假,也叫告宁,一般三年。 致仕,退休,又叫告老、归老。 不难看出,从选拔任命到使用管理,汉的官僚制度已相当精细,很可能是世界上前后出现的大小帝国中最复杂也最完备的。后代文官制度和干部制度的诸多要素,在这里几乎一应俱全,堪称百代官制之祖。 更难得的是,汉代还建立了储备官制度。正是这一制度,打通了官、吏两道,贯通了儒、法两家,保证了帝国的人才辈出和吏治之隆。 那就来看储备官。 六、条条大路通长安 汉代的储备官,是郎。 郎就是廊,郎官就是廊官,即侍卫。秦制,殿上不准携带兵器,侍卫都只能站在廊檐之下,所以叫廊中,也叫郎中。后来郎中成为郎官的一种,统称为郎。 郎官们的长官叫郎中令,汉武帝改名为光禄勋,银印青绶,中二千石。下属三署,司官为左中郎将、右中郎将和五官中郎将(曹丕担任过此职),比二千石。 三署所辖郎官叫三署郎,有议郎(比六百石)、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他们的任务,是宿卫宫殿,侍从左右,备皇帝顾问或差遣,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打杂的。所以,也无定员。 换句话说,郎官其实不是官。 但,郎官也不是吏。相反,吏要成为官,往往得先成为郎。汉制,郡县和王国的吏员 5e74." >年终考核优秀,便由地方调入京城,补为郎官,叫“计吏补郎”,也叫“上计吏补郎”。这是地方基层小吏咸鱼翻身的重要途径。99lib? 当然,吏员还有另外两条出路:察举和赀补。但察举和赀补者也往往先要为郎,司马相如就曾“以赀为郎”,也就是花钱买了一个郎官。任子也一样。所谓级别二千石以上官员可以推荐子弟一人为官,其实就是为郎。 这是有道理的。郎官虽不在政府任职,却比正式官员更接近皇帝。朝夕相处,天长日久,皇帝对他们多少会有了解,他们自己也能学到不少知识。结果,郎官有了进身之阶,帝国有了培训机构,岂非双赢? 郎署,是帝国的干训班。 事实上郎官的出路相当好。外放可为县令、县长、县丞、县尉,最低也是副县级;内任则可为尚书郎,成为皇帝的政治秘书,然后步步高升,出将入相。 于是,为官先为郎,便成为踏入仕途的捷径,也成为帝国的制度安排:入选为郎叫郎选,由郎补官叫郎补。汉代有不少名流和政要,都是郎选和郎补出身,比如权倾一时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孔子的十二世孙孔安国。 郎,岂非储备官? 储备是必需的,何况还有见习的意义。因此,除皇帝征召和举为贤良者外,其余以各种方式(察举、任子、赀补、上计)成为预备官员的,都要先进郎署。 条条大路通长安,郎署就是中转站。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特殊的,也行之有效的人才培养和干部选拔制度,因此很快就跟独尊儒术的基本国策结合起来:太学生毕业考试成绩优异(甲等)的入宫为郎,叫补郎;成绩合格(乙等)的外放为吏,叫补吏。 补郎的当然前途光明,下一步就是郎补。补吏的也不必灰心丧气,因为还可以通过察举、上计等方式由吏补官,只不过先得在郎署干一段时间。至于由郡守县令选举的孝廉,更是一定要先做郎中的。 也就是说,青年知识分子的出路有两条:一是由太学生而郎而官,二是由太学生而吏而郎而官。后一条路虽然曲折,却意义重大。 意义在统筹官与吏、儒与法。 前bbr>面说过,大秦帝国是吏治天下的。在他们那里,官就是吏,吏就是官。或者说,都是事务官或技术官。在秦人看来,有这些财会和法律人才便足以治国。汉人却认为,一个庞大的帝国要想长治久安,光靠技术不行,还得讲政治。因此,要有事务官,更要有政务官。 政务官就是文官,事务官则是文吏。 文吏和文官,缺一不可。 事实上,汉帝国的选官从来就有两个途径,一个叫文学,一个叫吏道。吏道就是由吏而官,文学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经典文献。武帝之后,则专指儒家经典。也就是说,饱读诗书是文学;从基层做起,由于廉洁奉公又精明强干而得到提拔,是吏道。 