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冷血》 第一章 随着夜幕的降临,一堆堆篝火燃了起来,炽黄的光和炽红的光携着青烟浮上了墨绿的天空。一片片灌木丛生的旷野地被照得朦朦胧胧。火光映出的人影在潮湿的草地上互相冲撞。芭蕉叶在温吞吞的腥风中摇曳,夸张变形的阴影侵吞了一片片光明。夜空中飘荡着毒雾般的细雨,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聚在篝火旁的弟兄们全泡在雨水里,仿佛连骨头都浸透了。 连绵八英里的营地一片沉寂。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奔赴何方。自从一路退到这里,绝望的气氛便像亚热带丛林中的瘴气一样,笼上了弟兄们的心头。铁五军垮了。他们这支缅甸远征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被日军阻隔在缅北山区了。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驻缅甸英国盟军已全面崩溃。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八日,仰光被日军第三十三师团攻陷。最高统帅部组织的平满纳会战失败,缅中、缅北重镇曼德勒、腊戎、密支那相继失守。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快速推进,连克畹町、芒市、龙陵,将战火烧到了中国本土。五月五日,日军五十五师团机械化部队逼抵怒江,最高统帅部被迫下令退守怒江防线的七十一军,炸毁惠通桥,试图以怒江天险,阻敌强渡。然而,此一举虽挡住了日军的进一步入侵,却也把滞留缅北孤军作战的五军残部一万七千人的退路切断了。 情势严重。 五军陷入了空前困境。 军部电台不停地和远征军司令部、重庆最高统帅部联系,电波划过夜空,飞越怒江,把一个个灾难的信息报告中国本土: 五军一万七千人伤亡惨重。 每日数十人因伤病倒毙。 药品缺乏。 给养只够维持四天。 日军追击部队正在逼近…… 在这个细雨蒙蒙的绝望之夜,中国本土电令终于下达了:最高统帅部令第五军穿越缅北野人山,避开和日军正面遭遇,转进印度集结待命…… 腰间佩着手枪的政治部上校副主任尚武强木然地站在一个高坡上。他面前是一堆还在燃烧的残火,微弱的火光将他方正的脸膛映得发红。雨还在下,且越下越大了,他单薄的军装全被雨水打湿了,袖口和衣角不停地向下滴水。身后是阴暗的芭蕉林,雨点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残败的篝火旁站满了人。远处用芭蕉叶临时搭起的几个窝棚门口也挤满了人。他在这些人中看到了政治部的许多熟面孔。而另一些面孔,他却不熟悉。这些人大都是政治部奉命收容的伤兵。队伍退到这里,早已乱作一团,各部的建制也大都打乱了。 他想笑一下。他觉着他应该微笑着,挺自然地把军部的命令传达下去。然而,咧了咧嘴,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卑怯的笑决不比哭更好看。为了掩饰这一小小的失败,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抹了把脸,既抹掉了脸膛上的雨水,也抹掉了那个不成功的笑的残余。 周围的空气冷寂得令人心悸。人们似乎都意识到要发生点什么了。一个以步枪当拐杖支撑着身体的矮胖伤兵憋不住叫了起来: “当官的,有话就讲,光他娘的愣着干啥?” 他又抹了把脸,舔了舔嘴唇,平静地开口了: “弟兄们,兄弟奉命传达军部命令:我军所属各部自今夜起跨越野人山,转进印度集结待命。所剩给养一次性发光,日后给养各自筹集。火炮、车辆和无法带走的弹药一律就地焚毁。先头部队一小时前已进山,各部也将在拂晓前出发。” 尚武强的话说完了。雨中的人们还在仰着脸盯着他看。他不知道他们是被这个命令惊住了,还是以为他的话没讲完? 他被迫再次开口了: “命令传达完毕,各位同志快去领给养,做准备吧,留守处明晚也将最后撤退!” 这一下子炸了营,恶毒的咒骂和绝望的叫喊骤然响起。 这个命令太残酷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给养自筹,穿越绵延千里的峻岭群山、原始森林,这无异于宣判弟兄们的死刑!政治部的几个女干事都哭了,她们呜呜咽咽的哭声,淹没在众多男性野蛮粗鲁的叫嚣声中,变得无声无息。 尚武强也想哭,为铁五军,为面前的女同事和弟兄们。他鼻子发酸,深陷的眼窝中汪起了水,他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也想像弟兄们一样骂人。可他既不能哭,也不能骂,他是军政治部的上校副主任,他有义务说服众人,促使众人服从军部命令。 嘴角抽颤了一下,他一昂头,甩掉了聚在眼窝中的雨水和泪水,高声叫道: “弟兄们!听我再说两句!听我再说两句……” 喧闹之声平息了一些。许多弟兄的目光又凝聚到他那张铁青的脸上。而这时,女同志的哭声由于平息下来的喧叫而显现出自己独特的凄婉了。 他顿了顿脚,不耐烦地叫了声: “不要哭了!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 部里的上尉干事曲萍没有哭,至少没有哭出声。她在篝火旁几个男干事当中静静立着,沾着水珠的长睫毛扑扑闪动着。她在盯着他看,两只俊美的眼睛中充满渴望。 他心中一阵发热。 他想,他不能使她失望,他得在这危难的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同凡响,表现出一个男人的质量。 他下意识地把两手叉到腰间。 “弟兄们!同志们!情况并不太坏!你们不要把事情想象得过于严重!从这里穿越野人山到印度,一路上无日军入侵部队,山区村落中一定能够筹到粮食,另外还有先头部队在前面开路,野人山决不会是我们的坟墓!弟兄们,我们是革命军人,现在是拿出我们革命军人勇气来的时候了,让我们相帮相助,同甘共苦,完成向印度的光荣转进吧!” 尚武强话刚落音,政治部华侨队的缅语翻译刘中华便高声问道: “尚主任,为何我们不向怒江方向突进,非要穿越野人山,转进印度?军部知道不知道野人山的情况?野人山区连绵千里,满山原始森林,渺无人烟啊!给养如何自筹?” 那个拄着枪被打伤了腿的矮胖伤兵也跟着喊: “是呀,我们为啥不他妈的向怒江国内转进!非要走这条绝路?!” “对!向国内转地!老子就不信一万六七千人跨不过怒江!” “问问军部为何下这混帐命令!” “当官的都他妈的只会喝兵血!” …… 许多弟兄跟着嚷了起来,有几个弟兄推推搡搡,说是要到两英里外的军部问个清楚。 直到这时,尚武强才明白,他不能不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弟兄们了。 他将湿湿漉漉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伙儿静下来。待大伙儿再次沉静下来之后,他才一字一板地道: “军部的命令并没有错。日军已逼近怒江,腊戎、密支那一线已失守,七十一军炸了惠通桥,挺进怒江已无意义,惟有转进印度,才可绝处求生!” 众人默然了。他们被迫承认了这严酷的现实:他们惟一的生路只有凭自己的双腿一步步跋过渺无人烟的千里群山。他们都必须以自己的生命和意志为依托,进行一场各自为战的生存战争。 沉默。 沉默。 女人的呜咽声也停止了。 突然,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冷不丁响了一枪,枪声闷闷的,带着嗡嗡余音。尚武强吃了一惊,他以为这一枪是哪个绝望的家伙向他打的。他匆忙跳下了土坡。下了土坡,他才注意到,许多弟兄在往篝火后面的窝棚挤。 他也跟着往窝棚挤,挤到近前一看,那个原来拄枪站在窝棚口的矮胖伤兵已倒在血泊中,半个天灵盖都被打飞了。他肮脏的脖子下窝了一片缓缓流淌的血,带着火药味的枪管上也糊满了血。他歪着血肉模糊的脑袋侧依在窝棚边上,两只凸暴的眼睛永远闭上了。老伙伕赵德奎说,那个伤兵自己对着自己的下巴搂了一枪。 尚武强一阵凄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的腿禁不住抖了起来。看着那个伤兵的尸体,他不知该说什么。他觉着这一枪不但打死了那个绝望的伤兵,也打穿了他那铁一般坚硬的生存意志。 周围的火光中和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喧嚣。有人饮泣,有人叹息,有人叫骂,还有人疯狂地大笑。灾难已不再是虚幻的推测,灾难变得真实可感了。它是鲜血,是尸体,是山一般的坟墓——千里群山极有可能成为弟兄们的千里坟墓。 喧嚣之声变得越来越大,远近各处传来了一阵阵轰隆隆的爆炸声。战斗部队已在焚毁他们的火炮、战车和弹药。炽白的火光在轰轰然的爆炸声中拼命向夜空扩展显示自己的光辉。身边有人在用大石头砸机关枪,停在窝棚后面泥道上的政治部的美式卡车被人浇上了汽油。 绝望使人们变得疯狂了。 一个胳膊上受了伤的瘦猴,趴在那个伤兵尸体上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子,突然跳起来大骂道: “抗战抗战,抗到缅甸!今天竟叫老子们到野人山去做野人,娘卖屄!当官的全是他妈的饭桶蠢驴!” 又一个脖子上缠着肮脏绷带的伤兵排长叫道: “弟兄们,咱们是被重庆统帅部卖了!他们明明知道咱们没有退出来,就炸了惠通桥,咱们凭什么还要赶到印度为他们卖命!老子不活了!老子也和这位弟兄一起在这里做伴了!” 那伤兵排长叫着,把背在肩上的枪抄到了怀里。 尚武强拨开身边的两个干事,上前夺下了那伤兵排长的枪,枪栓一拉,“啪啪”对着夜空打了两枪。 弟兄们被震慑住了。 他厉声喝道: “太不像话了!我们是抗日的革命军人!我们是中国远征军的铁五军!我们的仗是为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打的,不是为统帅部打的!再说,统帅部炸毁惠通桥也是从全局战略考虑的!任何人不得再妄加非议,危言惑众!违令者,军法从事!” 那个伤兵排长是个高个汉子,他根本不买尚武强的帐,两手猛然将军褂一扒,对着尚武强拍着胸脯,用沙哑的嗓门吼道: “当官的!你开枪吧!军法从事吧!老子早就不想活了!老子身上有日本人枪子钻出的两个窟窿,今天再加上一个窟窿也无甚了不起!” 尚武强呆了,一时间脸孔都变了些颜色。“军法从事”,他只是随便说的,想以此震慑住这些绝望的伤兵和骚乱的人们。他根本没想处治任何人。他和他们一样,心头也充满失望、恐惧和悲凉。他想像拥抱亲兄弟一样,去拥抱这个伤兵排长。 却不能这样做。他得控制住这绝望导致的混乱局面,他对面前这一切负有全部责任。 他冷冷笑着,嘴角抽搐着,慢慢抄起了枪,又慢慢将枪端平了,枪口对准了那个铁塔似的伤兵排长。 这是两个男人的意志较量。 伤兵排长默默地迎着枪口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身旁残存的篝火已经发蓝,火光映得那伤兵排长的胸膛红中带紫。 他有些慌了,腿杆抖得厉害。他换了换站立的姿势,力求掩饰住内心的烦乱,方正的脸孔上毫无表情。他“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将一粒子弹顶入枪膛,右手的食指搭到了冷冰冰的扳机上。 一个顽强的生命将化为烟云。 他那颗坚硬的心也必将随着枪膛的爆响被炸个粉碎。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突然,一只白皙而有力的手一下子将他手中的枪管举到了半空中。继而,他看到一个女人散乱的长发在他眼前飘。那女人猛一回头,怒冲冲地盯着他看,仿佛要把他的脸孔看出洞来。 女人是政治部上尉干事曲萍,他挚爱的恋人。 她叫道: “尚主任,你疯了?现在到什么时候了?还能这么干么?!” 他冷冷地道: “我没疯!我要让人家知道,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我们是军人!军人要有军人的纪律!你给我闪开!” 枪管被他猛然抽回了,黑乌乌的枪口重新对准了那个顽强的对手。 那个对手眼睛里闪耀着鬼火似的光亮,阴森森又吼了一声: “开枪吧!长官!反正老子是走不出野人山了!” 他没开枪。 “兄弟,你是条硬汉子,尚某我服气你!可我要你知道,今日死在我的枪口下,并不是你的光荣!作为中国军人,你应该战死在打日本人的战场上,不应该窝窝囊囊死在这里!死在这里,说明你是孬种!你不敢活下去!你害怕比死还要艰难的生存!” 那铁塔般的汉子像被一枪击中了似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栽倒了。他毫不掩饰地号啕痛哭起来,嘶哑着嗓门叫道: “尚主任,我赵老黑不是孬种!我……我赵老黑从关外逃到关内,从军抗战,是为了……为了报家仇国恨呀!吭吭,可咱咋是老打败仗!老打败仗哇!我……我恨呀!我闷呀!吭吭!我负了伤,我……我不能连累你们!你……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尚武强眼睛湿润了,身子颤抖起来,枪口软软地垂了下来。他摔下枪,扑过去,紧紧抱住赵老黑道: “老赵兄弟,我们不会丢下你们这些伤兵病员不管的!我们是革命军人,日本人打不垮我们,群山森林也吓不倒我们!我们就是爬,也要爬到印度去!” 推开赵老黑,尚武强又站到高坡上,声音洪亮地吼道: “弟兄们,同志们,我们现在是在异国他乡,今后的一切困难,都要靠我们亲爱精诚的团结精神来克服,为保证顺利完成这次长途转进,现在,我命令政治部各科人员分别情况,重新组合,编成小组,老弱病伤者,由各小组分别照应,一个不准丢下!马上分头准备,争取拂晓出发!” 尚武强说完这番话以后,骚动不安的情绪渐渐趋向平静,绝望造成的混乱局面也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二十八岁的政治部上校副主任尚武强凭自己人格的力量和铁一般的意志创造了一个奇迹。 那夜焚毁辎重、弹药的火光烧出了一个血雾弥漫的黎明,轰轰隆隆的爆炸声在八英里的狭长地带连续不断地响到拂晓,漫山遍野飘散着浓烈的火药味,天空中飘落的雨点都是黑色的。 齐志钧耳旁老是回响着一个单调而固执的轰鸣。二十二师伤兵郝老四对着自己下巴搂响那致命一枪之后,这嗡嗡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了,焚毁弹药的爆炸声也没能把这声音淹没掉。他想,也许这声音并不是外在的,而是从他怦怦激跳的心脏中,从他爆涌着热血的脉管中发出的。 他是眼见着郝老四搂响这一枪的。当时,他就站在距他不到三英尺的窝棚另一侧。他见他把枪管压在下巴下,并没想到他会自杀。郝老四又矮又胖,血战同古时,小腿上挨了一枪,他以为他是想靠枪的支撑力休息一下,过去,他也这样做过的,两手压着枪口,下巴搁在手背上。没想到,这回,他自己对着自己搂了一枪!他赶过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年轻的生命随着一阵飘渺的硝烟化入了永恒。 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从同古到这里,他照应了他一路。一路上,这个伤兵给他讲笑话,讲自己嫖窑子、玩女人的故事。他用一个大兵的粗鲁语言,把人生中最隐秘的也是最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揭穿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人生是多么肮脏。他不承认有什么叫做爱情的东西。他说爱情就像苍蝇的交配,只不过说得好听一点罢了,人类的虚伪恰恰?表现在这一点上。当然,他的原话并不是这样说的,他的话,要比这粗野得多,生动得多,他一段话中总要搭配三至五个“操他妈”。 他开头挺讨厌他,对他野蛮的言论听得很不入耳,他是相信爱情的。他密闭的心灵世界中就荡漾着爱的春风,他把昨日的同学,今日的同事曲萍像供奉上帝一样供奉在心灵深处那个春风飘逸的世界里。每日每夜,他都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爱抚着她。他不说,对任何人都不说。就连朝夕相处的曲萍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秘密。与生俱存的自卑意识常常使他敏感而自尊,有时,曲萍一句无意的话也会折磨得他几天难以入眠。他总怕在曲萍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卑怯和软弱。 有一次,郝老四用他那惯用的大兵语言评点起曲萍来了。他无法忍受,觉着郝老四玷污了他心中的太阳。他与他翻了脸。 郝老四明白了,眨着眼说: “哟,你他妈的对她有点意思嘛!” 他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住似的,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郝老四咧着大嘴笑了: “操他妈!没和女人睡过,算啥男子汉!你小子若是条汉子,就瞅个空子把她干了,干了以后,不愁没爱情!” 他冲上去打了郝老四一个耳光。 郝老四被打愣了…… 正是这个耳光,建立了属于他的爱情的尊严地位。从那以后,郝老四再没有向他讲过类似的混话,也从未向任何人谈起过他心中的隐秘。为此,他真诚地感激他。后来,在撤退途中,日军飞机大轰炸,郝老四还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过他。 现在,郝老四死了。他是为了不拖累他,不拖累弟兄们才死的。这个没进过一天学堂,没有一点教养的大兵却实实在在懂得生命的意义。他活得很实际,当他能主使自己的生命自由行动的时候,他用自己的生命尽情享受了世间能够享受到bbr>的一切,也忍受了世间能够忍受的一切。当生命成为负担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结果了它。他干得真漂亮,他在生命存之于世的最后一刻还骄傲地体现了自主的尊严。 他不由地肃然起敬。 他没有郝老四这种自决的勇气。 他曲膝跪在郝老四温热的遗体旁,两只发昏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郝老四纸一般苍白的脸孔看,仿佛要在这张脸孔上看透生命的秘密。身后和篝火已变成了一堆残灰,发白的灰叶不时地飞起,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头顶的军帽上。身边的同志们在忙忙碌碌收拾行装。肮脏的雨在温吞吞的微风中飘荡。郝老四自决的枪声的余音还嗡嗡的在他耳边响着。 这骄傲的一枪惊醒了他生命的悟性,击开了他心灵深处那个荡漾着春风的圣洁世界。他一下子认识到,生命本不是那么神圣,它实际上只是一堆血肉和一堆欲望的混合物。生命是为满足种种欲望而存在的,只有欲望的实现才能加重生命的力量。因此,生命的意义就是行动!行动!连续不断的行动! 他没有行动的勇气。从民国二十六年“八·一三”上海抗战到今天,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一直未敢向曲萍表示过任何爱慕之情。其实,他是有许多、许多机会的。在民生中学上学时,他们是同学,“八·一三”上海战事爆发,她又动员他一起参加了上海商会的童子军战地服务团。他就是因为她才参加服务团的。