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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异档案》
第一章
一
一名年轻人,矫健活泼地蹦跳下一级级的阶梯,前往联合广场地下火车站。他穿着三件式的灰条法兰绒西装,歪斜地戴着一顶黄褐色的软呢帽,显得十分俏皮。手里拎着黑鳄鱼皮的公文包。那个公文包是空的,只是个道具。
他笔直的站在火车站台上,不经意地四下浏览着。看着他跟踪的对象,先去电话亭,然后穿过入口处的十字转门。这人走的路线,他了如指掌,也知道此人的目的地。
那人正靠着柱子,用手轻弹着纽约邮报。然后,听到火车隆隆驶近的声音,便折起报纸,群众朝站台边缘涌去,那名年轻人也步态悠闲的走过去。他站的位置,正可和他所跟踪的人,坐上同一节车厢。这时,每一个人都耐心等待着。
火车驶来了,车头的灯火亮得照眼。有经验的乘客们聚集在一定的位置,他们知道火车停下来时,火车的每扇门正对着这几处位置。
年轻人一吋吋往站台边缘前移,他的眼睛紧紧钉着要跟踪的那人,准备在火车开动前最后一分钟再跃上去。
火车怒吼着进站,速度慢了下来,车轮发出吱吱轧轧的声音。那个讲究衣着的年轻人微笑变淡了,把他那空空的公文包夹在胁下。
突然,有人使劲地猛推他的背部,他重心不稳,一头往前栽,从站台边缘摔了下去,软呢帽和鳄鱼皮公文包飞落而下,他摔到铁轨上,四肢伸开,正好摔在火车前面。
一声惨叫,还有火车猛煞车尖锐的声音,仍然迟了,火车辗过他,他血肉模糊横卧在铁轨上。火车煞住时,第一节车厢已经从他身上驶过了。
群众喧嚷、惊慌大叫,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名老者跪下来祈祷,在胸前划十字架。
那个曾被年轻人钉梢的慢慢从人群中退出。走出地下铁车站,到洒满阳光的地面上,掏出一根烟,点燃。过了一会,那名凶手也来了。
“干得漂亮!”曾被钉梢的人说。
两人一块慢慢踱到附近的酒吧,点了一杯马丁尼酒。
二
哈德林调查公司,论规模、声望都比不上其他许多大公司。但是,在华尔街的这家公司专门受雇调查跟委托人有生意往来的公司财务状况,却是相当可靠,声望颇有继续增长的趋势。这些调查,都是在相当机密的情况下进行。
许多公司在卖出、并吞,或不友善接管时,都会请教律师的意见,或找调查员调查对方公司老板、董事会主席、总裁、行政主管的操守如何。对这些人是否正直的评价,都会影响交易。
哈德林公司开业才四年,站在这条街上就像一个新的男孩。这家公司老板贺伦·哈德林,以前曾在联邦调查局做事。现在,这家公司在这一行也小有名气。许多要合并、接管其他公司的大公司,都来找哈德林公司先为他们做征信调查,生意倒也应接不暇。
哈德林公司的办公室,是一栋二十世纪初盖的建筑物,现在早已显得老旧残破,坐落在约翰街上。这条街将来计划要拆除掉老旧建筑物,然后扩建成钢筋水泥摩天大楼,窗户全是玻璃帷幕,还有新式的电梯。
现在哈德林公司的办公室已是残破不堪。里面用三夹板隔了好几间很小的办公室。在坑坑洞洞的地板上,又铺上磁砖,接待室放了几盆植物,全是塑料做的。
老板贺伦·哈德林很有组织能力,并且分层授权。他把公司分成三个部门,分别是:律师处、会计处、调查处,并分设三名处长。珊曼莎·华特莱就是调查处处长。
当日下午三点半,爱德华·葛佛在联合广场地下铁车站的死讯,传到哈德林公司办公室。两名纽约警察局的警探到哈德林公司,把这项消息告诉贺伦·哈德林。他公司的一名侦探,在这种情况下死亡。因此警方为这案子,展开调查工作。
贺伦·哈德林把珊曼莎找来,两人商议是否有可能遭人暗杀。纽约市警探要了爱德华个人档案,又复印了他的照片。警探间贺伦·哈德林谁会暗杀爱德华时,他胀红了脸,答不出话来。
随后他想了想说:
“我们做这种调查工作,严守机密是最重要的,否则我们的声誉就会一落千丈。”
有一名警探叹了一口气。
“难道要我们给你法院的传票吗?”他问道。“过去,我们常和你的手下合作,现在也不希望大家搞成这样。”
哈德林是个胖子,他只希望回到二楼办公室。他摸摸自己的秃头,看着那些纽约警探。
“你们认为爱德华·葛佛是被人害的吗?”
警探耸耸肩。
“他摔下去,也许跳下去,或许被推下去,谁知道?没有人看到什么,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卷入。你知道,这件事我们还会继续往下查。我们先查出他是在你这家公司做事,可不是吗?”
哈德林心里很快就做了决定,他没法轻易打发本地的警探们。
“好吧!”他说:“我复印一份爱德华·葛佛的照片和档案资料给你们,这样子够合作了吧!如果你们要和这儿的任何工作人员联系,珊曼莎,请你安排这些事好吗?我得去见一位客户。”
珊曼莎点点头。
她知道,每当老板说“我要去见一位客户”时,就是每周定期去藏书网他情妇那儿。
贺伦·哈德林的情妇,经常周旋在金融圈经理及主管之间。此外,她被形容为“床上特技人员”,周旋在许多名人和成功的贸易商之间,也相当不容易。遇上那些富商大贾,她更接待殷懃。
哈德林公司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警方约谈。珊曼莎召集手下到她办公室来。起初,她要把七名调查员都找来,结果有一名生病没来,另外两名不在纽约,到外面去调查了。
四名调查员挤在她办公室时,她以平板的声调说:
“你们都听到爱德华·葛佛遇害的消息,我知道你们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警方已经通知他母亲和姐姐。等他尸体检验之后,我们全都会参加他的葬礼,不得有异议,这是命令。”
四人全垂目看着地板,在这行业中,葛佛的死是件令人难受的意外,他们都有带枪执照。可是,爱德华·葛佛身上虽佩了枪,也救不了他的命,可不是吗?想到爱德华如此惨死,他们心底都非常愤怒。
“珊曼莎,他怎么会死的,警察知道吗?”厄尼瓦特说。
“还没搞清楚,他可能是跌倒、跳下去,或有人推他。”
“他是被推的。”提摩西·柯恩说道,他正站在打开的办公室门口。
珊曼莎抬起既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爱德华自己有辆‘积架’汽车,他一定自己驾车,除非钉某人,才改搭地下铁,他的品味一向都很高,你们是知道的。”
“他也有可能摔下去,”福瑞·伯格斯说。“只是意外。”
“绝不可能,”提摩西·柯恩说:“爱德华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不会发生意外。他也不会跳下去自杀,他太热爱生命了。我告诉你,他是被推下去的。”
“你这么肯定,”珊曼莎气愤地说:“就跟警察这么说好了。”
“我有此打算,也许很疯狂。”
“提摩西,”珊曼莎说:“我希望能像你一样,对什么事情都那么自信就好。”
“对这件事我非常确定,”提摩西冷冷说道。“爱德华已经遇害了。珊曼莎,他正在着手调查什么案子?”
“我正为这事叫你进来。”她拍拍桌上一大迭卷宗。“我准备把爱德华接的案子,分给你们。一直到乔伊病好回来上班,再交给他,或许我们会再雇一个人,补爱德华的缺。”
“老天!”索尔·费伯叫了起来。“珊曼莎,我们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多了,你还要分派工作!”
“你跟我叫苦?以为我没跟老板提过?也许爱德华死了,我们有理由要求老板多添人手。在这之前,也只有请大家多偏劳了,不要吃一顿中饭就吃掉两个小时。”
“你说我们吃顿中饭会吃掉两个小时?”提摩西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们中午吃个汉堡和可乐会吃掉两个小时?”
她怒视着他,她的身材像游泳选手,肌肉像体育健将,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胸部扁平,臀部一点肉也没有,赤褐色的长发紧紧的盘梳在头顶,就像一个赤褐色的蜂窝。
珊曼莎的背景数据报括在美国陆军服役四年,纽约市警察局服务三年,在一家私家侦探社工作两年。也许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女人,但就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能力。
“好,”她说:“我们先把工作分配之后,大家各自回去工作。”她开始分发卷宗。“厄尼,这是你的。福瑞,这是你的。索尔,你拿这个。提摩西,这一份留给你。”
“是,老板。”他说:“你对我可真好!”
“随你说。”她说:“待会儿警方还要分别找你们谈话,你们先不要走。”
“警方要不要复印一份这些档案?”索尔·费伯问道。
“他们会要。”珊曼莎说:“如果你们找出任何疑点,能帮助警方侦破爱德华的案子,那么尽量说出来,不要害臊。还有一点:你们的工作进度,全都落后,得快加油。完毕,回去吧!”
四个调查员走过走廊,各自回到他们小得像储藏室的办公室。
“珊曼莎是个铁娘子。”厄尼·瓦特说道,叹了一口气。
“铁拳头套在铁手套里。”提摩西·柯恩说。
同事们七嘴八舌瞎扯着。
提摩西·柯恩把爱德华的档案带回他的办公塞,塞进一个黄色大袋子,把封口用胶带封紧,然后离开了办公大楼。
他知道纽约警探终会找到他,他用不着枯坐在办公室等他们。
提摩西·柯恩住在百老汇一栋建筑物的阁楼。天气好的时候,他走路去上班。安步当车很悠闲,一边走一边吐着烟雾,看着纽约日渐改变的外观。
这个特别的一天,是温暖多雾的九月傍晚,天上飘浮着几卷云朵。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艾德华·葛佛。
爱德华并不算他特别亲密的朋友,但提摩西也没有任何走得很近的朋友。哈德林公司其他的侦探们,认为他有时严肃,有时癫狂。虽然,提摩西与人寡合,但爱德华却诚心想试着和他交朋友,他没有成功,可是提摩西·柯恩心里还是感激的。也许,爱德华看出他冷漠外表下的爱心和羞涩。
爱德华一直试着使不修边幅的提摩西多注意仪表,变得整洁漂亮一点。“我知道你并不是没有钱,可是你住的地方像个垃圾堆,穿得像个无业游民,何苦如此呢?”
“我不喜欢去买东西。”他没提百货公司的店员胁迫他买东西。“此外,我对流行服装没有兴趣。”
“提摩西,要是我陪你去,你会买些象样的西装吗?”
“不用,我的衣服够穿了。”
其实,提摩西很欣赏华德华·葛佛,甚至可以说是羡慕他。他看来总是充满朝气,衣履光鲜。
但是,他去陈尸间看到躺在光洁不锈钢台上的爱德华尸体时,他却全身血迹淋漓,惨不忍睹。
“不该是这样子的!”
走在路上的提摩西·柯恩突然大叫了起来,路人为之侧目,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华尔街的侦探个子细瘦,剽悍似鹰。他从未认真刮过胡子,所以他下颚永远是黑扎扎的胡碴。个子虽高,却驼背,走起路来,步态难看,让人想到贫苦的农夫,其实他是地道的都市人,生于纽约的布鲁克林区。
没有人认为他很英俊,可是他一笑,却有一股魅力,缺点也消失了,但却难得看到他的笑容。他肯负责任,不辞劳苦。可是天生的脾气坏,每一分钟他都等着这世界末日,但是在他的生命中,却一直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令他震惊不已。
这一天,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那件风衣旧得发绉,黑色也褪成泛灰色,领口和袖口油腻腻的。头上戴了一顶旧黑皮帽子,压住那一头像稻穗一样但赤黄色的帽子。风衣下面,穿着一套黑色灯芯绒西装,一双大脚上穿着笨重的黄色工作鞋。
他回到住处,正要爬楼梯走进阁楼寓所,看到朝街那扇门门锁被撬开。这几个月来,已经第三次了。
他迅速蹲下去,从足胫处掏出点三五七手枪,放进风衣口袋里。
这栋建筑一至四楼都是办公室。那个载货大电梯到下午六点就停了。他爬铁梯上去,一手握着抢,一手捧着黄纸袋,里面是爱德华的档案卷夹。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听着经过办公室传出的谈话声。爬到六楼,他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检查他的门锁好了没有。好好的,没事。他住的这地方,曾经有两次被人破门而入,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小偷也没再来,再来干嘛?反正没东西可偷。
爱德华说得没错:这是个垃圾堆。
一间大房间,粉刷的墙壁都龟裂了。洗水槽、炉子、洗澡盆全一览无遗,完全曝光。上面的喷洒系统水管全看得见,光线照下来,把屋子里的脏乱陈旧照得原形毕露。有一格玻璃窗破了,提摩西索性用一件旧衣塞着。
地上放着一块床垫。提摩西从来没有想到要买一张床,把床垫放在床上。有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权充餐桌。一个五斗柜是他在街上发现搬回来的。墙上唯一的装饰是张石版画,画的是华盛顿经过德拉威印第安人保留地。这画是他搬来时就挂在墙上的,从没动过。
他开门进去,饲养的那只叫“克丽奥”的猫马上跑来,牠消瘦的背脊骨磨蹭着他的腿,咪呜咪呜叫着,令人爱怜。
“闭上你的嘴,”提摩西说:“我工作时,你都在吃。”
嘴上骂着,他却弯下身子,抓着牠后颈毛皮,拎了起来。
这只猫看来经常打架,而且都打输。提摩西是在北风呼号的冬夜里发现这只猫,全身都是伤口,好几处皮毛都破了,他把这只猫抱回家,猫舔着伤口。他丢给牠一片意大利腊肠,牠就狼吞虎咽大吃起来了。
这是只公猫。提摩西发现这公猫去势了,他给这只猫取名为“克丽奥”,原是埃及艳后克丽奥派屈拉的简称,索性在称呼上再阉割他一次吧。再说,这猫实在太丑,这辈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猫,至少名字诱人些也好。
他有个高度只到他腰部的小冰箱,早该报废了。提摩西打开冰箱门,看看里面有些什么。有块冷的炸猪肉,硬得像石头一样。还有一罐速溶咖啡,一块干酪,已经长了一层绿色的霉了。此外,还有一包未拆封五香熏制的火难,四罐牛肉汁,一个发软的西红柿,一捆芦笋,就是这些了。
不过,在冰冻层他又找到了两个“披萨饼”,香肠,伏特加酒。这很好!
他把那块冷硬的炸猪肉丢给“克丽奥”吃,牠衔了就跑,跑到浴缸下面的空隙,躲在那儿大嚼,再没有人能夺走牠的大餐。
提摩西在厨房桌旁,一张脚腿细长的椅子坐了下来,斟了杯伏特加。
酒喝了一半,听到有人敲门,那是他熟悉的暗号: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两道门栓,开了门,珊曼莎站在门口。她穿着军用防水短大衣,腰间系着带子。
“嗨,傻瓜蛋!”她说。
“嗨,狗屎头。”他说。
十分钟后,他俩一丝不挂在床上做爱,把一切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三
珊曼莎先醒了过来,七点刚过一点。她从床垫爬了起来,尽快穿衣漱洗。找了半天,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她嫌恶地做了一个鬼脸。再用梳子刷着头发,然后用橡皮筋和发夹把头发梳起,盘在头顶上。
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伸手去呵提摩西的痒,他睡得真熟。
“起来,你这个懒骨头,”她大声说道。“我要回家了,但要先喝一杯咖啡。”
他咕哝着慢慢爬起床,用手掌搓搓脸,克丽奥走来嗅着他的光脚趾,被他一脚踢开。
“你先去烧水,”他用充满了睡意的声音说道。“我臭得像山羊一样,先去冲个澡。”
她把壶灌满水放在炉子上烧开水,然后在他杯盘里找到两个杯子、碟子和火柴。看看那么脏,她嫌恶地放弃了。
“你生活得像吉普赛人。”她告诉他。
“我是吉普赛人,”他说:“如果你再抱怨,我就要下逐客令。”
她看他浴缸上面并没有冲水的莲蓬头,他用一截很长的塑料水管上面装了一个喷头,把那截水管接在水龙头上。一手拿着肥皂擦,另一手拿着水龙头冲洗,身子就站在那到处腐蚀的搪瓷浴缸上,水洒得油毡地上都是。
他身子瘦骨嶙峋,没什么肉。皮肤不错,胳膊上有许多雀斑。腹部扁平,臀部削平。珊曼莎认为这个男人不错。
提摩西浴罢从浴缸出来,顺手抓了一条毛巾。
“真是个垃圾堆!”他自己也说。
“你该把脏衣服拿去送洗,还该有干净的毛巾和床单。买些白酒来,我喝腻了红酒。”
“是的,长官!”他说,啪地行礼致敬。“还需要香槟和鱼子酱吗?”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喝啤酒和吃意大利三明治那一型的。”
他俩坐在桌边,啜着冒热气的黑咖啡。
“珊曼莎,你有没有看过爱德华这个月来的周报表?”
“这还要问吗?一听到他的死讯,我第一个就看他这几个月来的星期报表。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字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麻烦。你要看看吗?”
“不,”他说:“你说那些报表没有问题,那就没问题。”
她盯着他看。
“你变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我就开始怀疑,你有什么要求?”
“今天上午,我要晚一点去办公室。”
“这是为了什么?”
“我把爱德华档案卷带回家了。”他告诉她。
“你擅自把档案从办公室带回家?你真该死!要被老板知道,你就惨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担心啊!总之,在警察还没有盘问我,和电话铃响之前,我要赶紧把这些档案看完,所以晚一点到。”
“提摩西,你绝对不能把这些档案掉了,知道吗?”
“知道,”他说。“你不反对吧?”
“我反对有用吗?”她温暖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爱德华的死,你心中非常痛苦,是不是?”
他摇动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然后一口喝完。
“不怎么对。”他仍然顽固地说。
她把皮包带子挂在肩上,拿起那件军用外套,弯下身子,抓了抓“克丽奥”的肋骨,那只猫高兴得呜呜叫着。
“别忘了喂她。”她说。
“不是她,”提摩西说:“我正要告诉你,他是只去势的公猫。”
“她,他,牠,”珊曼莎说:“管他是什么都无所谓。”
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朝他抬起脸。“亲我一下。”她说。
他照做了。
她走了。提摩西关上门,闩好,再锁好。找到一包香烟,拿起来一看,空的,一根也没有了。不过,他在烟灰缸里看到两根烟蒂,垃圾筒里还有一根。此时烟瘾大得令他受不了,把那烟屁股拉拉直,点了他今天第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他被呛得咳,咳,咳得厉害。
他起身为克丽奥换水,把那块发霉的干酪丢给牠,再加一片五香熏制火难肉。这只猫什么都吃。
提摩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坐了下来,打开爱德华的档案。
他迅速翻着,大都是些哈德林公司估价的秘密情报,由公司会计处和律师处交出的,然后给侦探们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此外,还有一些爱德华写的便笺,看着死者的笔迹,提摩西感到很反胃,就好像从电话录音机突然听到死者从坟墓中发出的声音。提摩西又点了今天早晨第二根烟屁股,慢慢地看着档案。
案子看来不觉有异,委托人是艾氏父子公司。艾氏父子公司是曼哈顿东区一家房地产公司,世代相传,历史相当久,而且声望很好,纽约市有许多优美建筑物都是这家公司建筑的。
公司现在的老板是艾萨克,快七十岁了,决定退休住到棕触海边别墅,安享晚年。
艾萨克打算把公司卖给克洛维斯公司。根据报章杂志的报导,这家公司几乎拥有曼哈顿区一半的房地产。可是艾萨克是个谨慎的人,在做这笔交易之前,他打算调查一下对方是否可靠。他卖出公司,对方答应付出十七亿五千万美金,这笔数目不小。
因此,艾萨克把这份工作交给哈德林公司来做,要求要克洛维斯公司全部的秘密资料。
这项调査,必须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并要取得克洛维斯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哈德林公司工作人员,尽可能利用少数公开数据,和机密的消息来源去做。寻找克洛维斯的离职人员,透露消息,尤其是对克洛维斯公司不满的离职人员。最后拟出一份报告,把克洛维斯公司描写得像玟瑰一样芬芳。
概略描述克洛维斯母公司的情形,资产超过一兆美元,另外还有四家公司,生产相关产品,包括铅管工业、水电设备、基础工程、钢筋等等,总称为“新世界企业公司”。这家“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于十四个月之前。
提摩西着这些数据,查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又点了第三根烟屁股,看来这家公司挺赚钱的。
提摩西翻阅爱德华私人笔记,非常细心地一一阅读。克洛维斯公司老板,史坦利·克洛维斯,今年四十三岁,他的妹妹露辛妲·克洛维斯,今年四十一岁,各拥有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史坦利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露辛妲未婚,没有孩子。
这对兄妹,在纽约社交圈非常活跃,常参加慈善事业,捐款给图书馆、博物馆、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报纸上社会新闻经常提及他们。最近,他们又将在纽约布隆克斯兴建大型游乐场。
看来,史坦利和露辛妲兄妹都是很受尊敬的人物,形象很好。提摩西想,这些人有的是钱,他们当然花得起。笔记本上记着有待更进一步调査,评价才公允。
翻到爱德华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用绿笔涂掉。提摩西细辨,爱徳华原先写的是什么字?
DUM?
提摩西瞪着这三个大写字母发愣。这是什么意思?是三个字的缩写?
合上档案卷,看不出这份档案和爱德华的死有什么关连。或许,真如同事厄尼·瓦特、福瑞·伯格斯,以及索尔·费伯所说,爱德华是不小心失足掉到站台下面的。
有一分钟之久,提摩西也不相信,会有人蓄意害死爱德华·葛佛。
但是,DUM三个字,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把克洛维斯公司的档案,放进那绉兮兮的黄纸袋里,准备到办公室去。
他仍然穿着那质地很薄的灯心芯绒西装,和黄色的工作鞋,头上戴着黑皮帽。当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看着瞪视着他的克丽奥,他竖起一根食指,对牠说:
“好好看家!”
猫咪对主人的吩咐显得很惊异。然后提摩西锁好了门,步下吱吱轧轧的铁梯。
他先去买了一包“骆驼牌”香烟,然后慢慢朝市区走去。空气淸新,阳光灿烂,街上人群喧嚷,百老汇一带生气蓬勃,许多新建房子的工程正在进行,街边的小贩也忙着做生意,每个人都为了赚钱匆忙奔波。
他到办公室时,发现纽约市的警探已经在等着他了。那名警探沈静的坐在一把可折迭的椅子上,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东西。
这名警探是个大块头,体重相当惊人。见到他,那名警探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就是提摩西·柯恩?”
“对!”
“是这儿的调查员?”
“对!”
“告诉你昨晚要留下来,你为何要走?”
“我的猫病了,兽医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牠。”
“这倒新鲜。我听到的借口通常是太太躺在加护病房里面之类的。”
“我想也是。”
在提摩西狭小的办公室里,警探把他的证件给提摩西看。他的名宇是尼尔·达文波特,有一张红润的脸,和一双肥胖的手。他提出问题时,有一个习惯,就是经常把头歪向一边。他这个装傻的动作,瞒不了提摩西,他知道这人相当精悍。
“你抽烟吗?”他问道。
“不,谢了,我戒烟了,现在都嚼口香糖。”
他说着又掏出一包口香糖,打开糖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搓成一团,塞到夹克的口袋里。
“你和死者很熟吗?”
“并不是很熟。”
“不熟,我想也是如此。听说你很孤僻。”
“对!”
“这也没什么不好。”尼尔说,改换了一个姿势。他硕大的身躯,坐在那张椅子上,显得很不舒服。“希望我这么说你不介意。”他很稳定地嚼着口香糖。“你可知道爱德华的私生活?”
“只知道一点点。我知道他和母亲与妹妹住在歌伦西公园那一带。”
“嗯,他没有谈到任何女友的事?”
“没有。”
“朋友呢?或是敌人呢?”
“没有,我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跟他并不很亲近。”
“呃,”胖警探应了一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认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是这么想,他绝不可能是跌下去的,他太精了,不可能有那种意外。我认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这种推测也许太疯狂了。”
“或许是。那天,他提着一个空的公文包,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
“你拿了他某一个案子的档案?”
提摩西点点头。
“查出什么了?”
“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警探掏出了一张名片,放在他的桌上。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他说:“打电话给我。”
“我会这么做的。”提摩西说。
“我知道你会。”尼尔一笑。“我们都是站在同一条阵线的,可不是?”
四
他走了之后,提摩西走往会计处和律师处的走廊。他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那间办公室比他自己的办公室大上两倍,有两扇窗户,地上铺了地毯。门口的铜牌写着:“西奈·亚比凯拉先生。”
..t>西奈是个很好的人,可惜长了一个又长又大的酒糟鼻,事实上他滴酒不沾。看到他时,你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盯在那个长鼻子上,即使是最礼貌的访客,也很难将目光从他肿得像气球的鼻头上移开。
提摩西走进时,西奈·亚比凯拉抬起头来。
“我现在没空。”他说。
“我知道你没空。”
提摩西说着,拉着他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名会计主任叹了一口气。
“我听了爱徳华的死讯很难过。”他说。
“是啊,他人挺不错的。西奈,他调查克洛维斯公司一些财务报表你都签了字的,可不是?”
“是啊,有什么不对?”
“就我所知是没什么不对,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克洛维斯公司是做房地产生意,他们为什么要成立一个子公司——新世界企业公司,做的都是同样性质的生意,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问题,我问过史坦利·克洛维斯本人,他说母公司都是做大工程,交易动辄上百万美元,像摩天大楼或是工厂厂房之类。而新世界企业公司包的都是小工程,像整修一些老的高级住宅,或是些废弃的房屋。”
“呃,”提摩西说:“这我懂了,听来也颇有道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西奈,还有一件事,在财税方面DUM有没有代表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想少了一.99lib.个字母,应是DUMB,笨蛋的意思。”
“不会是的,”提摩西耐心地说:“他写了这三个大写字母,后面还画了一个问号。”
“我想不出这有什么意思。”
“我也是。”
接下去,提摩西走到珊曼莎的办公室。
“你总算来了。”她说,怒视着他。
他不理会她的讽刺。
“你有没有跟其他家伙提到爱德华的案子?”
“我当然谈过了,你当我是什么脑袋,他们并没找出任何疑点。”
“好,”他很平静地说:“我只是问问,待会儿见。”
他摆摆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皮帽,走了出去。他搭上往城外的公交车,知道这是很长的旅程,但是他很高兴有机会看看窗外的纽约市,这是他所喜爱的疯狂城市,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坐在车上,他可以好好想想。
他很猜楚,华尔街上有许多有派头的办公室,铺着长毛地毯,踩下去连脚踝都陷在其中,墙上挂着抽象派和印象派的画,一通电话的交易额就是一大迭钞票,还经常玩弄着各种诡计。
他相信突地去看看公司所在地,有助于他对这家公司初步的了解和判断。有时,侦探可以从总公司印象,评判这是否是一家规规矩矩的公司,但并不总是这样的。
从第五街下了车,提摩西朝克洛维斯总办公室走去。那栋建筑物,全是玻璃帷幕造成,那玻璃帷幕墙优雅地斜斜伸展下来。
克洛维斯公司占据这栋大楼九楼全部,接待室似乎只比中央车站稍小一点,有许多人坐着或站在各处等候。因此,提摩西倒可以轻松到处走动观看,不会引起该公司人员的注意。
他看到画架上撑着一张极大的图表,显示克洛维斯资产的情况。
他站在“新世界企业公司”那帧照片前细看,这家公司的房子,看起来像个防水的仓库,有两层楼高,似乎有一个足球球场那么大。照片旁,并没有标出这家公司的地址,但提摩西认为要找并不困难。
“需要我服务吗?先生?”
一个愉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转过头,一位金发美女朝他粲然笑着。她穿着一袭紫色的制服,提摩西脱下皮帽向她致意。
“我在西七十三街,有一栋花岗岩建筑的高级住宅打算出售,到这儿想找人洽谈。”
“呃,你该先写信给我们,或者透过一位经纪人。”
他严肃地点点头。
“很好的建议,我会照办。”
“那么再见了。”她说,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走到出口的柜台,那儿也有一位金发,穿着紫色制服的小姐。
“小姐,你能不能给我一张新世界企业公司的名片,我想写信到那儿去。”
“当然可以,先生,”她愉快地说,递给他一张名片。“在布鲁克林,要过河,你知道。”
“是啊,”他说:“我似前就住在那里。”
他最后转了一圈,别处看看。这间接待室相当奢华,铺着奶油色地毯,香草色瑞典家具。灯光柔和,飘着音乐,是一九八〇年美国大公司的典型。
提摩西心想,那个大得像仓库的“新世界企业公司”,不知是什么样子。
他走地下道到布鲁克林,等火车时,他特别小心地站着。
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新世界企业公司”总部。这时,天色也变了。雨云从纽泽西那边吹来,天空泛着黄褐色的光,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雨不久就下来了,提摩西那件薄料的灯芯绒西装,已经像一条湿毯子那么重了。
他走过西街,端详着“新世界企业公司”,这的的确确就是一间仓库嘛!柏油路面铺得非常平坦,四周以有刺的铁丝网为篱。双扇大门旁,有一个警卫站岗的小亭。两辆挖土机和三辆重型卡车停在铁丝网内侧。看来干干浄净,晶亮如新。
看不出有人在里面活动。仓库内没有灯光,就像一个废弃的地方。提摩西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感到这儿不大对劲。
他过街走到大门前,门锁住了。凑近一看,要弄开这锁容易得很。门旁警卫室有一个老头,跛着脚走出来。
“什么事?”他问。
“这儿有人吗?”提摩西愉快地说道:“我想找一个职员谈话。”
“这儿没有人,”那守卫的老人说:“他们全回去了,你明天再来吧!”
“还得跑一趟!好吧,维克·史潘诺拉还在这儿吗?”
“谁啊?”
“维克·史潘诺拉,我一个朋友,以前在这儿值夜班守夜。”
“先生,”老头说:“这儿从来就没有夜班守夜的人,我在这儿工作这段期间,从来就没有过,而这公司一成立我就来了。”
“看来一定是我弄错了。”提摩西说:“谢谢你帮忙,我明天再来。快回你的警卫亭吧,下雨了。”
“是啊!”老人说:“身上都湿了。”
提摩西又走了很长的路到地下铁,沿途都是纸屑、垃圾,和工业建筑。跑这趟很值得,多少知道一些。
这家公司仓库前的柏油马路,看起来就像昨天才铺的,没一点脏,也没有轮胎的痕迹,没有坑坑洞洞,或凸出来的地方。整个地方,看来崭新尙未用过。
他走到地下铁的时候,雨哗啦哗啦的下来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在太子道下车,雨已经停了。提摩西想,这可是个好预兆,他拆开第二包“骆驼牌”香烟,并做些琐事。
他去洗衣店拿衣服,买了一瓶白葡萄酒,选了两块冰冻的牛排,计划拿一块给克丽奥吃。他又买了带胡椒的干酪,一罐辣椒香肠。心想,吃这么多辣的食品,他的胃到底能够忍受多久不致溃疡。他和克丽奥吃完之后,都十分愉快,吃罢就睡了。午夜之前,提摩西醒了过来。把枪袋绑在足胫上,然后穿上他的黑雨衣和皮帽,口袋里放了一个小手电筒。
“祝我好运吧,猫儿。”
他对克丽奥说着,就出门了。
这时候,他打算到布鲁克林“新世界企业公司”的总部。天上云层很厚,遮住了目光,街灯在有雾的晚上也是暗沉沉的。他这时出门,还得真有些运气才行。街道上冷淸淸的,他感觉到点三五七那把枪在那儿。
他只花不到一分钟就把大门打开了,然后他进入里面,小心掩上门。迅速走过柏油路面,白天下过雨,湿漉漉的路面还闪着光影。
他在仓库外仔细的巡了一周,没有用手电筒,仔细察看是否有电子警报系统,他什么也没看到。
窗子全栓上,借着外面投入的光线,他看到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里分开放着两张桌子。然后他慢慢地绕着这建筑物走,细细从每扇窗子往里面窥视。这个仓库相当大,看来像飞机场的飞机库。没有柱子,上面横梁全是钢条做的。
五
“你知道吗?”珊曼莎说:“如果你是个真正有钱的人,人们一定说你相当古怪。但你没什么钱,大家会认为你是个笨人。昨天你去新世界企业公司,要是触到警报系统,把警察惹来了,一定会上报,成了大新闻,我们公司也完了。”
“没那么严重。”提摩西说着,耸耸肩。
“你真可恶!”珊曼莎说。
这是个落雨的星期六下午,他俩不愿在公共场合被人看到,怕公司的同事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所以仍然待在他的小阁楼里。
这对他没什么,他一直遵循自己的原则。这个下午,他俩就在小阁楼里喝着白酒。
“你让我把经过讲完好不好?”他要求她。“昨天我去找过会计主任西奈,他告诉我,十四个月以前,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之时,资本额是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他们买下布鲁克林这家大仓库,加以整修,隔了一间小办公室,外面放着挖土机和卡车。想想看,这些能花上多少钱?最多也不过一百万美元。他们投资这么多钱要做什么呢?”
“他们当然是要盖住宅和商业大楼。”珊曼莎说道。
提摩西摇摇头。
“我查过,纪录上没有这些,西奈也查过。没有用他们的名义开的建筑许可证,他们什么也没申请。所以,西奈问史坦利·克洛维斯这家新界企业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史坦利说现在还在筹划阶段——随他怎么说了。
“我打电话到布鲁克林的新世界企业公司,假装我在西区拥有好几栋高级住宅,想要整修一番。对方那懒洋洋还在睡觉的男人声音说,新世界接的生意太多了,现在不接新的生意。真是狗屎!”
珊曼莎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
“提摩西,请你再帮我倒杯洒。”
她穿了一条紧身斜纹布牛仔裤,黑色翻领运动衫,头发放下来,光着大脚,腰间系了一条很宽的皮带。他们两个在床垫上做爱,就像两个角力者。
“那么,”她说,啜了一口酒:“你又发现了些什么?”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上次我归还了爱德华有关克洛维斯公司的档案,但是我把爱德华私人笔记抽了出来。”
他递给她,她仔细看着用绿笔画的字。
“DUM?”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会计主任西奈也搞不懂。现在,我想DUM可能是‘dummy’的简写,新世界公司是家空头公司。我调查的结果,也有同感。”
“这怎么说?”
“这家公司成立十四个月,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也不接任何生意,那些大卡车和挖土机从来没动过,一点灰尘也没有。外面铺的柏油路也干干净浄,仓库空着,可是克洛维斯却在这家公司投资了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爱德华已经发现了什么。”
“天啊,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珊曼莎问道。
“我当然知道,克洛维斯一定干了什么阴谋,才会把爱德华除去。”
她摇摇头。
“我不相信,克洛维斯一家人都是好人,他们经常捐钱给纽约的慈善事业,还建造免费停车场。这么好的人,做这么多善事,会是杀人凶手吗?你怎么能一口咬定?”
“我说这话很有把握。”他说。
她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算你是对的。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我们在星期一早上和老板谈谈,要他说服艾萨克,和克洛维斯公司的交易暂时缓一缓,等我们完全调査出来再说。
“第二椿,乔伊病好,星期一会回来上班,暂时让他接我以前的工作,我专办克洛维斯这案子,还要再继续调査。”
“说不定你也会被谋杀。”
“可能。”提摩西偷快地说。
中午,她带了两包火腿,还有自己做的一大碗色拉,两个人在提摩西的阁楼里,一直吃到下午三点钟。他们丢了一些东西到地上给猫吃。
“这只猫是只很疯狂的动物。”提摩西说。
“像你啊!”珊曼莎说。
这两个人都是很内向的人,他们就是无法肉麻兮兮地说:“我爱你”这一类的话,反而喜欢维持这种表面冷淡的交情,而且经常互相磨牙,唇枪舌战,就像两名战士,互相咒骂着对方,随时准备扔出手榴弹。
他们却不否认彼此之间性的欲求,在床垫上猛烈地需索着对方。克丽奥蹲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低语着。
“你说嘛,”他说:“你是老板啊。”
两人都是瘦子,身上没多少肉。疯狂交欢,一遍又一遍进行着狂烈野蛮的动作,最后两人都筋疲力尽了。
这甜蜜的角力不止歇斯底里,而且相当狂野。他们想忘了这个世界,可是仍有些事挂在心里。
“提摩西,”她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颊。“得小心点。”
他把脸埋在她小小的乳房上。
“我一直很小心。”他说。
“天啊!”她说:“你连胡子都不刮啊!”
六
星期天早上,提摩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板的秘书要两把汽车钥匙其中的一把。
“你要车子干什么?”她严厉地问。
“我要驾车去乡下转一转,看看树叶有没有变色。”
“你不能用那辆英派拉,老板今天要用。你只能开‘丰田’,可是中午就得归还。”
他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好……好吧,”他终于说道,“我就开那辆丰田吧。”
“十二点以前一定回来。”她叮咛着,把钥匙扔给他。
“如果回不来呢?”他问。“车子会变成南瓜吗?”
接着他去同事索尔·费伯的办公室,向他借了一个双目望远镜,答应绝不会弄坏,归还时一定完好如初。然后他走到车库,去开那辆“丰田”。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驾车开到“新世界企业公司”,当他到时,看来和上回全然一样。几辆卡车和挖土机停在仓库外面,看不 51fa." >出里面有人活动。提摩西认为他绝不会遗漏任何一点。
他停车在西街,拿起望远镜,看着新世界的大门,然后把望远镜放在一边,拿起“纽约时报”来看,不时抬起头看看有没有人进去。
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有一个女人走进新世界的大门,提摩西连忙拿起望远镜,看着守卫让她进去。她走过柏油路面,.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提摩西看她大约五呎三吋,一百二十磅,三十八岁左右,黑发,黄褐色皮肤,穿得很差,带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可能是她的午餐。
十分钟后,一部银色的“里贝珑”开来了,停在大门口。提摩西拿起望远镜,看不淸驾车的是什么人,但他倒淸楚看到汽车的牌照号码,大声重复一遍,免得忘掉。
那辆“里贝珑”驶进大门,开过柏油路面,停在办公室门口。只见车里的人下来,走进办公室,提摩西只看到那人个子很大。
他驾车回曼哈顿,然后把丰田汽车的钥匙交给老板的秘书。
“你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她指责他。
他很惊愕地看着她。
“你还以日光节约时间计算吗?”
他把望远镜还给索尔,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坐在椅子上,把双腿架在桌上,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一直坐在椅子上,已经抽完今天第五根香烟了。当珊曼莎出现在门口时,她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扔给他。
“猜猜这是什么?”她说。
“我怎么猜得出来那里面是什么。”他说。
“说来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说:“正巧克洛维斯家要召开记者招待会,并举行鸡尾酒会。克洛维斯公司宣称有一项大计划,要拆掉西区码头那一带的旧房子,沿河造一个游乐场,他们也邀了老板,他不想去,把这招待券给了我,我也不想去,所以又给了你,你去可以看到所有克洛维斯家的人。”
他心里明白,珊曼莎其实在帮他的忙,他不知该怎么感激她。
“非常谢谢。”他说。
她把那份邀请函扔到桌上,就转身走了,好像那不算什么。他没拆开那信封,往最上面的抽屉一塞,倒瞧见纽约市警探的名片正放在那儿,上面写着尼尔·达文波特。
他拨号码,铃响八声,那一端接起电话。
“达文波特。”
“我是提摩西·柯恩,哈德林公司调查员,上次你跟我提到爱德华·葛佛的死。”
“呃,是啊,我记得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你们可有进一步发现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些事需要花时间的,你也知道嘛,你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倒没有,打电话给你想请你帮忙。”
“呃?有什么事?”
“我抄了一个车号,希望请你查查这是谁的车子。”
“我干嘛要去查车子?”
“到时你就会明白。”
提摩西说着,朝电话笑了起来。
尼尔·达文波特也大笑。
“小伙子,这是不是和爱德华·葛佛的死有关。”
“可以这么说。”
他顿了一下。
“好吧,把车号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查的。”
提摩西把那车号报了两遍,确定尼尔·达文波特没听错。
“我查到了会回你电话。”这位纽约警探说着,挂了电话。
这天,其他的时间,他都和刚痊愈回来上班的黑人调查员乔伊·华盛顿在一起,他接手提摩西过去调査的案子,提摩西则专心调查洛克维斯公司。
乔伊·华盛顿很有幽默感,有时出语很讽刺,他曾经说:“我并不是黑人,是有颜色的人种。”
“乔伊,”提摩西说:“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接我以前的案子是一种侮辱。”
“我是有点不高兴。”乔伊说。
“刚刚复元回到真实世界来,这也算一个过渡期嘛。”
他们商讨了许多案子,有买断、合并,或不友善的接管,花了好几个小时交接。讨论完,他们吃了汉堡和可乐。乔伊·华盛顿知道这些案子都没什么大问题。
“关于爱德华·葛佛……”他很困难的说:“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提摩西说。
“他是一个好人,”乔伊说:“我跟他借五块美金,他问都不问为什么就把钱给我。我还他的时候,他只是说:‘谢谢!’然后就把钱塞到口袋里,好像也不惊讶我会把钱还给他。提摩西,我听说你在调査他以前接手的案子。”
提摩西点点头。
“你认为,爱德华是被人谋害的?”
“有此可能。”
“如果你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帮手,就来找我。”
“我会来找你。”
提摩西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又打开了第二包香烟,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是提摩西·柯恩吗。”
“是的。”
“我是尼尔·逹文波特。你给我的车牌号码……”
“怎么样?”
“我想最好不要在电话里谈。”
“好吧,”提摩西说:“那么我们约在哪儿?酒吧?还是餐厅?”
“这都不好。”尼尔·达文波特说。
“呃,这样吧!我住在百老汇一个阁楼里,你就到我那儿喝一杯吧!”
“这很不错,我有你的住址。”
“你从哪弄来的?”
“哈德林公司你私人档案。我六点去你那儿,如何?”
“好。”
“如果我迟到了,”尼尔·达文波特说:“你就等等。”
“我会等。”
他走路回家,偶尔去看看路边商店的橱窗。橱窗里的东西,他既不需要也不想要。他知道,自己有很多坏毛病,就是没有虚荣心。也许,有点虚荣心并无不好。
他在一家珠宝店停下脚步,看上一条珠子滚圆厚重的项链,黑檀木的珠子和水晶珠子互相交错,珊曼莎戴上这条项錬,一定非常漂亮。
他没有买过任何礼物给她,也许,这有损他们之间的特别关系。或许,会变得更坏,或许,会变得更好,但他害怕冒险一试。
回到家,他给克丽奥换上新鲜的水,还有一些他和珊曼莎吃的剩菜。克丽奥把所有剩下的鸡翅膀都吃光了,皮、骨、肉全没剩下一点儿。这只猫,恐怕连钢锚都可以吃进肚子里面。克丽奥打着饱嗝,舔着自己,整理牠的猫胡子。
达文波特迟到二十分钟,提摩西带他入内。这名警探站在门口,四下看看。
“你住的地方可真寒伧啊,”他说。“浴缸下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克丽奥,我的猫。”
“开玩笑,我看简直像只印度豹。”
提摩西的桌子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拉开一张椅子,请警探坐下。
“我有白葡萄酒、伏特加,还有啤酒,”他说:“你喜欢那种酒?”
“我要伏特加酒,加冰块。”
两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气、空气污染、缺水、交通拥塞,还有高价的牛肉三明治。
“我们的废话也扯得够多了,”最后尼尔·达文波特说道。他头上仍然戴着那顶软呢帽,因为克丽奥到处走来走去,他简直没地方放帽子。“你从那儿抄来的车号?”
“那是雅的车子?”提摩西反问。
两人互相凝视。
提摩西看着眼前的胖家伙,一面嚼着口香糖,一边喝伏特加。尼尔·达文波特面对着一个不修边幅的家伙。两人的目光都淸澈精悍,提摩西相信这警探会说出来。
“你瞧,”他对着这名警探说:“我们一直在玩游戏,现在暂退一步停止吧!”
“你说的有道理。”
“哈德林公司不会无故去揭人隐私,我们接受客户付的钱为他们调查。我们查为什么这两家公司要合并,合法吗?为什么有些公司会疯狂的买股票。我们试着去证实这些消息,好让我们的客户能够下决定。有时我们告诉他们坏的消息,但是他们仍然要豁下去。你明白吗?”
“这我知道。”
“我现在要告诉你,”提摩西说“我俩并不是彼此竞争,我们从事的都是机密的工作。现在我接手爱德华正在调査的案子。”
他描述这案子的前因后果,艾氏父子公司和克洛维斯公司之间的交易,但他并没有提爱德华写的那个“DUM”,以及新世界企业公司,也许,新世界企业公司真的是一个空头公司。他只是说正在查克洛维斯公司的子公司。他告诉这名警探,去过位于布鲁克林的新世界企业公司的总部,觉得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尼尔·达文波特问。
“因为那儿太干浄了。”提摩西说:“许多卡车和挖土机,看来崭新的,全然没动过,纪录上也査不出他们接过任何工程,而十四个月以前,他们却为这家公司投资了一亿三千五百万资本。
“我在那儿偷看到一个身躯硕大的家伙,开了一辆银色的‘里贝珑’,因此我记下这辆车的车号。”
警探想了想。
“嗯,”他说:“我想,你告诉我的都是实话,虽然未必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我查出你那辆车子的车主是安东尼·布纳,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他倒还小有名气,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他不是西西里人,甚至不是意大利人,他是科西嘉人。不过,他犯的不是抢劫银行、绑架人质,或诸如此类的事。我们这位安东尼太精了,这家伙受过良好教育,是个企管硕士,他干的都是些逃税、诈欺之类的事。”
“这也触犯了联邦法律。”提摩西说。
“的确如此。”尼尔·达文波特同意地说道:“联邦调査员抓过他两次,可是都不能将他治罪。我告诉过你,这家伙精得很,非常会钻法律的漏洞。”
“这是白领阶级犯罪,纽约警察局也有兴趣吗?”
“是的,就某方面来说,我们是很想缉拿安东尼的。虽然他不属于犯罪集团,但跟他们都有关连,他渉嫌以不法手段弄绿卡给外国人,赚取利润,因为我们纽约警探钉上他,他现在不干这种事了。我们也有一年没听到他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躲在那儿。你告诉我这个车号,我才査出,这辆车是他的。”
“一年?”提摩西皱起了眉头。“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在十四个月以前,这倒有意思!”
“是啊!”尼尔·达文波特也笑了起来。“可不是,明天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他最近的住址。现在,安东尼没有任何罪证,我们警察无法缉拿他,但我们很想比联邦调査局的人抢先一步钉住他。如果你能协助我们,我们会像在泥沼里打滚的猪一样高兴。你何不跟踪这家伙?也许他现在正在搞什么鬼。”
“你在利用我?”这位华尔街的侦探说道。
“这不也是你的工作吗?你岂不也要为你的委托人调查?我们是合作,这样说不公平,可不是吗?”
“当然,”提摩西说:“这很公平。”
尼尔·达文波特一口喝干他的伏加特,然后起身离去。
“谢谢你的酒,明天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安东尼的住址,我还会再试着査出他一点底细。此外,你得小心点,他可能会用玩具枪抵着你的背,多注意背后。”
“是。”提摩西说。
“你都带枪吗?”
“有,绑在足胫上。”
达文波特大笑。
“你是侦探小说读多了,你要掏枪之前,假装弯着腰系鞋带吗?”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最后看了看。
“我很喜欢你这地方,”他说:“希望你再邀请我。”
“欢迎你来。”提摩西说道。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这名警探说:“至于爱德华的死,我们有证人,他们认为看到你朋友被推下去,可是他们不能确定,也不愿卷入。”
七
第二天,尼尔·达文波特并没有打电话来,他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袋,密封的,里面有安东尼最近的住址、照片,以及复印的犯罪纪录。
提摩西·柯恩是个很节省的人,非常仔细地撕下胶带,这个牛皮纸袋日后还用得着。慢慢硏究着安东尼的照片,这人很可能是他看到坐在银色“里贝珑”车里的人,同样是个大个子,有一张坚毅的脸,下巴有一些赘肉,鼻子高挺,嘴唇丰满,眼睛深邃。看来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就动物的观点来看,他很能满足女人的。
他把办公室毎个锁都锁好,然后离开,搭往城外的巴士,赴克洛维斯记者招待会。途中,他一直在想,尼尔·达文波特何以如此慷慨,把安东尼的地址、照片、过去纪录复印件全给了他。也许纽约市警局真的很想缉捕到这家伙,此外,尼尔·达文波特也表示他付出这么多,提摩西也该相对提出同样多的资料,就像俗语说——你替我抓背,我替你抓背。
提摩西·柯恩穿了一件他最好的一套格子西装,灰色的法兰绒长裤也没烫过,不过颜色很暗,希望看不出上回吃通心粉弄脏的地方。这天早上,他穿上一件领尖附扣子的衬衫,可是领子上一颗扣子掉了,有一边的领子翻了起来。他系了一条黑色的羊毛领带,上面破了好几处,是克丽奥拖着在地上玩时咬破的,牠像咬着一条蛇一像嬉玩。
克洛维斯公司总部,在五十七街。记者招待会和鸡尾酒会,在总公司巨大的接待室举行。门口站着没穿制服的安全人员,收下请帖。
“谢谢光临。”他以机械化的声音对提摩西说,“请排队进入,酒吧在左边,自助餐在右边。”
提摩西排队而入,他很高兴看到有些人衣冠不整,跟他差不多,他猜可能是些记者。队伍进行得很快,有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向每位来客握手致意。
“嗨,我是史坦利·克洛维斯。”主人笑着说。
“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
“很高兴你能来,哈德林先生。”史坦利呼错他的姓氏。
“哈啰,我是葛丽丝·克洛维斯太太。”
“我是从哈德林公司来的提摩西·柯恩。”
“很高兴你能来,提摩西先生。”
这回她又把他名字叫成姓氏。
“你好,我是露辛妲·克洛维斯。”
“我是提摩西·柯恩,任职于哈德林公司。”
“真高兴你能来。公司先生!”
这回更错得离谱。
他走向酒吧,跑到这地方来,自己姓啥名啥全变了样。他跟酒保要了一杯伏特加加冰块。
喝了一杯酒,他转移位置,站到一个比较好的角度,可以好好观察克洛维斯一家人。
他很惊讶史坦利竟是这么瘦小的一个人。短小精悍,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闪着银光的灰色丝质西装。
他太太葛丽丝,几乎比他高一个头,是个美得像雕像般的金发女人,过去可能是模特儿或表演女郞。她有些摇晃,看来像随时会失去控制,变成一个爆炸的炸弹。
露辛妲·克洛维斯是史坦利的妹妹,和她哥哥一样矮小,浅黑色的皮肤,看来是个相当强硬的女人,有一张瘦削的脸,黑色套装上闪着钻石的光。
提摩西硏究他们,好像是三人一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熟练地和宾客打着招呼,以此建立公共关系。这些动作,他们已经做了上百次了。他们回到家后,脱下昂价服装和珠宝,私下的面貌又是什么样的?
他走到自助餐的地方,夹了些烤牛肉三明治和裸麦面包。他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注意着刚进门的一对男女,就站在进口处附近,手上握着白葡萄酒的酒杯。他俩正低下头,交头接耳倾谈着。
这个男人就是安东尼·布纳,提摩西一眼就认出他来。他身躯庞大,有一张坚毅的脸,小指上戴了一颗有两、三克拉的钻戒。无疑的,这个家伙又有什么野心,蠢蠢欲动了。
正和他谈话的那个女人,个子很小,黄褐色的皮肤,穿着也不抢眼,正是提摩西那天看到走到新世界办公室的女人。
他吃完小三明治,舔舔指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他找了一处地方,可以好好观察安东尼和那个女人。他们看起来不像在争执,显然正在讨论什么,不停地比手划脚。
大厅人很拥挤,排队进来的人全都进来了。提摩西四下看看,看到葛丽丝一个人站在酒吧旁边,他马上从人堆挤过去,给她一个微笑。
“真是个可爱的宴会!”他说。
“什么?”她如梦初醒,抬起头瞪视着他。“你是谁啊?”
“我是哈德林先生,提摩西先生,公司先生。我都不知道我是谁。”
“欢迎你来!”她仍是一派社交应酬的口气,一口飮下杯中的酒,四下看看。“这些全是骗人的。”她说。
他希望听到更多的话,这时史坦利·克洛维斯却走到台上,大厅逐渐安静了下来。
“抱歉,各位。”他大声说道:“给各位两分钟,斟些飮料,然后我们就要关闭酒吧和自助餐,要为大家做一个简短的介绍。我向各位保证,介绍很短——而且非常令人兴奋,然后由各位发问,我回答问题。然后酒吧和自助餐会再开放。如何?”
众人大笑鼓掌,史坦利这人很善于应付这种场面,提摩西对此留下深刻印象,他是个真正的操纵者。
当人们涌向酒吧时,提摩西朝安东尼及他身旁的女人走去,他们正向出口行去,提摩西暗暗跟着他们。
这时,助理们拿了画架来,放上各种图表、工程图,史坦利在旁边加以解说。很快的,安东尼和褐黄皮肤的女人走出门,提摩西也把手上的空杯子放在出门的地毯上,也跟了出去。
他们乘坐同一个电梯下去。电梯里挤满了人,他们没有交谈。提摩西想,如果他们坐进那辆银色轿车,或招一辆出租车,我就惨了。
可是安东尼和那女人,却朝西向五十七街走去。男人走在外面挽着女人的手臂,一副绅士模样。
提摩西尾随他们,走了两条街,虽然行人道人群熙攘,却阻止不了他,他愈走离他们愈近,最后他们都到转角,进入曼哈顿国际银行分行。他也跟了进去,假装立在柜台旁,用银行的原子笔塡着存款单,暗中看着他俩。
安东尼站在一旁,不经意地倚着大理石柱子。那女人走到一个很高的窗口,塞一些单子进去,然后换一张纸之后,就走向安东尼。
他们出去,一辆出租车就停在银行前面,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安东尼和那女人钻了进去,车子扬长而去,提摩西只好放弃了。
回到哈德林公司,他直接到会计主任办公室去。
“你怎么又来了?”西奈·亚比凯拉说道。
“是啊,又是我。西奈,你能不能査出新世界企业公司和哪些银行往来?这家公司是克洛维斯公司的子公司。”
“你还想知道木星四月的气温吗?”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西奈,这很重要。我想知道新世界企业公司现在有多少存款。”
“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个?”
“因为新世界公司资本额有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十四个月来,他们只花了一百万美元买了仓库和一些设备,完全没做任何工作,也看不出有任何收入,我敢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西奈叹了一口气。
“提摩西,我只能尽我的能力去査了。看来要査出这事并不太容易,可是我也义不容辞。”
“银行有些人收了我们公司的贿赂。”
“并不尽然,”西奈说,皱起了眉头。“我们帮他们的忙,他们也帮我们的忙。”
“好吧,我回我办公室去,如果你查出来,尽快告诉我,这很重要。”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拿出纽约警察局安东尼的纪录开始看,这份纪录很长,提摩西看得有意思,不时摇摇头。这家伙好几次被逮捕、控告,结果却吹着口哨偷快的脱身了。
当西奈·亚比凯拉走到他办公室,他仍旧在硏究着那份安东尼犯罪纪录的副本。西奈手上拿着一张纸进来。
“你认为这家公司不大对劲,”他说着,看着那张纸条。“这家新世界企业公司,十四个月以前成立的,资本额一亿三千五百万,由克洛维斯公司投资。”
“西奈,这些我都告诉你了。”提摩西叹了一口气。“你快说吧,查出什么了?”
“截至昨天为止,”西奈说:“这家公司在银行的存款总额是一亿八千八百万美元。”
“果真邪门!”
第二章
一
果然不出所料!他忿忿然对珊曼莎说:“你看看,这家新世界公司从没造过任何一栋房子或包过什么工程,结果竟能赚进五千万美元,我就说这里面有鬼!”
“会不会贩毒?”她建议道。
“不可能。”他说,摇摇头。“史坦利和露辛妲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名誉,他们宴会中邀请的贵宾,有许多都是世界级的。不,他们绝不会做贩毒的事,一定在玩些什么商业诡计。”
珊曼莎这么一个剽悍急进的女人,很难想象她住的那栋高水平的公寓。室内布置并不是想象中的白墙、不锈钢和玻璃家具。
她客厅明亮宽敞,摆着色彩活泼的印花棉布布垫沙发。床上放着穿着蕾丝花边的洋娃娃。壁纸印着格子和葡萄藤的图案。发亮的木质地板上铺着椭圆形的地毯,还有大理石做的壁炉,壁炉上挂着复制的名画。
他们一起吃晚餐,喝着荷兰啤酒,餐后两人恣意地躺在地毯上。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她问他。
“我当然看过报纸了。”
“我想也是,”她说:“你一定看头版消息和经济版。”
“别忘了看讣闻,我常翻开报纸先看讣闻。”
“我有时也看看社会版的消息,也许你也该如此。”
她从蓝色牛仔裙的上衣口袋,拿出一份折迭好的报纸递给他,他很快读过,报导一场慈善晚会,提到许多来宾,尽是社会名流。
“看来史坦利和露辛妲十分活跃,那位美丽的史坦利·克洛维斯夫人呢?”