实际上无论哪一科,都要测试能力。确实胜任,才正式任命。否则,即便选举上来,中央也会退货。毕竟,治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不能只靠口若悬河。?99lib? 汉武帝首选文吏,原因就在这里。 当然,最理想的还是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既懂政治又懂业务,这就是公孙弘吃得开的原因。 同样,太学生补吏,上计吏补郎,用心也在于此。基层吏员能被选举,能力不成问题,但需要学习政治,掌握全局,因此补郎。太学生学问不成问题,但实际操作能力有限,需要锻炼,因此补吏。 补吏的太学生无一例外都要回到原籍。因为汉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郡守县令一定是外地人,郡县吏员则一定是本地人。各地青年由郡县而太学,又由太学而郡县,再由郡县而郎署,无形中便把中央与地方联系起来。 文吏与文官的界限也在慢慢模糊。尽管直到东汉末年,法家酷吏与儒家之徒仍然是两个群体,官治天下也非一蹴而就,但汉制已明显地不同于秦制,天平也从吏治向官治倾斜。至少,帝国政府不再是刀笔吏的一统天下。武帝在重用文吏的同时,也打开窗户迎接八面来风。 这扇窗户,就是郎署。 想当年郎署之中一定十分热闹。任子的官二代,赀补的富二代,乡里的穷秀才,郡县的刀笔吏,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济济一堂。没错,汉武帝用人是不拘一格的,进入郎署的也不乏各种奇人怪才。 比如东方朔。 东方朔走的路子既非吏道也非文学,他是靠上书得官的。据说,他的奏章用了三千枚木简,有关部门派了两个壮汉才勉强抬动,汉武帝则用了两个月才看完。 于是,这位自称“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的奇才,被任命为郎。 有一次,汉武帝跟他闲聊。 汉武帝问:先生看朕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东方朔说:前无古人呀!陛下的功德,超过五帝,盖过三王。看看陛下的朝廷吧!丞相是周公,御史大夫是孔子,将军是姜太公,廷尉是皋陶,大司农是后稷,少府是伊尹,大鸿胪是子贡,博士官是颜回,郎中令是子路,郡守是子产,开路先锋是后羿,人才济济呀! 汉武帝哈哈大笑。 东方朔这话当然是半开玩笑。但,汉武帝的是非功过却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评价呢? 一、外戚政治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汉武帝刘彻驾崩。临终前,他为继位的汉昭帝刘弗陵指定了四位辅政大臣,他们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车骑将军金日磾(读如低)、御史大夫桑弘羊。 这个班子,几乎是汉武帝一生的总结:霍光和上官桀代表政治,桑弘羊代表经济,金日磾代表外交。汉武帝?的是非功过,不妨从他们说起。 先说霍光、上官桀。 霍光和上官桀都是外戚。只不过,上官桀的外戚身份是自己谋来的。当时,汉昭帝年方八岁,由他姐姐盖长公主抚养。长姐如母,公主开始为弟弟寻找皇后。上官桀觉得机不可失,便削尖脑袋活动起来。 他找到的说客,是丁外人。 丁外人是谁?长公主的情夫。汉代,公主包养情人并不少见。汉武帝的姑姑兼丈母娘馆陶公主,就养了个比自己小了三十多岁的情人董偃。汉武帝不但不责怪,还到他们家做客,把董偃叫做“主人翁”。 汉昭帝和霍光也一样,公开承认长公主和丁外人的情人关系。上官桀也运作成功,他那六岁的孙女被册封为皇后,尽管一开始霍光并不赞成。 其实霍光跟上官桀是儿女亲家,上官桀的孙女同时也是霍光的外孙女。外孙女成为皇后,原本勉强能算外戚的霍光,更名正言顺地成为皇亲国戚。他起先不赞成这桩婚事,仅仅因为两个孩子年龄太小。 那么,上官桀为什么心急火燎? 