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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毒蛇》
一个身穿黑布衣裤的红脸汉子,利索地拨开道两旁拦手绊脚的树棵,沙沙地踩着枯枝落叶,在鸡肠山路上疾行。他赤手,肩头也没背行包,只是腰间缠着一条布袋。一只被惊动的小蠓虫慌张地飞出树棵,却正好撞进红脸汉子那喘着粗气的大嘴里。
红脸汉子吐了一下,没吐出,就伸手进去掏。就在他手指刚捅进嘴的刹那间,树棵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向上托住了他的下巴。
这只手出得那么快,就像一把逢敌出鞘的利刀!紧跟着,一句比刀还锋利的话,刺进红脸汉子的耳鼓:“别动!”红脸汉子没动。他也不能动。
因为他的下巴被向上一托,上下两排牙就咬住了他自己捅进嘴里的手指。
托住下巴的手着实有力。红脸汉子的手指被自己咬得疼痛钻心。他斜了一下眼睛,看到了一个长着一双鹰眼的大汉。
“看什么?不认识你爷?”鹰眼大汉喝道,“快把值钱的东两都掏出来孝敬!”
他一面喝,一面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朝红脸汉子腰里的布袋抓去。他抓空了。布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又朝对方怀里摸。突然,像摸到了一团火,他的手一下子弹了回来。
他摸到的不是一团火,而是一把枪!一把冰凉的枪!
鹰眼大汉那弹回的手,立刻又朝自己怀里插。不容他的手插进怀里,啪!一个劈面铁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脑门上。
顿时间,鼻喷紫血,眼生金花,鹰眼大汉向后一个趔趄,松了托住对方下巴的手。不等他站稳,半空里又飞来一只铁脚,砰的一声,正踢在他的心口上。好一凌空脚,蓄足千斤力!
冷丁摸到一支冰凉的枪,已使鹰眼大汉从精神上败了阵,又接连挨了一掌一脚,他就再也挺立不直,门板似的向后栽倒了。
红脸汉子紧跟上去,当胸踩住,脚尖向上只一钩,那鹰眼大汉揣在怀里的短刀,就被挑飞起来,接在他手里。嘿,好薄的一把快刀!
用这样太薄太快的刀杀人,简直不会留下任何一点伤口。红脸汉子在这把其薄如纸的快刀上,照见了自己沾满尘土和草叶的脸。
“好汉,手下留情!”被他踩在脚下的鹰眼大汉叫着,“我是欠了人家的债,才不得已走险……你留下名字,我日后一定报恩!”
红脸汉子阴冷着脸,那柄快刀在这阴冷的脸上闪出一道淡淡的白光:“我本来可以不杀你,但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过,看你刚才出手又快又准,算是教了我一招,就让你在死前知道知道我的名字一格布!”
“布”字才出口,薄刀已从鹰眼大汉的两根肋骨间刺进去。一刀就刺在了心脏上。
这样进刀,进刀的速度又如此快,被刺的人绝对发不出半点叫喊声。
鹰眼大汉无声地领教了死的厉害。因为他本来不该知道格布的怀里有枪!格布抬头望望,前面已剩下最后一道山坡了。
站在山坡上,风兜着黑布衫。黑布衫翅膀似的忽忽翻飞。
格布就像一只鹰。可寨子里的人却叫他獴。并且,因为他脸色发红,就叫他红脸獴。红脸猿本是密林里一种善以勇猛灵巧的战术袭击毒蛇,而取为毒蛇天敌的小动物。它形似黄鼠狼,脚短身长,嘴尖耳小,皮毛黄中透绿,大眼亮得出奇。
在袭击毒蛇时,红脸獴会陡地蓬起全身的长毛,使自己的身体看上去比平时大出一倍,叫毒蛇大吃一惊。紧接着,激战开始。红脸獴闪着亮眼,围着毒蛇不停地打转;转着转着,突然疾风般扑向毒蛇,一口咬住蛇的脖颈,然后,又闪电般跳开。紧跟着,又扑上去,再一次咬住毒蛇的脖颈。就这样,咬住,松开;松开,又咬住。经过激烈的较量,无论多么凶猛的毒蛇,最终都因累得无力抬头而被獴咬断脖颈吃掉。
獴对蛇毒并不具有免疫力。如果被蛇咬中,蛇毒进入血管或神经里,獴就会中毒而死。但是,獴那游鱼般敏捷灵巧的身子,使蛇难以咬中。即使咬中了,也只不过咬掉几撮獴故意蓬起的长毛而已。
疾风般的扑咬和闪电般的跳开,构成獴战胜蛇的绝妙的进攻法;在身体结构上,獴又以哺乳动物的血液循环能高度适应剧烈活动,胜过爬行类的蛇。因而在反覆的拉锯战中,獴总能保持体力不衰,最终成为胜利者。
红脸獴是毒蛇的死对头。它一生下来,就会见蛇就咬。寨子里的人们所以管格布叫红脸獴,也同样因为他是毒蛇的死敌。
善于捉蛇,不怕蛇咬,对各种蛇都有研究;作为猎手,以蛇为主要捕捉对象,十几年来,捉杀过无数的蛇。这些,使格布获得红脸獴的称号。
在儇尼猎手中,有见蛇不打的习惯,以为蛇是软弱的,打蛇不算英雄。惟有打豹子、老熊才称得好汉。其实蛇并不好欺,真正能治服一切毒蛇也不是每个猎手都能做到的。
蛇肉能吃,蛇皮能卖,蛇毒蛇胆能入药。自打懂事起,就跟着父亲以捉蛇为生的格布,练就了一身捉蛇的本领:盘在树上的金脚带叭格布能揪着尾巴一把扯下来,甩绳似的抖散它浑身的骨头;直起身子又叫又跳的饭匙倩,格布敢窜上去,一把攥住它胀鼓鼓的脖颈,直到它断气;尾巴甩得山响的响尾蛇来不及躲闪,格布就能猛地捏住它那特别尖的嘴巴,使它再也张不开毒牙。
蛇到了格布的手下,就像到了红脸獴的嘴边。当然,像真正的红脸獴一样,格布对蛇毒同样不具备免疫力,但毒蛇休想咬住他那进似疾风退如闪电的手脚。即使偶有闪失,被蛇咬住,随身携带的自制蛇药也能使格布转危为安。格布只有二十五岁,可败在他手下的蛇却已无数。对付任何蛇,他都有绝对的把握。然而,这一次,要去对付的蛇,却使格布皱紧眉头。这是不好对付的蛇。因为,这些蛇都长着两条腿!
长着两条腿,当然就不是蛇,而是人。对付蛇的格布,为什么要去对付人?是些什么人呢?
先听听这流传在边境南腊山区的民谣:南腊山,有两害,烙铁头烙人,过山风作怪。
烙铁头,本是南腊山丛林中一种剧毒的蛇。在民谣里,指的是境外黑社会的头子周烙铁。他不但名叫周烙铁,而且脑门宽,下巴尖,长相也像烙铁。老百姓冲他心毒手狠,就送给他一个毒蛇的外号,叫他“烙铁头”。
过山风是南腊山里的土匪头子老八给自己起的大号。过山风,本是眼镜蛇的别称。这种剧毒的蛇,性情凶猛,主动袭人,且常咬住人不放,直致人死命。老八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吓人的大号,足见他的为人。
这两条毒蛇,一条在境外,一条在境内,盘踞在南腊山。他们之间,一直为争雄称殇,互不跟镜。可对付起老百姓来,却是一样毒!
这两条毒蛇,是部队围剿的主要目标。烙铁头听说剿匪部队要开进南山,闻风丧胆,不敢轻意人境。过山风却故土难离,仍旧带着他的乌合之众,凭借林深树密,在南腊山安营扎寨,为匪害人。
话又说回来,境外的烙铁头并不甘心,而被困在山里的过山风也不甘心。昔日争强斗胜的两条毒蛇,在生命受到同一威胁,各自都处境危难时,又在暗中勾结起来,就像森林里遇到特大暴风雨时,平日互相敌视的狐狸和老鼠就亲密地聚集在一起逃命一样。
缺少武器装备的过山风,感到难以抵御围剿,向烙铁头伸出求援的手;武器装备良好的烙铁头,答应了过山风的请求,秘密地向他提供武器,企图依靠过山风跟剿匪部队“打游击”,为他们伺机东山再起创造条件。
格布所在的剿匪部队侦察连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破获了一批烙铁头从境外偷运给过山风的枪支弹药,使剿匪部队认识到了这两条毒蛇在暗中勾结。
可是,由于林深树密,地势险要,加上惯匪东游西窜,剿匪部队要想一下子消灭过山风,暂时还有一定的困难。这就给了烙铁头以可乘之机——一次运不成,再运第二次。
如果烙铁头的武器一旦落到过山风手里,就会给剿匪带来更多的困难和牺牲。
摆在侦察连面前的任务是很紧迫的,必须尽快摸清并切断这两条毒蛇之间的秘密通道,粉碎烙铁头偷运武器支援过山风的阴谋。
可这又谈何容易?
南腊山区,连接国境,大山绵绵,密林无边,山村星罗棋布,民族五颜六色。从境外通向南腊山的小路有十几条,边境两边的老百姓和商人,经常在这十几条小路上来来往往,走亲戚,做生意。
情况如此复杂,要摸清敌匪之间的秘密通道,从儿先下手呢?侦察连人手很少,总不能在十几条小路上都布下暗哨啊!
就在这个时候,侦察连接到了一封装有刻木的密信。信是从南腊山西北角坝区草落街带来的。写信人是草落街民兵联防队副队长翁果。翁果在信中说:两天前有一个马帮从境外运来四驮子货物,既没在街上出售,也没运出草落街,就神秘地消失了。翁果怀疑这四个驮子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武器,要求侦察连迅速派人来找他联系。武器?
又是从境外运来!
这不正是侦察连急着要下手,却又一时摸不清该从哪儿下手的事情吗?
不管情况如何,这总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奇怪的是,翁果的信里还装着一片刻木。傻尼人没有自己的文字。自古以来,需要记事或传递信息,他们就用刀在木片或竹片上刻下含义不同的各种记号。这种刻上了记号的木片或竹片,就叫刻木。翁果的刻木是一块五寸长、两指宽的竹片,上面刻着一支无头的箭。
刻木上刻着箭,是表示有战斗。
光有箭尾而没有箭头,说明这个刻木是一个有战事相商,需要立刻派人前去联络的接头信物。另一半刻着箭头的竹片,在翁果的手里。收信人必须持着箭尾刻木前往,找到翁果后,把两块竹片对在一起,合成一支完整的箭,翁果才会相信来人,与他共同研究战事。
这个光有箭尾而没有箭头的刻木,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隐蔽。它说明前往接头的地点情况复杂,接头人必须隐蔽自己的身份前往,以免遭人暗算。
身为草落街民兵联防队副队长的翁果,为什么要采取这样一种古老而奇怪的联络方式呢?
从地图上看,草落街是距离南腊山最近的一个坝区,同时它又紧连着边境。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很容易被选做秘密勾联的地方。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黑社会与土匪很可能留下埋伏,况情比一般地区要复杂得多。翁果用这种古老而奇特的方式联络,无疑是说明有重要原因。
侦察连经过反覆分析,得出两个结论:要么,翁果是故布疑阵,以他左手的假动作来掩饰他右手要变的戏法;要么,是翁果目前所处的环境很困难,情况很复杂。他所知道的机密也不能轻易透露给任何人,必须由他亲自跟侦察连派去的人面谈。
不管哪个结论是谜底,侦察连都必须立即派人持刻木前往。并且,根据这个无头箭的剤木的特殊含义,派去的人应该进行化装,才能使人身安全有所保障。
这个神秘而紧要的任务,当然地落在了侦察员格布的肩上。尽管他没去过草落街,也不认识翁果。但因为他是傻尼人,精通语言,熟悉风俗,年轻强悍,且身怀捉蛇绝技。
草落街居住的大都是优尼人,这将给格布的活动带来方便。
另外,民兵联防队的队长卡洛,是格布的堂兄。他们分别六年,一直未见面。这一回来到南腊山,格布刚刚得到卡洛的消息,正想找机会去与他一见。于是,格布出发了。
他重新背上捉蛇的布袋,扮成一个专做蛇生意的商人。有钱的商人出门是要骑马的。不过,那就很招人眼,路人一定认为他那腰里缠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可格布此行却不能招人眼,最好谁也不理会他的出现。
再说,他想抄近路走,就得翻过又高又陡的大山,骑马反而不方便。
格布二话没说,甩开了两条快腿。人走路,要靠两条腿。蛇无腿,却能在草上飞。
那是因为蛇的肋骨可以自由活动。当蛇行进时,它的肋骨就借肋间肌肉由前向后逐次收缩而牵动腹部的鳞片,鳞片又借地面粗糙的草茎或土沿为支撑点,使身体向前移动。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它还不停地左右曲扭身体,构成一种独特的“蛇形运动”的方式。肋骨极快地收缩加上蛇形运动的方式,使蛇行进起来快如疾风。
要捉蛇,就得比蛇快。
格布是在捉蛇中练就一双快腿的。所以,他行走起来,也就如飞一般。
顶着晨星动身,在大山里走了两天两夜。一路上,除了遇到一个拦路贼之外,没有发生其它危险。当重新升起的太阳眼看着又要下山时,格布钻出一个垭口,看到了山脚下闪光的南腊河和掩在河边的一片丛绿之中的草落街。啊,快到了!
格布这才喘口大气,站住脚,扯开黑布衣衫,任山风尽情扑打着铁一般结实的胸脯。
汗珠像雨似的从他方方正正的红脸膛上流淌下来,他顾不得去擦,紧咬着略有些厚的下嘴唇,睁大一双亮眼,凝视着山脚下的草落街。
他的眉头开始皱成个疙瘩。迎接红脸獴的将是什么呢?、是陷阱?是刀丛?
还是龇着毒牙的蛇口?
谨慎,小心,绝不要轻易暴露身份,哪怕是对自己的亲人!记住,你是一个蛇商,你是为蛇去的!格布凝视着草落街,叮嘱着自己。
―是啊,为蛇,为蛇!