她耸耸肩。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想,你也许会对这则消息有兴趣。”
“对,”他说:“谢谢你,这份报纸我能留着吗?”
她点点头,他就把那份报纸塞到口袋里。
“有没有进展?”她问。
“关于安东尼·布纳……”他说:“我告诉过你他过去的纪录,后来我去我们律师处那边查询,他们发现他是新世界企业公司的财务经理。我看,他一定和这里面的诡计有关。”
“这家公司还有些什么人员?”
“史坦利·克洛维斯是总裁,露辛妲是副总裁,安东尼·布纳管财务。还有一位秘书康丝妲·费吉利亚。这个秘书,我相信我见过。第一次看到她走进新世界企业公司的厂房,后来在史坦利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看到她和安东尼一直在一块。”
“他们在搞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对她吼叫,然后才恢复镇定。“抱歉!我口气太粗暴了。明天我打算打个电话给纽约市警探尼尔·达文波特,请他査出康丝妲·费吉利亚,也许计算机能査出什么来。”
“你也有事找我,是不是?”
“这怎么说?”
“你的行为太过火了。”
“过火?会吗?好吧,珊曼莎,我承认是有求于你,我想借一辆车子。我试着跟公司借那辆‘丰田’,只借几小时,可是都办不到。我需要有辆车子才能办事,不能总是搭地下铁、公交车或出租车。”
“老板不肯的。”
“是啊,我现在办事正是急迫的时候,这个案子能办成,他就会成为华尔街的耶稣。总之,你替我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反正,这又不费他分文,他把钱全算在艾萨克帐上就成了。”
“我会试试。”她说。
“这才是我亲爱的狗屎头。”他说,拍拍她的脸颊。
“好吧,”她说:“不谈公事了,今晚你有什么计划?”
“我正在想啊,”他说:“你一定要我先洗个澡对不对?”他问她。“毎一次我到你的香闺来,就想你会要我好好洗个澡。”
“我要和你做爱。”她说。
“我希望。”他说。
二
他借到车子——一辆小本田,这辆小车开不快,可是纽约市交通拥塞,开不快也无妨。对珊曼莎,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告诉她,那就是有关葛丽丝·克洛维斯夫人。他相信这女人随时会神经崩溃,只要时候对,她一定会嚷出什么事来。
那天早晨,他就驾了车到史坦利·克洛维斯住宅去。那栋大厦是克洛维斯公司建造,史坦利的住处,位于大厦顶楼三层。提摩西驾车在那一带绕了三圈,最后找到一个停车位置,能看到大厦入口处。然后他打开一份“纽约时报”,还带了热咖啡和甜甜圈。
他看到一辆蓝色的奔驰停在弯曲的车道上,史坦利和露辛妲双双走出,两人都提着手提箱,钻入车内。这么看来,露辛妲或许和兄嫂同住,会吗?这倒有趣。
他一直停在那儿,幸运得很,半小时后,他看到葛丽丝一个人走了出来,披着银狐披肩。门房走到街上,为她招了辆出租车,提摩西放下报纸,发动他的本田汽车。
那辆出租车停下来,葛丽丝钻入车内,提摩西一直尾随着那辆出租车驶向城内。交通十分拥塞,车子几乎碰到一起。
那辆出租车驶向四十二街,提摩西就猜到葛丽丝可能会去那儿了。果然不错,那辆出租车在东三十七街,离公园街不远的高级住宅前停了下来。那栋房子,正是安东尼的住处。
“有意思,有意思。”提摩西大声说。
他把车开过去一点,看到葛丽丝走进了那栋房子。然后,提摩西驾车驶向布鲁克林,车子拥塞得很,可是他全不在意,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这些。
他把车停在新世界企业公司前面,从车子里面出来。仍是上回那个警卫,跛着脚从警卫亭里走出来。
“又是我,”提摩西偷快地说:“康丝妲·费吉利亚在不在?”
“她在,”警卫很不情愿地说:“可是你得先约定。你和她约好了吗?”
“呃,倒没有,但我相信她一定愿意见我。”
“没约好不行。”警卫说。“他们这样规定我的。”
“好吧,”提摩西轻松愉快地说道。“我会再和她打电话。如果你碰到她,就告诉她贾维特先生想见她。”
“贾维特?”
“对。谢谢你了。”
提摩西驾车回到曼哈顿,今天跑这一趟收获不少,他感到很满足。
回到办公室,他打一通电话给尼尔·达文波特。
“谢谢你送资料给我,”提摩西说:“这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现在该你了。”
“我査出安东尼这一年来,担任新世界企业财务经理一职。公司什么生意也没接洽,但是利润却超过五千万美元。”
“喔?”尼尔·达文波特说:“这家伙又不知在搞什么鬼。”
“我也是这么想,现在还没找到线索——想请你帮个忙。”
“看看是什么事。”
“新世界企业公司一名秘书叫康丝妲·费吉利亚;黑发黄褐色皮肤,我看她大约五呎三吋,一百二十磅,年约三十八岁左右,穿的衣服像是廉价店买来的。你查得出她的资料吗?”
对方沉默着。
“尼尔,”提摩西说:“你还在那儿吗?”
“我在。只是在想,这个女人和那几个人也是连成一气,合起来不知在搞什么鬼。”
“嗯,看来是的。”
“好吧,我来查查看她的资料,再回答你。”
“太好了。也许我不在办公室。你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吧?电话簿里没刊出。”
“我有。”尼尔·达文波特说。“我知道很多有关于你的事。你何以没告诉过我你得过海军陆战队的勋章?”
“那勋章已经被我当掉了。”
警探大笑。
“你真是个怪人,你知道吗?”
挂了电话之后,提摩西又打了一通电话到克洛维斯公司,要求找康丝妲·费吉利亚小姐。
“请等一会儿,”总机小姐偷快的声音说“我替你接她的部门。”
喀嗒,喀嗒,喀嗒,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会计审查室。”她说。
“请接康丝妲·费吉利亚小姐。”
“抱歉,先生,她今天不在。你愿留话吗?”
“请告诉她贾维特先生打过电话来。”提摩西说:“明天我会再打电话来。”
他在他的小办公室里,几乎坐了一个小时,抽着骆驼牌的香烟,心里想着脚本,像录像带一样色彩鲜明。可是,这些推测也未必可能,他叹了一口气,开始记本周工作报表。自觉好笑,他的工作报表的内容,没有珊曼莎不知道的。
回到家,他和克丽奥一起吃熏牛肉三明治和凉拌卷心菜,脑海中像放录像带般一直想象事态的可能性。十一点过后,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吵醒你了吗?”尼尔·达文波特说道。
“没有,不过你把克丽奥吵醒了。”
“狗屎,打完这通电话,我要睡得比那只猫还多,回家好好睡上十八个小时。”
“你住在哪儿?”
“思丹岛。你知道那地方吗?”
“不知道。”
“小地方,不知道也罢。至于你要调查的那位女士——康丝妲·费吉利亚,她没有犯罪纪录,我们查不出她什么。但我和一位在犯罪组织工作的一个朋友谈起,他说这女人是范生特·费吉利亚的侄女。你可知道?”
“从没听过这个人。”
“是个西西里人,住在长岛,经常干些勒索敲诈的事,他和布鲁克林帮派也有关系。注意,康丝妲·费吉利亚是他的侄女。”
“呃,原来有些来头。不过倒也不算大号人物。”
“你记得吗?我以前告诉过你,安东尼以前搞伪造绿卡的事吗?联邦调查局的人査得很紧,可是他真滑溜得很。告诉你,范生特·费吉利亚从那时就和他一伙了,两人是工作上的合伙人。所以,这个康丝坦·费吉利亚,可能在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之前,就和安东尼认识,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很有趣——你说是不是?”
“嗯,”提摩西慢慢说:“是很有趣。”
“还有一件事。”尼尔·达文波特说“根据我那位朋友说,康丝妲·费吉利亚还是一位计算机专家。好了,晚安,祝你有个甜蜜的梦。”
挂了电话,提摩西脑海里录像带仍在放映着。最后他脱了衣服,熄了灯,躺在床垫上。过了一会儿,克丽奥蜷伏在他膝边睡着了。
三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珊曼莎说:“史坦利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老板,他问我们这儿工作人员中,是否有个叫贾维特的人。”
“贾维特?”提摩西说:“这人是谁啊?”
“是啊,老板也在纳闷,他想也有可能是哈德林公司的人化名的,所以他非常生气。但他对史坦利说,哈德林公司的人绝不会如此无聊去骚扰任何人,公司里也没有一个叫贾维特的人在这儿任职。史坦利·克洛维斯听了才放心,并向老板抱歉。”
珊曼莎坐在她办公桌旁的椅子上,一双穿着皮靴的脚就跷在椅子上,斜纹布的裙子倒是很端庄地拉到膝盖下面。
提摩西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
“你知道谁是贾维特,可不是?”她问道,逼视着他。
“不知道,没听过这名字。”
“你知道。我一看你满脸无辜的样子,就知道你又在玩什么名堂了。告诉你,这趟找你来,不为了别的,倒是另有一件事。史坦利·克洛维斯跟老板在电话中发生了一点争执之后,史坦利歉然邀请贺伦·哈德林参加他们今晚的鸡尾酒会,在麦迪逊街,柏林顿旅馆舞厅里举行,有酒和肉丸三明治招待,从五点到七点,史坦利要向大家宣告,他将角逐众议员。我想,你可能想去看看。”
“我会去的,”提摩西说道“我倒挺想尝尝肉丸的味道。”
“滚出去!”珊曼莎粗暴的说道。
提摩西又在乔伊·华盛顿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把头探进去。
“你接我的案子办得如何?”他问道。
“乏——味——”乔伊说:“没什么事,只是打打电话,或到公共图书馆去查数据。”
“今天晚上有没有兴趣参加鸡尾酒会,下午五点到七点。有酒和肉丸,是个政治宴会。”
“我得问问太太。”
“我希望你去。”
“难道这和爱德华·葛佛的死有关系吗?”
“也许。”
“那我去。”乔伊顿说道。
提摩西行动一向诡秘,不需要说的话他一向不说。
他驾车和乔伊一块去赴宴,路上塞车,一路开开停停。他告诉乔伊,宴会里有五个人一定要钉牢,他无法钉住五个人,因此请乔伊帮他钉住两个人:兄妹两个,史坦利和露辛妲。
“这兄妹两人,是今天宴会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你绝不会遗漏了他们。这两个人都很矮小,肤色浅黑,穿着华丽。”
“你要我做些什么?”乔伊问道。
“我只要你注意着他们的行为举止,如果你有机会,试着和他俩谈谈话。”
“我该不该告诉他们,我在哈德林公司做事?”
“不用主动提起,要是他们问起你在哪里工作,再告诉他们。”
他们到达时,大厅已经挤满了人。大厅里到处装饰着许多旗子、气球、彩色纸带和五彩碎纸,看起来像是一场庆功宴。台上贴着一面大旗子,写着:“一个新的开始!”
提摩西和乔伊挤过人堆到酒吧那边去,那儿有两名冒着汗的酒保正在忙碌着。
“他们正在那边,有一对矮个子的男女,正在和一个穿印度麻料西装的高个子谈话。”
“我看到了,”乔伊说:“我们先去喝一杯。”
“我还得找其他几个人,你尽量待久一点,明天我们在公司见面,然后互相参考今晚的见闻。”
他转身走开,挤过人群。那堆人都是群年轻的雅痞,身上别着徽章,上面印着字:“一个新的开始!”
提摩西最不喜欢置身在人群中,尤其是这堆拥挤的人群。
他挂着蠢蠢的微笑,这相当于他的保护色。但是他锐利的眼神却在人群中捜寻目标。看到其中之一了,葛丽丝·克洛维斯挺直站立着,穿着短短的鸡尾酒会礼服,像一尊美丽的雕像。她没有说话,正听着一个男人在说话。
提摩西看着葛丽丝最后姗姗走开,那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还张着嘴。她朝着电梯走去,提摩西尾随着。他很怀疑,上回记者招待会,她见过他,不知她这回还记不记得。为了安全起见,他不敢和她乘同一部电梯,等下一次电梯来了再下去,希望不会跟掉了。
结果没有,他刚从电梯。出来走到大厅,就看到她站在那儿,茫然地四下看着,她那样子,就像得了神经紧张症。
她走向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提摩西跟着她,酒吧没什么人,几乎是空的,提摩西点了一杯伏特加,从后面镜子看着这问酒吧。
葛丽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旁,侍者给了她一杯飮料,里面有很多水果,上面还插着一支小纸伞。
提摩西注视着,她坐得像一尊雕像,既不抽烟,也不饮酒,也不四下观望。他想这时只消有人轻轻推她一下,她就会倒向一旁。
终于,安东尼·布纳大步走了进来,提摩西注视着他的举动。安东尼四下看看,微笑地朝着她那张桌子走去,胁下夹着一份折迭的报纸。提摩西想,那一定是“华尔街日报”。
安东尼在桌旁坐了下来,握着她的双手,翻过来吻着她的掌心。然后身子前倾,很快地朝她耳语几句。侍者走过,安东尼又坐直身子,点了飮料。
侍者走开,葛丽丝站了起来,走向大厅,拿着那份报纸。安东尼又坐了下来,他的饮料来了,他很快喝了几口。
提摩西看看表,不消十分钟,葛丽丝又回来了,步履轻快,坐回座位之前,吻着安东尼的耳朵,然后美妙性感的滑回她的座位。
两个人交头接耳继续说着话,然后喝完飮料,安东尼付了帐,相偕离去。侍者淸理桌子,用一个小托盘端回空杯子,把弄绉的餐巾放回吧台。提摩西伸手,拿起那支小小的纸伞。
“我能拿这个吗?”他问道。
“当然,”侍者说:“怕今晚会下雨吗?”
提摩西笑笑,玩弄着那支小小的纸伞,张开又合起来。台湾做的,可能。运到曼哈顿,装饰着鸡尾酒会的飮料。
提摩西驾车回家,倒不觉得饿,可是克丽奥饿了,他请猫吃一顿豪华大餐:整罐鲔鱼都倒在猫碗里,上面还插着那支小小的纸伞。
克丽奥闻了闻鱼,抬头看他,奇怪主人这回怎么会这么慷慨,然后开始大吃,半罐鲔鱼没了。猫走开了,坐下舔舐着,整整胡须。
“谢都不谢吗?”提摩西问道,突然他也觉得饿了。直接用汤匙把罐里剩下的鲔鱼吃了,他还吃了一块发霉的干酪,突然吐了出来,吓得克丽奥奔逃到浴缸下面去。
将近午夜了,他打了一通电话给珊曼莎。“希望没吵醒你,有吗?”他问她。
“没有,我正在看钱宁·卡森的节目。”
“好看吗?”
“回放的。你有什么事?”
“没事,你好吗?”
“很好,跟下午一样啊,你去参加宴会了吗?”
“是啊,我去了,喝了一杯酒。”
“发现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道:
“露辛妲,史坦利的妹妹,跟她兄嫂同住在一栋屋子里。”
“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有一点奇怪吗?”
“也许吧!”珊曼莎说。
“你回家以后干了些什么?”他问。
“洗头发,洗衣服啊!”
“你吃什么?”
“快餐鸡面,面条炸过的,很好吃,你吃什么?”
“鲔鱼色拉。”
“才不信,”她说:“你一向吃罐头。”
“是啊,”他承认。“我吃克丽奥剩下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叹了一口气。
“我服了你,罢了。现在我可以睡了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没头没脑打电话给珊曼莎。问她今晚在做什么?吃什么?实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可是和她说说话很舒服。
“昨天你有没有找到机会跟史坦利和露辛妲说话?”
“有啊,我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在那儿,不时用眼睛瞄着他们。他们没问我在哪儿做事,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乔伊看着他的办公桌,无意识地玩着铅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提摩西。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有些古怪?”
提摩西点点头。
“我想你是对的。”乔伊说:“可是别期望我到法院作证。我也有个妹妹,我非常宠爱她。见了面,我们热烈地拥抱着并亲吻对方的脸颊,或许我也会挽着她的手臂——可是,史坦利和露辛妲,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你没告诉我他们是兄妹,我一定会认为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妇,或者是情侣。他俩的手握得那么紧,不时拍拍摸摸对方,他们对自己的小动作似乎毫不自觉,也没注意别人的想法。有些人看了,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或是抬起眉毛,对他俩暧昧的关系,多少感到恶心和嫌恶吧!”
“是啊,”提摩西说:“你有曼哈顿电话号码簿吗?”
“当然有啦!难道你当我是个二等市民啊?”
“帮我一个忙好吗?替我查查史坦利·克洛维斯家里的电话号码,是否和露辛妲的电话号码不同。”
当乔伊翻着电话号码簿的时候,他耐心地等着,又燃了一根骆蛇牌的香烟。最后黑人乔伊抬起头来。
“你猜对了,露辛妲的电话号码和史坦利的一样。”
“我想也是,”提摩西说:“我知道露辛妲和史坦利住在同一栋公寓房子里,同时也和葛丽丝及两个孩子住在一起,我只是想再证实一下。”
他俩互相瞪视着。
“这一家玩在一起也住在一起。”乔伊说。
“可能。”提摩西说:“但我们很难确定他们兄妹俩是否有越轨的行为。”
“是很难。”乔伊说:“除非到他们卧室去偷看。”
“也许有个法子,”提摩西慢慢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史坦利的发型?”
“喔,当然,他烫了一头小卷卷,很抢眼,露辛妲也和他烫了完全一样的发型。”
“嗯,”提摩西说:“我想我该理个发。”
“自己动手就行了,”乔伊说。
提摩西若有所思地回到他办公室去,他花了半小时翻看曼哈顿电话簿的消费广告,查每一家发型沙龙的广告,他把范围缩小在东区五十九街和九十街一带。
毎通电话他都说:
“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前天晚上,我在宴会上遇到史坦利·克洛维斯先生,我非常欣赏他的发型,但是忘了问他是在那家发型沙龙修剪的,他是你们的顾客吗?”
打到第八通电话,这家叫维纳斯-阿道尼斯(阿道尼斯是维纳斯所爱的美少年)发型沙龙,在东区八十六街,男女顾客均有。
“他是你们的顾客吗?”提摩西问道。
“不止是他,”接电话的人冷冷答道:“史坦利和露辛妲两个人全是我们的客人。”
“我也能剪一个像史坦利那样的发型吗?”
“等一下,先生,我得问问路易斯,是他为史坦利先生设计的发型。”
提摩西耐心等待看,最后电话那端又响起声音。
“如果你十一点有空来这儿,”她说:“路易斯会替你剪。”
“我会去,”他说“谢谢你,谢谢路易斯。”
“请问阁下姓名?”
“贾维特。”
他拿起黑皮帽离开办公室,驾车到东区八十六街,维纳斯-阿道尼斯发型沙龙。室内色彩活泼,像那种有唱片伴唱的小舞厅,墙上嵌着许多面镶着粉红框的镜子,天花板扩音机传来音乐的声音。
提摩西对接待小姐道出“贾维特”的化名。那位小姐穿着一身黑皮的跳伞装,头上戴了一顶紫色的假发,看着他一头像麦穗般赤黄色的头发,觉得很有意思。
“你真需要修剪一番,可不是吗?”她说。
她让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围上布。
“路易斯会亲自为你剪。”
提摩西等了又等,他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客人。六张椅子上已经坐了四个客人,三个女人一个男人,全都用布围好。
路易斯出现了,六呎八吋的个子,看起来像个篮球队员,他穿了一件像油漆匠的工作裤,全身散发着古龙水的气味。
路易斯看到提摩西的头发,惊愕得用手掌拍着脸颊。
“天啊,天啊,谁把你的头发弄成这个样子?”
“屠夫!”
“一定是一个有虐待狂的屠夫,”路易斯说:“不行,不行。我得替你再创造像史坦利那样的发型。不过,还得等你的头发再长长一点。头发颜色不坏,”他讃美着:“这颜色可以留着,还需要再弄亮一点,得护发一次。我现在先替你剪个型,但你可得保证一个月之内再回来。”
“我答应。”提摩西低声下气地说。
路易斯开始工作,轻轻修剪,不时往后退一步,瞇着眼睛,审视着自己的手艺。
“史坦利和露辛妲是非常好的人。”提摩西开口说道。
“美丽的人儿,”路易斯说,这边剪一点儿,那边剪一点儿。接着他说了一句法语。
提摩西不解其意,想来是恭维的话,也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他们彼此关注对方。”
路易斯吃吃的笑。
“这么说,你也听说那些故事了?我的嘴可是紧得很。”
“每个人都听过那些流言,”提摩西说:“史坦利和露辛妲住在同一栋公寓。”
“是啊,他们会说兄妹俩太亲密了一点,我也不愿太过批评。”
“只要他们快乐就行了。”提摩西说。
“你说得真对。”路易斯说。
“只是我觉得做妻子的委屈了。”
路易斯大笑。
“别浪费你的同情心了。她替他生了两个儿子,可是现在她想展翅飞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也耳闻了。”提摩西说。
“这些都是真的。”路易斯说:“现在我们去冲水。我得想想办法,如何对付你这像拖把一样的乱发。”
躺着冲水的时候,提摩西感到路易斯有劲的手指正在按摩着他的头皮。
“他们应该更谨慎点——我指史坦利和露辛妲。”提摩西说。
“你是说金钱使用上吗?”路易斯说:“他们无需省这些钱,但这些钱能为他们带来更髙的声望。”路易斯凑近,在提摩西耳畔私语着:“最后一次,他俩一起来这儿。我先替露辛妲做,再为史坦利理头发。她站在他的椅子旁,手伸入他围着的白布下,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提摩西说。
路易斯为他冲掉头发上的肥皂泡沫,然后把他的头发吹干。
“现在回位子上去。”他说。
提摩西座在位子上,又围上布。路易斯说:
“头发太短了,不容易烫。但我可以使你头发有些卷缩,稍稍有些夸张的样子。”
路易斯说着就开始工作。
最后,提摩西看着粉红镜框中的自己,他心里感到很沮丧。
“我喜欢。”他勇敢的说。
“你当然会喜欢。”路易斯说。
提摩西付了毎一个工作人员小费——这些钱足够替克丽奥买一年挪威沙丁鱼罐头。他一直觉得花费太大,但却不断说服自己,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驾车回办公室的途中,提摩西把车子毎一扇窗户全打开,他实在不能忍受他头上那股气味,像沼泽放出的沼气。真幸运,他回办公室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珊曼莎,她看了一眼他头发的样式就笑弯了腰,靠着墙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过了一阵子,四、五个人都走来围着他看——指着他的头发,七嘴八舌评论着说:
“简直像只发狂的豪猪!”
“提摩西,该告他,到法院告他把你头发弄成这个怪样子。”
“难道你在理发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吗?”
“去你们的!”他咆哮着说:“这只是有些夸张的发型。”
然后他就大步走向办公室,并且关上了门,拚命用手去压那一头卷缩的头发,并且告诉自己:
“并没有这么糟。”
其实,他心里也有数。
然后,他点了一根香烟,过了一会,又点了一根,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点了两根烟了。
他想着这件案子里的每一个人物:史坦利和露辛妲·克洛维斯,克洛维斯太太葛丽丝,康丝妲·费吉利亚,安东尼·布纳。想到爱德华在地下铁被人推到铁轨惨死,提摩西一念及此,就怒火中燃。
他又再度翻看克洛维斯档案,想从中寻找线索。克洛维斯公司位于曼哈顿中央,该公司的钱就存在麦迪逊街曼哈顿银行分行。可是,召开新闻记者会议那天,他跟踪安东尼和康丝妲,见他们走曼哈顿国际银行。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劲,他们当然可能开立私人户头。
他又去找会计主任。
“咦,我的老天,怎么又是你!”西奈·亚比凯拉叫道。
“你在报告上怎么没有列出新世界企业公司来往的是哪家银行?”提摩西不悦地说。
亚比凯拉叹了一口气。
“我这儿有纪录的。”他走到铁柜翻找着许多档案。“有了,新世界企业公司来往的银行是曼哈顿国际银行,满足了吧?”
“西奈,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为什么母公司和子公司不是同一家银行呢?”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金钱的数目这么大,放在同一家银行太冒险了。克洛维斯公司经常有非常大笔的存款和提款,因此他的钱分别存在几家银行,我想也是有道理的。”
“那我明白了,”提摩西说,“谢谢你,西奈。你欣赏我这发型吗?如果你也想理我这发型,可以去维纳斯-阿道尼斯,在东区八十六街,找路易斯。”
“鬼才去那地方!”西奈·亚比凯拉叫道。
提摩西又花了好几个小时,看着克洛维斯的档案。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决定最好再钉康丝妲·费吉利亚这个神秘的女人。
他把桌子抽屉锁好,准备离去。当他戴上皮帽,突然大叫起来:
“狗屎!”
然后走出办公室。
四
他花了三天时间去跟踪康丝妲·费吉利亚。他发现她每天的路线都不一样,很难掌握她的习惯,这使提摩西有受挫的感觉。她每天的活动,更显得十分诡秘。
提摩西又去律师处,找路易斯·柯南,找他査出康丝妲的电话,她住在长岛。
有康丝妲的电话,提摩西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到康丝妲住处。
“谁?”
一个男人回答,声音就像得了喉头炎的靑蛙。
“我想找康丝妲·费吉利亚小姐。”
“你是谁?”那只靑蛙问道。
提摩西决定再扮一次贾维特,也不希望他们再怀疑哈德林公司。
“我叫贾维特,”他说:“在荣光保险公司工作。我们有非常好的计划,只要投保,每月还有利息可拿,税金一直到最后提款时才扣除。”
“她不会有兴趣的。”
电话砰地摔下,就接不通了,但提摩西感到很满足。现在,他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他把手提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来,又塞了些别的进去。然后,带着手提箱驱车到长岛去,心里怀疑,有几个保险业务人员像他一様穿着灯芯绒西装,戴着黑皮帽。
中午之前,他已经开车到康丝妲的住处。这地方看起来就像弗吉尼亚州的马场,有广大的草坪和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四周有白木椿定出地界。大门没有锁,铺着的石板路可以一直通到里面中庭。
提摩西拎着鼓鼓的手提箱,径自往里面走,突然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他说。
正是那只靑眭的声音。
听声音,提摩西想象这人一定很矮,没有脖子,看来肥胖臃肿;或像个凶手刺客,有弯曲的鹰勾鼻,叼着香烟。
但这个人却不然。个子高瘦,穿了一件丝质黑西装,白衬衫,窄窄的黑领带。他身上的西装做得非常好,手工精细。
“早安!”提摩西偷快地说:“康丝妲·费吉利亚小姐在家吗?”
那家伙鄙夷地看着他。
“你就是早先打电话来的家伙?”
提摩西点点头。
“正是我。”
“我告诉你她不在家,就算她在家,也不会跟你说话。”
提摩西歉然地耸耸肩。
“我的上司交给我一份准客户名单,我要挨家拜访,并塡上报表,我想你会了解。”
“那是你的事,”高个子说:“我只知道你闯入私人土地。你快走吧,不要等我打断了你的狗腿,想走就不容易了!”
“根据我的经验,”提摩西偷快地说:“真正暴戾的人是不会先出口威胁人的,他们先干了再说。所以我认为你绝不会是那种暴戾的人。”
“你要试试看吗?”那家伙说,可是突然又软化下来。
“为什么不动手?”提摩西说:“敢杀了我吗?试试看吧,我现在就掉头回到我车上,你可在我背后发枪,你们不就是专会从背后下手的吗?”
这时,高个子气得发抖,提摩西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但他已经一发难以控制。他转过身,开始朝着大门走去,那只靑蛙在后面气得不知在吼叫着什么。
坐进那辆“本田”汽车里,提摩西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发抖,他颇为欣喜。驾车回曼哈顿途中,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报新闻,气象人员说,新形成的暴风,可能会袭击纽约市,提摩西听了并不在意。
回到办公室,他打电话订了奶酪汉堡、油炸食物和可口可乐。他一边吃着中餐,一边打电话给新世界总部,没有人接。然后他又试着打电话到克洛维斯公司给康丝妲·费吉利亚,总机告诉他,一小时后,她会到会计审查处。
提摩西花了十五分钟把中餐吃完,又抽了两根烟,接着又去找西奈。
“提摩西,”西奈气呼呼地说“你就不能让我淸静淸静吗?你也知道,我也正在忙着。”
“我知道,西奈,我知道,但是我只躭搁你十分钟,你能不能偷偷去曼哈顿国际银行查一査看?”
“这个……”西奈很谨慎的说:“我们和那里面的人也有些关系。”
“只是很简单的查询,”提摩西说:“请你査査康丝妲·费吉利亚,她个人是否在银行里有账户,就是这样。等你查出来,打个电话给我,好吗?我就在办公室。”
电话铃响时,他正点着另一根骆驼牌香烟,一把抓起电话。
“喂?”
“提摩西,我是西奈,曼哈顿国际银行客户名单中,没有康丝妲·费吉利亚这个名字。”
这么一来,提摩西知道康丝妲去曼哈顿国际银行存款和提款,并不是她私人的账户,那么,很可能存款都是新世界企业公司的那笔基金。
他又打电话去克洛维斯公司找她,过了几秒钟,电话接通了,突然他发现自己就在和康丝妲·费吉利亚谈话。
“费吉利亚小姐?”
“是的,你哪位?”她的声音沙哑。
“费吉利亚小姐,我是杰弗里·罗宾,最近就要辞掉曼哈顿中央银行,麦迪逊街分行的工作,升为协理。”
“恭喜了。”
“谢谢。目前我在现职还要工作一个星期。”
“那么福瑞德·哈特呢?”康丝妲·费吉利亚问道。
“他调到信托部去了。费吉利亚小姐,今天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发现存款数目不符合,坦白说,我想是敝行的错,但数目太大,得查淸楚才行,能不能请你来一趟。我想只要花几分钟,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数目不符?”她说:“差多少?”
“六位数字,”提摩西说:“我想我们该一块儿核对淸楚。”
“我会去。”她很快地说:“或许我现在就来,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到。”
“太好了。”提摩西说:“我会亲自见你,克洛维斯公司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客户。”
“我马上来。”她说着砰地挂了电话。
“祝好运!”
他轻轻地说,放下电话筒。
现在他知道了,康丝妲·费吉利亚管理克洛维斯公可和子公司——新世界企业公司的钱。
知道这一点有何意义,提摩西尙未理出头绪。
打从第一天他开始钉梢这女人,就认定这工作不容易。她有时在曼哈顿克洛维斯公司,有时去布鲁克林的新世界企业公司。但是她很难得固定在什么地方。也不知她从长岛家出来时,是搭什么交通工具。火车?公交车?汽车?
他都不知道。
好几次,他看到她跟安东尼在一起,两个人一块走到银行,但依据提摩西观察,除了公事之外,他们没有什么私人的关系。安东尼对她非常恭敬,为她开车门等等,但举止间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激情存在。
提摩西断定,他们只是工作的伙伴。
他跟踪她的第三天,有一件怪事发生了。那天提摩西躱在东五十七街克洛维斯大楼附近,看到康丝妲·费吉利亚从电梯出来,偷快的和史坦利和露辛妲谈话。提摩西躱在一根柱子后面,看他们三人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最后葛丽丝和安东尼连袂来了。五个人互相拥吻,亲着双颊,喧闹成一团。然后一群人又说又笑,朝着五十七街走去,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大轿车已经等着他们,众人就乘车离去。
提摩西他那辆本田汽车停在五十五街,来不及过去开车。他急切地想招一辆出租车,可是不幸得很,偏偏招不到车,只好眼巴巴看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消失在车潮中,又朝西转。
这五个人要到哪儿去,参加鸡尾酒会?还是晚宴?也许参加派对。是生日宴会,还是周年庆?
他发现附近有个酒吧,就走了进去,叫了一杯伏特加。也许是酒精作用,加上他一向对人的不信任感,他突然有了灵感,猜想这五个人可能在玩着什么样的金钱游戏。也许,葛丽丝对这金钱游戏并不大热中。不过,提摩西还没有进一步发现,究竟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害死了爱德华·葛佛。
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算这笔血债,现在谋杀爱德华的凶手居然逍遥法外……不把这人抓出来,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全是狗屎!”
他对酒保说,付淸酒钱和小费。
“你在说什么?”酒保伸手收下小费。“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五
“今天我要好好请你。”星期五晚上,他打电话给珊曼莎说。
“噢,上帝!”珊曼莎泄气地说:“上回你请我吃东西,害我拉了两天肚子。”
“这次不会了,”他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星期六早上,他买了许多东西:剥了壳的虾仁,意大利香肠,像犹太人戴的小帽一般大的蘑菇,肉片,鱼片,靑椒,一把大蒜、韮菜,还有加州黑葡萄。
这一天风势很大,暴风雨很接近了,却还没有变成飓风,整夜纽约都下着大雨。
他提着菜回家就开始烹调,把肉炖着,放了许多大蒜、靑椒、蘑菇、韮菜等佐料,最后在上桌之前,加入虾仁。
他在忙的时候,丢了一块牛腩给克丽奥吃,还有生虾仁,一片香肠,甚至还有一点大蒜,这只疯狂的猫什么都吃。为了增加他的创造力,他又加了一些盐、胡椒、酒、酱油,凡是他觉得味道不错的都加一点进去。
将近五点的时候,珊曼莎来了,她那件军用外套全淋湿了,雨伞还在滴水。她带了一小盒冰冻的莎莉干酪蛋糕当餐后的点心。
“今晚可热闹了,”她说:“东边闪着电,你听到雷声吗?”
“我没有听到。”提摩西说。
“不,你绝不会听不到,雷声很大。咦,好香啊!”
“克丽奥也很喜欢,等虾仁熟了,我们就可以吃了。”
“我们有什么吃的啊?”
“现在先不告诉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先给我酒喝。”
“什么酒都有,啤酒、伏特加、白兰地都有,待一会再替你斟酒。”
“哇,你听这声雷打得好大声,你听到了,可不是吗?”
“我听到了,”他说:“但我们在一个温暖的地方,而且好菜马上就要上桌了。”
“我等不及想快点吃,饿死了。”
他们坐在提摩西桌旁的木椅上,他端上肉,还有长条形的法国面包。克丽奥也跳上第三张椅子上,耐心地等候着。
珊曼莎尝了一口。
“天啊,”她说着,吸了一口气,辣得张开了嘴。“你到底放了多少胡椒?”
“太多了吗?”
“难道你的舌头是法兰绒做的,没感觉了吗?不过我还吃得惯。你在我的酒里加几块冰块如何?”
总而言之,这顿飨宴十分成功,连克丽奥都感到十分满足。然后他们把空碗都堆到水槽里,接着开始吃珊曼莎带来的干酪蛋糕。
“你调査克洛维斯的案子,现在有什么结果了?”
“满顺利。”
“还无法查出罪证?”
“还没有。”
“还得多久?”
他耸耸肩。
“也许还得花几个星期。”
她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你真认为他们在搞什么鬼,很臭是不是?”
“臭气冲天!”
“现在能告诉我吗?”
“还不到时候。”
她接受了。
“我知道这是你的作风,”她对他说:“可是也别拖上太久,我们的委托人艾萨克也不耐久等。”
提摩西自顾自倒着白兰地。
珊曼莎注视着他,他穿一条牛仔裤,一看就知道洗了许多遍。上面穿一件T恤,上面写——救救鲸鱼。
“我一辈子都不会了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修边幅。”
“噢,这我也不知道,我也有我的美德。”
“哦?”她说:“像什么呢?”
他注视着她。
“我是很忠实的,我从不看别的女人。”
她握住他的手,吻着他的手关节,然后抬起头。
“我们谈谈晚上一起睡的事吧……”
“呃?”
“把克丽奥锁在厕所里,好不好?上一次她一直咬我的脚趾头。”
“该说‘他’,”提摩西说:“或是说‘牠’。”
暴风雨真的来了,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他俩温暖的蜷缩在床垫上。
“谈谈我们自己的事。”珊曼莎说。
“应该谈这些吗?”
“是的。”她坚定地说。
“以后再谈。”他保证。
在黑暗中,他俩紧紧拥抱着对方骨瘦如柴的身子。
“我要把你吃了。”他告诉她。
“吃吧!”她说。
这一对男女,都相当剽悍强硬,即使做爱的时候,都无法放得温柔。
他们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不褪的热情,他们倒像两个破了产的股东,必须胼手胝足重新奋斗,转亏为盈。
“我问你上百次了,”她说,用食指轻轻弹着他的左臀。“你怎么会有这个疤?”
“我自己烧的。”
“说谎,我都告诉过你我这疤是怎么来的。一个疤是因为割盲肠,另一个是孩提时代玩橄榄球跌倒的。快,告诉我,你的疤是怎么来的。”
“战争时受伤的。”
她低下头吻着他的伤口。
“我可怜、受伤的英雄,”她说:“你一直想维护世界的民主安全,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
她躺下来,听着屋外雷声隆隆,大雨敲窗。
“关于我们……你想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你要多久就多久。你是我上司啊!”
“在办公室也许是。可是在你这垃圾堆里就未必。”
“我们开始的时候,曾经有个协议,不要互相束缚。”
她不安地动了动。
“难道你没想过买张床吗?”
“想过啊,”他说,“总有—天吧。”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总会把我的床弄绉。”
两人都大笑,搂在一块。
“好吧,我看你根本不在乎我。”
“喔,我在乎你,”他向她保证:“我有我的作风。”
“你的作风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说不出来。”
“谢了,”她说:“女孩子听了这种话就会有安全感。”
“你会要那个——安全感吗??算了吧,宝贝!”
她挨向他。
“好吧,”她说:“现在我告诉你真话,大大的忏悔——你对我而言只是个性伴侣,如此而已,我要的只是你的身体,皮肤上还点着雀斑。”
他心里暗自好笑。
“你和我一样古怪又疯狂,”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
“噢,我不知道,”她说,将他的手,放在她两腿之间。“当然,我们还有其他地方是相同的。”
“才不一样,”她捏她。“绝不一样。”
“你今天炖的那一锅,使你变得很有力气吗?”
“那是大蒜的功效。”他说。
这是他们在做爱之前,常有的亲密讨论。话题永远不会扯得太远,也不会挖掘个人隐私。两个人都承认,他们都戴着面纱,虽然如此,爱情的生命仍充满了惊喜。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想我们该冲个澡。”
“还是你先吧,我太懒了。”他说。
“拖到明天早上算了。”她说:“现在我倒喜欢这味——全是大蒜、胡椒粉和性的味道,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他俩又坐到桌边喝着白兰地,谁也不想开口说话,享受着对方沉默的存在。
克丽奥在旁边玩着球,他们高兴地看着那只猫偷快的玩着,时而蹦跳,时而奔跑,一边推弄着球,追赶着球,不停的玩。突然,牠趴下来安静地躺着,呼吸好急促。
“就像我们一样,”珊曼莎说:“只是一种游戏。”
“是吗?”提摩西·柯恩说道。
六
既没告诉珊曼莎,也没获得老板贺伦·哈德林的许可,提摩西擅自将乔伊也列入调查克洛维斯案的一员。乔伊对他日常处理的案子烦腻极了,因此很容易就说服了他。他和提摩西一样,希望查出杀死爱德华·葛佛的凶手。
提摩西并没有对乔伊说明每一件事——不过已经足以钩住他了。乔伊大致了解这几个人的性格。
“疯狂的人。”乔伊说,摇摇头。
“而且贪心。”提摩西说。“安东尼·布纳是这五个人中唯一有前科的,康丝妲·费吉利亚却来自一个复杂的家庭。至于克洛维斯家三个人,我还找不出他们的动机,他们拥有的钱够他们花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想要更多的钱。”
乔伊和提摩西几日来分别驾车跟踪康丝妲·费吉利亚每天的路线。她通常坐火车,然后步行或坐出租车去新世界企业公司的仓库。有时她坐火车在另一站下,然后搭出租车到克洛维斯公司,总是隔好几条街就先下车。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乔伊说。
“有人教过她,如果你认为可能会被人钉梢,就不要走一定的路线。”提摩西说。“尤其最后几条街一定用走的,这样她可以有机会回头看看,或站到阴影中。”
“今天她又到银行去了,”乔伊报告:“和安东尼一起到商业银行。这星期来,她第三次去那儿了。”
“星期一,”提摩西说:“她和安东尼到麦迪逊街的曼哈bbr>?顿中央银行分行。如果他们是去存款,只有天知道他们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听着,乔伊,你再跟踪康丝妲几天,我去钉安东尼,看看这家伙平常干些什么。”
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安东尼似乎起得很晚,然后在东区昂贵的餐厅里,悠悠闲闲地吃一顿中餐,有两次跟葛丽丝一道进餐。然后他就去克洛维斯公司,然后和康丝妲一起去银行。
“真要命!”提摩西对乔伊大叫。“安东尼到底在搞些什么?”
到了晚上,安东尼经常在酒吧或自家中和他一票朋友泡在一起。这些人都有一张鲜红的脸,中年绅士,衣冠楚楚,袖子上别着法国袖扣,小指上戴着戒指。
提摩西回到办公室,一路想着这些,他几乎认为自己真的是在浪费时间了。进了办公室,他发现警探尼尔·达文波特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
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对他说:
“我可没翻看你任何东西,你的抽屉也锁着,咱们谈谈吧!”
“好啊!”提摩西说,砰地落坐在他那把破烂的旋转椅子上。“我希望有什么大消息告诉你,可是没有,只是些片片断断的消息。”
“那就说来听听吧,有总比没有好。”
提摩西告诉他的,他大部分都听过了,只多添了一些枝节。不过,他并没有对警探提到安东尼和葛丽丝之间的事,以及史坦利和露辛妲之间不正常的兄妹感情。
警探注意地听着,他的手指放在肥胖的肚子上。
提摩西说完后,他叫道:
“天啊!你可够忙了,可不是吗?他们每回到银行去,你竟然都跟着。”
提摩西沮丧地说: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想,他们若接到很大一笔款子,也许会分成好几趟分别存入,自然就会常常跑银行。可是新世界企业公司什么也没做,怎么会有现金收入呢?”
“好,”尼尔·达文波特说:“现在我们从头再想想,克洛维斯公司投资新世界企业公司的资本额是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对不对?”
“对!”
“那么有哪些人拥有新世界企业公司的股权?”
“有四个人。史坦利、露辛妲、康丝妲和安东尼,每个人拥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这是我查过的。”
“好,照他们说,新世界企业公司要整修一些高级住宅,或盖一些宅或商店,是不是?”
“是的。”
“为什么这样一家公司,需要一亿三千五百万这么庞大的一笔资本额呢?做那些工程哪里需要这么大一笔钱来周转?这笔资本额和实际所需相差得太多太多了。”
提摩西感到自己脸红了,一拍桌子。
“该死!”他大叫:“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一点,我早该想到才对,竟然遗漏了。”
“放轻松点!”尼尔·达文波特安抚着他说:“有时太置身事内,反而看不淸楚。可不是?我这话也有道理吗?”
“是有道理,但我真想踢我自己。”
“母公司投资新世界企业公司这么多钱,为了什么?这么做并不犯法啊。”
提摩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嗯,我想不出为什么,也许慢慢会想出道理来。现在,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两个人互看了一阵子。
“几天前,缉毒组的人员破获了华尔街最大的一椿毒品交易案,并捜到一个黑色小本子,记着他顾客的名字,其中赫然有安东尼·布纳的名字。”
提摩西转动着他的转椅,沈思了一下,最后说:
“我还有一个消息,没吿诉你。”
“老天!你有什么消息就快说吧!”
“安东尼·布纳,是史坦利·克洛维斯太太葛丽丝的情夫。”
“这倒有趣。”尼尔·达文波特迫切地想缉拿到安东尼。“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摩西没有回答。
“你听我说,”尼尔·达文波特耐心地说,又拆开一个新的口香糖放进嘴里。
“我想做好份内工作,并不是为了要升官,而你是一心要替爱德华·葛佛报仇,不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提摩西喃喃说道:“葛佛曾试着想跟我做朋友,我不该让那机会溜走。”
“我可以了解,过去我也帮过你两次忙,你得到什么消息也该告诉我。”
“你真有手腕,可不是?好吧,我是知道一些事没对你说。许多人谣传史坦利和他妹妹露辛妲的感情已不止于兄妹之情。”
尼尔·达文波特瞪视着他。
“你相信?”
提摩西点点头。
“可是那家伙结婚了啊?”
“我知道,还有两个小孩,但是他却和他妹妹住在一起。至于他的太太,倒也很高兴搭上了安东尼·布纳。”
警探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有时我觉得自己干这一行实在老了!”他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过头来。“现在我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不过,我另外给你一项情报做为你的红利吧!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告诉你,有一个证人目睹爱德华被谋杀?”
“我当然记得,那人不愿卷入。”
“对,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我们利用催眠术和他谈话——你猜怎么样?他说出是一个女人,把你的朋友推下了地下铁站台!”
第三章
一
天气燠热又潮湿,他的皮肤又开始长疹子,遍布腋下、下体、手指、脚趾,这种徽菌发展得很快,医生开了药,可是没什么效。服役时得了这种皮肤病,后来,有一个海军陆战队炮手下士告诉他该怎么办。
那名下士教他,用刷兵营地板的硬毛刷子来刷全身,用的是气味不佳黄褐色的水晶肥皂。他把身上毎一吋地方都刷洗干净之后,用水冲洗,然后用毛巾擦干净,再用玉蜀黍粉抹擦,就不再痒得刺心了。
从军队退役后,有两年时间,霉菌感染消失了,再犯时,他仍用水晶肥皂和玉蜀黍粉来治疗。
有一回,珊曼莎看着他这么做。他站在浴红里,拚命地用刷子刷着身体。她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你何不穿件粗布衬衫?”她建议道。“或者干脆用有刺的铁丝挥打自己?”
那晚他和警探尼尔·达文波特谈过之后,提摩西一直在细想爱德华在联合广场的地下火车站,究竟是被哪个女人推下站台而死的。他一面想,一面小心地将玉蜀黍粉在他皮肤上按摩,一面问着自己:
爱德华为什么要到联合广场去?
这个问题,在几个星期以前,他就问过自己了。
显然,爱德华已经知道新世界企业是一个空头公司。克洛维斯总公司在东区五十七街,新世界企业公司在布鲁克林,为什么爱德华跑到十四街?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他还穿着三件式的西装,头戴软呢帽,手上提着空空的公文包。
第二天,西奈·亚比凯拉来到他的办公室,提摩西仍绞尽脑汁,正在思索这一个疑点。这位会计主任进来时,烦恼地摸着他又红又肿的鼻子。
“啊——哈——”提摩西说:“这回是力山来找穆罕默德了。”
“是啊,”西奈说,皱着眉头:“可以这么说啊。听着,提摩西,你一直查问我关于克洛维斯案的事,因为你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可不是?”
“是啊。”提摩西说。
“昨天晚上,我回家花了好几个小时,再一行一行硏究着克洛维斯公司的档案,发现一些以前没有发现的疑点,感到很困惑。”
“哦?会是什么?”
“除了新世界企业公司之外,克洛维斯公司还拥有三家子公司,做的是建筑的相关行业,像铅管工业、水电工程、基础工作、支撑工程,这三家公司的总部都在纽约地区。可是这三家公司来往的银行,一家在纽瓦克(美国纽泽西州东部一城市,靠近纽约),一家在芝加哥,另一家在圣地亚哥。”
两个人面面相觑。
“西奈,这是什么意思?”提摩西问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西奈·亚比凯拉忿忿说道。“你把钱存在哪一家银行都可以,可是这种情况通常有些蹊跷。”
“的确奇怪,”提摩西也说。
“这里面又蔵着什么玄机?”
“是啊,这三家公司来往的银行,都不在本州岛内,这样存款、提款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懂,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识破这其中的玄机。”
“当然。”
“我爱你,西奈。”提摩西严肃地说。
“我也爱你,”西奈说:“你是个可恶的混蛋。昨晚我本来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看电视,结果花了两个多小时搞你的东西。”
二
提摩西坐在他狭窄的办公室,把脚跷在桌上,再细细想着每一椿他知道的事和不知道的事。当乔伊·华盛顿无精打采地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他仍在沉思着。
“我真受够了。”乔伊说。
提摩西把那包“骆驼牌”香烟推到桌子另一端请乔伊抽,但他却摇摇头,掏了一根他自己的烟抽了起来。
“我抽自己抽惯的烟会活得久一点。”乔伊说。
“祝你幸运了,”提摩西说道:“你说什么事受够了?”
“我到底要跟康丝妲·费吉利亚多少回?”乔伊·华盛顿说:“现在,她一天跑银行要跑上两、三回。”
“她和安东尼·布纳一起吗?”
“有时候和安东尼在一起,有时候是她一个人。”
“她去银行都有一定的时间吗?”
“没有。提摩西,你认为我做这工作,做得好不好呢?”
“你当然做得很好,”提摩西说:“乔伊,你知道爱德华在哪里被推下去的,不是吗?”
乔伊·华盛顿瞪视着他。
“我当然知道啦,是在联合广场地下火车站的站台。”
“对,现在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去第十四街?”
“他要调査克洛维斯的案子,不是吗?”
“是的,除了打电话之外,他也跟踪可疑的人。”
“然而,我却不知道,他在联合广场做什么。”
“乔伊,现在你暂时不要去跟康丝妲·费吉利亚。我要你集中精神查十四街一带所有的银行,试着去查出这几个月来新申请的客户,特别是克洛维斯和新世界企业公司在那些银行里开的户头。”
“天啊!”乔伊·华盛顿说。“我哪有办法查这些?难道要我这个黑人走进银行,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请让我看看你们新申请的客户名单?’提摩西,他们一定会把我赶出来。”
“是啊,你说的对。总之,你试试看嘛。把你的证件拿给他们看,态度强硬一点。如果不管用,还有一个办法:去找会计主任西奈·亚比凯拉,他会告诉你该去找什么人。”
裔伊想了想说:
“这个办法听来满不错,”他说:“但是我还是懐疑办不办得成。”
“尽量试试,如果能査出来,对这案子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试试看吧!”
乔伊走了之后,提摩西也走出他的办公室,去找律师处的路易斯·柯南。提摩西一直靠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门框上,直到路易斯·柯南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
“嗨!”他说。
“路易斯,空头公司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易斯·柯南靠向椅背,他的目光从滑落的眼镜上望过来,看着这名华尔街的侦探。
“空头公司?通常有该州发下合法的营业执照,但是个假公司,没有做任何合法的生意。”
“那么为什么有人要弄个空头公司?”
“有很多理由。有人只是去登记一个名字。”
“这样的公司合法吗?”
“只要把该付的税用都付了,并且塡上该塡的报表,就算合法。州政府和联邦政府只对这些事情有兴趣。”
“那在什么情况下,这种公司会由合法变成不合法?”
“我想是利润以多报少,或有了逃税行为,就会被逮。”
“如果这种空头公司账面上有利润,又付了税金呢?”
“最好如此,否则老板会去坐牢的。”
“这么说,任何人都可以设立一个空头公司了?”提摩西继续往下问。
“任何人都可以。”路易斯·柯南向他保证。“有一点我不该告诉你——如果你要设立一个空头公司,甚至不需要一个律师,只要一切申请的档塡妥就行了。你想开一个空头公司?”
“倒不是现在,谢谢你,路易斯。”
三
在此之后没有多久,整件事情突然一下子爆炸开来,提摩西决定要勇于面对。他对自己说:目前已经深入这案子,也许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了。
他像所有有经验的警察和私家调查员一样,非常了解人性。他跟着安东尼·布纳,就像一条水蛭一样。每天早晨,安东尼坐着轿车离开了他那栋高级住宅,中午和葛丽丝一起进餐,然后又跟踪他和康丝妲一起去银行,到了晚上,安东尼常和他那一伙好朋友在一块,也许在一起计划绑架纽约的自由女神,然后勒索赎金。
他把车停在东区五十二街,一栋豪华法国餐厅前面,自己坐在租来的那辆本田车内。在餐厅里,安东尼和葛丽丝正在享受着葡萄美酒和法国佳肴,提摩西坐在车里,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的面包和德国泡菜,泡菜里洒了很多胡椒,真是够味。那是他在路边小贩买来的,还有一罐可乐。
吃完一餐,他用纸巾把手给擦拭干浄,看着安东尼和葛丽丝从餐厅里走出来,提摩西一眼看出这两个有钱人的天堂出了问题。
葛丽丝出来的时候,步履摇摇晃晃的,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安东尼试着撑住她,想把她拖进他那辆银色的大轿车,车子正停在禁止停车的地区。可是葛丽丝·克洛维斯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进去,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倒在地上。安东尼一把抓住她,朝她脸上一掌劈去,又朝她打了好几拳,她几乎要倒下去,但是他却揪住她。
提摩西钻出车子,过了马路,走向他们。这时已经有六、七个路人停下来围观——但都离得远远的,没有人敢干预。
“我能帮个忙吗?”提摩西偷快地问道。
“滚你的,”安东尼朝他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先生,这正是我的事。我是防止虐待妇女的社工人员,如果你再殴打这位女士,我就要制止你。”
“什么?”安东尼说道,十分惊异。“你说你是干什么的来着?这是我的私事,她喝多了酒,就是这样。”
这时,他紧紧地抓着葛丽丝,两手抱住她。提摩西看她眼光迟钝,垂着头。
“夫人,”提摩西大声说:“你想离开这个男人吗?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家。”
“好,”她微弱的声音说:“求求你。”
“放开她。”提摩西对安东尼下令。“我送她回家。”
“你是什么人?”安东尼大声骂他。“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当然可以,先生。”提摩西说,他拉高右边的裤管,让他看到绑在足腔的枪套。“你满意了吧?”
安东尼·布纳低下头,睁大了眼睛。慢慢地他松开了葛丽丝,提摩西快步向前,一把抱住那女人的腰,慢慢地搂着她朝那辆“本田”汽车走去。
“我会找你算账,你这讨厌鬼!”安东尼·布纳在他身后吼骂:“我会查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毁了你,你这个臭狗屎!”
提摩西停下脚步,转过头说:
“何不现在来?”他问道,“你认为你能制服得了我吗?来啊!”
两个男人怒目相视,他俩的目光锁在一起,最后安东尼转身走了。
“疯子!”安东尼在他身后大叫。
一群人聚在一起看着这场热闹。
“叫警察来,那家伙根本不正常!”
然后,他就钻进那辆银色的大轿车里面。提摩西带葛丽丝钻进本田汽车里面。她虽然神智恍惚,倒还记得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开到第三街,接近八十五街的时候,葛丽丝突然淸醒过来,坐直了身子,照着汽车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小心检视伤处。
“这些被打伤的地方,明天会变成蓝紫色的瘀伤,你利用化妆掩盖起来。”提摩西说。
她别过头瞪视着他。
“你是谁?”她问道。
“加拉汉,”他随口扯了一个名字。“你怎么会和那种人搞在一起?”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她木然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她突然将身子往前趋,在他脸上亲了一记,然后下了车,只见她穿着高跟鞋跑过街。提摩西注视着她离去,心想如果他一巴掌打过珊曼莎的下颚,她一定会狠狠割掉他的睪丸。珊曼莎绝不会成为一个弱女子,她从来就不是。
四
现在乔伊仔细在査问联合广场那一带的银行。提摩西考虑后,决定先撤下安东尼,专心钉住康丝妲、史坦利和露辛妲,看看这几个鬼东西到底在搞什么。
这些人都有钱,他们还想搞什么呢?有那么多钱了,竟然还不满足。想来史坦利和露辛妲都很贪心。康丝妲呢?也许一样吧!安东尼为了钱,什么坏事都做过。这一伙人都不是好东西,一肚子坏水。
有时候,提摩西就像淸道夫一样,恨不得把这些垃圾都扫除掉。这工作总得有人做,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心里有些哀伤,但他仍驾着车子,开向东区五十七街克洛维斯公司总部,希望能等到康丝妲或是史坦利或露辛妲。
提摩西把他和安东尼、葛丽丝的故事告诉珊曼莎,她听了气得大叫。
“你不该这么做!”
“可是我已经做了!”提摩西说:“我总不能眼睁睁坐在那里看着葛丽丝被虐待。此外,我也想试试安东尼那家伙。我看,安东尼只是个纸老虎,他也没多大的胆子!只凭一张嘴吼叫!”
“他会不会报复?”
“也有可能。”
“噢,”珊曼莎说着,瞪视着他。“你真是一个笨蛋——你知道吗?”
“是啊!”提摩西也些不舒服地说:“看来我们是有些麻烦了。”
两人坐在珊曼莎公寓里吃着炖牛肉的晚餐,一面喝着酒。珊曼莎在那锅炖牛肉里面加了很多辣椒。
“好吧,”她说,叹了一口气。“你说吧,我们会有怎么样的麻烦?”