他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曲。他真笨!真笨!他越是爱她,在她面前便越是手足无措!有其他同事在场时,他还会有说有笑,潇洒自如,可只要两人单独在一起,他就傻得像狗熊,结果,机会失去了,曲萍先是爱上了重庆军校战训科的一个白脸科长,后来,她得知那个科长有老婆孩子,又爱上了政治部上校副主任尚武强。生命对于他简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是为幻想而活着的,不是为行动而活着的,这是他的悲剧。 他要行动了,一定要行动了。他要靠行动来改变自己生命的形象。 他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慢慢站了起来,将军帽盖在郝老四血肉模糊的脑袋上;又从芭蕉棚里找出了一把军用小铁铣,默默无声地在郝老四身边的湿土地上掘了起来。 他不能让郝老四这样在异国的露天地里长眠,他要埋葬他,也埋葬掉昨天那个凭幻想生活的软弱的自己。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地皮掘开了浅浅的一层。 这时,那个方才抱着郝老四尸体号啕大哭的瘦猴伤兵也喊着两个弟兄赶来了,他们也抄着小铁铣和他一起挖。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们都不说话,可内心深处却同样悲凉:今日他们埋葬郝老四,明日谁来埋葬他们呢?天知道! 天色朦胧发亮,身边芭蕉林的缝隙中已透过了一片乳白的光来。空气变得越来越恶劣,浓烈的汽油味,烧焦的棉花味,呛人的硝烟味在无休无止的雨中混作一团,直往齐志钧的鼻孔里钻。 齐志钧直想呕吐。 刚把郝老四的尸体抬进墓坑,提着手枪的尚武强匆匆跑来了,他好像并不是专来找齐志钧的,可看见齐志钧还是站住了: “小齐,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给养老赵..头他们已经一齐领来了,还不赶快去拿?!快一点,你在第三组,组长是你们二科的吴胜男科长!” 尚武强说话时,齐志钧直起了腰,默默地盯着他看,薄薄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近视得厉害,看尚武强时,眼睛眯着,像要睡着似的。 尚武强挥了挥手中的枪,又说: “快去找吴胜男吧!快去!别磨蹭了!” 他不说话,冷冷地指着墓坑里郝老四的遗体,弯下腰,又用铣向坑里铲土。 尚武强火了,厉声吼道: “埋他干什么?这家伙扰乱军心,自绝于党国,是自找的!” 他不知怎么生出了天大的胆量,对着往日十分敬畏的上司顶撞道: “他不是扰乱军心,他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才这样做的!” 尚武强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鄙夷地朝墓坑看了一眼: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孬种!” 他被这话激怒了,猛然直起了腰杆,“呼”地把铁铣举了起来…… 尚武强惊得向后一退,枪口指向了齐志钧的胸膛: “齐干事,你想干什么?” 声音威严而尖厉。 齐志钧的手软了下来,铁铣垂到了地上,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上司的威严和黑乌乌的枪口重新唤起了他对昨天那个软弱生命的记忆。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意识到,昨天的他已随着郝老四埋进了墓坑,从今天开始,他要行动了。 他的手将铣把攥紧了,手心攥出了汗。 他盯着尚武强,一字一板地道: “我不许你再讲这种混帐话,不管你是上校还是上将!” 尚武强被这公然的反叛气得脸都白了,可他还保持着高度的威严和镇静,保持着一个上校副主任的气度: “齐志钧,你还是不是一个革命军人?一个革命军人能用这种口气和长官说话吗?咹?!” 他冷冷一笑: “长官?长官死了也是一捧白骨加一堆臭肉!长官宁愿把当兵的拖死,也没勇气自己冲着自己的脑门搂一枪!” 尚武强气坏了,握枪的手直抖: “我毙了你!” 齐志钧讥问道: “也叫‘军法从事’吗?” 偏在这时,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齐志钧身边的几个士兵已将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尚武强。 那个受伤的瘦猴指着齐志钧尖叫道: “妈的,你姓尚的敢碰一碰这位弟兄,老子们也给你来个‘军法从事’!” 尚武强软了下来,将手枪插到了腰间的枪套里,叹了口气道: “好了!好了!别胡闹了!快把这位弟兄埋了,各自归队吧!军部和直属部队已经出发了!” 说毕,尚武强正了正湿漉漉的军帽,一转身,大踏步走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齐志钧却盯着尚武强宽厚的脊背看了良久,良久。 泪水没来由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真糊涂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难道仅仅因为他软弱的生命对着冰冷的枪口进行过一次顽强的抗衡吗? 横竖弄不明白。 生命压根是个谜。 “喂,兄弟!兄弟!” 身后有人叫。 他甩掉脸上的泪,眯着眼转身去看,才发现是瘦猴在叫他。瘦猴穿着一件被雨水打透了的破军褂,帽子歪戴着。 “兄弟怎么称呼?什么衔头?” “齐志钧,政治部上尉干事!” 瘦猴正了正军帽,脚跟一并,对着他敬了一个礼: “兄弟何桂生。兄弟代表弟兄们谢谢你!长官们都像你这样,仗也就不会打到如今这步田地!妈的个屄!” 齐志钧苦苦一笑,叹口气道: “老弟搞错了!长官们都像兄弟我这样,说不准败得更惨!” 说毕,他又默默地往墓坑里填起土来,瘦猴何桂生和另外几个弟兄也跟着一齐填。一边填土,何桂生一边告诉他:他已回到自己连里去了,身边的弟兄都是他同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战友,转进印度的途中,碰到难处,只要遇上他们,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他很感动,向他们道了谢。 完成了对郝老四的埋葬,他和他们分手了。他要去领维持漫长征途的最后给养,他要使自己刚刚创造出来的强有力的生命,去完成新的行动。他希望曲萍能分到他那个组里,这样,他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不知道曲萍会不会在他那个组里?组长吴胜男科长是个女同志,政治部会不会再把曲萍插进来呢?刚才尚武强没有说。也许会的,吴科长一个女同志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曲萍十有八九会分来的。 他想,他现在要做一个硬铮铮的男子汉了,他不会再惧怕尚武强了,他要从尚武强手里把曲萍夺回来。 在迷蒙细雨中,他无数次地幻想着两个男人握着手枪决斗的场面…… 跑了几个窝棚,问了好多人,直到天色大亮,他才在昨晚啃包谷的那个大窝棚里找到了吴胜男。吴胜男只有三十一岁,却是科里的老大姐。他用军用茶缸分了四茶缸米给他。她挖米时,他注意到,那个装米的麻袋已经干瘪了。 他把米装进自己的背袋中。 吴胜男又递给他十发手枪子弹。 他也把它装进了腰间的子弹袋里。 装子弹时,他的两只眼睛四处搜寻,试图找到那张他所熟悉的太阳般的面孔。 没有找到。 他问吴胜男: “吴大姐,咱们这组都有谁?” “喏,老赵大爷!” 老伙伕赵德奎正蹲在窝棚门口抽烟袋,低垂着花白的脑袋,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又旧又脏的军帽搭在曲起的膝头上。 “还有刘干事!” 扁脸刘干事哭也似的向他笑了笑。 他冲着刘干事点了点头,又问: “曲萍呢?” 问过之后,他的心就怦怦激跳起来,脸孔似乎还红了一下。 吴大姐没注意到。 “曲萍和尚主任也在咱们组里……” 正说着,曲萍和尚武强一前一后进来了。 曲萍一见到他便用亮亮的嗓门喊: “齐志钧,你跑到哪去了?害得我四处找!这拨人中就缺你了!” 他心中一热,讷讷道: “尚……尚主任知道的。” 尚武强平静地说: “他刚才掩埋一个牺牲的弟兄去了。” 尚武强一边说着,一边向他身边走来。他不由地有些紧张,抓着腰间皮带的手竟有些抖,刚才那反叛的一幕刚刚演完,他不知道现在该上演什么——也许两个男人的决斗就要在这窝棚门口展开。 妈的,拼了!只要尚武强摸枪,他也去摸。 尚武强并没摸枪。他在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副眼镜来: “小齐,你的眼镜不是打碎了么?我刚才在干训团的驻地找到了一副,你带带看,合适么?” 他一下子垮了——被尚武强的宽厚击垮了,他慌忙站起来,喃喃自语般地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眼镜。 眼镜的一只腿断了,系着一根麻线,两只镜片却是好好的,他戴上试了试,还不错,度数虽低了些,总比没眼镜强多了。 尚武强把一只有力的大手压在他肩头上说: “小齐,坚强些!这一拨可就咱们两个像模像样的男子汉哇!从今开始,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要同舟共济,亲爱精诚,手拉手走到印度!” 他笔直一个立正,靴跟响亮地一碰,眼中含着泪水,向尚武强敬了个礼,口中吐出一个坚定的单词: “是!” 两个小时之后,瘆人的军号响了起来,随着干训团的出发,他们也轻装出发了。这时,雨停了,天色白得晃眼,五月的太阳若隐若现地在他们头上的浮云丛中悬着。道路前方的群山,压过了一道黑暗而沉重的阴影。由一万七千人组成的长蛇队带着只够维持四天生命的粮食和给养,开进了连绵千里的野人山区…… 第二章 仿佛走进了天地初开的亘古蛮荒时代,人类的渺小和自然的混沌博大,都一股脑儿掀到了上尉干事曲萍面前。她时常产生一种幻感,觉着自己在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轻,最终会化为这天地间飘浮着的一团乳白色的雾气。 天已经看不见了,亚热带莽莽森林用它那漫无边际的雄魄和密不透风的高深,夺去了属于人类的明净的天空和火热的太阳。先头部队开拓出来的森林小路是阴森森的,仿佛一条永无尽头的阴暗隧道,隧道两旁是一株株叫不出名的高大参天的树木,树木根部簇拥着齐腰深的野草灌木;乳白的雾气和青紫的雾气不断地从灌木丛中飘逸出来,间或也有一些扑扑腾腾的鸟儿和曲身穿行的蛇钻出来。 天空失去了,大地却没有漂走,大地是实实在在的,大地就在曲萍脚下,她正在用应该穿绣鞋的脚一步步丈量着它,一段又一段把它抛在身后,抛入未来的记忆中。 部队出发已是第六天了,进入野人山的大森林也是第四天了,长蛇般的队伍被大森林一段段吞噬了,行军的人变得三三两两。铁五军不再是一个军,而是一个各自为生的大迁移的族群。政治部编制的各个小组成了这庞大族群中的小家庭。曲萍认定,正是置身在这个小家庭中,她才没有化作一团白色雾气飘逝掉。 她走在众人当中,前面是老同学齐志钧,后面是政治部上校副主任尚武强。夹在这两个男人当中,她有了一种安全感。攀爬坡坎山石时,齐志钧在前面拉她,尚武强在后面推她。齐志钧拉她的手常是湿漉漉的,搞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尚武强有时推她的腰,有时托她的臀,她开始感到很不自然,心总是怦怦乱跳,后来,便也习惯了。生存毕竟是第一性的,羞怯在生存的需要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不能掉队,若是掉队拉下来,她孤独的生命便会失去保障。况且,她也是深深爱着尚武强的,在同古时,她就答应他,只要一回国,他们就结婚。 她原来没想这么早结婚。“八·一三”和齐志钧十几个同学一起参加战地服务团之后,她就下决心不到抗战胜利不结婚。她原来并没想到抗战会抗到今日这步境地,她原以为用不了三四年,国军就会打败日本人,和平的生活就会重新来临。不料,上海沦陷之后,首都南京沦陷,徐州沦陷,武汉、广州沦陷,国府一直退到了陪都重庆。她和她的同学们,从二十六年“八·一三”之后,便伴随着国府和国军一路转进,最后也转到了重庆。在转进途中的汉口,她和齐志钧报考了军事委员会战时干训团,短训毕业后又和齐志钧一起分到中央军校重庆分校做文化教员。三十年,也就是去年秋,同调五军政治部任上尉干事,奉命随军由昆明开赴缅甸和盟军并肩作战。五军开拔时,战局已十分危急,太平洋战争业已爆发,日军对亚太战场发动了全面凌厉攻势,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日军进兵越南,窥视我国滇桂,威胁重庆后方。紧接着,是灾难的一月。一月二日,日军占领印度尼西亚;二十五,二十六日,日军在新爱尔兰岛和所罗门群岛分别登陆。亚太战场的英国盟军处于劣势,日军矛头指向缅甸,盟国援华的惟一国际交通线即将被切断。他们火速赶赴缅甸,不料,入缅没多久,日军便攻陷了仰光,从南向北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一直压到中国怒江边上…… 然而,他们铁五军打的并不都是败仗。他们这个军是盟军司令部点名指调,先期入缅的。他们血战同古,血战斯瓦,血战平满纳,打了许多硬仗,胜仗。他们今日走进死亡森林,责任确凿不在他们。 二十六年秋,从上海孤岛随军撤退时,她十七岁,还是个刚刚告别了书本的中学生,五年之后的今天,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她长大了,已屡经血火考验,成了一名上尉军官。 战争压缩了人生。 人生的路有时真像梦一样短暂。 她在同古答应了尚武强。她要结婚了。她实在看不出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可她坚信国府和中国军队能打赢这场战争。她想,就是她和尚武强都老了,不行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儿,也会接过他们手中的枪,将这场决定民族存亡的战争打下去,直至彻底胜利。 她第一次见到尚武强,是在昆明附近的一个军营里。出国前,军部宣布放三天特假,电影放映队到他们的驻地放电影。她不是当地人,没有回家,吃完晚饭后,给远在重庆的父母亲写了封家信,便到临时布置起来的大营房去看电影了,那个电影她很喜爱,过去就看过的,名字她记得很清楚,叫《桃李劫》。随着银幕画面的变化,熟悉的 href='6577/im'>《毕业歌》在令人心颤的旋律声中响起:下腰看了看,又把四周的灌木丛打量了一下,认定周围不存在什么生命的危机,这才提着枪,小心地拨开前行路上的野藤、灌木,轻手轻脚地向那株芭蕉跟前挪。 他想,他决不冒险,不管是头小野猪,还是一只狼,只要看见,立即开枪。 一步、二步、三步,突然,他看见了那个活物。是透过齐腰深的灌木,躲在一株大树后看到的。他一下子竟没认出那是两个赤裸着缠绕在一起的人。他看到白白的一团,像一朵飘荡的云。他傻了眼,依着树干呆了好一会,才弄清楚了面前的一幕。 立即想到了尚武强和曲萍,除了他们俩,不会是别人。 果然,听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女性的呻吟声,继而,又听到了尚武强低沉而肉麻的声音: “爱你!爱你!我的萍!我的……” 满腔热血涌上了脑门,握枪的手颤抖起来,眼前旋起了无数金花,仿佛倾下了满天繁星。身体也在哆嗦,腿杆发软。若不是依着那株坚挺的树干,他也许会倒下来。 一股潮湿发腥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翼,他恶心得直想呕吐。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依着树干又站了一会儿。 幻梦突然破灭了,圣像被污秽包裹了,太阳掉进了溢满粪尿的臭水坑,一个浪漫的故事完结了。 晚了,晚了,什么都晚了。郝老四对他的启蒙晚了,他自己行动得晚了。爱情这东西,原来是这么简单!只要一个勇敢的动作,就可以解决一切。 他真傻,真傻…… 他压根儿不是个男子汉。 耳边又一阵响动,尚武强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透过芭蕉叶的空隙,看到了尚武强宽大的背,背上冒着热气,仿佛刚刚从浴池里跳出来,一些毒蚊子在绕着脊背飞,脊背上有几块被蚊虫叮咬后抓出的烂疮。 尚武强丑恶的脊背,勾起了他热辣辣的梦想,握枪的手情不自禁抬了起来,枪口瞄向了那脊背的右侧。 心灵深处一个雄性的声音在吼叫: “开枪!开枪!打死他!” “不!不!这太卑鄙了!太卑鄙了!你齐志钧凭什么打人家的黑枪?凭什么?你爱曲萍,曲萍爱你么?人家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你打死bbr>了她所爱的男人,便能得到爱情么?爱,是牺牲,如果你真爱她,就应该做出高尚的牺牲,这才是伟大的人!” 他抗拒着那个蛮横的雄性的声音。 那个雄性的声音愤怒了: “这全是虚伪骗人的胡说八道!开枪!开枪!打死他,也打死她!你得不到的,他不该得到,她更不该得到!他们活该灭绝!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占有,不能占有的,就该通通毁灭掉!” 他的心颤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中汪出泪来,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的脊背变得恍惚起来,后来,脊背消失了。他摘下眼镜,抹去了眼中的泪水。 看到眼镜时,不由地又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好处,手中的枪举不起来了。 这时,尚武强已在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对曲萍说: “萍,从今开始,咱们就是夫妻了,咱们一定要活得像一个人似的,到印度休整的时候,再补行一次热热闹闹的婚礼,好吗?” 曲萍却在哭,呜呜咽咽地道: “你不该,不该……” 后面的话声音太小,他没听到。 “不该?”不该什么?难道曲萍并不爱尚武强么?难道尚武强用粗暴的手段强占了曲萍么? 血又变热了,手中的枪又提了起来。他想,他无数次设计过的决斗不就近在眼前么?他握着枪,尚武强也握着枪,拉开距离,面对面地站着,用一粒子弹,决定一个女人的归属!这不是卑鄙的做法,而是文明而高尚的上流人的举动。他在中学时就读过很多俄国古典爱情小说,对决斗的场面是熟知的。他曾爱写诗,到五军政治部以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普希金的信徒。普希金就是在决斗中倒下的。 他不怕倒下。如果幸运之神站在尚武强一边,他就是倒下了,也会含笑于九泉的,曲萍将会知道,他是怎样地爱她。 悄悄移动着身子,从树后挪到了树前,枪握紧,食指搭到枪机上,做好了决斗的准备。他要行动!行动!在行动中失败,或者在行动中胜利! 一个男子汉在几秒钟内诞生了。 然而,他却弄不清楚,曲萍是不是知晓他的心?若是知道,她会不会爱她?