就在这时,山道弯处,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
一个人骑着马,飞快地从山脚下跑上来。
当骑马人来到面前时,格布不由得一愣!——高鼻梁,柳叶眼,四方大脸毛虫眉;短衣齐胸,肥裤过膝,腰扎一条豹皮裤带,上面挂着一把牛角壳缅刀。好一个英武彪悍的俊尼汉子。这不就是卡洛吗?格布大叫一声:“卡洛阿果!”
叫声未落,骑马人翻身下马,嘭的一声,落在地上。落地的声音结实又带有弹性,使格布注意到卡洛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胶鞋!那是一双军用胶鞋。
卡洛瞪大柳叶眼,盯住格布。突然,他一把搂住格布的肩膀:“格布,是你?”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哎哟,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低沉中透着一点沙哑。分别多年,卡洛的声音竟一点也没有变!格布激动起来。他感到卡洛的双手铁箍似的十分有力。“阿果,是我!”
一别六年,岁月流逝,兄弟两人的额头上都添了纹路。
可当他们突然重逢时,过去的一切又好像发生在昨天。卡洛抚摸着格布的肩头,感慨地叹息着:“是啊,当真得见啰!风过去了,树照样抬起头。这几年,虽说到处的水都见淌过,到处的苦头都吃过,可咱们仍旧硬朗朗地活着。咱们到底得见啰!”说着,卡洛掀掀格布肩头的捉蛇袋,“怎么,红脸朦,还靠捉蛇卖蛇过日子?都竹竿子高了,成家了没有?”
格布苦笑笑:“雷打不倒的树,还靠土活着;我这辈子恐怕难离开蛇了!我在家呆不住,就跑出来讨生活,捉蛇卖蛇,收蛇买蛇,浮萍似的,哪儿水稳就多住几天;哪儿水急,就紧着脚走。唉,苦死苦活刚够糊口,哪儿成得起家业呢?”
“现在,听说大城市里开馆子吃蛇,蛇能卖出好价钱!你就不想出去发展?”卡洛的柳叶眼紧盯着格布。
格布摇摇头:“听是听说啰!为了讨生活,整天钻林子爬陂坡,泥嫩似的滚泥水,我的心早就冷得像石头,硬得像铁树,对哪样事情也热不起来啰!再说,家里的老人早都抬进地里睡着啰,我光溜溜的一个人,走到哪儿还不是为吃为穿……”说着,他话头一转:“卡洛阿果,这几年你苦得怎么样呢?”
“你看嘛,苦得怎么样?没有蓑衣遭刺戳,没有篾帽受雨淋。走南闯北,头都晒开了花,总算在山窝里落下脚,成了家,有了娃娃。那一日我整些草药、蕈子去赶草落街,正碰上一伙土匪逃跑出境。不少人追着他们打,我也参加进去,居然打翻了几个,还弄到了枪。因为我有功,又受了伤,民兵联防队成立的时候,大伙都推举我当队长。草药、蕈子没卖成,倒整了顶官帽戴上,天下就有这么怪的事!大伙把我当个人看,我就撑起来干吧!闹腾得一连两三个月都没回家,把家里的人急得眼里冒出了火星子!大伙都劝我把家搬到草落街来住,我12想,娃娃还小,让他妈在山窝里带着更安生,就先不搬家。这不,今天下午,山里有人带信来,说娃娃大人都闹了病,让我快回去看看,我正准备赶夜路回去呢!”
“哦,”格布顿时皱起了眉头,“阿果家里头娃娃大人都闹了病,就快些赶路吧!寨子离这儿还远吗?”
“不远。趁着大月亮,快骑,煮只鸡的工夫就能赶到!只是我们兄弟刚刚见面,又要分手……”
“阿果,兔子尾巴短,日子长着呢!”
“好,格布,你当真没个家业,来到草落街就不要再走啰!鹰飞得再高,也有个窝嘛。我呆上两三天就转回来,咱们兄弟都在草落街干吧。你会捉蛇,又会治蛇咬,在联防队里能派得上大用场呢!”说着,卡洛上了马,“格布,你到了街上,去联防队住着,就说是我堂弟。”
格布说:“人嘴两片肉,碰碰就出声。人家肯信吗?我还是在店里住下,照样干我的蛇生意,等你回来再说吧!”
卡洛点点头:“那也行,先委屈几日。我走啰,你可一定等我回来啊!”
说罢,他用脚一夹马肚子。那马嘶叫一声,昂起了脖子。眼看着马扬着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格布的心突然像失去了什么,空荡荡的。昔日与卡洛朝夕相处的那难忘的情景,不由得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想起自己刚才跟卡洛说的一番假话,不知怎么的,格布心里挺不是滋味5觉得对不住阿果。可是,那要怎么说才对呢?格布想起侦察连长对他讲过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有感情,包括我在内。因为感情会软化人心。而干我们这行的,心越硬越好!”
这话似乎并不太好理解。
难道同志、战友、亲人之间,也不能有感情吗?感情真的会软化人心吗?如果没有感情,人与人之间不是太残酷了吗?格布这么想着,扭过头,继续上路了。看着离草落街越来越近,格布钻进路边的大叶子树林里。他四下瞅瞅,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就把揣在怀里的枪掏出来,用油布裹好,埋在一棵大树根脚,做了记号。他身上只留了一把儇尼汉子都喜爱佩带的缅刀,以做防身之用。
格布想:身上无枪,一来不容易暴露身份;二来能时时提醒自己小心谨慎,遇事不惊。然而,天下事无巧不成书!
在埋枪的时候,格布只注意到四周无动静,却不提防头顶上的繁枝密叶间,正有一双大眼睛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格布埋好枪,又从怀里掏出竹片刻木,把它藏在头上裹着的青布包头里。
一切安排妥当,格布撩开两腿,直奔草落街。
黄昏的草落街,像闹了一天的鸟儿开始静下来。摆摊子卖东西和背篓子买东西的乱哄哄的人们,差不多趁天黑前都走散了,露出一条卵石铺就的坑坑洼洼的街路。街路上丢满果壳果皮,一摊摊驴屎马粪被踩得扁平稀烂。
临街的几家食馆小铺都陆续上板关了门,再也听不到白日里震耳欲聋的喝酒划拳的喧闹。
在街中间的凤凰树下,还有一两个没散的摊子,旁边围着三几个人,那一定是摆的如鱼啦、肉啦这样一些不能过夜的鲜货。货主正忍着心疼把价钱落了又落。而那些围观的人大多是吃惯了便宜货的铁心肠,不管货主怎么落价,他们仍旧哼哼哈哈地挑肥拣瘦。有的人手里挑着货,眼睛却看着天,巴不得天再黑些,好逼得货主把价钱落到几乎让他们白吃的地步。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街,前街都是卖吃买吃的地方,要找店住,就得往后街走。
格布边往后街走,边寻思:这里人生地不熟,一切情况自己都不清楚,都不摸底。可能成为得力帮手的卡洛走了,一切全靠自己了。落下脚后,马上去找翁果接头。选什么样的店落脚呢?嗯,应该找能住下马帮的店落脚。因为那些整日跑东窜西的马锅头消息最灵通,混在他们中间,跟他们吃吃喝喝,听他们天南海北地瞎扯,也许对自己完成任务会有不小的帮助呢!
格布走过一个还没散的摊子,忽听围着的人群里有人大声吼着:“世上哪有砍树摘果的道理?也太欺人啰!人家的鱼也是辛苦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非要白给你们才算得便宜吗?我看就是白给了你们,你们还要嫌这鱼身上有刺呢!来,这位卖鱼的阿果,既然你急等钱用,你的这几尾鱼我都买下了。给你钱!够不够拿回去给娃娃医腿的?”
吼声落下,一个彪实实的黑大汉,提着四五尾串成一大串的青鱼,分开人群,挺着胸脯走出来。一双光脚板踩在石子路上,啪啪直响。
风吹口晒,使他的黑脸粗得像树皮;爬坡下坎,使他的脚板硬得像马蹄。这是一个长年在深山野地里赶路的人。
几个围着卖鱼人讨价还价的人,被黑大汉一顿砖头瓦块似的斥责,一个个都酸溜溜的直翻白眼。
格布放慢了脚步,跟上这个大汉。他听着身后有人含混不清地嘀咕着:“一个臭马锅头,活着今日没了明日的,过日子的人家谁跟你比呀?”
“就是,跑到这儿来充什么圣人啊,快回店里去给马赶蚊子吧!”
这些人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叫。可这些蚊子叫声,却进一步证实了格布的判断:这豪爽义气的大汉,是个走南闯北的马锅头。他赶着马帮路过此地,眼下正住在店里。
格布望着黑大汉邨粗犷敦实的背影,心想,这是一个难得的好目标,应该抓住不放!
格布加快了脚步,追上黑大汉:“老哥!老哥!”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黑大汉收住脚,转过头来,闪着老鹰翅膀似的一对黑眉,上下打量着格布;炯炯的目光中透出赶马老手常有的那种机警、老练。
格布也站住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显得尴尬又胆怯。“怎么?”黑大汉有些不解地问,“你也想要这几条鱼?”
“不,不,”格布连连摇着头,“我是出门人,初到此地。方才见到老哥仗义助人,很受感动,就赶上来请老哥指点指点……”黑大汉截住了格布的话头:“南山的鸟儿,落在北山的林子里,正愁没有安身的窝,对不?”
到底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手!“对,对!”格布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世道乱,人地生,又是单身,想找个安生可靠的店住,对不?”黑大汉又问。
“对,对!老哥可真是好眼力,看得透人心。小弟格布,专门做蛇生意糊口。”说着,格布取下捉蛇袋,“这回来草落街,想先打听打听行市。要是行市好,我就去山里捉蛇在街上卖;要是行市不好,我就收些蛇皮蛇胆,带到别处去卖。”黑大汉一听就笑了:“嗬嗬!要么自捉自卖,要么买进卖出。你这生意真做得起网见鱼——活跳跳的呢!”
格布道:“本小利薄,勉强糊口。”黑大汉又道:“你撒谎,我不会抢你的。有几文的商人,谁不骑马呢?看你两条腿支撑一张嘴,就知道你腰里没两个钱。你想找安生牢靠的店,不是为护钱,而是为护命。对不。那就跟我走吧,到我住的枇杷树马店去。”格布装作吃惊状:“怎么?老哥也住店?看老哥买鱼,我还以为老哥就是宁落街的人,所以才来问路呢!”
“嗬嗬!”黑大汉又笑了,“我叫黑则,大伙叫我黑锅头。我们兄弟两人搭伙赶马帮,为货主们运些吃的穿的。我们进进出出,凡路过草落街,都住在枇杷树马店。那里人多热闹,店主芦老板又客气随和,收费便宜,保准你住得安安生生的。不过,有一样,你可莫嫌马臭啊!”格布笑道:“能跟老哥住在一起,是我的福气,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可我到底碰上了好人啊!”
黑大汉也笑了:“人好不好单说着,出门不易可是真啊!石头溜坡有树挡着,离家在外全靠大伙帮着。出门人谁个不帮人,谁个又不被人帮呢?”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街路往里走。快走到尽头时,又踏上一条斜斜的小石子路。远远的,看见一片枇杷树林。那树林掩映着一排排泥墙草顶的房屋。不时的,从树林里传出一两声马打响鼻。
不用问,这就是黑锅头所讲的枇杷树马店了。那一片茂盛的枇杷树,也一定是店名的由来。格布问:“不知道这一趟,老哥能在店里住几天?”黑锅头叹口气:“嗨,本来睡一夜该走的,偏偏过河的时候,翻了几个驮子,只好把打湿的谷子摊开来晒两天。不然,等运到地方,那儿驮谷子还不冒出芽来长成了秧?”
“噢,老哥这一趟运的是谷子。”
“全是种子公司的谷种。嗨,人家等着要呢,咱们给人家泡了汤。最快,也得后天上路!”
“是啊,只见谷子长,不见汗水淌。一粒谷子吃到嘴里,要多少人受辛苦啊!”
格布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老哥,我有个堂弟,是在境外做谷子生意的。前不久他还托人给我带过话,问我卖谷子进草落街,要办什么手续?”
“那要看谷子多少。”黑锅头答着,“少嘛,肩挑篓背,没哪个管你。要是多,得找马帮驮进来,就去跟联防队讲一声,找他们队长卡洛……噢,不行,卡洛刚走,我看见他骑马从街上过,说是回家看病人。那就找他们的副队长翁胡子给开个路!”
“翁胡子?”
“他人叫翁果,因为生了一脸胡子,又忙得顾不上刮,就给人叫成个翁胡子。喏,你看见没有,”黑锅头朝身后一指,“那边有一棵大榕树?”
格布顺黑锅头的手指望去,在苍茫的暮色中,看到远处那一片树丛与房屋中,高耸着棵大榕树。他连连点头应着。
“翁果的家就在那棵榕树下。说是家,也是店一样。因为他光棍一个,还没成家呢!”黑锅头说。格布问:“不知道这位副队长好说话不?”黑锅头点点头:“你去吧!他嘴丑心善,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看,就是他那张嘴说话太丑,把姑娘都倔跑了,所以他才一个人光溜溜的像块石头蛋!”
边说,两个人边走进了枇杷树丛里。
黑锅头推开栅栏门,进了院子,迎面碰上一个瘦老头。
黑锅头冲瘦老头叫道:“芦老板!”
格布随黑锅头也恭敬地叫道:“芦老板!”
芦老板闪着亮眼,盯住格布。盯了一阵,又把眼睛转向黑锅头:“这位是……”黑锅头一拍格布的肩:“这是给你招来的客人格布,是做蛇生意的。”
格布向芦老板深鞠一躬:“走得淌汗的麂子,来到枇杷树下乘凉,还请芦老板多多关照!”
芦老板仰起脸儿笑道:“不必客气!可惜满树的枇杷已经收过。如果客人早些来,不但能乘凉,还有甜果吃!好在来日方长啊,客人只要不嫌小店简陋,希望日后常常光顾!”
“今后少不了给芦老板添麻烦!”格布又深鞠一躬。黑锅头在一旁笑起来:“芦老板,你看,生意人到底跟我们赶马帮的不一样,张嘴闭嘴尽是礼!”说着,他提起手里的那一大串青鱼,在芦老板眼前一抖,“刚才在街上撞见个打鱼的朋友,送我几尾好鱼。芦老板,快叫伙计拿去收拾了,晚上咱们一块儿下酒吧!”