看看后来霍光如何废立皇帝就知道。 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二月,年仅二十二岁的汉昭帝驾崩。这时,金日磾早已病逝,上官桀和桑弘羊也在宫廷斗争中败亡。大权独揽的霍光便不顾群臣意见,立汉昭帝的侄儿昌邑王刘贺为天子。 然而昌邑王进京才二十七天,霍光就看他不顺眼,要废了他。而且,霍光只是事先征得大司农田延年和车骑将军张安世两人的同意,就把这事办了。 实际上昭帝继位之初,霍光就已领尚书事,位在丞相之下,权在 4e1e." >丞相之上,因此很便当地就把丞相、九卿、将军、列侯、御史、博士叫到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社稷,诸位看怎么办? 众人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支支吾吾。 田延年却离席上前手按剑柄说:诸位,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先帝托孤于大将军,就因为大将军忠诚贤德,能安定天下。如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大将军虽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九泉?请速速决定。有迟疑者,看剑! 群臣闻言,无不惶恐,便拜伏在地异口同声地说:万民之命系于大将军一身,我等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于是霍光请出皇太后(也就是他的外孙女),盛装坐于未央宫中。侍卫持刀,武士持戟,陈于殿下。文武百官依次上殿,然后叫来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弹劾奏章。 这样的架势,当然同样没有商量。太后甚至没等尚书令读完奏章,便已震怒。由丞相杨敞领衔的弹劾请求也得到批准,霍光便命令昌邑王谢恩受诏。 昌邑王却还稀里糊涂。他引用《孝经》上的话为自己辩护说:天子有争臣七人,虽然无道也不失天下。 看来,这位昌邑王确实够呛,他的引经据典也不伦不类。《孝经》那句话的意思是:一个天子,如果有三公四辅鼎力辅佐,直言匡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丢失天下。那么请问,他的身边有这样的争臣吗? 恐怕没有,多半只有小人。 霍光却懒得跟这废物啰嗦。他说:被太后废了的怎么还是天子?说完,上前抓住昌邑王的手,解下皇帝的印玺绶带交给太后。霍光还说:大王自绝于天,臣等却不敢辜负社稷。请大王好自为之,臣等恕不奉陪了。 短命皇帝刘贺就这样失去了帝位,他的随从二百多人则统统被就地正法。临刑前,这些人哭着喊着说,悔不该没早早杀了霍光。当断不断,反受99lib?其乱呀! 昌邑王被废之后,故太子刘据之孙刘病已被立为天子,是为汉宣帝。宣帝继位时已十八岁,却不敢亲政,大事小事都取决于霍光,尽管霍光是表示要归政于天子的。 刘家的天下,其实姓了霍。 实际上直到霍光病卒,宣帝才收回权力,这是六年以后的事。此后又用了两年时间,才消灭了霍家的势力。即便如此,宣帝仍心有余悸。他说,此前每次出门只要与霍光同车,就如芒刺在背,坐张安世的车才放松。 顺便说一句,张安世是张汤的儿子。 堂堂大汉皇帝,居然伴臣如伴虎,可见外戚是何等威风。上官桀急于成为外戚,一点都不奇怪。 当然,上官桀是失败的外戚,他是在与霍光反目为仇后一败涂地的,正如武帝初年窦婴与田蚡的两败俱伤。同样,霍氏家族遭到清算和清洗,也与当年的吕氏无异。 但,外.99lib?戚却一直是极为活跃的政治力量。西汉,霍光之后有王莽。东汉,窦宪之后有邓骘(读如至),邓骘之后有阎显,阎显之后有梁冀,梁冀之后有窦武,窦武之后有何进。两汉政治,有相当多的时间是外戚在执掌。 这,大约是汉高祖和汉武帝都没想到的。 是的,他们只想到要防范功臣(异姓诸侯)和宗室(同姓诸侯),却不曾料到外戚也会危及皇权,更没想到后来把汉代断为两截,变成前汉后汉的,正是外戚。 