他认为曲萍应该知晓——尽管他从未向她说起过,可他从富裕而有教养的家中逃出来,和她一起参加战地服务团,和她一起报考军事委员会干训团,和她一起奔赴缅甸,不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表示么?她难道会看不出?两个月前,在守卫平满纳的战斗间缝,在隆隆作响的枪炮声中,他还提议为她祝贺生日。那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她的生日,他记得清清楚楚。他送了她一个精美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无论是在战争的严冬,还是在和平的春天,爱,都与您同在!” 送日记本时,他是避着尚武强和政治部其他人的,可却在掩体工事里撞上了一个掉队的缅甸军官和一个英国盟军少尉。那个英国盟军少尉叫格拉斯敦,缅甸军官的名字却忘记了。他当时有些窘,舌笨口拙地向他们解释说:今日是曲萍小姐的生日。英国少尉格拉斯敦和那个缅甸军官听说后,也参加了祝贺。他们用军用茶缸共饮了一瓶英国香槟。后来,英国少尉格拉斯敦说,他也得给曲萍小姐送点什么。他从工事里爬了出去,去采摘野花。结果,日军飞机空袭,一颗炸弹落到了少尉身边。少尉手中握着一捧还溢着浆汁的鲜花,倒卧在血泊中,那野花的花瓣、花茎上也沾满了血。 曲萍伏在这位陌生的年轻盟军少尉的遗体上一时哭昏了过去…… 他忘不了那血火中的一幕。 曲萍也不会忘了这一幕的。 悲痛过后,曲萍怪他: “都是你!都是你!不是你提起我的生日,那个英国少尉不会……” 可他为什么提起她的生日,为什么牢牢记住她的生日,她心中不清楚么?!他爱她!爱她!他甚至想:若是那个为她献身的盟军少尉变成他就好了…… 枪在手中抖,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被为爱而献身的圣洁感情激动着。他等着曲萍说出他想听到的话,他甚至希望曲萍跳起来狠狠打尚武强一记耳光。他想,只要曲萍略微表示出对尚武强的一点憎恶,他就像个男子汉一样,大喝一声,挺身而出,进行决斗。 她刚才说过的:“不该!你不该……” 这话中浸渗着的决不会是爱情。 思绪浑浑噩噩乱钻乱撞的时候,曲萍穿好衣服站了起来,她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狠狠骂尚武强一通,迎面给他几个耳光,而是扑上去,搂住了尚武强的脖子…… 他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面前的梦中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曲萍和尚武强都不见了。那股潮湿发腥的气味却变得更浓烈了,他压抑不住地尽情呕吐起来,把一小时前刚刚吃进肚里的稀米汤尽数泼撒在地上。 左腿的小腿肚上很疼,用手一摸,发现两条旱蚂蟥已钻进了他的皮肉,在悄悄暗算他了。他没去管它。他将那支握在手中准备用来杀人、用来决斗的手枪,对准了自己血脉凸爆的脑门。 脑海中闪电般地飞出了一片燃烧的念头: “生命的意义是行动。不能为自己的意志而行动的生命,只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 芭蕉、野果全被一批批先行者们采光了,陆续回到窝棚里的人们收获都不大,尚武强和曲萍一无所获,刘干事和吴胜男刨了两颗小芭蕉根,只有老赵头用石头砸死了两条蛇,提了回来。 曲萍很怕蛇,要老赵头把蛇扔到外面去。 老赵头憨厚地笑道: “曲姑娘,你不懂,蛇肉好吃哩,头一斩,皮一剥,洗洗干净在锅里一煮,比鸡汤都美!” 老赵头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bbr>.. “喏,我还带了包盐,正好用着煮蛇肉!” 曲萍道: “老赵大爷,那你快剥,快弄,这个样子,我看了害怕!” “不怕!不怕!姑娘,我这就去拾掇!” 说毕,他向尚武强讨了匕首,到溪边处治那两条蛇去了。窝棚前的篝火将哗哗流淌的溪水照得闪闪烁烁。毒蚊子嗡嗡吟吟在窝棚中飞。 这时,吴胜男科长发现,齐志钧没回来,脱口问道: “小齐怎么没回来?你们谁见到他了么?” 大家都摇头。 “会不会出什么事?” 尚武强想了想,对吴胜男说。 “你们收拾一下,准备休息,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刘干事,你和我一起在周围找一下!” 曲萍从地上爬起来说: “我也去找!” 尚武强严厉地道: “你不要去,好好休息!” 曲萍虽说不情愿,还是顺从地坐下了。 尚武强和刘干事出去之后,沿着小溪上下,窝棚四周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尚武强看了看腕子上的表,见时针已指到“12”上,才和刘干事一起回来。 窝棚里的吴胜男、曲萍和老赵头都还没睡,他们还在眼巴巴地等待着齐志钧。 尚武强估计齐志钧是迷了路,走不出大森林了,他拔出枪,对着夜空打了两枪,想用枪声给齐志钧提供一个回转窝棚的方向。 然而,一直到天亮,齐志钧都没有回来。 天亮之后,他们又分头去找,依然没有找到,既未见到人,也未见到尸体。 尚武强和吴胜男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刘干事和老赵头继续寻找、守候,其余人先走一步,寻找下一个宿营地。 在茫茫湿雾中上路时,曲萍默默哭了,她担心这个老实巴交的男同学再也回不来了…… 第三章 闭着眼睛,食指搭在枪机上,死亡的神秘便完全消失了,一声爆响之后,他就会像烟一样消散掉,这或许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不听指挥的手却在那里抖,太阳穴被枪口压得很疼、很痛。这疼痛动摇了他死的信心,他恐惧地想:假如他一枪打不死自己呢?他会怎样地痛苦,怎样再在血泊中挣扎?再说,谁又会知道他是为她而死的,为神圣而纯洁的爱而死的。尚武强会骂他是孬种,就像骂那个郝老四一样。他的死并不能证明他的爱情,也不能证明自己生命的力量,说不定连曲萍也要鄙夷他——他的死,恰恰说明了他的软弱无能。 他拼命为自己寻找着活下去的根据。 再说,世界决不会因为他高尚的死而变得高尚。这个迷乱的世界过去不是高尚的,现在不是高尚的,未来也决不会是高尚的。他死了,这个世界上依然充满战争、灾难、格杀、暗算,血腥的阴谋,阴险的叛卖,明目张胆的抢劫和遍布陷阱的黑暗。 不! 他不死! 他不能死! 他还要硬下心肠,和这个世界决斗,击败它,占有它,或者是毁灭它!他要使自己坚强起来,恶毒起来,只为自己的生存和胜利而行动,而抗争。 他进一步说服自己。 他和郝老四不同。他不愿自毙,决不是因为软弱。他很坚强哩!从最后一夜埋葬郝老四开始,就很坚强了。他不是反叛过尚武强么?不是已经开始了加重生命分量的行动了么?他为什么要死呢?他的腿并没有被打伤,他可以走出野人山,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崭新生活。他还没像郝老四那样享受过人生呢,他还只有二十三岁,还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 “傻瓜!笨蛋!糊涂虫!” 他恶狠狠地骂出了声。 他将枪上的保险闭合了,机械地将枪放入腰间的枪套中。 生命重新变得像整个世界一样贵重。 他开始卷起裤腿,对付正在吸吮着他生命浆汁的蚂蟥。那两只趴在他小腿上的蚂蟥都很大,肚子凸凸的,带着吸盘的半个身子已钻入了他的皮肉中。他点起一缕带怪味的干藤,熏了好一阵子,才把它们从腿肚上熏下来。 他把沾着自己鲜血的蚂蟥,提到一块石头上,恶狠狠地用脚去踩、去碾,仿佛踩着、碾着一个肮脏的世界。 他感到了一种胜利者的快意。 毒蚊子在他身边嗡嗡乱叫,对着他裸露的头部,脖子和手臂频频发动攻势。他认定,它们是蚂蟥卑鄙的同盟者,双脚踩碾蚂蟥时,两只手也挥舞起来,“劈里啪啦”,在脸上、脖子上四处乱打。 他打得疯狂。 扑腾了好一阵子以后,他累了,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不愿再回去了,那令人恶心的丑剧,他再也不愿碰到了,连曲萍和尚武强的面,他也不愿见了!仔细一想,一摸,那个属于他的,细细的米袋还缚在腰间。他决定连夜独自赶路。窝棚里的背包不要了,在五月的亚热带森林中,潮湿的被子根本用不着,有枪,有子弹,有米袋,有篝火,他就能顽强地活下去。 他站起来,蹒跚着一步步走出树林,走到了他来时走过的路上。他看到了那堆他亲手燃起的篝火,和篝火边的窝棚。 他情不自禁,对着篝火和窝棚所在的方向敬了一个礼。 他钻进了路对过的树林中,沿着小溪,绕过篝火独自慢慢上路了,走了好远,才听到身后隐隐响起了那召唤他回归的枪声…… 一路上陆续发现尸体。从昨夜宿营的那个山间小溪旁出发,翻过一座十英里左右的小山,下了山,天傍黑时,已碰到了十二具。尚武强默默地数过。这些尸体或仰着,或卧着,或依着山石,或靠着路旁的树干,大都僵硬了。有的尸体上爬满蚂蟥和山蝇,看了让人直想呕吐。死亡的气息带着尸体发出的异味弥漫在山间的道路上。开始,他还感到悲哀,感到恐惧,后来,这悲哀和恐惧都像雾一样消失了。感情渐渐变得麻木起来。是的,这些人的死亡与否,与他毫无关系,因此,他没有必要为这些死难者背负起道义和良心的责任。 战争,就意味着鲜血和死亡,没有鲜血和死亡的战争,只能是幼稚园孩子们的游戏。而决定一个民族命运的战争,决不会像一场夹杂着童音稚语的儿戏来得那么轻松!战争的机器只要运转起来只能是血腥残酷的,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正是在这血腥残酷中被决定的。 要么,生存、繁衍; 要么,死亡、灭绝。 这道理他明白。 然而,他们却不该灭绝在这人迹罕见的野人山里,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实际上是被操纵战争机器的最高当局出卖了。他不能不怀疑,这死亡森林中浸渗着某种阴谋的意味。那些元帅、将军?、政治家们,实际上都是擅长搞阴谋的阴谋家。一个军在他们的眼里并不意味着几万活蹦乱跳的生灵,而只是几万支枪,几百辆战车,几百门火炮,在战争的棋盘上,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棋子,因此,为了赢得一局胜利,他们决不会吝惜一个或两个棋子的。 做为单数的人,在战争中是无足轻重的,而又恰恰是这些组合起来的无数个无足轻重的人,构成了进行战争的资本和动力。 人,总归是伟大的。 他蛮横地要自己记住:他不能倒下,不能像路边的死难者一样,沉睡在这布满陷阱的异国的土地上!他是伟大的,强悍的,他要活下去,挤进名流云集的上流社会,在下一场战争中,做操纵战争机器的主人! 他才只有二十八岁,人生对他充满了黄金般的诱惑。在重庆军官训练团接受蒋委员长召见时,他就疯狂而固执地想: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后,他一定也会像蒋委员长和蒋委员长身边的那些达官显贵那样,安排和决定一个古老民族的命运。他只有二十多岁,那些蠢猪、饭桶们总要一个个死掉的,这是大自然决定的规律。改变国家和民族命运的责任,一定会历史地落到他们这代人肩上。 他曾对蒋委员长充满敬爱之情。 如今,对委员长的敬爱已完全被死亡的气息淹没了,踏上这条死亡之路,他就觉着,他把人世的秘密全看透了,他要战胜这个世界,把这个世界踏在脚下,只能靠他自己!什么委员长,什么杜长官,什么历史使命感、民族存亡的责任感,全是他妈的扯淡!他只能,也只应该为自己活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多了,走到半山腰上,山脚下一个朦胧的小山村已隐隐约约卧在那里,他没看见,走在他前面的曲萍看见了。她高兴地叫了起来: “前面有个村庄!” 他驻足向山下看了看,叹了口气道: “只怕村庄里不会有什么吃的了!” 曲萍不解: “为什么?” 没等他回答,走在最后面的吴胜男已说话了: “先头部队成千上万人走过去了,就是有点粮食,也早就被他们弄光了!” 曲萍失望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地上不愿走了。 他和吴胜男也累了,坐在曲萍身边歇了会儿。 又走了约摸半个小时,才下了山,进了村庄。村庄很小,只住着三四十户人家,而且,人早就逃光了。村里的房屋全被大火烧掉了,先期抵达这里宿营的百十个22师士兵说,大火是缅奸放的,村里人被缅奸骗进了山。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决定在这里宿营。 他们找到一间只烧掉半个房顶的破房子,从废墟中找了些木头生起火,一边烧米汤,一边等候继续寻找齐志钧的老赵头、刘干事。 快半夜了,老赵头才赶来,一进屋门就抱着花白的脑袋大哭起来。尚武强、曲萍、吴胜男以为是齐志钧死了,纷纷问: “是不是小齐……” “见到尸体了么?” “说呀,老赵,快说呀!” 老赵头哽咽着说: “没找到小齐!没……没找到!” 尚武强火了: “那哭个啥!” 老赵头跳起来,老核桃般的脸皮上挂着泪珠儿: “刘干事不是人!是……是他娘的畜生!” “怎么啦?” “他……他抢走了我的米,自己跑了!” 尚武强和曲萍这才注意到:刘干事没来。 生存竞争的残酷,活生生地摆到了大伙儿面前。曲萍傻了,嘴半张着,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吴胜男两眼血红,像要喷出火来。尚武强一只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绷着铅灰色的脸孔愣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蛋!” 骂毕,他又猛地转过身子,粗暴地打了老赵头一记耳光,吼道: “你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你他妈的也是混蛋,你为什么放他跑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啊?!” 老赵头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像孩子似的,哭得更痛心。 曲萍看不下去了,冲到尚武强和老赵头中间,狠狠地盯着尚武强,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这能怪老赵头吗?你……你竟打他!他……他……他这把年纪,能做你父亲了!你疯了吗?” 吴胜男不像曲萍这么放肆,可态度更坚定,口吻更冷峻: “尚主任,你错了!老赵这么大年纪,能弄得过那个姓刘的么?你知道你这一巴掌打冷了多少人的心吗?尚主任,你要向老赵认错!” 尚武强从没想到平日和和气气婆婆妈妈的下级吴胜男竟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和他讲话!竟要让他向一个伙伕认错,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他认定:这个世界是乱了套。 他盯着吴胜男浮肿苍白的脸孔看,仿佛要在这张脸孔上找回自己不可动摇的尊严。一边看着,一边想: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 他断定是她疯了。 他得制止住这不分尊卑的疯狂。 “如果我不认错呢?” 吴胜男猛地把枪拔了出来: “或者我打死你!或者你打死我!” 这场面把曲萍吓坏了,她扑过来用胸脯顶住吴胜男的枪口,失声叫道: “吴大姐,别……别这样!他……他是被气糊涂了!” 转过脸,她又对尚武强恳求道: “武强,你……你认错吧!你……你是一时气糊涂了,是吗?啊?你是晚辈,就认个错,也不失身份的!” 紧张的空气也把老赵头吓醒了,他扑过来,抱住吴胜男的腰说: “吴科长,怪我!都怪我!尚主任是对的,是怪我,怪我呀!” 尚武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流着眼泪,拉过老赵头,脱下帽子,对着他鞠了一躬,而后,拍着他的肩头说: “老赵,我对不起您!我错了!” “不!不!尚主任,是我错了!” 老赵头感动得直抹眼泪。 吴胜男这才将枪插回了腰间。 尚武强恢复了理智,恳切地对老赵道: “我是被那个姓刘的气糊涂了,一人就这么一点米了,你的米被抢去,就等于半条命被抢去了呀!我是为你着急,才失了态。” 吴胜男说: “老赵的米被抢去了,我们还有米,有我们吃的,就有老赵吃的,是不是呀,尚主任?!你说过的,我们是革命军人,不是乌合之众,我们要同舟共济呀!” “是的!” 尚武强点了点头,重又恢复了自信与威严,字字铿锵地道: “我们是革命军人,我们要亲爱精诚,同舟共济!今日姓刘的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日后,我决不允许再有这种事情发生,谁若敢像姓刘的那样,只顾自己,坑害他人,立即枪毙!” “是!” “马上,咱们还是分头去寻找一下食物。我就不信一个村庄会找不到一粒粮食!粮食或许被埋在地下藏起来了,咱们找找看吧!” 老赵头在村子边上的一座废墟里找到了一把烧焦了柄的坏铁铣。他用这把坏铁铣东掀掀,西翻翻,竟然在一个倒塌了半截的灶房里掘到了两个干硬的生包谷。这成功极大地鼓舞了他,他凭着伙佚的经验,专找柴灶房翻腾。翻腾的时候,吴胜男打着火把给他照亮。 后来的运气却不好,接下来翻腾的两个灶房除了灶灰,瓦片,一无所获。吴胜男觉着时候不早了,提议回去。他不答应,又引着吴胜男在一处连接着山脚的废墟上扒了起来,扒得灰土沸扬。 一边扒着,他一边对吴胜男说: “吴科长,真得谢谢你,真得谢谢你哩!不是你,咱尚主任说不准还得发疯咧!唉!也难怪,人到了这步境地,谁还能像平时那么斯斯文文呢?!” 吴胜男举着火把,细心地给他照亮: “是的,人到了这步境地,是不能像往日那么斯文了。可不管咋说,咱们总归还是人吧?不说是啥子抗日军人了,作为人,咱们也得有个人模样,也得有人的尊严哇!” 老赵头弯着腰,扒搂着,喘息着: “唉!尊严!尊严!什么尊严哟!这都是你们有文化的斯文人讲的!就说我老赵,这一辈子都有啥尊严呐!今儿个不是你吴科长看不过去,尚主任打了我,还不是白打了!人家是长官呀!长官打当兵的是该当的!” 吴胜男心里酸溜溜的,直想哭。 老赵头扒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看了看,认定不属于可以下肚之物,又抛开了,继续扒搂着,又说: “早先我给张作霖张大帅当差时,有一次炒菜多放了点盐,张大帅的副官就把一盘热菜倒在我的头上!唉!唉!尊严!尊严……” 吴胜男听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了老赵的铁铣。 “来,老赵,你拿火把,我扒一会儿。” “不!不!” 老赵头死死抓住铣把不松手。 “你是长官,这活不是你干的!” 吴胜男说: “现在没有长官,只有人!” 老赵头诚挚地道: “人和人不同!你吴科长能写会画,我老赵会干什么?我十条命也不如你一条命金贵呢!世间若没有尊卑贵贱之分,还不乱了套!” 就在老赵头说这番话时,吴胜男听到了脚步声。她以为是尚武强和曲萍,或是在村里宿营的士兵,起先没有注意。待她漫不经心地转过脸去看时,一下子傻眼了:在火把的光焰中映入她眼帘的不是戴军帽的面孔,而是几个山民模样的缅甸人,他们躲在距他们不到五米的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几支黑乌乌的枪口已瞄向了他们。 是缅奸! 她惊叫一声: “危险!” 身子一闪,挡住老赵头的后背,摔掉火把就去摸枪。 