“好,好,有鱼不愁吃,有酒不愁喝。”芦老板应着,扭脸朝身后的一间灶房喊道:“郎者!郎者!”
随着芦老板那干哑却有力的呼唤,灶房里跑出个圆乎脸的胖小伙。也许他正在架柴吹火吧,鼻子眼儿都沾满了黑灰。“哎,老板,来啰!”他一面大声应着,一面朝芦老板跑过来。
“把鱼拿去收拾了,再配上两个肉菜,晚上端到黑锅头屋里!”芦老板吩咐过郎者,又扭过脸对格布说:“走,我领你去认铺!”黑锅头招呼转身要走的格布说:“格布,酒是众人的亲戚。晚上一起来喝吧!我和我兄弟住在靠北边的那间屋里。”格布连忙说:“引路之恩还未报,哪能又喝恩人酒?老哥,多谢啦!刚才我吃得太猛,这会儿肚子还胀呢。认了铺,我想出去走走食,酒是陪不成啰!”
“好,那你有空过来玩吧你看见我住的屋子了吗?门前摊晒着一片谷子。”
格布已经看到那摊在地上的一片谷子,并且,他还注意到屋檐下摆着一大排驮子。奇怪的是,每个驮子的中间都扎着一个大红布条。那大红布条扎得很牢,成英雄结状。格布冲黑锅头点着头说:“哦,我看到谷子啰,还有那一大排扎着红布条的驮子。”
“嗬嗬嗬!那红布条是我在驮子上做的标记。这里驮子多,我害怕跟别人的驮子混杂了,就特意做了记号。”
“好,我有空就去你屋里玩儿。”格布说着,随芦老板去了。
为了行动方便,格布想跟芦老板要个单人房间,可话到嘴边又锁住了——
还是客随主便,更显得若无其事。何况单人房间房价要高,主动提出来要住,岂不与自己徒步行商的寒酸身份不符?哪料到,芦老板竟像猜中了格布的心思似的,带着格布穿过枇杷树丛,来到马店最东头,把他安顿在一间单人房间里。屋子很小,是接着一间堆物的大屋的山墙盖的,可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竹床竹凳竹桌子,闪着油黄的光亮;洗得挺白的帐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床碎花布面的棉被。
看着单人房间正中心意,格布的眉宇间不由露出喜色。芦老板忽然问道:“看来客人对这小屋还满意啊!”格布愣了一下,感到芦老板察觉出了自己的喜色:“可不。因为咱这生意,跟蛇打交道,不管死蛇活蛇,谁见了都讨厌。跟别人搭伙睡,难免别人嘴上不讲,心里嘀咕。装蛇的袋子往哪里放,都不是地方。能有这么个小屋,真是瞌睡来了碰着枕头。只是这房钱……”
“嗨,”芦老板的杏核眼笑成个豌豆芽儿,“我正愁领你住这么个转不开身的偏房,你心里会不高兴呢!只要你遂心,就全有啰!房钱你别在意,整个草落街数我这儿房钱最便宜。这回你生意做成了,你就给房钱,生意做不成,就下回来了再说吧。”
一席话,说得格布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芦老板临走时叮嘱格布道:“鸟儿想睡觉,风却刮不停。山里还有土匪过山风,世道还不太平啊!你出门做生意,要处处小心才是。每晚要早些归店,可不能大黑天了还在外面串啊!有什么难处,到账房里找我就是,不必客气。你初来乍到,对我还不了解。我也是赶马人出身,最知晓出门人的苦处!”
芦老板走后,格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奔了几天,总算落了脚!
可是,落下脚还不能歇着。应该马上去找翁果接头,不管他摆下的是什么样的筵席。
格布在心里琢磨着黑锅头对翁果的几句评价嘴丑心善;因为生了一脸胡子,又忙撙顾不上刮,就给人叫成个翁胡子。
翁果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的刻木密信后面到底藏的什么谜呢?
格布推开竹门,踮起脚,眺望着高耸在苍茫的暮色中的大榕树。
大榕树下有一道用整筒的竹子围起的高高的院墙。竹筒与竹筒的连接处,长着茂盛的仙人掌。仙人掌粗壮而老化的茎叶,说明竹墙已经有了年纪。
一间半土坯草顶的老屋,几乎占据了竹墙内不大的院落。这孤独的老屋伴着同样孤独的大榕树,远离了周围的屋群院落。房墙剥落,草顶枯黑,在苍茫的暮色下,显出几分凄凉。
年纪不大、又独身一人的翁果,不知是这孤独的老屋的第几代主人。
当格布渐渐走近老屋的时候,大榕树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老屋的两扇小窗,骷髅眼窝一样,黑洞洞地盯住格布。几条从树顶上垂下的长短不一的气根,鬼爪似的吊在门前。阴森森的寒气,一阵阵从树荫里袭来。
格布有意地加重了脚步,想使老屋的主人知道有人来访。可是,老屋那半掩的木门,却没有响动。黑洞洞的窗口,依旧骷髅眼窝似的盯着格布。显然,老屋里没人,时已黄昏,翁果为什么还不归家呢?格布没有迟疑,照直朝院门走去。院门是用几块红椿木钉成的。风吹日晒,使猪血红的木板褪成了棕黄色,上面乱缠着几根大叶子藤条。
格有来到门前,正寻思推门还是敲门,突然一嘎吱!红椿木门自己开了。格布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着木门的开启,青藤大叶中立刻露出一张脸一张阴森可怕的脸!
一道深深的刀疤,撕皮扯肉地从这张脸的额头上方斜插至眉心,把两条毛虫似的粗眉揪得一高一低的。在这一髙一低的两条虫眉下,一对黑眼珠格外大的核桃眼,不动声色地闪着冷光,就像暗夜里拔刀出鞘时见到的幽光。因为眼睛大,更显得乌黑的刀疤脸尖瘦得像一根牛角。
格布的心跳了一下,为这张脸的突然出现,更为这张突然出现的脸实在阴冷。
这阴冷的脸上,眼、鼻、嘴都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像锭生铁,又像一块乌云,令人望而生寒。
格布本能地感到,这张脸虽然毫无表情,但那阴冷之中,却包含着敌视、杀气和叫人难以捉摸的隐秘。
如果黑锅头对翁果生了一脸胡子的介绍不错的话,那么,这并无胡须的刀疤脸显然不是格布要接头的人。格布已经准备好的话,需要迅速做出修改。不等格布开口,刀疤脸突然又把门拉开一些。几乎没看见他动嘴,一句比他脸色还阴冷的问话,就逼到格布的耳边:“找谁?”
格布的脸上露出歉意:“远道飞来的鸟儿不知此地寒暖。如果我找对了地方,老哥你就是庄老罕吧?”
听到格布这么讲,刀疤脸仍旧面无表情。对格布随口提起的“庄老罕”这个名字,既不表示接受,也不表示拒绝。沉默必须由格布打破。格布仿佛他乡遇故知似的笑得更加亲热:“我叫格布,跟你哥哥庄老么一起搭伙跑过蛇生意。唉,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你哥庄老么心眼活,手脚快,生意做得火中添炭一般,买了屋子买了地,连腰带都换成银打的啦!可我呢,人憨嘴笨,脚杆跑得像烟杆了,还穷得扯住衣袖露出肚皮。我跟他说,我要到草落街混口饭吃,他就告诉了你住的地方,让我无论如何来找找你。你人熟地也熟,求你多多关照!”
刀疤脸阴冷地点点头:“你还没住下吗?”
“憨人有憨福。我已经投宿在芦老板的枇杷树马店。看着天还不黑,特来看望老哥。风调雨顺的,老哥近来都好吧?”
刀疤脸不动声色地盯住格布,那冷冷的目光中透出逼人的寒气:“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既不叫庄老罕,也没有个做蛇生意的哥哥。”
“怎么?”格布吃惊地瞪大眼睛,一下子连话都结巴得不成句了,“你……你不是……这不明明有棵大榕树吗?难道……我记错了地方?”
刀疤脸再不吭声了。
“哎呀,”格布尴尬得不知所措,“真是对不起老哥。请问,老哥是一直住在这老屋里的吗?”
刀疤脸没有回答格布提出的问题,却冷冷地说:“你还有什么事?”
“事情倒没有啰,只是想请老哥帮助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个叫庄老罕的。因为他哥哥托我带了点蛇药,该送到他手里才对得起朋友。”
“嗯,要是打听到了,我就让他去枇杷树马店找你。”
好厉害的刀疤脸,一句话就回绝了格布再次来访。“到底是憨人有憨福。我也替庄老幺谢谢老哥啰!”格布这么说着,给刀疤脸鞠了一躬,然后朝来路走去。他没有再回过头去瞧那老屋。但走出很远,也没有听到红椿木门闭合的声响。
显然,刀疤脸在一直盯着格布。就像格布来到门前时,他一直躲在门后盯着一样。
他似乎在静静地守候着什么人,又似乎在躲着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以肯定,如果不是格布要伸手推了,刀疤脸是不会露面的。
这刀疤脸是什么人呢?
他为什么会静静地守在翁果的院子里,而又不否认自己是老屋的主人呢?
难道黑锅头的路没指对,格布这么想着,转了条岔路。在他的眼前,一直晃动若刀疤脸阴冷的模样,这个性情阴冷、临事不惊的人,给格布留下极深的印象。格布还找不到答案。但,他确信,刀疤脸所表现出的冷静、机警、诡秘和内含的杀气,已说日月他绝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心里也一定装着不平凡的事。
格布正低头思索着往前走。突然,他觉得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晃。他猛地抬起头,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立刻出现在面前:离格布三五步远的一棵老凤凰树下,一条扁担长的眼镜王蛇,正挺直黑色的身子,像平地竖起一根乌亮的铁棒。它扭动着脖颈,直朝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扑去。
这眼镜王蛇,本是蛇中最毒者,它虽然被称为眼镜王蛇,但颈背上并没有一般眼镜蛇生着的那种白色眼镜状斑纹。只是它在袭击人兽时,能像眼镜蛇一样半身竖立,脖颈膨胀,呼呼有声。而且,身躯巨大,性情凶猛,所以才被称为眼镜王蛇。常年与蛇打交道,使格布深知眼镜王蛇有三点厉害之处:一是草响不惊,主动袭人,而且一嘴咬住就不放;二是毒性剧烈,发作迅速,一旦被蛇咬中,二三分钟即会毙命;三是能口吐毒液。这是眼镜王蛇进攻的绝招。当它主动袭人时,常常隔着一两步远就突然昂起头来,飞箭似的从嘴里喷出毒液,直射入人的双眼,使人立刻变瞎。由于这三点厉害之处,凡是遇到眼镜王蛇,格布都分外警惕。
此刻,这条扁担长的眼镜王蛇的脖颈已经膨胀起来,冲那少年发出呼呼的尖叫。
然而,少年仍不畏惧,迎着扑来的眼镜王蛇,唰地从腰间的竹壳刀鞘里,抽出一把小砍刀,摆开了迎战的架式。
格布一见那眼镜王蛇吐出的红信突然缩回嘴里,顿时急红了眼——
这是眼镜王蛇要喷射毒液的信号!毒液一旦喷出,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少年根本无法躲避。
而此刻,格布想窜上去捏住眼镜王蛇的脖子,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危急的时刻,格布大吼一声:“闪开!”
吼罢,他一甩胳膊,扯开自己的黑布衫。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呼的一声,将黑布衫网似的撒将过去。
黑布衫带着呼啦啦的一阵疾风,像一朵黑云,劈头盖脸地罩到眼镜王蛇面前时,眼镜王蛇的嘴巴一张,一股透明的毒汁,飞箭似的喷射出来,噗的一声,正射在黑布衫上。黑布衫顿时浸湿了一片!
不容眼镜王蛇扭甩头躲开迎面扑来的黑布衫,格布已经捷足而至。他出手如闪电,一把捏住眼镜王蛇的脖颈,同时,一脚踩住眼镜王蛇的尾巴。
上提下踩,眼镜王蛇被陡的拉成一条直棍。它不甘心地扭动身子,企图挣脱出尾巴,盘卷格布的胳膊。
可是它挣脱不动。因为格布那超人的脚力,就像一根钢钉,把蛇尾牢牢地钉在地上。
眼镜王蛇扭不脱尾巴,立刻改变战术。它拼命地转动脖颈,张大嘴巴,龈起倒勾的毒牙,憋足了劲儿,扭头要咬格布的手。
可是,格布的大手,就像一把铁钳似的钳住了眼镜王蛇的脖颈。
这铁钳的位置钳得好准啊,既不偏上,也不靠下,恰恰钳住眼镜王蛇脖颈的膨胀处。使它想转,转不过头;想咬,低不下头。
眼镜王蛇急得冲天张着大嘴巴,呼哧呼哧地直喘。从那毒牙的顶端,不断地流出毒汁。
格布运足气力,就那么上提下踩地拉着眼镜王蛇。眼镜王蛇连气带怒,浑身的劲儿使不出来,在腰上憋出一个大肉包。这个大肉包,硬得铁球似的,一会儿鼓到脖颈上,连连撞着格布的手;一会儿又窜到尾巴上,狠狠地砸着格布的脚面。
眼镜王蛇拼命折腾了一阵,渐渐没了气力,本来硬得铁棍似的身子,开始软得像一条绳子;龇着毒牙的嘴巴,出水螃蟹似的吐嘟咕嘟吐了白沫。
格布这才回过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额头宽宽的,下巴尖尖的,一对特别大的黑眼珠闪着星似的光亮;细长的鼻梁,端端正正长在黝黑的脸庞上;略有些厚的嘴唇紧咬着,显出倔强的性子。虽说十二、三岁,个头可不矮。只是瘦胳膊瘦腿的,加上红布包头特别大,显得身子骨有些单薄。
格布抖了一下手里的眼镜王蛇,笑着问少年。“你喜欢它吗?”
“喜欢!”
“不怕吗?”
“不怕!”
“你以为一刀就能砍断它的头,是不?”