不必责怪刘邦他们没有深谋远虑。其实即便两汉,各自的年头也并不短。西汉从刘邦称帝到王莽称帝二百一十年,东汉从刘秀称帝到董卓入京也有一百六十四年。 何况汉代皇帝借重外戚也事出有因。一方面,吕后开创了太后临朝的先例,而且她有资格;另一方面,功臣和宗室都要防范,靠得住的自己人就只有外戚。 .这当然说明帝国还不成熟,统治阶级也缺乏经验,才会把人事看得比制度重。然而汉武帝却并非没有责任,因为将汉代断为两截的那把刀,就是他打造的。 这把刀,叫大将军。 大将军是秦汉都有的。秦将白起,汉将韩信,都当过大将军。但,他们担任的大将军是军衔,不是官衔,这样的大将军也不理朝政。实行一国两府,由大将军领录尚书事,成为内朝魁首和真宰相,是汉武帝开的头。 以后就每下愈况了。 事实上,两汉执政的外戚除阎显是车骑将军外,霍光、王莽、窦宪、邓骘、梁冀、窦武、何进,都是大将军。王莽和霍光,还都是大司马大将军。 这无疑是有问题的。要知道,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都是军职。军人政治与官僚政治相矛盾,外戚政治与皇权政治相冲突。以外戚为首辅,引军人入政权,岂非与帝国的初衷背道而驰? 当然如此。 很清楚,汉武帝为了从政府夺权,发明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可谓逞一时之快,贻后患于无穷,堪称饮鸩止渴。只不过,这种危害在当时并看不出,因为第一个担任此职的恰好是卫青。 二、大将军卫青 卫青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大将军。 当然,他也想不到后来会娶了平阳公主。实际上,卫青原本是平阳公主府上的骑奴,母亲卫姑娘则是平阳公主的婢女。卫姑娘生了三男三女,二女儿就是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三女儿是卫子夫,卫青则是她们的弟弟。 不过卫青原本姓郑,父亲叫郑季。郑季在平阳公主府上当差时,与卫子夫的妈妈偷情,生下了卫青。 这样来历不明的孩子,当然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郑季正妻的儿子们也不把卫青当兄弟。只有一个服劳役的囚徒说:你的面相贵不可言,将来会封侯。 卫青bbr>99lib?笑了。他说,我一个婢女生的儿子,能不挨打挨骂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封侯? 类似的还有霍去病。 霍去病也是私生子,父亲叫霍仲孺。霍仲孺与卫少儿偷情生了霍去病,后来又娶妻生了霍光。所以,霍光和霍去病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霍光后来当然也表现出能力,但起步却无疑是沾了霍去病的光。 事实上,把霍光带到长安,让他做了郎官,从此踏入仕途的,正是霍去病。霍去病能够进入汉武帝的视野,则又因为他的母亲卫少儿是皇后卫子夫的姐姐。 卫青作为人才被汉武帝发现,也如此。 显然,没有卫子夫,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然而卫子夫又何尝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跟她那个做骑奴的弟弟一样都是奴仆。 但,命运之神偏偏就垂顾了她。 其实汉武帝原本是有皇后的。皇后叫陈阿娇,父亲是项羽部将陈婴的曾孙,母亲则是那位后来包养小情人的馆陶公主。据说,刘彻小时候坐在公主怀里,曾表示如果能得到陈阿娇,一定盖栋金屋子藏着她。 由此留下了一个成语:金屋藏娇。 这当然是小说家言,完全靠不住,刘彻和阿娇的结合则多半是政治婚姻。两人婚后感情破裂,史家说因为阿娇恃宠而骄,也不妨姑妄听之。但没有儿子,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