不料,枪拔出来刚打开保险,缅奸手中的枪先炸响了,她胸脯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仰倒在地上,把身后的老赵头也压趴下了。 她抬起握枪的手,颤抖着,对着那堵矮墙上晃动的脑袋打了一梭子。她恍惚听到一声惨叫,又听到近在身边的老赵头开枪射击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枪什么时候握到了老赵头手里?继而,她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血涌了出来,浸透了她的军褂,顺着她的小腹往大腿上流。她感到自己生命的浆汁在一点点渗入身下的土地,她意识到,死亡已一步步向她逼近了。 老赵痛哭着,俯在她身边。身边是那支失落的火把,在火把发蓝的残光中,她看到了老赵头熟悉的面孔,她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说: “老……老赵,你……你是人!人,要有尊严!” 她似乎还想告诉老赵头,要他向尚武强道歉,可只说出了尚武强的名字,后面的话,便被死亡永远地隔断了…… 在枪声的召唤下,尚武强、曲萍和在村落里宿营的许多士兵们都提着枪赶来了,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一个在连年战乱中度过了三十一个年头的中国女人,在异国缅甸走完了她苦难而短暂的人生之路。 一片长短不一、口径不同的枪纷纷指向夜的天空,尚武强、曲萍、老赵头以及身边的士兵们抠响了各自的枪机,爆作一团的枪声击碎了这个异国之夜深沉的冷寂。 这是一个简单而庄严的军人的葬礼。 “枪声!是枪声!长官,在后面,就在咱们后面响的!我听到了!” 瘦猴何桂生从侧卧的灌木丛中坐起来,两只眼圈发黑的小眼睛中闪现出热辣辣的光来。他坐在那里侧着耳朵细心地听,似乎随时准备捕捉着任何可能捕捉到的响动,借以判断后面的行军者距他们还有多远。 躺在何桂生身边的齐志钧根本没有动弹,他太累了,太乏了,想好好歇一歇。身后的枪声他也听到了,不是连发,是单响,闷闷的一声,像个蹩脚的独头炮仗,而且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隐隐约约,好像离他们栖身的地方很远。 雨下得很大,头上青绿的树枝树叶已抵挡不住雨的侵袭了,一片片豆大的水珠不住地往他们身上落。他们全身上下全湿透了,栖身的灌木丛也积满了泥水。他们没料到会突然下雨,根本没做躲雨的准备。待大雨落下来之后,连一片遮雨的芭蕉叶都没找到,只好躲在雨中挨淋。 何桂生还在那里固执地说: “有枪声就有人!长官,只要后面的弟兄赶上来,咱们就和他们一起走!” 齐志钧不说话,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他觉着多说一句话就会多浪费一点生命,而他的生命现在不仅仅只属于他一个人,至少属于两个人,他和他身边的这个瘦猴何桂生。 他是在从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庄上路后遇到何桂生的。当时和他一路同行的还有军>..直属团的两个上等兵。他们走到一条湍急的山溪旁,想涉过山溪。山溪并不深,恍恍惚惚能看到水下的山石。可是从山上俯冲下来的水流却很急,他们踌躇着,不知该怎么渡过去。沿着溪畔寻找过溪道路时,他在一块像龟盖似的石头上发现了何桂生,何桂生军帽滚落在一旁,枪在身边横着,两眼闭着,仿佛已经死了。他那受了伤的手臂上已没有绷带了,伤口四周爬满了蛆。 他认出了他,记起了最后一夜那使他坚强起来的一幕壮剧,他有些哀伤,弯身将他的军帽捡了起来,想给他盖住面孔。可就在这时,他醒了,挣扎着坐了起来,盯着他的脸孔喊: “长官!齐长官!” 何桂生抱住了他那满是泥水的腿。 他惊愕之余,蹲下了,俯在何桂生身边问: “你……你怎么一人呆在这儿?遇到了野兽多危险!你们的弟兄呢?” 何桂生哭了: “死了,都死了!有两个刚上路就得了热病,剩下四个全被这溪水卷走了!我……我拉着绳子走到最后面……一看不行了,就……就松了绳子,这才捡了一条命哇!” 他望着溪水发呆,身边不远处的那两个上等兵已在他们寻好的地方下水了。 何桂生道: “齐长官,在这里不能下水!险哪!真险哪!要过这条溪,得……得再往上找地方!” 他慌忙劝阻那两个上等兵,对他们喊: “别……别下水!” 可已经晚了,那两个上等兵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下了水,还没走到溪流当中,就被湍急的溪流冲倒了;一片白色的泡沫拥着他们挣扎的身体,顺流而下,转眼间把他们抛到了十几米下的一片乱石上,有声有色地卷走了…… 生命在大自然面前又一次显示了自己的无能和软弱。 齐志钧想,也许平时,这平常的溪流并不会杀人,它之所以能够杀人,完全是因为人的无能,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了,所以,连溪水也敢欺负他们了。 眼见着这残酷的教训,他不敢再尝试着和溪流拼命了。他知道他不是它的对手。他背起何桂生的枪,搀起他,一路向上,攀爬了大约四五百米,在判定了溪流的温顺之后,才扯着他一起蹚过溪水,重新上了路。 他就这样和何桂生结成了生命之旅上的相依之伴。 刚一起上路时,他犹豫过,觉着自己的行动不可思议:他为什么非要带着这个受伤的何桂生呢?他不是把这个肮脏的世界看透了么?他不是无数次地命令过自己,让自己周身的血冷下去、冷下去么?!他为什么非要带他不可?他会成为他的负担,成为他生命的包袱! 他真没有用!他的感情总是反抗他的意志。他忘不了这个士兵给他敬过的那个庄严的军礼,他忘不了在他决定改变生命质量的时候,他端起枪给予他的支持。他能帮助他,他有什么理由不帮助他呢?他们都是人,人总有人的感情,在大撤退的途中,他不是同样帮助过郝老四么? 他是人。 他应该为自己是个人而感到骄傲。 现实却是残酷的。泡在泥水中的他们已失却了人的骄傲和尊严。他们的腿裆和腋窝已被这亚热带森林连绵的潮湿浸烂了,又痒又痛。他们曲身在水淋淋的灌木丛中并不比任何动物更高贵。他们甚至不如动物,连个温暖的可以遮蔽风雨的窝都没有。记忆已变得模糊了,今天是几月几日都记不清了,往昔变得像梦一样遥远,人类文明生活的最后痕迹也被这原始森林中的“哗哗”雨水冲得一点不剩了。 何桂生的身子在雨水中索索发抖,在溪流边遇到他时,他就发了烧,浑身像火炉一样烫。他哆嗦着在那里凝神倾听,雨水顺着他的脑袋、脖子直往下流。 “脚……脚步声,有……脚步声!” 他搔了搔痛痒的腋窝,仰起身子听了听:没有,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 他揣摩:这大概是何桂生的幻觉——只要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任何人也不会冒着雨赶路的。 何桂生还在叫: “长官,是脚步声,是的!” 他又听了听,真的在雨声中听到了一个单调而机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先是隐隐约约,继而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沉重起来。 他站了起来,跳到路上去看。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士兵拄着枪,踉踉跄跄,一步步向他走来,走得艰难而执著,仿佛一个在地狱跋涉的孤魂。 他扑过去,搀扶着他爬了上来。他想把他扶到何桂生身边坐下,他却坐不住,一仰脸倒下了。 “后面还有人么?” 那兵半张着嘴,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又问: “就你一个?” 那兵轻轻地哼了声。 何桂生也插了上来: “我……我们听……听到了枪声,是……是怎么回事?” 那兵木然地道: “和……和我同路的一个弟……弟兄自……自杀了!” 突然,那兵挣扎着仰起身子,一把扯住齐志钧的衣襟: “长官,你……你……你行行好,也给……给我……一枪吧!我……我走不出……出去了!” 齐志钧愣了一下,踉跄着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他稳住身子,站住了,咬着牙狠狠用脚踢着那个可怜的士兵,一边踢,一边吼: “混蛋!孬种!爬!你也得爬出去!” 那兵像死了似的,闭上眼睛,不作声了。 何桂生说话了: “齐……齐长官,等……等雨停下来,你……你就先走吧!我……我和这位弟兄做……做伴一起走!” 他的心动了一下,可马上又把动摇的心稳住了: “怎么?你也想永远睡在这儿?!” 何桂生哭了: “齐长官,我……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了!我……我愧呀!我不……不能为长官做什么,还……还拖累长官……” 他喉头发涩,也哽咽着道: “好兄弟,别说这些话了!这里没有长官了,只有弟兄,咱们既是弟兄,就得一起走,谁也不能留下!歇歇吧,都好好歇歇吧!等雨停了,咱们再走!说不准路上还能碰到能帮助咱们的弟兄哩!” 然而,齐志钧万万没想到,雨停之后,那个他素不相识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士兵躺在泥水中永远入睡了,他深深凹下去的眼窝里聚满了碧清的雨水,半睁着的眼睛像泡在水中的两颗黑宝石。 第四章 曲萍想,也许她这一生都忘不掉那个叫格拉斯敦的英国盟军少尉了。她生命行动的轨道上将永远闪耀着那个盟军少尉用人类的爱点亮的永不陨灭的光明之星。他将伴随着她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直至她也和他一样,升上圣洁的天空,化为永恒的宁静。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缅甸平满纳的战壕里,在她二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一个来自英伦三岛的黄头发蓝眼睛的英俊青年,为她的欢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那蓬乱的金黄色的头发总晃晃荡荡在她眼前飘,他苍白而安详的面孔,在一片染着鲜血的野花丛中不时地闪现,她闭上眼睛,那头发,那面孔,那野花就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硬往她瞳孔里闯。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路上为什么老是想他,为什么老是让这个类乎于公主和王子的美妙幻梦纠缠着?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了,生存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肮脏不堪,手一伸,就能在头发中、衣裳上抓出几个虱子来。她不是什么美丽的公主,任何英勇的 6216." >或不英勇的王子都不会飞越连绵群山,赶来向她表示神圣的爱心。可她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儿时童话中美丽的公主,把格拉斯敦少尉想象成白马王子,其实,她对那个英伦三岛的白马王子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她不知道他的年龄,他的出生地,他的秉性和嗜好。她只记住了他的名字,那还是当时在场的缅甸军官告诉她的,可正是这一无所知留下的空白,给了她无拘无束的想象空间,使得她能够用自己的美好幻梦去填补它。 虚幻的东西总比实在的东西来得完美。 她把格拉斯敦想象得十分完美,她想,他应该出生在伦敦,应该是在伦敦上流社会一个有教养的家庭长大的,他一定在培养贵族王子的英国剑桥大学或著名的牛津大学上过学。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他为了人类的良知,拿起了枪,走上了血与火的战场。当然,在他穿上军装之前或之后,一定会有许多美丽的姑娘追求他,他都一一拒绝了。他的爱在东方,在缅甸,在平满纳的战壕里。他像一颗由西向东缓缓运行的星,在和另一颗燃烧着爱的星相遇的时候陨落了。 “曲萍,你又拉在后面了!快一点!怎么老让人等你!” 声音凶狠而冷酷,像一个迎面劈来的巴掌,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梦幻击个粉碎。 尚武强身子依着树,站在她前方十几米处的路边对她吼。 她回到了现实中,强打精神,一步步赶了上去。 赶到尚武强身边,尚武强看都不看她一眼,身子一转,推了身边的老赵头一把,又吼了声: “快走!” 老赵头被推了个踉跄,顶在头上的小白铁锅掉了下来,“骨碌、骨碌”向山下滚了好远。他不敢作声,可怜巴巴地看了她一眼,慌忙去拾白铁锅。 她抱住了尚武强的胳膊,身子想向他身上依。 他闪开了。 “走,快走!” 她差点儿哭了出来。 “武强,我……我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 她不好意思跟尚武强讲,她来月经了,裤子都被浸透了,月经带已变得很硬,像板结了似的,磨得她很疼。 尚武强不理,冷冷地道: “不能歇,一歇就爬不起来了,咱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宿营的窝棚!我可不指望靠你们两个废物再搭个窝棚!” 说毕,他转身走了。 老赵头不敢怠慢,捡起锅,重新顶在头上,跟着往前赶,走到她身边时,顺手扯了她一把: “曲姑娘,快走吧!” 她默默哭了,忍着下体的疼痛,拖着打满血泡的脚,一步步跟了上去。她没有白马王子,也没有那个叫格拉斯敦的盟军少尉,她只有一个实实在在而又越来越让人伤心的尚武强。她已经属于了他,未来还将属于他,她只能跟他走,听他摆布——他是她的依托,她的支柱,她的天! 真不幸,她竟有这么一块令人忧心的天! 从齐志钧失踪的那个宿营之夜以后,尚武强在她心中就变得不再那么神圣了,她觉着,他在脱光自己衣服的同时,也脱光了自己刻意包裹在灵魂外面的闪光饰物。他在和她干那种事的时候,粗暴得让她难以忍受,他抓她、咬她,把她的乳房都咬出了血。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四天前,他把她按倒在宿营的窝棚里,根本不理会她痛苦的恳求。他完全丧失了人性,竟用枪逼老赵头,要老赵头睡在窝棚外面。可怜,老赵头依着树干在残败的篝火旁蹲了一夜。 她觉着自己的脸都丢尽了,也变得不像个人了。第二天重新上路时,她整整一天没敢和老赵头说一句话。 细细想起来,人生也真够荒唐的!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上海的“八·一三”,她决不会在穿旗袍、穿裙子的年龄穿上军装的,她更不该在这异国他乡野人山的森林中,草率了结自己的终身大事。在中学时代,她就暗暗爱慕过一个男同学,好几次悄悄地把好吃的糖果点心放进他的课桌抽屉里。她曾幻想着和他结婚,那时,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是那个男同学。她想,他们的婚礼一定会隆重而又热烈,有美酒,有炮仗,有华丽拖地的洁白婚礼裙,有含羞带醉的洞房花烛…… 不曾想,日军飞机轰炸闸北时,那个男同学被炸死了——大约那个男同学的死,也是她参加战地服务团而后穿上戎装的动因之一。后来,心中的白马王子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可那和平中的洞房花烛夜之梦,却从未换过。就是和尚武强相爱时,她还无数次地向往着那美好而动人的一幕。 战争残酷地毁灭了这一切。 战争将人变成了野蛮的动物。 尚武强变得越来越野蛮了,吴胜男死后,她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的笑脸。他一路上折磨老赵头,也折磨她——自然,折磨老赵头是一个样子,折磨她又是一个样子。吴胜男死后,老赵头的保护神失去了,他不断地找借口打他,骂他,污辱他。有时,她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为老赵头讲话,他就连她一起骂。 往昔那甜蜜的爱全化成了恨。她真恨他。真恨!可往往在短暂的仇恨过去之后,她又会想起他过去的许多好处,便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原谅了他。 她不能怪他、恨他,还得爱他哩!不管怎么说,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生活中的伴侣,她还要为他生个儿子呢!生个胖胖的、能扛枪的兵! 然而,不管如何努力,她都唤不醒自己昏睡的心了,乳房上伤口的疼痛,耳边粗暴的骂语,带给她的只是一阵阵厌恶和失望…… 每到这时候,那个在平满纳只见过一面的格拉斯敦少尉便跳到她面前来了,那个她从未到过,但在她的幻梦中变得越来越实在的伦敦就仿佛在她身边似的。有时她会觉着她不是在渺无人烟的大林莽中艰难蹒跚,而是在伦敦的花前月下和格拉斯敦少尉挽着手在朦胧的雨雾中散步…… 下体和大腿两侧被那板结的脏纱布磨蹭得越来越疼,她的步子越迈越慢了。她盼望路旁出现一条小溪,使她能够避开人,好好洗一洗。 停下步,驻足看了看,前方的山上和路两旁的草丛中都没有小溪的影子,连个水洼也看不见。 她失望极了。 大约是两个星期前,从那个小村落出发时,下过一回大雨,差点儿没把她淋出病来。后来,便再也没下过雨,水开始变得金贵起来,若是碰不到山泉溪水,莫说洗脸擦身,有时,连喝水都成问题。 走在前面的尚武强和老赵头又一次远远把她抛下了,她被迫鼓起勇气向他们喊: “等等我!等等我!” 尚武强继续向前走,老赵头却停下了脚步,回转身向她招手。 她看到老赵头停下了,放了心,向后看看,没有人,这才下了路,钻进草丛中,将那块板结的纱布取下,又用牙齿咬着,撕下了一块衣襟,叠了叠换到体下。 那块污秽的纱布她信手扔到了草丛中,转念一想,用水洗洗还可以用,又弯下腰把它拾了起来,卷了卷,塞进了口袋里。 重新上路以后,她感觉好了些,下体不那么痛了,脚步不由地加快了些。一边走,她一边恳切地劝告自己: 不要恨尚武强,不要恨他!要爱他!爱他!他是你的丈夫,是你在这非人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保证!你要容忍他的一切,原谅他的一切! “再见吧!格拉斯敦!我的少尉!” 她含着泪水,轻轻说出了声。 沿途的尸体越来越多了,有时走上百十步就能碰上一具,老赵头想,说不定哪一刻,自己也会一下倒毙在地上,成为这众多尸体中的一具。 早就断粮了。他们只好刨野芋,刨芭蕉根充饥。饥饿使他忘记了一切危险,他吃起什么都肆无忌惮。结果,昨日宿营时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开始浮肿,皮肉像发酵似的,手一按就是一个青紫的坑。曲萍胆小,不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只用大树叶子接雨水或露水喝,偶尔打到蛇,才吃点蛇肉。尚武强也很小心,野芭蕉根根本不敢吃,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也只冒险尝尝野芋头块。可尚武强却活得比他和曲萍好,说话的嗓门依然很大,走起路来精神也挺足的,他因此而怀疑,这位上校长官身上还藏着什么食物。 