“安东尼钻进他车子里面之后,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拿笔记下我那辆本田车的车号,发现那辆车是租来的,然后他会贿赂一些有关人员,最后査出租车的是哈德林公司。”
“老天啊!”珊曼莎黯然叹道。
“别担心,”提摩西向她保证:“要是克洛维斯公司有什么抱怨,打电话给老板。贺伦可以告诉他,那是他手下没有获得公司同意,擅自把车开出去,又喝多了酒,目前这人已经被严厉申斥,没问题了。”
“这是你说的,”珊曼莎苦涩地说:“你真是世界级最会惹麻烦的人。”
“可是你爱我啊!”他说着,很快绽开一个微笑。
“啊,”她说:“那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还有没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他告诉珊曼莎从尼尔·达文波特那儿听来的消息,还有西奈查出其他克洛维斯子公司的银行都在别州。
“乔伊,华盛顿找出了什么?”珊曼莎问道,瞇着眼瞪着他看。
“喔,”他尴尬的回答。“你怎么知道乔伊跟我一起工作?”
“我还不了解你吗?”她叫道。“我当然知道。别想瞒我,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办公室里搞什么鬼。你要是不在我面前好好说个淸楚,以后也别想我会替你庇护。不准再瞒我——知道吗?”
“知道。”
“现在,你要一五一十告新我。你为什么要去招惹安东尼,他会好好修理你一顿!”
“也许会,也许不会。听着,我只是讨厌那票人,自以为拥有世界,毎天忙着数一捆捆钞票,站在一大迭钞票上,使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买新车,住华屋。但我告诉你,他们里面全是空的。就拿安东尼·布纳来说吧,他是个纸老虎!”
她叹了一口气。
“提摩西,你这么做,我真替你揑一把冷汗。”
“这些家伙全都邪门得很,”提摩西兴致勃勃地说:“唯一能打击他们的,就是证明给他们看,他们也会痛苦,跟每一个凡人一样,或许他们再也爬不起来,飞不上天,倒地而死。”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是复仇天使?”
“不。其实死亡并不坏,毎一个人都会死。但是这几个人好像以为自己不会死,永远长命百岁。”
“你真这么自信?”
“当然,就像我敢打赌你的屁股非常可爱。提到你可爱的屁股……?”
“如果我说不呢?”
“我可以接受,你怎么说?”
“咱们去吧!”
她心情十分狂野,两人在床上又开始了新的战争,在这场战争里,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但他们两人都十分满足。突然,他变得温柔起来,吻着她的肋骨,摸着她硬硬的臀部。
“天啊!”她喘着说:“我相信你一定非常满足。”
“也许吧!”他承认。“你要我停止吗?”
“不!刚才听了你说的那些狗屎事,现在我又看到了一个新的提摩西·柯恩。继续摸我,我喜欢!”
他俩安静地躺着,没说话,没接触,深深体会着这一刻,甜蜜地拥抱着。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亲密感,他俩都感觉到了,可是不肯承认。
他可以想象,如果下半辈子,都跟这样一个刚硬的女人在一起,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也在想,要是她敢和这个激烈、脾气暴戾又孤僻的男人在一起,她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后,他俩又点燃了欲火,两人配合着缓慢又懒散的拍子,这一晚好像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之后,双方都乏了,昏昏欲睡。两人抱在一起,困乏的眼睛仍勉强睁着,瞪视着对方,却不说一句话。心中依恋,舍不得时光暗中溜去。
“时间不早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我还有様东西要给你,”她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东西给你。可是我想了想之后,还是给你吧!也许对克洛维斯的案子有帮助。”
“那是什么?”
“我告诉过你,你偶尔也该看看社会版的消息。你知道什么叫‘观光房子’吗?那是慈善团体安排一个观光圑,去参观有钱人的住宅,通常是东区那些有钱人的房子。你跟慈善团体买票,就可以进去了。今天纽约时报登刊‘观光房子’的新闻,包括参观克洛维斯家三层跃层,要不要去?”
“为什么不去?给我机会看看他们另一面的生活。”
“我会替你弄张票。”
她穿上一件法兰绒的睡袍,趁他穿衣服的时候,她又拿了两罐啤酒,她看着他把枪套绑在足胫上。
“你真需要那东西吗?”她说。
“有时露露可以唬人。此外,我要是不带枪,就像没穿衣服一样。”
“你用过吗?”她问道。
“安东尼·布纳对此印象深刻。”他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俩都感觉到彼此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很快吻了她。
驾着车,行过空荡荡的街回到他空洞的阁楼去。克丽奥见他来,不停磨蹭着他的脚,但他仍然感觉到这屋子里好寂寞。
五
他醒来不停干咳,慢慢爬起床,给克丽奥换了干净的水,喂牠西红柿鲱鱼罐头。然后为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点了这一天的第一根烟。
虽然准时到办公室上班,想不到,乔伊·华盛顿已经在他的办公室等着他了。
“竟然准时来上班,真难得。”乔伊问:“失眠了吗?”
“你查出了什么?”
“我把联合广场附近十条街的银行都跑遍了,他们都一脚把我踢到街上。有哪些新客户申请账户,银行视为机密,没有法庭的允许,我根本不可能看到。可是,我想不能这样就算了。”
“对,”提摩西说:“你说得对,一定要查出来。”
“所以,我又去找西奈,让他给我他认识的银行熟人的名字,这是你告诉我的。可是他很忙,我又去逼他,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看,爱德华一定发现新世界企业是空头公司,而且也发现了克洛维斯往来的银行很有问题。”
“有谁提到银行吗?”西奈·亚比凯拉问道。他站在提摩西办公室门口,一边搓揉着他又红又大的鼻子。
他看起来很烦恼。提摩西和乔伊很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他胀红了脸,红肿的鼻子似乎变得更大了。
“克洛维斯有三家子公司,”他说:“总部都设在纽约,”他说:“一年之前,往来的银行都在纽约,后来转到纽瓦克、芝加哥,和圣地亚哥。”
“噢,天啊!”
“是啊,”西奈说:“我虽然不是侦探,但也注意到一个疑点,自从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了一、两个月后,克洛维斯另外三家子公司,就把往来银行转到其他的州去了。这会是巧合吗?”
“我不相信。西奈,你呢?”
“我当然不相信。三家纽约公司,为什么突然把往来银行转到别州去了?提摩西,你追查看看。”
“好。”
“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否则我就要回去工作。”
“有!”乔伊·华盛顿说着,站了起来。“你能帮忙的,我跟你一起到你的办公室去,你能不能给我各银行里熟人的名宇?”
“干什么?”
提摩西说:
“我们想查出,是否有任何一家克洛维斯公司的子公司,在联合广场那一带的银行开了新戸头。”
西奈忧郁的点点头。
“那正是爱德华遭受谋害的地方。来!乔伊,我会把名字给你,但你可别期望有很多人名,这些人的嘴很紧的。你要问他们,他们反而会先问你为什么要来查。”
他们走了,剰下提摩西一个人在办公室,他又拆了一包香烟抽,把烟圈吐向那脏兮兮的天花板。电话铃响时,他让电话连响了五下,才接了起来。
“喂?”他说。
“你一定要说喂吗?”珊曼莎吼道:“你就不能说‘提摩西·柯恩办公室’,或是其他听来令人尊敬的话吗?”
“我也不是什么令人尊敬的家伙,”他说:“你知道吗?你大吼大叫的声音,真像是辣椒吃多了。”
“你给我快点过来。”她命令。
“噢——”他说“有坏消息?”
她没回答,砰地摔下电话,他走过走廊,到她办公室去。她正直挺挺的坐在办公桌后面,怒视着他。她眼神又冷又硬,一点慈悲都没有。
“怎么啦?”他问道。
“把门关好,坐下来。”她下令,他照做了。
“克洛维斯的案子,你就从此放手吧。”她说。
“哦?为什么?”
“因为交易不做了。今天早上,艾萨克写了挂号信来,他已经决定不把公司卖给克洛维斯公司了,因此调查也结束了。”
“很好。”提摩西说。
“很好?”珊曼莎大叫。“还好吗?我们失去了一个付好价钱的客户,你还说好?”
“安东尼一定査了那辆‘本田’的车子,我以前告诉过你,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因此,他知道自己被钉上了。还有,那个化名叫贾维特的人,问了太多问题,他们也紧张了,所以不愿再买艾萨克的公司。”
她瞪视着他。
“你这个狗娘养的,都是你害的。”
“都怪我,”他承认。“但是你没发现吗?我们快要扼住他们的咽喉了,所以克洛维斯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中止他们和艾萨克公司的交易。”
“呃,他们成功了。”珊曼莎说:“贺伦·哈德林交代我,停止调查工作。”
“你也准备让他这样下令?”
“提摩西,原谅我吧,他是老板,我不得不听他的。”
两人互相瞪视着,知道有件重要的事要发生了,无关克洛维斯的案子,而是他俩之间的事。
“如果你要这样做,我绝不原谅你。为了爱德华,我绝不放弃,他死得太不值得,再说他一度曾想和我结为朋友。如有必要,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也要追根究底,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天啊!”她咕哝地说:“你真是条硬汉。”
“那倒未必,”他说:“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所以我要一直干下去。”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坐在她的转椅上转过来,转过去,玩弄着她桌上的原子笔,烦恼地搓着前额,又拉下巴又搔头,最后她抬起眼来看他。
“那辆本田汽车的租约一直到月底,”她说:“那么就再延长十天,我还可以替你拖一拖。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能够把这个案子了结吗?”
“我试试看,”他说:“不敢保证。”
“要是你弄砸了,我们两个都惨了。”
“我知道,那么你还会不会给我‘观光房子’的票?”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痴小子,”她说:“我会给你的,但是乔伊得另外分配新的工作,你知道吗?”
“当然。”
“好吧,”她说:“记得,你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知道。”
“我倒很喜欢你满脸感激的様子,”她说。“快走吧,你这个讨厌的东西。”
“现在又嫌我讨厌了,今天真是我幸运的日子。”
“出去!”她说。
六
回到办公室,他打电话给警探尼尔·达文波特,他不在,因此提摩西留了话。他填着毎周报表——这回得花点心思虚构了。——几乎隔了一小时,尼尔·达文波特打电话回来了。
“听说哈德林公司不办这案子了。”这名纽约警探说。
“天啊,”提摩西说“坏消息怎么传得特别快。对,这案子不办了,但是我的工作并没什么改变。”
“你真是精神可嘉,可不是?”
“对,”提摩西说,“我想我们最好见个面,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看来是你要找我帮忙吧?”
“没错。我们停止游戏如何?我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
“像你这么精明干练的人,只需一、两天就够了。八点左右,我到你的‘皇宫’去如何?”
“好啊。”
“这周我可以喝威士忌,你帮我准备一瓶酒,好吗?我付账。”
“我买得起。”提摩西说。
他买了一瓶酒,开车回家,喂了克丽奥,自己拿出冷面条和剩菜吃。坐在桌边,瞪着爱德华笔记上涂抹的字。
“看来,我真是个笨人。”提摩西告诉克丽奥。
达文波特到的时候,穿着湿雨衣雨帽,都还在滴着水。
“下雨了?”提摩西问道。
“不,”这名纽约警探说道“是我站在打开的消防栓下面。开玩笑的,当然是下雨了。这两个小时你一直在哪里?”
“坐在这里。”
“你都没有看看窗外?”
“为什么要望窗外?”
“问得好,”达文波特说,“天啊,你竟然买了这么好的酒,难道你要贿赂我吗?如果你要贿赂我,你成功了。”
他俩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旁,喝着威士忌。
“我得早些回去,”这位警探说:“否则老婆不饶我我。你就坦白告诉我,为什么哈德林公司不要调査克洛维斯的案子。”
“因为他们怕了。”
然后他告诉这名警探,自己如何和安东尼·布纳冲突。还有会计主任发现了克洛维斯公司三个子公司,来往银行都不在本州岛内,以及乔伊·华盛顿想去联合广场一带查新开户的客户中,是否有新世界企业公司,可是都没有成功。
“爱德华一定査出什么,才去了那儿,结果被谋害。我想请你查查,爱德华死的那一天,是否有任何和克洛维斯企业有关的客户,在联合广场一带申请新的户头。”
“为什么这一点这么重要?”尼尔·达文波特想知道。
“我想他们的玄机,就在银行里面。”
“好吧,”这名纽约警探说道。“现在爱德华·葛佛的案子一直呈胶着状态,我们的证人也记不淸其他的事。”
“但他仍然认为是一个女人把爱德华推下去的。”
“这一点还不够。”
提摩西想了一会儿。
“你不想从克洛维斯那边的人展开调查吗?”
“我可以请我朋友帮忙,但我们对安东尼·布纳的兴趣最大。”
“我想你可以试着从葛丽丝·克洛维斯着手,那女人已经破碎成几百万片,她会承认和安东尼之间不正常的关系,然后可以从葛丽丝这边套出安东尼干过的事,安东尼未必就屹立不摇,稳如泰山。”
尼尔·达文波特仰起头,把杯中残酒一飮而尽。
“这威士忌真好,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会帮你查查联合广场的银行,你要怎么回报我?”
“我参加了一个慈善机构组成的观光团,这回去参观克洛维斯的房子。也许能弄点什么来。”
警探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
“祝福你吧,我的儿。”他说道。
七
两天之后(这两天来他一直跟踪着康丝妲),他开着那辆“本田”,到东区的七十七街,那是观光房子慈善机关总部。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格子西装,西装里面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脏兮兮的法兰绒西裤。
慈善机构不大,设在一栋高级住宅里面。他们筹得的捐款,要救济一个美国印第安部落,那部落的名字,提摩西从来没听过。
要去参观房子的人,先在慈善机构门口集合,旁边停着慈善机构的小巴士。有一个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很热心地一一点名。
“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他向那名年轻女人报到。
“太好了,”她高兴地说,划掉他的名字。“你是最后一个,现在我们要上路了。”
那个男人也扯大了嗓子说: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请注意,”他说:“今天,我们要去拜访六户豪华的住宅,参观每栋房子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屋主都会在,回答各位访客的问题。各位请记住自己是访客,不要有造成主人不便的地方。”
众人鱼贯进入巴士,提摩西有意坐在司机旁边。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克洛维斯的公寓?”
司机看了看他的时间表。
“按时间表克洛维斯家是第三家。”他说:“怎么?你对这家特别有兴趣吗?”
“我听说那家厕所非常豪华!”
“豪华极了。三层跃层分隔成许多房间,你可以看到他们收集的许多非洲面具。”
“我等不及想看。”
第一家在东区七十九街,有九间房间。屋主声称,他家的装潢是纽约的维多利亚式。这人有六十余岁,叼着一根点燃的雪茄。
这家人家客厅墙壁是浮雕壁纸,看来像一个耸立的乳房,真令人骇异。墙上还挂着许多画着死鱼的油画,看来比旧金山码头堆的死鱼还多。唯一一样家具,提摩西看 4e86." >了喜欢,就是一张用鹿角做的椅子,坐在上面,很像要上断头台。
第二家在公园路,装饰表现着法国风,看来较吸引人。家具的布料都是印花的花朵,墙上贴着东方壁纸。地毯毛很长,隐形眼镜要是掉在里面,一定找不到。
最后巴士总算停在克洛维斯公寓前面。史坦利和露辛妲已经等着招待这群参观者了,他俩都穿着银色的跳伞装。看他俩亲昵的模样,更像是一歌一舞的搭挡。
克洛维斯家的公寓还真漂亮,跟提摩西的小阁楼相比,简直像剧场一样。客厅就有蓝球场那么大,有一个美丽的楼梯可以通到二楼,还有私人的电梯可以到顶楼。
两兄妹向大家解说,真皮家具是一名巴西人设计的,大理石的火炉是意大利人设计的,墙上的壁画是法国人画的,花雕玻璃是澳大利亚人雕刻的。
“那是谁做整体设计呢?”其中有一名中年妇女问道。
“我们自己设计。”史坦利和露辛妲齐声回答,两人一脸满足的表情,提摩西简直无法忍受。他转过头看着那架十九世纪巴洛克式的大钢琴,上面还雕刻着各种图样。他想那些奇怪的图样,一定是个精神错乱的木刻师刻的。
倒是钢琴上放着许许多多的照片,吸引了这名华尔街侦探的注意力。相框有银的,皮的,贝壳的,铝的,黑木的。
提摩西偷偷走到人群边缘想凑近看看,显然全部都是家庭照片:祖父母,亲戚,朋友,还有史坦利和露辛妲小时候的照片。
“现在,”史坦利说:“我要带你们到楼上看看——那儿有许多有趣的艺术品,在别的地方,你们绝对看不到的。”
“有些艺术品,希望你们看了不要吓一跳。”露辛妲加了一句,兄妹俩吃吃笑着。
一群人走到客厅边缘,提摩西很快走到钢琴旁边,更凑近看那些照片。
前面有四、五张彩色照片,内有史坦利、葛丽丝和露辛妲、安东尼及康丝妲,这些照片都用蓝皮的框子框着,显然是在海边某一个地方照的。五个人穿着游泳衣站在一排,手搂着旁边人的腰,对着摄影机大笑。
提摩西抬起眼,见没人注意他,就偷都拿了一张照片,藏在外套里,夹在手臂下面,然后又加入观光团体,跟着众人走上楼,看着楼上的主卧房,主卧房里放着一张“中国鸦片榻”。
参观完之后,他一个人悄悄开溜了,不愿再坐上小巴士。他很快朝西走,盗来的那帧照片仍然夹在腋下。他没再看一眼,一直到他钻进那辆“本田”车子里。
他们五个人全在这帧照片中,在灿烂的阳光下互相搂抱着。葛丽丝·克洛维斯穿着全世界最省布的比基尼,露辛妲穿着一截式泳装,康丝妲在泳装外面还包着什么,看来像一条绉兮兮的裙子。两个男人穿着游泳裤,五个人看来都非常健康、快乐,也许还有一些醉意。
提摩西端详这张照片,心里有了一个假设:
葛丽丝一定抓到她丈夫和小姑有染的证据,并且告诉了安东尼·布纳。因而他乘虚而入,猎取葛丽丝的芳心,并对克洛维斯家的大笔银行存款有了想头,再加上一个计算机专家康丝妲,就共同筹划出“新世界企业公司”。
跟着康丝妲这女人跑银行,发现安东尼经常和她一起去曼哈顿国际商业银行和曼哈顿中央银行,一天至少一回。星期四和星期五,她跑银行至少跑两、三回,在银行休假日前一天,她必定非常忙碌,在两家银行来来去去跑进跑出。
提摩西一直想不通这一点。
一直到星期三下午,他拿了一张哈德林公司的薪水支票,打算存进银行。
“这是本地支票,”银行行员说,“但不是我们银行的支票,先为你存入,五天后才能提款。”
“本地支票得五天后才能提款吗?”
“要看情形。”
“什么样的情形?”
“遇到周末、假日时间就要隔得更长一点,本地支票通常都要等上五天。”
“要是是别州银行开出的支票呢?”
“那得十天到两个星期才能提款。”
提摩西回家之前,他停了车到一家折扣商店买了一个袖珍型电子计算器,花了十块九毛五美金。那上面有很多按键他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但他只需要加减乘除而已。
回到他住的阁楼,他给克丽奥换了干净的水,又给了牠两根骨头。他拉开椅子,在书桌旁坐了下来,一边工作,一边咬着铅笔,忙着计算着。
除了吃一盒玉米花,喝一罐啤酒之外,一个钟头来,他连续不停地工作。电话响了又响,他都不接,专心用手指按着计算器的按键。
他工作做完之后,看看算出来的数字,骤然变色,简直不敢相信。他用电子计算器再算了一遍,可是算出的结果仍是一样的。他靠在椅子上,了然一笑,原来他们玩的是这个把戏,非常简单,总算让他破了这个迷团。
第二天,他又继续跟踪康丝妲,现在他明白她在搞什么鬼了。
星期四下午,银行关门之前,他把那辆“本田”停在五十七街。他看到安东尼那辆银色轿车去接康丝妲,提摩西顾不得一切,急忙掉转车头,不理会一大群汽车愤怒地按喇叭,他想他知道安东尼和康丝妲要到哪儿去,但他得证实。
果真,银色轿车开到“新世界企业公司”,并且停到栅栏里面。提摩西慢慢驾车经过,看不到他俩在里面做什么,只好又驾车驶向曼哈顿。
“这时候是计算机时间!”他大声说道。
办公室桌上有两张紧急留言,都是催他立刻打电话给尼尔·达文波特。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阵子,瞪着天花板,然后拿起话筒拨号。
“达文波特。”
“我是提摩西,你有话对我说?”
“我开始查联合广场一带的银行,一边对自己说我实在太笨,竟然会听你这白痴的主意。结果查了第二家银行,果然查出新世界企业公司申请了新账户,就在爱德华·葛佛遇害那一天。查出这一点,喜欢吗?”
“我喜欢。”
“我甚至看了申请书,”达文波特说:“你猜是谁签的名?”
“康丝妲·费吉利亚,那名公司秘书。”提摩西说。
“宾果!答对了,果然高竿。此外还有公司财务经理安东尼·布纳。我打算再去银行,把安东尼·布纳的照片给银行行员看,看看是否认得出他,可惜我没有康丝妲的照片。”
“我有。”提摩西说。
“哦?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偷的。告诉过你了,我参加慈善机构‘观光房子’,到史坦利·克洛维斯家去参观。”
这名警探大笑。
“小子真有你的!你能否把这帧照片给我,我就好办事了?”
“等一下,”提摩西说道:“让我想想……”两人沉默了一阵,他才说:“明天上午你到这儿来好吗?差不多十点?”
“你又有什么要我做的吗?”达文波特问道。
“还有一个白痴主意。你最好来这儿,和我们会计主任好好谈谈,他名字叫西奈·亚比凯拉。”
“这对缉捕安东尼·布纳有帮助吗?”
“一定有帮助!”
华尔街侦探口气十分坚定。
“你认为是安东尼·布纳把爱德华·葛佛推下去的吗?”
“不,”提摩西说:“我认为是康丝妲干的,也许安东尼是从犯。”
“好吧,提摩西,明天早上我会来。你会把康丝妲的照片给我吧!”
“当然会,你是哈德林公司最想巴结的一名警探。”
“好儿子!”尼尔·达文波特道。
提摩西到会计主任西奈的办公室,问他是否愿意和尼尔·达文波特以及自己,一起开一个简短的会议。
西奈很不乐意,勉强答应了。
提摩西又走到珊曼莎的办公室去,朝.99lib.里头看看,她正在喝水,抬起头来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她说。
“夫人,是你谦卑顺从的奴才。”他说。
“我看你像个陌生人,”她声音很低。“昨晚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我想你出去了。”
“我在家,”他说。“只是不想接电话。”
“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记得吧,你给我的时间很紧,我得尽快解决克洛维斯的案子。”
她眼睛一亮。
“你还在搞这案子?”
他点点头。
“抓到谋害爱德华的凶手吗?”
“当然,现在还得靠点运气。星期六晚上,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如何?”
“好吧!”她说:“我原谅你吧!在你的地方还是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他说:“一起吃饭如何?”
她朝他笑了。
“你是一位腐败的女士。”他告诉她。
“猜猜是谁教我的?”她说。
八
他们坐在会计主任西奈·亚比凯拉的办公室,提摩西叼着驼骆牌香烟,尼尔·达文波特又打开一个口香糖。西奈摸摸他肿大的酒糟鼻。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呃?”西奈说:“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问问你存支票的事。”提摩西说。
“存支票?”这个会计主任瞪视着他。“难道你没有存过支票?”
提摩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我只是想从根本问你,你怎么存支票?”
西奈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就给你上最基本的一课。如果你支票存款甲存帐户有五百美金,可是你开出一张抵押支票,嗯,譬如说一千块吧,而且马上就要到期,这时你得快点存够甲存存款,否则就会退票。因此,你得再开一张一千元的支票,存入甲存户头。”
“这不合法吗?”尼尔·达文波特说:“我以前也一直这么干。”
“谁没这么做过?”西奈·亚比凯拉疲惫地说:“这也不能说完全不合法,只是在资金调度上冒险些。如果在本地开出支票,然后把款子拨到对方银行还有两天到五天的时间。”
“这么说,可以先开一张支票出去,事实上自己账户里没有这笔钱?”
“对了,”西奈说着,点了点头,“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来得及补足银行存款,只要把账户的钱补足了,就没事了。这是最简单的一种,还有其他的情况。”
“呃?”尼尔·达文波特说:“还有什么?”
“还有一种情形就是透支了,”这个会计主任说道:“如果你有很多钱放在甲存支票存款却没有利息——或是很少钱,这时你开出一张支票,比银行存款更多,做短期投资,幸好在整笔钱要提出之前,又有存款补入,这期间调度,就是利用了银行的钱。幸运的话,就赚了一笔利润,不幸的话,就要坐牢了。”
“现在,假设我有一百万——”提摩西说。
“有一天就会美梦成真了。”纽约警探说道。
“这只是假设,假设我有一百万,我在两个不同的银行都开了账户。一个账户我只存了开户最小额度,另一个我存了剩下来将近一百万,到这一步为止,都合法吗?”
“目前都合法。”西奈说。
“在同一天中,一个账户开出支票,另一个账户存入支票,同一笔钱,在几天之内一起计息,对不对?譬如我星期四,从大额存款帐户开出一张一百万的支票,存到我小额存款帐户,有几天之内,两家银行都同时在付百分之六的利息。一百万美金,一天的利息就有六十五美元。在支票转出前那几天之间,同一笔钱却可以两边计息,你们明白了吗?因为大额存款还得隔几天才真正把钱提出,而小额存款在支票存进时已经开始计息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多赚五天利息。”
西奈和尼尔互相瞪着眼睛,提摩西不等他们说话又继续说:
“现在我要知道:这么做犯不犯法?”
“有关这方面的法令,我也不大淸楚。不过,同样一笔钱,转来转去,在两边银行生息,应该是犯法的。”西奈说。
“这犯法,”尼尔·达文波特说:“有意把一百万美金在两个银行又提又存,多盗领一份利息。”
提摩西突然笑了。
“如果不是一百万美金,是一亿美金呢?以百分之六的年利率计算,多支领一天的利息,就高达六千五百美金,五天加起来利息相当可观,难怪他们一年下来,就有那么大的利润。如果期限在十天以上,这中间利息不是更多,一年更不得了!”
“哇!”警探叫道。“原来如此!”
西奈搓搓鼻子。
“克洛维斯公司原来是这么搞的是吗?”
“他们的确如此。”
“好在艾萨克不和他们交易。”西奈说。“难道银行计算机没查出他们用这么大一笔钱提来提去?”
“不会注意。银行计算机只储存数据,记下存款和提款。遇上这样的情形,计算机的红灯也不会亮起。没有一个行员去查,否则会发现这个弊端。”提摩西说。
“狗娘养的,”达文波特说,摇摇头。“克洛维斯真会发财。”
“是啊,”提摩西说:“所以他们要成立一个空头的新世界企业公司,并投下这么大的资本,根本不用营业,却能赚钱。他们把钱在各子公司之间汇来汇去,而且子公司的银行都设在其他州,像芝加哥、圣地亚哥、纽瓦克。这样支票对兑,存款进入对方银行就有十天时间,可以同时收到两边银行十天的利息。我敢说,这整个计划,一定是安东尼出的点子。”
“真恶心!”西奈·亚比凯拉说。
“高兴点,西奈,反正公司现在也不管这案子。”
提摩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和达文波特面面相对。
“我并不想告诉你该怎么做。”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可是——”
“你说。”纽约警探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第一件事就会通知曼哈顿国际银行和曼哈顿商业银行,查一查克洛维斯公司和子公司以及新世界企业公司,这几年存款和提款的情形。如果我的判断错了,所有的都砸了。”
“要是你的判断对了呢?”
“那么査下去,离破案就不远了。目前关心的,虽是他们对银行的诈欺行为,但是我最终的目的,仍是要找出谋害爱德华的凶手。”
“那我该怎么做,老师?”达文波特非常讽刺地说道,又拆开一包新的口香糖。
“我仍然认为关键在葛丽丝,这女人的头已经像气球一样,稍稍戳一下就会爆炸。如果你对他们诈欺银行的事,提出有力的证据,你就可以去克洛维斯家抓人,葛丽丝一定很快崩溃,把事情都抖了出来。如果她仍不松口,你就指出她和安东尼·布纳不正常的关系,我敢说她一定会承认,安东尼·布纳是她的情夫,然后你找安东尼,他一定会说,绝不是他杀了爱德华,他很快就会说出真正的凶手,是康丝妲——”
达文彼特摇摇头。
“看不出你理路淸楚,早已看破全局了。”
“会成功的,”提摩西说道。“他们一个个都会像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倒下去。还有一件事我要求你帮忙。”
“呃,还有吗?什么事?”
“你抓到安东尼·布纳时,我要到场。我想,如果你行动快的话,明天就可以逮到他,我会一直在电话机旁等你的消息。你愿意打电话通知我吗?”
“会的。”达文波特站了起来。
“这回我欠了你人情。”
“等一等,”提摩西说,从最上面的抽屉拿出皮框的照片。“别忘了到布鲁克林,新世界企业公司的仓库里搬那个计算机,检察官需要,那儿有所有诈欺银行的证据。把康丝妲的照片给你那名证人看,告诉他这女人已经被捕了,也许他愿意作证。”
“也许,”纽约警探说,审视着那张照片。“值得一试,哪一个是她?”
“左边第二个。”
“这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郞是谁?”
“是葛丽丝·克洛维斯。”
“喔,”纽约警探吸了一口气。“我想我要亲自审问她。”
“你真是个糟老头。”提摩西说。
“我以前也是个糟小子。”达文波特说道。“我并没有变。”
九
星期六早上,他没离开阁楼,甚至没有出去买份报纸,他害怕会错过达文波特的电话。所以,他一面喝着黑咖啡,一面抽着香烟,一边摸着克丽奥,一边大声地自言自语。
“也许在某些细节上我错了,”他说:“但那都是不重要的。爱德华·葛佛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比我更快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只可惜他还不够聪明,没有顾到他的背后。克丽奥,在这个世界上,你绝不能信任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你自己。
“我给你食物,给你换水,为你淸理大小便,因此你信任我,你很满足。可是,万一哪一个晚上我没回来呢?或者再也不回来了呢?到时候谁来喂你?哦!你一定会想办法跑出去。你这个小家伙,你会想活下去的。”
十二点差一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他非常有把握,一定是好消息来了。慢慢走过去,这一定是他正等待的电话。
“喂?”他说。
“每一件事都非常顺利,”达文波特愉快地说:“两家本地银行漏夜工作,算出这几年来,被克洛维斯公司骗了近五千万,另外别州的三家银行正在计算他们的损失。我已经搬来了新世界企业公司的计算机,现在交给检察官,上面有一切的罪证——我是指把支票跑来跑去轧。他们利甩计算机,纪录下存款、提款和利息收入。”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提摩西问。
“今天早上,我们带走康丝妲·费吉利亚。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到克洛维斯家,带走了史坦利、葛丽丝,和露辛妲。”
“结果呢?找到了什么?”
“在葛丽丝的手提包里,我找到一包很强烈的麻醉药品。在我们还没问话之前,她已经歇斯底里了,她现在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和保护。我想她会把秘密都招出来。”
“她一定会的。安东尼·布纳呢?”
“昨晚我离开你之后,就一直钉着他,我们手下现在一直钉着他,他目前在自己的豪华宅邸里面。十二点三十分我们就要逮捕他,你要来看好戏吗?”
“我绝不会错过的。”提摩西说。
“你得当一名旁观者,”达文波特警告他。“只能站在一旁观望,这是我们的工作。”
“当然。”提摩西说。
这一天下着毛毛雨,提摩西穿上了他的黑雨衣。
他比达文波特早到,靠在安东尼住宅前的灯柱旁,耐心地等着,摸摸足胫上绑着的枪套,枪还在那儿。
然后,有两辆车慢慢开来,停了下来,双双停在那栋豪华住宅的前面。达文波特从警车出来,第一眼就看到提摩西,他朝他动动手指,就和其他警察到安东尼屋里去。
他在屋外紧张地等待了十分钟,然后门开了。有三名警察押着安东尼出来,他双手反绑,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一件银色人造丝的衬衫。其中有一名警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提摩西全身血气沸腾,他有一股冲动,真想掏出枪毙了安东尼。
达文波特瞪着他,显然从提摩西的神情中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他走过来,严肃的眼光瞪视着他。
他站了一会,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的目光和提摩西的目光锁在一起。
看到安东尼被押入警车内,达文波特才转身离去。但他走时,还回过头来看提摩西一眼。
警车开走时,提摩西仍然站在细雨中。他激动得全身颤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钻回他那辆“本田”车子里面。
驶到百老汇,他在一家商店前停了下来,他买了一些鸡、色拉等等,有他和克丽奥爱吃的东西,甚至还买了一瓶香槟。
五点刚过一点,珊曼莎出现了,她带了一盒好吃的蛋糕,做为餐后甜点。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快快告诉我!”她问道。
“咱们先喝一杯,”他说:“我今天的第一杯。”
“哈——哈——”
他在伏特加酒中加些水,坐在桌旁。他把一切情形告诉她,珊曼莎十分注意地听着,没有插嘴。在讲到安东尼·布纳被捕之前,他们已经喝了第二杯酒。
“我当时真想毙了他,”提摩西忏悔着说:“要不是达文波特及时阻止了我,我真会这么做。”
“为什么是安东尼?”珊曼莎好奇地说:“你不是说是康丝妲把爱德华推下去的吗?”
“当然是的。可是你看不出来吗?整件事的主谋是安东尼。他想出一个迅速致富的方法,结果毁了所有人的生命。”
“你认为他还勾引葛丽丝?”
“我敢打赌。再说,史坦利和露辛妲很可能不反对。显然,整个事情都是安东尼带路。他像个魔鬼一样,所以我真想毙了他。”
“我很高兴你没有这么做。”珊曼莎说道。
“我也是——大概吧。可是,也许下半辈子我都会懊悔没这么做。”
“你会去射杀一个没有武器,双手反绑,又戴着手铐的犯人?”
“难道你没射击过一只懒洋洋躺在岩石上的响尾蛇,难道没有吗?”提摩西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提摩西,你真吓坏了我。难道你忘了,你已经退伍成了老百姓了吗?”
“好吧,我们快快乐乐来庆祝有这么圆满的结局。艾萨克算是逃过一刼,哈德林公司也算完成了任务。也许贺伦·哈德林还会得个徽章或是什么的,说他是个非常正直的市民。”
“他很喜欢这一套。”她微笑着说。
“我准备了烤鸡和香槟酒,你喜欢吗?”
“很好,”她说:“我们待会儿再吃吧。”
外面一直下雨,他们听到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但是阁楼里面却温暖而舒适。
“这儿像一个洞穴,”珊曼莎说,褪下了衣服。“这种感觉非常原始。”
“是啊。”提摩西说。
两个人裸体躺在床垫上,她伸手搂着他,突然他爬起身来。
“怎么啦?”她叫道。“你要干什么啊?”
“我忘了一样东西。”
他到厨房的柜子里,拿了一样包好的礼物回来,上面还系着一个蝴蝶结。他躺在她的身边,把那份礼物交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包礼物,又抬头看他,不敢置信。
“给我的?”她说:“为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打开吧!”
她颤抖着手把包装纸拆开,打开盖子,看到一串项链,以黑檀木和水晶的浑圆珠子交错串成的。
她拿出那串项链,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柔的抚摸着,围在脖子上。衬着她黑色的皮肤,显得分外夺目。
“好美。”她说道,声音有些呜咽,开始哭了起来。
“欧,狗屎!”
华尔街的侦探说着,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这一晚,他们在一起彻夜狂欢。
第一章
一
这一年十月,在加州格伦德尔,发生了一个非常戏剧性的故事,轰动全国。报章、杂志、电视新闻都大加宣传。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劳拉·班利(十九岁),加洛德·麦克菲(二十二岁),两人都住在格伦德尔。有一次,在教会主办的烤肉活动中相识,彼此吸引,约会了十个月后,就订婚了。
两个人既年轻,又长得好看(都是蓝眼睛、浅金色头发),此外他俩也都是从东部搬来的。劳拉在巴尔的摩住了十四年。加洛德生于华盛顿,住了十五年。
此外,他们都没有父亲,都跟着母亲长大。劳拉九岁时,她的父亲就遗弃她了。加洛德的父亲在他十三岁时死了。
劳拉和加洛德经常讨论,他们都懐疑自己可能是领养的,因为他俩都觉得,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也不像照片中的父亲。
他们都问过母亲。劳拉的母亲班利太太拒绝跟她的女儿讨论这个问题。加洛德的母亲麦克菲太太一再对儿子保证,他绝对是她亲生的。
后来,这两个年轻人就结婚了,两个人都有工作,决定暂时不生孩子。他们打算先买一栋小房子之后再生孩子,至少生两个,也许还不止。
结婚一年之后,劳拉的母亲病得很重,诊断的结果,她得的是卵巢肿瘤,必须开刀。在开刀的前一天,她很害怕,要把许多事料理一番。
她对劳拉坦白,她是以人工受精的方式生下她的。捐精子的对象,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劳拉把这件事吿诉丈夫,两人骛愕得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有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加洛德又去和母亲面谈,希望她把他出生的真相告诉他。他的母亲含着泪,终于向加洛德承认,他是人工受精产下的。
这一对年轻夫妻很沮丧,和律师商议之后,写了一封信到华盛顿的生殖诊所,他们的两位母亲,都在这儿做人工受精受孕的。于是律师很严肃地告诉这对年轻人,不该再发生性行为,即使有避孕装置也不行。
这两个年轻人明白了,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是真的。查过之后,发现他俩的母亲,都是接受同一位匿名男子的精子,这么一来,他俩就成了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们的婚姻也变成不合法而宣告无效。这件事在报章杂志,造成令人耸动的大新闻,全都以显目的标题刊登着。
在华尔街的金融机关,也造成了意料不到,戏剧性的影响力。
二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赖斯特·平格用指关节磨着他的上唇,一边问道。过去这儿蓄着黑色的小胡子。直到有一晚,他太太喝了酒,才有勇气告诉他,那撮胡子像被蠹蛀了一块,从此他就剃光了。
“难道人们都没保存这些纪录?”维克多·简瑞医生试着想笑笑。
“像我们‘希望诊所’都会留下纪录,都是计算机处理。同时我们也警告想接受人工受精的女人,她们的后代可能会结识到同样父亲的其他子女,导致乱伦罪。的确会发生这种可能性,”简瑞医生继续说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各地的生殖诊所,常和不同的城市、不同国家的各生殖诊所互相交换精子。”
赖斯特·平格的父亲厄尼·平格坐在一张厚重的椅子上,他用手摸摸一头短短的白发。
“告诉我,维克多,”老人盯着他,然后开始问话:“你不介意我称呼你为维克多吧?”
“先生,当然不介意。”维克多·简瑞医生答道。
“你说那些东西——呃,是从别的国家运来的?”
“冷冻的人类精子吗?是的,有些特殊国家的精子,我们都是从别的国家空运来的。有的时候,外国生殖诊所也要求要美国精子。”
“你也跟外国人买精子?”赖斯特问道。
“经常如此。”简瑞医生答道:“纽约是个世界性的大都会,我们几乎有各国的精子。好比像利比里亚、韩国,或是冰岛的客户,她们想找本国人士精子受孕。
“一个月前,还遇到一件相当特殊的事,一位印度那瓦哈部落的妇女,要求和印度那瓦哈族的男性精子受孕。
“我们最后才在亚利桑纳,凤凰城的精子银行调到印度那瓦哈族男子的精子。”
“这么说,”赖斯特犹豫地问:“如果有一名妇女,她要一名金发蓝眼男子的精子,你们怎么能证明?”
“我们尽力达到顾客的要求。”杜巴医生回答道:“当然,我们无法保证。遗传学并不是非常精确的科学。但是我们发现,妇女都喜欢金发蓝眼的捐精者,但也可能生出黑发、棕眼的婴儿,这是因为母性的遗传较强。”
年老的平格先生忧愁地摇摇头。
“我真受不了,”他抱怨地说:“世界变得太快了。在我年轻的时候,男孩子最怕把女友的肚子弄大了,要性却不要子女,女孩也一样。绝没有女人,愿意在没有性的关系下懐孕。”
“现在这种情形愈来越普遍了。”菲比·杜巴说着点了点头。“许多单身女郞,理由不同,但她们都想透过人工受精懐孕,却不希望结婚生子。我们人工受精部门,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忙了。”
“也有许多夫妇,透过人工受精达到懐孕的目的,正常的性交却无法怀孕。”简瑞医生说道。
“请告诉我,”赖斯特说:“如果格伦德尔那对年轻夫妇,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他们因而生下孩子,这孩子会正常吗?”
简瑞医生耸耸肩。
“没人敢说。古埃及曾有乱伦婚姻。不过,就遗传学的观点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也有些人工受精方式出生的女人也想做人工受精时,”杜巴医生说:“不幸得到是她父亲的冷冻精子。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概率相当低。”
四个人瞪视着墙,没有人愿意去评论什么。
最后,老平格先生看着他的儿子并且说:
“你还有问题吗?赖斯特?”
他们位于华尔街一栋筑物八楼,平格公司办公室的会议室,地上铺着长毛地毯,陈设华贵舒适。墙壁装饰着上等的橡木壁板,皮椅子,白色大理石的壁炉,造型非常艺术。
“至于我们公司,成立于五年以前,”简瑞医生说:“那时只做堕胎,现在专做人工受精,并且有意扩张,将‘希望’生殖诊所扩张成一个世界性的连锁。”
“这些连锁诊所,”赖斯特说:“势必坐落于商业区或交通繁忙之处?”
“最重要的,”简瑞医生说:“我认为这种生意,前程非常看好。并且有中央计算机系统管制,以防止悲剧发生。此外,各诊所之间,可以互相交换新鲜或冷冻的精子和卵子或受精卵。
“我可以把我们资产负债表给你们参考,你可以看出,这三年来,我们的生意有很高的成长率。”
“我们诊所的懐孕率是全国之冠。”杜巴医生说:“或许可以说是全世界之冠。我们有非常杰出的硏究发展部门,由此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的怀孕率还会继续增加,技术和品管还会改进。”
“告诉我,维克多,”厄尼·平格对简瑞医生说:“为了你这计划,你又如何选上我们公司和你们合作?”
简瑞医生对这个问题早有了准备,在家已经预演了好几回。
“道几年来,薛拜和豪兹尼一直是我们公司的财务顾问。当我们决定扩张时,曾询问他们如何在本地找股东,愿意现金投资的。他们建议我们一些可能有意投资的公司,评价以平格公司最好。因为你们曾投资牙科连锁,还有一家脚病诊所,结果都很成功。”
“我们也投资食品店。”年纪大的厄尼·平格有些讽刺地笑笑。
他儿子突然站了起来。
“谢谢你们来访,”他对两位医生说道:“这是非常有趣的。当然,我们要听听我们律师的意见,并请会计师计算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听到你们的答复?”简瑞医生问道。
“一个月之内。”赖斯特·平格保证道。
他父亲慢慢站起身来,和两位医生握手。然后赖斯特送客到电梯。他回到会议室时,他父亲又坐在桌首主席的椅子上。
“我很喜欢。”赖斯特说。
“我不喜欢,”他的父亲说:“听我的劝,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为什么呢?利润应该不错的。”
“并不是只为我们自己。”老头子很顽固地说。
他的儿子叹了一口气。
“爸,就像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一直在改变,你希望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厄尼·平格慢慢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大对劲。维克多·简瑞医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能言善道。那位女医师杜巴,也很精。问他们什么,他们早有一套说词回答我们。有些我们还没问,他们就告诉我们。”老头子握着拳头,轻轻地捶着他圆鼓鼓的肚子。“我的肠子告诉我,道檔生意我们不该接。”
“你和你的肠子,”他的儿子嘲笑着说:“爸,如果我都听你肠子的意见,在麻州就不会做计算机系统的作业生意。瞧瞧,那生意替我们赚了多少钱?”
“那都是我不了解的东西。”厄尼·平格说:“像这生意我也不懂,什么冷冻精子、卵子和受精卵。我只懂我们那些披萨饼之类的食品生意。”
“想想看,”他儿子催促他。“你只能做这个吗?我真的相信道会是很热门的行业。爸,我正要出去午餐,你要我替你带点什么吃的吗?”
“不,”老头子说:“我还有些英国饼干可以吃,等会儿请史太太为我泡杯好茶。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一个钟头之内。等我回来之后,再好好谈谈‘希望诊所’这笔生意。”
做父亲的点点头。
“这里面有问题。”他说,一边拍着那一迭介绍资料。
“我们好好谈谈。”儿子又说了一遍,就匆忙走了出去。
赖斯特·平格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很快地朝南走。就像往常一样,人行道上人群熙攘,摩肩擦踵。
他闪避着往来的车子,在拥挤的市街走着。这城市像万花筒,人人衣彩鲜丽,像举行嘉年华会一样热闹。那些演员,那些戏装,毎一件事都在旋转,有一阵子,他感到很昏眩,各种色彩,各种吱吱轧轧不谐调的声音,每一样东西都在旋转,他真希望获得安静、稳定、真实——可是却无法获得这些。
他找到了那个男人,他正浏览着一家很时髦的商店,店里陈列着一些水手的手艺品。其中有一个塑料雕刻品,看来几可乱真——如果你没看过真实的东西,就会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东西。
这人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大衣,上面有着人字形的图样,他肩膀很宽,胸部坚实,强壮,头很圆,头上戴了一顶很不搭调的绿色软呢帽,帽带上还插着几根鲜丽的羽毛。
这两个男人站在雕刻品近旁,低声交谈。那个穿着苏格兰粗呢大衣的男人玩弄着一把假的鲸鱼骨拆信刀,平格则假装欣赏一个缝补的蛋。
“事情怎么样了?”
“很顺利。”赖斯特说。
“那么可以做决定了?”
“哦——呃——那倒还没有,不至于马上就能做决定,还得参考我们律师和会计师的意见,或者还要问问什么人的意见。”
另外那个人慢慢转过头,一双亮蓝的眼睛瞪视着平格。
“这只是例行的调查,是不是?”
“噢,当然,不会有问题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老头不喜欢,但我会有办法的。”平格声音沙哑的加了一句。
“我相信你会的。”那人不悦地笑笑。“正因如此,我们才付钱给你,可不是吗?D先生对这个计划是非常有舆趣的。个人的兴趣。你不能把这事搞砸。”
没有威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了解,”赖斯特说,放回那个蛋。“这事不会搞砸的。顺便问你,你怎么知道‘希望’诊所会找上我们?他们说他们的财务顾问薛拜和豪兹尼对我们公司评价很好?”
那人又牵着嘴角笑笑。
“我想你该知道薛拜和豪兹尼是我们的人。”
时间太紧,平格连午餐都没吃,就匆匆回到办公室找他父亲。老人仍坐在会议室里,慢慢地喝着茶,吃着饼干。
赖斯特·平格衣服帽子都没有脱,对父亲说道:
“关于‘希望诊所’——”
他的父亲抬头看他。
“你读过有关克洛维斯丑闻吗?”
儿子非常惊讶地瞪视着父亲。
“当然,我读过那些报导,那批人够笨,他们以为这种满天过海的做法能撑得了多久。可是克洛维斯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这件案子是哈德林公司一名侦探査出来的。对于‘希望诊所’,我们也需要找哈德林公司的侦探调査。”
突然,赖斯特急得冒汗,全身发热,脱掉了外衣和帽子。
“干嘛啊,爸,”他说:“不需要这么做,我们公司高价聘了律师和会计师,他们做的调查尽够了。”
厄尼·平格露出牙齿,看来像笑,可是更像咆哮。
“别忘了,你只是个小股东。除非雇哈德林公司的侦探调查,否则这事就免谈了。”
赖斯特见势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吧,”他说,试着装得自然一点。“我们就雇哈德林公司的侦探调查吧,我保证他们调查的结果,会认为‘希望’诊所是最好的。”
“别太热中了,”他父亲说:“放轻松点,吃点饼干吧,这些饼干挺不错的!”
三
在这个特别的下午,贺伦·哈德林的心情好极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髙背黑皮转椅上,容光焕发,对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微笑着。
这两个人就是珊曼莎和提摩西。
“平格企业公司,”哈德林快地说道。“是一家业绩相当不错的公司,信用良好,这一点我们都査过了。今天,我和这家公司总裁厄尼·平格先生谈过。这位老先生相当老,看来只比上帝小一岁,非常稳定坚决。他的儿子,亲斯特,是个经常冒汗的胖子,様子很虚浮。好啦,长话短说吧——有一家叫‘希望’的生殖诊所——”
“我知道,”珊曼莎很快说道:“这家诊所过去专门为人堕胎,现在只做人工受精和试管婴儿。”
“对!”哈德林说:“没有欢乐的性。”他嘲弄地笑着,另外两个人勉强笑笑。
当老板的慢慢说道:
“这家‘希望’诊所想扩展成全国性的生殖诊所,希望平格能提供资金。他的儿子赖斯特对这件事情非常热心,而老头子厄尼却不喜欢,他感到整个事件气氛不对,他要我们调查‘希望诊所’。
“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费用相当高。”
“哈德林先生,他为什么会选上我们?”珊曼莎问道。
“这个……”他说:“我想他们看了报纸上刊登的克洛维斯案子,对我们的工作印象很深,这件案子办得干净漂亮。”
他朝着两人笑着,他们两人却惶恐地看着他,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
“我已经请律师部门和会计部门调査过了,他们查的结果,认为‘希望’生殖诊所业务蒸日上。可是我们还得从另一方面详细调查,所以才请你们两位来这里。”
珊曼莎和提摩西互瞥一眼,不自在地在硬硬的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
“珊曼莎,”贺伦·哈德林说:“我要你和律师及会计们一起工作。提摩西,我知道你对调查工作最感兴趣,你就去调査这家生殖诊所!”
提摩西不假思索,冲口而出。
“为什么是我?”他问道:“我又不懂什么人工受精的事?”
贺伦·哈德林慢慢地点了一根雪茄,往他俩脸上喷了一口烟。
“可以学啊,”他说:“买些书来看看。厄尼·平格说,‘希望’诊所那两个医生都很机伶,得找个干练的侦探才能对付,他坚持一定要找破获克洛维斯案的那名侦探。因此,你就被他看上了。这宗生意,我们公司是非接不可,你不得推辞。”
珊曼莎和提摩西拉开椅子离去,他们走到走廊。
“真幸运,”珊曼莎说:“被派到这么好的一份差事。”
“老天,我对那些精子银行的事怎么搞得淸楚?”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
“学啊,”她又说了一遍。“买些书来看嘛,谁知道,也许你会成为捐赠精子的人。”
“绝不会是我,”他说:“我可没有半点多余的!”
珊曼莎把提摩西手上的工作,移转给哈德林其他的调查员做,让他专心调査“希望诊所”。提摩西回到自己狭窄的办公室里,拆开了今天第二包“骆驼牌”的香烟。就在这时,案头的电话响了,他立刻伸手接起。
“喂?”他说。
“提摩西·柯恩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提摩西说:“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厄尼·平格,哈德林先生应该告诉你,我们已经签了约,请你调査‘希望’生殖诊所。”
“我猜,”提摩西说:“你就是委托人吧?”
“我是。不知道柯恩先生愿不愿意跟我见个面?你如果这么做,我会很感激的!”
“当然好,”提摩西说:“时间?地点?”
“就今晚九点?在我的公寓?我住在第五街,你有我的地址吧!”
“好,我会到,需要穿整齐一点吗?”
“穿整齐一点?”老人十分惊愕地问道。“干嘛要穿整齐一点?”
“我不常拜访住在第五街的有钱人。”
平格大笑。
“别担心这个,”他说:“这只是非正式的拜访嘛。”
“我会到的。”提摩西允诺。
离开办公室,他在珊曼莎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推掉,”他说:“死路一条嘛!”
“那可不,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和细心!”
“刚才我接到厄尼·平格的电话,老头要我今晚去他住的地方。”
珊曼莎瞪视着他。
“干什么?”
“他没说。”
“哦,那么你得穿得象样一点。”
“干什么,这只是非正式的访问。”
“什么?”
“是他这么说的。”
“晚安了,傻瓜蛋!”她低哑着声音说道。
“晚安,狗屎头。”他说。
回家途中,他走进一家打折的书店,买了三本有关人工受精、试管婴儿、胚胎转移方面的书,并在住处附近买了披萨饼,和半打啤酒。
一进门,克丽奥就闻到披萨饼的味道,跑出来缠着他的脚。
“别那么紧张嘛,”他对猫说:“会有你吃的。”
他把披萨饼切成六块,并且拿了一块给克丽奥吃。然后开了啤酒,开始吃披萨饼,一边读着他买来的书。
这些书都不厚,他择要的看,没有想到他愈看愈入迷。其中有一段,提到利用科学技术,一个孩子可能有五个父母。——一个是提供卵子的,另一个是提供精子的,还有一个是借腹生子的,最后生出这个孩子,给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这么算下来,他一共可以有五个父母。
“完全不经人欲生下的孩子。”他大声地对克丽奥说,那只猫跳到桌子上舔着披萨饼的碎屑。“你这只疯猫说说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究竟是谁才是孩子合法的父母亲?以后律师处理这一类的问题可麻烦了。”
去见厄尼·平格,他也没有好好穿件象样的衣服,只换了件干浄的白衬衫。检查一下绑在足胫点三五七的手抢。出门时,朝克丽奥招招手。
“别自个儿在家手淫!”他对猫说。
招了一部出租车,坐到厄尼·平格公寓门前,九点刚过几分钟,这是个凉爽的夜晚,中央公园上空不见云影,繁星满天。
进入大厦,大厅看来很有气派,提摩西最后找到24-A,踏进屋内,赫然像是走进一个大而深凹的钟乳石洞穴。只有西边开着窗,让他觉得这还是个有顶有地的房间。
屋内显然只有厄尼·平格一个人,白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满布皱纹,就像一张旧地图。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很精悍。提摩西觉得,很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那双眼睛。
“很谢谢你来,”他说着和他握手。他接过提摩西的外套,挂在柜子里。“今晚女佣放假,我太太晚上去参加她的麻将俱乐部了。所以我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请你来谈谈。”
提摩西倒是觉得,无需对他解释这些。
“你喝酒吗?”平格问。
“偶尔喝喝,”提摩西答,坐在那张极大的织锦沙发上。
“说真的,我挺喜欢喝两杯。问题是:我太太绝不准家里有酒。因此,坦白说,我在这房子里藏了一瓶酒。你是侦探,现在你告诉我,猜猜看我把酒藏在哪里?”
他站着,笑得像个菩萨。
提摩西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如果瓶塞塞得很紧,平格先生,我想最好的地方可能是浴室里马桶的水箱了。我想尊夫人绝对不会打开水箱的盖子。再说,放一瓶酒在水箱里也可以省一点水。”
“完全答对了!”厄尼·平格喘着气说。“提摩西,你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我可以叫你提摩西吗?”
“当然,其实并不是我精明,警察捜房子时,第一个就看马桶的水箱。”
平格走出去,过一阵子转了回来,他拿着一条毛巾,擦拭着一瓶樱桃白兰地酒,然后又出去拿了两只酒杯来,并在杯里斟满了酒。
“喝了身子会暖和些。”他说。
提摩西看着酒杯。
“这些酒会令我燃烧。”他说着举起酒杯,以德文说。“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
主人说着。两人痛快喝下。
“噢,天啊!”提摩西说,“我感觉到酒流过牙齿、牙龈,一路流到胃里。哇!真好。”
“你刚刚说的那句德文——祝你健康,你懂德文吗?”
“不,”提摩西说:“我只会这一句。”
平格微笑地说:“这就够了。”
接着,他就沈静地坐着,提摩西感觉他这个人似乎很紧张——至少显得很踌躇。
“平格先生,你要和我谈调查‘希望诊所’的事吗?”
“哦——”平格先生低哑着嗓音说:“我得先谈我的儿子……”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这名侦探。“赖斯特是一个好孩子,我非常爱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们曾有一个女儿,但她小时候得脑膜炎死了。现在我们只有赖斯特,我希望他活得快乐,你能了解吗?”
“当然。”
平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的嘴很紧,提摩西,是不是?有关这一点,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绝不说。”提摩西说。
“很好。我这儿子结婚了,生了两个可爱的孙儿,但是赖斯特的妻子,我的媳妇莎拉,她是个问题。她是个购物狂,你懂吗?”
“她喜欢花钱?”
“喔!如果她只是喜欢买些衣服啦,灯饰,或者是鱼子酱什么的,那倒也无所谓。但我说的是指她喜欢买像罗斯莱斯那么贵的汽车,和豪华别墅等等。大笔大笔浪掷出去,情况很悲惨。”
“为什么你的儿子不阻止她呢?”