“是!不过,我要捉活的,只想用刀背打昏它。”干脆的回答,使格布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少年。“可你看见没有?我的黑布衫上湿的这么一片,是它喷出的毒液。你的刀还没到,它就会先用毒液喷瞎你的眼睛。”
“我不知道它还有这么一招。”
“你喜欢蛇,就应该知道它所有的招数!”说着,格布撩开衣襟,从扎在腰间的小皮盒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小弯钩,指着眼镜王蛇的两根毒牙说:“你看,它这一对毒牙中间是空的,像两根小竹管。咬住你的时候,毒牙里就会喷出毒液。现在,咱们把毒牙拔掉,它就咬不死人啦!”
格布说着,两颗毒牙已被他熟练地用小弯钩拨了出来。少年在附近的竹蓬里砍回一段竹筒,格布把眼镜王蛇塞进去,堵好,递给了少年:“送给你了!它身上的学问可多呢。你说,你从凤凰树下走过,它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它是看见了,还是闻出了,还是听见了?”
“不,都不是。它的眼睛太瞎了,你就是踩在它身上,它也看不见你。它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闻味听声音全靠舌头一伸一缩的。可是,你看见它嘴边上这两个小洞了吧?这就是它最厉害的感觉武器,能知冷知热。当你走近它的身边时,这两个小洞立刻感到你身上的热气,它就知道了你所在的位置,向你发动了进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因为我像你一样,从小就喜欢蛇。后来,我就靠捉蛇卖蛇过日子。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飘到哪儿,就在哪儿做小本蛇生意。现在,我飘到草落街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刚才就摸错了门。”格布说着,停顿了一下,一指远处那棵大榕树:“你看,就是那棵大榕树底下的那家人,我的朋友庄老幺说他弟弟住在那里,结果我一打听,人家说那里住的是一个叫什么……叫什么翁糊涂的……”
“不是翁糊涂,是翁胡子!”少年脱口纠正道,“就是翁果!”
“翁糊涂,翁胡子,反正都一样。叫翁果就叫翁果吧,为什么又叫翁胡子呢?”
“因为他长了一脸大胡子啊!”
“你看,这你就比我知道的多啦。以后,我还得多问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一对大黑眼珠盯住格布:“我说我叫什么名字,你都相信吗?”
格布愣了一下,又笑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少年说:“那可说不定!你还是别问了吧。”
“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少年说完,竟抱着竹筒转身跑掉了。
格布皱紧眉头,不解地盯住少年那急速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
不管怎么说,收获总是有的。那就是证实了黑锅头的话:翁果的确住在大榕树下的老屋里,而且,他的确长了一脸大胡子。
时已黄昏,翁果还没有归家。天黑以后,他总该归家了吧?就算天黑以后翁果还没有归家,那么,半夜时分,他总该归家了吧?
好,就半夜去找他!
半夜,月亮仍旧很亮。
因为月亮亮,树影遮不到的地方明晃晃的,而被树影遮住的地方,却显得更加漆黑。
漆黑的树影下,正疾行着一个漆黑的人。这人黑布包头,黑布衣裤,黑布绑腿,黑布鞋。只见脚落地,不闻脚步声,从一个树影钻进另一个树影,轻得如鸟入林,快得如鱼入水。
这个夜行人身上惟一不沾黑的地方,是他的脸。而这张脸上,又遮满浓密的络腮黑胡。
不过,这一脸浓密的黑胡子不是长上的,而是粘上的。
这个经过精心化装才踏上夜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格布。
一脸黑胡子,一身夜行衣,已经使格布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所以要这样做,格布当然有自己的考虑:一来,在没有弄清翁果的真正面目时,也不让翁果一下子认准自己的面貌,以便回旋;二来,可以避开一切可能碰上的熟悉自己的人,包括那个虽然只见过一面、却给自己留下了很深印象的刀疤脸,还有那个险遭眼镜王蛇袭击的不知名的少年。格布明白,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在这一老一少两个人面前,暴露出对翁果及其住处的兴趣。
躲在一树连一树的阴影里行进,黑色的夜行衣使格布化成了树影的一部分。
当格布成功地隐身到黑魆魆地耸立在月光中的大榕树下时,他停止了脚步,躲在一根落了地的气根后面,朝老屋侧耳聆听着。寂静。
听不到老屋里有任何声响。
偶尔,墙角下的草丛中发出一两声蛐蛐的鸣叫。而这单调的鸣叫,更衬托了小院的寂静。
格布轻手折下一根小树枝,朝院里一扔。小树枝忽悠悠地飞进院里,扑的一声落在地上。正在鸣叫的蛐蛐一下子哑了。格布立刻竖直了耳朵。
过了片刻,院里仍旧是一片寂静,老屋像睡着了一样。蛐蛐又开始鸣叫。
格布抬头看看身边的气根,从大榕树的一根横杈上分出来,一直向下垂落进泥土里,已经扎了根。因为大榕树有了年纪,横枝竖杈上垂落下数不清的气根。这些气根,有的落土扎了根,长成了支撑大树的一根主干,有的还垂吊在半空中,靠吸收空气中的水份不断壮大着自己,努力朝地上扎下来。
格布眼神一闪,有了主意。他双手抓住气根,向上一纵身,唰唰唰,猴似的攀着气根蹿上了大榕树。他俯身爬上一根伸向院内的老杈,又用双脚夹住从这老杈上垂下的一根气根,唆溜溜地滑下来。这气根离着地皮还有两人多高,格布一松手,闪将下来,足尖点地,竟如蝴蝶扑花似的无声无息,连敏感的蛐蛐都没有中断它们的鸣叫。
格布落地后,立刻贴身在老屋的土墙边。他看到土墙上开了一个窗户,用手指轻轻一点,不想那窗竟随之开了一条小缝。啊,窗户没关!
格布再用手指一点,窗户就打开了半扇。就在这时,格布似乎听到一声怪叫:“噢呜!”
这叫声很轻,但是很凄凉,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像远山传来的狼嗥,又像是从被推开的半扇窗户里发出来的。
在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漆黑的夜晚,这瘆人的怪叫让入听起来直起鸡皮疙瘩。
格布的心尖一抖,立刻停止动作,泥塑般半蹲着身子,支起耳朵再听。
可是,这声音似乎只叫了一声,就没有再叫了。四周仍死一般的寂静,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怪叫。
借着透进窗口的月光,格布发觉空荡荡的屋内只有竹桌竹凳和一些坛坛罐罐等杂物,并无床铺,根本不像个住人的屋子。
他正感到奇怪,忽见紧闭的屋门后有一条窄得只容得下两只脚的木梯。
这木梯陡直地伸向屋顶,使格布恍然大悟:老屋虽低,却是两层。显然,翁果是睡在楼上的。
格布一闪身,从窗口跳进屋里,踮着脚尖,摸向房门。他伸手去拨门闩,要给自己备下最方便的退路。当格布的手摸到硬木门闩时,他吃了一惊:紧闭的木门,并没有上闩!就在这时,格布似乎又听到了一声怪叫:“噢呜。”
他浑身一抖,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这就是刚才消失的那一种恐怖的叫声,那么轻,那么凄凉。是那么远,像远山传来的狼嗥;又是这么近,仿佛就是从门闩后发出的,又仿佛是从黑暗的二层褛上发出的。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格布的手停在门闩上,全身一动也不动。他想再细心捕捉一下,辨别一下,看这叫声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但是,格布等了半天,这声音也没再响起来。难道这又是错觉吗?格布使劲揉揉耳朵。
他觉得不是错觉,的确是听到了一种瘆人的怪叫。然而,他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在叫,这怪叫声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
为什么这种怪叫总是在自己动手做事情的时候,突然出现呢?一推窗户,出现了;一摸门闩,又出现了。等静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去谪听、去辨别的时候,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格布实在说不清他究竟听没听到怪叫了。他盯住门闩,又盯住黑暗中的二楼。
盯了好一阵,也没有再出现任何响动。格布摇摇头,又一次摸了摸门闩。门闩的确没闩上。
不关窗户不闩门,翁果睡觉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莫非翁果仍未归家?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还在外边?
格布正想着,突然,木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扑腾!
扑腾!扑腾!
格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他就站在木梯下,而屋里几乎空荡无物,根本就没有躲避之处。扑腾!扑腾!扑腾!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面前!
格布抬起眼来,盯住木梯,同时,敏捷地攥住了插在腰间的刀把。
可是,锋利的缅刀并没有被拨出刀鞘。扑腾扑腾走下木梯的,竟是一只跟黄鼠狼一般大的老鼠!因为木梯的每一阶都很高,这只大得吓人的老鼠就一阶一阶地跳下来,发出了扑腾扑腾的声响。
这只大老鼠跳下木梯时,不知它是鼠目寸光,没有看到格布,还是它根本就不怕人,竟然毫无顾忌地踩着格布的脚面走过去,不慌不忙地钻进了堆在屋角的杂物里。
格布不由得苦笑笑。随即,他猫下腰,踮起足尖,轻步迈上木梯,上了二楼。
因为没有窗户,二楼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格布定定神,睁大眼睛盯了片刻,这才看到墙角处有一张放下了帐子的竹床。
他用足尖试探着,膨下没有障碍物,又朝前走了一步。随着眼睛对黑暗的不断适应,格布看到帐子里侧身睡着一个汉子。
他应该是翁果。
格布想象着,把熟睦的翁果突然叫醒时,他擦谅愕的神情。
嗯,还是推推他,让他自己苏醒的好。
格布走上去,轻轻掀开裉子,伸手一推那汉子的肩头。
那汉子睡得很熟,推了推,也没醒。
格布觉得自己的手掌里湿漉漉的,好像摸着了一手汗。
他加重了力量去推那汉子,并小声叫着:“翁果!翁果!”
可那汉子仍旧没有醒。
睡得可真死啊,可见白天累得够呛。格布这么想着,正要低下头去看看,熟睡的汉子究竟是不是长了满脸胡子的翁果。突然,他全身机灵一下,打个冷颤。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猛地感觉出手上沾的并不是汗水,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气。
他把手往眼前一送:啊?血!
一手血!
格布险些叫出声来。
躺在床上的,不是一个熟睡的汉子,而是一具挺直的血尸!
格布的心突突地猛跳起来。他正要穹下腰,脸贴脸地仔细观察一下,突然一嘎吱!
院子里的红椿木门响了。
这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一般,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那么刺耳,那么恐怖。
躲在墙角里鸣叫的蛐蛐吓得立刻闭紧了嘴。紧跟着,有人走进了院子。扑扑,扑……
来人直奔老屋。脚步尽管放得很轻,但格布却听得十分真切:进来的是两个人!
怎么办?
老屋的门没有闩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马上就会破门而人。听他们有意放轻脚步,显然是冲血尸来的。他们是什么人?
问题很多,但格布已顾不得思索。眼瞅着他就要被堵在屋里。
噌!
格布拔刀出鞘,反手将那闪寒的刀尖藏在背后,蜻蜓点水般以足尖着地,只两三步,便轻盈盈如叶落离枝般下了木梯。他急速扫了一眼老屋,跳出窗户,已不可能;而老屋空荡,实在无处藏身。只有将屋角的一个大坛子搬起来放在木箱上,再隐身箱后,还能暂避一下。但是,时间也来不及了。
何况,那个大坛子里万一装满了腌菜或米酒之类,分量绝不会轻,提起来又放在箱上,难免会发出声响,惊动来人。
格布正在着急,院里的脚步声已经响到了老屋的门下。不容格布再犹豫,吱呀一声,老屋的木门被推开了。
真是万幸,推门的手很有力,而首先被推开的那扇木门又正好挤住格布。
格布就势一收,将脊背紧贴在墙壁上,憋住气,隐在被推开的木门后。
这也着实危险。
如果来人进屋后,反手将屋门关上,那隐在门后的格布就要跟来人碰个脸对脸!
格布手里的尖刀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随着木门被推开,明亮的月光就钻进老屋,在凹凸不平的砖地上,斜斜地映出一块闪光的长方形。紧跟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幽灵般出现在这块银幕似的月光里。
格布盯住这个慢慢走进月光里的人影。突然,他发现这个人影的头上生着两根尖尖的东西。啊?
是犄角!
格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定睛再一看,一个无比恐怖的景象,立刻出现在格布的眼前:走进月光里的黑影不但头上长着两根犄角,而且浑身上下都长满长毛。这个令人毛骨谏然的长毛黑影,是大张着两只手摸进来的,每根手指竟有一尺多长!
格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哪儿是人啊?
这不是傻尼传说中专吃人肉的长毛鬼吗?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世上的人我已见过千千万,世上的鬼却还从未照过面。既然有幸见到了,那就让我看个仔细。日后别人问来,我也好有话可说!
格布这么想着,咬紧牙关,攥紧刀把,一动不动地盯住月光里的长毛鬼影。
当这个长毛鬼完全走进老屋,与袼布仅一板之隔时,格布认出,这是一个披着黑羊皮的人!他头上的犄角是两根竹筒做的,十个指头上绑着十根削尖的竹棍。
跟在这个“长毛鬼”后面进来的,也是一个装成长毛鬼的人。
这两个“长毛鬼”一进屋,就一前一后地上了木梯。看起来,他们很快还要离开老屋的。所以,他们进屋后就没有关门,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门后有人!
格布看到,走在后面的“长毛鬼”手里拎着两个空麻袋。进门就上褛,目的性很强。可以断定,他们是趁着夜深人静,前来搬楼上的血尸的。
化装成吃人鬼,不过是为了掩护他们能顺利地完成搬尸的行动。
是啊,既然允许我粘上大胡子,也应该允许他们装成吃人鬼嘛!
格布这么想着,忽听楼上传来竹床的轻微的声响。这是两个“长毛鬼”在往血尸的头脚上套麻袋了,过不了多会工夫,他们就会把尸体搬下楼的。
我不能再窝在门后了!
他们既然来搬尸,就说明他们与被害者有关。如果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也一定认识杀人者!应该跟上他们,看他们把尸体搬到什么地方,看他们还和什么人联系。还应该设法了解,被害者究竟是不是翁果。
格布拿定了主意,侧耳听听门外,发觉的确没有一点动静,这才一闪身窜出老屋。
屋外凉嗖嗖的。格布这才感到,自己憋出了一身汗。他借着树影的掩护,又窜出小院。
格布躲在大榕树的主干后,定睛注视着半开的红椿木门。工夫不大,小院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两个“长毛鬼”像抬着一筒树身似的,抬着用两条麻袋套进头脚、包住全身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出院门。
格布看得真切。他等两个“长毛鬼”从自己眼前走过之后,正要直起腰来跟上他们,突然——“噢呜”
格布又一次听到了那瘆人的怪叫。这叫声那么恐怖,又那么凄凉。虽然只叫了一声,但格布已经清楚地听到了。他再也不怀疑是自己耳鸣了。
这叫声,分明就是走在后面的那个“长毛鬼”发出的。噢,原来是他们在装鬼叫啊!