他不敢说,更不敢向尚武强谋求生存的平等。一直顶在头上的白铁锅,他早就想扔了,尚武强却不让。尚武强要用这锅烧水喝,泡着尸体的水,他不敢生喝,他还要烧水烫脚哩!他活得认真而又仔细,对自己的生命极其负责。他却不说他是为了自己,而说是为了大家! 老赵头心中清楚得很,这“大家”只是个幌子,在三人组成的“大家”中,只有尚武强是主人,他和曲萍都是奴仆,他又是两个奴仆中最卑贱的一个。吴胜男科长说的那种叫“尊严”的玩意儿,在这非人的生存环境中根本不存在,在他身上更不存在。他命中注定了一辈子要为那些有尊严或曾有过尊严的人们做牛马,直至他永远告别人间的那一天为止。他认命了。他亲眼看到,过去曾有过尊严的曲萍姑娘比他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认命呢?曲萍一路上被尚武强糟践了好几次,他知道。他看到她悄悄的哽咽,默默地流泪,他无能为力,更帮不了她。 对吴胜男科长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他忘不了吴胜男用手枪逼着尚武强向他认错的情景;忘不了她映在血泊中的安详的脸孔。他想。若是吴胜男还活着,情况不会变得这么糟,吴胜男决不会容忍尚武强这么胡作非为的,她说不准还会用枪顶着尚武强的胸口对他说: “尚主任,你是人!不能像畜生那样,只为自己活着!” 她会这样说的,会这样干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然而,她去了,永远地去了。她是为了他呀!她用自己柔弱的女性身体,为他挡住了缅奸的枪弹…… 身体摇摇晃晃,步履变得一步比一步艰难,一步比一步沉重,浑身上下的老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眼前一片昏花,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脚下总像踩了棉花似的,软软的、绵绵的。又是上山,道路不好,每向山上挣一段,都要喘息好一阵子。 前面的尚武强和后面的曲萍都和他拉开了几十步的距离,他隐隐约约能听见身前身后的脚步声。 又累又饿。浑身上下都被从皮肉中渗出的汗水泡透了,溃烂的大腿根又疼又痒,他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觉着自己再坚持走下去,一定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永远爬不起来。 他毅然站住了,将顶在头上的白铁锅很响亮地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了。他下了狠心,不管尚武强如何吼叫,他都不走了!他一定要在这儿歇歇,找点东西吃。他也该有尊严哩,曲萍也该有尊严哩。凭什么他们非要听尚武强的不可!尚武强不敢打死他的,不敢!若是他真敢打,那倒好了,一枪下去,他一生的苦难不就结束了么?! 白铁锅着地的响声惊动了前面的尚武强,他回转身看了看,气喘吁吁地问: “怎……怎么回事,老赵头,爬起来!爬起来走!妈妈的,摔……摔一跤能摔死么!” 尚武强以为他摔了跤。 他不理。他看着下面路上的曲萍姑娘,无力地向她招了招手。 尚武强又喊: “老东西,你他妈的要找死么?!快跟上来!” 他还是不理,心中恨恨地骂:什么长官,妈的,王八蛋! 曲萍一步步爬了上来,坚定地加入了他的行列,在他身边坐下了。 曲萍厌恶地向尚武强站立的地方看了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老赵大爷,别……别理他!他要走,就……就让他一人走吧!咱们就在这儿歇歇,找……找点东西吃!” “嗯!” 他点了点花白的脑袋,用军帽扇着风。 尚武强声嘶力竭地叫骂了一阵子,不但骂老赵头,连曲萍也骂上了,骂累了,也在原地坐下了。 这时,山下上来了一拨散兵游勇,大约十几个人。他们走到老赵头和曲萍身边时,领头的一个大个子兵关切地问他们: “哪部分的?” 曲萍道: “军政治部的!” “走不动了?” 曲萍点点头。 那大个子兵叹了口气,领着那拨人又向前走了,走了没两步,停下了: “姑娘,大爷!还是随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曲萍的心动了一下,几乎想跟他们走了,可一想到他们都是些不熟悉的男人,马上想到了可能发生的那种令她恶心的事。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 老赵头见她摇头,也摇起了头。 大个子兵真好,从他挎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纸包,走到曲萍身边,递给曲萍说: “给,这里还有三块饼干,你们藏书网留着吃吧!” 曲萍愣了一下,眼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她伸手接过饼干,含着泪道: “谢谢,谢谢!” 老赵头也哭了…… 大个子兵难过地转过脸去,继续向前走了,走了好远还在向他们招手。 不知是饼干吸引了尚武强,还是咋的,大兵们过去之后,尚武强终于屈服了,一步步向回走,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问曲萍: “那个兵给了你什么?” 曲萍睁着朦胧的泪眼,把手掌伸开,让尚武强看。 尚武强似乎被感动了,难得说了句人话: “真……真是个好人!” 不曾想,一句人话没说完,他又变得野蛮无理了: “你们为啥不问他多要一点!他们这么多人,肯定还有吃的东西!肯定还有!” 曲萍真想跳起来打他一记耳光,可没有力气,站不起来。她睁圆了眼睛,恨恨地盯着他的脸孔看,看了半天才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 “无耻!” 尚武强似乎没听见,两只发绿的眼睛只盯着曲萍手掌上的饼干看,看了半天,忍不住了,伸手拿了块,放入了自己的嘴中。 曲萍怕他把另外两块也拿走,连忙分了一块给老赵头,把最后一块填入了自己的嘴里。 老赵头不要。 老赵头将那块饼干还给了曲萍。 “姑娘,你吃吧,你是女人家,这一路上真难为你了!吃吧,你自己吃吧!” 曲萍心中一阵发热。 她硬将饼干塞到了老赵头的嘴里。 老赵头流着眼泪咀嚼着,咀嚼着…… 一块饼干,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食欲,三人的意识在饥饿的压迫下,终于统一了,他们决定,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寻点可以吃的东西充饥。 尚武强看了看表,这时是中午十二点多。 路边的树林里竟有一个搭好的窝棚,窝棚前还有一堆冷却了的残灰。窝棚门口散落着一个苞谷心。他们在窝棚里歇了一下。歇气的时候,曲萍独自一人一点点掰着,把那个苞谷心吃完了。后来,他们分头去找野果。不到半个小时,就在窝棚四周采集到了一小堆不知名的野果。 野果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像灯笼椒,有的像柿子,有的像葡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红得像要滴血,有的绿得发紫。 他们犹豫了:这些玩意儿究竟能不能吃?吃下去会不会中毒?这红红绿绿之中是否隐藏着某种致命的危险?如若能吃先头部队的人为什么不吃? 三个人对着一堆野果发呆。 曲萍说: “恐怕不能吃吧,我看还是小心点儿好!” 尚武强说: “也不一定!走在咱们前面的人或许没有断粮,喏,刚才咱们不是还看到了苞谷心吗?只要没断粮,他们就不会采野果,再说,若是野果有毒,这里早该横着几个毒死的人了,咋一个没有?” 这话有理。 “来,老赵头,你先尝几个!” 老赵头犹豫了一下,在野果堆中捡了一个红红的像柿子似的东西咬了一口,品品味,甜中带着苦涩,味道还不错。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嗯,不错,滋味还不错呢!” 尚武强看着老赵头吃,自己却不向野果堆中伸手。 “哎?尚主任,曲姑娘,你们咋不吃?真不错哩!” 曲萍不敢吃,尚武强却尝试着吃了一个。 “喂,老赵头,再尝尝那种,那种像灯笼椒的!” 老赵头不想吃了,可又不敢违拗长官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又吃了两个“灯笼椒”,吃得直皱眉头。 “主任,这玩意儿不好吃,太苦,又有股怪味!” “那么,尝尝这个吧?!这个!” 曲萍看出了尚武强卑鄙的心理:这个上校副主任,这个她往昔挚爱着的人完全丧失了做人的起码道德,他是在让老赵头为自己的生存做冒险试验! 她冷冷看了尚武强一眼,起身拦住老赵头: “老赵,别吃了!” 尚武强似乎很高尚,他咧嘴笑了笑: “好,老赵吃饱了就甭吃了,我吃!” 他拎起一个柿子状的野果吃掉了。 曲萍一直没吃,一根玉米心和一块饼干足以欺骗她的肚皮了,她不愿用生命冒险。 吃过之后,疲惫感取代了饥饿感,他们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万没想到,惨剧却因此发生了。 曲萍醒来之后,发现老赵头死了。他是睡在窝棚外面的,他死时的挣扎声,曲萍没听到。他死得很痛苦,就像他活得很痛苦一样,身子扭曲着,一只手抠着满是白沫、绿浆的嘴,一只像鸡爪子似的手深深地抓人了身边的泥土中。 他是中毒死的。 曲萍疯了似的扑回窝棚,抓住尚武强的胳膊,要把尚武强拖起来,一边拖,一边还哭喊着: “姓尚的,你去看看!去看看!老赵怎么被你害死的!” 尚武强的身子却很重,怎么拖也拖不动,继而才注意到,尚武强的脸色也蜡黄发青,额上渗着汗,嘴边挂着白沫。 她傻了,这才意识到尚武强也被那野果的毒浆暗算了。 她扑倒在尚武强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用膝头晃动着他的身子,焦急地叫: “武强!武强!醒醒!快醒醒!” 叫了半天,晃了半天,尚武强才睁开了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她号啕大哭起来: “老……老赵死了!你……你又……又……” 尚武强挣扎着坐了起来,费力地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萍,我……我……” “你……你一定中……中了毒!” 尚武强捂着肚子想呕吐,呕了半天也没呕出来,又倒下来,大口喘气。 “武强!武强!” 她的呼喊中充斥着绝望和恐惧。 尚武强喘着气说: “萍,我……我不……不行了!走……走不出这野人山了。你……你一定要好……好自为之,走……走出去!” “不!不!你不会死!不会!我背你!我背也要把你背走!” 眼中的泪在她瘦削的脸上流着,一滴滴落下来,滴落到尚武强的脸膛上。 尚武强抬起一只无力的胳膊,用手给她揩泪,轻轻地、轻轻地揩;仿佛怕擦伤了她脸上的皮肉。她被深深感动了,仿佛那如梦的好时光又回来了,她原谅了他一路上的粗暴、残忍、卑鄙和一切的一切…… 尚武强给她揩着泪说: “原谅我,也……也忘记我吧!我……我对不起你!我……我不能保护你……你了!我……我不是个男……男子汉啊!” 尚武强默默地哭了,泪水聚满了他的眼窝,又从眼窝里溢出来,顺着脸膛往耳际流。 她疯了似的喊: “不!不!你是个男子汉,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是.99lib?我丈夫!我丈夫哇!你……你不能死!为了我,你……你也不能死哇!” 她突然意识到,她该做些什么了!他不能守着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在这里哭,一切依藏书网托都没有了,她得靠自己的力量来撑起这块塌下来的天!她得坚强起来! 她站了起来,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尚武强说: “你躺在这儿不要动,我去找人想办法救你!” 她冲出窝棚,冲出树林,冲到了被千万人的脚踏出的路上,对着空旷的山谷,对着郁郁葱葱的森林喊: “来人,来人啊!” 前面的那个山口很险,只要身子向峡谷方向一倒,就能一下子从这肮脏的人世间消失了。这很好,这样做,谁也不知道他是自杀,人家一定会认为他是失足落入峡谷中的,就像被溪流卷走的弟兄一样。 瘦猴何桂生看着道路前上方的山口,暗暗在心中作出了殉国的决定。 他不能再拖累齐长官了,他已拖累了他十几天,他认定,再这么拖下去,他走不出这连绵的群山,齐长官也走不出去。 齐长官齐志钧自己摇摇晃晃,却还在搀扶着他,他那戴着独腿眼镜的面孔是那么瘦削,颧骨高耸着,眼睛深陷着,下巴尖尖的,整个面孔就像包了层皮的干骷髅。他喘得很厉害,嗓子中还带着丝丝痰鸣,他已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给了他,使得他生存到了今天,今天,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他终于觉出:活下去是个沉重的负担。 他在距山口还有十几米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他觉着该在告别人之,等于取消死亡计划。 和齐志钧背依着背默默在山石上坐了一会,终于什么也没说。 腰间的长条布带里还缠绕着一个秘密,这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进山之前的最后一夜,他独自冒领了两份米,一份公开的早在遇见齐志钧之前就和弟兄们伙着吃完了,另一份牢牢缠在他腰间,连睡着时都没取开过。他要把它留到最后关口再用。遇到齐志钧,他原想拿出来的,可先是怕齐志钧抢了他的米独自走掉,后来又怕齐志钧痛恶他的黑心、奸滑。于是,他和齐志钧一起吃蛇肉,吃野果,也没敢把它拿出来。他是在广西深山中长大的,认识那些可以吃的野果,饥饿还没有严重地威胁过他们。 现在,他要死了,这些米对他已毫无用处,他决定把它留给齐志钧,作为对齐志钧义气忠心的报偿。 犹豫了几次,想把米从腰间取下来,最终还是没有取,他怕这时取出来,会引起齐志钧的怀疑,破坏他的死亡计划…… 又歇了一会儿,齐志钧说话了: “走吧!过了山口,下山的路就好走了。” 他默默点了点头,试着站了站,却没站起来。 齐志钧又来搀他。 齐志钧搀着他,一步步迎着风向山口走。 他得甩掉齐志钧,不能让齐志钧也被自己坠下山谷。 走到山口时,主意打定了,他趴在地上说: “齐长官,风太大,两……两人站着过去怪险的,咱们一个个爬过去吧!” 齐志钧看了看山口,见那山口的路确实很窄,一面是挂着青藤的山壁,一边是冷幽幽的深谷,风又很大,闹不好能把人刮下去。 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没想到面前这位和他一路上走了十几天的同伴决定在这里告别惨淡的人生。 “齐长官,我先过,你……你等一会儿!” 齐志钧交代了一句: “小心点!” “是喽!” 何桂生开始一步步向山口上爬,爬到中途停顿了一下,继而,直起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这时,不知是刮了一阵风还是绊着了一块石头,他身子一歪,一个踉跄栽下了山口,栽到了深不可测的山谷中。 “啊——” 一声惨叫在他跌入山谷的同时,凄切地响了起来。 他惊叫起来: “老何!老何——” 回答他的是震撼群山的缭绕余音和一阵强似一阵的山风。 他噙着泪,趴着地面向前爬,99lib?爬到何桂生遇险的地方,见到了一条像死蟒似弯在那里的米袋,米袋上还带着何桂生身体的余温,带着他伤口中流出的脓血…… 第五章 聚在窝棚里那属于曲萍的气息还没有最后散去。她的呼吸,还随着高耸胸脯的起伏微弱地响着;她的哭泣,还像鞭子一样,一下下击打着他的心;她身上散发出的咸腥汗味,还在刺激着他的嗅觉器官。她的哭声、喊声、喘息声和她的脸孔、脖子、手臂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团雾一般莫名其妙的东西。山路边,她为他呼救的声音在温热的空气中震荡,她的身影似乎还在他眼前晃动。 然而,一切毕竟过去了。他爬了起来,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额上的汗水,准备独自上路了。 尽管他真心地爱过曲萍,现在,却也顾不了她了,生存法则是无情的,他不能为了她而在这异国的大山里送掉自己的性命。爱情虽说宝贵,可毕竟还是人类在获得生存的满足之后才需要的东西,在生存没有保障的时候,爱情只能是无用的甚至是致命的奢侈品——进山之后的非人磨难,终于使他弄明白了这个浅显的但在和平的环境里又很难弄明白的道理。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软心肠更糟糕的了!人类能够繁衍到今天,遍布整个星球,依仗的决不是感情和眼泪,而是强悍冷硬的铁血!人类的生存历史是被铁血决定的,不是被感情决定的。感情和眼泪既不能软化历史,也不能改变历史的进程。明显的事例就摆在面前:为了决定今后的历史,置身于文明社会的最高统帅部可以硬下心肠,置一万七千多人的生死于不顾,他尚武强又为什么非得顾到一个叫做曲萍的女人呢?生命只有一条,而人生道路上的女人将多如烟云。 不过,面对着曲萍焦灼、绝望的泪脸时,他真是被感动了,他真哭了,假戏真做了,有一瞬间,他甚至动摇了,想打消这个只顾自己的卑劣计划。他想..,若是曲萍不跑出去喊人,若是曲萍继续在他面前绝望地哭,他也许会停止了这场真做的假戏,重新把曲萍带上路。 他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有时他的心肠真软,真软…… 曲萍却跑了出去,她把眼泪、哭泣和几乎要软化他的感情都带走了,他心中那求生的意志才占据了她留下的空白。 他不敢直接上路。 他怕在路边或路上撞上她。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先在茂密的森林中走了一段路,然后,重新走到路边,见路上没人,才在路上走一阵子。 他得把曲萍抛在后面,至少要抛开两天的路程,这样,她就再也追不上来了,他生存道路上的一块沉重的石头就掀到一边去了。 他并不惧怕日后与她见面,倘或她福大命大造化大,能独自走出这野人山,进入印度,他照样会和她友好相处的——甚至重温爱情的余梦。他会告诉她:他是被后面的弟兄搭救了,他是爱她的,过去爱她,现在爱她,永远爱她。 现在不能爱。现在的问题是要活下去。粮食已经一粒也没有了,子弹倒还有七八粒,他要靠这七八粒子弹,靠手中的枪去求生,他甚至想到了抢,只要发现谁还有吃的东西,他就去抢,抢了之后,一枪把那个倒霉蛋干掉,人不知,鬼不觉的,为啥不能干?! 自然,得挑那些掉队的、单枪匹马的家伙下手,成群结队的干不得,闹不好身败名裂不说,自己的小命也可能送到人家枪口下哩! 抢劫别人性命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了,他的行动变得诡秘起来,一会儿跳到路下,在满是荆棘野草的森林里走一段,一会儿跳上路面,前后看看,寻找可以下手的对象。 强者生存。 他是这弱者群中的强者。 晦气的是,直到这天宿营,他都未能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对象。一路上,他看到了三拨人数众多的弟兄,就是没看到有吃食的孤独的跋涉者。最后,他不得不参加到第三拨弟兄当中,和他们一起在山下的一个芭蕉棚里过了一夜。