平格耸耸肩。
“他爱她。再说,赖斯特并不是这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可是莎拉啊!她是非常漂亮的女人,有着可爱的脸蛋和动人的身材。赖斯特娶了她,非常引以为荣。只要能使她快乐,他愿意给她任何东西。所以,我看他这样花钱花下去,相当危险了。这些全是机密,你了解,我信任你。”
提摩西点点头。
“现在,赖斯特要我投资‘希望’生殖诊所,他一直非常坚持。为什么他变得这么热中坚持呢?我不知道。”
“你要我找出其中缘由?”提摩西问道。
“但愿你能,”厄尼·平格说:“这也是你调查‘希望诊所’工作的一部分。你会找出实情的,不是吗?”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当然。我以一个做父亲的立场请你帮忙,看看我儿子是否渉入任何他不该涉入的事,你能尽早告诉我吗?提摩西,我有不少钱,这辈子怎么花也花不完,再怎么说,都会留给赖斯特的。只怕他这时为了钱,干出傻事,而使他名誉受损。我和他母亲,辛苦工作一辈子,公司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绩,也不希望败在儿子手里。”
提摩西没有回答,喝干了杯里的残酒,站了起来。老人从柜子里替他取出外套交给他。
“有时我认为我了解我的孩子,”厄尼·平格忧郁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谢谢你的白兰地,”提摩西说:“我真的非常喜欢。”
“如果你发现赖斯特渉入什么坏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另外谢你。”
“这不需要了,”提摩西说:“你是我的委托人,我会尽力。晚安,平格先生,你最好快把那瓶酒放回马桶的水箱里。”
回程,他搭上了一辆吉普赛人开的出租车,该死的是这辆车里连暖气设备都没有。
他替克丽奥换了新鲜的水,同时在冰箱里找了剰菜给牠吃。
他本想再謓一点人工受精的书,可是整个脑海里都是厄尼·平格的影子。一个好老人,却为自己的儿子烦忧,害怕他的继承人为了美丽却挥霍的妻子,干出铤而走险的事来。
提摩西·柯恩倒不想有孩子。
“克丽奥,”这名华尔街的侦探,对他那只去势的公猫大声说道:“当你死了,你他妈的就死啦。”
四
“希望”生殖诊所位于东区七十一街,邻近许多有钱人的住宅,是由两栋建筑物合成,一九八二年由同一位建筑师设计的。这栋美丽的灰石建筑,以红砖镶边,二、三楼都是弓形窗,四、五、六楼则为直窗。
进门处设计得非常优雅,访客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柜台询问,病人则由西侧的门出入。西楼有许多间检验室,摆设着各种治疗设备,还有X光机器,药房,恢复室。
东楼包括行政办公室,计算机化纪录储蔵室,以及不育硏究实验室。
两栋建筑物的三楼有走道相连,入口处却有钢门锁着,只有职员和少数硏究人员有钥匙。两栋楼各自有一个很大的电梯,东楼还有很宽的楼梯直通六楼。
星期五早上所有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开会,通常在西楼的四楼。这间会议室非常大而宽敝,墙壁漆成浅绿色,摆着许多张不锈钢桌子,每一张桌子配四张金属椅子。
在这特殊的星期五早上,全体人员例行在这间会议室开会,讨论新进一些病人受精,和受精卵转移的问题。菲比·杜巴医生,她非常乐观地报告排卵受荷尔蒙影响的分析。
接着是维克多·简瑞医生站到台上,对全体员工做结论。
“我们‘希望诊所’,有意扩展成一个国际性的连锁生殖诊所,也许扩及全世界。各位可以看出,我们的前程是一片美景。我们毎个人的事业、责任、收入都会与日俱增。
“我很高兴告诉各位,我们第一步的梦想就要成真,我们很感谢平格公司愿意投资,使我们有足够的财力,完成我们的扩张计划。他们对我们的印象非常好,但是他们自然会希望多了解我们一点。
“因此,这几个星期之内,各位可能会遇到几个陌生人,想对我们了解得更多一点。这些访客可能包括律师、会计师,还有哈德林公司的调查员,以及平格公司的人。
“杜巴医生和我将会回答大部分的问题,我希望能给对方非常淸楚的答复,我也希望各位自由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甚至可以批评我们的诊所,我们无需隐讳任何事。只有诚实才是最好的方法,把我们的希望变成事实。现在,各位回去工作吧!”
众人笑着纷纷鼓掌,最后人们相继离去,会议室只剩下简瑞医生和杜巴医生,他俩向各位离去的同仁点头微笑,也一块走到三楼。简瑞医生锁了钢门,他们走进东栋直接朝他的办公室走去。这是个非常简朴的办公室,附带一间私入厕所,还有一个小厨房,个人的桌子上,放了一架私人计算机。
两人坐在皮沙发上,互相看着对方。
“我说得不错吧,如何?”简瑞医生对杜巴医生说道。“你说呢?”
“是不错。”杜巴医生说:“但是你该吿诉他们,对哈德林公司的人该三缄其口才好。”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一说就完了。我们的计划是建立一个开放、诚正的形象。此外,其他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我很高兴你那些人并不在场。”
“他们知道该把嘴闭得紧紧的。”
“但愿如此。”他说,瞪视着菲比。“现在就要行动了。”
“是的,”她承认。“现在。”她看看表。“我们要在哪儿和他会面?”
“中央公园某一处。”
“警察不可能怀疑到我们的。他们会这么做,证明他们的确很有兴趣。”
“我也这么想。好吧,咱们去吧,今天天气很好。”
这城市闪烁的灯光旋转着,就像一个巨大的,镶了宝石的旋转木马。大城就像钻石,天空是一片绿松石,小小的白云是珍珠,全都闪烁着。这美丽的世界,允许希望和征服。
维克多·简瑞瞥了一眼在身边大步行走的女人,她喜孜孜的,对未来的前程非常乐观。
菲比·杜巴是一个高瘦又强硬的女人,有一双敏锐精明的灰色眼睛,和维克多·简瑞一样细瘦苍白。看起来,他俩就像一对兄妹。
“有一天我要娶你。”他说。
她微笑了。
“今晚?”
“当然不是了。”
他们见着要和他们见面的男子了,这人以前和他们见过一次面,他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前面是一条小小的窄路,往西北走,就可以到动物园。
有很多人在公园散步、慢跑,或是推着婴儿车,情人依偎着散步,还有职业溜狗人也带着六条狗出来溜溜。
他们要见的那个男人,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等着他们俩了。
他曾经自我介绍,叫做罗杰·吉比,他并掏出附有照片的证件给他们着,那确实是他的真名。他告诉他们,他是一个相当有诚意的人,是个上班的人,但是简瑞和杜巴却相信这是个幌子,他很可能做的是情报工作。
他的体格相当强壮,态度优雅却很精悍,举止镇定、温和。两名医生都被他的诚挚说服了。他深邃沉着的眼光,好像对每一件事都了然。
当他俩走近时,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常一般握手致意。两人就坐在他的右边,隔了一点距离。三个人说话时,目光都望着前方一千码远的地方。
“呃……,”吉比说:“事情怎么样了?”
简瑞大致介绍了平格公司,杜巴也告诉他哈德林公司要调查诊所。
“哈德林?”吉比说,他的声音非常柔和。“我知道他们。贺伦·哈德林以前在联邦调査局工作,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财务方面,你们可和平格公司作了进一步的讨论?”
“还没有。”简瑞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获得平格公司的首肯。此外,你们的硏究还在进行吗?”
“我们尽力而为。”杜巴医生说:“但费用相当惊人。你知道,一只健康有生殖能力的恒河猴,价值多少吗?”
“我可以想象,”吉比说着笑了笑。“如果在恒河猴身上的实验能成功,人身上也可以照做了。”
“你相信这是件非常侓大的工作吗?”简瑞医生问道。
“我非常相信。”吉比说着,温和地笑了笑。“其他的人也朝着同样目标努力,也许有人会比我们抢先一步。”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目光看着天际。十月末的天色,澄明如洗。
“还有一件事,”罗杰·吉比说:“平格先生告诉你们哈德林公司派谁来调查此事?”
“他们说是一个叫提摩西·柯恩的人,”简瑞说:“他显然不是律师和会计师,只是一个侦探。我想,他会好好和我们合作。”
“提摩西·柯恩。”吉比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嗯,他应该会合作的。我现在该走了,你们再等几分钟再离去。我还会和你们联络,再见!”
他站了起来,慢慢走远了,两名医生转过头看着他离去。
“你信得过他吗?”简瑞医生问道。
“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菲比·杜巴问道。
“没有,”他说,叹了一口气。“不过看他处理事情很和缓,我也不担心。看他的样子,好像毎件事情都能够解决。”
“要不是他,我们绝对不可能开始踏出第一步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简瑞很急速地说:
“因为我相信你。”
她瞥了他一眼,忍俊不住笑了。
“今晚,你还得跟你太太一起去戏院吗?”
“是啊。”他说:“有一个音乐片,老片子,我还得扮演一个忠实的丈夫。咱们就约明天。”
“好吧!”她很平静地说。“我是不会噘嘴跺脚的。”
“你从不会,”他说:“你甚至不会让我有罪恶感。”
“你?罪恶感?那才怪!”她轻蔑的大叫。
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五
九点三十分,提摩西到了他的办公室——比过去都早了些。他边喝咖啡,吃着硬面包,一边看着“希望诊所”财务和法律方面的报告,这些报告,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也从未遭到病人的控诉。“希望诊所”,过去只做堕胎,也是合法的,没有不当治疗的纪录。
四年之前,有些人士激起了反堕胎的声浪,这家诊所的堕胎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因此改为人工受精。
“希望诊所”是简瑞独资经营,但他对属下设有很慷慨的退休金制度,红利分配计划都相当丰厚。因此诊所的业务也蒸蒸日上,怀孕率很高。硏究部门质量也很高,由菲比·杜巴主持。
提摩西弹弹这份报吿,把电话拉过来,打电话给纽约警察局的警探尼尔·达文波特。
“提摩西·柯恩?”达文波特说道:“华尔街的智多星,商业界的福尔摩斯吗?近来如何?”
“还活着就是了。你呢?”
“差不多。报上报导克洛维斯案,哈德林公司可出风头了。”
“是啊,”提摩西说:“老板乐得可以飞起来了。”
“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谢我,对不对?”
“不对。”
达文波特大笑。
“我想也不是,你这回又有什么事?”
“我这儿有两个人要査,想请你帮忙看看他们有没有前科?”
“为什么找上我?”
“这可有意思的。”
“小子,你真厚颜无耻。这两个是什么人?”
“两个都是医生,他们在东区那边开了一家生殖诊所。”
“生殖诊所,这是干什么的?”
“让女人怀孕。”
“我以前也做过那种事,”尼尔·达文波特说:“但不是现在。哈德林公司怎么对生殖诊所发生兴趣了?”
“有一家投资公司要我们去查,这家诊所想扩展成国际性的连锁。”
“好吧!”这名纽约警探说,叹了一口气。“我想我还欠你一份人情,把名字告诉我,我替你查查。”
提摩西吿诉他,这两个名字是维克多·简瑞医生和菲比·杜巴医生。
“好,”尼尔·达文波特重复了一遍人名,然后说:“我査过之后再打电话给你。”
“今天吗?”
“小子,答应你就很不错了,还要限时啊?”
“我随时等你电话。”提摩西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他出神地想了好一阵子,然后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朝西奈·亚比凯拉的办公室走去。
提摩西进去时,西奈正搓着他肿大的鼻子,很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又来了,该给你的报表都给你了,我正忙着。”
“我不是为‘希望’诊所的事来的,”提摩西说:“你能不能给我赖斯特·平格的财务状况?”
西奈·亚比凯拉非常惊讶地盯着他看。
“那不是委托我们调查的客户吗?平格企业公司财务状况很好,以前我就查过了。”
“我知道。”提摩西耐心地说:“我有兴趣的并不是平格企业公司,而是小股东赖斯特。我想知道他现金资产、负债情况,以及投资情形,你可以查出来。”
“我的天啊,提摩西,”西奈咕哝的说:“你的事情真多。”
“你査出来之后,请告诉我。”
他走出会计主任的办公室,出去买了汉堡、炸难、泡菜。然后他一面吃东西,一面写要给珊曼莎看的一周工作报告。吃完午餐,他用那架老打字机打工作报告。字键好几年都没淸洗了,因此许多字都打不清楚。
他把报表送到珊曼莎的办公室,希望有机会再跟她唇枪舌剑磨磨牙,结果她不在。他就把报告扔到她的桌上,想着自己是否该回家了。
他可不喜欢无事可干的坐在办公桌旁看墙壁。回到阁楼里,还可以看看有关人工受精方面的书,一边和克丽奥讨论。
这时大约下午两点半,突然接待小姐打电话来告诉他达文波特警探来了,准备见他。
“请他进来!”他说。
尼尔·达文波特体格硕大,穿了一件湿淋淋的雨衣走进来,软呢帽上还带着塑料雨帽。他走进来,把手上还在滴水的雨伞放在角落。
“你今天没出去?”他说:“你这儿有酒吗?”
“偏偏一滴酒都没有,不过也许我能找到什么,你等等。”
“反正我哪儿也不去了,”警察说:“我只到你这儿。”
提摩西走过走廊到索尔·费伯的办公室。索尔不在,可是提摩西知道他桌子下层抽屉有一瓶琴酒。果真找到,只剰半瓶了。
他拿了那瓶酒,在他案头日历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我拿了你的酒。——知名不具。
他又到冷水瓶旁,拿了两个纸杯,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
达文波特脱掉雨衣雨帽,不舒服地坐在那张办公室椅子上,又拆开一包口香糖,看看纸杯,还有那半瓶酒。
“好儿子,真孝顺老子。”他说:“除了毎个月第三个星期四之外,我从不喝琴酒。这回得破个例。”
提摩西关上门,在纸杯中斟满了酒,两个男人一边啜着酒一边谈话。
“你来这儿真好。”华尔街的侦探说道。
达文波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喝着酒说:
“呃,我査了你上午给我那两个医生的名字,他们很淸白,没有纪录。”
“算了吧,你特地冒雨来一趟,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通常,我不会急着去査这两个名字。只是碰巧又发生了旁的事,你了解吗?”
“当然。发生了什么事?”
“很好笑的事,哈——哈。坐在我对面的警探,尼克·盖兰斯,是个希腊人,是个不错的家伙,有一双非常精明的眼睛,嘴里总是有股大蒜味道。
“今天早上,他坐在我对面,听到我和你打电话,念着那两个医生的名字:维克多·简瑞医生和菲比·杜巴医生。当我挂断电话时,他要知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把原委告诉了他。”
达文波特伸手去拿桌上那瓶琴酒。
“喝完吧,”提摩西说:“一边喝酒一边讲你的故事。”
“好。”这名警探说。
他把瓶子里的酒都喝光了,还摇一摇,小心地倒出最后一滴。
“呃,事情是这样子的:几个月前,有人密告福尔顿鱼市场那边出了命案,有一辆汽车停在码头那儿,有人看到驾驶座上死了一个白种男人,右边太阳穴流很多血。他们打电话报警,尼克就去了。
“后来査出,死者叫哈德·毕生,这是驾驶执照上的名字,只有毕生的枪上留有指纹,你认为是什么情形?”
“自杀。”提摩西说。
“当然是自杀,”达文波特说,几乎动怒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挑福尔顿鱼市场那种地方自杀呢?尼克收集了他的毛发,不过觉得这案子摆出自杀架势太显明了,反而让他怀疑有些不对劲。因此尼克私下暗査这个案子,发现这名死者是‘希望’生殖诊所的硏究助理。”
“有意思了。”提摩西说。
“是啊,所以我重复着那两个医生的名字,尼克立刻竖起耳朵听。他曾去问过那两个医生,他们说这人最近情绪很低落,其他的工作同仁也是这么认为。”
“你们可曾査过那把枪?”
“当然我们查过那把枪,那把枪并没登记,因此毕生持枪是没有得到许可。也许走私来的,也许是偷来的。”
“毕生可有遗言?”
“没有,可是这也不意味着什么。我们发现他时,他右手还握着枪,枪上除了他的指纹之外,没有别人的指纹。因此,尼克什么也査不出来,这个案子就视为自杀案了结了,警察局自然感到轻松偷快了。”
“你该去当演员的,”提摩西说:“从你的口气中,我可以听出,非常戏剧性的一刻,就要来了。”
“是啊,”达文波特说着,笑了起来。“正是如此。哈德·毕生有一个舅舅,在海军陆战队任职,一直驻防英国曼彻斯特。最近,他回纽约来获知哈德·毕生的死讯,就到我们局里找到尼克,他要知道哈德·毕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尼克把情形告诉了他,他舅舅说这绝不可能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据他舅舅说,哈德·毕生是个左撇子。”
六
珊曼莎和提摩西,在珊曼莎的公寓里吃晚餐,一边喝着荷兰啤酒。当她把用过餐的脏碟子堆到她的小厨房里,提摩西告诉她最近读的有关人工受精、胚胎移植等的书。
“继续说,”珊曼莎说:“但拿条毛巾来,我洗你擦。”
他一直描述诊所实验室的技巧,珊曼莎注意的听,一句话也没有插嘴。
“满有意思的,对你好,对我也好,很多单身女郞都可以去试。”
“不,谢了,”她说,一边洗碟子一边说:“这种事我可没兴趣。”
“你可以收养。”
“收养谁?”她问。“你吗?”
他擦完最后一个碟子,她从他手上接过那条湿毛巾,小心挂着晾干。
“现在,”她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噢,老天,”他说:“你要送我回家吗?”
“还没有。你知道什么是尼加斯酒?”
“尼加斯酒?没听过。”
“葡萄红酒,加热水,加砂糖,柠檬汁混合的鸡尾酒藏书网。想不想尝尝?”
“当然要!”他勇敢的说:“听起来和今晚吃的烤豆子和德国泡菜一样棒!”
她为他斟了一杯。
“喝喝看。”她说。
他好奇地尝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什么不错,应该说美味极了。”
“好吧,冬天喝尼加斯酒真好,全身温暖。”
他俩端着杯子到起居室,卧在地毯上。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不罗曼蒂克的男人,但是当你一直在谈论着试管婴儿时,我知道你并不赞成。”
“好个精明的女人,”他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何感想。我知道,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来说,自然是个希望,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太不合乎自然了,好像在做香肠似的,你觉得呢?”
珊曼莎耸耸肩。
“如果有女人这么想要孩子,她们这么做也无妨。这是合法的,可不是?”
“我想是的。据我所知,‘希望诊所’倒还没有任何犯法的行为。”他顿了一下,想想该不该告诉她“希望诊所”助理硏究员自杀的事。最后决定还是闭紧了嘴——还有厄尼·平格对儿子担心的事也绝不能提的。
“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了,可不是?”珊曼莎说,凑近了审视着他。“你的目光瞪着一千码的远方,我知道你那密不透气的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了。”
“没有,”提摩西说:“我只是在想,婴儿们像是从输送带上一个个运来,这是多奇怪的世界。”
空杯子放在他们旁边。
“要不要上床?”
“我喜欢在这儿。”
“我这儿比较好,”她说:“没有你那只该死的猫咬我的脚趾头,你不知道现在我觉得有多快乐。”
他欣赏着她未着衣服坚实的身体,平坦的腰腹,一头赤褐色的头发垂了下来。黝黑的皮肤亮着光,连阴影的感觉也是温暧的。她瘦得跟他一样,但是腰部、背部、臀部的线条却是优美的。
“至少,把那双笨兮兮的工作鞋脱掉吧!”她说。
他很快地脱了衣服。
他俩像往常一样做爱,虽然过去也有着激情,可是并不如今晚这么强烈,他俩像一对狂暴的二重奏,这种狂野的行动,也算是人类还拥有的资产,以后的世界,许多生命的产生,可能就是从实验室出来了。
第二章
一
提摩西·柯恩打电话去‘希望诊所’,告诉他们他会去看看。他知道,事先通报,给了对方准备的机会,他们可以事先把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掩饰起来。
这天天气暗沉沉的,空气里还有雪的气味。下午三点的时候,他朝东区七十一街走去。在“希望诊所”对街站了好几分钟,看着那两栋建筑物。这两栋建筑物看来十分坚实,保养得很好,外面还种植了一棵常春藤,在冬天仍然绿意未凋,所有的窗子仍亮着光。
他走过街,躱闪着往来的车辆,朝东边建筑物走去,揿了电铃。那扇沉重的大门上往外窥看的孔几乎立刻就打开了,提摩西看到一只眼睛,随即开了门,出现在门里的是一名特别矮小的护士,他给她看他的证件,表明身分。
“提摩西·柯恩。”他说“我从哈德林公司来的,希望能见到维克多·简瑞医生。”
“请等一会儿,先生。”她快活地的说着,关上了门上的窥视孔。
他耐心地等着。过了三分钟,门打开了,有一个穿着绿色实验外衣的高个子女人进来了,她微笑着,伸出手和提摩西握手。
“我是菲比·杜巴医生。”她说:“请进来。”
她的手又硬又干。
“目前简瑞医生正为着一个病人忙碌着。”她解释道:“但他过一会儿就会来。我先带你看看如何?”
“好,”提摩西说。“我猜你认为我迟早会来的。”
“比我们料想的要早。”她偷快的说:“让我替你脱下外套,然后我们就开始。我想你什么都想看。”
她带他去三楼,一面讲着这两栋建筑物原是属于两兄弟的私人住宅,后来这两兄弟都死了。
见了这位杜巴医生,使他联想到珊曼莎,这两个女人都瘦得迷人,谈不上什么身材。珊曼莎皮肤黝黑,你可以从她眼神中,读出她的情绪。
但是,菲比·杜巴这位女医生看起来却苍白,也显得高深莫测。提摩西想,她平常绝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他们走过三楼走廊,就从东楼走到西楼。提摩西注意到这名女医生,并没有把门锁上。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的硏究室在东楼。”
“硏究室里面有什么?”
“你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那儿有我们精子、卵子和受精卵的银行。”
“我最近读了一些有关人工受精的书,”提摩西说:“有一个很傻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当一个家伙要卖精子时——呃,你们是怎么收集的?”
杜巴医生大笑。
“不知你信不信,”她说:“我们用空的婴儿食品罐头来装精子。”
他们在西楼很快转了一圈,杜巴医生介绍许多工作人员。提摩西询问他们的问题时,杜巴医生总是抢先回答。除了病人正在接受治疗的房间之外,她都带他看过了。然后,又带他去看办公室、实验室、X光室、检验室、恢复室、药房,还有医生休息室,那儿放了一些桌子,贩卖着黑咖啡。
“如何?”杜巴医生说:“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想法?”
“印象深刻,”他诚实地说:“到处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看来经营得很上轨道。”
“我们一直在努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有件事情我没有提到……柯恩先生,来到我们这儿,大部分的女人或是夫妇,在感情上都遭受了很大的压力,他们都非常渴望有个孩子。要是一开始没成功,他们将会非常不悦。这一点,是我要补充告诉你的。”
柯恩点点头。
“医生,你有孩子吗?”
“没有。”她说:“咖啡喝完了吗?现在让我带你看看东楼,我相信简瑞医生很快就会来了。”
他们又回到三楼走道,走到另一栋大楼。杜巴医生没有锁上门,提摩西摸摸那扇门。
“钢门,”他说:“你们认为会有恐怖份子来攻击吗?”
“喔,不,”她说着大笑。“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觉得这么做较安全。”
他感觉这一个多小时,她一直在大笑,恐怕比她过去一个月笑得都多。他认为她绝不是个爱笑的女人,那么,她对哈德林公司的检查感到很紧张了,不是吗?
在东楼,提摩西看到了许多行政人员,还有计算机室,几间开放的实验室。有一间锁了的房间,却用整片玻璃隔开,他看到许多工作人员,在不锈钢的桌子上忙着看显微镜,或者使用着一些他并不淸楚的仪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绿色的实验衣裤,头上也戴着帽子,有些还戴着外科口罩。
“这是你的实验室?”他问道。
“是实验室之一,”她简短的回答:“我们还有其他的实验室,你进去的时候,还会经过其他的空气锁。我可以带你进去,可是要好好消毒,包括冲洗,至少要二十分钟。这里面的空气都是特别过滤的。”
“我看算了吧。”提摩西说。
“不怪你,”她说:“我自己也很少进去。”
他入神地站在大玻璃外面,看着里面工作人员的活动情形,毎个人都穿着绿色制服,晶亮的各项仪器。很大的水槽,盖子一揭开,里面的蒸气就冒了出来,计算机显示器亮着光,带子不停地转动。
这是一个工厂。
“制造婴儿。”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道。
“我们一直在努力。”杜巴医生说。
“嗨,你好!”维克多·简瑞欢乐地呼叫着,一路行来,然后伸出手和提摩西·柯恩握手。“抱歉我来迟了。有位病人有一点危险。感谢上帝,还好不严重。我是简瑞,你一定是哈德林公司来的提摩西·柯恩吧。很高兴见到你,菲比一定带你到处看过了吧?是不是?”
提摩西点点头,握着他柔软、细长的手。他很快判定,这家伙很有魅力。
“这些很有意思,对不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伤害的。”
简瑞医生说着,领着他们进入他私人的办公室,并且把门关上。他请他们在办公室里坐下,然后自己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坐了下来。那张转椅是用斑马的毛皮缝制的,挺有意思。
“好,”他笑着说:“现在让我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我敢说你一定有一百个问题。”
“不,”提摩西说:“我是有一些问题,但是杜巴医生已经回答过了,现在只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们的客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简瑞医生对他淘气地笑一笑。
“客人?呃,对,你是对的,我都称为病人或委托人——这只是名称不同,他们都是我们的客人,让我给你看看最近的数目。”
他身子朝前倾,按着桌上计算机终端机的按键,瞇视着荧光幕。
“这是最近一星期的,”他说:“我们的病人中,大约有百分之八十七,是从其他的医生、诊所、医院转过来。另外百分之十是由病人介绍,其余的可能经由传播媒体得知来的。”
“那么,”提摩西说:“能保证结果吗?”
“当然不能,”杜巴很快地接口说。“怎么可能呢?在我们接受病人,她或她跟她丈夫之前,先要花上一个多小时,详加解说,直到我们确定对方了解她或这对夫妇要做些什么,然后他们要在有五张纸的合约上签字,上面详细写明我们希望能做的是什么,还有他们可以期望的是些什么,但无法保证。”
“我们很幸运,”简瑞医生说,拍拍他的桌子。“到目前为止,没有遇到诉讼。对能力不及之处,我们也未曾允诺。柯恩先生,我们一直努力使怀孕率增加,我们的病人也都知道这一点。”
在严寒的十一月下午,提摩西觉得坐在这温暖的办公室里很舒适。他对他俩微笑,决定说句话惊吓他俩。
“有个家伙叫哈德·毕生,”他像是无意间提起。“他曾经在你们这儿做过硏究助理,几个月前,却在福尔顿鱼市场举枪击中脑部自杀。”
他以为他们会被这块大石头击中,很不幸他却料错了。他俩听了,表情非常悲伤。
“可怕的悲剧。”简瑞医生说道。
“好可怕,”杜巴医生说道:“可怜的人,我知道他沉默寡言,情绪低落。”
“这是一种忧郁症。”简瑞医生哀悼地说。
“他有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提摩西问道:“在你的员工中有吗?”
“没有,”杜巴医生说:“我想,这也是他问题的一部分,我们诊所的人,相处得就像一家人,但是他总是无法和大家融合。可不是,维克多?”
“这个人很孤僻,这很糟。”
他们的悲伤装得真像,但提摩西自个儿也是个孤僻的人,却不喜欢听他们这一套。也许,简瑞有着一切提摩西没有的英俊的面貌,无懈可击的穿著,和吸引人的风度。
提摩西自己呢,他的手势太夸张,笑得太大声。
“你结婚了吗?简瑞医生?”他突然问道。
“我结过婚了,”这个男人很快地说:“还有两个可爱的宝宝。”
最后,这名华尔街侦探站了起来。
“谢谢两位的帮忙,”他说:“目前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以后可能会打电话或是再来造访,好吗?”
“当然,”简瑞说:“我们很担心平格公司对这件提案会不会赞成,很高兴和你合作配合,我也告诉我的员工们,尽量回答你提出的各种要求,什么都不隐蔵。”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提摩西说着,跟简瑞握手,然后跟着菲比·杜巴走到楼下,拿了外套。握手道别之后,走出诊所。晚上的风,一阵阵的吹,他用手压着头发,朝公园街走去。
他停了下来,想了一下又往回走,走到“希望”生殖诊所对街。这时五点刚过,他决定在这儿伫候一个小时,如果六点没发生什么事情,他就回家。
六点将近的时候,简瑞和杜巴出来了。两人没戴帽子,提摩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提摩西跟着他们俩,过了八十三街,他们朝东转,然后步上一栋漂亮房子的石阶。
提摩西等了几分钟,跟着也爬上石阶,看着铜牌上写着:菲比·杜巴医生,4-B公寓。
他不解,难道这两个医生在公寓里开会吗,还是一个小小的派对,简瑞医生的太太也在场。要不然就是——
噢,狗屎,提摩西知这是怎么回事了。
二
第二天早上,提摩西迟了半小时去上班,发现桌上留了一张条子,要他打电话给赖斯特·平格。他想着这家伙可能要来,点了第三根香烟。
赖斯特接电话时,他的声音温和而偷快。
“谢谢你回我的电话,”他说:“我知道你是哈德林公司的调査员,调査‘希望诊所’。”
“对。”
“我希望几分钟后,咱们能见个面。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该知道。”
“是怎么样的事?”
“呃,我就要和你谈,”赖斯特说:“可是在电话中谈不方便。”
“好吧,你要我到你的办公室吗?”
“不,不,”赖斯特·平格急着说:“呃,这是机密。你知道三一教堂吗?”
“当然知道。”
“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在教堂外面见面,如何?”
“我会去。”提摩西说:“我怎么认得出你?”
“我穿黑色毛领大衣,还有一顶黑色的圆顶高帽。”
“我穿橄榄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提摩西说。
平格大笑,遮掩他的紧张,然后挂上了电话。
提摩西安步当车,闲步华尔街,悠闲地浏览着商店的橱窗。走到三一教堂时,他已经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在三一教堂门口来回踱着步子。提摩西看了,先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再往前走。
“赖斯特·平格?”
那人听了几乎吓了一跳,立刻转过。
“是我,”他说:“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人吗?”
“我是提摩西·柯恩,你要看我的证明吗?”
“不,不。”平格说:“没有必要,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提摩西点点头。
“我本该邀请你到我办公室的,可是隔墙有耳。”
“人们都这么说,可是我从没看过墙有耳朵。”
平格奇怪地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是在说笑话还是头脑有问题。他看着这名侦探的表情,找不到答案。
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提摩西注意到,赖斯特苍白的脸竟然冒着汗珠。
他俩在三一教堂前来回踱步,赖斯特说,雇用哈德林公司的侦探是他父亲的主意。而他本人认为“希望”生殖诊所不会有问题,而且一定是会赚钱的生意。可是,只要他父亲厄尼·平格不赞成,这笔生意就谈不成。
“那么,”提摩西说:“那你要我来干什么?”
赖斯特·平格用手掌抚抚前额,告诉他他的父亲相信哈德林公司,哈德林公司调查克洛维斯的案子非常漂亮。赖斯特要柯恩知道,他父亲现在是愈变愈顽固,并且对“希望”诊所有很大的偏见。
如果提摩西·柯恩在这次调査中能让“希望诊所”顺利通过,赖斯特表示他个人要送提摩西·柯恩一笔钱表示感谢,以后还有更多的工作委托哈德林公司来办。
“我要去‘希望诊所’时,会打电话给他们。”提摩西·柯恩告诉他。
“当然,”赖斯特·平格说:“大家都希望这次交易能谈成。所以没有理由要拖下去。”
“我没有拖,”提摩西坚决地说:“我正开始调查。”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赖斯特·平格压低了嗓音说:
“你给我方便,我也给你好处。我一定要谈成‘希望诊所’的生意,只要你答应,会有很大好处的。”
“哦?有多少?”
“五千美金如何?”
“这数目并不怎么样。”提摩西·柯恩说:“平格公司有的是钱。”
“一万美金如何?”赖斯特·平格绝望地说,仍旧不敢注视这名侦探。“一万美金,可以了吧?”
“不,谢了。”
“为什么你如此顽固?”赖斯特叫了起来。
“我得去工作了。”
提摩西说着就掉头走了。
他没有回头,这是个错误。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赖斯特没有离去,继续在三一教堂的前面来来回回踱着步。
隔了一阵子,有一个穿着苏格兰呢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大衣上有着“人”字形的图案,头上戴了一顶软呢帽,帽子上插了一根鲜亮的羽毛。
赖斯特·平格非常惊讶。“马丁,你在教堂里面?”
“有何不可?我想看看提摩西·柯恩是什么样子的人。我看他真是邋遢得很。可不是?”
三个月前,赖斯特·平格第一次见到这胸部宽阔的男人,他自称叫“马丁”。赖斯特·平格连他的姓都搞不淸楚。后来他暗中调查,才知道他叫马丁·伽笃。他加入全国最大几个集团之一,华尔街熟知内情的人士,称这集团的统治者为D先生。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马丁问道。
“不成。”赖斯特·平格很沮丧的说:“他不接受一万美金贿赂。”
“你想他要的更多?”
“不,我认为他不会被收买的。”
“别把这事告诉D先生。”马丁说:“他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毎一个人都能收买的。我们在‘希望诊所’的联络人告诉我们,提摩西非常精,非常好奇,非常坚持。我们必须查出他的价钱。”
“不要使用暴力,”赖斯特·平格说,再度抹拭着前额的汗珠。“我痛恨暴力。”
马丁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赖斯特。”他温和地说。
然后,这两个男人分开,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这时,提摩西已经回到哈德林公司,直接走进珊曼莎的办公室。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说话时,她抬起了眼。
他把赖斯特要贿赂他的事告诉了她。
“一万美金?”她想了想说:“你要不要?”
“不,”他说:“我是个很纯洁的人。”
“我看这事最好告诉哈德林先生。”
“不,”他很快地说:“别这么做。”
“为什么不呢?”
他看着她。
“赖斯特把我去除了之后,下一步就去找贺伦·哈德林本人。我要查出赖斯特和‘希望诊所’之间,还有什么内情。”
回到办公室一个多钟头之后,他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提摩西·柯恩吗?”
“是,哪位?”
“我是纽约警察局尼克·盖兰斯警探,和尼尔·达文波特一块工作。他说曾对你提到我。”
“是,有什么事吗?”
“尼尔说你正在调查‘希望诊所’,是不是?”
“对,目前他们业务蒸蒸日上,因此他们想发展成连锁店的企业,像是快餐店之类的。”
“他告诉过你哈德·毕生的案子吗?目前判定是自杀。”
“他告诉我了。”
“我却持有不同的看法,你能了解吗?”
“当然。”
“你去‘希望诊所’时,我希望你问他们有关毕生的几个问题。”
“我已经问了,两个医生都吿诉我他得了忧郁症。”
“对,”尼克·盖兰斯说,“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你和洁西·史考图谈过吗?”
“洁西·史考图?没有,她是谁?”
“她是在‘希望诊所’西楼工作的一名护士,她是哈德·毕生的女友,事实上,两人住在一起。我问过关于毕生的死因,她非常惊骇,我从她那儿套不出什么话来。
“说来这是两个月前的事,也许她现在恢复稳定了。如果你愿意和她谈谈,我会很感激你,看看你能不能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消息。尼尔说你办案很有一套,希望你能试试看。我脑子里,每一天都在想着毕生自杀的这件案子。”
“好吧,我会去找她。”提摩西说:“洁西·史考图?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像只小老鼠,”盖兰斯警探说:“你最好装着像个有同情心的老爹,也许她会说。”
“好,”提摩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有消息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
放下电话一小时后,他想起那两名医生曾告诉他,哈德·毕生在诊所里没有亲密的朋友。
三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布隆米街北边禁止停车的地方。有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那儿,提摩西·柯恩从来没有看过体型这么庞大的年轻人。提摩西想从他身边走过时,这个彪形大汉却挡在他的面前。
“提摩西·柯恩先生吗?”他愉快地问道。
提摩西抬起头来看他,这汉子大约有六呎六吋髙,至少有二百八十磅重,他的颈子就有提摩西臀部那么宽。看起来,他轻易抓起提摩西,可以把他扔到另一条街去。
“是,我是提摩西,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这个巨人做了一个手势,朝那辆凯迪拉克后面指指。
“那里面有一位绅士,想和你谈几分钟。”
“不,谢了。”提摩西说:“妈咪告诉我绝不要搭陌生人的车子。”
“我们不会开车。”这个年轻的巨兽说:“只在这里谈一会话。来嘛,柯恩先生,你最好听话。”
“如果我不听话呢?”
这家伙耸耸肩。
“那我只好回去开车走了。”他很失望地说。
提摩西却相信了他,弯身从车窗往里看。车子的后座坐了一个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坏人,穿着优雅,穿了一件暗灰色的大衣。他看着提摩西隔着车窗玻璃望过来,便朝他温和地笑笑,招手要他进去。
“好吧。”提摩西说。
那个保镖,或者是司机,或者是什么的,为他打开后面的车门,让他进去。那个男人转过脸,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这人看来快六十岁,显然每天都做按摩和修剪指甲,而且还抹了古龙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香味。
“请原谅我用这么冒昧的方式和你见面,柯恩先生。”他以很平静的声调说道。“我想过也许应该写封信给你,或者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去,但这都不大好。”
“为什么?”提摩西问道。
那人没理会他的问题。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提摩西。
这个华尔街的侦探,很快的看了一眼。
“这没什么,”他说:“我只要花五十美金,就可以买一个假的。”
“我可不这么想。”那人又温和一笑。
“罗杰·吉比,”提摩西念着那张卡上的名字。他顿了一下,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对了,我曾经读过有关人工受精的书,里面提到罗杰·吉比教授,原来是你!”
“我曾经是个教授,现在不是了,我在替政府做事。”
“可是你做了很多试管婴儿的实验。所以我们可以谈谈‘希望诊所’调査的事,对吗?”
“完全对。”
“让我再大胆猜一次,”提摩西说:“你要我成全这笔交易,我猜得对吗?”
“猜中了!”
“为什么政府对‘希望’诊所有兴趣了?”
“他们的硏究做得相当好,所以联邦政府想加以推广。”
“狗屎,”提摩西粗暴地说:“你们有兴趣的是什么硏究,把捐精人的精液,放在婴儿食品的空耀子里?”
吉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柯恩先生,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无法详细说明我对‘希望诊所’的兴趣。”
“好吧!”提摩西说:“如果是这样子,就这样子吧!很高兴和你谈话。”
他伸手抓住车的门把,吉比的手却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
“柯恩先生,请你等一等。我看过你过去的纪录,在越战你是海军陆战队,并且得过勋章,表现得非常好。”
“哦,难这是白宫里那位大老爹要你来的,是不是?”
“并不尽然。我认为苏联也在做类似有趣的研究。”
提摩西点点头。
“很高兴遇到你。身为美国人,我会尽国民应尽的责任。至于‘希望诊所’,我会继续调査。如果他们什么都淸淸白白,我会在报告上这么写。如果这里面有问题,我也照写不误。”
他钻出那辆凯迪拉克,那个彪形大汉仍然站在人行道上,瞥了他一眼让他走了。提摩西气呼呼地往南朝百老汇走去。
他只迟了一个小时,经过珊曼莎办公室前面的走廊时,看到珊曼莎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没心情去管她,甚至连早安都没说,就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你生什么气!”她在背后大叫。
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旁,找他的香烟,试着想通这些事。
起初,是赖斯特要贿赂他,要他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查,提摩西拒绝了。第二天,这个叫罗杰·吉比的美国政府人员又找上他了,同様要求他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查。
这么说来,赖斯特·平格要贿赂他的钱,用的是纳税人的钱吗?怪了,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对“希望诊所”那么有兴趣?为什么简瑞和杜巴,对哈德·毕生的事说谎了呢?
他把电话拉了过来,打电话到“希望诊所”,找洁西·史考图。
表明身分之后,他说将去诊所找几个员工谈谈,也希望和她谈几分钟。
“我很忙。”她的声音很低,他几乎听不见。
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简瑞医生告诉我,他指示过所有同仁,尽量合作,是吗?”
“是的,”她终于说:“他也这么告诉我们。”
“那为什么不谈谈,不会太久的。”
“好吧,”她说:“如果只有几分钟可以。”
“在医生休息室如何?”她建议道。“我们喝点咖啡或什么的。”
“好吧。”她说。她的语气透着恐惧,好像就要赴刑场。
到诊所,提摩西出示他的证件就让他到西楼去。他搭电梯到四楼,很高兴发现医生休息室里没有入,他买了黑咖啡和苹果派吃了起来,用着一根塑料叉子,派和叉子的味道好像都一样。
喝第二杯咖啡时,有一个矮小的护士仓皇的走了进来。提摩西站了起来,努力笑开脸,伸出手。
“史考图小姐吗?”他说:“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很高兴能见到你。”
她惊吓的抬起眼看他,好像他会掴她一掌,她柔弱无力,松松地和他握了手,跌坐在他桌边的金属椅子上。
提摩西想,盖兰斯警探料错了,过了两个月,她还是没有恢复。洁西·史考图非常的紧张,她看起来好像立刻会碎成一百万片。
“我替你拿杯咖啡好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他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靠在桌上。
他说话的口吻很平和,试着看起来像个很有同情心的老爹。但这很困难,她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看着他。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提摩西安抚着她说。“我知道你很忙。”
正如盖兰斯警探所说,她是一只小老鼠,未施脂粉,穿了一件比她身子还大几号的护士制服,很难相信她竟然和哈德·毕生同居,因为她看来像个未婚的老处女。
“史考图小姐,你在这儿工作了多久?”
“六年了。”
“喜欢吗?”
点点头。
“你做那方面的工作?”
“替病人准备。”
谈话的时候,人们开始走进来,到贩卖器拿东西吃。提摩西注意到许多人好奇地看着洁西和他自己。因此他决定早点结束访问。午餐时间快到时,这儿一定很挤。
“你认识哈德·毕生吗?”他又提起这个问题。她害怕地抬起眼看他。
“洁西,”他尽量耐着性子说。“你说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对上帝发誓,绝不再重复一个字。你和哈德同居?”
她点头。
“你知道他有把枪吗?”
“他没有,”她叫了出来。“我知道他没有。”
“他出事那晚可曾告诉你他要去哪里吗?”
“没有。他只说要跟某个人碰面,出去一小时左右。”
“他可说要跟谁见面?”
“没有。”
“你认为他情绪很低落吗?就像毎一个人所说的。”
“他以前——是有些心事。”
“什么心事?”
“关于他的工作。”
“洁西,什么工作?哈德在硏究实验室做什么?”
她直勾勾的望进他的眼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提摩西知道,她打算说谎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讨论他的工作。”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提摩西往后靠,忧伤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帮忙了。”
她开始哭了,用双手掩着眼睛。
“离开我,”她声音含糊地说:“求求你,快走开吧!”
“好吧,”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电话簿上有哈德林公司的号码,如果你改变了心意,和我联络。”
当他走出医生休息室的时候,人们都看着他,留下洁西·史考图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她闭着眼睛,缩着瘦弱的身子还在发抖。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哈德林公司,对自己的失败非常愤怒,但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做得更好。至少,他知道哈德·毕生没有枪。如果他有,洁西·史考图不会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尼克·盖兰斯警探,但他不在,提摩西就留下口信,告诉他明天会再打电话给他。
他靠着旋转椅的椅背,瞪着天花板,想着洁西瘦削的身影,惊恐的眼神,她是那么虚怯的一个女人。她承担了太重的负荷,一个失败者。
“就像我一样。”
提摩西突然大叫了起来。
“谁像你一样?”西奈·亚比凯拉一脚踏进来问道。
这位会计主任站在门口,轻轻地摩擦着他肿胀的鼻子。
“西奈,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快乐。”提摩西说:“但你从来就不怎么快乐。”
“你一天到晚丢变化球给我,我如何快活得起来?记得吗,你要求我去查赖斯特·平格的财务状况?”
“我当然记得。”
“平格公司的状况很好,但赖斯特已经快要破产了。”西奈·亚比凯拉说道。
四
阁楼里的电话突然震天价响地响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好不如意爬起来,走到厨房去接电话。
“喂?”他睡意深浓地说。
“老天,”达文波特说:“你还在睡啊?现在已经八点了。”
“有什么大事,这时候打电话来叫醒我?”提摩西说着打着哈欠。
“告诉你,洁西·史考图昨晚死了。”
提摩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提摩西,你还在听电话吗?”
“我在这见,”提摩西说,突然想呕吐出来。“她真的死了?”
“死了。可惜你没机会和她谈话了。”
“我昨天上午和她谈过了。”提摩西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达文波特对他吼道。
“我打过电话,留了话给盖兰斯。”
达文波特沉默了一阵说道:
“我想起来了,真抱歉,尼克在桌上看了你的留言。不过,那时洁西已经死了。尼克和我现在正要去看看尸体,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提摩西说。
“好,我来接你。十五分钟以后,我会把车停在你的‘皇宫’外面,别让我们等你。”
“我会赶快。”提摩西答应道。
不久,两名警探驾着车停在提摩西的门口。提摩西钻入后座,驾车的是尼克·盖兰斯。他是个短小的男人,蓄着黑色的小胡子。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盖兰斯盛怒地说。“死了两个人了,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别太激动,尼克。”达文波特劝告他。“否则,你的溃疡又会犯了。提摩西,我们准备了一些黑咖啡,这一份是你的。”
“谢了,”提摩西说:“洁西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
“不知道,”达文波特喝了一大口咖啡。“详细情形我不淸楚。只知是一个白种女人,死于西区七十四街的公寓里,查出名字叫洁西·史考图,怀疑是他杀。”
“你昨天还和她谈话?”盖兰斯问道。
“对。”
“有什么发现?”
“她说毕生没有抢。”
“该死!”尼克愤怒地叫道,一掌捶在驾驶盘上。“我甚至没问她这点,我他妈的白痴!”
“她仍然很惊恐,”提摩西说:“她知道一些事情却不愿意说。我尽可能问她,最后她开始哭了,又围来一大群人,所以我只好作罢。”
“为什么你认为她知道一些事?”达文波特问道。
“她对我说谎,说她不知道毕生在‘希望诊所’做什么工作。一个女人会不知道同居的男人做什么工作吗?也许——但我就是不信她说的话。”
“还有别的吗?”盖兰斯想要知道。
“她说毕生遇害那一晚,他告诉她,他要出去一小时会一个人。她声称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对我也这么说,”尼克说:“至少,他出去见某人是真的,我也认为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到了出事地点,在西区七十四街的一幢房子,有三辆警车已经停在房子前,许多警察在忙着。达文波特和盖兰斯从外套中掏出证件。
“来,”尼尔对提摩西说:“你一块进来,我要确定我们所谈话的是同一个女人。”
三个人推门而入,走上楼梯,楼梯上铺着地毯,有一股喷蟑药的味道。走到三楼,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把门。
“他是证人。”
达文波特对那名警官介绍提摩西。
两名警察先行入内,提摩西站在走廊,他和那名穿制服的警官大眼瞪小眼对看着,三分钟后,达文波特出来了。
“今天早上你吃过东西吗?”他问。
“只喝了你给我的黑咖啡。”
“你待会儿不要吐出来。”这名纽约警探说道。“我的鞋子才擦过的,我可不希望你吐在我鞋子上。进来吧!”
提摩西一走进去,看到这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像垃圾堆一样:地毯被撕破了,墙上的照片被扯下来砸在地上,灯也翻了,厨房架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摔得满地都是。椅子和沙发垫子被刀子乱戳,翻箱倒柜,衣物都被拖出来。
他记得最淸楚的,就是躺在床上的尸体。
达文波特拉下染着血迹的被单。
“这就是昨天跟你话的女人吗?”
“是她。”提摩西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尼尔,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名便衣警察质问。“这是我的辖区。”
“昨天为了另一件案子曾问过这女人,现在我们要证实一下。她身上这些伤势是怎么造成的?”
“你要我猜吗?”法医说,合上他黑色的手提箱。“我猜是很尖的凿子,伤口不超过一吋深,虽然痛苦却不至于致命。”
“我以前也看过类似的情形,”尼克·盖兰斯说:“为了逼出口供。但他们为什么要割掉她的乳头?”
“也许她不愿意说。”提摩西说,“他们却非逼她说不可。”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口里塞着东西,身子被绑住,一条裤袜勒住她的脖子。”管区警员哈利说道。
“我看她是因呕吐物阻塞窒息而死。”法医说。
“至少他们没在她脸上留下疤痕。”提摩西·柯恩说,看着她那张苍白、平凡的脸。这只小老鼠,掉到捕鼠器里死了。
“你有什么看法,哈利?”达文波特问管区警员。
“我想是烟毒犯干的。”这名便衣警警很快地回答道:“我们试着从这方面下手去査。也许他听到她这儿有钱,她不肯说,他就折磨她。她死了以后,他就到处翻寻。”
“那就靠你了,”达文波特说着点点头。“祝你好运了。”
三人出来,走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房间出来,连这肮脏城市的空气闻起来都是好的。
“这样开始了一天,倒也不错。”提摩西说道。
“我饿了。”达文波特说:“我们到‘阿姆斯特丹’去吃顿早餐如何?”
十分钟后,他们进入西区七十二街的一家餐厅里。三个人点的全一样——西红柿汁、鲑鱼洋葱煎蛋、法式油炸食物、吐司面包和黑咖啡,三个人匆忙地吃着。
“哈利说是烟毒犯搞的,你们相信吗?”提摩西问。
“哈利是个好警察,就是脑袋不大灵光。”达文波特微笑着说:“我想歹人进屋时,把那女人反绑,并且塞住她的嘴,然后四处翻箱倒柜捜寻他想要的东西,遍找不着,他才用武器逼她说,在她还没说之前,就窒息死了。”
“那人到底想找什么?”尼克·盖兰斯用纸巾擦了擦嘴和嘴上那撮小胡子。“她不可能有多少现金和珠宝,你们看她住的公寓,不像有钱人住的地方。”
“可怜的哈利,”达文波特说,嘴角还沾着果汁,他也没去擦拭。“只怕这案子成了悬案。”
“我知道谁杀了她。”提摩西压低了嗓音说道。
两名纽约警探都瞪视着他。
“谁?”盖兰斯说。
“是我。”提摩西·柯恩说道,然后身子朝后靠,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因为我比哈利更没脑筋,我就在医生休息室询问那可怜的女人。有人看到我和她在一起谈话,这事自然会辗转相传,因此害死了洁西·史考图。”
他们驾车把提摩西送到约翰街,他走过转角,到百老汇一家折扣书店,在每个书架捜巡一遍之后,找了两本有关化学实验室新技术的书。
五
在赛伦·哈德林的办公室里。
“告诉我,你们调查‘希望诊所’的案子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一直在进行,这案子很单纯。”珊曼莎说。
“是的。”提摩西说。
贺伦·哈德林原先挂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提摩西,你看这个案子还需要多少时间?”
“这很难说。”
“呃,平格公司有些忧虑。今天早上,我接到赖斯特的电话,他希望我们公司的评价能快点出来,他们就可以快点开始动手。”
“动手什么?”提摩西问道。
“‘希望诊所’的扩张计划。”贺伦·哈德林说,瞪视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白痴。
“赖斯特有没有说明他要开始动手做什么?”提摩西耐心地解释。
贺伦·哈德林往前倾,皱起了眉头。
“他没说,我也没细问。这关我们什么事啊?你该知道,我关心的是调査的情形。”
“我相信提摩西会按部就班来做的,”珊曼莎说。“是不是?”
“当然,”提摩西·柯恩说:“我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
贺伦·哈德林很怀疑地看看提摩西,然后转头向珊曼莎说:
“珊曼莎,我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们走回珊曼莎的办公室,她要他进去,门仍敞开着。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她:“他怎么突然限我们一个星期就要査出来。”
“他不是说了吗,赖斯特·平格打电话给他。”
“我感觉还有其他的人在支使这件事。”他说。
她瞪视他好久好久。
“我对贺伦·哈德林说这案子很单纯,你也同意。到底真相如何?”
“这案子非常复杂。”提摩西说。
珊曼莎抱怨着说:
“我知道,每次问你案子进行得如何,问也是白问。——你是个嘴巴死紧的王八蛋。”
“我现在得到的消息都是片片断断的。”他告诉她。“目前都还没有条理。等我理出脉络时我会报告的。”
“那么,你认为‘希望诊所’大有问题,里面臭气很重?”
“岂止臭气很重,简直是臭气熏天了。”他说。
那天回家,他热了两个罐头,配上一包苏打饼干和一罐冰的荷兰啤酒。除了啤酒,克丽奥对什么都有兴趣,这只猫闻到味道,又缠绕在他脚边磨蹭。
“你又不是我儿子。”
他对那只阉过的公猫说道。
他花了整晚读那两本买来的有关人工生殖的新书,努力想读懂,他抽了半包骆驼牌香烟,喝了三杯加水的伏特加酒。到了晚上两点,他被尼古丁、酒精和书里长串的字弄得昏头昏脑。老天,人工生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为克丽奥换水,为牠淸了大便。他正想脱衣服准备睡觉时,电话铃响了。
“喂?”他说。
“提摩西·柯恩?”
“对,你是谁?”
“我是珊曼莎·华特莱的公寓管理员。”对方说道。
“珊曼莎·华特莱?”提摩西·柯恩说:“她发生什么事了?”
“呃,她这儿出了些事,有人想闯进她的公寓里,现在警察都到这里来了。”
“老天,”提摩西说:“她还好吗?”
“她只是受了点伤。她要我打一通电话给你,问你是不是能马上过来。”
“当然。”提摩西说,心里想着洁西·史考图。“吿诉她我立刻过来。”
他挂了电话,重新扣上衬衫的扣子。拿一件灯心绒的外套穿上,把抢套绑在脚胫上,插上那把点三五七的手枪。
“小子,好好守住我们的城堡。”临行他对克丽奥说,然后吱吱嘎嘎走下 94c1." >铁楼梯。在这种时候,能否找到一辆出租车,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他其实并不很担心有没有出租车的问题。朝泉水街跑了二十呎,突然有两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朝他靠近。
“骗子!”提摩西大声叫道。他这才恍然大悟珊曼莎根本没事。他手半举,掌心向外,慢慢地朝后退。
这两个男人个子虽然不算高大,但却长得很结实。他们没穿雨衣、大衣、风衣之类的外套,也没戴帽子。两人穿深色西装,面带笑容,好像要护送他到一个令他们惊讶的宴会上。
“你就是柯恩?”其中一个人问道。
“我要到办公室去。”提摩西说,仍然举着双手。
“你听到了吗?索尔?”其中有一个人说:“他说他要到办公室。”
“真驴,”索尔说:“这家伙一定是个喜剧演员。你问他是否还有其他的笑话。”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提摩西说。
他还没有看淸楚,一拳就挥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躱,被打得嘴角淌血,他舔到血的味道。索尔一个箭步欺上,一拳打到他的小腹。这两个真是恶棍。
两人朝他身上猛打,每一拳都非常凌厉扎实,他抱着头,把头缩在衣领里,但那两个人却把他拉直,猛朝他的肾脏打,职业打手的打法。
最后他倒地,双臂抱着脸,身子蜷缩在冷冷的人行道上,那两个家伙朝他踢了几脚。他知道,他们并无意杀他,只让他受伤而已,有一脚还踢到他太阳穴,吓坏了他。最后他们两人踩在他肋骨上跳。
他们什么也没说,一边对提摩西施虐,一边沉重地呼吸。他们把他整够了,提摩西仍缩在人行道上,紧闭着双眼。
“老天!”其中一个人嫌恶地说,好像一切都是提摩西的错。
“现在开始,要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地照做。学聪明一点,别耍花样。”
他听到他们走远了,他几乎要昏了过去,但他一直支撑着保持淸醒。他对自己说,一定是这两个恶棍,割掉洁西·史考图的乳头。想到这儿,再怎么样也要撑着力气,睁开眼睛,往水泥地上抬起头。
他看到他们走到一辆停着的车旁。那辆轿车好像是四门、黑色的庞帝亚克,他的手伸向脚胫的枪套。
他们急转开车,轮胎发出尖叫的声音。他已经准备好了,双手握着枪,手有些抖,可是在这样的近距离内,他不会失误的。
他对准那辅汽车,连发好几枪,即使车子已经开到射程之外,但他仍然弹无虚发。可是那辆该死的车子,好像能吃掉他的子弹,一点事都没有。直到开了三十呎远处,那辆庞帝亚克突然改变方向,爬上人行道,冲破一家刚开幕的流行餐厅的落地玻璃窗。
只听得一整轰然巨响,一阵金属撞击和木头折裂的声音,那辆轿车冲向餐厅黑暗的内部。提摩西希望那辆车着火爆炸,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幸运。这时,他看到街上已经出现了一些人,朝着肇事现场跑去。
提摩西慢慢地撑着站起来,脚步仍然踩不稳,步履踉跄。看来每件事情都很顺利,他慢慢走回阁楼。花了二十分钟,才爬上六楼铁梯,每到一处转角平台,就要休息一大阵子。
最后,总算进入屋内,亮了灯,拴上门闩。克丽奥看了他一眼,马上钻到浴缸底下去。
“得了,”提摩西说:“我还没有那么难看吧!”