与其说是在吓唬路上可能碰见的人,倒不如说是在给他们自己壮胆。
格布感到气恼又可笑。他正要起步跟上,突然,他觉出身后扑来一阵阴风,不容他转身去看个明白,一根拇指粗的棕绳就噗的一声套在他的脖颈上。格布急忙伸手去抓绳套。
可是,晚了。
绳套被用力一收,顿时勒住格布的喉头。格布连叫都没叫,一阵胸堵气闷,两眼发花,月光下的大榕树就立刻旋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旋转中失去知觉的格布忽然听到了巨大的水响。
哗哗哗!哗哗哗!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是被抬着手脚往前走。地着实不平,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就因为这高一脚、低一脚的剧烈颠簸,才使格布摆脱了昏迷的纠缠。
巨大的水响使格布想起了河。
果然,他很快就感到了一股潮湿阴凉而又略带点腥味的河风,冷冷地扑在脸上。啊,河,南腊河!
当格布疾步奔走在通往草落街的山道时,他曾经看到过这条闪光的南腊河。草落街离河不远,也就是说,此刻,自己仍旧在草落街附近。
格布没有睁开眼睛,照旧保持着昏迷的状态。他已经感觉出来,抬着他的人是走在干枯了的河道上。因为天旱,本来很宽的河水已经退缩到河道中心,露出了布满青苔的石头。这些石头,大的如卧牛,小的如拳头。所以走起来就高一脚、低一脚的。
格布仔细辨别着踏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快听出除一前一后抬着他行走的两个人外,还有一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一直轻起轻落着脚步,跟在后面。格布心想:如果抬着自己的是那两个“长毛鬼”的话,那么,这第三者就是用棕绳偷袭自己的人了!
他偷袭得手,却又手下留情,想必另有打算。格布感到脖颈上被棕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疼,像刺进无数的小针。
他后悔自己盯“鬼”心切,脑后少了眼。三个人分两拨走,要么后面的掩护前面的,要么前面的成为后面的问路石。这本来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法,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提防呢?
现在,落到三个歹徒手里,自己的处境是很危险的。这究竟是一伙什么人呢?他们到底要把我怎么着呢?
要弄清的问题很多,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从他们手里逃脱!格布正想着,忽听有人说:“就把这个毛胡子放在这儿吧!”声音低沉而阴冷。
这是一直跟在后面的那个人发出的。对“毛胡子”这个称呼,格布感到满意。这说明了化装的功效。他听出说话的人走到了自己身边,很想认认这个人的嘴脸。但又想到月亮很亮,如果睁开眼睛看,很可能会带来意料不到的麻烦。
格布忍住了,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抬着格布的两个人收住了脚,把格布放了下来。
格布的脊背硌在冰凉的鹅卵石上。
他觉得闪耀在眼皮上的朦胧的月光不见了,眼前一片黑。
这是被放在了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
格布暗暗动了一下手脚,发觉手脚都是自由的,没有被捆住。
这时,只听那个低沉而阴冷的声音又说:“你们俩在这儿守好,我去报告竹叶青,看他要怎么处理这毛胡子!”什么?竹叶青?去报告竹叶青?格布听得很清楚。
常年与毒蛇打交道的他,对竹叶青这三个字是那么熟悉,那么敏感!
身长尺余、头呈三角形,两眼血红,浑身翠绿,背鳞有棱。突然变细的尾巴尖像被火烧过似的,焦红焦红的。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山地,白天黑夜都出来活动。尾巴缠绕力极强,善于爬树。捕食娃、嫩赐、鸟类和鼠类为生。它毒性剧烈,但因为每次咬人时毒牙里排射的毒量较少,一般不容易造成人的死亡。但如果被它咬住头脸或脖颈,则被咬者必死无疑。它的最大特点是善干隐身。常常静伏在竹林间,使自己翠绿的身子和翠绿的竹叶融为一体。善于隐身是它获得食物和躲避天敌的重要保证。
这就是格布所知道的有关毒蛇竹叶青的全部。而歹徒所称呼的竹叶青,显然是一个人的外号。这是一个能指挥这伙歹徒的人,一个能决定格布命运的人。
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草落街!
他是谁呢?
他以自己翠绿的保护色,隐匿在哪片竹林里呢?境外有个烙铁头,境内有个过山风,草落街又出了个竹叶青。毒蛇都扎成了堆,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扑哧,扑嘛……
去向竹叶青报告的歹徒,踩着石头走远了。躺在大石头阴影里的格布,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他看到一个瘦长痩长的背影,蹒跚地走在铺满月光的河滩上。
突然,格布觉得这瘦长痩长的背影,很像是傍晚在翁果家门口碰见的那个表情阴冷的刀疤脸。难道真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就很可能是杀人凶手!也许,就在碰见他的时候,他刚刚杀了人,正要离开现场。
那可怕的刀疤脸上流露出的阴冷无情可以说明,在他来讲,杀个人不过像踢倒一棵小草一样。
刀疤脸有杀人的时间,也有杀人的机会,那么,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傍晚杀人,半夜搬尸,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这显然是经过周密策划的。
“就把这个毛胡子放在这儿吧!”
“你们俩在这儿守好,我去报告竹叶青,看他要怎么处理这个毛胡子!”
格布仔细回忆着瘦长背影刚才讲过的两句话。话说得自然、流畅,声音毫不做作,完全是他的本嗓本音。
可是,这声音和刀疤脸的声音,却有着不小的差距。两个人说话的语气虽然都是阴冷阴冷的,但音色和声调却有很大的不同。
从声音上分析,他们似乎又不是一个人……格布沉思着,又瞥了一眼抬他的两个人。他看见月光下晃动着四只犄角。
果然,抬他的人就是那两个“长毛鬼”。此刻,他们正背靠背地坐在一块板凳高的大石头上。
一个个子高些的“长毛鬼”面对格布,另一个矮些的,正不时朝河滩四周张望。
那个蹒跚而行的痩长背影已经消失了。河滩上只剩下这两个“长毛鬼”。机会来了!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逃脱,等竹叶青赶来,就会更加棘手。
腰里的刀已经被下掉了,眼下格布是赤手空拳。而两个“长毛鬼”呢?格布暗中盯住两个“长毛鬼”在动手之前,应该弄清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哗哗哗哗哗哗!
南腊河水流淌着。水声虽然巨大,但听起来很有规律,也很有节奏。
两个“长毛鬼”坐在石头上一动也不动。格布发现,绑在他们手指上的竹棍已经解掉,这就为他们使用武器提供了方便。
他们身上带的是什么武器呢?怎么叫他们暴露出身上的武器呢?用在昏迷中翻身的动作来惊吓他们吗?格布这么想着,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翻身的动作固然能惊得对手暴露武器,但同时也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反而更不利于下一步的行动。
不行,我不能动,让他们对我完全放心才好!那怎么办呢?
不弄清他们的武器,干起来就可能吃亏。可时间不等人啊!格布正暗自焦急,忽听矮个子说:“嗨,还报告什么呀!照我的主意,刀劈竹子干嘣脆,让这小子头枕石头,咱们再给他个石头砸头。家伙砸成个肉饼子算了!”
高个子说:“你忘了竹叶青常说的啦,螺蛳还有三道弯!还是让他亲自弄个清楚好,省得误事。”
高个子一面说,一面解下绑在头上的两只犄角。矮个子不出气了,隔了一会儿,又嘟嚷远来:“今天的觉算是睡不成了。装鬼搬鬼,死鬼没搬走,又撞上个活鬼!”
矮个子话音未落,突然,“泼刺”一声巨响,从格布身边不远的河水里发出。这声音,打破了河水的有规律有节奏的流淌声。“谁?”
高个子叫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同时用左手从衣襟下掏出了家伙。
这高个子是个左撇子。
格布看得清楚,他掏出的是一支加拿大盒子炮。矮个子也从腰里拔出了短枪。他们都有枪啊!
格布的心抖了一下。倒不是因为看见了对手有枪,而是触景生情,马上联想到烙铁头要送给过山风的枪,联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都是为了枪啊!
眼下,这两个歹徒有枪,更说明他们的身份不寻常。格布暗中抓住一块碗口大的鹅卵石。凭他的手劲,用这块坚硬的鹅卵石,能一下子把歹徒的脑浆砸出来。
这时,河水里又发出“泼剌”一声巨响,紧跟着,“吧唧”!一条白花花的人腿翻上岸来。髙个子和矮个子都惊得叫了一声。但是,很快的,他们看清楚了,翻上岸的不是一条腿,而是一条鱼。
一条像人腿一样的大青鱼!
它游上了浅滩,本想跳回深水,却不料跳出水面后结结实实地砸在碎石上。它挺直地躺在碎石上,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白光。突然,它挣扎起来,又是翘头?又是甩尾,连蹦带跳,拍得石头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
“啊哈!”矮个子喜出望外地叫着,“总算没白熬夜!这家伙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呢!”
他一面叫着,一面把枪插在腰里,朝大青鱼扑过去。那鱼已经沾着水,眼看着就要跳回河里了。矮个子赶上去,一把抱住。不料,那鱼啪的一甩尾巴,正打在矮个子脸上。“妈哎”
矮个子疼得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水里,两手还死死地抱住大青鱼。大青鱼不甘心地甩着尾巴,连抽带打。“哎唷!哎唷!”
矮个子怪叫着。
“还想吃鱼呢!”高个子瓮声瓮气地说,“别叫鱼把你给吃了吧!”
一面说,他一面狠狠地踹了格布一脚。
格布立刻装成全身麻木,对这一脚毫无反应。
高个子见状,把枪往怀里一插,抢上一步,去帮那矮个子。
看着高个子弯下腰去抱鱼,格布攥紧鹅卵石,忽地翻爬起来,像平地飞起的一只鹰,直朝高个子的背影扑上去。
格布准备先干掉高个子。因为这家伙块头大,肩宽背厚的,夹在格布与矮个子之间,正好挡住矮个子的视线。除掉他,只剩下一个矮个子就力争抓个活的,把该问的情况都问清楚了,再收拾掉也不迟。
可是,不等格布沾身,高个子突然回过头来,一双豹子大眼在月光下闪着刀似的白光,一动不动地盯住格布。格布愣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高个子在突然转过头来的同时,左手已拔出了短枪。
这个左撇子出枪真快啊!
有枪在手,高个子大祸不惊,分外冷静。
事已至此,只能一拼!
稍有迟疑,就会丧命!
“哇!”
格布发疯了似的大吼一声,举起鹅卵石,霹雳闪电般面对面地迎着高个子扑了上去。
高个子也不退让,一抬枪口,对准格布的心口扣动了扳机。
他要一枪打格布个透心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高个子扣动扳机的刹那间,格布一咬牙,扔出了鹅卵石。嗖!
鹅卵石对准枪口飞去。砰!
枪响了。
但见火光一闪,紧跟着,声祚响一啪!
子弹正打在鹅卵石上。
碗大的鹅卵石被打得粉碎,小石子四散飞崩。不容高个子打出第二枪,格布已经扑到他面前,双手搛住他持枪的左手腕,向上只一托砰!
又一枪响了。子弹呼啸着飞上了夜空。
由于格布双手向上方托枪,就亮出了肘下的肋部。在格斗中,肋部本应时时注意保护,因为肋后就是心脏和肺叶。特别是当两个人对面交锋时,每个人的右手都可以击中对方左肋的心脏部位。
格布托枪心切,顾此失彼,亮出了肋部。而那高个子又恰恰是个左撇子,当格布双手向上举起,托住他的左手腕时,这家伙的右手,就正好可以顺势打在格布左助的心脏部位。
高个子已看准这步棋,他持枪的手高举不落,为的是牢牢牵制住格布的双手,而同时间,他右手攥成铁拳。那拳头,形同粗碗,由下而上,嗵的一声,正兜在格布左边的肋叉子上。好狠的一拳,足以开碑裂石!
好准的一拳,正打在格布的心口上!格布“啊!”的惨叫一声,一阵心口绞痛,气堵咽喉,一口浓血涌入嗓子。眼瞅着要口喷血箭,跌倒下去一但是,他一咬牙关挺住了。血,紧含在嘴里,半滴未淌。他不能倒!
他一倒下去,高个子的枪口,就会立刻抵住他的后心。听见格布惨叫一声,那本来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坐在水里爬不起来的矮个子立刻有了精神。他丢下大青鱼,猛地一下站起身,从腰里拔出了枪。
可是,他的枪口却被站立在面前的高个子那宽厚的脊背堵了个严实。
他急得伸手去推高个子。
高个子正跟格布较着劲,那脊背挺得山似的,矮个子哪里推得动?
看看推不动,矮个子又急得要绕到高个子的侧面。这当口,高个子见一拳没能打倒格布,急忙收回拳头。拳打不空回。
高个子这出拳之后的收拳,虽然只有瞬间,但他却充分利用了这一瞬间,重新运足全身的气力,直运到手上的每个骨节都咯咯作响。这时候,收回的拳头已是比铁还硬了。
紧跟着,高个子兜起这比铁还硬的粗碗大拳,自下而上,对准格布的心口,又击出一拳。
这一拳,虎虎有声,比第一拳来得凶狠十倍。格布已经是含血在口,忍痛在心,哪里还耐得住这一虎拳。
当然耐不住。
可是,吃了一拳,已有教训,格布又岂容歹徒再打第二拳?
不等高个子拳头沾身,格布猛地向上一提右膝,嗵的一声,铁球似的膝盖头,就狠狠地顶在高个子的小腹上。可不要小看了这一膝盖头!招数不在多,只怕毒!
当格布纵身托枪时,他与高个子已形成近身对打之势。近身对打,双方都因距离近而不能起脚伤人,只能以拳、肘、膝对抗。近身之处,尽是软部位,所以对抗起来,肘膝之力又胜于拳。
在高个子只顾使气再击格布一拳时,格布的这一膝盖头,由下而上,发力得势,一家伙顶在高个子的小腹上。来了个铁锤捣软肉,高个子哪里吃得消?