那夜,一个弟兄分了半茶缸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粥给他喝了。 第二天,他声称要等政治部的同志,摆脱了那帮士兵,又独自一个钻山林,上路面;上路面,钻山林。钻山林,他是想打点什么东西;上路面,也是为着打点什么东西,他焦灼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注定要用自己的死来延续他生命的软弱动物。 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那个和他属于同类动物的没有看到,可却在山林里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野兽洞窝。 洞窝是那日下午发现的,他从洞窝口走过时没有注意到,幸运之神差一点儿从他身边溜过去了。是洞窝里什么动物爬动的声音,唤住了他的脚步,他转身一看,在一片青绿的灌木之中,发现了一些干草,继而,看见了一个被干草和灌木差不多堵严了的洞口。 他当时有些怕,这个洞穴离开路面至少也有二三百米,洞穴里趴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他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手枪和匕首是不是能对付得了洞穴中的东西。如果他对付不了洞穴里的那个东西,事情就糟透了——当然,他一定会开枪,可开枪有什么用呢?现在莫说枪声,就是炮声恐怕也唤不来搭救他的人! 他呆呆地举枪对着洞穴站了一会儿,握枪的手攥出了汗。他把手在干燥的山石上擦了擦,又把枪攥紧,把匕首也拔了出来。 他想打一枪探探路,看看那个神秘的洞穴里会跳出个什么玩意儿?转念一想,不行!子弹越来越少了,它也变得像性命一样金贵了,有枪有子弹,生命就多了一层保障。 他不敢浪费子弹。 他四处瞅了瞅,拣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洞穴里扔去,扔过之后,马上拉出了一副格杀的架式。 虚惊一场,洞里并没有跳出山豹、恶狼、豺狗之类的凶猛动物。洞里什么也没跳出来,只是发出了一阵更加急促的爬动声和吱吱呀呀的叫唤声。 他兴奋了,完全忘记了危险,把枪往腰间一插,握着匕首扑到洞前,三把两下,取开了洞口边的干草泥石,扯断了一些倒挂下来的野藤。 他将握匕首的手深入黑乌乌的洞中,乱舞了一阵,将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抽出身子,从军装的口袋里取出用油布包着的火柴,划了一根,对着洞穴里照—— 眼睛一下子亮了,在火光中,他看见了两只胖乎乎的小狼崽! 他高兴得几乎要疯了,火柴杆一扔,一头钻进了狼窝中,恶狠狠地扑向了小狼崽。头一个小狼崽一下子就被扑中了,他捏着它的脖子,又用手去摸另一只,另一只摸了半天,也被他摸到了。 他把它们提了出来,放在洞口的泥草上。举起匕首,一刀一个,将两只狼崽都捅死了。 手上沾满狼血。 他倒提着顺嘴流血的狼崽,踉踉跄跄向山路上奔,奔一段,歇一阵,回头看看,有没有狼追他? 没有,狼崽的母亲或许也像他一样,遵循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寻求机会去了;又或许是早被饥饿行军的人们打死了,化作了人类生命的一部分…… 除了山谷的回应,没有任何来自人类的其他声音传来,面前白生生的路上渺无人烟;按照时间计算,最后一拨从他们身边走过,并给了她三块饼干的大个子兵他们,也早该翻过这座山了;追赶他们并请他们回来救活尚武强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等待后面的弟兄,或者往回走,去迎后面的弟兄。 她决定往山下迎,早一分钟,尚武强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她甚至奢望着迎到一个医官,给尚武强,给他们共同的爱制造一个奇迹。 向山下跑了很远,大约跑了有两英里,也没碰上一个人。 她害怕了:把生命垂危的尚武强独自扔在那里该多危险呵!若是野兽吃了他呢?若是他不愿拖累她而自杀了呢? 她又转过身,艰难地往山上爬。他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她决不能让自己所爱的人,自己为之献身的人,独自一个长眠在这片森林中。她开始埋怨自己的无能和愚蠢,她为什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呢?为什么没想到找点水灌给尚武强喝,借以稀释胃里的毒液?为什么没想到帮助尚武强进行一次成功的呕吐!她真蠢!真蠢!她只会被别人照顾,却不会照顾别人!她只能依托别人,却不能被别人所依托。 女人啊,女人!怪不得你们被男人们称为弱者,你们被男人们欺压的同时,也被男人们有力的臂膀娇惯坏了…… 一路胡思乱想着,直到天快黑了,才赶到原来的那个窝棚前。 没想到,尚武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恐惧极了,围着窝棚四处呼喊: “武强!尚武强,你在哪里?” 没有任何回答,山林中一片死寂。 “尚武强,你回来呀!回来呀!我在等你,我在等你呢!” 她先是以为他被狼拖走了,可看看老赵头的遗体还躺在那儿,便把这个假设推翻了。又揣摩:或许是后面的弟兄赶上来了,将他救走了?仔细一想,她一路下山,没碰到一个人,他又如何能碰到搭救他的人呢?! 结论只有一个:尚武强知道自己不行了,走不出这千里群山了,有意躲着她,让她能抛开他的拖累走出去——临别时,他说过这种话的。 她挂着泪珠,幸福地笑了。她想:武强呵,武强,你错了!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或者双双的生,或者双双的死!不要说作为夫妻应该这样,就是作为人,也得这样!人生就是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仅仅属于一个人的孤独的人生;人生是一种生命的联系,正因为有了这种生命的联系,它才放射出灿烂的光辉。 她拣了些干柴草,点燃了一堆篝火。 她孤独地在篝火旁守候了一夜。 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对着夜空打枪,一直打光了最后一粒子弹…… 尚武强没回来。 第二天,她几乎是绝望地上了路。 这是她生命历程上最阴暗的一天。这一天,她只喝了点溪水。随着尚武强的失踪,她生命的一部分也悄悄失踪了…… 入夜,她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座茅草棚,屋门半开着,里面睡满了人,她呆呆地扶着柴门站了一会儿,向里面看了看,见屋子里有两个女的,屋子当中还有空隙,才小心地走了进去,睡倒在地上。 太乏,太累了,她倒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尚武强在和那个英国盟军少尉格拉斯敦决斗,一人握着一支手枪,格拉斯敦手里的枪先响了,她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尚武强的子弹,她捂着胸脯倒在地上。尚武强感动地亲吻她,拥抱她。她就这样在尚武强的亲吻和拥抱中和尚武强溶成了一体…… 醒来时,天已大亮,格拉斯敦和尚武强都不见了。她身边只有那睡在一起的两个姐妹和许多陌生的弟兄。他们还没醒,茅屋里静悄悄的,从树木枝叶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映照着这个小小的茅屋,也映照着一些弟兄们的脸孔。 她在刺眼的阳光中仔细瞧了瞧身边的两个女人,想辨认一下她们的面孔,看看她们是哪个部门的,五军的女同志不多,她大都认识的。 一看,却把她吓坏了,身边的两个女同志已经死了,身体都僵硬了,面孔被折磨得变了形,她根本认不出是谁。 她叫了起来: “醒醒,都醒醒!这……这两个女同志死……死掉了!” 弟兄们都不动,仿佛死亡对他们来说已变得自然而合理了。 她只好去推他们,想把他们推醒。 不曾想,她推一个是僵硬的,再推一个,还是僵硬的。一股被她忽略了的从死尸身上发出的异味刺激了她,她这才意识到:这一茅屋人全已倒毙在这里,永远睡过去了。 她吓傻了,失声尖叫着逃出了茅屋。 死亡之路又冷冰冰地在她面前铺开了,她只得凭着求生的本能,一步步向前挪。挪到一个山路的岔道时,她看到了一个栽在那里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墨黑的箭头,箭头下写着几个同样墨黑的大字: “由此前进!” 她由那墨黑的箭头,墨黑的大字,想到了死亡,她想:也许箭头前方十英里、二十英里或三十英里的某一个沟凹,某一片草丛,会成为她人生的目的地。 脑海中突然涌出了一个她想阻拦而藏书网又阻拦不住的念头—— 尚武强会不会意识到了生存的艰难,而有意抛下了她? “不!不!不会!决不会!” 她疯狂地大叫着,企图用这声音强压住盘旋在脑海中的那个带问号的念头。 …… 恍惚过了三天或者四天,齐志钧走错了路。他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山凹凹里的一个小村落。村落里只住了十几户人家,怪冷寂的,既看不到炊烟、人影,也听不到鸡鸭的鸣叫。他以为这里的人也都逃进深山里了,便将错就错,放心大胆地在一间间茅屋前张望。看清屋里没人,就闯进去搜罗一番,希望能找到一些吃食。 系在腰间的米袋差不多又瘪了,充其量还有两茶缸米,而根据路标指示的路线,从这里到达驻有英国盟军的新平洋还有一百五十多英里,他一天就是走十五英里,也还得走十几天。听说从中国本土起飞的飞机,已开始在新平洋一带为五军空投食品,希望就在前面。可他要把希望变成现实,还需要进行一次对生命热量的充分补给。他至少得有能维持十天路程的食物,否则,希望光环下笼罩的只能是死亡。 另外,他对新平洋也还存有一定的戒心和疑虑,新平洋的英国盟军能有多少补给品?他们自己不也因为缅甸的全面陷落而陷入困境了么?空投的食品会有多少能落到投放点?靠几架载重量很小的飞机,能保障万余人饥饿的肚皮么?更何况这里又是亚热带雨林气候,天一不好,飞机就不能飞了。退一万步讲,就是空投顺利,就是盟军还有食品补给,也会被先头部队的人们吃光的。他毕竟是走在队伍后头。 走在队伍后头,没有开路的风险,却有饥饿的威胁,命运像阳光一样,对人们总是公平的。 他还得靠自己。 他摸过了一座座茅屋,走过了一个个柴门,却连一个苞谷,一颗米粒也没找到。显然先头部队已无数次骚扰过他们,他们害怕了,把所有吃食都带走了,或者藏起来了。从一间间茅屋里的景况来看,这个小村落里的人也很穷,几乎和没开化的原始人没什么两样。他理解他们,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这么做。 已经想离开这个村落时,他在村头小溪边发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的身影。那女人见了他很害怕,慌慌张张提着装满水的瓦罐向溪下一间茅屋狂奔。 他眼睛一亮,冲着她的背影喊: “喂,大姐,大姐!”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听懂他的话,他还是喊: “大姐!大姐!这里还有人么?” 那女人更慌了,手上的瓦罐向地上一摔,跑得更快。 他注意到,她是赤裸着脚板的。 他跟着她,跑到了那座茅屋前,透过柴门的缝隙,看到那个女人正哆哆嗦嗦偎依着一个躺在草堆里的老人;两只恐惧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看。她看他时,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显然是说给身边那个老人听的。 那个女人很年轻,也很美,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八九岁,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像中国的云南姑娘。 “你……你走!” 她竟然会说中国话——尽管听起来有些生硬。 他高兴了,趴在柴门上说: “别怕!别怕!我们是中国军人!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看,只有我一个人!” 姑娘放心了,呢呢喃喃又用土语和老人说了些什么。老人也用土语回答了两句什么,姑娘站了起来,小心地试探着走到门口,把柴门拉开了。 他进来了。 “坐,坐吧!” 那姑娘指了指门边的一个油亮发黑的木墩。 他在木墩上坐下,打量起面前这座茅屋来,茅屋四周的木板墙上钉着、挂着许多兽皮,屋里除了一堆干草,一张破床和一个土灶,几乎一无所有。那老人显然是躲在干草中的,所以,他方才搜寻吃食时,才没发现他。 老人在剧烈地喘息,喘息声中夹杂着子弹呼啸似的痰鸣。 他干咳了一声,问: “村里人呢?都上哪去了?” 老人艰难地说: “进……进山了!都被你们吓得进山了!你……你们抢……抢我们的粮食,吭吭!只……只有我这不……吭吭!不中用的东西,留……留在了这……这里!” 他明白了,又问姑娘: “你是陪他的吗?他是你爷爷?哦,听得懂么?爷爷就是祖父,是你父亲的阿爸!” 姑娘点了点头,还微微笑了笑,细碎的牙齿向外一闪,挺好看的。 气氛变得友好一些了。 他也笑了笑: “你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姑娘道: “叫缘谷!” “你怎么会说中国话,是中国人么?” 缘谷说: “很早、很早以前,我们是中国人,我爷爷说的,是么,爷爷!是你说的吧?” 她有点撒娇般地推了推老人。 “我们的先人是诸葛亮。” 缘谷很自豪。 “哦!真的?真有意思!那你们咋跑到缅甸的深山里来了?” 他觉着缘谷在和他讲童话。 缘谷很认真地说着她的童话,还埋怨哩! “亏你还是中国人,你不知道诸葛亮征过南蛮么?诸葛亮征南蛮时,把我们像撒谷种一样撒到深山里来了,后来,一代一代又一代,我们就变成了掸族人,回不了中国了!” “那你们一定也认得中国字了?” 缘谷摇摇头。 “为什么不认识?你们先人诸葛亮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他征南蛮能不把中国汉字带来?” 他逗她。 缘谷果然上当了,更认真地说: “诸葛亮征南蛮时,把中国字写到了许多大牛皮上,背着牛皮走呀、走呀,后来也像你们一样,没有东西吃了,就把牛皮和中国字一起煮熟了,吃到了肚里。后来……后来,我们能说些中国话,不会写中国字。中国字都被我们吃掉了,哪还掏得出来呀!” 他笑了,笑得真开心。进山之后的一个多月来,只有这一刻他是最快活的;只有这一刻,他才感到生命是那么充实,那么有意义。 笑过之后,他马上又想起了面前严酷的现实:他的生命还被饥饿威胁着,他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一个叫缘谷的女孩子开玩笑,而是要找到可以入腹的食物。 他收敛了笑容,有些拘束地问: “缘谷,你们……你们这里还能找……找到一些粮食吗?我……我不抢,我不会抢你们的,我用东西和你们换!” 话刚一说完,马上又后悔了。他用什么东西和人家换食物?一身军装又脏又破,他只有一支护身的手枪,而手枪是不能用来交换的……突然想起了子弹,他还有八九发子弹呢!他可以用子弹来换食物。 他把五发子弹掏了出来: “我用这些子弹和你们换。” 缘谷摇了摇头: “这种子弹,我们用不着,打猎也用不着。再说。我……我们真的没有粮食了!粮食被你们的人抢过一次。后来,村里的人带着剩下的粮食进山了。真的,我不骗你,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 他失望极了,把子弹重新塞回口袋里。 “那……那你们祖孙二人吃什么?” “山里的人——我阿爸他们,每隔一两天,给我们送些吃的来!” 缘谷犹疑了一下,俯在老人耳边和老人说了几句什么,才转身从草堆里掏出了一个小瓦罐,里面装着几只已有些变味的煮苞谷。 缘谷取出两个苞谷,迟疑了一下,又取出一个,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给!这是我阿爸昨夜送来的,你吃吧!” 他双手颤抖着,将三个苞谷接了过来,两个揣进了怀里,另一个当着缘谷和老人的面就大口吃了起来,连苞谷心都吃完了。 他吃苞谷的时候,半躺在草堆上的老人说话了: “你……你快走吧,天一黑下来,等村……村里的人回来,你……你就没命了!” 他点点头,默默站了起来,珍重地留下了他的祝愿和谢意,恋恋不舍地出了柴门…… 走到小溪旁,缘谷捧着瓦罐追了出来: “这些都带上吧!带上吧!” 他没要。 他不忍心要了。 他站在溪边向缘谷挥着手,久久地凝视着,仿佛在她俊美的脸上看到了另一张俊美的面孔,他眼里含着泪,和缘谷开了最后一个玩笑: “缘谷,把吃进肚里的字都吐出来,回咱们中国来吧!中国的小伙子比这里的漂亮。” 缘谷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到,他害怕自己会软弱地当着缘谷的面哭出来,他转身顺着青绿的溪岸大踏步走了,把一个美丽的童话永远留在了身后。 小溪载着流淌的生命欢快地叫嚷,像儿时从妈妈怀里看到的会唱歌的星河…… 第六章 一缕淡淡的青烟在道路前下方二三十步开外的树林中飘逸,恍惚还有一股烤肉的香味混杂在空气中。曲萍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嗅觉,这遍布生蛆尸体的山林中,怎么会有烤肉呢,青烟确凿地在她眼前飘。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好一阵儿,青烟都没有遁去。不是幻觉,不是。一定是有人打到了野兽,一边架在火上烤着,一边大啃大嚼呢! 心怦怦狂跳起来,连跑带滚,冲到了青烟起处。 一堆火在道路旁不远的地方“哔哔剥剥”地燃着,火焰上支着粗粗的鲜树棍,树棍当中吊着一块滋滋流油的烤肉。一个穿着肮脏军装的男人正用湿漉漉的背对着她,在拨火。 她下了路面,向火堆和烤肉走,心想,这位陌生的弟兄决不会眼看着一个女同胞,一个和他同样穿军装的女同志独自对着烤肉咽口水的。 她的脚步惊动了他。 他警觉而灵活地转过了身,根本没仔细看她一眼,就大吼了一声。 “别过来,过来老子就开枪!” 她向后一跌,坐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怎么能……” 突然,她认了出来,那个人是尚武强! 是的!是他!真是他! 她“哇”地一声哭了,一边哭着,一边站起来,又向前扑: “武强!是我,是我呀!武强!我……我可找到你了!” 她以为尚武强会放下手中的枪,忘情地扑过来,紧紧把她搂在他温暖的怀里,吻她,亲她…… 不曾想,尚武强没有扑过来,手中的枪也没有放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仍冷冷对着她的胸膛。 她并不害怕,又喊: “武强,是我!是我呀!我是曲萍,你不认识了?” 尚武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冷嗖嗖的,像一阵刮自地狱深处的阴风: “我不认识了!谁也不认识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只有我!你走开,给我走开!快!快!快!” 他急迫地一连说了三个“快”字。 一下子,她明白了!