当他站在医药柜的镜子前,讶然发现自己竟是这等模样时,他对着那只猫说:
“你是对的!”
他如道那个电话是骗他的,但他还是要再确定一下。所以他在疗伤之前,先打了一通电话给珊曼莎。电话铃响了六下,她才接了起来。
“什么事?”她睡意深浓地问道。
“我是提摩西,你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现在是几点钟了?你怎么啦?是不是又喝醉酒了,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吵醒我?”
“我只是查查看,”他说:“回去睡觉吧。”
“你声音有点奇怪,”她说:“不大对劲。”
“我八成感冒了,..t>”他说:“也许我明天不来上班了。晚安,做个甜蜜的梦。”
他用纸巾沾着伏特加酒擦拭伤口,这时他才开始感觉到痛。然后,他听到警车的汽笛声,知道警察一定要到被车撞毁的餐厅展开调查。
他将外套塞入塑料袋里,准备送交洗衣店。细看之下,倒没有永久的伤,只是被揍得很惨。这种经验,以前也有过。
他慢慢弯下腰,倒在床垫上。过了一阵子,克丽奥走来嗅嗅他的伤口,呜呜地哭了。
“嗯,”他昏沉沉地说,“我知道你很难过。”
六
早上爬起来,每一处关节都痛楚不堪,骨头像要被折断了一样。他冲了个热水澡,往镜子里一瞧,真好看,身上有黄、有红、有黑、有蓝。
“我这副样子可以称之为——彩虹小子。”他对克丽奥说。
提摩西给猫换了水,为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今天不想去办公室。嘴角被打破了,刮胡子也省省吧。他找了件T恤,和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穿在身上。
九点半,他坐着喝第二杯黑咖啡,抽第二根香烟,达文波特的电话打来了。
“福尔摩斯,今天请假了吗?”这名纽约警探轻松地说。“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到你办公室找你,他们说你不在。”
“对,我大概是感冒或者是什么,所以没去上班。”
“这阵子这么忙,你倒在家纳起福来了。喂,你知不知道昨儿个晚上,你家附近有件热闹的事?事实上,就在你住的那条街上?”
“什么热闹事?”
“有辆车子撞到一家餐厅里去了。你真的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啦?”
“有辆崭新的庞帝亚克撞碎一家餐厅的落地玻璃。你没听到吗?”
“几点钟发生的事?”
“大约淸袅两点半。”
“我在睡觉,整个世界都死过去了。”
“那当然。”达文波特说:“我们查出前座死者证件上的名字是柏尼·史诺葛伦,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他的犯罪纪录密密麻麻写下来,有一条手臂那么长。你猜他是怎么死的?”
“车祸?”
“不!”这名纽约警探说:“他后脑袋中弹,可能从二、三十呎远射过来的。我们查过他车子还有许多弹孔,是点三五七口径的手枪,你不是也有一把吗?提摩西?”
“是啊。”提摩西说。
“我也是这么想。”达文波特说:“据我们的证人说,看到还有一个家伙逃掉了。我想你会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的。”
“这事与我无关,”提摩西说:“但是谢谢你告诉我。你可查过那辆车子?”
“这点也挺有趣。那是一辆公司的车子——鲁瑟斯工业公司,也在华尔街,你听过没有?”
“知道,他们做机器人和工业计算机的装配工作,规模相当大。”
“这家公司声称,那辆庞帝亚克是从他们公司车库偷来的。他们一直不知道车子失窃了,直到我们打电话给他们才发觉。”
“哦,”提摩西对着电话大笑。“这种事最近很多,你愿意帮我个忙吗?”
“你会付我钱吗?”
“不会。只请你打个电话。你认得处理洁西·史考图的那个管区警察哈利吗?”
“认得。”
“你看,他们会在洁西的公寓里找到指纹吗?”
“我想应该会的。但是我得问问他。”
“呃,如果他们找到指纹,你对对看是否和伯尼·史诺葛伦的相合。你不是说他有纪录吗?”
沉默一阵,他才说:
“你这个狗娘养的,提摩西·柯恩!”达文波特朝他吼叫:“你又瞒着我啦,是不是?”
“我干嘛.要瞒你?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可不是吗?”提摩西温和地说。
然后他轻轻挂了电话。
他走到及腰的老冰箱前,希望还能找些东西,免得还得出去跑一趟,可是没找到什么可吃的,有的食物发干,有的发霉,有的发臭,看来,他得好好淸淸冰箱了。
他一面咕哝着,一面把枪套绑在足胫上,又穿上他那双黄色的工作鞋,穿上风衣,戴上毛线帽子,毛线帽子可以拉下罩着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拿着装有要送洗的衣物袋。谢天谢地,这个时段那辆大电梯开动了,他就不必再上下六层楼了。
不到半小时,他抱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回到他的阁楼,还带了一瓶意大利白兰地,一瓶伏特加酒,一条骆驼牌香烟,还为克丽奥买了一罐人吃的鲔鱼罐头,还有些肉丸、排骨、通心面、炖牛肉等冷冻食物。
他收好食物,给克丽奥半罐鲔鱼,又为牠淸了大小便。坐了下来,倒一小杯伏特加酒,开始看他新买的书。这时,有人敲阁楼的门,是珊曼莎的记号。——两短,顿一下,一长。
提摩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开门。
她正要开口说——“哈啰,儍瓜蛋”,却张着嘴,惊讶地瞪着提的脸,说不出话来。
“噢,我的天啊!”她说:“这就是你说的感冒?”
进了门,把门锁上,她更仔细地检视他的伤口。她碰到他瘀肿的太阳穴,他痛得缩了一下。
“喝酒闹事搞成这个样子?”她问道。
他耸耸肩。
“差不多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昨晚听你电话里的声音不大对劲,为什么你不跟我说?我会立刻赶过来。想你这个狗窝恐怕连急救绷带之类的药都没有。”
“你能不能停止扮演南丁格尔?”他打断她的话。“我没事,只是有点儿痛罢了。”
“你报警了吗?”
“当然没有。否则,他们只会说——狗屎!”
她瞪视着他,皱起眉头。最后她说:
“你没有把真相吿诉我。”
“闭嘴。”他粗鲁地说:“要喝伏特加吗?”
“这时候喝酒?”
“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就在桌子旁喝起伏特加。她脱掉她的军装,里面穿着一套黑色的斜纹裤装。
“你看起来还不错。”他告诉她。
她不理会他的阿谀。瞇着眼睛审视他。
“他们在哪里打伤了你?”她说:“你那个笨脑袋还好吗?”
他点点头。
“他们要什么?”
他又耸耸肩。
“只想弄点钱。二十块钱吧,实在不用如此大费手脚。”
“什么时候发生的?”
“何必问个不停呢?只是损失了一点钱罢了!”
两人坐着,恼恨地瞪视着对方。
“谢谢你来看我。”他怨恨地说。
“你不想查‘希望诊所’的案子?”她问他。
“不,”他说:“明天我会赶上进度,销假上班。”
她点点头,喝完她的伏特加,站了起来,穿上她那件军用外套,系上带子,弯下身来抓抓克丽奥,牠正磨蹭着她的脚踝。
“你不让我为你做任何事。”她低沉着嗓音说。
“好吧,现在我求你替我做件事,在我办公室旁边最上面抽屉里,有一把很小巧的手枪。”
“上了子弹了?”
“当然。帮我个忙,好吗?把那把枪放在你的口袋或皮包里,你愿意这么做吗?”
“要干什么?”
“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就行了。”他大叫。
“好吧,如果这么做会使你舒服些,我会照你的话办的。”
“好!”他伸出手臂绕着她的肩膀。“我会舒服些的,亲亲!”
她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然后抱着他。
“多保重,今晚我会打电话给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如果是女人接的电话,”他说:“马上挂掉。”
“随你。”
她笑着说道,转身走了。
他又拿起书看着,慢慢他有些概念了。他们已经有一个早产婴儿保温葙,能使早产的婴儿活着。这么说,人造子宫自然也能使受精卵在里面发育成长,一直到达出生时的体重为止。
他把书放在一旁,拿起挂在厨房墙上的电话筒拨号。
“我找厄尼·平格先生,”他说:“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
“请等一会儿。”
老先生立刻接了电话。
“嗨!我最喜欢的调查员最近调查得怎么样了?”
“还好。”提摩西说:“先生,你呢?”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也不尽然。但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也许你的答案对我的调査工作能有帮助。”
“当然可以,什么问题?”
“你公司和鲁瑟斯工业公司可有任何业务往来?”
对方完全沉默。
“平格先生,你还在吗?”
“我不在会到哪里去!为什么你会问起鲁瑟斯公司?”
“他们的名字正和‘希望诊所’连在一起。”
平格叹了一口气。
“让我告诉你吧,年轻人。鲁瑟斯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奥·杜弗他什么都有,还不知足,是那群人里面最衣冠禽兽的一个。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是的,我们确实和鲁瑟斯工业公司有业务往来。只有过一次,那批人都不是好东西,柯恩先生,好在现在跟他们不来往了。很遗憾听到你说他们竟和‘希望诊所’牵扯上关系。”
“平格先生,这点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真有什么关系,我就绝不可能投资‘希望诊所’了。柯恩先生,请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儿子赖斯特和‘希望诊所’牵扯上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能确定,还没有掌握充分证据。请你先按兵不动,多给我一点时间。”
对方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正在想,”厄尼·平格说:“我正在想,好吧,我多给你一点时间,暂时不找赖斯特说。如果他跟那票人扯上,一定会和一个叫马丁·伽笃的人有来往,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马丁·伽笃?对,我有印象。”
“这人是D先生的走狗,无恶不作。李奥·杜弗还有马丁·伽笃都是外表温文,衣冠楚楚,说话柔和,但那全是假像,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你告诉别人无妨。”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提摩西说:“但是我会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谢谢你的帮忙,平格先生。”
“别客气见外了。也许哪一天我们会在一起吃顿午餐。”
“我很乐意。”
他不认为昨晚揍他的主使者是罗杰·吉比,也不可能是赖斯特·平格。如果说是马丁·伽笃,倒不无可能,他会用暴力使提摩西屈服,让“希望诊所”很快通过调査。令他不解的是“希望诊所”怎么和美国政府以及规模庞大的鲁瑟斯工业公司扯上关系了呢?
七
十一月的曼哈顿,风一阵紧一阵地吹着……乌云密布,下起雨来,远处打着雷。……突然天放晴了,可是风势仍然很大,男人紧压着帽子,女人按着裙子。提摩西迎着阵阵风,走到约翰街。到了哈德林公司,直接往会计主任西奈·亚比凯拉的办公室走去。他摸着肿胀的鼻子,抬头见到提摩西,吓了一跳。
“天啊,”他说:“你是怎么啦?”
“走旋转门时撞到的。西奈,我知道你有很多合约书,你能不能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叫马丁·伽笃的?他替鲁瑟斯公司工作。”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奈问道。
“因为你对‘希望诊所’评估很好,如果最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可要成了第一号的大笨伯了。”
这位会计主任很忧虑地说:
“你看了不以为然吗?”
“我开始看出隧道的另一端很黑暗,你帮我查查马丁·伽笃,我就会在报告里写我们两人是如何合作的。”
“你这简直是勒索嘛!”西奈气得大叫。
“是勒索没错。”提摩西·柯恩说:“不然是什么?”
他走到办公室,仍感到一阵阵伤痛。打电话到“希望诊所”,要求和简瑞医生通话。这名医生太富魅力,简直叫提摩西难以忍受。他告诉简瑞,他想见见他,澄淸一些疑点。
“请立刻过来,”简瑞医生诚意地说:“我们尽量为你拨出时间。”
提摩西挂上电话,他就是不信任这个愉快的人,自己也不懂何以有这种直觉。
他走到东区七十二街,看着“希望诊所”那两栋漂亮的建筑物矗立在那儿。他心中的疑问,就隐藏在后面那两栋建筑物的后面。他瞪视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玻璃却映着他那张挂彩的脸。
菲比·杜巴医生正在简瑞医生的办公室里。提摩西再度想起,这两个医生之间,有颇为耐人寻味的关系。他不去在意他们看他挂彩的脸的眼光,对他俩说:
“我在报纸上看到洁西·史考图的消息。”
这两人的脸上立刻流露出哀戚。
“真是悲剧。”简瑞说:“这算是什么城市,像个丛林。”
“好可怕,”杜巴也说:“洁西是那么一个可爱的女孩,既安静又害羞。”
“是啊,”提摩西说:“现在你们诊所的人已经惨死了两人,希望其他的人员不要再遭到不测。”
“噢,不,”简瑞医生说道。“自然,每个人都很难过。但是这种事情在纽约也是常有的。”
“只是意外。”杜巴医生说道。“死了两个人。”
“是啊,”提摩西说:“我今天来并不是要谈这个,我想看看你们的硏究实验室,这样我就可以完成我的报告了。”
“我跟你解释过,”杜巴医生很严肃地说:“那是无菌室,你得把衣服全脱光,冲洗,换上特别的实验服,很麻烦的。”
“我不在乎。”提摩西说。
“你进去看到的,只是我们的硏究员,抽取实验动物的血液,伏在显微镜前观看,实在没什么有趣的。”
“这也没关系。”提摩西仍然坚持地说道。
“这还牵涉一项法律问题,”简瑞医生又加了一句,皱起眉头。“我们那些供实验的动物,通常有可能被感染,因此我们有义务为自己人保险,但也只限于我们的工作人员。柯恩先生,如果你要进去,对你或我们的人员来说,都太冒险了。”
提摩西·柯恩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他到实验室去。
“好吧,”他说:“但是你们何不吿诉我在那里面做些什么呢?”
“菲比,这就由你来回答吧!”简瑞医生说。
“好的,”她很愉快地说:“我们现在正在试着找出对排卵有影响的温度、光线、食物,和湿气等各方面的最精确条件,目标是使怀孕率达到最高。这是非常有趣的工作。在人工受精这一行业,我们一直想改进技术,用冷冻的精子和卵子提高怀孕的百分比。”
“你们做人工受精,胜过使用胚胎吗?”
“如果促进受精的药物都用过了,我们就使用最强的一个胚胎,我们相信移植到母体内效果更好。”
“那么其他的胚胎呢?冲到水槽里去了?”
简瑞医生不安地动了动。
“并不都如此,”他说:“有些被冷冻了,我希望你不要控告我们这是堕胎。”
“堕胎?我还没想到那儿呢!——不过,我想有些人可能会这么做。”
“是的,”简瑞黑着脸说:“有些人是这么做的。”
“那么什么是人工怀孕呢?”提摩西说:“你们也做人工怀孕吗?”
“噢,天啊,”杜巴医生说,脸上有嘲弄的神情。“你回家做过功课了,是不是?”
“我是念了一些这一类的书。”提摩西承认道。
“好,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们没有做人工怀孕,但我也知道有的人在做。”
“经费不够,所以我们无法做,”简瑞医生说,又恢复了迷人的神采。“将来我们也很想做,我们关切的就是帮助妇女有个健康的婴儿。”
“锁着的实验室里就是这些吗?冷冻的精子和卵子和胚胎?”
“就是这些。”菲比·杜巴医生说道。
他站了起来,谢谢他们花时间回答他的问题。杜巴医生送他到门口,然后回到简瑞医生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有些怀疑了。”她面色晦暗,忧虑地说。
“你这么想吗?”简瑞说,紧张地咬着大拇指。“我想他只是钓我们。”
“我不这么想。他很危险,知道得太多了。我想最好打电话给吉比,也许他有办法。”
“你真觉得有这必要吗?”
“是的。你顺便告诉吉比有关柯恩的脸,有人揍过他了。”
“呃?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你只要跟吉比这么说就行了。”她耐性地说:“他听了会明白。”
“好吧!你知道现在我喜欢去哪儿?”
“好,”她微笑地说:“我们可以花很长的时间,吃一顿午餐。但是,应该先打电话给吉比教授。”
“你说得对,”他说:“这关系着我整个未来。”
“我们的未来。”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
“当然,”他哑着说:“我们的前途。”
八
提摩西回到办公室,把脚跷在桌子上,一面绞着脑汁,想着许多疑点。过了将近一小时,他的思路被电话打断了,接起来“喂”了一声,却听到许多杂音,他把话筒离耳朵远了些,终于听到对方没杂音了。
“喂?”他又说了一遍。
“我是罗杰·吉比,抱歉我的电话情况不大好,我是从车子里打的。”
“从你的车子?”提摩西说,觉得满有意思。“难道你没有办公室?”
“我有,”吉比说:“可是我的办公室在华盛顿。我想和你谈话,柯恩先生。”
“到你的车子里?你在哪里——在长岛的高速公路上吗?”
“事实上,我的车子就停在你办公室的外面。希望你能下来,我们谈几分钟。”
“好吧,比你到上面来要简单得多。”
他慢慢穿上风衣,戴上毛线帽子,又检查看看挂在足胫的枪枝。他走到街上,不难发现那辆黑色凯迪拉克大轿车,那名年轻壮硕的保镳正在看着他的指甲。
提摩西对那保镳说:
“真高兴见到你,近来好吗?”
那个巨人并不回答,只是礼貌地为他打开后门,车子里弥漫着古龙香水的味道。这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仍然像平常一様衣冠楚楚。
“谢谢你来。”吉比微笑地说。然后他检视提摩西的脸。“他们竟然对你动粗了,可不是吗?”
“他们?他们是谁啊?”
吉比叹了一口气。
“我们能不能暂时停止玩游戏了?我只是要告诉你,并不是我做的。”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
“很简单,那不是我的作风。”
“你的作风,就是要我老板逼我快点通过‘希望诊所’的案子,是不是?”
“对。”吉比很平静地说:“哈德林以前是联邦调査人员,他有很强烈的爱国情操。我只是站在政府的立场去说服他,绝不会找打手对你动粗。”
“我并没有认为是你干的,”提摩西说:“你不准备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我不能说。”
“那么,你还来找我谈什么呢?”
“柯恩先生,”他说:“我想你是很敏锐的人。”
“敏锐?这话怎么说?”
“我是说你很精悍,观察入微。我需要你的意见。你见过简瑞医生和杜巴医生几次了?—两次了吧?”
“没错。”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对他们的印象。”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总得告诉我一个理由才行。”
吉比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柯恩先生。‘希望诊所’可能和我们一个生物硏究计划有关连。我强调——是可能有关连。这对我们国家安全有很重要的影响。我只能说这么多,不能透露更多,政府对这种新科学很有兴趣。告诉你这些,可以了吧?”
他想了一阵子,开口说。
“好吧,”他终于答应了。“如果你要知道我对这两位医生的印象,我就这么告诉你:简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是一阵强风就会把他吹走。不止是他的野心,还有他的贪心。他想拥有全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金钱、权势,也许还想得诺贝尔奖。杜巴医生的脑筋非常淸楚,她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吉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柯恩先生。你的看法和我的看法一样,这也是我的隐忧。”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提摩西问。
吉比朝他温和缓慢地笑了笑。
“当然,得小心你的背后。柯恩先生,其他那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已经有经验了。”提摩西正欲钻出车外,突然回过头来。“教授,顺便告诉你,这两个医生之间很瞹眛。”
“是啊,”吉比面无表情的说:“我也注意到了。”
两人沉默地互相凝视,听着街上喧杂的声音。这狂欢宴飮的城市旋转着,发出叮当的声音。
提摩西回到他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他的旋转椅上,仍然穿着风衣,戴着毛线帽子。他正沈思吉比对他说的话,这时西奈走了进来。
“你是刚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他说。
“我不知道。”提摩西说:“不过你问得有道理。”
“你要我去找马丁·伽笃。”
“结果呢?”
“马丁·伽笃在鲁瑟斯工业公司,是特别企划主任,也是古尼尔公司为虎作伥的人,古尼尔公司属于鲁瑟斯公司。马丁·伽笃听命于D先生,D先生就是鲁瑟斯老板李奥·杜弗,而古尼尔公司连锁公司遍布半个世界。还有,马丁·伽笃恶名昭彰,曾经弄死三个工人。”
“这人听来很有意思。”
“显然他还常向政界贿赂,可能他们有一笔为数相当不少的‘行贿基金’。提摩西,马丁·伽笃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又和‘希望诊所’扯上关系呢?”
“也许他想对他们的精子银行有些买献。”提摩西说。他只能告诉西奈这么多。
第三章
一
那晚,提摩西·柯恩带着一个小小的烤鸡腿回到阁楼,和克丽奥分享那根鸡腿,然后又继续读“人工怀孕”的书。
这时,外面有人急促的敲门,不是珊曼莎的记号。提摩西疑惑地走到门旁。
“谁?”他在们里问道。
“达文波特,快开门,我们不会来破坏你这儿的。”
提摩西开了锁,打开门闩,达文波特和盖兰斯两名纽约警探站在那儿。
“下面的门关着,你们怎么会进来的?”提摩西想要知道。
“你下面那门被撬开了。”
“又撬开了?”提摩西说着,叹了一口气。“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了,进来吧。”
“你喜欢他这个狗窝吗?”达文波特问盖兰斯。“豪华的狗窝?浴缸下面那个怪物,我看是只猫吧!”他转脸对提摩西说:“你是不是要请我们喝点什么?”
“你们要喝什么?我有啤酒、伏特加、红酒,还有一点白兰地。”
“我喝伏特加,你呢?”达文波特问尼克·盖兰斯。
“我本该快点回去,今天女儿在家开生日宴会。”
三人围着桌子坐着。达文波特瞪着提摩西,打开一包口香糖。
“哈利在洁西·史考图公寓里找到一些指纹,有些指纹的确是伯尼·史诺葛伦的。给你料中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知道。”提摩西说:“只是随便猜猜。”
“我看,哈德·毕生的死,恐怕也和伯尼·史诺葛伦有关,可不是?”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提摩西说“如果要我猜,我会试试看,可能有关连,不是伯尼·史诺葛伦,就是他的伙伴干的。”
“他的伙伴?”达文波特说:“有一名目击者看到有一个人从撞坏的庞帝亚克轿车上跑出来。”
提摩西点点头。
“你看到了吗?”达文波特问道。
“是啊,”提摩西勉强说。“我被他们骗到街上,他们跳出来揍了我一顿。”
“除了伯尼·史诺葛伦,另外还有一个家伙?”盖兰斯问道。
“有个叫索尔的家伙,约五呎十吋高,一百八十磅重,胸部和肩膀非常厚实,穿着深色西服,是个非常厉害的打手,我已经领教过了。”
“你能指认他吗?”达文波特问道。
“当然可以。”提摩西说道:“我想伯尼·史诺葛伦可能和索尔一块连手作案,从伯尼下手寻找,也许会找到索尔。”
两名警察身子向前倾,毫无表情的瞪视着他。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们的?”达文波特说道:“有个家伙他的名字叫索尔?就只有这些了吗?”
提摩西沉默了一阵子,啜着他的白兰地,脑海里迅速地转着念头。如果这时不帮警探一把,他们再也不会打电话回他了。
“我想,”他最后终于开口说道:“伯尼·史诺葛伦和索尔只是两名受雇的打手,后面有付钱的人支使他们——可不是?我猜那个很可能是——马丁·伽笃,证据倒没有,不过可能性很大,他任职于鲁瑟斯工业公司。据我所知,那家伙是十足的恶棍,他背后有财圑和政治集团在支持他。”
达文波特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
“马丁什么?”
“伽笃。”
“他那公司叫什么?”
“鲁瑟斯工业公司,也在华尔街。”
“他怎么会跟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扯上关系的?”
“这我就答不出来了,”提摩西说:“但我调查过,马丁·伽笃对‘希望诊所’非常有兴趣,而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在那儿工作。据我猜想,他们两人的死,都是马丁·伽笃一手安排的。”
“为什么?”盖兰斯问道。
“我想哈德·毕生可能要把什么秘密抖出来。”提摩西说,一面搓着他的前额。“也许毕生掌握了些什么硏究报告或文件之类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们杀了他之后,又怕哈德·毕生曾把这些秘密告诉他的女朋友,所以洁西·史考图也遇害了。我知道这些虽然只是揣测,可是却八九不离十了。‘希望诊所’那间上了锁的实验室里,一定在搞些什么鬼,许多人对那里面的事都有浓厚的兴趣,有兴趣到要杀掉那些知道秘密的人。”
“你完全想不出那里面会搞什么鬼?”达文波特问道。
“目前还没有,但是我会查出来。”
“我相信你会的,”达文波特说道,喝尽了杯中的残酒,站了起来。“你查出来之后,第一个告诉我——好吗?”
“当然好。”提摩西说。
“好吧!福尔摩斯,我们尽可能去査索尔和马丁·伽笃两个人。谢谢你的酒。”
“是啊,”盖兰斯说:“多谢了。”他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和提摩西握握。“我就知道毕生自杀是假的,现在总算有些眉目了,以后咱们再连络。”
他们走后,提摩西又拿起书来看,读着那些游动的精子,勇敢的逆流而上,寻找着欢迎它的卵子。想着这些,他真想打电话找珊曼莎,但他按捺住那份冲动,目前他还不想有后代,直到……。
二
会计主任西奈竟然秘密结婚,大家在办公室为他开了一个宴会,连走廊都塞满了拥挤的人群。西奈开了几瓶好酒,还备好鸡尾酒、可乐,还有好几盘糯米做的小吃。新娘红着脸,笑吟吟地打开大家送她的结婚礼物。
珊曼莎走到提摩西身边。
“最近有什么新消息?”提摩西问道。
“消息倒没有,但是‘希望诊所’的案子现在时间不多了。你记得吗?老板只给我们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知道,我现在正在把一些片段串连起来。”
她望着他。
“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她说。
“是啊!”他承认了。“我是有很多事情蹒着你。”
“提摩西,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在搞些什么?再说,我也是你上司,你应该让我知道,现在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珊曼莎,我现在正在想啊,有很多疑点还没想通。整个事情就像旋转玩具般转个不停。”
“如果你告诉我,也许我也能帮你想。你知道,我也有个好头脑。”
“我知道你头脑好,可是——”
突然,其他一群人扬起一阵爆笑,接着一片喧杂吵嚷,,最后人潮散了,只剩下提摩西和珊曼莎两人。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嗓音说:“你知道我俩多久没在一起啦?”
“很久啦!”他咕哝地说。
“你还要我等多久?”她质问道。
“你是自由的啊!白种女人,才二十一岁!”他对她说。
她瞪着他。
“你真是个呆头鹅。除了我,你是不是另有人占据了你那颗脏心?”
“克丽奥。”他说。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却离他而去。他倒了西奈请客的伏特加酒,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他不得不把个人幸福放在一边,专心工作。
他想着那两个医生,或许其中一个,或许他们天堂里有了什么麻烦。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维克多·简瑞,结果这名医生正在动手术,他会尽快回电。提摩西耐心地等着,一边喝他的酒一边抽烟。终于,简瑞医生的电话打来了。
“哈啰,柯恩先生吗?”维克多·简瑞医生说道:“今天我有什么事能为你効劳的啊?”
“我希望我们能谈谈。”
“当然可以,你要来我这里吗?”
“不,”提摩西说“我们得私下谈谈,只有你和我,我希望杜巴医生不在场。”
对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慢慢说:
“我懂了,好吧,我可以安排,你有什么意见,在哪儿见面?”
“你知道贝林顿饭店吗?离你那地方不太远。我们就在那儿的酒吧见面,下午三点?”
“柯恩先生,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要讨论一下我们共同的利益。”
“好,”简瑞说道:“贝林顿饭店三点,我会去的。”
“如果我是你,”提摩西说,“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对方又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简瑞说:“我不会。”
挂了电话之后,提摩西很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他相信简瑞一定会上钩的。
他又跑到西奈的办公室去,可是宴会已经结束了,再也找不到免费的食物和伏特加。他把新洗过的外套穿上走到楼下,买了汉堡和油炸食品等快餐,就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坐着吃了起来。
吃饱之后,他就朝贝林顿饭店走去,很高兴发现酒吧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酒保和一个喝马丁尼的酒客正在聊天。提摩西叫了一份荷兰啤酒,拿着酒杯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坐在那儿,可对着大厅的玻璃门,看得十分淸楚。
三点过几分钟,简瑞出现了。他四下张望一番,看到提摩西,快步走过来,挂着迷人的微笑。
“嗨,”他偷快地说:“这真是个好主意,我正准备休息。”
“你得到吧台那边叫东西,”提摩西告诉他。“这儿没有侍者服务。”
医生端了一杯髙杯子的饮料走过来。
“敬你,”简瑞说,他喝了一口说:“柯恩先生,你今天打电话来,声音很神秘。”
“我吗?”提摩西说:“不会吧,我的一手牌都摊在桌上的,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咱们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嘛。”
“是啊!我现在在想,如果哈德林公司亮绿灯放行,平格公司就会投资‘希望诊所’,不管在财务上他们怎么做,总是会投入一大笔钱,水涨船高,你马上就是一个有钱人了。”
“不是我,”简瑞微笑着说:“是我们的诊所得益了。”
“可是你不是‘希望诊所’的老板吗?我知道‘希望诊所’经营的一直很上轨道,但是我写这份报告,对你们来说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
“呃,我由衷希望你能赞同我们。”这名医生温和地说道。“对你的调查,我们尽一切可能和你配合。”
“并不是每件事都如此,”提摩西说道,看着对方。“就像那间锁着的实验室,你就不让我看,我不喜欢坚持,一定要带一队科学小组来检查,看看你们究竟在里面搞什么。”
简瑞一口气喝完他的飮料,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吧台,又叫一杯,走了回来。
“太渴了,”他说:“今天早上动的手术十分困难。你觉得,真要弄一组科学小组来调查吗?”
“也许不用,”这名华尔街侦探说:“如果我愿意在报告上美言一番就不用了。”
两个人眼瞪着眼,面面相觑。
“你要多少?”简瑞粗哑着声音说。
这回,提摩西站起来走到吧台去加些飮料,他故意慢慢来,还和酒保聊了一阵,让那个医生坐在那儿冒汗,然后他才走了回来。
“你要多少?”简瑞又说了一遍。
“我算算如果这笔生意做得成,你马上就是好几百万美金的大富翁了,我只想分一小片的派而已,保证一下我的幸福,你了解吗?”
“你要多少?”
这名医生已经说了第三遍了。
“噢,”提摩西说着,摇了摇手。“我只要五万美金,这是很合理的费用。”
简瑞想掩饰他的震惊,可是没成功,他抓着那杯苏打的手颤抖着,本来他想喝一口,结果苏打洒了出来,泼到他的下巴。他立刻用餐巾擦拭掉。
“这太荒唐了。”他说着,眼睛也没去看提摩西。
“我可不这么想。我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很大。如果我说行,就行。所以,我要个五万美金并没什么过分。”
提摩西计划这幕“戏”的剧本时,就算出这是个 5173." >关键。如果简瑞大叫滚你的蛋,那么提摩西这一计就完了,简瑞会翻江倒海吵到哈德林那里,他大概也会被公司炒鱿鱼了。
可是简瑞却没有生气、愤怒的反应,甚至连惊讶都消失了,只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
“五万美金,”他说:“这笔钱数目太大了。”
“并不大。”
简瑞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提摩西。
“我并不认为你是那种人。”
“那我是哪种人?你不是多淸高的人,我也不是。五万块有这么可怕吗?”
“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答案。”
“你当然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想想嘛。要不然我就找一群立场超然的医生调查团,来看看你的实验室。你自己回去算计算计,你读资产负债表和读温度表一样熟悉。唯一的问题是老板要我这几天就把报告提出来。”
维克多·简瑞喝完他的飮料,站了起来,掏出皮夹,但提摩西却伸手按住了。
“不,不,”他说:“我会付账。”
简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我明天会打电话给你。你对自己开出的价钱满意吗?”
“当然,”提摩西说:“对‘希望诊所’这笔交易,我和你一样挂心。”
“我倒怀疑。”简瑞说。
提摩西看着他离去,仍坐在那儿,喝着没喝完的啤酒。他知道自己冒着很大的危险。
三
这是个下雨的早袅,雨水从破了的天窗滴到阁楼里的油毡地上。提摩西用个锅子接漏下来的雨水,克丽奥就跑去喝。
“疯猫。”提摩西啐了一句。
到办公室之后,他怀疑自己剧本里的演员,是否会照着他的剧本演下去。他在纸上涂鸦混时间。上午十点刚过一点,电话铃响了。他是很迷信的人,在接电话之前,先交叉手指,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他说。
一个女人偷快的声音问:“是提摩西·柯恩先生吗?”
“是的。”
“请等一会儿。马丁·伽笃先生要跟你说话。”
提摩西对着话筒冷冷地笑着。宾果!这下子中了。
“提摩西·柯恩?”
“是。”
“我是马丁·伽笃。我想我们最好谈一谈。”
“当然。”提摩西说:“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十一点在海港南街。你能准时到吗?”
“我会到的。我怎么认得出谁是你?”
“我会认出你,”伽笃说:“那儿有家店专卖海员做的手艺品,进口处,有一个很大的鲸鱼,是用锡做的。”
“我会找到的。”
“十一点钟,”伽笃说:“一定要到。”
对方砰地挂了电话。
提摩西非常快乐——“我最美丽的一个梦就要实现了。”他对着剥落的墙壁,大声地唱起歌来,再检查看绑在足胫的枪套是否好好的。
他出去到了海边,找到了卖海员手艺品的店。还没走到店里,就看到一个穿着苏格兰呢大衣的男人冒着雨朝他走过来,头上戴着一顶绿色的软呢帽,帽带上面还插着一些羽毛。满脸横肉,眼光也很冷硬。
bbr>“柯恩吗?”他说。
“对。你是马丁·伽笃?”
“是的。在乎淋雨吗?”
“不,没关系。”
“好,我们散个步吧!”
华尔街的侦探可不喜欢,他觉得在屋子里还安全些。街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在一辆停着的汽车后面,就有一管长枪对着他。
他俩在水边走着,马丁·伽笃很平静地问道:
“你要五万美金?真的那么贪心?”
“啊哈!”提摩西说,他知道现在猜对了。“简瑞告诉你了,可不是?不,我并不贪心,看到一大堆的面包,我只不过捞一点面包屑而已。”
“我不认为你会这么笨,可是你实在是狮子大张口。你算老几啊?你想要挟我们,也不看看后台老板是谁?柯恩先生,你不过是一只小苍蝇。如果你还要继续惹麻烦,我们只好猛拍你这只苍蝇。”
“也许,”提摩西承认。“你试过一次了,可不是吗?伯尼·史诺葛伦死了,那些警察在找他的朋友索尔。他们找到他,一定会套他口供。伽笃先生,你很担心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相信你知道。”
他很激动,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提摩西突然拔掉他帽子上的那几根羽毛,扔到水里。
“我讨厌这个。”他说。
马丁·伽笃讶然看着那些羽毛飘落到水里,他转过头瞪着提摩西。
“我看你也活不久了。”他说。
“我知道,你也一样。”
两人怒视对方,伽笃的蓝眼睛闪着光,提摩西想这家伙快疯了。最后,马丁·伽笃才控制住他的怒气。
“上回你拒绝赖斯特·平格要给你的钱,这回倒跟简瑞要起钱来了,难道你现在学会了什么吗?我敢说你没有。我想你只是要透过简瑞找到我。这一步棋下得不错——但还不够聪明。好吧,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站在赖斯特和简瑞身后的人。你打算怎么样?”
“我看‘希望诊所’这笔生意谈不成了。”提摩西说:“还会怎么様?”
他倒很想知道,马丁·伽笃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告诉你,你和珊曼莎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你竟会在淸晨两点,被那两个人一通电话就骗下来,他告诉你珊曼莎遇难了,你立刻就奔下来。我看,你对她倒是很牵肠挂肚的嘛,可不是,柯恩先生?现在我可抓到你的弱点啦!”
“你这无恶不作的无赖!”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整洁西·史考图的?你愿意看珊曼莎的乳头也被割掉吗?想想吧,我给你两天时间,四十八小时。如果我没听到你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查,我就拿你的朋友开刀。”
“你死定了。”提摩西·柯恩说。
“我可不这么想。”马丁·伽笃冷笑着说:“就像我老板说的,每个人都可以受威胁和利诱,现在我知道怎么对忖你了。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放珊曼莎一马。两天时间,柯恩先生,很高兴遇见你。”
他以一种很讽刺的小动作,抬抬帽子,转身慢慢消失在雨雾中。
提摩西气得发抖,他知道马丁·伽笃是说得到做得到的。掏出骆驼牌香烟,他的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柴都没划出火来。雨水从皮帽上滴下来,他扔掉那根湿的香烟,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平格办公大楼的大厅,他脱掉外套和皮帽,用力把水抖掉。一个老工友正拿着一把大拖把,来回把地拖干。
他搭电梯上了八楼,对接待小姐说:
“提摩西·柯恩,我要见厄尼·平格……”
“请等一会儿,先生。”
她打电话通报,提摩西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分钟,这位老女士很忿然地瞪着提摩西,又怀疑地说:
“他正在吃中饭。”
“我可以等。”
“不,”她又恨又妒地说:“你进去吧!”
她带他去,经过很长的走廊,然后打开门。
“你要茶?”她问。“还是咖啡?”
“不,”他说:“谢谢你。”
厄尼·平格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橡木桌子后面,他面前有一杯茶,还有一盒英国饼干。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有一张有扶手的椅子,和一个老式的橡木柜子,还有一个木头挂衣架子,一个铜字篓,就是这些了。
“这个地方几乎和我的办公室一样小。”提摩西说着,四下看看。
厄尼·平格耸耸肩。
“你好吗,柯恩先生?”
“我可不好,只是还活着就是了。”提摩西说着,把他的湿外套和皮帽挂在架子上。“你还好吗?”
“风湿痛。”老人说道:“这种天气,浑身痛得厉害,所以我才没有站起来欢迎你,但我希望能和你握握手。”
提摩西伸手和他相握,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要喝茶吗?”平格说:“还是咖啡?”
“不,谢谢。你的秘书已经问过我了。”
“我那位秘书,跟着我一起工作,几乎快五十年了。你相信吗?”
“是啊,我相信。”
“你至少该吃块饼干,”老人说着,把那盒饼干罐递给他。“饼干很好吃的。”
提摩西看看饼干,挑了一个圆的,中问有一点巧克力。
“很聪明的选择,”平格说着,点了点头。“柯恩先生,你有话要告诉我是吗?”
“有要告诉你的,”提摩西说:“也有要问你的。我劝你不要投资‘希望诊所’。”
“不适合平格公司吗?”
“对其他公司也不适合。但是很多奇怪的人都有兴趣,我劝你不要插手,现在我无法解释得很淸楚,这里面恶臭得很。”
“我同意。”厄尼·平格淡然说道:“一开始我就有这直觉,那我就打电话给‘希望诊所’取消了吧,然后打电话给哈德林告诉他调查结束。”
“不,”提摩西很快地说:“请不要这么做,在你把这插头拔掉之前,给我一、两天的时间,我想我可以逮到他们。”
平格好奇地看着他。
“一、两天?那么你为什么现在就告诉我该取消了?”
“因为我想我的老板也有压力,在我还没交报告之前,他就会告诉你没问题的。别听他的,平格先生,这事不对劲了。”
老人点点头。
“我该给你红包,”他说:“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
“对,我不会接受的。”
“噫!”老人高兴地说:“我很会看人。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我可以信任。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你竟为我请你喝那么点酒而谢我,我就对我自己说,这人这么礼貌,绝对不会是诓我的。”
“别太相信这些,”提摩西说:“最成功的骗子,通常都是最有礼貌的。”
老人摇摇他的大头。
“你绝不是。”他说:“我知道。好,我就了断‘希望诊所’的交易,但过两天再说。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宣布这决定比较好。”
“我会让你知道的。”
“关于我儿子赖斯特呢?他也牵涉到这事里面吗?”
“是的。”
“跟那恶棍马丁·伽笃在一起?”
“是的。”
“赖斯特有危险吗?肉体上的危险?”
提摩西想了一下。
“也许,”他最后说:“但这可能性很小。我想冒个险,这是值得的,在马丁·伽笃跳起来之前,先割了他的膝盖,然后你儿子就不再受他牵制而自由回来。平格先生,像你这等有智慧的人,我不愿奉劝忠告,但我劝你先解决他的财务困境,然后把他们踢出老巢,让他们远走高飞。”
“非常好的建议,”厄尼·平格忧伤地说:“但他妈妈会杀了我。不过有时候是该狠下心肠的。”
提摩西点点头,站了起来,穿上他那件湿外套。
“这就是了,”他说:“该说的都说了,谢谢你的饼干。”
他伸手和平格先生握手。
“你结婚了吗?柯恩先生?”平格问道。
“没有。”
“你愿意见一位非常好的女孩吗?”
“不,”提摩西说:“谢了,我已经认识一位很好的女孩。”
“祝福她!”平格嚷着。
四
这时他不想回办公室,怕碰到哈德林,也怕看到珊曼莎。想到马丁·伽笃威胁他的狠话,他希望她立刻飞到香港,或许到爱达荷去探望她的父母。珊曼莎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要她离开纽约。如果提摩西源源本本告诉她,她一定会非常生气,声言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提摩西决定还是不要把真相告诉珊曼莎。万一他失败了,他还有时间控制最坏的局面。
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招到出租车,公交车太挤,也说不定有恶徒混在人群里,所以他还是走路回去,顺便到商店替猫买了熏制的鱼,并为自己买一包冷冻的通心面和肉丸,又买了一瓶白兰地驱寒。
回到他温暖的阁楼,他把腌鱼丢给克丽奥吃,然后弄自己的晚餐。吃完之后,他决定睡个觉。克丽奥也爬上床,窝在他膝旁,两个一起睡着了。
晚上十点,他醒了过来,又看那本人工怀孕的新书,希望从书里找到灵感,想出“希望诊所”那上了锁的实验室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面努力看着,力求了解,一面抽掉半包骆驼牌香烟,喝了第二杯白兰地,细读长长的批注。一页翻过一页,一直到有一段完全吸引住他的注意力。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抬起头来,他知道自己找到线索了。现在明白了,何以美国政府会对这事有兴趣,也知道为什么D先生有兴趣,而且命令马丁·伽笃锁上实验室。
提摩西瞪着克丽奥,牠正坐在他的桌上,一双晶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天啊!”
提摩西对着那只猫叫道。
他很仔细地想了一遍。如果晚上打电话给菲比·杜巴,要求见她,她一定会奇怪,并且要求他到她的地方去。即使晚上约她到酒吧,也感到不好,他不喜欢和她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这回,他要私下和她一对一商讨。
再说,如果晚上打电话给菲比·杜巴,简瑞很可能和她在一起。提摩西可不想和他们俩在一块,他俩的默契太好了。
所以他一直等,等到早上七点半,打电话到诊所去,希望菲比·杜巴已经到了诊所。接电话的人告诉他,杜巴医生平常九点上班,他谢过之后,说他还会打电话过来。但他却直接打电话到她住处去。
“喂?”她说。
“杜巴医生吗?早安。我是提摩西·柯恩。”
对方顿了一下。
“我的天,”她说,“你可起得真早。”
“是啊,”他说:“有时候有非常重要的事得早一点起来,希望今天早上你愿意和我私下谈谈,我们不在诊所谈。”
“怎么啦?柯恩先生。如果和平格公司有关的事,我想你该找简瑞谈才对。”
“不,我要谈的是硏究的工作,我真的希望能私下谈谈。”
“好,”她紧张地笑了笑。“你很神秘。”
“那给我半小时,好吗?”
“好吧,”她最后总算答应了。“你多久能来?”
“二十分钟。”他很快乐地说。
这时街上空出租车很多,提摩西很顺利招了一辆,一路上他都在准备该怎么说。
五
她穿了一套黑色羊毛衣,非常合身。他每回看到她都穿着实验外套,从来没有见她穿过便服,他非常惊异她身材是这么苗条织细。
她接过他的外套,但并没有问他要不要喝咖啡。
“柯恩先生,”她一副谈公事的口吻说:“你这趟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很不自在的坐在麻布椅套的单张沙发上,身子往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支在膝盖上。
“平格公司的交易是完了,”他说,目光直盯着她。“是我毁了这交易。昨天晚上,我告诉厄尼·平格最好不要投资,他也同意了。”
她非常震惊,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才恢复了镇定。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毁了我们的计划。我们毎一步不是都和你合作配合得很好吗?为什么你却不让这笔交易成立?”
“好,让我告诉你理由。虽然大部分是我的揣测,可是却八九不离十。
“首先,我发现了你们上锁的实验室里搞的是什么,这也罢了。因为如果你们不做这种实验,别人也会做的。这个计划不但费时长久,而且费用也相当庞大。我看,你们需要申请联邦授权补助,因此联系上吉比。他代表美国政府核准这笔科学硏究基金,大部分在很机密的情况下进行。到目前为止,我说的对不对?”
“我正在听!”她僵硬地说道。
“吉比说美国政府对你们的计划有兴趣,但是经费目前还无法拨下来,因此他建议你们找像平格公司这样大规模的投资公司,用改组股东结构或其他方式来投资。是不是?”
她不答。
“我看,如果我的调査肯定了‘希望诊所’,那么美国政府也会拨款。这原来不关我的事,可是两个人被谋杀了,所以整个事情都变质了。”
她瞪视着他,他相信她非常混乱。
“两个人被谋杀,你在说什么?”
“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他们当了你们玩伴现在都入土了。简瑞医生是非常有野心,非常贪心的一个人,他并不以美国政府补助为满足,还想另辟财源。”
“你说谎!”她忿然说道。
“我没说错他,”提摩西说:“为了追求更多的金钱和名声,他和一个叫马丁·伽笃的人订下了合约,他是鲁瑟斯工业公司炙手可热的人,鲁瑟斯公司的子公司是古尼尔国际公司,这两家公司的老板是李奥·杜弗,大家知道他是D先生。据我所知,匈奴的阿提拉跟他的残暴相比,都成了童子军了。”
“你无法证明这些!”她愤怒地说。
“本来,我唯一无法证明的就是简瑞和马丁·伽笃挂钩。只知道D先生和马丁·伽笃下令要你们锁上实验室。但是,我现在能证实他们互相挂钩。
“几天以前,我私下会见了简瑞,建议他付我五万美金,我就让‘希望诊所’通过。简瑞说他要回去想想,第二天我就接到马丁·伽笃打来的电话,他向我叫嚣要五万美金门都没有。这不就证明了吗?”
她不愿相信,但提摩西看得出她开始相信了。要不是她私下对简瑞也有些怀疑,他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说服了她。
提摩西沉默着,绐她时间去吸收她的震惊。他们坐着,互相瞪视着对方,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别理它,可能是诊所打来找我的。你要杯咖啡吗?我看我最好吃点什么。”
“好,我要杯黑咖啡。”
当她到厨房时,他四下看看她那间整洁的客厅,放了好几个烟灰缸,看来他抽根烟是无妨的。他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事情进行到目前这个阶段,他感到很满足。
她端着托盘回来,一边为他斟咖啡,一边问道:
“还有吗?”
他点点头。
“哈德·毕生是被人谋杀的,但却被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凶手把枪放在毕生的右手,但是警方后来知悉,毕生是个左撇子。”
她一惊,试图喝了长长一口咖啡,掩饰她的惊骇。
“洁西·史考图的死更显然是谋杀。”他继续往下说:“手法非常残忍。凶手试图从她那里找什么,或逼她的口供。警察在现场找到指纹,是马丁·伽笃手下的人,你们玩伴的朋友。”
“请你不要再称他是我们的玩伴,”她愤怒地说:“我讨厌你这么说。”
“好,”提摩西平静地说:“那我就不再这么说了。但我有证据,马丁·伽笃是害死洁西·史考图的主使者。”
“为什么你要吿诉我这些?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将马丁·伽笃这个恶棍绳之以法,但我还不知道他动机何在?为什么要谋害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我想这答案你猜得到,我希望你告诉我。哈德·毕生在你的实验室工作,你每天都见到他。我想,他一定知道得很淸楚,那实验室里到底在搞些什么,他可能也因此感到困扰,而准备将内情曝光。毕生是否有实验室的资料?”
“当然有。”
“是否短少了?”
“我不知道。”
“实验室里有复印机吗?”
“有。”
“所以,他可能把所有的纪录都影印下来。”
“有此可能,但是我们都信任我们的工作同仁。他在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他们离去时毎回捜身。”
“也许你该这么做。哈德·毕生在他死前几个星期,行动很怪异吗?”
“是的,他很沮丧,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他可曾反对你们的研究目标?”
“他并没有跟我谈起。”
“在他死前,可曾和简瑞医生谈过?或私下和他见面?”
她喝完咖啡,放下空杯子,震得碟子好响。
“他可能有,”她很谨慎地说。“但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谈些什么。”
“喔?”提摩西说,知道她在说谎。“那么毕生有没有威胁要辞职?”
“他好像有……很不满意他的工作。”她含糊地说道。
“杜巴医生,”提摩西说:“很可能,非常可能。他违背了他当初发的誓言。我相信你还记得很多。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想想你的事业,你该告诉我——”
这时门外有人揿门铃——四短,非常生气的猛按。菲比瞪大眼睛。
“维克多在外面按铃,”她混乱得很。“我得开门让他进来。”
“当然,”提摩西说着站了起来。“你去开门吧!”
简瑞冲进来。
“亲爱的,”他担心地说“一切都还——”这时他看到提摩西。“喔,”简瑞说着,试图挤出笑容来。“我没想到你有客人。”
“杜巴医生和我讨论一些事情。”提摩西说。
三个人站着气氛很紧张。
“讨论?”简瑞说:“关于‘希望诊所’的事吗?”
“大部分在谈论你,”提摩西说:“你搭上马丁·伽笃,卷入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的谋杀案,我们刚才讨论的就是这些。”
他完全没想到,维克多·简瑞突然落到沙发上,愤怒得双手握拳,脸色僵硬。他爬了起来,蹒跚地走到提摩西面前,大喝一声,摆出空手道的架势。
这名华尔街侦探,迅速地从脚胫的枪套里拔出枪来,笔直瞄准。
“你要跟我来空手道,我就先打掉你的膝盖,你下半辈子就只有坐在轮椅上了。你要那样吗?试试看吧,射程之内我绝不会失误的。”
医生瞪视着他,慢慢他的怒气融化了。他的双手垂落在两旁,拳头松开,脸松垮,嘴巴微张,他平日的风采魅力全消失了,看起来倒像一个幽灵。
“我已经知道你锁着的实验室里在搞些什么鬼,所以你可以挥挥手和平格公司说再见了。简瑞医生,你让女人怀孕,希望能赢得诺贝尔奖,上电视出风头。但是你的梦永远不会实现了。”
“噢,亲爱的!亲爱的!”菲比·杜巴叫着,她抱住了他,他一下变得矮了一截,再也没有原来的气势,他的头倒在她的肩上。
提摩西听到哭泣声,不知谁在哭泣,也许两个一块哭泣。他把枪插回枪套里,拿了外套和皮帽,朝门走去。
打开门回头一看,他们两人仍紧抱着。菲比·杜巴低声说着什么,抚摸着维克多·简瑞的头发。她是爱这男人的。
提摩西能了解这一点。
六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叫了汉堡和飮料,一边动脑筋设计如何逮捕马丁·伽笃这个浑球。
他看准那两个医生不会和马丁连系,他们吃不到羊肉惹了一身骚,现在一定正在想办法如何摆脱这一滩混水。
五点后,他离开办公室,走了没多远看到一辆警车非法停车,前座坐着警探达文波特和盖兰斯,他们招他一起挤进车子前座。
“怎么啦?”他问。
“我们找到伯尼·史诸葛伦的朋友,他叫萨尔,不是索尔。全名是萨尔瓦多·吉泰瑞兹,作恶多端,可是却一天牢都没坐过,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提摩西说:“他现在在哪儿?”
“没抓着,他非常刁滑,弄了四个证人证明他不在场。这王八蛋知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査过马丁·伽笃吗?”
“噢,是的,”达文波特说,又拆开一个新的口香糖。“他跟你说的大致相符,还要更坏一些。”
“我已经见过这个家伙。”提摩西说。
两名纽约警探瞪大了眼睛看他。
“你们谈什么?”
“谈‘希望诊所’。我告诉他我要五万贿赂,就通过调查。他说门都没有,如果我的调查不通过,他就要把我女友的乳头割下来,这话是不是很可爱?”
“太美了。”盖兰斯苦笑着说道:“和洁西·史考图遇害的方式一样。你想那案子是伽笃在幕后主使的?”
“不会错。”
“我们如何捉这恶棍?”达文波特说。
“我倒有个主意,”提摩西说,“虽然是长射程射击,但应行得通。”
“哦?”盖兰斯充满了希望地说:“说来听听看。”
提摩西向他们解释他打算采取那些步骤,两位纽约警探听得十分专注。他说完之后,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应该可行,”达文波特慢慢地说:“如果搞砸了,你知道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后果,可不是?”
“噢,是的。”提摩西。“我知道。难道你们要我作罢?”
“为什么要作罢?”盖斯兰急切地说:“这是一个机会。”
“好。”达文波特说。
三人商量如何行动,这次要把那批歹人一网打尽。提摩西钻出车子,和两名警探紧紧握手。
他走回家,喂了他自己和克丽奥。给那只猫新鲜的水,并且为牠打扫排泄物,并在厨房的水槽洗了一些衣服,抽了半包骆驼牌香烟。他喃喃自语,预演明天要说的台词。
“我可以得金像奖,”他对克丽奥说:“我正准备夺一座奥斯卡金像奖回来。”
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好,做了许多战争的恶梦,他原以为自己忘了,突然被自己呻吟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一看,看到克丽奥一张猫脸,几乎鼻子对鼻子,悲伤的呜呜叫着。
“走开!”提摩西说着,把那只猫推走。
他想再睡,却睡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等到天亮,一直躺在床垫上,看着破了的天窗。
早上,他迟了一小时上班,整个晚上他一直担心珊曼莎的安危。
他第一个拨电话给厄尼·平格。
“平格先生,”他说:“你现在可以把插头拔掉,宣布‘希望诊所’这笔交易不成了。”
“很好,”老人说:“我会打电话给哈德林公司,告诉他们停止调查,并送账单来。”
“希望你只宣布撤出的决定,而不说明任何理由,这对我的工作会有帮助的。”提摩西说道。
“好的。”平格说:“还有什么?我年轻的朋友。你还好吗?你声音听来非常疲惫。”
“如果幸运的话,今天就可以把案子了结。”
“还有任何事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你。”提摩西很感激地说:“你和你儿子谈过了吗?”
“我和儿子媳妇都谈过了,”平格说:“我想他们会改的。”
“我也是这么想,”提摩西说,对着话筒微笑。“很高兴认识你,平格先生,希望后会有期。”
“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想听‘希望诊所’所有的故事。”
“会的,”提摩西说:“我会告诉你,但是你不会相信的。”
“到了我这年齢,我相信任何事。”
提摩西第二通电话打给马丁·伽笃,但秘书告诉他伽笃先生正在开会,建议他半小时后再打来,提摩西等了四十五分钟后又试了一次,这回马丁·伽笃亲自接的电话。
“提摩西?”他说:“我一直等你消息。”
“是啊,我想也是。”提摩西说,试着装作卑躬屈膝的声音。“我一直照你的意思做。”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还有呢?”
“我想我们该是同道的。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很理性的人,可不是?”
“希望如此,”伽笃说:“为了你自己好,你该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査,可不是吗?”
“是啊,我想先和你谈谈这件亊。”
“还有什么好谈的,你知道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这我当然知道。”提摩西说:“可是我这么做了,你也不该让我两手空空啊。”
马丁·伽笃叹了一口气。
“好吧,提摩西。要是我心情好,就扔些饼干给你吧。今天下午,我们在海港老地方见面。”
“我不想在空旷的地方见面,”提摩西说:“我希望背后有面墙。”
想不到伽笃大笑起来,显然不是什么好意的笑声。
“对,”他说:“我可以了解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你有什么意见?”