只听“哇!”的一声怪叫,高个子疼得一窝肚子。一窝肚子,头当然要向下垂。格布瞅准高个子那垂下来的脑门,跟上去用自己的头狠命一撞!嘭!
格布的头正撞在高个子的眉心上。要知道,格布的头是在侦察连里磕沙袋、磕大树、磕石头硬磕出来的。没有这一手,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头去撞高个子的脑门了。
这一撞,把个髙个子撞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炸起来,眼前一片金光闪冒,昏昏然如入五里云雾之中。
不容高个子清醒,格布跟上去,又猛的向上一蹿,用铁头朝高个子的鼻梁再一顶,只听嘭的一声,高个子一声惨叫,被顶断了鼻梁骨,顿时,鼻喷红箭,口吐鲜血,高个子晃晃悠悠就要跌倒。
格布正想用双手夺下高个子的枪,这时候,矮个子可就转到了高个子的右侧。
这家伙是个楞头,刚一露面,抬起手就给了格布一枪。格布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砰!
这一枪真玄啊!子弹擦着格布的脊梁横飞过去,把格布的黑布衫划个大口子。
格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身形疾转,顾不得再夺高个子的枪了,顺势用夺枪的双手把高个子朝左边一搡,高个子的整个身子就倒向了矮个子。高个子一见格布放松了夺枪的手,举起枪对准格布的胸口——
砰!
枪响了。这不是高个子的枪。所以,倒下去的也不是格布。
原来,矮个子杀格布心切,收不住扣动扳机的手指,以致高个子被搡得冲他倒下来的时候,正好接住了他射向格布的第一枪。
子弹不偏不斜,正好把高个子穿了个透心凉。他大嘴一张,可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扑嗵一下倒下了。倒下之后,血汩汩地从他心口上涌出来。“啊呀!”
矮个子见状吓傻了眼。
格布抢上一步,噗的一声,朝矮个子脸上吐出一口血。矮个子不知格布吐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又粘又腥,以为格布要对他施什么魔法,吓得扭头就跑。他手里有枪,跑什么呀?
纯粹是被吓傻了。
逃跑的人往往慌不择路。矮个子还没跑出两步远,一脚踩在那条大青鱼光溜溜的脊背上,扑嘛一声,脸朝下滑了个狗吃屎,长得还算整齐的几颗门牙全都磕掉了。
他忍着牙疼,急忙伸出双手,撑住地皮要翻爬起来,可背上像压了一块大石板似的,怎么也翻不动。
他扭脸一看,压在背上的不是什么大石板,而是格布的一只大脚。
格布踩在矮个子的脊背上,用枪抵住他的后脑壳,压低声音喝道:“别动!动,我就放你的脑水!”
“啊……啊……”矮个子抖着身子,“我没动,没动……”
“我问你,老屋里的人是不是你们杀的?他是谁?你们为什么要杀他?竹叶青又是谁?啊?”
“我……我……”
矮个子支支吾吾的,不知是牙疼,还是有意不说。他的脑壳点在地上,一个劲儿往石头缝里扎。“你到底说不说?”
格布使劲用枪头敲矮个子的脑壳。矮个子吓得一缩膀子:“我说,我说……”
“快说!要讲实话!”
“好好……”矮个子连连叫好。
格布正要听这家伙讲,突然这家伙像发了疯似的扯着脖子拼命叫起来:“快来人啊!——杀人啦!——”
格布吃了一惊,抬头朝远处一看,只见月光照耀下的河岸上,正有两三个人影朝这边奔跑而来。
矮个子的耳朵贴在地上,听到了脚步声,所以才发出狂叫。
“我让你叫!”
格布又急又气,全身直发抖。他一扣扳机——砰!
矮个子的脑壳立刻变成了一泡血水。格布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抬头一看,奔跑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近了。
月光太亮,沿着河滩逃跑已经来不及了。格布捡起矮个子的枪,插在腰里,向前紧走两步,一纵身扑进南腊河里……
湍急的河水立刻把格布冲向下游。简直快得如飞一般,眨眼间就离开了出事的现场。当格布感到脱离了危险时,急忙横过身子,朝岸边游去。因为水太急,格布几次都没能收住脚,又被冲下去好远。后来,他抓住长在岸边的一棵小树的树枝,这才费力地爬上了岸。
他上了岸才发觉,插在腰里的两支短枪,竟在水里掉了一支。粘在脸上的大胡子,被水一泡,又一冲,也掉得精光了。
他抖着身上的水,把另一支枪藏在岸边的一个树洞里,就甩开双脚,直奔枇杷树马店而去。
好在天还未亮,枇杷树马店仍在安睡。
格布摸回房间,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的一切依旧如他走时的样子。
格布这才松了口气。
逃脱不是胜利,不过是给继续战斗创造了条件。要弄清的问题太多了,而首先必须了解清楚老屋里的被害者,究竟是不是翁果。从这一点人手,再逐步摸清那个竹叶青及其同伙。他们杀人移尸,行动诡秘,又有武器装备,很可能与过山风和烙铁头有联系。
格布躺在竹床上,一直没合眼。
天亮了,枇杷树马店人出人进,马嘶鸡鸣,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活。
格布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裤,肩上搭着捉蛇的袋子,走出房间,直朝马店北头黑锅头住的那排房子走去。
房檐下海一大排马驮子上扎着的大红布条,又一次吸引了格布的目光。
的确,赶马人的驮子样子都差不多,堆在一起,很容易拿错。黑锅头在每个驮子上做了这个特别显眼的标记,那真万无一失了。为了运好谷种,黑锅头费了不少心思呢!
这时,只觅芦老板正帮助黑锅头,把一大块苫布从地上揭开,露出了那一片摊晒在地上的潮谷子。格布紧走几步,大声招呼着:“早啊,芦老板,黑大哥!”揭苫布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格布这才看出,芦老板是没叫错,而另外一个却不是黑锅头。但长相和身材都很像黑锅头,不用问,这人就是黑锅头的兄弟。
芦老板冲格布点点头,一对杏核眼含笑地眯缝着,眼角上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你昨夜睡得还好吗?”格布道:“睡得好啊,芦老板。”不料,芦老板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不,不。我看你还是没睡好啊!两眼红得鸡冠似的……”格布的心咯噔了一下。怎么,他是说者无意,还是弦外有音?“嘿嘿,”格布咧嘴笑起来,“不怕芦老板笑话。昨晚上我听见后墙根有老鼠闹,心想有鼠就能招来蛇,就爬起来,跑到墙根底下守着。想捉上条把皮剥出来给芦老板和黑大哥尝个新鲜,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哪知守了大半夜,连个蛇毛都没见着!”
芦老板也出声地笑起来:“嗬嗬嗬!当然守不到嘛。知道来了捉蛇的,哪条蛇还敢送肉上砧呢?嗬嗬嗬!不过,我是听人讲过的,蛇肉的味道比鸡肉还好。只是煮的时候不能在灶房里,说房顶上的灶灰一旦落进锅里,那蛇肉吃了就会闹人的。”
芦老板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黑锅头的大嗓门:“芦老板,虽说满院的枇杷果早就摘了,可香味还招人呢!你看,我上街去吃汤圆,正碰上这位客人打听要找你的马店住呢!”
大家闻声回过头一看,只见黑锅头带着一位布朗族打扮的汉子走过来。汉子的身后,一溜跟着四匹驮着驮子的马。
这汉子,中等身材,圆胖脸,长一对黑白分明的蚕豆大眼,头上没缠包头,戴了顶大沿毡帽,显出小商人的身份。不过,那毡帽已经很破旧了。黑锅头话音刚落,他就急忙冲芦老板拱起双手:“小弟尼色伯,为养家糊口,跑跑煤炭生意。早就听朋友说芦老板为人厚道,诚心待客,今天特地来打扰。还请多多关照!”
“哦,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俗话说,山和山不碰面,人和人总相逢。大家南来北住,能在此一见,也是缘分!”芦老板笑着迎上去,“只是小店简陋,多有不周。还需来来往往的朋友们多多原谅啊!”
芦老板说着,就带着这个做煤炭生意的汉子,去安排住处了。
格布盯住那几个显得挺重的驮子,悄声对黑锅头说:“货带的不少呢!不知道成色怎么样?”黑锅头说:“怎么,你还懂这个?我看过了,成色不错,地道的老煤炭!”
格布点点头。
黑锅头又说:“怎么你还没上街?你快去街上找生意做吧,早做早得利。这会儿,街上已经热闹得像一盆火了!”格布道过谢要走,又被黑锅头一把拉住。黑锅头小声说:“你人生地不熟,不要到处乱钻。生意成不成,都要早些回店来,千万不要挨到天黑。听说,昨晚河滩上有人放枪呢!”
“哦?”格布佯作一惊,“真的?”
“我也是在街上听卖汤圆的老倌说的。还听说翁果一早就带着民兵去林子里抓放枪的歹人了!”哦?翁果?他还活着?格布心中一喜,忙问:“抓到歹人没有?”黑锅头摇摇头说:“都是在汤圆馆里听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世道不静,你独身一人,又初来乍到,还是小心点好!”
“多谢大哥关照,不管生意成不成,我一定早早回店!”黑锅头又说:“我的谷子晒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准备走啦!”
“你明天就走?”格布拉住黑锅头的手。黑锅头说:“一条河里的鱼,早晚还是游在一块儿。日后咱们还会见的。你先去上街吧,回来到我屋里喝一杯!”
格布跟黑锅头分手后,走出马店,来到街上。街上早已热闹开了。卖各种菜蔬、鱼肉、瓜果和杂品的小摊,把街道两边摆得满满的。夸鲜道甜的叫卖声震得人脑瓜子直嗡嗡。买东西的人更是你拥我挤,顾了看货顾不了看人,你踩扁我脚尖,我踩掉你鞋跟。来晚了的小商人,满头大汗地拉着马,在蒸腾着尘土、汗气和马粪味的人群里,找着缝朝前钻,一面扯着脖筋吆喝着,让人躲马。每匹马的后面,又跟上一队人,借着马的开道,一边用眼溜着两旁的货,一边晃悠着朝前走。
格布也纵身挤进人群。
他的目标是卖汤圆的食馆。他要听听那个消息灵通的卖汤圆的老倌,对昨晚的事究竟都知道些什么。还有,关于翁果带着民兵去抓歹人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消息可靠,翁果还活着,今天,无论如何要找到他,跟他接上头。翁果当真没有死,那老屋里的被害者又是什么人呢?
格布一面想,一面身不由己地随着沸腾的人群往前走。因为他想收脚也收不住,不朝前走也得朝前走。格布正走着,迎面冷丁一声喝:“马撞!”
格布急忙收回四顾的目光,险些脸碰睑地撞在迎面而来的一匹小种马的长脸上,他正要闪身让马,猛听身后又一声:“马来!”
格布急忙回头,一个觥着大白牙的马头,差不多已顶住了他的腰眼。
就在躲马让马的当口,从郓攒动着的无数人头中,格布突然感觉出有一双眼睛与众不同!
只有像格布这样随时都冒着生命危险的人,才能感觉到潜在平静之中的不祥!
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正透过人缝一动不动地盯住格布。那阴冷得令人发寒的目光,使格布一下子把这双眼睛从人群中区分出来。
格布佯作转身躲马,又扫了身后那个盯梢者一眼。这一扫,不由得使他暗吃一惊——一双盯梢的眼睛,竟然生得一高一低!不,它们不是生的一高一低,而是被一道从额角插至眉心的刀疤给扯斜的。啊,刀疤脸!是他?
他为什么要盯住我?难道昨晚上那个瘦长背影就是他?他认出了“毛胡子”就是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甩掉他了,而应该想办法除掉他!
怎么办?街上路窄人多,加上马来马往的,要除掉他就必须想个妥善的办法。
格布闪身躲开马匹和人流,一面朝前面挤,一面思考着对策。
前面,已经看得见卖汤圆的食馆了。离格布不远的一个地摊上,摆着各式的腰刀。格布盯住那刀刃锋利的腰刀,有了主意。好,等这家伙跟上来,猛的给他刀,然后趁人群混乱,跑进卖汤圆的食馆里。格布又抬眼瞅瞅前面的食馆。
仿佛还嫌那人进人出的食馆不热闹似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个戏法班子,用一块花布在食馆一侧围了个小圆场子。一个头上插着红纸花的胖女人,扯着脖筋,操着一口贵州腔,在小圆场子的门口有节奏地连唱带叫着:快来看哟,好看得很呐!看花瓶上长出个脑壳来!看脑壳长在花瓶上!马上买票马上看,一元钱看一个稀奇人,看一个古怪人,看一个只有脑壳没有身子的人!她是真人不是假人,是活人不是死人,能说话会唱歌还会吃东西。
格布走到卖腰刀的地摊前,弯腰拿起一把锋利无比的腰刀。这真是一把好刀,刀刃洁白得竟如水晶一般,刀尖奇利得让人看着都心寒。格布用大拇指在刀刃上拭着。他佯作挑刀,等着那刀疤脸走过来。
从格布身边走过的爱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挤上前去看什么“花瓶美人”的戏法。食馆门前的那个女人的嗓门越发叫得起劲:你花钱跑南京跑上海,为的是看个稀奇古怪。稀奇古怪送到你面前来,你不看太可惜啰!快来看哟,好看得很呐!马上买票马上看,看稀奇古怪使你的寿延长!