面前这个她曾挚爱过的男人无耻地欺骗了她,抛弃了她!他根本就没有中毒,他是为了甩掉她,才演了一出卑鄙的假戏!那日下午,他装得真像呵!眼里竟然聚满了泪水,抚摸她的手竟那么动情! 眼前一片昏暗,无数金星伴着火堆里迸出的火星狂飞乱舞,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要向下倒。她把两腿叉开了,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浑身哆嗦着说话了: “姓……姓尚的,你……你的心好狠哇!” 尚武强冷冷一笑: “不,不叫心狠,叫生存法则!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才活着!” “活……活着就是一……一切么!” “不错!” 她遏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那么,你他妈的还谈什么爱情,你他妈的是王八蛋!是狼!是野兽!” 她没意识到她在粗鲁地骂人。她是在一个为人师表的家庭中长大的,从小到大还从未骂过人。 尚武强似乎很冷静。他没有对骂,他用枪口对着她的胸口说: “你骂吧!使劲骂吧!可别走过来!你走过来我就开枪!” 她被震怒了,猛然扯开了衣褂,袒露着还带着尚武强齿痕伤疤的双乳。 “开枪吧!畜生!王八蛋!” 枪在尚武强手上抖。 她稳住身子,缓慢而有力地向前走。她不是为了火上的烤肉,而是为了尊严,为了向一个非人的动物复仇。她的嘴角显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一缕凌乱的黑发在额头上挂着,在眼前飘着。 “打呀!开枪呀!畜生!” 尚武强一头汗水,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慢慢退到了火堆后面,火在熊熊燃烧,一股烧焦了的肉味,带着黑烟,在空气中弥漫。 她走到火堆旁站住了,将衣襟掩了起来,隔着火堆冷冷地对尚武强道: “我谅你没这个胆量!” 不料,活刚落音,尚武强狞笑着打开了枪上的保险,疯狂地吼道: “我没这个胆量?只要你敢动一动火上的肉,老子立即开枪!莫说是你,就是我亲爹,老子也不饶他!” 她这才注意到火上那已变得焦黑的肉,她一脚将肉踢翻了,鄙夷地骂道: “畜生!谁也不会吃你的臭肉!你就守……守着这块臭肉做你的野兽吧!” 她转身走了,走得那么坚定,那么义无返顾,仿佛她从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的。 坚定而尊严的脚步没能迈出多远,她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火堆旁,满脸泪水的尚武强正木然地守在她身边盯着她的面孔看。 他口中在呢呢喃喃地唤着她: “萍……萍……”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 “萍,原谅我!原……原谅我!” 她看到了那被她踢倒了的树棍,看到了那块令她恶心的肉,她记起刚刚发生过的被尚武强称作“生存法则”的那一幕。 她理了理头发,认真地判定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觉着自己还能站起来,走出去。 她用手按着地,要站起来。 尚武强忙着去扶她。 她一下闪开了,抬起手臂,用尽平生的力气,对准尚武强的脸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畜生!” 尚武强被打得歪在地上。 她不管。她摇晃着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大路上走。她就是再倒下,也决不能倒在这弥漫着臭肉气味的地方了。她是个女人,也是个抗日的中国军人,她宁愿死,宁愿死在被千万双军人脚板践踏出的大路上,也决不愿与一个非人的野兽为伍而苟活着。 不,不,她不死。她为什么要死呢?难道这一路上死的人还不够多么?难道她去死,许多善良的人都去死,而只留着尚武强这类两脚野兽活着害世害人么?!不,不,为了人类的良知,她也得活着,最后看看尚武强之类的下场!她要把这个上校副主任的卑劣灵魂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曝晒,在文明世界里亲手剥掉他身上辉煌的外衣。况且,她才二十二岁呀,99lib?全民族的艰苦抗战还没结束呀!她十七岁唱着抗日歌曲走上战场,走进军人的行列,不是为了死在缅甸的深山老林,而是为了一个民族的自主生存。 生的意志来得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顽强,这么执拗,阴暗的日子让人恶心,可毕竟已经过去,她面对着的是属于她,也属于一个伟大民族的未来。 这日上午,她在一座阴沉沉的大山前,看到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 “>由此距新平洋一百二十英里,距欠地一百八十英里!” 字下面照例是个长长黑黑的箭头。 一瞬间她变得很失望,一百二十英里,凭她现在这个样子,十天也难走到,况且,她又连一点食物也没有了。 死亡的危险依然像恶鹰一样在她头上盘旋,随时有可能落下来。 也是在这日上午,她见到了一群猴子。开头是三五只,后来变得越来越多,足有三四十只。猴子们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孤身一人,没有同伴和战友,它们却有一群。 它们在山路旁的树上跳来跳去,对着她露牙齿,挤眼睛。 她有些紧张,竟忘了枪中已没有子弹了,她拔出枪,打开了保险。 猴子们并不怕,一些猴子还好奇地眨着眼,盯着她手上的黑东西看,或许以为那黑东西是什么好吃的玩意儿。 她警惕地握着枪,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步向前走,想尽快摆脱这些给她带来威胁的猴子,希望能在这山路上发现几个同行者。 山道上空空荡荡,渺无人迹。 她沮丧了,一步步继续向前走。 猴子们对孤独的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前后跳着,吱吱叫着,有几个大胆的家伙还跳到树上,用青绿的野果砸她,有一颗野果砸到了她肩上,怪疼的。 她真烦了,她没有心思和这些无生存之虑的猴子们开玩笑,尽管她(它)们曾有过共同的祖宗,可现在的处境却大不一样。 她想对着空中放上两枪,吓跑这些猴子。 枪举到头上,手指抠了一下枪机,枪却没响。她这才记起:她的子弹已在那个被蒙骗的夜里打光了。 猴子们也欺软怕硬,见她根本无法对它们构成任何威胁,变得越来越放肆了。一个几乎掉光了毛的肮脏公猴子竟迎面站到路上,冲着她尿起了尿。它尿尿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个红红的果子。 那个公猴咬在嘴上的红红果子吸引了她,她眼睛一亮,聪明地想到:猴子能吃的东西,人也一定能吃。 她停住了脚步,认真地盯着那公猴子嘴上的果子看,公猴不让看。它耍完了无赖之后,跳下了路面,爬到了一棵弯弯的大树上,在大树的枝叶丛中对她叫。 树上结着不少猴子吃的那种红红的果子,只是挺高,她爬不上去。她只好到地上去寻,四处一看,竟在不远的一棵树下看到了不少。可惜的是,十几只猴子聚在那里,正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吱吱叫着,仿佛在讨论什么重要事情。猴群当中蹲着一只身材粗大脑袋也很大的老猴子,它不时地用前爪搔搔腮,像个正在制造某种哲学的大思想家。 大思想家盯着她看,眼神懒散而傲慢。 她也盯着它看,禁不住也学着它的样子,用手搔了搔脸。 大思想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以为它的哲学和人类的哲学有沟通的可能,它先向她咧了咧嘴,尔后,四爪着地,向她面前严肃地走了几步。 她把枪装进了腰间的枪套里,明确地向大思想家表示了人类对猴类的友好,继尔,试探着向它面前挪了几步。 几只半大的猴子跳到了大思想家面前,似乎想99lib?阻止自己的领袖和人类的接触,大思想家火了,抬起前爪,抓住了一个倒霉蛋咬了一口,又大叫了一声,吓跑了所有的劝谏者。 大思想家又去看她。 她也去看它。她看得出,它是这群猴子中的权威人物,不经它的同意,她是吃不到它们身边那些果子的。 野果太诱人了,她饥饿的肚子太需要它了。 她又向大思想家身边挪。 大思想家蹲在那里动都不动,似乎与人类交流哲学思想的兴致,被刚才那几只讨厌的劝谏者打消了,又或者它认为它的哲学太高深,面前这位人类的代表根本无法理解它。 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向前爬了两步,拣了一个野果,一口一口,极斯文地吃,像个人类上流社会的绅士。 她疾速跑了两步,跳到大思想家身后,慌忙去捡野果。不料,刚拣了两只,大思想家就发现了。它大叫一声,向她扑来,一口咬住了她军衣的后襟,拽下了一块布片,许多大猴子小猴子、不大不小的猴子,也在大思想家的召唤下,从树上、从草丛中扑来了。她的脸上,手上,胸脯上,脖子上都被猴子抓伤了。 她惊叫着,逃到了路面上。 她捂着被猴爪抓伤的脸,坐在路边呜呜地哭。 她做梦也想不到,在生命的旅途中还要和猴子干一场,而且竟干不过猴子!她是人,是自然界的万物之主,万灵之长,她不能这么无能!她得用人类的智慧,战胜这群愚蠢的猴子。 她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又盯着猴子们看。 她艰难地回忆着往昔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猴子,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些宝贵经验来,对付面前这群猴子。她记得猴子是爱模仿的,人把吸着的烟扔给猴子,猴子也会学着人的样子,抓起烟在嘴上吸;人吃糖时,把糖果纸剥掉,它也会学着人的样儿,把纸剥掉,再把糖塞到嘴里。 学生时代,她把许多爱吃的糖果都喂了猴子,现在面前的猴子却对她这么不友好,在她饥饿难忍的时候还这么凶狠,这么吝啬,真可气! 想起猴子的模仿习性,脑子里生出了一个狡猾的念头。她不是抢来了两个果子么?她完全可以用这两个果子做诱饵,将大思想家它们的果子全像钓鱼一样钓过来。 她拿起一只果子,往空中抛,抛上去,接住,再抛…… 大思想家很奇怪地看着她抛果子,看了一阵子,也抓起了身边的果子向空中抛了起来。抛了,接住,再抛,再接住,身边的同类们也抛了起来。 它们觉着这很好玩。 玩得却不成功。许多果子抛到空中便接不住了,一个个顺着山坡滚落到了那个来自人类的挑战者身边。 她悄悄移动着身子,一只手把果子继续向空中抛,一只手去拣落在身体周围的果子,拣了就装进军褂的口袋里。待两只口袋都装满了,她才假装一个失手,将那颗作为诱饵的果子抛到了大思想家身边,起身走了。 走在路上,她一口气吃掉了七八个果子。 果子甜中带涩,还有股土腥味。 身后不远处的树林草丛中总有什么响动,尚武强开始没注意到。后来,注意了,转身看了几次,却也没发现任何人和任何生物。 他又向前走。刚一走,响动声又出现了。 这真怪。 会不会有人跟踪他?窥视他挂在屁股后面的那一小条烤了半熟的狼崽肉?正是因为怕人分吃他的狼崽肉,他才固执地坚持一人赶路。 为了给那个卑劣的预谋抢劫者一个警告,他拔出枪,对着声音响起的地方打了一枪。 身后几十步开外的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响得更厉害,不知是那人中了弹在挣扎,还是转头逃了。 他没去管,又向前走。 没多久,响动声又像阴魂似的跟上来了。 那家伙没有死,也没有逃,他的抢劫意志是执拗的! 他被迫认真对待了,疾身闪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枪拔了出来,两只眼睛向那人藏身的方向扫视着,随时准备抠响手中的枪。子弹不多了,昨夜他数过的,还有五颗,刚才打掉一颗,还剩四颗,如果他看不到那个抢劫者的面孔,就一气把子弹打光,他就没有对抗能力了。 他得瞅准那人的脑袋再开枪。 那人狡猾得很,就是不把脑袋露出来。 他估计了一下距离,机智地抓起一块小石头扔了过去,扔完,马上躲到树身后去看。 石头落处,齐腰深的灌木一阵乱动,一块灰颜色的东西闪了一下,不见了。 不是人,像是什么动物。 他松了口气,身子靠在树干上依了一会儿,把身后的那一小条狼崽肉束束牢,放心地上了路。 他是太紧张了,昨天曲萍给他的那记耳光太可怕了。他认定,他内心的虚怯就是在挨过那一耳光之后才有的。他总怕有人暗算他——就像他曾想过暗算别人一样,他甚至想:暗算他的人也许会是曲萍哩! 身后的路上响起狗爪着地似的声音,尽管离得很远,他还是听到了,转身一看,吓了一跳—— 一只狼,一只灰色的比狼狗还高大的狼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他慌忙去摸枪。 狼“呼”地跳进了路边的草丛中。 他紧张地对着草丛打了一枪。 没打着。狼在草丛中一口气钻了好远,趴在一棵枯倒的树干后向他伸头探脑的。 他这才明白过来,一路跟着他的不是什么抢劫者,而是一条狼——也许是一条寻求复仇的狼!可怕,太可怕了!倘或这条狼是那两只狼崽的母亲,它一定是嗅着小狼崽的气味,或者是嗅着他的气味,一路找来的。 一身冷汗吓了出来,看看道路上依然空荡荡,天色又暗了下来,恐惧感愈加深刻了。 已忘记了手枪中还有几粒子弹——他以为还有四颗,刚刚打过一枪他转眼就不记得了。他双手握着枪,使枪口不致于因恐惧而发抖。他认定是瞄准了狼的脑袋之后,又抠响了一枪。 依然没打着。 狼顺着干枯的树身爬了几步,再次露出了脑袋。 他疯狂地把枪膛中的最后两颗子弹都打了出去,希望能制造一个奇迹。 奇迹却没制造出来,再抠抠枪,才知道子弹已全部打光了。 他恐惧极了,扔了无用的枪,转身就向前面的路上跑。他希望能追上几个掉队的人,和他们一起结成生存同盟。 狼在后面追,它比他跑得快。 他和它的距离越缩越短了。 他不敢跑了,怕身后的狼追了上来,把他扑倒、咬死,况且,天又越来越黑了,狼和它的同类们逞凶的漫漫长夜已经降临了。 他想起,狼怕火。 他找到一片干草丛,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干草,又搞了一些干柴、树叶在上面烧。 狼果然害怕了,趴在距他不到二十米的树林中叫,就是不敢过来,它的叫声恐怖而阴森。 他和它隔着火对峙着。 火很快就败落了,他为了维持这生命之火的燃烧而越来越远地去拾柴草;而他只要一离开火堆十几步,那狼就跃跃欲试地向他面前扑,逼得他不得不回到火堆旁来。 火眼看着要熄了,他不得不把军褂扒下来点上火烧。烧完了军褂,烧军帽,烧裤子,直到烧完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裤头。 他变得赤裸裸的了。 他赤裸裸地站着、抖着,等待着必将开始的一场原始而野..蛮的搏斗。他已和动物没有任何区别了,来自人类文明社会的一切,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焚烧肮脏短裤的火一点点由炽黄变得幽蓝,眼见着要灭了。 那只复仇的狼开始试探着,一步步向他逼……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小条曾经十分宝贵过的狼崽肉,他想把它还给那条狼,以谋求一种强者之间的和平。 他弯下腰,拾起脚下的狼崽肉,友好地抛了过去,狼将身子向后一闪,理都不理,又向他面前跳。 蓝色的火焰还剩下一缕,他才记起了脚下的破皮靴,他以为皮靴也能燃烧,想把皮靴也脱下来烧掉。 脱皮靴时,摸到了那把已被他忘却了的匕首,他兴奋极了,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脱皮靴了,拔出匕首牢牢握在手中,像狼一样狞笑着,吼着。 “来吧!来吧!” 狼来了,扑上来了。他身子一闪,狼扑了个空。狼并不为第一轮攻击的失败而沮丧,它转身望着他,又一步步向他面前逼,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 狼的眼睛里冒着绿幽幽的光。 狼又扑了上来,他身子一缩,用匕首一挡竟将狼的前腿刺中了;狼嗥叫着,从他头顶上窜了过去。 他被这胜利激动了,用没了人腔的声音切齿吼道: “来呀,你再来呀!” 狼不来了。它似乎已知道面前的对手很难对付,窜入黑暗的草丛中不见了。 他笑了,为生存竞争中的又一次胜利笑了。原来狼并不可怕,人本来也是狼!元帅、将军、政治家们是大狼,芸芸众生们是小狼,人生就是连续不断地撕咬!撕咬!再撕咬!生命力强悍的狼——不论是大狼还是小狼,都不应该倒在人生的撕咬中!就像他尚武强…… 他没倒下,他握着滴血的匕首牢牢站立在大地上。匕首上的血,是又一个对手为自己的失败付出的代价。他什么也没有失去,脖子没被咬断,胳膊还自如地动作着,足以应付三五个回合,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完整无缺,就连大腿根那一串雄性的标志物也还在那里安然地悬着。他用糊着狼血的手,抚摸着自己多毛的胸脯,多毛的大腿和大腿中那串使他自豪的肉,仿佛在对自己的生命进行一次庄严的检阅。检阅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他手中的匕首一挥,又发出了一阵瘆人的狂笑和吼叫: “来呀!哈哈!哈哈……你再来呀……” 没有应战的回声,只有山风在紧一阵慢一阵地刮,树叶和灌木发出一阵阵单调的沙沙声。 他冷静了些,赤裸着身子向狼消失的方向看了看,听了听,认定那只狼不存在了,这才慌忙去到远处捡柴禾。 他要重燃起一堆大火,一直烧到天明。这样,那只狼就不会靠近了,后面的人就会救下他的。 去拾柴时,他也没敢放下手中的匕首。 他握着匕首走到了离开火堆灰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正要伸手去拉一根干树枝,那条和他同样狡猾也同样恶毒的狼,猛地从草丛中跳了出来,扑到他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他惨叫着、挣扎着,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狼肚皮里。狼也惨叫起来,尖利的牙齿被迫从对手的皮肉中拔了出来。他得到了这难得的一瞬,拼命将头一扭,手中的匕首向狼肚子的深处刺进了许多——匕首是他的牙齿,他得用它死死咬住它,置它于死地。 那狼却也是个骄傲的强者,它被扎入体内的匕首逼着挣扎了一阵子之后,知道摆脱不了匕首的纠缠了,遂又不要命的牢牢压在对手身上,对着他的脑袋撕咬起来…… 他眼前血腥而昏黑,天空和大地都被狼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他这才意识到,在这场原始而野蛮的搏斗中,他输了,连血本都输掉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他又挣着、挺着,用匕首在狼肚上狠狠划了一下,划出了一个大口子。他将半只臂膀探进了狼肚皮里,匕首丢开了,手里死死攥住了一把血腥滑腻的狼肠子,直到最后咽气也没松开…… 第七章 宿营前看到的最后一块木牌是歪倒在路旁的,上面标明距新平洋的距离是五十英里。木牌前方不到一百英尺的短短一段路上,至少躺着二十具尸体;这几天又连续不断地下雨,尸体横七竖八泡在泥水中,大都腐烂了,蛆虫四处乱爬,泡着腐尸的水发绿发臭,蚊蝇变得特别多,有时嗡嗡叫着,成群飞来,像一团团黑烟。 