“麦迪逊街有一个地方,贝林顿大饭店的酒吧,下午通常没有什么人。我想大约三点左右,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好好喝一杯,不会花太多时间。”
对方沉默一阵,提摩西倒害怕这条鱼钓不上来了。
然后,他听到马丁·伽笃说:
“贝林顿?好吧,我知道。让我看看我的日程表。”
“可以!”伽笃顿了一下说:“今天下午,我到贝林顿和你见面。你得准时到,我可不喜欢等人。”
接下来,提摩西打电话给纽约警探达文波特。
“上钩了,”提摩西告诉他。“今天下午三点在贝林顿。”
“好,”警探说:“我们会乔装好,饭店人员会和我们合作。我们提早一个小时到那里,一切就绪。”
“现在一切照剧本上演。”
“我们会尽力而为。尼克·盖兰斯已经等不及要逮那个家伙了。”
两点半不到,提摩西就到了贝林顿大饭店,他先去男厕,上面钉着“修理中”的牌子。提摩西又走到酒吧,那儿有个酒保,另外还有一个闲懒的侍者,正看着自己的指甲。酒吧台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交头接耳窃笑着。
这名华尔街的侦探,在角落阴影处找了一个小位子坐下来,背贴着墙,面对进口处。侍者拿来一份纸巾,还有一小盘咸花生。提摩西叫了一瓶荷兰啤酒,他尽快喝掉。
他向侍者示意再来一瓶,侍者又拿了一瓶啤酒,他很快喝完了。侍者打算拿走空瓶,提摩西却制止他。
“留着。”他说。
“好吧,先生。”那名侍者说着,叹了一口气。提摩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那是两个非常戏剧性的道具。
三点刚过几分,马丁·伽笃大步走了进来。他四下张望,看到提摩西便走了过去。他仍穿着那件双排扣的大衣,却没有戴帽子。提摩西心想,拔掉他帽子上的羽毛,他是不是就把那顶绿色的帽子也扔到水里去了。
伽笃脱掉外套,整整齐齐折迭好,放在旁边椅子提摩西的外套上面。侍者走了过来,伽笃点了威士忌。
伽笃看着那两个啤酒瓶。
“你喜欢喝这些肥皂水?”他问道。“还放着这些空瓶子,看来,你也喜欢打保龄球。”
“是呀,有时也打保齢球。”提摩西懒洋洋地说:“打保龄球实在是很好的运动——你也知道?”
伽笃本来坐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这时却换了一个位子,挨到他旁边坐下,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伽笃喝了一口酒,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黑盒子,比一包香烟长不了多少。那东西有个开关和指针。
“你知道这是什么?”伽笃拿出那东西问他。
提摩西摇摇头。
“这是电子侦测器。我们公司的产品,在台湾做的。如果你带了录音机,或者是无线电要录下我们的谈话,这个小东西——”
提摩西十分惊愕。
“我干嘛要这么做?”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伽笃说:“我这个小可爱立刻会告诉我。”
他用拇指开了开关,然后拿着他那个小黑盒子调查他的肩部、胸部、腰下至腿。盒子一直亮着绿灯。伽笃一直注意那指针,并没看到酒保和侍者对他的凝视。
最后,他关掉开关,并把那小东西放回西装口袋里。
“你很淸白,”他说:“一旦你要搞鬼,我马知道。你右腿下面有重金属,可不是,那是什么?”
“我足胫枪套里带了家伙,我是合法持枪的。”
“那是当然,”伽笃说,又喝了口威士忌。“你不是用来对忖我的吧!”
“算了,”提摩西说:“我每天早上都佩枪。”
“啊哈,”伽笃说:“看来伯尼·史诺葛伦就是你干掉的。”
“伽笃先生,”提摩西说道,喝完他第二瓶啤酒。“这一类谈话谈不出结果的。我们要讨论‘希望诊所’的事。”
“你在电话里说了,我问过你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呃,”提摩西说:“这些啤酒……喝得我后面牙齿都软了,我得尽快到厕所去一趟,然后再告诉你我心里的打算。”
“快去吧。”马丁·伽笃不经意地说。这一步又成功了。
他跑到大厅的男厕所,提摩西敲门敲了三下,很快的达文波特开了门。
“如何?”
“到目前很好,”提摩西说着,打开灯芯绒西装外套和法兰绒衬衫。“这个王八蛋疑心得很,不出所料,他带了侦测器,多三分钟我就有麻烦了。”
“我们会成功的,”尼克·盖兰斯说:“这位是马弗·汉荷兹,他是一位电子专家,准备替你装上录音器材。马弗,这位是提摩西·柯恩。”
“嗨,”这位戴眼镜的专家说,他从很宽有黏性的胶带撕下一段。“我准备把麦克风贴在你的胸上,讯号发射器黏在你的肋骨上,录音机放在你的口袋里。”
“左边口袋,”提摩西说:“他坐在我的右边靠得很近,也许会感觉到。”
“好,那我就把录音机放在左边的口袋里。我们另外有两个接收器,一个在吧台下面,一个在这里。这两个接收器非常小巧,日本制的,我们可以收听到你们谈话的内容,你尽量不要咳嗽、打喷嚏,或碰撞到东西。说话大声淸楚,尽可能离近一点,但不要露出不安的神情。”
一面说时,那名专家小心地用胶带将麦克风、电线、讯号发射器黏在他身上。
“好了,”马弗·汉荷兹说:“再把衬衫和外套穿上。”
提摩西扣上扣子,那位电子专家把录音机放进他左边的口袋里。
“我看很好。”盖兰斯检视后说。
“你能把领口扣子扣上吗?”马弗说:“这样他不会看到胶带。”
“可以,”提摩西说:“可是我刚离开他时,是敞着衣领的,现在我把领口的扣子扣起来,他可能会注意,他很精的。”
“好吧,”达文波特说:“就让领口敝开吧!”他又看看表。“超过三分钟,你快走吧!我们在这儿法意听,如果你有任何情况,我们会马上逮住他的。”
提摩西点点头,就走回酒吧,注意伽笃又点了一杯威士忌。提摩西向侍者招招手,指指他空着的啤酒瓶。
“这次我请客。”他对伽笃说。
“当然,”伽笃说:“提摩西,我喝完这杯准备走了。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最好快点说。”
“对,我要谈‘希望诊所’的事。当初派我调查这个案子,我真不知道有这么重要。”
“这是很重要,”马丁·伽笃说。“D先生最重视的就是这件事。”
“我没想到幕后还有那么多人,后来赖斯特·平格拿钱贿赂我,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赖斯特·平格处理这事笨极了。”伽笃说:“这个人是个笨蛋。”
“对,他很笨,你说得完全对。后来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死了,我才发现这个案子有多大。”
伽笃耸耸肩。
“不得不这么做,毕生威胁要把他知道的抖出去,所以我们只好做了他。”
“你认为他把事情吿诉他女朋友了?”
伽笃注视着他。
“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我不知道。伽笃先生,你比我聪明多了。我是说,你的眼光总比我们要看得远些,我看,他们两人一定是伯尼·史诺葛伦和萨尔瓦多·吉泰瑞兹干的。”
“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警察发现的。毕生是个左撖子,但是那把枪却放在右手,他们同时在公寓找到伯尼和萨尔瓦多的指纹。”
“哼!”他嫌恶地说:“伯尼·史诺葛伦死了,我换人去保护D先生。”
“D先生好像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他腐败,一无是处,却目中无人。不过,他付好价钱。好啦!这些狗屎话说够了。你对‘希望诊所’的调查可以通过了吗?”
“还没有,”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我猜简瑞已经告诉你了。我知道那秘密实验室在干什么了吧!”
“他是告诉我了,那又怎么样?”
“呃,所以我知道,这有多重要。”
“我告诉过?你,你要是敢有什么想头,就小心你的女朋友。”
“我知道,伽笃先生。但是我要点小红包总可以吧!”
“你说的小红包是什么意思?”
“呃,我不敢奢望五万美金,但一万也可以了!”
伽马把杯中残酒喝完之后说。
“如果你还想珊曼莎活着,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些。但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只要你通过调查,我会赏一千美元给你——做为你的福利。”
“噫,伽笃先生,”提摩西说:“价钱就不能再加一点吗?”
“要不要随你了。”伽笃说着,拿起他的外套。
“好,我要。”提摩西匆忙地说。
“我想你会要的。”伽笃说:“我经常跟你们这些矬蛋谈判,开始的时候,你们的姿态摆得有十呎高,最后是跪在地上乞求。别再打电话给我了。”
说着伽笃就要朝玻璃门走去,提摩西匆匆跟在后面,他要给达文波特和盖兰斯就位的机会。
“伽笃先生,什么时候我可以拿到现金?我很需要用钱。”
两个人走到大厅时,警探已经等着了,他们手上拿着证件。达文波特往前走一步。
“马丁·伽笃?”
“是的,你是谁?”
“达文波特警探,隶属纽约警察局。这位是盖兰斯警探,这是我们的证件。”
“这在搞什么鬼?”伽笃怒斥。
“你被捕了,”达文波特说:“请打开你的外套,我们得捜身。”
“被捕?”伽笃说,愣住了。“为什么被捕?”
“你已经承认谋杀罪。此外,我们捉到萨尔瓦多·吉泰瑞兹,他已经招认了。嗨,盖兰斯,我们把那卷录音带寄给D先生如何?他听了一定把你猛踢一顿。没想到忠实的心腹竟说他腐败又一无是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鬼?”伽笃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既紧张又苍白。
“马丁,宝贝……”这名华尔街侦探温和地叫唤着。
伽笃顿时非常混乱,提摩西打开他衬衫扣子,让他看到胸部黏着的麦克风。
“吃惊吧!”他说。
伽笃瞪视着,十分震惊,愤怒地抬起眼说:
“我要毙了你。”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狠。
“你以为我在乎?”
提摩西·柯恩说,他更开心了。
七
旋转玩具慢慢慢了下来。有些人已经从这上面甩出去了,有些人还在上面,可是这玩具愈转愈慢,声音也渐渐变小了,提摩西也不像先前那么紧张。坐在快速旋转玩具上的感觉十分欢乐。但站在坚实地面上看事情要比昏眩的感觉更加踏实。
想想回办公室也没什么事好做,准备回到他的阁楼去,回家之前,他去店里买了些意大利腊肠和鸡蛋,又为克丽奥买了一罐鲔鱼罐头,让那只丑猫和他一起庆祝一番。
他还没锁好阁楼的门,电话铃就响了。
“我来了!”他对着电话大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人干嘛要对着响着的电话大叫,电话又听不见。
“喂,”他说。
“你窝在家里干嘛?”珊曼莎吼着:“你应该在这里工作的——记得吗?”
“我有时也在外面工作啊,而且我一直忙着‘希望诊所’的案子。”
“算了吧,”她说:“平格公司已经打电话来取消了。”
“没开玩笑?”提摩西说。
“你这王八蛋,我敢打赌一定是你的计谋。”
“听着,我刚买了意大利腊肠和鸡蛋,你一起来晚餐如何?”
“你有没有色拉?”她压低嗓子问。
“我有个西红柿,不过已经有一点点斑点。”
“太好了,”她说:“我买点蔬菜来做色拉。六点见!”
他给了克丽奥半罐鲔鱼,又为牠换了新鲜的水。等珊曼莎来了,他已经喝第二杯伏特加,抽第三根香烟了,一边想着马丁·伽笃意识到上当时的表情,他就乐不可支。
“我要知道你一直在搞什么鬼,”珊曼莎一进门,就忿忿地说。
“别生气,”他对她说,“把外套脱下来,放轻松点,喝杯酒。”
“别对我甜言蜜语,你搞鬼我都知道。”
“老天,你为什么不能心情好一点,”他说:“我告诉你了嘛,别尽站着,坐下来心情会好一点。”
她把准备做色拉的蔬菜放到冰箱里去,然后为自己倒一杯白酒,坐在桌旁抓抓克丽奥的耳朵。
“好吧,”她说:“你现在说吧。”
他没有全部告诉她,尤其是有关威胁他的那一段。他要敢提,她会把他的肋骨都砍断,并质问他,他有什么权利认为她不能保护自己。他和她都是同样的人,他可以了解。
因此,他告诉她关于罗杰·吉比和马丁·伽笃,还有D先生,简瑞医生和杜巴医生,以及杀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的凶手。珊曼莎听得非常专注,没有插嘴。
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
“就是这样。”
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还有你没告诉我的地方,”她说:“政府和D先生为什么会对‘希望谈所’这么有兴趣,他们那个硏究实验室里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提摩西告诉她。
“说来听听嘛!”她说。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着门。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提摩西说,从脚胫的枪套里祓出枪来。“那位?”他大叫。
“罗杰·吉比,我能进来一会儿吗?”
华尔街的侦探好奇地打开门,伸出头来,然后把枪放进枪套里。
“你怎么通过楼下铁门的?”他想知道。
“你外面那扇门被撬开了。”吉比说。
“天啊!”提摩西说:“又被撬开了?请进吧。”
吉比慢慢走了进来,他仍像平日一般,穿着非常讲究。
“你的保镳呢?”提摩西问。
“再楼下,守着车。”吉比看到珊曼莎,举帽致敬。“请原谅,女士。”他说着微微一笑。“如果知道柯恩先生有客人,我就换个时间来。”
“珊曼莎,”提摩西说:“这位是吉比教授。”
“现在不是教授啰。”他说着温和的一笑。
“这位女士是珊曼莎·华特莱,哈德林公司我的上司。”
吉比和她握手。
“幸会,”他说:“我很羡慕你有这么聪明又勤勉的调查员。”
“噢,提摩西根本不怎么样!”她说。
也许吉比对她的话大吃一惊,但他并没有流露出来。
他慢慢地打量着这间阁楼。
“浴缸下面那只动物是什么?”
“克丽奥,”提摩西说,“是猫。脱掉外套坐下,喝杯酒吧!”
“我只待一分钟,”吉比说:“如果有杯酒喝好极了,这是很长的一天。”
“我有白兰地。”
“那太好了。”
吉比坐在桌边,提摩西拿了一个果冻罐子来,里面装着白兰地。
“祝你健康,女士。”吉比说:“并祝你们继续成功。”
“谢谢你。”她说。
吉比喝了一口酒。
“好酒,”他说:“我想柯恩先生已经告诉你他在‘希望诊所’做的调查。”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只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希望诊所’有兴趣。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和古尼尔国际公司也要卷入。”
“美国政府不再卷入这件事了,”吉比说,定定地看着珊曼莎。
“今天下午,我们已经终止和‘希望诊所’的关系。马丁·伽笃被逮捕之后,李奥·杜弗的古尼尔国际公司也会停止他们和‘希望诊所’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伽笃被逮捕了?”提摩西好奇地问。
“噢……”吉比含糊地说:“有人告诉我。”
“所以,美国政府不再渉入整个事件?”提摩西问。
“这个嘛……”吉比说:“柯恩先生,现在我还不能说得那么肯定。我们当然不再和‘希望诊所’合作,但并不是放弃了整个企划案,如果只靠一家‘希望诊所’,那太不保险。我们有一组人在发展同样的企划,这个工作还要继续。”
“对。”提摩西说。
“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实验室的秘密,我这老人的好奇心也就感到满足了。”
“我看书,”提摩西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看书,”吉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方式。”
“喂!”珊曼莎爆发了。“你们两个人到底在谈什么?”
“我能了解你的好奇。”吉比温柔地笑着说:“我看,你没有理由不该知道。如果你决定公开——这点我非常怀疑你是否愿意这么做。”
“到底是什么?”珊曼莎渴望地大叫着。
“这项实验我称之为‘异种杂交’,”吉比说,若有所思地瞪着那个白兰地罐子。“这个计划,就是试着将人类的卵和精子,与其他灵长类的卵子和精子结合。这些灵长类包括恒河猴、非洲小人猿、黑猩猩之类。同时我们也尽量将受精卵,移到相近种族的子宫内怀孕。”
珊曼莎慢慢转过头,瞪着提摩西。
“你是对的,”她说“我不相信,要一个女人跟猴子交配。”
“噢,不!”吉比反驳说:“不!不!不!,事实上,我从来没提到受精的过程中有性行为。我们关切的只是实验室的技巧。”
“你相信有一天你们会造出一半是人,一半是猩猩的怪物吗?”珊曼莎问。
“你在问我个人的意见吗?”吉比说。“对!我认为有此可能性。事实上,中国医生已经着手做了并写出报告,只可惜他的实验和报告都被可怕的农夫们毁了。”(依本书写作时间,可能指的是文革)
“这点我可以了解。”
“这么说,”提摩西说:“如果政府或某人要投资上亿元的经费在这件事上,组织许多硏究人员做这项硏究,最后成功了,就可以制造很多的亦猿亦人的动物。我想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为什么要花上这么多钱?还惹上这么多的麻烦。”
“柯恩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看。政府可以用这种猿人组织军队,他们没有想象力也不怕死。或许他们有半人类的才智,可以坐在战斗机的驾驶员座舱,靠计算机打星际战争。他们也具有动物体力,能忍受冗长又恐怖的太空飞行。”
“好,政府的兴趣在此。”提摩西苦着脸说:“那么D先生又为了什么目的?”
“古尼尔国际公司在全球都有工厂,有许多在第三世界的国家。李奥·杜弗意识到,如果异种杂交能够成功,那么对人工劳力是一大革命。想想看,这种半人半猿的动物,他们的工作能力介于人类和机器人之间。他们可能有很长的手臂,和更好的眼力,却是最低成本的雇工,他们也不会组织工会,争取自己的权益。”
“只要扔香蕉给他们就行了。”提摩西说。
“对,”吉比相当严肃地说:“这就是症结所在——资本家的利益,和贪心的欲念。这就是D先生的动机了。”
“我不喜欢你们的话题。”珊曼莎说。
吉比喝完了白兰地,扣上外套扣子,戴上手套。他慈祥地笑着看珊曼莎。
“你是从宗教、道德、伦理的观念来看?”他说:“那就是你的考虑的吗?我可以告诉你,科学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尽可能尝试能做什么。”
“听你的口气,”提摩西说:“科学是你的宗教吗?”
吉比想了一阵子。
“是的,”他最后说道:“科学就是我的信仰。”
他谢了他们的款待,和他俩握手,又摸一下克丽奥,牠正蹲在地中央,一双晶亮的眼睛瞪视着他。
吉此走了之后,提摩西锁上门,关上门栓。
“我们吃香肠和蛋吧!”他问珊曼莎。
“好,”她说:“我正想吃。”
这一晚,两人各想着心事,心中被无名的恐惧压迫着。他们吃着,喝着,一面看克丽奥不停地要宝,做各种滑稽可笑的姿势。旋转玩具终于停了,音乐也沈寂了,灯光全熄了。
又回复到以前那种感觉,邋遢的阁楼又变得像个洞穴,一个避难所。克丽奥这只机能不全的猫,当然不会有能力生育,否则子孙环绕着牠,也是一幅温馨画面。
两人默然无语,心里都在想着自己在宇宙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像一片叶子,一粒砂,还是正趋于毁灭的星辰。他们所有的希望、梦想、野心都降低了。
最后,他俩从沈郁的心情走了出来,毕竟他们还得活下去。两人相视而笑,搔着克丽奥的肋骨。收拾碟子,又斟了新酒。两人互相拥抱,笨拙地跳着没有曲调的舞步,最后倒在地上的床垫上,互相摸抚,欢偷地叫笑着。温暖而可爱的生之欢愉又回来了。
他瞪视着她小小的优美的乳房。
“感谢上帝,”他说:“它们仍在这里。”
“提摩西,你在说些什么啊?”
“只是说说。”他说着,俯下身来吻着她。
?
第一章
一
华尔街,每个人都知这是一条又短又窄的街,却人群喧嚷。这条街道上有通达世界各地,看了令人眼花撩乱的电子傅讯设备。诸如:电话、电报、人造卫星传播、无线电传真、电视。还有比这些仪器更快的:谣言。
人们的贪欲刺激着华尔街,也腐化了华尔街。即使是有经验的内行人,仍然觉得华尔街是神秘的。商人和客户来来去去,有的在这儿发了大财,有的倾家荡产,但他们都非常疯狂。苏非·塔克曾经有一句格言:“我曾富过,也曾穷过。但是相信我,富有总比贫困好。”
萆尔街上有许多非常华美的建筑物,也有很多名气很大的贸易公司,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有?许多水泥仓库,里面堆的是钞票而不是牛,无需喂食。
在东区繁荣的纳苏街一带,十二月中旬,星期一的一个早上开了一家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许多对华尔街注意的人士都看到了。外面办公室的墙很朴素:墙上钉了些三夹板,摆了一些塑料植物,家具看来都像是旧的。室内空气混沌。两个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出去是一个水泥中庭,中庭冷淸淸,什么都没有。
可是人潮却不断从门外涌进来,没有人在乎这儿的环境,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着贪欲,许多人都拿着从报上、杂志上撕下来的广告和宣传单。
有三个拉波瑞斯的职员和大家打招呼,两个是年轻的男人,一个是年轻的女人,别个很大的名牌,写着他们的职称:会计,下面是他们的名字。
他们交给每一个新来的人四张传单,上面写着拉波瑞斯公司的投资哲学和技巧。另外还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印着字——这是风险相当高的投资,可能使所有投资血本无归。
即使是这样的字句,也不能冷却群众的热情,仍然有兴致跃跃欲试。会计忙着回答问题,通过申请,写下现金收据。
像感染似的,这儿弥漫着疯狂兴奋的气氛,有些早已投资的客户,很欢喜地告诉新来的人,他们已经收回投资额的百分之三十。
“每月收到支票寄来的钱——准确得像钟一样!”
这话很快传开了,还有很多人因为会计不能早一点收下他们的钱而感到生气。人群不断涌入,希望拉波瑞斯公司能不断地使他们钱上滚钱,让他们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但他们也有着共同的痛苦,暗暗担心焦虑是否真会血本无归,这种并发症,是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
二
“这见又有一个疯狂的案子,”珊曼莎说:“是你老朋友介绍的。”
“怎么这些疯狂的案子都丢给我?”提摩西·柯恩愠怒地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你要知道,就告诉你吧,是客户指定要你的,所以你最好闭嘴听着。”她打开卷宗开始读着。“一个私人客户马莎·贺波魏特太太,是一个寡妇,和她唯一的女儿露辛妲住在东区四十八街她自己的豪华公寓里。贺波魏特太太想要调査拉波瑞斯公司。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英玛·拉波瑞斯。”
“英玛·拉波瑞斯?好怪的名字——倒像瑞典漱口水的名称。”
“这名字很可笑。”珊曼莎面不改色地说:“法律处和会计处已经有他们的资料。你该去见见贺波魏特太太,了解一下她的意图。老板说她在电话中说得很含糊。”
“她怎么会找上我们的?”
“她说是透过厄尼·平格介绍的,她指定要你。老板问过平格先生,他说这女人几乎拥有世界上所有的钱,她的丈夫以前是堪萨斯市肉类罐头商人。”
珊曼莎合上卷宗,扔在桌上。
“下面就看你了,去看看这位女士。”
他拿了那卷宗回办公室,穿着一双磨坏的黄色工作鞋跷在桌上,一面看卷宗,卷宗数据有限,只有地址和电话,所以他拨了电话。
“喂?”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女人审慎的声音。
“马莎·贺波魏特太太?”
“不,我是露辛妲·贺波魏特。请问哪位打来的?”
提摩西告诉了她。
“请等一下。”她说。
这名华尔街侦探听她口口声声都是“请”。
这就是女儿露辛妲了。
当母亲接过话筒时,她口气专横,绝不会彬彬有礼。
“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吗?”她问。
“正是,夫人。我希望你今天有时间跟我见个面。”
“你知道我的地址?”
“是的。”
“今天下午五点钟,准时到!”
说完砰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喂,我爱你啊。”他大声地说。
三
他提前一点到了东区三十八街,有点时间打量这栋建筑物。早上才下过雪,积了几吋厚,天寒地冻,他把手插在连兜帽的夹克口袋里。
这栋有钱人的豪华宅邸看起来保养得相当好。窗子擦得一尘不染,人行道也扫得干干净净,五层楼都是弓形窗,双面斜坡的四边形屋顶造形优美。他估计,这房子可能建了七十五年了,如今房价可能上百万。在十二月阴暗的傍晚时分,一、二楼都亮着灯。
开门的是一名又高又瘦的年轻女入,穿着一件老式的毛线衣和外套,一条法兰绒裙子,下面穿着一双厚重的靴子。她大而笨拙的脸上挂着笑。
“柯恩先生?”
“对。露辛妲,贺波魏特小姐?”
“是的,请朝这边走。”
他随着她走过窄窄的走廊,进入客厅。那间客厅,好像第一次大战之后就没人动过。每一样东西都很笨重、黝黑、精工雕刻。沙发上铺着罩布,上面有钩针织的图样,还有刺绣的脚凳,用木框框着褪色的照片,一切都显得过时,提摩西好像置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有一股强烈欲望想大叫:
“天啊!徳国人已经侵入比利时了。”
“诮脱下你的外套,警察。”露辛妲说:“请坐,妈一会儿就会下来。”
她转身走了,提摩西脱下外套,心想她竟称我为“警察”。左顾右瞧,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外套。每样东面都放得整齐有致,让人不敢伸手动脚,深怕弄乱了。所以他只好站着,两手抱着外套。露辛妲没有再回来,倒是听到她母亲笨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我就是马莎·贺波魏特太太。”她宣称,粗声大气,简直像在咆哮。“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调查员提摩西·柯恩吗?”
“是的,夫人。你要看我的证件吗?”
“那倒不需要,平格先生已经跟我描述过你。”
她草率地和他握了一个手,跌坐在一张单人沙发,抬着眼看着他。他怀疑在这次晤谈中,是否一直要他站着。
“坐下吧!”她说。
他四下看看,在一张沙发边缘不自在地坐看。那张沙发看起来好软,一坐下来就会陷得好深,好像那张沙发会把他呑下去。
“你的样子不怎么好看,”她说:“但我知道你工作做得很好。”
提摩西沉默不语。心想她再这样瞪视着自己,自己恐怕要变成石头了。
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颈子下面的皮肤松垂,胖得显出双下巴。看她红光满面,提摩西想她一定吃了不少好牛肉和好酒。
她和她女儿一样,穿着毛衣和外套,肥胖的臀部穿着苏格兰格子裙,那条裙子厚得像马毯一样。她还挂了一串珍珠项链,看来那珍珠不会是假的。
“你要喝杯水吗?”她突然说道。
“不,谢谢。”他说:“谢谢你问我。”
她颇为怀疑地看着他。
“好吧,我想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请你来。”
他点点头。
“你是怎么用钱的?”她说。
这回他决定要顶她。
“这与你何干?”他说:“你怎么花钱的?”
“这也不干你的事。”她答道:“你对投资懂多少?”
“一点点。”
“我懂得很多。”她说:“我丈夫留给我相当多的钱,我得学会如何去处埋。这并不容易,但是我成功了。我也发现有太多陷阱,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
“是的。”提摩西同意。“你这话说得很对。”
“我常这么说。现在我唯一的女儿就要结婚了。”
“恭喜。”
“她要嫁的是傻瓜。”这个老太太说:“但我那女儿岁数也不小了,长得又不怎样,能找到一个男人算是幸运了。”
提摩西言不由衷地说:
“我认为你的女儿很有吸引力。”
她没理会他的话。
“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小儿科医生,医生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理财者。而她这未婚夫把很多钱都投入拉波瑞斯投资公司,你听过没有?”
“今早接了这案子我才知道。”
“这家公司的老板叫英玛·拉波瑞斯。”
“听起来像瑞典漱口水的名称。”
“年轻人,别在我面前浪费你的聪明。”贺波魏特太太说:“我警告你,我是绝对没有幽默感的。这家公司保证投资人可以赚回投资额的百分之三十。我承认,这个利润是不错的。我跟华尔街的熟朋友打听过,没有人听过英玛·拉波瑞斯这个名字,这人不知从那儿冒出来,也查不出他过去的纪录。他保证投资人立刻享受百分之三十的利润,这点我可不喜欢。”
“确实是。”提摩西说:“他自己的贸易公司可有开放的电话线、计算机,以及世界各地代理?”
“我怎么知道,”她生气地说:“我要知道,还去雇个哈德林公司的调查员干什么?你去查出来,我可不希望露辛妲嫁给一个破产的医生。”
提摩西想了一下。
“你可知道,你女儿的未婚夫在拉波瑞斯公司投资了多少?”
“我知道的不很淸楚。据猜测可能有十万美金。”
华尔街的侦探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也不少钱,他抽得出来吗?”
“我气就气在这里,”贺波魏特太太说:“显然,他任何时间都可以把他的钱抽出来,问题是这次投资他赚了百分之三十,当然他很高兴——这个白痴!”
“你可曾试着和他商谈过?或是你的女儿和他谈过?”
“我是和他们两人谈过。他们却说服我这是更快的赚钱方法。不管怎么样,这两个孩子都想致富!”
“好吧!”提摩西说:“你告诉我的已经足够了,我会想办法。”
“你告诉我就这么一句话——你会想办法?”
“我告诉你就这句话。”他僵硬地说道,站了起来,穿上夹克。“等我的报告出来之后,哈德林公司会打电话给你。”
“你很惹人厌,”她说:“你可知道?”
“当然,我知道。”他说:“你也是个可恶的老太婆,你知道吗?”
想不到她却大笑起来。她松垮垮的脸挤出了好多皱纹。
“好啦,别浪费时间了,”她摆摆手说,“快回去工作吧!我就是因此才付你钱的。”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前门。露辛妲·贺波魏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柔软的手放在他的膀子上。他吓一跳,转过脸看她。
“请好心一点。”
她低声说,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找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回到阁楼,心情糟透了,又发现克丽奥吐得满地都是。
“你这讨厌的猫,”他朝看猫大声喊叫:“你又吃蟑螂了?”
他淸了牠呕吐的秽物,浄了手,倒了酒,点上一根烟,把双脚跷在桌子上。克丽奥又跑过来磨蹭着他,想弥补过失。
“可怜的猫,”提摩西说,伸手摸摸牠被咬破的耳朵,疤痕还在那儿。
他在那儿坐了半小时,心里一直想着:露辛妲说“请好心一点”,是什么意思?对谁好心?
对她?还是对她的未婚夫?还是她母亲?对任何人任何事:动物,植物,矿物?
他热了一罐炖牛肉罐头,然后倒三分之一到克丽奥的碗里,那碗原是他破了的烟灰缸。其他的他自己直接用汤匙从锅里舀出就往口里送,又倒了很多咖哩粉才够味。吃完了,行了,虽然肉不多,也尽够了。
他从厨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找出曼哈顿的电话簿,查到拉波瑞斯公司的号码,一边喝着酒、抽着烟。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竟然列有三个拉波瑞斯的名字:
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华尔街。
拉波瑞斯进口公司——西区五十街。
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东地中海艺术)——麦迪逊街。
提摩西用黑色的麦克笔,把这三个名字圈了起来,然后撕下那页电话簿。
三家公司都叫“拉波瑞斯”?这个名字并不常见。他猜不是英玛的公司,也可能是他家家族经营的。
他打电话给珊曼莎。
“喂?”她说。
“提摩西。”他说。
“等一下再打来,我正在吃晚饭。”
“只花你一分钟,因为你无所不知才来问你,你知道东地中海是什么意思?”
“天啊,你真烦人啊!”她厌烦地说:“东地中海当然是地中海东边的那些国家,像土耳其、叙利亚、伊朗。”
“好吧,”他说:“谢了!”
“你可找出——”
“明天见。”
他不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那儿想着,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将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和拉波瑞斯东地中海美术陈列馆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给投资人,这么好的事,简直好得不大真实。
“搞什么鬼,”他大声地对克丽奥说说,牠正蹲在浴红下面,饱食炖牛肉之后,躱在那儿打盹。牠听了睁一只眼瞪着他,另外一只眼仍闭着。
他也觉得自己的双眼开始撑不住了。提摩西喝掉最后一杯酒,抽完这天最后一根烟,检查了门,确定锁好了,拴上了。然后才脱衣就寝,先解下绑在足胫的枪套,将那把点三五七短枪放在床塾下。他穿着内衣,等着睡看。克丽奥爬了上来,蜷缩在他的膝旁。
“请好心一点。”他对那只猫说。
四
第二天,他没到办公室去,直接去了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就在华尔街。九点半过一点,提摩西走过去,那儿已经挤满了人,三个会计忙得不可开交。
这群疯狂的群众之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着及地貂皮大衣的贵妇;西装笔挺,拿着鳄鱼皮公文包的绅士,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家庭主妇,和一群摇滚乐歌手等等。
这些人虽然形形色色,但是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尽快抱了钱来投资,想猎取优渥的利润。他顺手拿了一本企划书,仔细地读着,里面的口气很模棱两可,没有保证,也没提到利润。只是写着“我们希望……”,“可能会收到……”,然后还有一条警语:“你们可能损失全部投资,血本无归。无法保证过去成功,将来仍会继续成功。”
华尔街侦探想:这很合法,就是愿者上钩了。
他看着这本小册子,最有兴趣的就是英玛·拉波瑞斯本人的照片了。
拉波瑞斯对着镜头快乐地笑着。他皮肤黝黑,有一个大头,脸颊丰满,一头光滑的黑发,小小的耳朵。那张丰厚的嘴唇,看来并不和悦,瞇着的眼睛,似乎十分纯真。
“我能为您効劳吗?先生?”有一名会计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他看着她的名牌。
“吉文,你看我有机会见拉波瑞斯先生一面吗?”
“噢,抱歉。拉波瑞斯先生目前出国了。你知道,他去视察我们海外公司。”
“喔。”
“有什么事我能効劳吗?你可有任何问题?”
“我能回收百分之三十的利润?”
“喔,先生,我们不能保证能收回多少,册子上说得非常明白。”
“是啊,”提摩西偷快的说:“那么我是否能在任何时候抽回我投资的钱?”
“当然可以。”
“你们收现金还是支票?”
“都收,汇票也收。”吉文骄做地说。
“非常谢谢。”提摩西说:“你帮了我不少忙。”
“先生,你现在要投资吗?”
“目前还不要,我得想一想。”
她的微笑消失,转身走了。他想,她当然懒得跟一个穷小子浪费时间,此外,还有那么多荷包饱饱的人想投资。
他离开了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并不比他来的时候知道的多了多少。整个经营的方法显然很有问题,这是他一开始就料到了。搭电梯回一楼,他又看看英玛的照片,心想:你愿意跟这个人,买一张旧的东方地毯吗?
他站在办公室,看到桌上没有任何留言,这就好了。他仍然穿着外套,头上戴着黑皮帽,踱到会计主任西奈的办公室里去了。
“喔——喔,”西奈说,摸摸他的酒糟鼻子。“我知道,又有坏消息了。”
“不,”提摩西说:“只是问问关于拉波瑞斯投资公司,一、两个问题而已。”
“我的天啊,提摩西,”西奈说:“我还没仔细看这个案子呢!”
“那么你查问看看我们有谁和外国商人有连系的,他们之间是否有任何人听过英玛·拉波瑞斯?他可能是一个相当成功的买卖外币的商人。”
西奈瞪着他:“难道你认为他是假冒的?”
“对,”这个华尔街的侦探说:“我就是这么想。”
五
他本可以坐公交车,但他却搭了出租车,他知道客户会付他办案的花费。这位吝啬的马莎·贺波魏特太太接到一项项详列的账单,一定会气得大叫,他想了就好笑。
他受过军事训练,毎到一处先勘察地形。走在四十九街时,他就注意这周遭的一切,注视着那些办公大厦、顶楼、小工厂、正在建造的房子、酒吧,还有很多进出口公司。
拉波瑞斯贸易公司在一条商业街上,公司外面有展示室,展示室有许多大片玻璃的窗子,全拉下了百叶窗。在窗子重要的位置上陈列了一尊六呎高的铜制的弥勒佛像。挺着肚子,高举着双手,站在深色木头雕刻的台座上。
提摩西·柯恩伸手推门,门一推开,门和门框上的铃铛随之叮当一响。好几年来,他都没看过这东西了。可是,那叮当一声铃响,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店里有六位顾客,屋子尽头柜台后面坐了五名店员正在谈天说笑。显然,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做生意并不怎么积极。
提摩西四下看看,到处线了绕。他这辈子从没看过这么多的垃圾。竟有人从世界各地收购了那么多无品味的玩意,到处摆满了那些大量生产的艺术品,陈列在展示室日光灯的照射下。
其中有非洲的原始小雕像,可能是由尼日利亚计算机化的车床做出来的;美国印第安拿佛和人的银饰放在石材上,看起来像一块没嚼过的口香糖,还有被蠹虫咬过饰以黑缨的土耳其红毡帽;玻璃镇纸里面嵌着瑞士牧人,巴伞马的帽子,印度的傀儡,墨西哥的婚纱,危地马拉木雕的兔子,苏格兰风笛,和从台湾来的牛仔裤。还有许多不知从哪来的零零碎谇的小东西。
提摩西很惊骇,他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不值钱的东西。
“先生,需要我服务吗?”有人问道,提摩西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个矮小、肥胖的家伙,皮肤黝黑,嘴边的小胡子像牙刷般地粗硬,牙齿白得像磨过了似的。他抹了古龙水,那味道像凋谢玫瑰的气味。
“我只是来看看。”提摩西说“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不介意。请问这家贸易公司和华尔街的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有没有什么关系?”
那人笑着说:
“没错,”那人快活地说:“我们都是亲戚。”他朝坐在商店后面那些仍在喋喋不休的店员们指指。“我们全是亲戚。拉波瑞斯家族非常庞大,你可投资了英玛的公司吗?”
提摩西点点头。
“你认为我这么做对吗?”
那人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这是你有生以来最明智的决定。英玛是理财天才,我们亲戚全投资他的公司。”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提摩西说:“我能请问你的名字吗?”
“史文·拉波瑞斯。”
提摩西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小东西他可以买的。只见有一张桌子上,放置了许多深色木头雕刻的小佛像。
“那个佛像……”他说:“是什么木头做的?”
“呃,”史文说:“都是上好的缅甸柚木做的。全是手刻的,每一座佛像部不相同。”
他随手拿起一个递给提摩西。
“这是由一块坚实的木头雕成的,相当难雕刻的。你仔细看看。”
那座弥勒佛有十二吋高,想不到放在手里竟然沈甸甸的。佛像挺着大肚皮,抬举双手,脸上露出非常快活的表情,整个姿势酣畅愉快。
“这要多少钱?”
“喔,要二十九块九分五。你知道,加了进口税嘛。”
提摩西把佛像放回桌上。
“我觉得太贵了一点。”
“这么吧,”史文拉波瑞斯匆忙说:“你在我亲戚那儿也投资了,所以我算你特别便宜,二十块,怎么样?”
“好。”提摩西说。
“我另外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听了一定很高兴的。”他笑嘻嘻地说:“只要轻轻摸这弥勒佛的肚皮,那么你就会有好几年的好运,你所有的希望都能实现。”
“真的?”这名华尔街的侦探问道。
他走出这家进口公司商品展示室,手里抱着一个黄纸袋,里面用包装纸包着那木雕的佛像,他打算哪天送给珊曼莎。如果她不要,她可以送亲戚当耶诞礼物。无论如何,这笔钱全都要算在马莎·贺波魏特太太的账上。她若看了哈德林公司送去的账单,她一定会气得大叫——什么?还买一个柚木手雕佛像?
他搭出租车到麦迪逊街,幸灾檠祸想多花一点马莎·贺波魏特的钱。
住在这一带的人,手里已有一把把钱,却还忙着赚钱数钞票。拉波瑞斯东地中海风美术陈列馆就在这一带,是一栋很优雅的三层楼建筑。表面贴着蓝色的磁砖,倒有些波斯风格。在曼哈顿寸土寸金之地,这栋房子价值相当可观。
室内地方不大,四面都是白墙。有一排灯,玻璃柜子里放看艺术品,四处飘看柔和的音乐。
“先生,我能为您服务吗?”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英语发音带着嘶嘶的声响,口音很特别,跟史文一样。
他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矮胖的年轻女人,浑身凝脂,肥胖柔软,看来就像个脂肪球。她眼波流盼,笑容宛能融化冬雪般,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99lib?那燃烧般的目光望着提摩西,令他几乎想脱下皮帽向她致意,不止为了礼貌,简直想臣服効忠于她。
“是拉波瑞斯小姐吗?”他问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竟然紧张得有些发不出声音。
“是的,我是英格丽·拉波瑞斯。”
“这家美术陈列馆是你的吗?”
“不,不,”她说,开心地笑了。“是我亲戚艾蕊卡·拉波瑞斯的。你要见她吗?她刚刚出去一会儿,但很快就会回来。”
“好,”提摩西说。“我会等,同时我可以四下看看吗?”
“请吧,”英格丽说:“我们有许多美丽的东西。”
他看着她离开,知道以后二十年他都会记得这个女人。最后他还是在美术陈列馆四周绕一绕,看着玻璃柜里那些名贵的古董。
那里面陈列着许多有脚与耳的瓶,有瓶子、盘子、银器、金碗、碧琉璃宝石的项錬,还有古希腊角形飮器,下有公羊装饰;几册诗集、精美的象牙小雕像、织物、墨宝、线装书和手稿,甚至还有彩陶人面狮身蹲伏的雕像,另有两尊赤褐色陶器做成的猴子。
每一件艺术品上面都没有标价。就算他要,他知道自己一件也买不起。——何况他也不想要。早些年前,他从越南回来,就不再贪恋这些东西。可是每当欣赏时,仍然讃赏不已。
“需要我服务吗?先生?”
这时,他又听到那嘶嘶的口音。
她竟然悄然走到他身边,提摩西完全没?99lib.意识到她走进了美术陈列馆。他为何没先闻到她身上抹的古龙水的香味,那味道和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史文擦的全然一様。提摩西想拉波瑞斯家族一定进口这种东西。
“先生,你有没有看到特别中意的?”
他发现拉波瑞斯这一家族说话,“嘶嘶”的声音特别严重,他想也许这是一种遗传。
“还没有。”他告诉她。“你是艾蕊卡·拉波瑞斯小姐,这儿的老板吗?”
她点头笑了笑。
“我适巧进来看看,”他解释。“刚才到华尔街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走到这儿又看到你们美术陈列馆的名字也叫拉波瑞斯,两者之间有关连吗?”
“噢,是的。”她冷淡地笑了笑。“投资公司是英玛开设的,他是我的亲戚。我希望你也参加投资了?”
“是的,你认为我这么做对吗?”
“绝对正确。”她很肯定地说。“英玛非常会理财,我的钱也在他那里投资。”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提摩西说:“请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把这些古老的东西弄来的?”
她开始说她经常到东地中海地区旅行,从贸易商或私家收蔵那儿买到这些东西。但绝对和那些盗墓者或博物馆失窃的赃品无关。在这美术陈列馆里面,每一様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
她长篇大论讲述时,他一直瞪视着她,艾蕊卡要比英格丽高,年纪大些,也比不上英格丽的风情,但她也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有着拉波瑞斯家族凝脂般的皮肤,洁白的牙齿,和燃烧的目光。在那锐利的眼神中,有着无比的热情,但也隐蔵着一股冷淡高傲。
提摩西从她条理分明的谈论中看出,她是一个非常有头脑的女士,最好成为她的朋友,不要成为她的敌人。他注意到她的指甲,长长窄窄的,涂着深紫蓝色的指甲油。
你希望这样一双手伸向你的颈动脉吗?提摩西心想。不,谢了。
听完她滔滔不绝的讲述,提摩西说:
“这很有趣。不过说真的,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因为我也不是收蔵家,论古董艺术我是个门外汉。也许我比较喜欢十九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产品。”
“喔,”她轻应了一声,嘴角掀起冷淡的微笑。“这么说,你也去过那儿了?史文是我另一个亲戚,他那儿也有一些好东西,很摩登的东西。不过,我们这儿的顾客,也有很多是像你这样偶尔进来逛逛的。忘了请问,你的大名是——”
“提摩西·柯恩。”
“柯恩先生,有些客人像你一样偶尔踏进来,但他们以后还会回来,他们被这儿美丽神秘的古董迷住了。这些东西把我们带回以前那个有伟大创作活力,如今却已消失的世界里。或许你也一样,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也许我会的。”
“如果你肯留下地址,我们开特展时会寄上邀请函给你。”
“你真是太好了,”提摩西说。他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兮兮的皮夹,好不容易找出一张折了角的名片,名片还黏着一张克丽奥和珊曼莎的照片。他把照片剥下来,把那张名片交给艾蕊卡。
“柯恩先生,很高兴遇到你。”她说。“欢迎下回光临,我们一直在增添新的东西——新的古物。你可能会找到一些你最喜欢的,将使你的生活更充实。”
“对,”他说:“有可能的。”
离开美术陈列馆,他慢慢沿着麦迪逊街往南走。这是个天阴风寒的十二月天,他在街角的公用电话前停了下来,打电话给珊曼莎,告诉她他七点会到她的地方去。
六
他们两人都坐在地上那块椭圆形的地毯上,旁边堆满了各种菜肴,有虾有鸡,还有烤排骨、蛋卷、馄饨、炒饭,和六瓶冷冻啤酒。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够一军团吃了。”珊曼莎说着,一面啃着烤排骨。
“没关系,吃不完的我带回去,这些剰菜够克丽奥吃一星期了。”
“那么,”她一面吃着馄饨一面说:“那个贺波魏特太太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好。”他说,埋头吃他的蛋卷。
“只有这两个字吗?——还好?”
“就是这样。”
“老天,”她厌恶地说,“你又来了。——我是你的老板,你可记得?毎回我问你话,你总不肯照实告诉我。”
“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淸楚,要我怎么告诉你?”
“好吧!”她也朝他吼道:“我早该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两人一面吵嘴,一面又吃着鸡、虾、烤排骨,并用汤匙舀着蛋炒饭。
“圣诞节你要不要回家?”他问,也没抬头看她。
“要啊,我准备回家。你呢?”
“我回去就没人管克丽奥,你还会回纽约吧?”
“当然,”她说:“我会回来的。”
“好,到时候我们再喝香槟为你庆祝吧。”
两人把大多数的食物都吃完了,剩下来的用汤匙舀到塑料袋里,打算带回去给克丽奥吃,其他的空纸盘全扔到垃圾桶去。
“对啦,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提摩西说。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从衣服内袋掏出一个黄纸袋,交给珊曼莎。
“这是什么?”她问道:“一枚炸弹吗?”
“给你的,打开吧!”
“我的天,”她说:“别告诉我这是你为我买的耶诞礼物。”
“噢,不是的,我只是想多花一点贺波魏特太太的钱。你打开看看。”
她拆开包装纸,笑着看手中的佛像。
“这是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买的,”提摩西解释道:“那是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老板的亲戚开的。如果你不要,可以在圣诞节时拿去送人。”
珊曼莎仔细看着那尊佛像,然后看看下面的标签。
“缅甸做的。”她说:“你知道吗?我喜欢,这很可爱。”
“老天,你觉得可爱吗?对啦!这是柚木做的,而且是手工雕刻,木材相当坚实。”
“我真的很喜欢。”她点点头:“我不会转送别人,我要自己留着。这小东西值多少钱?”
“二十块美金,还要加税。那个卖给我的胖子告诉我,如果你摸摸这佛像的肚皮,你的愿望都会实现。”
“那我来试拭。”她依言摸摸佛像的肚皮。
“你许了什么愿?”提摩西想知道。
“这是我和艾兹之间的秘密。”
“艾兹?”
“我打算叫他艾兹。”
“算了吧!”他对她说:“你该知道,这是尊宗教雕像!”
“你对宗教又懂多少?”
“我是教徒啊,”他便辩驳地说:“我也做礼拜。”
“呃,怎么做法?”
“让我教你。”
两人脱了衣服,钻到她床上的棉被下。
“你这狗娘养的,”她说:“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算了吧,”他说,,“你并不需要我对你多好,那样反而会把你吓跑。”
“你说得对。”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不再互相磨牙,唇枪舌剑。平日虚张的勇气,其实只是用来掩饰内心的害怕。
他俩都是难解、神秘又辛辣的人物。那晚在棉被下拥吻,口气里还混着馄饨的气味。这场甜蜜的角力没有输赢,最后双方都筋疲力尽了。
最后,珊曼莎伸出手,摸摸弥勒佛的大肚子。她把那尊佛像放在床边。
“你知道吗,”她温柔地说:“这真有效。”
七
提摩西像往常一样,晚了半小时才到办公室,坐在桌旁,未脱外套也不脱下皮帽。点了这天第三根香烟抽了起来,拨了通电话给达文波特。
“我的天,竟然是你这位福尔摩斯。”这名纽约警探说道。“两个星期来都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我还怕你是不是生了我的气了。”
“那会!”提摩西说着大笑。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打电话来?”
“麦迪逊街有一家美术陈列馆,叫做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里面卖东地中海的古物。我想那儿有许多东西可能来路不正。负责美术陈列馆的女士,还特别声明她那里的东西,绝不是从盗墓者那儿弄来,或是物馆的贼赃。每当有人告诉我他有多诚实时,我第一个就想查证看看。”
“对,”纽约警探。“我了解你的意思。为什么你对那家美术陈列馆那么有兴趣?”
“那家美术陈列馆的负责人,和华尔街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的负责人是亲戚,这两家公司看起来都有些问题,但是我还没查出问题在哪里。”
达文波特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介绍一位在窃盗组工作的警探给你,也许他对偷艺术品的贼比较了解,他叫泰瑞·麦克艾佛。我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这情形。”
“太好了,”提摩西说:“整个上午我都会在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又走到会计主任的办公室。“西奈,对拉波瑞斯公司你査到些什么了?”
“一点点,”这位会计主任说:“初步判断,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财务情况相当好。他还有一个特别基金支付退款。”
提摩西回到自己办公室,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想着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和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之间,究竟用什犯罪手法投机赚钱。或许,这全是他的幻想。
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写一周工作报吿,全是胡诌的,只为了给珊曼莎过目。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他立刻抓起话筒,希望正是他等待的。
“我是泰瑞·麦克艾佛警官,纽约警察局窃盗组。尼尔·达文波特刚刚跟我打了一通电话,把情形告诉了我,这是我打电话给你唯一的理由。”
“对,尼尔·达文波特和我合作了好几次。”
“他也这样告诉我。你对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很感兴趣?”
“是的。”
“看出什么疑点?”
“倒没有。”提摩西懊恼地说。“可是当我找到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时,那儿只有我一个顾客。那栋房子价钱相当贵,可是美术陈列馆根本没什么生意,楼上也看不出有租给别人的迹象,这点令我感到奇怪。”
“他们把楼上出租,”麦克艾佛说:“租给一个叫里夫·拉波瑞斯的亲戚。”
“又是一个亲戚,”提摩西叹了一口气。“我想请你吃晚饭或喝一杯酒,有空吗?”
“吃晚饭不用了,”这名警官说:“我还得回家牵我的猎犬出去散步,然后要去看一场艺术拍卖会。不过抽点时间喝杯酒倒可以。”
“好极了。约个时间和地点吧!”
“你知道彼得经营的酒店吗?”
“当然知道,在东十八街。”
“好。我们就在下午四点,在酒店见面。”
“很好。”
“我如何认得出你呢?”
“我的身高将近六呎,体重一百七十磅。麦色的头发,穿着肮脏外套,头上戴着黑皮帽,我会点一杯伏特加酒,桌前放一包骆驼牌香烟。”
“那么我知道了。”麦克艾佛说:“如果我迟了一点,请你等等,我会到的。”
“我会等的。”提摩西保证道,就挂了电话,感觉好一点了。如果这名精悍的警察,对那些雅贼特别了解,那么他对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在搞什么鬼也许知这些端倪。
他提早二十分钟就到了彼得的酒吧。坐在吧台上,仍然穿着那件外套,可是帽子却脱了下来,塞在外套的口袋里。他把一包“骆驼牌”的香烟放在吧台上。
快到四点十五分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手臂。
“提摩西·柯恩是吗?”
“正是。”
“我是泰瑞·麦克艾佛。抱歉来迟了。”
这名警官虽然穿着便服,可是一点也不像个警察。他戴着爱尔兰帽,敝开着防雨的外套,是麂皮料子,里面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花格背心,雌鹿皮细毛织品的衬衫,喉间系着一条有着精巧图案苏格兰伯斯力布的领巾,裤子是羊毛织成淡红色的斜纹布,下面穿着深红色的皮鞋,还缀有流苏。
麦克艾佛看到这名华尔街的侦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不禁大笑。
“你很奇怪是吗?不过这是我的工作服。我大部分工作的时间都在美术陈列馆或拍卖会、古董店里。如果我穿得跟你一様,就没办法在那种场合混了。我点一杯马丁尼,然后找一个比较隐密的地方坐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都脱了外套,放置在旁边的椅子上。麦克艾佛喝了一大口马丁尼,愉快地瞇着眼睛说:
“今天的第一杯酒,”他说:“这酒可真是玉液琼浆。”
他的个子,比起一般的纽约警探要小些。但是提摩西注意到,在他那件麂皮外套下面的肩膀却非常强壮宽阔,行动敏捷。栗褐色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同色的头发好像刚刚吹过,成波浪起伏。
他一身从头到脚都光鲜整洁,提摩西在他面前真是自惭形秽。
“尼尔·达文波特告诉我,你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也是个非常干练的侦探。因此,当你提到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时,我想我有机会了。我们可以互相合作,我为你抓背,你为我抓背。”
“你那边有什么问题?”提摩西问。
“我得说得快点,因为我时间也不多了。你可知道,在纽约一地,有多少家美术陈列馆和古董店?”
“上百家吧?”提摩西猜想。
“有一千六百家,而且很多都跟窃盗集团签有合约的,万一有人查出,他们就声称一些小古董或象牙雕像是从垃圾筒里找出来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
“我工作中最有趣的部分,就是侦查那些专偷昂价艺术品和古董的盗贼,他们可能从博物馆或私人收藏家下手。”
“还样的盗窃行为到底有多少?”提摩西想要知道。
“行迹徧全球,专偷艺术品的雅贼吗?单是报告上明列的,去年就有五千起。”
提摩西轻轻吹了声口哨。
“让我们再来杯酒吧,”他说,走向吧台,端回斟满了酒的酒杯。
“谢了!”这位警官说:“如果我又要求第三杯酒,你得拒绝我。”
“这已经是我的第三杯酒了。”提摩西说道。“你说单是报告上明列的,就有五千起,这么说难道还有一些没列入报告的?”
“当然,”麦克艾佛说:“我猜没列入报告的恐怕有一万起。因为有很多被偷的人,他自己的东西也来路不正,所以也就不敢声张。往往有些画又凑巧卖给了失主,这种事层出不穷。”
“这很有意思。”提摩西说。
“可不是吗?能向你要根烟吗?”
“当然,请吧!”
“我一直试着想戒烟,所以没有买烟。现在烟瘾又犯了,我看我真会得肺癌。”麦克艾佛用金质的都朋打火机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既没有从口里也没有从鼻子里喷出来,就完全消失了。他又啜了一口马丁尼。
“好,我们再谈谈那些偷艺术品的窃贼,也许还有些事情你该了解,他们作业是循环的,第一年偷的可能是法国印象派的作品,第二年可能是古代中南美的雕像,通常都是看大甩卖的时候,什么样的艺术品价钱最高,就偷什么。就像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
“这我还不大明了。”提摩西说。
“以去年的情形来说,最流行偷的就是近东一带的艺术品,许多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都遭窃,这些被窃的艺术品都流向纽约。”
“现在我明白了。”提摩西说:“可是他们是怎么把那些艺术品带进美国的呢?”
“问得好。我举个例子,如果有十万吨香蕉从哥伦比亚运来,你想毎一根香蕉都会被检查吗?也许有五百只香蕉里面蔵着古柯碱。那么私人也会将他的赃物从贝鲁特寄到纽约,这大有可能。贵重的艺术品也可以辗转寄达,可能经过墨西哥和加拿大。
“六个月前,我们就办过一个案子:那是一把美丽的宝剑,银质的剑柄上还镶着钻石和红宝石,非常稀罕。那把宝剑从黎巴嫩经过印度、韩国到台湾,然后再转往委瑞内拉、迈阿密。最后藏在一批办公室家具到了迈阿密。偷宝剑的盗贼,却躱在瑞士遥控一切。”
“你抓得到他吗?”
“碰都碰不到他,但是我们发现了这把宝剑。我们一直扣押着,直到失主能够在限定的日期内来拿——也有可能这位失主永远不出现了。无论如何,最近有很多艺术品从伊期、黎巴嫩、伊拉克、土耳其流入纽约。”
“你们要从那里着手侦破这些案子?”
“有许多看起来显然是合法的美术陈列馆和掮客,他们卖回教艺术品。有些公开卖,有些卖给私人收蔵家。我列了一张单子,有十五家都很可疑,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就是其中之一。”
“喔——”
“我查过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并没找出什么证据。你怎么想呢?”
提摩西喝了一口伏特加。
“我不知道。现在我能说的,只是觉得那房子坐落在曼哈顿那么值钱的地段,负责人是位女士,叫艾蕊卡·拉波瑞斯,她一直在吿诉我他们做生意是多么诚实。”
泰瑞·麦克艾佛叹了一口气,最后喝完了杯中残酒。
“如果你能提供我任何消息,我会非常感激。”他从夹克内袋,掏出猪皮皮夹,抽出一张名片,伸过手交给提摩西。“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我不在,你就留话我会打回来。现在这些近东艺术品的走私着实令我头痛。我该走了,谢谢你请我喝酒。”
两人握手告别,然后麦克艾佛警官就走了。提摩西端着空杯子,拿着外套走到酒吧,又叫了一杯。现在到底喝了几杯啦?他也记不得了——谁又会在乎呢?