一听说看这稀奇古怪还能益寿延年,人们更挤得热闹了。格布趁乱扭脸朝身后一看,人群中却不见了刀疤脸!他跑到哪儿去了呢?难道是看我手中有刀,吓跑了吗?为了不露声色,格布立刻收回目光,挤进了去看“花瓶美人”的人群里。当后面的人把他完全挡住的时候,他猛一侧身,闪进了食馆,寻了一张尚空着一个木凳的桌子坐下了。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正捧着比他的头还大的碗在吃汤圆。
食馆里吃汤圆的人不少,有买了就坐下吃的,也有买了端回家的,还有几个叫花子,等人家吃剩下了就去捡碗底的。格布的目光落在卖汤圆的柜台上,这才发觉卖汤圆的不是老倌,而是一个胖得像个大汤圆似的老奶。
难道卖汤圆的老倌也挤进场子里去看“花瓶美人”了吗?格布决定先坐一会儿,不忙着去买,等老倌回来掌勺时,再凑上去借买汤圆搭话。
格布一面等着,一面留神盯住门口,看那拥拥挤挤的人群里会不会闪出刀疤脸的影子。
等了一阵,不见老倌回来卖汤圆,格布不由得有些着急了。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吃汤圆的小老头,忽然说话了:“怎么?不想去看看花瓶美人?”起初,格布没在意,以为这话不是冲他说的。可是,当他有意无意地瞟过一眼时,才发觉小老头那双浑浊里透着几分狡猾的绿豆眼,正带着几分醉意,笑眯眯地盯住自己。仿佛他吃的不是汤圆,而是浓酒。“怎么,不想去看看花瓶美人?”小老头又不紧不慢地说了一遍。格布听清楚了,小老头的话正是冲他说的。“噢,”格布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看,不看。还不都是骗人的。”
格布漫不经心地说着,又把脸扭向门口。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小老头身上。可是,小老头的兴趣却很浓。好像他真的醉了,又好像他很久没找人聊天,此刻实在憋闷得受不住了似的。
“是啊,可不是骗人的嘛!”小老头说着,一对绿豆小眼紧盯着格布的脸,很希望格布能扭过脸来,眼对眼地跟他交换一下表情。可是,格布却没有扭过脸来。小老头并不因此扫兴,仍旧絮絮叨叨地说:“花瓶就是花瓶,怎么能长出个人头来呢?嗨,用不着看,一听就是骗人的!你对这骗人戏法一点也不感兴趣,对吧?”格布没吭气,只是点点头。小老头又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呢?”
格布有点烦了。这小老头怎么粘粘糊糊、傻里傻气的呢?格布干脆不想理他了。
可小老头并不在意,仍旧醉里醉气地说:“我要知在桌上写一个字,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一听这话,格布猛然觉出这小老头不是闲得无聊,也不是在冒傻气。他扭过脸来,盯住小老头:“你说什么?”
小老头没有回话,那双浑浊而又透着几分狡滑的绿豆小眼,只是笑眯眯地盯住格布。盯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不慌不忙地用筷子头蘸着碗里的剩汤,一笔一划地在桌子上写起来:他写了一个字,个拳头大的字:蛇!
格布大吃一惊,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控制着无比的惊愕,出声地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你怎么会知道我对这个蛇字感兴趣呢?”
小老头却所问非所答地道:“因为我对蛇也感兴趣!”格布眨眨眼皮:“噢,你看到了我的捉蛇袋子。这么说,你也做蛇生意?”
小老头笑而不答。
格布也装出一副傻笑的模样。
在这种时候,傻笑比任何言语都好!
小老头笑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不。我是有蛇要卖给你,如果你真是做蛇生意的。”
格布提高了嗓音:“你以为我也是变戏法骗人的吗?”
小老头立刻不笑了:“那就好。我的蛇还养在家里。我的家离这儿还有不近的路。我马上回去取蛇,咱们看货论价,绝不多要你的!”格布道:“一言为定。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老头道:“傍黑的时候。”
格布又问:“我在哪儿等你?”
小老头伸手一指:“看见远处那棵大榕树了吗?”
格布抬头朝远处一看,又吃了一惊:小老头指的,正是翁果家门前的那棵大榕树!
小老头说:“我骑着一匹黑马来,你就在那棵树下等吧!”说完,他也不告辞,放下手里的大碗,转身就走出食馆,挤进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格布感到这小老头的出现实在突然,他指大榕树为约会地点也实在太巧!
格布正坐在桌边感到买汤圆也不是,不买汤圆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时候,猛然间,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险遭眼镜王蛇袭击的少年。
“哎!”
格布叫了一声。
话出口才想起,这个少年并没有把姓名告诉自己。所以,格布根本喊不出他的名字。
格布不再喊了,赶紧追到门口。可是,少年的身影却早已无影无踪了。
你说稀奇不稀奇哟,你说古怪不古怪!
那个头上插着纸花的胖女人仍旧在食馆门口扯直嗓门地连唱带叫:做梦也梦不见的稀奇古怪,今天全让你碰上啰!
格布苦笑笑:是啊,做梦也梦不见的稀奇古怪,今天全让我碰上啰!
这少年也是来吃汤圆的吗?
刚才我跟小老头说话时,他在什么位置?格布回过头来,看到紧贴着自己刚才坐的桌子旁的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碗。这空碗难道就是少年的?他刚才就躲在我的身后吃汤圆吗?我救过他,他明明认识我,可是不但不叫我,还有意躲在我身后,这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偷听我跟小老头的谈话吗?他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谈话呢?是谁让俭偷听的?
那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小老头又是什么人呢?他怎么知道我是做蛇生意的?一连串的问题,争着挤着,拥进格布的脑海。小老头那双浑浊中透着几分狡黠的绿豆小眼,活灵活现地在格布的面前不停地眨动着。他当真有蛇要卖?傍黑的约会,我究竞去不去呢?
格布决定傍黑去赴约。
只有去赴约,才能弄清小老头的真相。
当然,这是危险的。
可危险对格布来说,早已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了。更何况,格布明显地感到自己已经处在被人暗中监视的地位,如果不去,更会引起对自己真实身份的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就像一个地道的做蛇生意的商人所应该表现的那样。
而且,要接头的翁果,一直还没碰上面。去大榕树下赴约,正好可以借口讨水喝,闯进老屋里去找一找翁果。
一来能识破小老头的真相,二来能弄清翁果究竟被害没荷,这样一举两得的冒险,是值得的。
傍黑的时候,格布腰里掖着捉蛇的布袋,不紧不慢地来到广大榕树下。
大榕树下,静悄悄的。
小院和老屋也静悄悄的。
爬着大叶子藤条的红椿木门紧闭着。
透过竹筒院墙的缝隙,看到老屋正中的两扇木门也紧闭赛。
格布正考虑,是这会儿就借口讨水,闯进老屋里看看呢,还是等小老头来了再说,突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格布抬眼一看,苍茫暮色中,正有一匹黑马直奔大榕树而来。
黑马!
小老头果然按时到了!
他当真是送蛇来了吗?
随着马蹄声的逼近,格布的心渐渐收紧了。
如果他本人就是一条毒蛇,那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
不。除非万不得已,不能杀人。这里靠近人家,不是杀人的地方。
再说,此次约会,也绝不只他一人知道。杀了他,我也就暴露了身份。尽管现在有人盯我的梢,但他们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的身份。可一旦我杀了人,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不能在草落街再呆下去了。
那还怎么完成任务呢?
不行,无论如何要沉住气,不能杀了小老头。格布这么想着,黑马已经来到了面前。格布抬头一看,大吃一惊一马背上根本没有人!
啊?
格布惊愕未定,那独行的黑马因为猛地看到大榕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也突然惊了一下,嘶叫了一声,扬起前蹄。
格布闪身躲蹄,却听到扑腾一声,从马背上掉下一件什么东西。
听落地的声响,东西很重。
背上的东西甩掉了,黑马显得浑身轻松。那扬起的前蹄一落地,就擦着格布的身子,哐嗒哐嗒地跑远了。
格布定睛一看,那掉在地上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捆扎得很牢的麻袋包,四四方方的,里面很像是包着个不大的木箱。难道这就是小老头送来的蛇?可是,他人呢?为什么只见物不见人呢?不是说好了要看货论价吗?
格布疑惑着,走上前去,用脚一踢那麻袋包,感到脚尖触及的并不是木箱。
他从腰里取出剖蛇用的小刀,在那麻袋包上划开一条口。
他两手用力拉开麻袋口,往里边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正大睁着一对暗淡无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格布!
这颗人头的下面,是被砍成几段、扎成一个四方块的尸体。从尸体皮肤的颜色和血液凝固的状态判断,死者不是刚刚被害的!
当格布的目光停留在血肉模糊的尺头上时,他不由得叫出―声:“啊!”
那血肉模糊、污泥满脸的人头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又黑义粗的大胡子——啊,大胡子!
公田!
习习采!
格布拉住麻袋口的双手颤抖了:翁果被害了。
可以判定,昨晚上在老屋里摸到的血尸,就是翁果。今天早上所听到的翁果带着民兵去林子里抓歹人的消息,显然是误传。
翁果给侦察连送出一封装着刻木的密信,要求派人去跟他接头面谈。可是,当格布赶到的时候,翁果却被杀害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翁果到底要在面谈中透露什么秘密呢?难道正是这些秘密涉及竹叶青的存亡,翁果才遭此毒手吗?
“你去吧,他嘴丑心善,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看,就是他那张嘴太丑,把姑娘们都倔跑了,所以,他才一个人光溜溜的像个石头蛋!”
面对翁果的碎尸,格布的耳畔又响起黑锅头的话。是啊,他嘴丑心善,他光溜溜的像个石头蛋。可是,如今,这块石头已经粉碎了……
格布深深叹了口气,他为翁果的被害而痛心,也为接头的线索断了而焦虑。
翁果送出的刻着一支箭尾的刻木,再也对不上了。格布伸出手,暗暗捏捏自己的包头,藏在里面的刻木仍旧裹得紧紧的。
这本来是一支完整的箭,可现在,箭尾再也找不到箭头了。
这难道意味着,翁果心中的秘密将永远是个谜吗?不!假如翁果之死是个漩涡的话,格布已经成了这个漩涡中的一朵浪花。他已经看到在这个漩涡的深处,翻动着一股阴暗的浊流。他决心把这股浊流搅它个底朝天!不弄得水落石出,绝不住手!
当然,翁果死了,卡洛又恰好不在草落街,格布身边连一个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会更困难,也更危险。对手竹叶青一伙的确是狡猾而又凶残的毒蛇!但是,红脸獴什么时候在毒蛇面前退缩过呢?只要发现毒蛇,就要冲上去干掉,这才是红脸獴的性格。想到这里,格布噌地站起身来。既然小老头在此设下陷阱,附近就一定会有伏兵!就在格布站起身来的刹那间,紧闭的红椿木门突然嘎吱一声响,紧跟着,腾!腾!从门后跳出两个持枪的彪形大汉。只听跳在前面的大汉大吼一声:“好啊,杀人凶手,我们等你多时了!”格布听了一愣,立刻明白歹徒的险恶用心是要嫁祸于人!格布发觉,自己已经陷人一个极其巧妙、极其复杂又极其可怕的圈套里!
眼看着彪形大汉举枪扑来,格布知道跟他交手就失去了蛇商的身份,他惊叫一声:“我是来买蛇的!我不是杀人的!”叫罢,转过身来,拔腿就跑!“快追!”一个大汉叫道。
“别让他跑了!这家伙杀了翁果!”另一个大汉也叫道。等他们拔腿追时,格布已经跑出一里多远。格布的一双快腿,行走起来,本就如飞一般,跑将起来,就更似闪电迅雷。
在多少次追捕和躲避的惊心动魄的竞赛中,格布的快腿都显示出超人的速度。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呼呼呼!呼呼呼!耳边只听见一阵风声。沙沙沙!沙沙沙!脚下只听见一阵沙响。
格布远远地甩下两个大汉。他那黑色的身影,就像一支离弦的竹箭,眨眼间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两个大汉拼命地追着,一边追,一边高喊道:“站住!不站住我们就开抢啦!”
为了对付开枪,格布没有照直跑,而是使出了在捉蛇中练就的“蛇形运动”的绝招。他在拼命奔跑中不时变换着方向,曲里拐弯的如蛇曲扭而行。后面追的人,根本无法捕捉住射击的准确位置。
奇怪的是,两个大汉只是嘴上喊开枪,而谁也没有打出第一枪。
格布心想:显然,竹叶青给他们的任务是要捉活的。他们企图嫁祸于我的目的,不过是想通过这一恐怖的手段,迫使我说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
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这伙歹徒对我仅仅是怀疑而已,他们还没弄清我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肯定昨晚上的“毛胡子”就是我!
那么,为什么会怀疑上我呢?难道有人知道我昨晚上离开过马店,并把这件事告诉了竹叶青吗?
这是什么人呢?他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离开过马店呢?格布一面想,一面拼命地跑。
渐渐的,格布跑到了房屋院落较为密集的居民区,障碍的不断增多,直接影响了他的速度。这时,在后面追赶的两个大汉有意加大嗓门吼叫:“快抓杀人犯啊!”
“快抓杀人犯啊!”
这两个家伙明目张胆地持枪追人并大吼大叫,说明他们公开的身份是草落街民兵联防队的民兵。
民兵喊抓人,就难免会有群众跑出来相助。这就给格布带来了更大的威胁。可是,不往居民区跑,又怎么甩得掉这两个家伙呢?一旦格布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截住,而落到这两个用民兵身份做掩护的歹徒手里,后果难料!“抓住他!”
“抓住他!”
身后的歹徒越追越近。格布不能再跑了,必须先设法躲一躲。他一转身,拐进居民区内的一条小路。身旁正有一道用土坯围成的院墙。
格布抬头看看,围墙只有一人多高,自己一纵身就能跳上墙头,翻进院里。
格布相信自己的轻功,翻墙入院,能悄然如风吹叶落。潜人院内,一定会找到藏身之处。
只是,如果院中此刻正有人在,那一翻一跳,岂不要惊得院中人大喊大叫?
追上来的两个大汉听到喊叫,堵住院子,不就成了瓮中捉鳖?
格布放轻脚步,摸到院门前。他正要眼贴门缝,看看院内是否有人,突然,嘎的一声,离他身后不远的另一个院子的大门打开了。
格布大吃一惊,正要转身逃跑,却被冲出大门的人有力地抓住了胳膊。
格布回头一看,抓住自己胳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救过的那个不知名的少年!
少年的一双大眼,出神地盯住格布。格布发觉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惊悸,仿佛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袼布活到嘴边,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远处传来了扑腾扑腾的脚步声。是歹徒追上来了!少年拽格布的胳膊:“进去。”只有两个字。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有力,带着不容分辩的强制性。腾腾腾!腾腾腾!追踪而来的脚步声更近了。格布不再犹豫,一闪身,进了大门。紧跟着,大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格布扭头一看,少年并没有进院。格布转眼再一打量,院子不大,围着两栋低矮的小屋。小屋的门紧关着。靠东墙根处,堆着一大堆乱树棵子,看样子是做烧柴用的。
格布盯住那堆乱树棵子,心想:情况不明,贸然入室容易造成被动,不如暂且躲进这乱树棵子里。
格布刚侧身躲进乱树棵子,就听到院墙外传来两个大汉的高声大叫:“嗨,怎么这家伙一晃就没影了?”