齐志钧很恐惧,没敢在那横着腐尸的地方休息。他面前的景象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距新平洋只有五十英里,他们竟走不到了,竟永远地躺在这里了。 他得走,无论如何,也得走到新平洋。他有走到新平洋的物质依据:米袋里还有半茶缸米,手里还有一支枪,十二粒子弹,他不会倒下,也不应该倒下。 那晚,他一直走到天色黑透,又点着一支火把继续走,直到完全摆脱了死尸的腐臭和蚊蝇的追逐,才找到路边的一个芭蕉棚歇下了。 冷,真冷。讨厌的热病又缠上了他,生命的负荷加重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他搞了些干芭蕉叶、干树枝烧起了一堆火,先在火旁躺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而后,取出米袋,在那只被烤得黑乎乎的军用茶缸里放了一把米,准备烧点粥喝。 胃囊里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爬,在噬咬他的胃壁。准备烧粥时,他就抓了把生米填进了嘴里,拼命的嚼,没嚼碎,就吞进了肚里。 米真好吃,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只吃了两口,他就不敢吃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米只剩下这半茶缸了,充其量不过六七两,他还有五十英里的路要走!他嘴里咀嚼着的不是一点生米,而是自己生存的机会。 他有些后悔,强迫着自己把已放进茶缸中的米,又抓了十几粒放入米袋。 茶缸里的米几乎盖不住缸底。 他用军帽端了点水,倒进了茶缸里,把茶缸小心地放入了炽黄的火堆上烧。 盯着火堆,盯着茶缸,想起了几日前在小山村里见到的那个叫缘谷的姑娘。他又后悔了,他当时真该硬着心肠,把缘谷剩下的苞谷全拿走。他们确实很难,可比起他来,总要好多了。他拿走了苞谷,他们祖孙最多也不过饿上两天,而他…… 由缘谷想到了曲萍。他不知道在如此严酷的环境里,曲萍是否还活着?从那个难堪而绝望的夜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她,没见过尚武强、吴胜男、老赵头他们了。他断定他们祸多福少。他和他们开头只拉开了一夜的距离。如果他们没碰到什么意外,早就应该赶上他的。他们没赶上来,便证明了他们的灾难和麻烦。 他揣摩,十有八九,曲萍倒下了,吴胜男也倒下了。这么多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倒下了,她们两个女人怎么会不倒下呢? 他断定曲萍死了。 愧疚开始像涨潮的水一样,一点点向心头上漫,他觉着有点对不起曲萍了,若是那夜不走,若是忠实地守护在曲萍身边,曲萍准不会死的,一定!有他,有尚武强两个男人的保护,曲萍决不会倒在这异国的深山之中。倘或他活下来,在胜利后的某一天见到了曲萍的父母,他怎么向他们交代呢;他能告诉他们说:因为你女儿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我一气之下,便独自走了!能这么说么?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子汉?难道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便没有其它东西了么? 泪水顺着脸膛落了下来,眼镜的镜片变得雾蒙蒙的,跃动着火焰的雾气中恍惚出现了曲萍痛苦死去的面孔…… 不,也许曲萍不会死。她有尚武强,有一个忠诚的上校保护着呢!她怎么会死呢?! 那曾经长久地飘浮在他鼻翼下的潮腥味消失了,对尚武强的仇恨也随之消失了。他不应该嫉恨他们,而应该为他们祝福!为他们在这死亡行军中的生存,为他们日后的幸福祝福。 他被自己的高尚感动了,脸上的泪流得更急…… 火很虚,尽管火头很高,火力却不足,那一把米和一茶缸水放在火上烧了好久,才勉强烧开。开了的水要往外溢的时候,他用衣襟垫着手,将滚烫的茶缸端了下来,放在面前的一块平石上。 他趴下来,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带着米香味的清水,>.而后,又把它端到残火灰中去炖。 茶缸刚刚在残火上安顿好,他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沉重、拖沓,节奏很慢,仿佛不是人的脚板踏出的,而是拖地的拖把在粗糙的洋灰地上拖出来的。 他警惕地往刚才放茶缸的平石后面一趴,枪掏了出来,压上子弹,对着脚步声响起的黑暗处喝了一声: “谁?哪部分的?”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微弱而孤独的声音: “我……我是军政……政治部的!” 政治部?政治部的?!他齐志钧会在这里碰上政治部的人?!当即想起了那些熟悉的同事们,他把枪往怀里一掖,站起来,迎着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也在向他面前走,走得很吃力。 天太黑,他认不出那人是谁,也看不出那人是女的,还是男的。他心里也许根本没想到那人会是女的。 他上前去扶她,手无意中触摸到了那人的胸脯,才惊异地发现,那人>..竟是女的! 他声音都变了: “你……你是谁?” 女人嘴唇机械地张了张,喃喃道: “我……我姓曲,叫……叫曲萍!” “曲萍?曲萍!” 他忘情地将她抱住了,眼中的泪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曲萍!我……我是齐志钧呀!你……你没听出我的声音么?!” 曲萍显然不相信眼前的奇迹,一把抓住他: “你……你是齐……齐志钧?你……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我们不都活着吗?!” 他把曲萍往火堆旁搀,搀到平石上坐下了。 “尚武强,吴大姐,老赵头他们呢?” 曲萍木然地道: “死了,都死了!” “尚……尚武强也死了吗?” 曲萍愣了一下。 “也……也死……死了!” “怎……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他是激动,还是关切。 曲萍突然抱头痛哭起来: “别问了!别……别问了!再……再也别在我面前提……提他了!” 哭了一阵子,曲萍抬起泪脸。 “你……你是怎么回事?那夜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 他想把那夜见到的,想到的一切说出来,可喃喃了半天,还是忍住了,只淡淡地道: “我不喜欢尚武强,就独自走了!” 曲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再问了。 火亮亮的,把她的脸膛照得很红。 火上的茶缸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贪婪地嗅着散发在空气中的米香味,说: “你……你还有米呀?”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已煮好了的米汤端到曲萍面前,尽量坦荡地说了声: “吃吧!你……你大概是饿坏了!” 曲萍撕了块青芭蕉叶包住茶缸把,顾不得烫,一口接一口喝起了米汤,喝完,又用手扒拉着,将缸子中的米吃得一粒不剩。 齐志钧难过地别过脸去: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竟被战争逼到了这种地步!他实在看不下去。 他忘记了自己生存的未来,忘记了曾命令自己牢牢记住的残酷无情的五十英里,把米袋里所剩的米全部倒了出来,弄了点水,又煮上了。 一茶缸米水又煮成了稠稀饭。 他端过茶缸,再次递到曲萍面前: “把这个再吃了吧!” 曲萍看着热气腾腾的茶缸,真想吃,可想了想,还是没动。 “你……你自己吃了么?” 齐志钧淡淡地一笑: “我吃过了,你赶来之前,我就吃过一缸子稠饭了!真的!我运气比……比你们好,我……我没断过粮哩!我碰上了一个好心的掸族姑娘,她送了我足有五斤米!” 曲萍相信了,高兴地问: “米还有么?” “有!当然有,藏在里面窝棚的芭蕉叶下哩!我……我怕被人抢……抢了!你……你快吃吧!” 曲萍这才端起茶缸,把茶缸里的稠稀饭一点点吃光了。 真饱了。这是一路上惟一吃到的一次饱饭。 她真感动,甜甜地一笑,对齐志钧说: “你真好!” 这是最高的奖赏。她的笑仿佛在火光中凝固了,他几乎可以一把把它抓过来,揣进怀里。她的声音也好似一条柔软的五光十色的丝带,正可以用来束住那凝固的甜笑。 他想站起来去亲她一下,只一下…… 头却发昏,站不起来。 再一想,也觉着这念头透着一种卑鄙的意味,难道他给了她两茶缸米粥吃,就该向她索取亲吻的报偿吗?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说了句: “不早了,去……去睡吧!” 窝棚不大,是人字形的,一边睡着她,一边睡着他。窝棚正中的树棍上悬着一件军褂,不是她的,是他的。 一件军褂,隔开了阴阳两个世界。 她倒头便沉入了梦乡,他却睡不着。 他仍在寻找窝棚外面的那个凝固的甜笑,那是她的甜笑呵,她的!她在上海民生中学明亮的课堂里这么笑过,在重庆军校的宿舍里这么笑过,在平满纳的战壕里这么笑过。为了她的笑,盟军少尉格拉斯敦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而他为她的甜笑,只付出了两茶缸稀饭。 这值得! 她应该永远这样欢笑! 爱的火焰燎烤着他的心,那芭蕉丛中的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了,那个可能会和他决斗的男人已经死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他为什么不能爱呢?为什么不能从军褂下面爬过去,唤醒她,向她大胆而明确地说: “我爱你,爱你!我与生俱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呵!” 他不敢。 ——就像他不敢决斗,就像他不敢自杀,就像他不敢冷酷无情地去做狼一样。 他不敢。 他用自己的军褂设起了一道屏障。 她均匀的鼾声一阵阵传来,他能想象到她香甜而安详的睡姿。她一定是仰面朝天睡着的,她那令他神往的圣洁的胸脯一定正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着,她那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一定像两道墨线一样叠合着,她那诱人的嘴唇一定微张着…… 胆子大了起来,没来由地想起了郝老四给他上过的人生一课。他翻过了身,趴在干芭蕉叶上,打定主意撩开自己设下的屏障。 生命的意义在于行动,他应该行动了,应该爬过去,告诉她,他心中一切的一切。 哆嗦着手,把军褂一撩,军褂滑落下来,一半落到了他的腿上,一半落到了她的腰上。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她一只手搭在胸脯上,微微耸起的胸脯在有节奏的起伏。 他悄悄挨了过去,挨了过去…… 他终于靠到了她身边,触摸到了她圣洁的身体。 坐起来,喊醒她吗?喊不喊? 他犹豫着,思索着,像一个伟大的将军在决定一场战争。他挨靠着她的身体动都不敢动,仿佛怕轻轻一动就会触发一场大战似的。 不!不!不能在这种时候喊醒她,讲这种话!尽管尚武强已经死了,可悲痛一定还在她心中压着。他是人,不能乘人之危。 他?99lib?应该在到了新平洋,到了上坎,到了印度的目的地,再向她倾述心中的爱,那时,他将是高尚的,无可指责的。 可是,她的胸脯,她的嘴唇太诱人了,他真想爬起来,轻轻地吻她一下,轻轻地…… 身子向上一起,眼前旋起了一片爆飞的金星,他觉得很怪,自己咋这么无用呢!咋会连自己的身体都指挥不动? 没来由地想到了死。 也许他会死的,会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死去的。他已经三四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又得了热病,浑身上下被蚊虫叮咬得遍体是伤。他把最后的米都给她煮稀饭吃了,他的生命已没有任何保障了,如果他死在这里,他梦想中的高尚爱情就永远bbr>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他一下子勇敢起来,那只紧贴着她身体的手臂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到了她的胸脯上。 他把手伸进了她军衣纽扣的缝隙中。这真好、真好…… 他太大胆了,他思索了五年,犹豫了五年,终于迈出了这男子汉骄傲的一步。为此,他会忘记一切苦难,而感谢这场战争,感谢缅甸,感谢这还未完结的死亡远征。 他拥着她,像一对蜜月中的夫妻一样睡着了。 曲萍醒来时,觉着有个冰冷的东西压在她胸口上。她没想到那是齐志钧已僵硬了的手。她想推开它,坐起来。不料,手一伸,却摸到齐志钧树棍般直挺的胳膊,胳膊很凉,她像触到了冰块似的,周身的血液一时间都变冷了;坐起来再一看,胳膊上的手竟搭在她军褂第三只紧扣着的纽扣上。她当即明白了,这个男同学是拥抱着她死去的。 冷感来得更强烈,仿佛有一种冰冷的液体,从头到脚淋遍了她全身,使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胞都在迅速冷却、冷却…… 她无声地哭了,泪水落到了齐志钧僵硬的手掌上、胳膊上。 她默默地将他的胳膊放到地上,放到身边,弯腰收拾他的遗物。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看着他遍体伤痕的尸体,她想,他可能是因为疲惫和蚊虫的叮咬而死的,她没想到他把最后的一点米给了她,而自己在饥病之中倒毙了。她以为他还有米呢!收拾遗物时,还在窝棚里找着那并不存在的米。 米没找到,却在他军装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打开牛皮纸一看,她惊呆了—— 那是一张她十七岁时的照片!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苦苦思索着、回忆着,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照过这张照片,更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送过一张照片给他。 她揉了揉泪眼,又看了一下,不错,照片上那个扎小辫子的姑娘是她,她停在十七岁的往昔,在向现在的她甜甜地笑哩! 她回到了人生的十七岁,回到了上海民生中学,回到了“八·一三”上海战事爆发的岁月里…… 她突然想起来了!“八·一三”之后,他们民生中学参加战地服务团的同学们在学校大门口的校牌下照过一张集体合影,其中有她,也有他。 她又去看那张照片,果然,在照片上看出了破绽:照片上的她只有一个头,肩膀和头上的一部分头发都没有照上去。显然,这是从那张合影底片上局部放大的。她又记起,当时的合影照是他抢着去洗、去放的。 泪水滚落下来,打湿了他平静而安详的面孔,她眼前变得一片朦胧…… 他原来是这样爱她,这样爱她呀!他从十七岁便跟着她,伴着她,默默地守护着她,不管是在上海的孤岛,还是在缅甸的平满纳。她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那个日记本,想起了日记本上的话:“不论是在战争的严冬,还是在和平的春天,爱,都与你同在!”这爱,是他的爱呵!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她又为什么这么蠢!竟没在这句话中看出他那深沉而圣洁的爱来!她为什么竟被尚武强这种人面禽兽骗去了一颗单纯的心! “志钧!志钧!” 她扑到他的遗体上痛哭起来,哆嗦的嘴唇和着热泪在他冰冷的脸上,额上,唇上吻着,吻着…… 她知道,这吻是他在这五年中梦想的,不断梦想的…… 十七岁的春光在她身边荡漾,那支她唱过无数次,同学们唱过无数次的歌,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志钧!志钧!” 她呼唤着,想把他从沉睡中唤醒,也唤回人生的十七岁,听她唱,听她笑,和她一起唱,一起笑。 然而,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他把生的希望全留给了他的太阳! 她拥抱着他,哭昏了过去。 醒来时,她把十七岁的自己永远留在了他的身旁。 她用泥土,石块封死了窝棚的门。 她抄起他的枪,对着堆满林梢的又一个黎明,打完了枪膛中的全部子弹。 在枪声缭绕的余音中,在一片闪亮的弹壳旁,她跪下了,对着他永远沉睡的窝棚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 带着他的眼镜,带着他的枪和茶缸,也带着博大的爱的胸怀,她踏上了通往新平洋的最后五十英里道路。 道路真长,真长…… 她衣衫褴褛,睁着模糊的泪眼,恍恍惚惚地走,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步比一步艰难。面前的路面上波动着枝叶梢头漏下的阳光,也波动着她生命的希望。她在生命的光芒中奋力穿行着,把苦难和悲藏书网哀永远抛在了身后,抛给了默默无声而又如同烟海一般浩瀚的历史。历史只记载进程和结局,不记载一个小人物的眼泪,她知道。她不哭了,就是马上倒下,死去,她也不哭了。眼见着这么多人跨过死亡的门槛,进入永恒的天国,她觉着自己一下子醒悟了:死,原来并不可怕,人活百岁总要死的;死,正是生的一部分。困难的不是死,而是如何正视死,只有敢于正视死的人,才会顽强的生!她又气喘吁吁地向前走,向她希望的太阳走。可不知咋的,腿脚却变得不灵便了,两条腿好像已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身子老是向前倾着,手老是想往地下扒…… 她软软地倒下了,手在地上扒着,膝头在地上蹭着,在千万双中国军人的脚踏出的道路上留下了两道倔强而顽强的生命的痕迹。 她想起了那群猴子,觉着自己在变成猿,变成猴子,变成鱼;她在一点点退化着,最终化作了天地初开时的一团白生生的雾气。 她身体变得很轻,她在这雾气中飘了起来。她飘着、飘着,把生命和爱的种子撒向了所有的江河湖海,撒向了苍茫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民国三十一年八月,中国国民革命军缅甸远征军第五军残部三千八百人赶抵印度提旁营地。其后查明,该军在此次长途转进中,计有一万三千二百八十人失踪或殉难。政治部上尉干事曲萍在距新平洋四十三英里处被军部少尉译电员刘景超一行搭救,幸免于难。三十二年十一月,远征军进攻于邦,拉开反攻序幕。三十四年三月三十日,远征军与英国盟军在乔姆克会师。同日,政训处少校副处长曲萍被残敌流弹击中阵亡,时年二十五岁。三十三天后,美苏盟军在柏林以西之易北河会师;同时,盟军攻克柏林;亦为同日,盟军在仰光登陆,对缅甸南部残敌进行最后扫荡。缅甸远征军第五军一万七千人历经的死亡与灾难,终于得到了正义之神赐予的胜利报偿,巍巍野人山上升起了人类尊严的血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