他慢慢品着酒,又抽了一根骆驼牌香烟,一边想着刚才麦克艾佛说的话。有了这些背景知识很好,可是这些事和华尔街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英玛从走私艺术品那边赚了钱,就可以付投资的人百分之三十利润?这很荒谬。有谁听过贼还向公众征募资金的?
看来麦克艾佛警官见他之前,心里有过一番准备的。他知这些事,也怀疑一些事,但没有说出。提摩西自己也一样,他就没有告诉他有关十九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事。
“还要一杯吗?”酒保看着他的空酒杯问道。
“好主意!”华尔街侦探说道,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醒着回去。
八
宿醉醒后头痛、作呕、喉咙干渴、唇焦舌燥、冒冷汗、颤抖、眼睛肿胀、肠子痉挛、自我厌恶。——克丽奥同情地看着他。
“别瞪着我看。”他对猫说。
他喝下一大杯冷水,两杯黑咖啡,呑下四颗阿司匹灵,洗了一个热水澡,抽了支烟,喝了一杯冰啤酒,打了好几个嗝,克丽奥又吓得躱到浴缸下面去。
他渐渐好了些,一双颤抖的手穿上白色的羊毛袜,这时电话响了。
“一定是老板打来的。”他对克丽奥说。
“你还在家里搞什么鬼啊!”珊曼莎气忿忿地质问他。
“我睡过头了,”他说:“就要出来了。”
“隔着电话我都可以闻到你呼吸的酒气。你尽快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隔着电话都看到了。”他说。
“很好笑。你过来就是了。”
一样走去上班,呼吸着新鲜空气,但愿能使头脑淸醒一些。可是空气一点也不好,有一股雪和阴沟臭气的味道。
他瑟缩在外套里,沉重的工作鞋踏在人行道上。他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抽那么多烟,喝那么多酒。他可看破其他人神秘之处,却看不破自己的。
他走入珊曼莎的办公室,还穿着外套戴着皮帽,她瞪着他。
“老天,”她说:“你竟然没有刮胡子,怕割破喉咙啦?看起来像个愤怒的神。”
“我是个愤怒的神。”
“你记得喂克丽奥吗?”
“是的,我记得喂克丽奥。你就是为这个要见我吗?”
“在你没有昏倒之前,坐下来吧。”
他很感激,一屁股坐在她桌旁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
她看了他很久,感伤地说:
“你这是慢性自杀。”
“我不想听你演讲,到底是什么事?”
“那尊你给我的佛像不巧被我打破了。”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把佛像打破了?为什么呢?难道你用长柄大锤敲破的?那是用一截很坚固的柚木刻成的。”
“不是我弄破的,”她说:“你看看这个。”
她从桌边拿了一个“梅西百货”公司的购物袋,从袋子里掏出那尊佛像。
“我看没什么嘛。”他说。
“呃?是吗?”
她用劲扭开,竟把佛像和底座分成两个部分。
提摩西十分吃惊。
“卖给我的人还向我保证,这是用一段非常坚实的木头做的。”
“根本不是的,”珊曼莎说:“你以反时钟方向用劲扭开,就会变成这样。……”
她给提摩西看佛像里面竟然有一个洞,直径大约一吋宽,三吋深。
“这是怎么回事啊,”提摩西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了装船时减轻重量吗?嗯,这也不怎么有道理。咦,你是怎么发现的?”
“今天早上我伸手按掉闹钟,不小心把这尊佛像碰到地板上了,发现佛像和底座竟然跌开了,我转了转,才把底座转了上去。”
“这很有趣,”提摩西说,“让我试试。”
“你以后要还我,”珊曼莎严肃地说:“它是我的艾兹,我爱它。”
“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我,如果找出什么,我会让你知道。”
她把那尊佛像塞入“梅西百货”的购物袋里,交给提摩西。
他回到办公室,脱掉皮帽和外套,全扔到地板上。因为他办公室里的挂衣架竟然被人偷了。然后,他坐下来检查佛像,以反时钟方向转开了底座,再仔细检查接合之处。接合处做得十分巧妙,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底座下面贴了一个很小的标签——缅甸制。
他把那尊佛像放在桌子下面,经过走廊走到律师处,经过会计主任西奈的门口,他在里面叫道:
“嗨,提摩西,你停一下。”
提摩西顿住了。
“听着,”西奈说:“我刚到才接到三位海外联系人的电报,他们都没有听过英玛·拉波瑞斯的名字,他既然做外贸以及买卖外币,怎么会完全没有人知道他呢?”
“西奈,你调查他财务状况得谨慎一点,最好等我查出来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继续提供我情报。”西奈忧郁地说。
“当然会。”
提摩西说完,朝律师处路易斯·柯南的办公室走去。
“嗨,借看一下百科全书。”
这个年轻的律师说:
“我本想买一大套百科全书,可是哈德林说价钱太贵了,他只舍得买那只有一册的。就是书架顶上那本白皮的书。”
提摩西把那厚厚一巨册拿了下来,迅速翻页,找到“缅甸”那一段阅读。主要的产品有:柚木,红宝石,玉。他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出办公室。
“找到你想找的吗?”路易斯·柯南问道。
“谁知道呢?”提摩西说。
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他又把那尊佛像拆开,仔细看着里面挖的那个洞,看不出什么,又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木头的气味。他把那尊佛像放在一旁,掏出皮夹,打电话给泰瑞·麦克艾佛。
这位警官正在打另一个电话,因此提摩西留下口信,耐心地等着,一旁将佛像在手里转来转去玩弄着,又榣了摇,没听到什么嘎嘎的声音。拿起底座凑近看,看到一排数字——三〇八一八-K。
就在这时,麦克艾佛打电话来了。
“你有事找我?”
“我还有一些问题。”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昨天你提到走私东地中海地区的艺术品,我没有问那些艺术品是些什么,绘画还是雕塑。”
“大多是这一类。”麦克艾佛说:“还有一些小雕像、手稿、武器等等。”
“那么,在直径一吋宽,三吋长的小空间里,可能藏放什么?”
“很小的空间。可能是钱币,或许是金炼。”
“好,谢谢你,我们再连系。”
“会的。”麦克艾佛说。
挂了电话之后,提摩西意识到肚子饿得厉害,昨晚只喝了酒,什么也没吃。他又穿上外套,戴上皮帽,离开办公室。他朝着百老汇一家不甚整洁的爱尔兰酒馆行去,为自己叫了一盘都柏林烤肉、熟肉末炒马铃薯,一盘煑得过熟的豆荚,还有两瓶啤酒。
吃了东西,感觉好多了,打了一个噎。他又招了辆出租车,到十九街再去一趟拉波瑞斯进口公司。
那巨大的铜制佛像,仍然放在窗边展示。提摩西提着他的购物袋,从窗外看着另一尊极大用柚木刻成的佛像,下面有行小字,以前竟然未曾注意。小字写着:
“拉波瑞斯进口公司,进口世界各地各种美丽的东西。连锁店分布于纽约、波士顿、巴尔的摩、华盛顿、亚特兰大、迈阿密、新奥尔良、底特律、芝加哥、圣路易、丹佛、洛杉矶、圣弗朗西斯哥。”
提摩西觉得这样的一家公司,不像拥有全国经销网的规模。这时,店里有不少客人,他直接走到上回陈列佛像的桌子,这次放看许多台湾做的小兔子塡充玩具。
他走到后面售货的柜台,那儿有几个店员正不断地谈笑。一看就知道他们都是拉波瑞斯家的人:黝黑的皮肤,配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以及像方糖一样又白又整齐的牙齿,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玫瑰气味的古龙水。
他招招手,有一个个儿小巧的女士很快的走了过来。
“先生,需要我服务吗?”
她说话时,口音也带着嘶嘶声,跟她家族其他成员一样。
“我敢说你一定是拉波瑞斯家族的人。”他说。
“噢,是的。”她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我是凯伦·拉波瑞斯,过去可曾见过?”
“没有,我认识一些你的亲戚。”他从购物袋里掏出那尊佛像。“几天前我买了这个。”
“如果有损坏,我们会立刻退钱。”
“不,不,”他急忙说:“不是的。只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我的太太也是一样——所以我们还想再买一个,但是却没看到了。”
“呃,”她说:“这种手雕的佛像很多人都喜欢,用一块非常坚实的柚木雕刻出来的。所以特别好看,可不是?只怕存货没有了。”
“一个都没了吗?我想送一个给住在疗养院的岳母。”
她皱了皱眉。
“我再去仓库找找看。说不定在后面的架子上还有一个。”
“谢谢你,”他说:“我很感激。”
她转身离去时,他四下看了看。这回又添了许多新的商品,上回来没有看到。有一套来自西班牙的甲胄,印度的木偶,土耳其皮制的膝垫,爱阿华的棉被,葡萄牙的酒瓶,以及从瑞士来的布谷鸟钟。
当凯伦·拉波瑞斯快步跑回来时,提摩西正细看一个巴西橱柜。她扬着手里拿的一尊弥勒佛佛像。
“我找到了一个,”她快乐地宣布。“你很幸运,这是店里最后的一个。”
“这好极了!”他说着,很快看了她手中拿的那尊佛像一眼,显然和他上回买的一样。
“这是三十五块钱,”她说:“加税。”
他倒没和她议论价钱,当她始他发票时,他说道:
“我想你们在全国都有连锁店,是吗?”
“噢,是的,先生,”她说:“我们卖了上百个这种佛像,入见入爱。如果你摸摸肚子,就会——”
“我知道,”他说:“真的很有效。”
“是啊,”她说着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先生,拉波瑞斯进口公司有邮购服务。我们计划每隔两年把最迷人的产品印在目录上。如果你愿意留下姓名和住址,我们会很乐意把目录寄给你。”
“那太好了,”他说着留下姓名和住址。“你擦的香水味道真好。”他又加了一句。
“你喜欢吗?”她笑着问。“这种香水是我们专卖的。”
“很好。”提摩西说。
他搭出租车回办公室,手里提着袋子,里面装着两个佛像。他急着想看看新买的佛像,却强自按捺住冲动,直到他在自己的位子坐定了。初看之下,这两尊佛像非常相似,不过手工雕刻的当然不会全然一样。
他紧抓着佛像,试着旋开底座,可是底座丝毫未动。他用更大的力气,仍然没有用。凑近佛像的肚子细看,也瞧不出有像发丝那么细的裂隙。这个雕像的确是一块坚实的柚木刻成的。
“真狗屎!”
提摩西靠着旋转椅背,瞪着那两尊佛像。两尊佛像四只手高高抬起,凸挺着两个发亮的肚皮。两张圑团胖脸慈祥地咧嘴笑。提摩西抓起新买的那个,转来转去看,检视着底座,贴着“缅甸制”的标签,还有一排号码——三〇八一八-M。这么说,这两座佛像是不同批进口的。
提摩西把两尊佛像一块放在桌上,他则坐着沈思,愈看着那两张胖团圑的笑脸,愈使他觉得好像想到什么。
他像快就悟出来了,这尊佛像的脸,跟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英玛的照片十分相像,只要把那撮小胡子刮掉,看来就像极了。
第二章
一
“好,你现在查出什么来啦?”贺波魏特太太说道。
“没查出什么。”提摩西说道。
“没査出什么?”她忿忿重复一遍,重重地用手杖敲着地面。
“那我又为什么要付你钱呢?”
“你想换掉我是吗?可以打电话找我老板,要求另外换人。如果你要把哈德林公司烧掉,你就去烧吧,都由你。”
她瞪着他。
“你是我看过最傲慢的家伙。”她说。
“这是我的天性,”他对她说。“我可以告诉你,英玛·拉波瑞斯不是个正当的商人,但我现..在还没证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投资人损失什么钱。”
“你査过他的背景吗?”
“査过。可是没有人听说过他,不论在国内或国外,都没有入知道。这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很得意地说。“这人根本是个贼。”
提摩西很快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如果只为这个叫我来跑一趟,何不打个电话就行了。你得付我来回的出租车费。”
她瞪着他。
“我可不喜欢你。”她说。
“彼此,彼此。”
提摩西说着就大步走了出去。
“我要立刻有结果。”她在他身后大叫。
他没理会她,径自走了。走了半条街,朝麦迪逊街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她身上披着一块草绿色的防水斗篷,随着她奔跑跟着后飞扬了起来。
“嗨。”他说。
“柯恩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你可发现了什么?”
“还没有。”
“妈认为弗朗西斯是个儍瓜。”她忧虑地说。“可是他并不是。”
“弗朗西斯?是你的未婚夫吗?”
她点点头。
“他一直努力证明给妈看,他是能照顾我的,妈却不以为然,认为他这么做根本不对。依她的看法,没有一个男人适合我,因为她不想放我离开她。她要在她老年时,有一个伴。”
“我懂了。”提摩西说。
“求求你,柯恩先生。如果你知道任何不利于拉波瑞斯公司的消息,在跟妈说之前,先告诉我好吗?”
他没有回答。
“你的未婚夫,仍收到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的支票吗?”
“是的。”
“是百分之三十,还是更多?”
“呃,最近收到的支票,不到百分之二十。可是这也不错了,不是吗?”
“嗯。”
“如果你发现了任何不对劲的事情,会告诉我吗?”
“我再看看吧。”提摩西说,注视着她一路跑回那栋华丽的房子,草绿色的防水斗篷在她身后飞扬着。
他搭上巴士打算去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有这冲动要到那儿去一趟。也许,他目前也没有更好的事做。
他走过美术陈列馆,从窗外看进去。陈列馆开着,里面亮着灯,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顾客,英格丽和艾蕊卡都不在。提摩西走到美术陈列馆对面,隔着街看着入口处。
在刮风飘雪的十二月天,要在这儿伫立等候实在很残忍。提摩西一只手抽着烟,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想想等到中午,如果没有发现什么,就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办公室去。
他几乎等了两个小时,然后看到两个穿貂皮大衣的贵妇走到美术陈列馆,进去十五分钟又走了出来。空手入内,出来时也是空着手出来。
又过了两个小时,又有两个人走进美术陈列馆。一个是身躯庞大,穿着格子西装的男人。另一个是个细瘦的女人,夹克外面还背着一个帆布背包,两个人都没有停留得很久,好像只是到美术陈列馆去避风寒。
十一点四十五分,又有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走进美术陈列馆。他头上戴着扁圆柔软的羊毛小帽,穿着黑毛大衣,很快闪了进去,提摩西甚至无法好好地看一眼。但他直觉看过这个人,所以他走过街,继续盯着美术陈列馆。
他站在那儿,抽到第三根烟时,几乎过了半个小时,美术陈列馆的门开了,那个戴着羊毛小帽的人走了出来,刚探出头,立刻又缩回里面,最后总算出来,招手叫出租车。提摩西仔细看着他,认出他就是史文,在十九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见过。
“原来是你。”这名华尔街侦探轻轻悲叹地自语着。
史文花了五分钟才拦到一部出租车,提摩西注视着车子扬长而去,尽量以平常心来想史文的来访。他们全都是亲戚嘛,可不是?一大家子人总可能来来去去的,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只有一点除外。史文进入美术陈列馆时,提摩西分明看着他什么也没带。可是他出来时,却拿着一个鼓鼓的手提箱。
提摩西回到哈德林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光光的桌面上留了一张条子:请打电话给泰瑞·麦克艾佛,于是他就拨了电话。
“你要注意听着,”麦克艾佛说道:“我现在要谈的是你最有兴趣的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我在纪录上査出这家美术陈列馆的负责人是艾蕊卡·拉波瑞斯。”
“她有前科吗?”提摩西充满了希望地问道。
“没有。尼尔·达文波特告诉我,你对华尔街的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很有兴趣,那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英玛·拉波瑞斯。”
“这人也没前科。不过计算机上却出现一个叫史文·拉波瑞斯的名字,这名字对你可有任何意义。”
提摩西沉默了一阵子。
“有的,”他最后说:“史文在西区十九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工作,我想他是老板。”
“是吗?”这名警官说道,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以前你从未提过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为什么?”
“我认为你只对走私艺术品有兴趣,所以没有提过。拉波瑞斯进口公司卖的都是些垃圾东西,此外,我是在电话簿上査到的,也不算什么秘密。我只是认为这不重要。”
“听着,”麦克艾佛说:“如果你我还要继续合作,希望你能告诉我,不要隐瞒。我自己会加以衡量。好吗?”
“当然。这么说,史文·拉波瑞斯有前科。”
“倒也不算什么。差不多六个月前,有一回警方到东区八十三街一处秘密酒馆突击,把史文·拉波瑞斯全身都捜过了,结果发现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袋海洛英。”
“真的?他身上带那种东西?”
“他只在局子里待了几个小时,由于他身上没有针孔的痕迹,过去也没有前科,又没证据断定他在从事毒品贸易,所以就放他走路了。后来实验室分析他身上带的那包海洛英,说是从来没有纯度这么高的。史文一直声称他是无辜的,是有人把这包东西趁他不注意时丢到他西装口袋里。今天发现这个线索,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我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嘛!还考虑什么。”麦克艾佛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了些什么?”
提摩西吿诉他,一个上午他守候在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的外面,看到史文空手走进去,半个小时以后级匆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手提箱。
“这和华尔街那个英玛又有什么关连?”麦克艾佛问道。
“这点我也没想通,”提摩西承认:“我还想不通英玛是否将投资者的钱,拿去贩毒和走私艺术品,然后付给投资者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可是盗贼是不可能向公众募集资金的,他们一定从其他管道筹资。”
“我知道你的意思,”警官说道:“我们互相合作,也许能够找出线索。我们不该互相隐瞒的,是不是?”
“当然。”
提摩西说完,挂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然后慢慢走到另一名黑人侦探乔伊·华盛顿的小房间,那间小房间跟他的办公室完全一样。只是比他多了一个挂衣架和一个黄咖啡壶,那个咖啡壶他每天晚上都锁在抽屉里。
乔伊·华盛顿见他走进来,抬起头说:
“嗨,老朋友,最近怎么样了?”
“反正是过日子就是了。你呢?”
“混口饭吃啊。你呢?圣诞节你打算去哪儿?”
“庆祝基督降生。”
“呃?”乔伊说,凑近了仔细看着他。“圣诞节晚上要不要到我家里来吃饭?有烤火难和马铃薯泥、蔓越桔酱。”
“不了,”提摩西说:“圣诞节是你们全家团圆的时候。不过谢谢你的好意。我需要一点消息,两年前你不是接到一个贩毒的案子吗?”
“将近三年前了。”乔伊·华盛顿说着,靠向转椅的椅背,并且笑道:“说来真是好笑!我负责那案子查出竟然有人想利用邮购的方式贩毒,要不是及时破获这案子,不知道有多少海洛英和古柯碱会倾销而出。”
“那回你也和纽约警探一块合作吗?”
“对,是一名警方缉毒组的便衣专员,名字叫毕堤·亚癸雷辛,他相当不错,偶尔我仍和他一起喝喝酒。提摩西,你怎么会对这有兴趣了?难道你接到贩毒的案子了?”
“我现在还没搞淸楚。”提摩西烦恼地说:“也许这案子里有人在贩毒。那些毒品是不是每袋一公斤?”
“对。一公斤等于二点二磅。”
“国内有那些城市是集散地?”
“波士顿、纽约、巴尔的摩、迈阿密、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大抵是这些地方。”
“是如何走私进来的?”
“走私进来的方式太多了,有一百多万种。比如说藏在办公室家具里一起进口。”
提摩西沉默了,然后想了想。
“这些毒品大部分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最后终于问道。
“喔,这个嘛,”乔伊·华盛顿说:“有上百个地方。只要气候合宜,任何地方几乎都可以种鸦片。诸如土耳其、伊朗、马歇尔群岛和西西里岛。”
提摩西精神一振。
“土耳其和伊朗?中东?”
“是啊,三年前,土耳其和伊朗都宣称要种植鸦片,做为他们的经济植物。你想,那些小贫农会多么雀跃,这下子可以发大财了。所以我猜啊,这些东西很多可能来自中东。当然,还有高棉、越南,还有寮国。”
“缅甸呢?”
“缅甸?对啦,还有缅甸。”
“乔伊,打个电话给毕堤·亚癸雷辛,我想请教他一些问题?”
“我想可以,”乔伊·华盛顿慢慢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现在这些毒品是从哪里来的?又流传到哪里?”
“我试试吧!”乔伊·华盛顿说,叹了一口气。
提摩西回到办公室,发现珊曼莎又扔了两卷卷宗在他桌上,又是两个新案子。
“烦人!”他吼叫道。
他坐在办公桌后的旋转椅上,翻阅那些档案,看来十分乏味。他随手翻翻,就把那两卷卷宗扔到一边,点了根骆驼牌香烟,靠着椅背,回想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思索着这批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进口公司和美术陈列馆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许,英玛表面上做的是合法事业,其实是以合法掩护非法。
第二天早晨,他一大早起来,刮胡子,并且冲了一个澡。克丽奥很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瞪着我看什么?”他问猫。“这是耶诞假期啊,可不是吗?”
他穿好内衣坐着,喝了两杯黑咖啡,也抽了两根烟,然后喝一小杯意大利白兰地,因为他有一种过节的心情。他让克丽奥舔了舔空杯的边缘。
他穿上他最好的衣服——一套绉兮兮的格子西装,手肘上有鹿皮打的补丁,一条还不算太脏的法兰绒西装裤,一件还算干浄的衬衫,并把枪套绑在足胫上,他准备迎向一场争斗,或是一场欢宴。
他出门时,看到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人行道上也积了一吋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天空又像往常一样蔚蓝如洗。他安步当车,走到约翰街的哈德林公司。途中买了早餐,带到办公室里吃,他决定今天要打通电话给英玛·拉波瑞斯,他得让他有兴趣接这通电话。
“请问拉波瑞斯先生从国外回来了吗?”他询问接电话的接待小姐。
“先生,请问哪位打来的?”
“我的名字叫提摩西·柯恩,我在约翰街的哈德林公司工作。我想找拉波瑞斯先生。”
“请等一会。”她偷快地说。
提摩西想,她要请示一下老板。
他一边吃早餐,一边等着。过了几分钟,话筒那端又传来女职员淸脆偷快的声音。
“谢谢你还等着,”她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照着原先拟好的说词说道:
“哈德林公司现在有名委托人,他想进一步了解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我希望有机会和拉波瑞斯先生私下谈谈。”
“请等一会儿,先生。”她又说一遍,就放下话筒。提摩西把早餐吃完,点了这一天的第三根香烟,电话那端响起她的声音。“拉波瑞斯先生现在正在忙,”她说:“可否留下电话号码,他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好。”提摩西说,留下哈德林公司的电话号码。
“谢谢你,先生。”她说。
她叹了一口气,挂上电话。除了抽烟,也不知干什么好,只希望英玛能査出哈德林公司是干什么的,然后呑饵上钩。
电聒响时,提摩西抓起话筒,决定口气要装得谦卑一点。
“提摩西·柯恩。”
他不似平时只“喂”一声。
“我是英玛·拉波瑞斯。”
“谢谢你回我电话,拉波瑞斯先生,我知道你非常忙,但是我希望能拨点时间讨论投资的事,我的委托人有些疑问。”
“我了解,”英玛说,他的声音突然低沈了下来,没有拉波瑞斯家族嘶嘶的口音。“我得告诉你,我向来不和个人投资者或代表见面。我的时间都投在工作上。”
“拉波瑞斯先生,我很感激,希望这回你能破个例。我的委托人打算投资相当大的一笔钱,所以我认为你有必要和我私下谈谈。”
“多少钱?”
“二十五万美金。”提摩西说。他考虑到数目太小了英玛会拒绝。但若说得太大了,又会令他起疑。
“我想想,”他沉思地说:“让我看看时间表。”
钓到他了,提摩西在心中呼叫,他中计了!
“今天早上十点半如果你能来,我可以拨点时间跟你谈谈。”拉波瑞斯说道:“但是我告诉你我的时间有限,中午就要飞到苏黎世。”
“我很感激你愿意见我,”提摩西说:“我会准时到你办公室去。”
他挂了电话,高兴得叫——中计啦!
他提早十分钟到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到处观察看看。外面的办公室仍然挤满人,可是比不上上回他亲眼看到的那些人潮。提摩西怀疑,是否利润已经下降。
他顺手拿起一本印给投资人的小册子,又看了一遍上面的警告:过去的利润并保证未来的结果。然后又看看英玛的照片——像弥勒佛般圆胖光滑的脸。
提摩西被引入里面的办公室,看到英玛本人站在巨大桃花心木的桌子后面,圆胖的脸活像个有胡子的弥勒佛,背心下面凸鼓着圆胖的肚子。他的皮肤,和拉波瑞斯家人一样,凝脂般光滑,握手也握得很敷衍。
“柯恩先生,”他声音洪亮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很感激你在百忙中还拨出时间和我见面。”华尔街的侦探说道。
英玛指指他对面一张皮椅,示意他坐下,提摩西感到室内非常热,也许是英玛的狡计,不愿让访客坐太久。
“介意我抽根香烟吗?”英玛说:“我是个老烟枪了。”
“请抽。”提摩西说。
英玛拿来一只很重的烟灰缸,放在他俩中问。那只烟灰缸,是由一块石英石做成的。
“这是一个尼泊尔王子送我的。”英玛慢慢地点着烟,一面说道。“很漂亮,是不是?”
“是,”提摩西说:“很漂亮。”
“柯恩先生,”他说:“现在你说吧,有什么问题?”
“先生,我不知道你可曾听过哈德林公司,我们专做财务调查。如果你愿意,可以打听一下。”
“我已经打听过了。”英玛微微一笑。“在你们这一行中,哈德林公司并不算最大的公司,但是你们公司的声誉不错。”
“现在我们有一个委托人,他想投资二十五万美金,但首先他想弄淸楚公司状况,因此我们得调查看看。”
“我知道,你自然不能透露那名委托人的姓名。”
“是的。”
英玛看着香烟前面那一截长长的烟灰,很高兴地说:
“我得告诉你,”他说:“每一回我抽烟都喜欢玩这游戏,看看这截烟灰能维持多长而不掉下来,可以证明我手的稳定性。”
“我看你的手相当稳定。”提摩西说。“外贸生意瞬息万变,你是怎么做的?”
“我们和海外主要代理商经常用电话联络,我们不用计算机,也不用其他的电讯设备。可是我们经常收集市场状况,以及外币涨跌的情形,不论多微小的改变我们都很注意。”
“你刚才提到你的海外代理。可是我们査过一些欧洲城市,并没有查到你在那儿有什么代理商。”
英玛手微微一抖,一截烟灰掉了下来,他的神情有些沮丧。
“真可惜。”他说:“我还以为这截烟灰可以积得更久一点呢!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让我有机会解释。柯恩先生,你想想看,每天从我手里进出的都是巨额款项,如果都用我的名字,会对市场有太大的影响,甚至有人谣传,我的利息太高,会使利润减少,所以我宁可不用自己的名字,而有上百家的代理,遍布全世界。我信任他们,他们一律不用拉波瑞斯公司的名字。我得告诉你,做生意是椿古老又诡秘的行业。”
“是很古老,”华尔街的侦探说:“耶稣曾经把那些生意人从庙里赶出来,可不是吗?”
英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想圣经里曾提到的生意人,和现在的商人有很大的不同。”
提摩西本想争辩,但又顾忌把话题扯远了。
“拉波瑞斯先生,我怎么没看过你们公司的年度报表?你们公司该有的吧,可不是?”
英玛小心翼翼地把香烟放在那只石荚烟灰缸上。
“关于这一点,我得告诉你。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所以没有年度报表。我想,要到三月中旬,我们的年度报表就会做出来。”
英玛看了看他的劳力士金表,提摩西知道,他不愿意让别人刺探他,使他说错话或者说溜嘴。英玛靠着椅背,双手放在圆鼓鼓的肚皮上,指甲修得十分整齐。他看来很和气、油滑、满足。像丝缎般的黑发并没有波浪,丰满的嘴唇色泽十分红润。穿着一套上等质料灰色法兰绒的西装,小拇指上也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了一枚大钻石,比英国皇家那颗一百零六克拉的大钻戒小不了多少。
“再问一个问题,”提摩西说:“你们接受最小额度的投资额是多少?”
“五千美元。”
“那么利润有多少呢?”
英玛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很不幸,最近只超过百分之十。——这是受到日币升值的影响。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有信心,下一周会提高投资者的利润。”
“希望你能更幸运。”提摩西说。
两个人都装着开心大笑。提摩西站起来准备离去,英玛伸出手和他相握。他又闻到拉波瑞斯家族熟悉的味道——枯萎玟瑰花的气味。
“柯恩先生,我希望我的回答能令你满意。”英玛说道。
“你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这个华尔街的侦探说。
“你肯让你的托人投资我们公司吗?”
“我一定会的,你很快就会听到消息。打扰你了,拉波瑞斯先生。”
他迫不及待想出去,晒晒温暖和煦的十二月太阳。那股油腔滑调的贼气令他受不了,谁知道他袖里干神,到底在搞什么鬼?
回到办公室,这个问题始终困惑着他。他在拍纸簿上,胡乱地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在毎一个角他分别写下三个名字:史文·拉波瑞斯,艾蕊卡·拉波瑞斯,英玛·拉波瑞斯。
史文·拉波瑞斯名声不好,可能私运毒品。艾蕊卡可能是个雅贼。那么荚玛·拉波瑞斯呢?他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很大一个问号,这个三角关系,互相之间有什么关系,令他百思不解。
“搞什么鬼!”他大声叫。拿起话筒叫午餐,外加两罐啤酒。
二
那天下午,乔伊·华盛顿走进提摩西的办公室,发现他的头垂在胸前,正在打盹。乔伊笑了,轻轻呼唤他:
“嗨,提摩西!”
提摩西睁开眼睛。
“是你!拉把椅子坐嘛。”
“如何?”
“我是睡着比醒着好。你呢,乔伊?怎么样了?”
乔伊·华盛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开始迅速翻着纸页。
“我和毕堤·亚癸雷辛谈过。”
提摩西一听,立刻精神一振,从旋转椅上坐了起来。
“太好了,他说些什么。”
“比你想知道的还要多。”乔伊说,读着的笔记。“鸦片生产于不丹、孟加拉国共和国、寮国、泰国、越南、高棉、缅甸、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通常原料都运到马歇尔群岛和西西里岛加工。然后,这些毒品通常都由中东和远东输出。”
“很好。”提摩西说。
“有些质量不错,有的就不纯,掺了砂或糖,或滑石粉。这些东西的市价一直在上涨,可是到手并不难。”
“只有这些?”
“等等,”乔伊说着,凑近看他的笔记本。“还有一点,毕堤说大约半年前,有些纯度很高的毒品流入市场,但数量不多,就是这些了。对你有帮助吗?”
“还不知道,”提摩西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乔伊走了之后,提摩西打开底层的抽屉拿出两尊佛像。他拿起那个底座可以分开的,旋转开,仔细地看着里面那个洞。
看来,这个洞可以装六盎斯的毒品。六盎斯,并不多。
假设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买进一千个中空的佛像,运到美国,每尊佛像里可以放六盎斯纯海洛英,总共约三百七十五磅,或者可以说一百三十九公斤。最后再把这些空的佛像弄到店里出售。
当然,还有很多不是空心的佛像,只是为了掩护,准备装船时若海关要看,就拿这一种给他们看。
提摩西意识到,他们藏海洛英,不止利用佛像,还可以利用各种其他的商品,有些甚至可以装得更多。
当然,还有那些东地中海艺术品也可以蔵很多,太美啦!不过,这只是他的揣测,他还没有掌握到证据。
他又把两尊佛像放进抽屉,这时珊曼莎像一阵风似地走进了办公室。
“我的艾兹呢?”她问道:“我现在就要拿回来!”
“急什么嘛!”他温和地说:“迟早会还你的。”
她压低嗓子,以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
“听着,傻瓜蛋,你也没送过我多少礼物,休想我就这么轻易放弃艾兹。给了我又讨回去,算什么嘛!你这个混账骗子,再说也没花你的钱买,还给我!”
提摩西叹了一口气,从下面抽屉拿出另一尊佛像给她。
“你的费贝东西拿去吧!”他说。
珊曼莎仔细看了看那尊佛像,甚至没去扭转底部,就发现不对了。她愤怒地说:
“你想搞什么鬼?这不是艾兹。”
他咕哝着。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的艾兹脸上有个可爱的小酒涡,这个没有。”
“有个可爱的小酒涡?老天!”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尊佛像。“拿去吧!刚才给你的那尊佛像,倒是由一块坚实的木头刻成的。”
珊曼莎细看着两尊佛像,然后注视着提摩西。
“提摩西,你这是搞什么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喔,我知道。”她生气地说:“你 4ec0." >什么都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嘴够紧,我认了,我把我的艾兹拿回去就是了。”
“好吧,你好好收着。也许一、两天内,我还会跟你借。”
“祝你幸运了。”珊曼莎说,夹着那尊佛像,像一阵风般走出他的办公室。
提摩西新开了一包骆驼牌香烟,坐着慢慢地吐烟圈,望着眼前那尊佛家。佛像双手高举,像是欢呼“万岁”的神情,团团的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最后,他拿起话筒,打电话给麦克艾佛警官。
“发生什么事了?”麦克艾佛想知道。
“没什么事。但是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想告诉你。”
“是关于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吗?”
“对。你愿不愿意对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设下圈套?”
“我们该怎么办?”
“你告诉过我,你可以拿到国际刑警委员会的报吿,上面有些被偷的艺术品?对不对?”
“对。”
“如果我们选其中一项艺术品,派个人到拉波瑞斯,问艾蕊卡是否能找到频似的。如果她说没有,她就淸白了。如果她说找找看,而且最后能够提货,我们就逮到她了。你认为怎么样?”
沉默。
“警官?”提摩西说:“你还在吗?”
“我在听。”麦克艾佛终于说:“这主意不错,不过得好好策划。大多数美术陈列馆都会收到失窃物品的照片和描述。所以这件事轻率不得,你不可能对他们说要买赃品,对方一定会警觉的。”
“我明白了。这么说,你认为行不通是不是?”
“我没说行不通,但得谨慎从事。”
“你可曾见过艾蕊卡·拉波瑞斯,她认得出你吗?”
“不,我从未见过她。但她会不会认得出我就难说了。”
“好,那我们这么办你看如何:我到陈列馆去告诉艾蕊卡,我有个姐夫,是个收集古董的疯子,从匕首到尿壶无所不收集。你就从古物失窃名单上选一样东西,然后告诉他们你从堪萨斯州首府托皮卡出差到纽约,顺道看看她是否能为你添加一些收蔵品。你了解吗?然后我们再慢慢套住她。”
“你要我扮演你的姐夫?”
“对,”提摩西诚心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懂这一行,可不是?艾蕊卡是个精明的女士,她马上就能识别你是内行人还门外汉。”
“也许道办法有效。”麦克艾佛警官慢慢说道:“但我要说服我的上司可能有些困难,无论如何,我会尽快回电话给你。”
提摩西挂了电话,他已经开始让轮子转动了,这使他感到满足。想想今天为贺伦·哈德林工作得够辛苦了,于是穿上外套,戴上皮帽,把那尊佛像放进珊曼莎的购物袋里,回家去啦!
当他离开办公大楼时,遇到一个细瘦的男人,穿一件破旧军服外套,戴一顶黑色脱了皮的帽子,像一九三〇年代的外国通讯员。靠着信箱,喉咙里咕哝着,不时慢慢地将身体的重量,从这条腿转换到那条腿。
看来只是曼哈顿随处可见的神秘怪人之一。提摩西想了想,就径自朝曼哈顿的北边走去。遇到红灯,他停下来,看到那名穿着军服外套的家伙就站在近旁,口里仍咕哝着。
提摩西想让那个口里喃喃自语的人走在前面算了,可是那人却慢呑呑地,总是落在提摩西十五呎后。提摩西停下来,假意欣赏橱窗里的耶诞树,那人也停下来到处张望。
那个行踪怪异的人,一直跟了他三条街。最后提摩西决定甩了他,不顾红灯和来往车水马龙,拔腿奔跑,像一颗飞窜的子弹,两旁的汽车驾驶气得猛按喇叭。他回头看,那个穿破军服的人仍站在街口等绿灯亮。
他快步走回家,在小吃店前停一下,买了烤排骨肉、马铃薯色拉、半打荷兰啤酒。当他走出店时,那个咕哝的人正走过街。
“狗屎!”提摩西大声叫道。一对>藏书网年轻男女正巧走过,惊讶地看着他,手握得紧紧的。
走上他的阁楼,他锁上门,闩上,錬子炼上,拿出晚餐。克丽奥耐心地蹲在他脚边,等着他丢吃剩的骨头。
提摩西吃掉两磅的烤排骨、半磅的马铃薯色拉,还有两罐啤酒。然后他到窗边,撩开破窗帘往外窥看。只见那高瘦的家伙就站在对街,不时将身体重心由左脚移到右脚,再由右脚99lib?移到左脚。提摩西最后下了决心。
“看来我又要全副武装了。”他对克丽奥说。
那只猫丝毫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这回把点三五七手枪放在外套右边口袋,然后走到楼下,穿过街道。
“我猜你是拉波瑞斯先生吧!”他对那个钉梢的人说。
“走开!”那家伙说。
他看来一点也不像拉波瑞斯家的人。个儿太高、太瘦,也太苍白了。他鼻削如刀,牙齿没有光泽,也没有灼热的眼神。
“你在搞什么?”提摩西问。
“我在等人。”
“我看你在等死,”提摩西说,“如果不是我警觉,死的也可能是我。谁雇你来的?”
那弯腰驼背的人挺直了身子,深深吸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华尔街的侦探说:“你想装蒜,好,我就让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他说着扬起拳头。
“来啊!麦达夫!”
“我不叫麦达夫!”提摩西一拳往他险上打,但出手并不重。“你不说是不是?”他又连打了几拳。
“住手!”一个女人叫道。“别再打那个人!”
提摩西回头看,是一对中年男女,女的穿著绍皮大衣,男的搂着她拉她离去。
“我不是在打他,”提摩西说:“我只是在惩罚他,他强奸了我的猫。”
“他什么?!”
“他跟猫性交,恶心得很。”
“我们走,辛西亚!”那个男人说。
“我要去报警。”女的大声叫道。
“好,”提摩西说:“你去吧!”
“你这卑鄙的无赖!”
那对男女走了之后,被揍的男人对提摩西啐道。
“谁雇你的?”提摩西问,朝那人脸上又是一拳,这回出手更重。
他以为对方这下会被他打倒,想不到那家伙动作更快,竟从军服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子。那把刀子看来颇为粗糙,有六吋长,刀锋很钝,但是那人却知道怎么使用这把刀子,他拿这把刀当匕首用,想朝提摩西刺去。
“来啦!”提摩西说,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掏枪了。“你领了别人的钱,就干吧!”
那人侧向一边想刺向提摩西,可是他行动笨拙,反被提摩西扣住手腕,两人一番扭打,那把刀反而刺到那人手臂。只听得“当!”地一声,那把刀掉到人行道上了。
“你伤到我了!”那人叫道,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臂。
“没错,你是受伤了。”提摩西说。
接着,那家伙的眼珠子朝上翻了翻,身子一倾,就要朝地上栽下去。提摩西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倒下去。他想捜捜他的身子,可是想到那个穿绍皮大衣的辛西亚可能真的去报警。因此提摩西又过街,爬上六楼,回到他的阁楼去。
他倒了一杯伏特加酒,等着自己的肾上腺素回复正常,心想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又为了什么理由呢?怎么想都想不出什么道理。如果要找人行凶,为什么会找上这种骨瘦如柴又有毒瘾的人?再说他在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留了地址,拉波瑞斯家任何人都会知道他的住处,他们应当会避嫌才对。解不开这个谜,最后他只好放弃了。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酒,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旁边,从梅西百货公司的购物袋里拿出那尊坚实的佛像,放在地板上,克丽奥好奇地走过来看看。
瞪着那尊佛像,到处嗅了嗅,然后将它的身子磨蹐着弥勒佛凸鼓光滑的大肚皮。
“阿猫,你继续磨吧!”提摩西·柯恩说道,“许个愿,也许你的睪丸还会回来。”
三
第二天早晨,他在喝第二杯黑咖啡,抽第二根烟时,厨房的电话铃忽然震天价响,克丽奥吓得又躱到浴缸下面去。
“喂?”提摩西说。
“尼尔·连文波特。”纽约警探说道。“你到现在还没上班?”
“没有,起太晚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在你住处对街日本寿司店门口死了一个人。”
“死了人?怎么死的?”
“被刀子杀死的。初步判断是在小腹被刺了三刀,心脏也刺了一刀,这一刀使他丧命。查出这人叫席耐·李奥尼达斯,你可听过这个名字吗?”
“听过,”提摩西说:“公元四世纪,李奥尼达斯是斯巴达的国王。”
“我想不是他,”达文波特说道:“这人吸毒,他皮肤上的针孔都生了烂疮。法医说就算没有人杀他,他没有吗啡注射也活不了多久,迟早部会死的。”
“很有趣。可是你为什么打电话告诉我这些?”
“因为每次在你那条街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想到你。你常干些疯事,然后一走了之,要我们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可是我最后也抓出窃贼,交给警局了,可不是吗?”
“是……好吧!”达文波特很不满地说。“拉波瑞斯的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
“进展很慢,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是这様,你是不会说什么。你的嘴向来紧得像蚌壳一様。如果你对这椿览杀案知道什么,不要隐瞒。”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
“狗屎!”达文波特嫌恶地啐道。“你就去守着你那些该死的秘密吧!”
“那把刀子找到了吗?”
“什么?”
“我说刺杀席耐·李奥尼达斯的刀子,你们找到了没有?”
“你想刺探我的情报啦!可是我问起你,你就三缄金口。好吧,我就透露一点吧!没有,我们没有找到凶器。记得,你还欠我一份人情。”
“谢了,”提摩西说:“我还会跟你联络。”说着就挂了电话。
他从前面窗户看对街,看到纽约警察局把日本寿司店四周都围起来。其中有一名未穿制服的值勤警察,正和几个好奇围观的游客谈话,此外也没什么动静。提摩西穿上皮衣戴上皮帽,检查一下绑在脚胫的枪套,然后朝公司走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是银色耶诞的景象,提摩西发觉没人跟踪他,他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席耐·李奥尼达斯的死,很可能有人要杀他灭口,同时取去凶器。
或许,有入根本就想置席耐·李奥尼达斯于死地,却嫁祸提摩西,因为有人看到他和席耐打架。这个想法令提摩西很不舒服,难道他中了歹人的计。也许他只知道这个人昨天从办公室一路跟回家,不知道后面还有一条人影。提摩西一点也没有警觉到跟踪他的第二个人。这个人才是主谋,势必还会找上他。
现在我才知道当总统的感觉。提摩西想。——可是这么想并没有什么安慰。
他到公司时,麦克艾佛警官已经在哈德林公司的接待室等着他了。麦克艾佛穿得漂亮整洁,提着黑色鳄鱼皮的公文包。提摩西带他到他的办公室去。
“老夫,”这名警官说:“你这地方真破!”
“我们等着随时拆除。将来这地方打算盖摩天大楼或停车场。请坐吧!”
麦克艾佛坐了下来,仍然穿着毛领长大衣,戴着黑绍帽子。
“上回提到对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的计划,我看可行。”
“好。”提摩西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上级暂时批准我演出这一幕,大体上就按原计划行事。你先和对方接触,我来扮演你那有钱的姐夫,出差到纽约,非常酷爱收集古剑,尤其对近东一些古老的刀子很有兴趣。到这里你都同意?”
“同意。”
“好,”这名警官说着,身子前倾,打开那只鳄鱼皮的公文包,拿出一张照片交给提..摩西。“我们要寻找的就是这个。”
提摩西仔细看着那颗粒很粗的照片。
“我看只是垃圾嘛。”
“什么?告诉你,这些是公元前六世纪亚述人做的匕首,他们同时也做铁剑,但是剑柄是铜制的。总之,这把匕首是在半年前,从贝鲁特博物馆里偷来的。”
“这值多少钱?”提摩西问。
“很难说。除了博物馆和收藏家之外,谁要这把生锈的刀子?价值多少就很难定论。你见了艾蕊卡,只要告诉她,你有个有钱的姐夫,对中东的古兵器非常有兴趣。”
“然后再引你出场。”
“对!”麦克艾佛很赞同地说:“我们得很自然,然后看看艾蕊卡有什么反应。你打算哪天去?”
“今天就去。”提摩西说:“也许等一会儿就去。你要我透露你真正的姓名吗?”
“不。”这名警官说:“太冒险了。我跟达拉斯一家保险公司联繋好了,这家公司掩护我,我印了些名片。”
一张名片递给提摩西,他接来一看,名片上印着:富吉曼保险公司业务代表伦桑·贝里。德州达拉斯。
“如果艾蕊卡去查,”麦克艾佛说:“富吉曼公司会说我是他们公司最成功的保险业务代表。”
“伦桑·贝里。”提摩西又念了一遍,然后把名片放到口袋里。“很好的名字。那么你要说这趟来纽约干什么?”
“到希尔顿饭店参加保险从业人员的会议,这会议从明天开始,伦桑·贝里一直住在希尔顿饭店。”
“你可以当个大骗子。”提摩西很欣赏地说:“真是经验老到。”
“我也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了。”泰瑞·麦克艾佛说着合上了公文包,站起来。“见了艾蕊卡之后打个电话袷我,别对她说得太露。尤其不能说溜嘴,提到被偷的那把亚述短刀。”
“我并不是业余骗子,”提摩西说:“我只扮乡巴佬,我只会说,‘噢,这只是不值钱的东西嘛。’别担心!”
“你告诉艾蕊卡,我在纽约停留到耶诞夜,然后就飞回达拉斯,免得她拖。如果她真的卖偷来的艺术品,她会想尽快脱手的。”
“我和她见过面之后,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提摩西向他保证。
麦克艾佛走了之后,提摩西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把整个计划再温习一次,看不出来有什么破绽。如果艾蕊卡·拉波瑞斯做生意非常正直,那么整个心机都白费了。现在就看她淸白不淸白了。
截至目前,仍看不出这檔事和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有任何牵连之处。
还不到中午,他前往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远远朝里面看,里面没有顾客,提摩西暗自窃喜。他走进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脱下帽子,那个美丽无知的脂肪球英格丽·拉波瑞斯,一看到他就吃吃地笑个不停。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说:“我就知道。”
“真的?”提摩西说,他也笑了。“最近如何?忙吗?”
“才不忙咧!”她娇憨地噘噘嘴。“很少人会到我们店里买古董当耶诞礼物。你对这儿的东西有兴趣吗?”
“是啊!你堂姐艾蕊卡在吗?”
“噢,她就在后面的办公室,我去告诉她你在这见。”
她说完走了,他一直目送着她,心里咒骂自己,怎么会有非非之想了。
隔了一会,只有艾蕊卡一个人走过来,见了她,脑海一下子也冷静下来。她全身紧绷绷地穿了一身皮装,看起来就像一根管子,紧得好像她的身子会从另外两端挤出来似的。
“啊,”她说:“哈德林公司的柯恩先生。”
“你还记得,”他说:“这很好。”
“我当然记得,”她冷淡高傲地笑一笑。“需要我服务吗?”
“我有一个姊夫,”提摩西说:“叫做伦桑·贝里,他很富有,是个保险业务代表,从达拉斯飞来,在希尔顿开会。他非常喜欢收集古剑,我就告诉他曾经来过你的美术陈列馆,他要我来问问你这见可有任何他想收藏的东西?”
“呃?”艾蕊卡·拉波瑞斯说:“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様的东西?”
提摩西歉然地耸耸肩。
“我对剑一无所知。有一回我去达拉斯看他的收藏品,全是些破铜烂铁,不是垃圾是什么嘛!”
“听你这么说,他对古董很有兴趣啰?”
“喔,是啊。他从不买时髦的东西,专门喜欢老东西。这就是他的名片。”
他把名片递给艾蕊卡,她仔细看着。
“富吉曼保险公司,”她说:“我听过。”
“我姐夫在那儿是最红的保险经纪人,只有最成功的人才能参加希尔顿会议。你这儿可有他会感兴趣的古剑?”
艾蕊卡的手指放在唇上沈思了一阵子,皱起眉头。
“目前是没有,”她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等等,我打几个电话给卖古代武器的同行,看看他们那儿有没有。我们经常交换询问一些罕有的东西。”
“当然,”提摩西说:“那么你就去打电话吧。我在这儿逛逛,看看你这儿这些美丽的东西。”
提摩西很明白,她去打电话,一定是打给纽约的希尔顿饭店,确定那儿有没有一位富吉曼保险公司的业务代表伦桑·贝里。五分钟足够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一层寒霜融解了些。
“你姐夫很幸运,”她说:“我认识一个同行,他那儿有一把非常古老的匕首,情况还不错。如果贝里先生愿意来,我很高兴让他看看。”
“对,这很好。”提摩西说道:“他耶诞夜就要飞回达拉斯了,所以时间也不多。那么我跟他说,要他打一通电话给你,互相约个时间如何?”
“当然好。我很高兴和贝里先生见面。”
“太好啦!”提摩西说:“我姐夫大多数的时间都忙着开会,四、五点的时候,我想他会打电话给你,那时间你方便吗?”
“没问题。”她说,将那涂着深蓝色寇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臂上。“我们是生意人,当然会在这儿等着。”
看来,麦克艾佛的约会订好了,这下子没问题了。还没有证据证明她和买卖赃品有什么关连,可是她似乎也没有拒绝他。下面就要看泰瑞·麦克艾佛了。
当他回到办公室时,拨了电话给麦克艾佛。
“我告诉她你下午会打电话去。她说她从另一个同行那里借了一把铁剑给你看看。这样处理适当吗?”
“噢,当然。”麦克艾佛说“卖古董的,经常跟同行调借,这没什么不对。她的行为中,有没有可疑之处?”
“艾蕊卡深蔵不露,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你跟她见面后,看发生什么事再打电话告诉我,好吗?”
“会的。你家有电话吗?”
他告诉麦克艾佛他的电话号码,然后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打电话到快餐店叫了食物,然后又要写每周报表。公司里已经开耶诞派对,可是没有人邀提摩西。
他回家时绕了些路,确定这回没有被人跟踪,或许受雇的杀手也要过圣诞节了。当然有可能,他们也可能要准备家宴,布置耶诞树,购买礼物。
买礼物物?老天!明天就是耶诞夜了,还没买任何礼物送珊曼莎或克丽奥。猫倒简单,给牠吃些意大利腊肠就行了,不过,送意大利腊肠给珊曼莎,她是不会满足的。提摩西总只想到买瓶便宜香水——或是买一盒薄荷糖。
他走到住处大楼,发现临街的那扇门又被撬开了。他爬楼梯到六楼的阁楼,发现门已经开了几吋,他迅速从脚胫的枪套里拔出枪。
他踢开门,走到里面,四下看看,什么也没有。提摩西又回过头来检视门钮,也不见有什痕迹。看来是内行人干的。
克丽奥吓得躱在浴缸下面。
“你真是只差劲的猫,”提摩西不悦地说:“你难道就不能拚一死战,来保护我们的家吗?”
他迷惑了一阵,突然间发现什么不见了:是那尊柚木雕刻的弥勒佛像。他僵直地站在阁楼中央:毫无疑问,他闻到空气中凋谢的玫瑰气味,那是拉波瑞斯家族特有的气味。
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空一片铅灰,风一阵紧一阵地吹,天气变得更冷。提摩西一直在等泰瑞·麦克艾佛的电话,可是他的电话却没打来。公司里耶诞派对的气氛愈来愈浓厚热闹,提摩西索性走了出去,去买珊曼莎的耶诞礼物。
为了杀时间,顺便去中央公园走一走,但第五街却充满了抢在最后一分钟购物,赶着回家的人潮。他最后还是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住所附近,到商店里去买了些啤酒和克丽奥喜欢吃的腊肠。回家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就带了一瓶酒,到珊曼莎的公寓去。
珊曼莎要搭早班的飞机到她父母家去,他去时,她正忙着收拾行李。
“你今天到哪儿去啦?”她质问道:“公司里开一个盛大的派对,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直在工作。”他说。
“狗屎。你很可能在你的阁楼里睡觉。听着,我要淸掉冰箱里的剩菜,待会儿我们就吃那些剩菜。然后你就回去,让我把东西整完,然后睡一个好觉。如何?”
“当然好。”
她把一些零零碎碎的剩菜都拿出来,一碗冰冻的炖羊肉、烤豆子、一片比目鱼、一些冷甘蓝菜,一盘菠菜,还有面条、靑豆、干酪、薄煎饼、一碟咖哩饭、马铃薯、小胡瓜等等。他俩配着酒,把这些剩菜都吃完了。
“嗨,”提摩西说:“那个可以分开成两部分的佛像,你还保存着吗?”
“艾兹。当然在我这啰。”
“我想借一阵子。”
“为什么?”
“当证据。”
她瞪视着他。
“什么证据啊?”
“只是有个主意。”
“告诉我。”
“这个主意太疯狂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算了吧,”她说:“你想的全是些疯主意。”
“不,”他辩驳着说:“但我却有个很合逻辑的大脑。”
“你根本没有大脑,”她告诉他:“你的头骨里面只有一些淀粉质。”
“噢,原来你转弯抹角骂我笨,可不是?”
“不跟你斗嘴了,”她说:“咱们来拆礼物吧!”
她为克丽奥买了一个玩具老鼠,三个塑料球,一包让牠咬着玩的玩具,一罐鲑鱼罐头。她给提摩西是条克什米尔羊毛围巾。
“很漂亮的围巾,”他说,仔细看了看。“谢了。”
“你最好围着吧。”
“哦,我会的。”
提摩西送她阿特玛斯一百美元的礼券。
“这是我收到最罗曼蒂克的礼物。”她对他说。
“呃,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我觉得还是由你自己买。”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真是个傻瓜——你可知道?傻瓜、傻瓜、傻瓜!”
“我想也是。”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一晚,他俩谈着珊曼莎回纽约,两人一起度除夕的计划。
“除夕夜是个很有趣的晚上,”提摩西说:“你到我的阁楼来,我会买很多气球,两顶可笑的帽子,还有五彩碎纸。”
“我真等不及了,”珊曼莎说。“这个星期之内我会打电话给你。好啦!耶诞快乐!别在这儿一直坐着不走。我还得把行李收拾完,然后睡场好觉。”
“把那个佛像给我。”
“老天,”她说,“你从不放弃,可不是?我还能要得回来吗?”
“当然会还你。”
“真的是原来的艾兹?”
“绍对是的。”
“你最好告诉我实话,否则这一辈子,我都会对你大吵大闹。”
她为他围上围巾,并把那尊佛像和克丽奥的耶诞礼物都放在纸袋里。
“该走了吧!”她说。
“对,”提摩西说:“祝你玩得开心,别跟那些军人搭讪。”
她上前一步。
“保重了,傻瓜蛋。”
“你也一样,狗屎头。”
两人拥抱轻轻一吻,感伤的微笑,然后他走了。
他搭出租车回到阁楼,把礼物给了克丽奥,那只猫对每一样玩具都玩得很有兴趣。
提摩西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喝。
“她走了,”他对猫说:“耶诞快乐,小猫。”
他取下围巾,一边啜着酒,怅然若有所失。
第三章
一
对提摩西·柯恩来说,圣诞节这天变得非常沈郁。他闷闷地在阁楼里消磨了一个早上,喝黑咖啡,抽完了香烟,为克丽奥换了干净的水,替牠打扫排泄物。
到中午想去买份报,出门,慢慢走了半条街,发现还有家报摊开着。云很低,像发绉的羊皮纸,雪仍在飘着,风寒刺骨,吹得他牙痛。他买了报,决定转回暖和的阁楼,这一天就喝酒、睡觉打发时间。
他也想打通电话,向人道声“耶诞快乐!”,可是提摩西既没家人,也没有朋友。这时,他的电话倒响了起来,乔伊·华盛顿打电话祝他耶诞快乐,并跟他借一百块钱。然后又有一个过去和他在越南一起在海军陆战队服役的人,打电话来,两人互相讥谑了一番。
到了下午,泰瑞·麦克艾佛的电话才打来。
“耶诞快乐,”他说:“我昨天就该打电话来的,但是参加圣诞节晚会搞得太晚了。”
“结果怎么样?”提摩西问。
“我见了艾蕊卡·拉波瑞斯,正如你说的,她是个非常精明的女士,她诘问我收集古剑的情形,我也和她争论。然后,她拿出一把匕首,说是从另一家美术陈列馆调来的货,我告诉她,那东西是狗屎,一文不值,看来就像个锤子把老旧的沙丁鱼罐头敲成匕首的形状。我告诉她我要的是更好的货色。她假装想了一阵子,然后说有一个欧洲代理人那儿可能有。据她描述,那把匕首是公元前六世纪亚述遗物,这把匕首就是上回我给你看照片,失窃的那项古物。她说那把匕首是博物馆级的宝物,当然是的。她说得两万美元,我说我有兴趣,只要是真货,两万美元吓不倒我,但我当然得先看看才行。她说她可以叫欧洲代理人把那件古董寄过来,可能得花几天时间。”
“你都相信吗?”提摩西问。
“不!那件古物根本就在她手边,她诌出故事说什縻欧洲代理人,万一事态起了变化她就可以推卸贵任。我看艾蕊卡非常可疑。总之,等货到时,她会打电话给我,我答应她届时搭机到纽约去看货。”
“她怎么打电话跟你联络?”
“她打给达拉斯的富吉曼保险公司。如果我不在——我当然不可能在——她会留下口信,我会再打电话给她。富吉曼保险公司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虽然还不需要开始庆祝,但到目前一切还好,我看她是很想把偷来的那把亚述匕首卖掉。”
“我想艾蕊卡一定庆幸遇到肥羊了。继续演下去吧,麦克艾佛,我看你就要得分了。”
“但愿如此,”麦克艾佛说:“你想,她是怎么把这些东西走私到美国来的?”
“也许藏在土耳其皮制膝垫里,”提摩西说:“或是韩国进口的瓷像,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以后我们再联络吧!”
他挂了电话,脑海里一直想着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之间可能如何搞鬼,史文和英玛到底在安排什么陷阱。耶誔节那天晚上,提摩西一直绞着脑汁,突然,他慢慢有些领悟了,愈来愈觉得有希望。
圣诞节的第二天,提摩西起得很迟,坐在桌旁喝黑咖啡,一边看着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经济版的消息,讨论最近利息可能会滑落。提摩西想,英玛·拉波瑞斯最近还能付那么高的利息吗?
将近中午,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到西区十九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不出所料,那儿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亲戚店员正忙着做生意。提摩西没看到柚木佛像,原来放佛像的桌子上,这次摆了许多精巧奇特的小雕像,不像手工雕刻,有八吋高,全都一样。
竹子支架上插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道:
“这是印度女神卡丽,她是夏瓦之妻,被视为恶神。在印度艺术中,卡丽经常被塑造成头戴骷髅项錬,或是蛇项錬。她是死之女神,经常佩着一把奇异的剑,可以切断生命之线。卡丽代表‘时间’,提醒我们生命是多么短暂。”
“也许就是这个了。”提摩西轻轻地说。
留意四下没有人注意他,他拿起一尊雕像,卡丽站在一个很矮的台座上。衣服的折边下,隐藏着丰满的胸部,颈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项链,手里提着剑,英气逼人。
提摩西以顺时钟方向扭转底座,完全转不动,他又以反时钟方向旋转,也全然转不动。他把雕像放回桌上,又试试另一个,也是同样的结果。他四顾有没有人看到他这怪异的情形,还好没有,又继续试着另一尊雕像。
试到第六尊雕像时,往左旋时,底座突然松动了,他把那尊雕像放在一旁,结果又发现了一个,于是他拿着这两尊雕像去柜台结账,耐心地等了十五分钟。店员将两尊雕像包好,放在塑料提袋里。提袋外面印着:拉波瑞斯公司,惊奇屋。
他搭出租车回哈德林公司,直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外套和皮帽都没脱,坐在办公桌旁,拆开卡丽雕像的包装纸,小心地旋转底座,看到女神雕像里面果然有一个洞,直径约一吋宽,三吋长。提摩西把雕像对着光,朝里面看,他看到薄薄一层残留的白粉。
中啦!果然不出所料!
检视第二尊女神像结果一样。提摩西非常小心用手指抹了一点,嗅了又嗅,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点像烟草中尼古丁的味道。然后他又舔了一点试试看,味道有点苦。他不知道高纯度的海洛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这白粉看起来只是很像爽身粉。
他坐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瞪着桌上那两尊卡丽女神像,那是死亡和毁灭的女神?也许是。他拿起电话,打给尼尔·逹文波特,他出去了,连络不上,提摩西留下口信,请他回来时再回电话。
提摩西突然意识到肚子饿了,他打电话叫快餐店送午餐和啤酒来。吃完饭,擦了擦嘴,达文波特就打电话来了。
“嗨,福尔摩斯,”他说:“今天你又有什么事啦?”
“你有空到我阁楼喝杯酒吗?”提摩西问道。
“到你的皇宫去吗?”这位纽约警探说:“怎么突然好客起来了?你一定有事找我?”
“你们局子里,有没有一名警官叫毕堤·亚癸雷辛,他在缉毒组工作?”
“毕堤·亚癸雷辛?我不认职。缉毒组的警官我认识几个,却不认识他。”
“我希望你能找到他,你们两人一起到我这里来。”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能会帮助你解决发生在我这条街的凶杀案。你不是也想破案吗?”
“倒不会特别在乎,”达文波特说:“那家伙毒瘾那么大,这种人谁在乎。”
“算了吧!”华尔街侦探说:“破案对你纪录有好处的,可不是?”
“我看这些跟你拉波瑞斯的案子有关连,可不是吗?”
“是啊。”
达文波特叹了一口气。
“好吧!真搞不过你。我试着去找毕堤·亚癸雷辛,哄他一起到你那儿去。顺便告诉你,这个星期我都喝波旁威士忌。”
“我会准备。”提摩西答应道。
过了两小时,达文波特的电话打来了,他连络了毕堤·亚癸雷辛,他同意到提摩西的阁楼去,约好六点去,亚癸雷辛喝兰姆酒加汽水。
“太好啦!”提摩西·柯恩说。
那天下班走回去,确定没有人在后面跟踪他。在附近店里买了飮料,回去喂过克丽奥,把两尊卡丽女神的雕像塞进塑料袋里,然后放在桌子下面,还有艾兹也一块放着。
毕堤·亚癸雷辛个子短小,留着一撮小胡子,发长及背,还用一个铜制的女用发夹别着,戴着一顶希腊军人帽子,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黑军服外套,一双鞋子又破又脏。左耳还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圈耳环。
他很感兴趣地四下打量着提摩西的阁楼。
“我住的地方也比你这好多了,”他说:“难道你真穷得非住在这种地方?”
“不,”提摩西说:“我也有点钱。”
“但你真没鉴赏力,”亚癸雷辛说:“像那种浴红,一般入早扔出去了。”
“那是古董。”华尔街街的侦探解释道。
“是啊,”达文波特说:“就和你一样。我们站在这里浪费时间讲这些废话干什么,快点言归正传吧!”
提摩西请他们在厨房的桌旁坐了下来,并拿出飮料待客,将波旁威士忌和兰姆酒以及汽水拿出来,自己斟了杯伏特加酒。
“干杯。”毕堤·亚癸雷辛说,举起了杯子。
“好一场安静的酒会!”达文波特说。“你找我俩到这儿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提摩西说。
“我还得赶时间,”亚癸雷辛说:“我的女人在家里等我。”
提摩西从马莎·贺波魏特太太委托调查这案子开始说起,她要调查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因为她怀疑他们怎么可能付那么高的利息。
“那个英玛·拉波瑞斯,”他说:“在这一出戏里面,我始终没搞淸楚他扮的是那一种角色。不过他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告诉他们位于西区十九街的波瑞斯进口公司,卖些不值钱的外国货。同时他也提到史文,曾经在他身上捜到纯度很髙的海洛英。
“现在你们看看这个,”提摩西说。他从桌子下面拿出可以分成两部分的弥勒佛像,打开来让他们看看里面那个洞。“这就是他们进口的破烂东西,瞧瞧里面还可以塞东西。”
“这小洞能装多少东西啊?”缉毒组的警官说:“干嘛这么费事呢?”
“当然值得。想想看,这种小玩意若有成千成百个,就能带上好几公斤的海洛英了。所以拉波瑞斯进口公司才会有那么多的货,可以卖到全国各地。”
两名警官面面相觑,最后达文波特耸了耸肩。
“今天,”提摩西继续说:“我又去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买了这两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尊卡丽女神的神像,转开底座,把里面的洞展示给两名警官看。
“注意到了吗?”他说:“和弥勒佛像的洞同样大小,里面也一样有白粉。”
两名警官仔细看着那两尊卡丽女神像。缉毒组的警官伸手进去掏了掏,舔了舔手上的白粉。
“可能是面粉。”提摩西说。
毕堤·亚癸雷辛舔了舔他的手指。
“面粉,哪的话,”他说:“我的天,这是非常纯的海洛英。”
三人全坐直了,互相瞪视。然后伸手斟满了空杯。
“尙不止这些雕像里夹带海洛英。”提摩西说:“拉波瑞斯进口公司从世界各地进口很多东西,大钟、瓷像、跪垫、骰子,偷偷夹带运进好几公斤的海洛英。”
“有意思,”亚癸雷辛说,“他们竟能通过海关检查。”
“海关人员工作量负荷太重,”提摩西说:“只能抽几样检查。再说,并不是所有的雕像都蔵有毒品,大部分都是合法的商品。”
“让我把其中之一的雕像带到实验室去化验。”
“请便。”提摩西说。
“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货品既然营销全国,那么他们一定有货仓,对不对?在化验的时候,我先去查他们的仓库。”
“我也一起去查。”达文波特说:“他们货品出关后,一定把货物送进离码头或机场不远的仓库。”
“或许他们有自己的货柜,”提摩西说:“我想他们不可能把毒品用小包邮寄到其他的城市去。”
“对,”缉毒组的警官说,朝卡丽女神内侧凹洞嗅了嗅。“如果这些海洛英真像我想的那么纯,那么有些毒品案子就能真相大白了。”他抬起头看提摩西。“你常和乔伊·华盛顿在一起吗?”
提摩西点点头。
“我就奇怪嘛,为什么他近来老找我问这些问题。”亚癸雷辛说。
“好啦!”尼尔·达文波特说,一边拆开一包口香糖。“现在我已把你们两人送做堆了,提摩西,我干嘛这么鸡婆呢?你说说这和李奥尼达斯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那家伙那天一直跟踪我,后来我把他打昏了,可是我没杀他。”提摩西说。“只是在扭打中,他的刀子不慎刺伤了自己的手臂,后来那把刀甩到人行道上去了。”
“嗯,”达文波特说:“你想杀了他的是什么人呢?”
“雇他的人,想必是拉波瑞斯家族中的人,这一大家子非常通力合作。我在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留下住址,又在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留下我办公室地址,像个白痴一样。他们一比照,就知道了,想夺回我买走的里面空心的弥勒佛,并把我干了,以除后患。”
“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跟这些有什么关系?”达文波特问道。
“这就问倒我了。”提摩西承认。
达文波特瞪视了他好长一阵子。
“这回你又瞒了我好多事,老是紧紧地守着你的秘密,有的时候你根本不需如此。”
“这得看时机嘛!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说。”
达文波特叹了一口气,对亚癸雷辛说:
“每回他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麻烦来了。”
“我不知道。你当初告诉我,他的酒很不错的。”
两名警察喝尽了杯中残酒,站了起来。
“我会再跟你联络,”毕堤·亚癸雷辛说,和提摩西握握手。“谢谢你的酒。”
“你的猫到哪儿去了?”达文波特问道。
“在浴缸下面睡觉。”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达文波特说:“再见吧!”
他们走后,提摩西收拾酒瓶,洗了杯子。然后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克丽奥从浴缸下面钻了出来,打着哈欠,伸伸懒腰,然后那只猫开始跟着他走,他转弯猫也跟着转弯,一直紧紧的黏在他的脚边,不停地咪呜咪呜地叫着。
“你又饿了吗?”提摩西说:“我有些不错的火腿给你吃,耐性等一等。”
提摩西很高兴自己没说出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的事,还有他和泰瑞·麦克艾佛的计划。达文波特和亚癸雷辛不需要知道这些。
“好啦,咪呜。”他对克丽奥说:“咱们吃火腿吧,你一片,我三片。”
二
第二天早上,提摩西迟了一个钟头才到办公室,纸袋里带着他的早粲。
“你来迟了。”接待小姐很严肃地说。
“我早上吐了,”提摩西解释道:“我怀孕了。”
“有两通电话找你。两通都是英玛·拉波瑞斯先生打来的,他在等你的电话,希望你尽快拨电话给他。”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从纸袋拿出咖啡喝,还拿出炸圈圈吃,又抽了今天的第三根骆驼牌香烟,然后他打电话给英玛·拉波瑞斯。他已经料到这个油滑家伙要什么,他猜的果然不错。
“哈啰,柯恩先生!”英玛·拉波瑞斯向他寒暄着:“上回你提到的那名客户,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投资啦?”
“那二十五万美元吗?”提摩西说:“我想很快就会决定了,也许再过一、两天。”
“你看看你那位客户的心情如何?会有投资的意向吗?”
.99lib.“这就难说了,”提摩西说:“但是我想你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太好啦!”英玛·拉波瑞斯欢呼道,显然过分乐观,他快活地说:“我得告诉你,我非常感激你努力帮助我们公司,而且我对公司的前途非常乐观。有一天,我们的利润会再调回百分之三十。”
“我会好好考虑。”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电话机发愣。英玛打这通电话,似乎意味他的金钱有了问题,也许英玛真的打算在太阳下山之前关门大吉了。
提摩西走到会计主任西奈的办公室,他正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头,见到提摩西便将身子往椅背靠,又开始摸着他的酒糟鼻。
“你好几天没来烦我了,”他说:“这会儿又是哪里不对啦?”
“西奈,只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提摩西说:“可记得以前你告诉过我,你查过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在银行有个账户,是一笔特别基金,专门预备投资者要撤回款项而设的。”
“没错,我记得。”
“你能不能再打通电话,看看那笔钱还有多少?”
西奈用劲地摸着鼻头。
“记得上次査时,还有一百零五万。”
“现在再查査看?”
“老天!最近我已经麻烦那位朋友许多次,不想再去麻烦他了。”
“问问嘛!”提摩西催他。“打一通电话就行啦!以后再送瓶酒给他,算我的帐。”
“哎……好吧,”西奈很不情愿地说,一边翻着电话簿,找电话号码并拨电话。
“请……请接欧利·马奇先生……哈啰,欧利,我是西奈,你的痔疮怎么样啦?……嗯,老天,这真遗憾。……欧利,我真不愿再来打扰你——我知道你有多忙——但这事很重要。……我想再问问华尔街拉波瑞斯投资公司那笔基金,看看还有多少?……当然,我不会挂电话。”
他用手摀着话筒,抬起头对提摩西说:
“这家伙很可怜,一直被痔疮所苦。”他说。
“的确不便。”提摩西说。
西奈又对着电话说:
“是,是。我在,欧利……嗯……记得了,非常谢谢,我欠你太多了。希望新的治疗能有效,再见。”
他挂了电话,转过转椅面对提摩西说:
“拉波瑞斯公司的还款基金已经不到三十万美元。..”
两个男人惊愕得互相瞪视着。
“十天之前,不是还有一百零五万吗?”提摩西说。
“是啊,”西奈说:“你的委托人可把钱投资在波瑞斯投资公司了吗?”
“是委托人的准女婿。”
“最好要他快把钱抽出来,愈早愈好。”
“是啊,”提摩西说:“我也是这么想,谢谢你了,西奈。”
“别忘了要送欧利一瓶酒。”西奈在他背后提醒他。
提摩西回到他的办公室,打了通电话到贺波魏特家。运气不错,接电话的正是露辛妲。
“贺波魏特小姐,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
“喔,是的,柯恩先生,你要和我母亲说话吗?”
“不,我正要跟你私下谈谈,我们能在什么地方见个面吗?”
对方沉默一阵,然后低声问: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了一件事,也是你关切的。你能出来几分钟吗?”
她顿了好长一阵子,才勉强地说:
“也许几分钟可以。”
“半个钟头之内,我们就在三十八街和麦迪逊的街角见面,如何?如果你来迟了,别担心,我会等你的。”
“好,”她以很小的声音说:“我会在那儿和你见面。”
他提早五分钟走到三十八街和麦迪逊街的转角。这天风很大,提摩西双手插在裤袋里,他没带珊曼莎送他的围巾。
露辛妲一路跑着过来,她见着提摩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希望你告诉我好消息。”
“我有很糟的消息要告诉你。你的男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未婚夫,他叫弗朗西斯。”
“你告诉弗朗西斯,尽快把他投资的钱抽出来。”
“啊!天啊,情形真有这么糟吗?”
“够糟了。”
“你真确定?”
“是你要求我,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先告诉你,可不是?拉波瑞斯很快就要溜之大吉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露辛妲一直紧跟着他,她几乎在发抖了。提摩西想可能是天气太冷了,他倒没去想她是紧张还是害怕。
“我们该怎么办?”她最后问道。
“只写信或打电话去,要求把钱提出来都没有用,得去争去吵,甚至准备打架。”
“哦,不,”她说:“弗朗西斯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我从没听过他生气的声音。”
他停住脚,她也停了。他转过脸对她说:
“除非……”他说:“你去。你和法蔺西斯两个人尽快到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去,要求他们退还弗朗西斯投资的十万美元。他们一定会敷衍你们,要你写信去。那你就叫嚷大骂,坚持立刻要去查账,如果你闹得够大,引起别人注意了,他们为了息事宁人,也许就会尽快给你钱,快快把你俩赶出去。你办得到吗?”
“如果真得这样,”她下了决心说道:“我会试试。”
“你得这么做,”他告诉她:“你拿了支票之后,马上和弗朗西斯搭出租车去银行存起来,拉波瑞斯公司随时都可能跳票,你得尽快争取时间才有一丝希望。如果这事你没办成,这一辈子就得听你母亲说:‘我不早说过的吗?’”
“我现在就去,”她说得很有决心。“但我不想告诉妈我去了哪儿。”
“很好,”他说:“记得我的话,要凶悍一点才行。必要的话,跺脚、掉眼泪都来,没拿到你男朋友的钱,绝不要离开拉波瑞斯投资公司。”
“是我未婚夫。”她说。
“随便是什么吧。他办公室在哪里?”
“第六街和五十二街交叉处。”
“我叫辆出租车带你去,接了弗朗西斯就直接到华尔街。结果怎么样,再打电话给我。”
她钻进出租车,和他挥手再见。然后他又搭了另一辆较空的出租车,回哈德林公司。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英玛不在,这又是一个幸运的机会。于是提摩西留下口信,告诉英玛的秘书,请她转告,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早上和他提到的那个委托人,已经决定要拿出二十五万元投资。这么一来,拉波瑞斯先生手上的还款基金,至少还可以多拖个两天。
提摩西挂了电话,很满足他的所作所为,保护了委托人的利益,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保护了委托人女儿的利益。等英玛听说不久又有人会投资二十五万美元,他一定肯答应开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给露辛妲·贺波魏特的未婚夫。
他可耍了这个大骗子一招。
三
三、四点的时候,露辛妲·贺波魏特打电话给提摩西,口气兴奋极了,她完全照他教的办法去做,到拉波瑞斯公司大吵藏书网大闹,弄得大家都不好看,最后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终于开出十万美元的支票给她的未婚夫。
“你存了吗?”提摩西说。
“现在弗朗西斯正去存,刚好在银行关门之前几分钟赶到。”
“很好。”提摩西说:“只要拉波瑞斯公司不跳票,就能保本了,很幸运。”
他又开始写每周报告,又拆了一包新的骆驼牌香烟。这是今天第二根烟。四点钟,他也没什么事好做,打算回去了。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电话铃响了起来,他又转回头去接电话。
“我是毕堤·亚癸雷辛。你真够疯狂,识破所有的烟幕。”这位缉毒警察大笑着说。“含在雕像洞里的白粉,检查出来是纯度极高的海洛荚。我们已经找到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在十一街。虽然没那么多人手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那儿守候,但我们可以派人由午夜凌晨一直守候到第二天八点。你想参加些有趣的事吗?”
“当然,”提摩西说:“我想参加些有趣的事。”
“我从午夜凌晨到四点当班,你要不要一道来?”
“好。要不要我把上回喝剩的兰姆酒和汽水也一起带去?”
“你这么说就太好啦!”毕堤快活地说:“对,一块带来最好。待在那儿有点东西吃喝挺不错的。那么十一点半我到你住的地方去接你,怎么様?”
“我会等着。”提摩西说。
他回家,喂了克丽奥,换了猫的水,喝了伏特加,和衣躺在床垫上。他得闭闭眼,然后从午夜到凌晨四点才有精神。
十点半他就起来了,吃了一份意大利腊肠三明治,又喝了一杯伏特加。然后把兰姆酒和汽水放进购物袋里,又放了些别的东西,还用一个塑料袋装冰块,提摩西知道怎么过日子。
他站在外面的人行道等了约莫十分钟,毕堤·亚癸雷辛就驾着车来了,那辆车可真破旧。
“别这么傻着眼看我的车子。”毕堤说:“该动的时候,这宝贝都能动的。”
“开车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掉下来吧?”提摩西问。
“什么会掉下来?车灯和保险杠不都在吗?别担心,全都好好的。”
他们朝北走,一路上毕堤告诉提摩西,卡丽女神像里的海洛英纯度将近百分之百,可能从泰国来的。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用的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塞洛贝公司。
“塞洛贝公司,”提摩西说,“好让拉波瑞斯躲在幕后。”
“你说得对!”毕堤说。
他告跅提摩西,白天有很多人在仓库这儿进进出出,可是晚上守门只有一个人。这栋大楼有警卫系统。
“无疑的,他们把毒品蔵在这儿。”毕堤说:“如果我们入手不够制服住他们,找出证据,我们得告诉联邦调查局,带警犭捜出所有的毒品。可是我不想这么做,希望我们这次能一举成擒。”
“有何不可?”提摩西说。“你也是老资格了。”
他们的车子停在五十三街的阴影中,那儿正可淸淸楚楚他看到拉波瑞斯的仓库。那是一栋方正难看的建筑物,老旧脏污,但里面有好几个房间的灯都亮着,从街上可以看到里面移动的人影。
“咦?怪了!”毕堤·亚癸雷辛说:“这怎么回事啊?平常这地方到下午六点就关门了,今天难道要举行派对?”
“是啊,”提摩西说:“也许吧!”
他们坐定了,提摩西调好兰姆酒和汽水,递给毕堤,为自己倒了伏特加加冰块,两人慢慢喝着酒,边喝边聊,如此过了两个小时,这位缉毒警官谈到许多毒品,用什么样的方法进入美国。
“有一种方式将海洛英溶解在一缸水中,然后把女人的毛皮大衣浸在水中,等毛皮大衣干了,女人就挽着这件毛皮大衣通过海关。进入美国之后,再把这件大衣浸水,然后再从水中滤出海洛英。这么做几乎天衣无缝。可不是?那批歹人总是棋先一着。”
毕堤说话时,目光一瞬也没离开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提摩西注意到这一点。
“奇怪,这地方平日到晚上就关门了,只有一个守夜的人在这儿值勤。可是今天晚上怎么还有些人在进进出出,真搞不懂!”毕堤烦恼地说。
“我看至少有三个人,”提摩西说:“有一个个子很庞大,另外两个很瘦小。”
“是啊,”毕堤说:“他们这时候到底在搞什么鬼?”
将近凌袅两点,有一辆车身很长,银灰色的凯迪拉克大轿车驶到仓库门口。
“噢,咱们得小心点,有状况了。”这个缉毒警官说。
他们看到坐在凯迪拉克轿车里的两个人,在出来之前,先四下看了看,才钻出车来,走到仓库前黯淡的灯光下。
“我认得那个矮个子,”毕堤轻声说,“那个穿黑皮外套的人叫西蒙·朱理阿诺,,是个大毒枭。另外一个入叫奥理·杰斐逊。”
两个男人又四顾看了看,然后按了铃。隔一会儿,仓库的门打开了,他们入门消失了身影。
缉毒膂官以手指用劲地敲着驾驶盘。
“我看里面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他说:“一定有状况。”
两人都坐直身子,注视着仓库。可是仓库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听着,”毕堤对提摩西说:“你带了枪没有?”
“有。”
“很好。刚才那两个家伙进去的时候是空着手,什么也没带吗?”
“我没看见他们带了什么。”
“如果他们出来时,手里提着手提箱,或袋子或是什么的,我想那里面很可能是毒品了,可不是?咱们来玩一场如何?”
“当然好。”提摩西说:“有何不可?”
“那麋我们就这么说定……”毕堤说:“如果他们手里提着东西,我们就让他们上轿车,等车子开了,咱们就跟踪。截至目前我们还没看到史文·拉波瑞斯现身,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跟了几条街,我们就拦截他们,看看他们从仓库里弄了些什么东西。”
“好,我们就照计划行事。”提摩西说。
他从足胫的枪套里掏出那把点三五七的手枪,毕堤也掏出手枪放在座位旁边,他那把卡农枪是提摩西看过最大的一把手枪。
“为什么你要用这么大一把枪?”提摩西问。
“这么大一把枪火力才够劲哩!”毕堤很自豪地说:“有一回我打一个家伙,他躲在一扇有半吋厚的钢板门后,结果那门硬被我这枪打穿了,那家伙吓坏了。”
他们沉默的等待着,几乎过了十五分钟,仓库的们又开了,看到西蒙·朱理阿诺和奥理·杰斐逊和好几个男人握手,然后又钻回那辆银灰色的迪拉克轿车里面。他俩小心的四下看看,西蒙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
“那箱子里就是了。”亚癸雷辛说:“待会儿我们就可以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了。”
凯迪拉克轿车驶远了。过了一阵子,缉毒警官也开动车子跟着。前面那辆凯迪拉克朝南走了几条街,突然在禁止回转的地方转了一百八十度,朝北驶去。这一带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这两部车驶过。
“他们发现我们钉上了,想加速甩了我们。看来我们现在就要行动。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提摩西说。
那辆老车使足了劲向前冲,这位缉毒警官可没说谎,老爷车虽然其貌不扬,必要的时候仍然浑身带劲。有一阵子,老爷破车已经跟凯迪拉克并驾齐驱了,不久超前,毕堤突然朝右转撞了过去。
凯迪拉克马上朝右闪避,可是已经来不及,撞进一家破烂无人的店面才煞住车。
缉毒警官从车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枪。提摩西也是枪不离手,紧跟在他身后,冲向大车去,毕堤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
“你们死定了!”他吼叫。“出来!出来!你们这两个坏蛋!”
驾车的大块头西蒙·朱理阿诺头垂在驾驶盘上,一动也不动,奥理·杰斐逊还活着,提摩西朝他开了两枪,第一枪没中,第二枪打到他的左膝,他也倒了。提摩西一个快动作踢开他的左轮手枪,手枪一直对准了那两个人。
“干得真漂亮。”毕堤说着到车内找出手提箱,打开一看。“三公斤!”他欢喜的叫道。“接下去的事都会很顺利了。你钉着这两个家伙,我去找人支援。”
华尔街侦探一动也不动站着,枪口仍瞄准着。缉毒警官回来时,用他的无线电呼叫。受伤的奥理·杰斐逊痛苦地呻吟着,他的膝盖已经粉碎。毕堤拍拍提摩西的肩膀。
“我爱你,你真不错。”他说:“可是我想你这时候离开对我会比较好些,待会儿就会有很多警察赶到。”
“当然,”华尔街侦探说道:“谢谢你让我度过非常愉快的一个晚上。”
“你这小子真带种!”毕堤感动地紧紧抱着提摩西。
“我们再连络。”提摩西说。
他走过第九街,等了十分钟,才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市中心。他情绪高张,仍然非常亢奋。深深呼吸好几口气,慢慢让情绪平稳下来,但仍然心潮起伏不已。
回家喝了些加州白兰地,让克丽奥舔着他手上的酒。这只懒洋洋的猫咪又触使他想到他的人生哲学。
“你不值一毛钱。”他告诫那只猫。“这是个秘密。”
躺在床上,一直醒着,一直到凌晨四点,电话铃突然响了。噢,老天,他想。难道毕堤出事了吗?
“喂?”他接起电话。
“你这个王八蛋!”珊曼莎劈头就骂他。
“你这阵子到哪去了?我打了一整晚的电话。”
“我在办公室工作得太晚了。”他说,倒真高兴听到她的声音。
“狗屎!”她说:“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天会在办公室加班的,你不知到哪儿去寻花问柳了。”
“没有。”他说:“我没做那些事。——你在哪里,回纽约了吗?”
“明天彷晚才会回来,”她说:“所以我不去办公室了。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好。”
“就只有这两个字——还好?拉波瑞斯的事仍在进行吗?”
“是啊,”他说:“仍然在进行。”
她叹了一口气。
“瞧瞧你是什么样的话匣子。明天晚上到我住的地方来如何?”
“当然好,”他说:“我带一大块披萨饼到你那儿去,如何?”
“太好了,好几天没吃披萨了。明天见吧!晚安,傻瓜蛋。”
“晚安,狗屎头。”说完提摩西就挂了电话。
“珊曼莎要回来了。”他告诉克丽奥,然后睡回床垫,满足地睡着了。
四
“泰瑞·麦克艾佛警官要见提摩西·柯恩先生。”接待小姐打内线电话来对他说。
“好,”提摩西说,“请他进来。”
挂了电括,他站了起来,拍掉灯芯绒西装上的面包层,倒掉杯子里的咖啡渣,把废纸扔进字纸篓里。
注重打扮的麦克艾佛进来,这回他戴了一顶圆顶高帽,颇为嫌恶地看了看提摩西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拒绝提摩西要为他拿帽子和外套。
“我只顺便进来一分钟,”他解释道:“好消息:我想艾蕊卡·拉波瑞斯已经上钩了。”
“太好了。”提摩西说。“我喜欢。”
“她打电话给达拉斯的富吉曼保险公司,他们打电话告诉我,所以我就打电话给艾蕊卡,假装我还在德州某处。根据她的描述,几乎就是贝鲁特博物馆失窃的那把亚述匕首,时间也在公元前六世纪,这把古匕首已经在她手边了。”
“情况发展得不错,”提摩西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去看她?”
“明天,”衣警警说:“我不想显得太猴急。所以我告诉她明天从达拉斯搭机,下午和她在美术陈列馆见面看货。你要一起去吗?”
“是啊,”提摩西说:“如果真是那把匕首,你准备逮捕她吗?”
“我已经安排好一些人来支持。明天早上我会再打电话袷你,这件事十拿九稳,我看我们很快就能得分了。”
警官离去后,提摩西点了一根烟,心情舒畅愉快。如果能将艾蕊卡一举成擒,看拉波瑞斯家的许多亲戚也都为祸不远了。
可是……可是……现在要是逮捕了拉波瑞斯家其中一人,其余势必也会打草惊蛇,逮捕艾蕊卡的计划势必遭到波及泡汤。他急着想联络毕堤·亚癸雷辛,不巧,这位缉毒警官不在,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提摩西开始冒汗,他拨电话给达文波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听到他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嗨,福尔摩斯?”达文波特轻松地说:“我听毕堤说,昨晚过得相当精采。”
“是吗?”提摩西说。
“他不是一个人干的,还有你吧?”
“不是我,”提摩西说:“我昨晚很早上床,睡得像个婴儿一样。”
“难道你每晚都是睁眼睁到凌晨两点才睡。”
“听着,我想找毕提·亚癸雷辛,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目前不知道。我们准备今晚奇袭拉波瑞斯的仓库,抓上几个拉波瑞斯家族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出席耐·李奥尼达斯命案的凶手。”
提摩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能这么做。”他说。
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达文波特说: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
“今晚你们不能去奇袭拉波瑞斯仓库。”
“不能?”达文波特冷冷地说:“为什么不能?”
“还有一些事我没吿诉你。”
“我知道,我就知道!”这名纽约警探对他大叫:“噢,你这白痴,嘴闭得像蚌壳那么紧!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好吧!好吧!还有什么?”
提摩西告诉他,麦克艾佛已经设下陷阱打算去拉波瑞斯美术馆,明天下午就要和艾蕊卡见面。如果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今晚遭到奇袭,又抓了一些拉波瑞斯家族的人,艾蕊卡这条大鱼很可能会溜掉。
“她马上会关掉店门,逃出纽约。”提摩西说:“你可以想象。”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达文波特质问道。
“这事我正和麦克艾佛在处理,我不能随便说。同样的,如果是我俩之间合作的事,我也不会随口说出。”
“好吧!……也许你说的也有道理。”
“现在请你联络上毕堤·亚癸雷辛,和他解释情况,只要拖到明天下午,再去奇袭仓库就行了。我们联络麦克艾佛,两边双管齐下,让他们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嗯,”达文波特沉吟了一阵。“看来可行。”
“一定会奏效,”提摩西说:“你安排整个事情。”
“好,我会再跟你联络。”
他挂了电话。
提摩西很满足,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就绪了。要是两边鄱找到证据,这一票拉波瑞斯亲戚就只有乖乖的束手就擒了。
现在就只剩英玛·拉波瑞斯。
中午他走出办公室,跟街头小阪买了一些可乐和零食,一边走一边吃喝,脑子里一直想着英玛·拉波瑞斯,现在只剩这道谜题没有解开。而如果仓库和美术陈列馆那两边都出事,英玛势必会立刻逃遁。
他又走回公司。想想这个下午除了等达文波特的电话之外,就只有填那些工作报表了。刚进来,衣帽都还没脱,电话就响,想不到是老板自己打来的。
“提摩西,”他一副大老板的口气:“我要你现在就到我办公室来,听淸楚了吗?”
“狗屎!”提摩西说。不过他是挂了电话才敢说。
贺伦·哈德林整个身子都陷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转椅里,脸带怒容,一双肥胖的手搁在肚皮上,从窗口射进的光线,使他那个秃头益发显得光亮无比。
马莎·贺波魏特太太坐在他桌边,怒沉沉的一张脸气得紫胀。
两个人都怒视着提摩西。
“嗨,两位。”提摩西招呼他们,可是却没有人请他坐下。
“提摩西!”老板提高嗓音对他怒道:“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的案子,你已经搞多久了?”
“喔……我不知道,大概两个星期左右吧。”
“那么你发现了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发现。只是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你还没找出拉波瑞斯投资公司骗人的证据?”
“没有,”提摩西说:“还没找出有力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要我女儿告诉她的未婚夫,要他把投资的钱全抽出来?”她愤然说道。
“哦?她告诉你了?”提摩西说:“我认为英玛·拉波瑞斯是个骗子,虽然到现在为止都还不能证实。但我想最好告诉你女儿,趁早把那笔钱拿出来。”
贺波魏特太太用劲将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她质问:“这案子是我委托你的,我付的钱,你却想把我蒙在鼓里。”
“我会解释为什么没先吿诉你,”提摩西说:“因为如果我先告诉你,也许你就不会把这消息告诉你女儿了。”
“提摩西,”贺伦·哈德林十分吃惊,叫住了他。“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和我的重要客户说话!”
“我知道这是笔大生意。”提摩西说,:“但她宁可让自己女儿当老处女,也不愿让她离开她的身边。要女儿在家当她的秘书、管家,像个仆人一样。如果我把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的骗局告诉她,她绝对不会告诉女儿,她就是要等着看女儿未婚夫的钱扔进阴沟里,再也捞不出来,要这对年轻人结婚,要女儿一辈子待在她身边供她使唤,然后她可以永远唠唠叨叨地说:‘我不早说过的吗?’一直说到她死。”
贺波魏特太太气得瘫在椅子上,握着手杖的手在发抖。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她嘶哑的声音也发抖。“真该死!”
“说得没错。”提摩西愉快地说:“你想怎么骂我,只要令你愉快,要怎么骂都可以。但你用不着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你的女儿。让我奉劝你一句——你该好好祝福女儿,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女儿比你想象的更能干,她和弗朗西斯结婚,也许会有一、两个小孩。如果你仍顽固地不准他们结婚,你会永远见不到你的外孙。难道你希望那样吗?”
她睁大眼睛瞪视他。他好像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可是不敢确定。
“你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令人讨厌的男人。”她低声说。
“你不是好好的吗?准女婿投资出去的钱都收回来了,外加一笔相当不错的利息。女儿很快就结婚了。你在忖我们支票时,是不是也要附几朵玫瑰?”
她咕哝着,气得把手杖往地上猛敲几下,然后沉默一阵子。贺伦·哈德林不愿意他这名手下太过得意,淸了淸喉咙。
“你得解释解释,为什么要你去调查,你却买了两尊佛像,又买了两尊印度卡丽女神像。到底为什么?”
“是啊,”贺波魏特太太说道,又抬起头,重拾她的自信心。“还有一大堆出租车费的账单,你办事都搭出租车啊!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全是合法的费用,”提摩不在乎地说:“你还得买一瓶白兰地送一名银行人员,他帮了我们的大忙。贺波魏特太太,我知道你很精,但我认为你还不至于是个吝裔鬼。你付这些费用时,想想小孙子在你身上撒尿时多么有趣!”
他说完就走出去,回到办公室,心情颇为愉快。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呑云吐雾将近一个小时,心里还一直苦思着英玛在这出戏里,到底搞什么诡计,这个谜面一直解不开来。
电话铃响了,他瞪视电话一阵子,不知是否又是他不想接的电话。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他说。
“达文波特,”对方那位纽约警探说:“好啦,我们都沟通过啦,每一个人都沟通过了。明天上午十一点三十,我们双管齐下,美术陈列馆和仓库两边一起来。”
“这么早?”提摩西说。
“你这白痴,忘了明天是除夕?”纽约警探说:“每个人都回家了,傩道你还要我们这组人整个下午都耗着等吗?”
“喔,对了,我没想到这点。”
“福尔摩斯,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麦克艾佛说你会和他一道。”
“对,我扮他的小舅子。”
“好,”达文波特说:“你记得跟他约好的时间吗?得提早十五分钟,在美术陈列馆的对街和他见面。”
“我记得的,”提摩西说:“这事全得偏劳你啦!”
达文波特大笑,道了再见,就挂掉电话。
提摩西走回家,仍然注意着后面有没有人跟踪他。他在一家店停留一会儿,买了两瓶酒,计划去珊曼莎家的途中再买披萨饼,这样到她家时,披萨饼才不会凉掉。
回到他的阁楼,提摩西从冰箱找了些吃剩的鸡肉喂了克丽奥,这只猫把盘子舔得干干净浄,然后蹲坐着舔舐自己,提摩西也去冲了一个热水澡。
他擦干身子,打电话给珊曼莎,她已经回家等着他了。他就开始穿衣服,检查武器,然后离开阁楼,没忘了把酒带去。他很兴奋也有些害臊,好像赴生平第一次的约会。这种感觉很好,又使他恢复年轻时的心境。
他俩在一块好像很久了,可是这时的感觉却有些紧张、僵硬、混乱——见面之后,经过两分钟的调整,两人又恢复自然。坐在地板上,吃着披萨和酒。珊曼莎告诉他这次回家发生的许多事。他听着点头、微笑,一边将东西往嘴里塞,好像第一次和她一道吃晚餐。
她挽起一头赤褐色的长发,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化了淡妆,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稳定平静。他不敢想,他生命中如来没有了珊曼莎,将会多么空洞贫乏。当然,他不会告诉她这一点的。
他俩吃完披萨,清理残余,又开了第二瓶酒。两人互相看看,懒懒地褪下衣衫。雨个人仍谈着珊曼莎这趟旅行,还有克丽奥的新习惯,牠现在喜欢睡在厨房水槽下面。
两人裸露坦裎时,刚才的话题才逐渐疏落下来。
“老天,”珊曼莎说着,叹了一口气。“我最近好想和你做爱,你想不想?”
“是啊。”提摩西说。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她问。
“什么?”
她在他耳畔低语。
“呃……”他说:“如果你坚持,我就是不喜欢,也得装得喜欢。”
“你这差劲的家伙!”她叫,两人开始热情地行动起来。
这个晩上,两人缠绵竟夜,试着想去弥补他们所失去的。不止是肉体的渴求,还有感情的思幕,可是谁也不说,心里却灵犀相通。
两人都贪得无要地需索着对方,彼此都感到很满足,又起身把残酒喝了,开怀大笑,好像才从艾佛勒斯峰回来。
“咦,艾兹呢?”珊曼莎质问:“你拿去了,可不是?”
“是啊,在我阁楼里,过了今晚再还你,今天拿的东西太多啦!明晚你可以到我那里拿,你会到我那儿去吗?”
“当然会。”她说:“明天是除夕夜啊,可不是?到你那儿,有什么可吃的?”
“我想我会弄个烤鸡,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还有香槟!”
“还有其他的吗?行个好,把那条脏床单换一换吧!”
“当然,”他说:“明天我就送到洗衣店去洗。”
“啊,天啊,”她说:“过新年有很多过法,而你只是把床单送到洗衣店去洗吗?”
“是啊!我实在很低能!”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新鲜事?”珊曼莎说。
五
他想除夕这天去办公室也没什么要紧事,公司同事可能又会开派对,那股气氛提摩西绝对不能忍受。
因此他一个上午就在家做点家事,为克丽奥弄排泄物,出去把脏衣服脏床单送洗,然后又出去买了两瓶香槟,放进冰箱。第三趟出门,他买了一只找得到的最大的烤鸡,还买了洋芋,和做色拉的蔬菜,一个冰冻的苹果派,还有一片干酪。
他正准备转身再出门时,电话铃声突然震天价响,是珊曼莎从办公室打来的。
“你怎么还待在家里?”她质问道。
“我正在忙,”他说:“忙拉波瑞斯的案子。”
“狗屎!”她说:“你今天都不准备来了吗?”
“不去了。”
“好吧,那么你会错过一场非常好的办公室派对。”
“我才不想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你为了办案花费太多的事和老板发生争执?”
“我,那个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争执,我已经对他解释过了。”
“你是解释过了,”她说:“可是他仍在生气。”
“今晚再见!”他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十点四十五分,他把这些琐事都弄完了,丢了一根鸡翅膀给克丽奥,又检査了武器,便朝市中心去了。
他看到麦克艾佛已经先到了,站在离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还有一条街远的地方。这名警官头戴黑色圆顶礼帽,此外还有两名便衣人员和他一起。那两个人看来像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塔人,好像每晚都吃巨象当晩餐。
麦克艾佛朝提摩西笑招呼。
“我这様安排了,”麦克艾佛说:“我和艾蕊卡约好十一点半见面,你和我一道去,扮演我的小舅子。我俩一块去美术陈列馆,我把帽子脱了之后,她就会把那把亚述匕首拿给我们看。这时,这两人就会走到美术陈列馆的人行道上,从窗外看我们。如果那把匕首是真货,我就戴上我的帽子,这两个人就以执法人员身分闯进美术陈列馆。如果那把刀根本是垃圾,我就拿着帽子走出来,你看怎么样?”
“简单利落。”提摩西说:“一切会很顺利的。”
麦克艾佛看了99lib?看腕表。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他交代两名便衣人员:“你们不要死定定地站在窗户外面看,只要站在看得见又不致令人起疑的地方就行了。”
“我知道。”其中有一人说。
“那就好。”麦克艾佛说。
麦克艾佛和提摩西走过麦迪逊街又朝南走,来到拉波瑞斯美术陈列馆,两人走了进去,麦克艾佛拿下他的圆顶礼帽。“脂肪球”英格丽·拉波瑞斯摇摆地走了出来。
“早安,两位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効劳的?”
“伦桑·贝里要见艾蕊卡·拉波瑞斯小姐。”这名刑警说。
“喔,好!”英格丽说:“我去通报,告诉她你们已经来了。柯恩先生,你今天好吗?”
“还活着就是啦,”他说:“新年快乐!”
“彼此,”她说:“两位先生,请等一会儿,艾蕊卡很快就来了。”
提摩西随意看看,瞄了窗外几眼,没看到一个便衣人员,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等了三分钟,艾蕊卡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她实在是个镇定从容的女人,提摩西不禁暗自佩服。她穿了一身黑丝衣服,指甲涂成绿玉色。
“早安,”她淡淡笑了笑,“很高兴又看到你。”
她拿着一个有盖的木盒。
“请到这边来,”她说着领他们到柜台边。“贝里先生,我想你会很喜欢这个的。这是非常古老、有价值的真品。”
打开长长的盒子,翻开包装纸,小心的一层层打开,最后拿出包在里面的一把古匕首。
对提摩西而言,那就像丢在垃圾场中的一截废铁一样。可是泰瑞·麦克艾佛却弯下身子,仔细端详着。
“太美了,”他喘着气说:“这真是博物馆级的货色。”
“的确是。”艾蕊卡·拉波瑞斯挂着冷冷的笑。“你打算收蔵吗?”
她把那把刀放回包装纸里,这名刑警把他的圆顶礼帽戴到头上,然后慢慢伸手到内袋掏出他的证件,打开给艾蕊卡看。
“纽约警察局警官泰瑞·麦克艾佛,”他说:“你因收蔵赃物被捕,现在我可以把你的权利念给你听。”
她瞪视着他,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看由前门走进来的那两个“尼安德塔”人。她怒视着提摩西·柯恩。
“你这个骗子。”她说。
“对,”提摩西说:“我知道我是个骗子。”
六
提摩西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空出租车,赶到十一街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除了几辆空警车停在外面,看不到什么动静。
提摩西走到仓库门口,有一名没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
“尼尔·达文波特警探在这儿吗?”他问道:“我是提摩西·柯恩,我要见他。”
“哦?”那名警察说:“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等吧。”
他走到里面去,华尔街侦探掏出一根烟站在外面等着。有两个便衣警察走出来,从车里拿了照相器材又走进仓库去。
提摩西快抽完第二根骆驼牌香烟时,达文波特出现了。他看来有些邋遢,不过神情倒是很偷快。
“嗨,”他说:“大侦探亲自来啦!美术陈列馆那边怎么样了?”
“麦克艾佛已经逮捕了艾蕊卡·拉波瑞斯,”提摩西·柯恩说:“她想卖出从贝鲁特博物馆偷出来的亚述匕首,麦克艾佛认为还可以找出更多赃物。这儿进行得怎么样?”
“一举成擒!”达文波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找到八公斤的海洛英,还从军械库中找到许多手抢。”
“现金多吗?”提摩西问。
“有一些。为什么你对现金有兴趣?难道还有什么事又瞒着我们?”
“我发誓没有。”提摩西说,举起双手。“我只是联想到英玛经营的拉波瑞斯投资公司。”
“呃?”这名纽约警探说:“说来听听。”
提摩西花了五分钟,很快地说了一遍,两人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达文波特很专心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然后瞇着眼看着提摩西,慢慢撕开口香糖的包装纸。
“这些全是你的臆测,还没找到证据吗?”
“没有。”提摩西说。
“那么,你想我能做什么?”
“今天下午就到英玛那儿去,问他一些问题。”
“什么?”这名纽约警探辩驳道:“这是检察官才能做的事情!”
“你就不能带检察官一起去吗?”
“算了吧!今天是除夕,每个人都要参加派对。明天又是新年,至少得等到后天了。”
“太迟了,”提摩西断然地说:“今晚英玛就会听到美术陈列馆和仓库的风声,如果我们等到后天,他早就走了。听着,你在仓库中可抓到任何一个拉波瑞斯家人?”
“有,”达文波特说道:“是装船经理爱德华·拉波瑞斯。我们念他的权利时,他开始哭了,我想也许他就要招供了。”
“只要他招了,你就可以找检察官一起去。”
达文波特瞪着他好长一阵子。
“好,我就去看看爱德华,你在这儿等着。”
他走向仓库,提摩西又猛抽烟。几分钟后,毕堤·亚癸雷辛蹦跳的跑出仓库,朝提摩西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爱你,宝贝!”他大叫着:“现在我们已经捜出十公斤的海洛英了,不得了!吿诉你一件新鲜事——拉波瑞斯公司卖一种他自家厂牌的古龙水,刮胡子以后抹的那种古龙水。”
“我知道。”提摩西说。
“这些古龙水的瓶子,装着纯度很高的海洛英,你觉得怎么样,这计划真妙,可不是?我也该走了,我们还要继续捜査,可能会破世界纪录。谢了,我欠了你的人情!”
他又跑回仓库,提摩西又点了一根香烟,继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这天风寒刺骨,低是他却觉得腋下在出汗。他要英玛,这对他很重要,连他自己都不了解为了什么。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达文波特又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便衣警察。
“我问了爱德华口供,李奥尼达斯的命案果然与此有关,你料对了,我已经打电话到检察官办公室,请他们办公室的一位助理,犠牲派对来跑一趟。他同意一小时后,和我们在拉波瑞斯投资公司见面,这样我们还有机会再抓几个贼。我也饿了。”
七
从检察官办公室来的那人个子高而瘦,戴着黑色牛角框的眼镜。达文波特也没为他俩介绍,提摩西想这名纽约警探可能不愿意这名助理检察官知道,他跟一个差劲的老百姓一起办案子。
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外面的办公室空荡荡,只有一名金发接待小姐坐在那儿修指甲。五个男人朝柜台走去,其中有两个没穿制服的刑警,她对这些人起不了兴趣。
“请问我能见英玛·拉波瑞斯先生吗?”达文波特问道。
“你们是哪里?”
达文波特看了看两名便衣警察,又转脸对金发女郞说:
“我们是救世军,”他说:“算啦,不用麻烦你去通报,继续修你的指甲吧!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
提摩西领路,走到里面的办公室去。推开门,英玛·拉波瑞斯正靠着旋转椅背,抽着香烟。突然看到这五个人走进来,表情都没变。提摩西想这人的镇定功夫倒真不错。
“各位绅士,”,他说:“有什么事我可以为大家効劳吗?”
“你就是英玛·拉波瑞斯?”达文波特问道。
“正是。”
纽约警探和助理检察官表明了身分。拉波瑞斯看了看他们。
“怎么回事?”他说。
“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助理检察官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儿问你,总比把你请到我们局里要舒服些。”达文波特说道。
英玛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香烟放在石英石的烟灰缸上,然后靠回椅背,神色凝重地看着纽约警探。
“我得告诉你们,”英玛·拉波瑞斯以他洪亮的声音说道:“目前我没空陪各位,我正在等一通很重要的长途电话,从国外打来的。”
“恐怕那人得等等了。”助理检察官说:“别耍花样啦,拉波瑞斯先生,说实话,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英玛想了想说:
“我能打通电话给我的律师吗?”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你就打吧。”助理检察官说。
英玛·拉波瑞斯伸手拿起话筒,拨了号。
“我是英玛·拉波瑞斯,我要找碧恩·拉波瑞斯。”他抬头看看站在他桌前那几个人。“是我亲戚。”他解释道。
英玛在电话中以很低的声音,说得很快,还用手掌摀着嘴,然后挂了电话。
“很好,”他轻快地说:“碧恩愿意在检察官的办公室见我们。”
“那么现在就动身啰?”达文波特说。
英玛站起身来,从一个小衣橱里拿了一件克什米尔的羊毛大衣和毡帽。
“你留在这儿,”达文波特对其中一名便衣警察说:“不准任何人进来,一张纸都不能动,知道了吗?你得在这儿守上好几小时。”
“是。”那名警察苦笑着说:“除夕夜只得待在这儿了!”
走出门之后,英玛·拉波瑞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说:
“我一直没收到你那位客户投资的钱。”他无力地笑了笑。
“支票已经寄出来了。”提摩西说。
八
珊曼莎直接从办公室到提摩西的阁楼去,当她到时,提摩西已经从华尔街回来,喝了几杯伏特加,准备晚上的大餐。
“洋芋已经烤了,”他对她说:“鸡也在烤炉里热了,色拉做好了,一个钟头内我们就可以吃饭了,如何?”
“太好了。”
“同时,我们还可以喝一瓶香槟,会更有情调。”
“好主意,”珊曼莎说:“可惜你错过办公室的派对。顺便告诉你,老板说贺波魏特太太的钱全部付淸了,包括你的费用在内,而且她女儿未婚夫的钱也全拿到了。”
“这很好。”提摩西说。
“你是怎么办到的?”她问,喝了一口香槟。
“我没办成什么,是你。”
“我?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来话长。”
“快说嘛,我等不及了。”
“这要从你发现艾兹会分开谈起。”
“不是我发现的,那只是个意外。”
“不管是什么,这是关键性的发现。”
他告诉她后来他又买了两尊卡丽女神的雕像,里面发现有残留的海洛英,后来由缉毒组毕提·亚癸雷辛继续处理。
“今天早上,他们袭击拉波瑞斯进口公司的仓库。”他说:“发现那里面有好几公斤的海洛英,毕提最后一定会被褒奖,但还得归功你不小心把艾兹摔了下来。”
“胡说!”她摇摇头。“现在我们可以吃了吧?我饿坏了。”
他俩切开难吃,顺手丢了一块让克丽奥大嚼。——提摩西又告诉她有关泰瑞·麦克艾佛设的圈套。
“这也是拉波瑞斯的亲戚,”他说:“她是经由拉波瑞斯进口公司走私艺术品和赃物,很可能环绕了半个地球才到曼哈顿。无论如何,艾蕊卡被捕了。”
“你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珊曼莎说:“你要吃这最后一片洋芋片吗?”
“不,你吃吧!香槟都喝完了吗?我再开一瓶。”
“继续往下说嘛!”她说:“后来贺波魏特太太和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怎么样了?”
提摩西下定决心,不想告诉她有关席耐·李奥尼达斯,以及随后他遭人谋杀之事,也不提那晚他和毕提·亚癸雷辛追击毒枭的过程。因为如果他说了,她一定会大叫,替哈德林公司调査,用不着卷入那么危险的行动。
“拉波瑞斯投资公司,”提摩西说:“我一直弄不明白和贩毒与艺术品走私有什么关系。英玛看来是天下第一号有智慧的家伙,可是我一直弄不淸楚他的角色。他付投资者那么高的利润,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因此,这里面总有些不对劲,你说是不是?”
烤鸡已经吃得盘底朝天,剩下的鸡骨头,克丽奥努力地啃着。洋芋片也吃完了,大部分色拉也没了。香槟喝了第二瓶,想想苹果派拿出来也吃不下了,还不如省了当宵夜,或早上再吃吧!
他们先前在桌上铺了些报纸就开始吃饭了,现在两人仍然坐在桌旁,慢慢地啜着香槟。
“刚才我说到哪儿啦?”提摩西问。
“说到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后来英玛怎么样了?”
“呃,这个谜面遢是因你才解开的。”
“这怎么会跟我扯上关系呢?”珊曼莎说。
“昨晩你要我换条新床单,把旧床单拿到洗衣店送洗,这句话触动了我的灵感。”
她望了他好长一阵子,最后才开口:
“洗衣店!”她叫了起来。“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就好比是洗衣店,专洗那些贩毒和走私艺术品赚来的现金,把它归入他们的投资基金。”
“对!”提摩西赞同地说。“英玛干的正是这么回事。”
“不过,他还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投资报酬。我没看过哪个坏蛋像他这么舍得把自己的利益分给别人,这又如何解释?”
“这个道理其实也很简单。你想想看,他对投资者承诸,他们投资下去的钱会有很大笔的回收。而开始的时候,他们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投资报酬,的确是很高。但实际上,这些支付出来的钱,根本就是新投资者的资金。他不必做什么外汇买卖,也不必拿那些资金去做任何事情,只要从新吸收进来的钱里头支付百分之三十的投资报酬,同时把剩余的饱入私囊就可以了。新投资者如果源源不绝,这个骗局就能继续运作。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新的资金一旦停止流入,整个骗局就会土崩瓦解。而拉波瑞斯投资公司已经面临这个危机,所以露辛坦的男朋友在这种时候撤回资金,是撤得正是时候!”
珊曼莎鲏着眉头。“你的意思是说,拉波瑞斯投资公司的经营方式只是个掩护?”
“没错。”提摩西说。“它掩护‘洗衣’的运作。英玛的各家族公司把脏钱送进去,然后取出干浄的钱,再去赚脏钱,不停的循环。英玛知道这种经营不可能持续不断,但只要是能运作的时候,拉波瑞斯家族就有好日子过。依我看,他们计划在下个月左右关门大吉,然后,英玛远走高飞,逃到法国的里维,抽他的哈瓦那雪茄,抱他的性感美女,舒舒服服的耗他的余生!”
“他现在在哪里?”
“但愿他已经被关起来了。今天下午,检察官已经把他带走了。”
“一定都是你设下的圈套。”珊曼莎说。
“差不多。”
“提摩西,”她说:“你是怎么识破他们的诡计的?”
“因为我也有跟他们一样的犯罪心理。”
“我真的认为你有。”
“是啊,这世上的警察都有,否则我们怎么有办法跟那些歹徒尔虞我诈?”
他俩快把第二瓶香槟喝完了,两人闲闲地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珊曼莎看着摆在地上的床垫新换了床单。
“你准备好了?”她问。
“还没有,”提摩西说:“让我们等过了凌晨,咱们就用做爱方式庆祝新年吧!”
“你是我见过最罗曼蒂克的男人!”她说着就踢他的足胫。
他俩并肩躺在干浄的床单上。当他们听到外面的号笛声、鞭炮声、铃声,还有打破玻璃的声音,珊曼莎突然坐了起来,泻下一头长发。她抚摸着提摩西的脸。
“新年快乐,提摩西。”她温柔地说。
“是啊,”他说:“你也一样。”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