“他跑不了,准是躲进人家了!”
“那咱们挨户搜搜吧!”这叫声很快逼近了大门。就在这时,大门外响起一阵急跑的脚步声。两个叫喊着的歹徒听到这脚步声,不由得同时惊叫起来:“好啊,跑啦!跑啦!”跟着,他们寻着脚步声追过去,离开了大门。
格布听出来了,这是少年机智地把歹徒从门前引开了。他喘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提起心来:万一歹徒抓住了少年该怎么办呢?
果然,远处又传来歹徒的吼叫声:“是你这小崽子在跑啊?你跑什么?啊?”
只听少年大声说:“我在帮你们抓杀人犯呢!他刚从这里跑过去!”
两个歹徒一下子都哑巴了。
少年又说:“嘿,你们追的是不是一个腰里掖着布袋子的汉子?”
歹徒们叫起来:“对!对!他腰里是掖着个布袋!”少年说:“他往西边跑了。我一听见你们喊,就帮着你们追,这家伙跑得可快了!”一个歹徒叫道:“快追!”
腾腾腾!腾腾腾!
歹徒的脚步声一直朝西边而去。格布喘口气,抹抹满脸的大汗珠子,起身钻出树棵子。格布在等待少年转身回来。他正有话要问这不知名的少年。问完了,就得立刻走。因为此地不可久留。如果歹徒再朝西边追一段,追不着的话,很可能还会返身回来寻找。可是,等了半天,少年还不回来。格布抬脚正要朝院门走去,突然,背后的树棵子哗啦一声被掀倒了,土墙根处露出了一个不小的洞!
原来,这个洞是被乱树棵子遮挡着。格布钻进树棵子藏身时,眼睛只顾朝大门看,耳朵只顾朝墙外听,就没有发觉自己身后的土墙上,还有个不小的洞!
此刻,当格布猛地听到身后的树棵子哗啦一声被掀倒,正要扭头看个明白时,突然,一个窜出墙洞的黑影,像一阵阴风似的从格布背后扑来。
不容格布闪身,一根拇指粗的棕绳,就呼的一下套在他的脖颈上。
棕绳勒喉的惨剧眼看着就要重演!好熟悉的手法啊!格布急忙伸手去抓棕绳……
但是,棕绳却没有马上收紧。一个阴冷的声音,像钢针一样从背后扎了过来:“别动!要想活命,就跟我走!”好熟悉的声音啊!
格布使力扭过头去,他立刻看到了一张脸一张阴毒可怕的刀疤脸!
刀疤脸拽着套在格布脖颈上的棕绳,拉着格布从那墙洞里钻了出去。
格布抬头一看,眼前是另外一个院子。这两个院子合用一堵土墙。
这个院子,比刚才那个院子还小。院子里只围了一间破烂不堪的小土房。
这间小土房,像是遭火烧过,已经没了窗户没了门。熏得黑洞洞的窗口上,结满大大小小的蜘蛛网。门前的石阶缝里,长起了多高的野草。一个摔破了的瓦罐,大张着嘴巴躺在石阶旁。
满院的荒凉破败,说明这里早已断了烟火。
刀疤脸把格布拉进小土房。土房里面被烧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四根没有烧断的黑糊糊的房柱,像四个怪物似的直挺挺地站立着。
刀疤脸站住脚,盯住格布。盯了一阵,阴冷冷地说:“我们不陌生!”
格布苦笑笑:“我叫你庄老罕,以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庄老么的弟弟,结果是蜂子落在纸花上。”
刀疤脸问道:“你还在等我帮你打听庄老罕的下落吗?”
格布点点头:“我想你会帮这个忙的。”
刀疤脸的鼻子里哼了哼,又说:“我听说你们做蛇生意的,一生跑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
格布道:“是啊,因为家门口的蛇早就捉光了。”刀疤脸冲小土屋一抬下巴:“那你看,这个地方怎么样?”格布点点头:“这地方好啊!把我勒死在这里,生了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明白就好!你别以为住进枇杷树马店,就是住进了保险箱!”刀疤脸说着,脸色突然一变,噌的一家伙,从腰里拨出一把雪亮的两刃牛角尖刀。
不容格布躲闪,刀刃已经横在格布的喉头上:“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刀刃贴着肉皮,冰凉冰凉的。
格布斜眼瞅瞅刀刃,又斜眼瞅瞅勒在脖颈上的棕绳,笑了笑,道:“我要是个做盐巴生意的,也许早吓得尿了裤子。可跟蛇打了半辈子交道,我已经死过去好几次了。刀子杀也好,绳子勒也好,毒蛇咬也好,反正都一样。”
刀疤脸那一高一低的眉毛突突地抖着。“你不怕死,那你跑什么?”
格布道:“死也要死得明白!我明明在大榕树下等一个小老头送蛇来,他们非要说我杀了人!”
“一点不冤枉,我看你就像个杀人犯!站到柱子边上去!”刀疤脸说着,用刀逼着格布退到一根柱子旁,然后,用勒住格布脖颈的棕绳,把格布捆在房柱上。
刀疤脸转到格布面前,用刀指着格布的心口:“落在我手里,你也想死个明白?”格布道:“是山上的鸟,不会往水里飞;是水里的鱼,不会往山上跳。死得不明不白去不了仙境!”刀疤脸点点头:“那我问你,昨晚上你到榕树下的老屋里干什么去了?”格布佯作一惊:“什么?榕树下的老屋?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去找我的朋友庄老么的弟弟庄老罕,以为他就住在那老屋里,结果我找错了门,碰到了你!”
对格布的装傻,刀疤脸并不发怒:“那是傍黑的事!我问的是晚上,是半夜里!”格布摇摇头:“嗯,半夜里,半夜里我可没去过老屋!”刀疤脸一扭脖子:“那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格布道:“睡在床上做美梦,是好地方我都去过了!”刀疤脸突然问:“河滩上也去过了吗?”
格布的心扑腾一跳:好厉害的刀疤脸!“哈哈哈!”格布笑起来,“就是河滩上没去啰!可今天一醒过来我就后悔啦,听人家说昨晚河滩上有人放枪,我怎么就没去看看热闹呢?”刀疤睑哼了一声:“你没去河滩上,可你也没在床上。”
格布的心又扑腾一跳。
“这么说,你昨晚上去马店找过我了?”格布盯住刀疤脸,“是不是老罕有了下落?”刀疤脸也盯住格布:“少扯你的老罕。昨晚上你为什么没睡在床上?”
格布一耸肩头:“也没蹲后墙根底下吗?”
刀疤脸显然没听懂这句话。
格布认认真真地说:“我是说,你也没看见我蹲在后墙根底下吗?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呢?跟你实说吧,我昨晚上什么美梦也没做成!我躺在床上,听外面的老鼠闹成一锅粥。我想有鼠就有蛇,干脆起来捉它两条,给马店的老板尝尝新鲜。谁知道蹲在墙根底下守了大半夜,眼睛熬得红果似的,连个蛇毛都没见着!结果,结果还把你的来访给耽误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傍黑才拜托你的事,晚上你就跑来给我送消息!是啊,我常对别人的热心缺乏应有的估计。快告诉我吧,老罕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哼!三句话就离不开老罕,好像真有这回事似的!”刀疤脸用刀尖顶住格布的喉管,压低声音说:“你说,你到草落街,是不是来找翁果的?”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却钢针似的直刺格布的肺腑。
格布盯住眼前寒光闪闪的尖刀,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要杀就痛快点!什么翁果不翁果的,我谁也不认识!我是个做蛇生意的,来草落街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刀疤脸的一双阴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格布。突然,他猛一伸手,扯散格布的包头,只听啪嗒一声,藏在包头里的竹片刻木,掉在了地上。
刻木的正面恰好朝上,上面清楚地刻着一支无头的箭!格布万万没料到刀疤脸还有这么一手!刀疤脸用手一指刻木:“这也是混饭吃的?”格布没有吭声。刀疤脸追问着:“这是干什么用的?”格布苦笑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是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
“是的,那上面刻着一支无头的箭,箭无头,当然就射不死人。我带上这护身符出门,它能保佑我,使一切射向我的明枪暗箭都失去效力!”刀疤脸一拧眉毛:“你胡说!”格布笑道:“好,就算我胡说。那你看这是干什么用的?”刀疤脸一下子愣住了。
就在这时,咕咚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墙外飞进来,碰在院子里。
刀疤脸一惊,忙抓过格布散落的包头中,塞住了格布的嘴巴;接着,又围着房柱看了一圈,认为棕绳捆得很牢了,这才抬起脸,阴冷冷地瞪了格布一眼:“做生意的人,说假话比说真话还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无头箭是干什么用的吗?哼!”
说着,刀疤脸走出小屋,溜着墙根,摸到院门旁。他先用耳朵朝门外听听,然后迅速推开院门,闪身出去。紧接着,喀吧一声,院门从外面被锁上了。破败不堪的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格布扭动一下身子,发觉棕绳捆得很紧。跑不了,又喊不出声,难道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等着刀疤脸再回来吗?
格布低下头,盯住掉在地上的竹片刻木。奇怪啊,这刀疤脸怎么会知道我的包头里藏着刻木呢?我是在进草落街前在大叶子树下藏枪的时候,将刻木藏在包头里的。一藏进去就再也没拿出来过,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格布正在想着,突然,他觉得后窗口好像有个黑影一闪!格布急忙扭过头来,啊!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燕子似的跃进了窗口。格布定睛一看,悄然无声地跃进小土屋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
少年的嘴里,叼着一把尖刀。他双脚落地后,眼睛只朝格布的脸上一闪,便一个箭步扑到房柱后,三下五去二,用刀子割断了棕绳。跟着,又一把扯出堵在格布嘴里的包头布。“你……”
格布挣脱双手,要跟少年说话。少年一捂格布的嘴,随即将刀插进腰里,冲后窗口一甩头。
格布一个虎跳龙潭,纵身跃出窗口。
当格布飞身跳出窗外,才发现紧挨着后窗口的院墙上塌了一块,形成一个不小的缺口。他毫不迟疑,身形一闪,一个羚羊过涧,跳出院墙。
他脚还没站稳,身后就发出噗的一响。格布急忙转过脸,却只见那不知名的少年已经稳稳地站在面前了。
格布叫道:“好孩子,你……”少年眨眨眼:“你一直在等我回来吗?”格布点点头:“是啊,我在等你。可你一直没回来!”少年笑了:“如果我刚把他们两个人引走就转身回来,他们还不跟上我?你连这点心眼也没有吗?”
好机灵的孩子!格布笑了:“你是绕道回来的,对吧?”少年点点头。
格布紧盯住少年的一对大眼,问:“孩子,你为什么要救我?”少年一仰头:“你不是也救过我吗?那又是为什么呢?”格布笑了:“那是因为毒蛇要咬你呀!”
说着,格布一把搂俨少年的肩头:“谢谢你,孩子!”
不料,少年却说:“你救我时,我可没说过谢谢!”
“甚至还以为有些多余。因为你本来要一刀砍昏毒蛇的,对吗?”格布说着,拍拍少年的肩头:“孩子,你认识那个刀疤脸?你怎么知道他也是一条毒蛇?”
少年却所问非所答地反问道:“他为什么要捆你?刚才那两个人为什么又要追你呢?”格布一耸肩头:“是啊,我也正感到奇怪呢!我好好做着蛇生意,没招他们,也没惹他们呀!”
“是吗?”少年连连眨巴着大眼睛,表现出并不相信的神情。忽然,他把手朝格布眼前一伸:“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吧?”格布低头一看,心里不由得一惊:少年手里攥着的,是刚才被刀疤脸扯掉包头布而掉在地上的那片刻木。
不等格布伸手,少年就把刻木塞进格布的手里,同时,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紧盯住格布。盯了一阵,少年突然说:“你要找的人,已经被他们杀了!”格布的心颤抖了一下。少年的话,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少年的话,又似乎恰在他的意料之中格布盯住少年的眼睛。
他看到了诚恳,同情和从一般的孩子眼睛里不容易见到的忧虑。
可是,此刻,他应该怎么回答这个两次救了他的孩子呢?
感情,的确会软化人心啊!
格布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乱过。
他实在不想欺骗这个孩子。
然后,他终于说:“孩子,你说什么呀?我谁也不找!我到草落街就是来做蛇生意的!”
少年的目光像刀似的冲格布狠狠一剌!他什么也没说,一闪身钻进附近的树棵子,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眨眼间消失在暮色中,格布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甸甸的,像坠了块铅;又暖和和的,充满了希望:少年的背后,肯定还有一个知情的大人。可是,他是谁呢?他在哪儿呢?怎样才能找到他呢?只有通过这个机警而神秘的少年了!想到这里,格布正要去追赶少年,突然,他觉出身后有向动。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院墙里静悄悄的。院墙外也静悄悄的。格布转过头,不慌不忙地朝前走去。走出两步,他又猛地收住脚,朝院墙缺口处望去。只见缺口处,正探出一只眼睛半张脸。虽然只有半张脸,格布也看出了那额头上的刀疤。啊,是刀疤脸!格布扭头就跑。
格布并没有朝少年消失的方向跑,害怕那样一跑,会使追赶而来的刀疤脸发现少年的踪迹。其实,刀疤脸并没有追赶。格布跑出很远,才发觉了这一点。格布收住脚,看看天渐渐地黑了,决定还是先赶回枇杷树马店。
当然,他没有直接走回马店,而是绕了儿个弯子,发觉身后的确没有人跟踪了,这才走向马店。他回到马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黑锅头住的那排房子时,格布看到房里已经熄了火。一溜装得好好的、上面拴着红布条记号的马驮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房檐下。
明天一早,黑锅头就要上路了。所以,他们早早睡下了。明天要起早点,帮助黑锅头拉拉马,上上驮子。格布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摸到后院,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屋。
他停下脚,贴着门朝屋里听听。小屋里一片寂静。他又扭过头去,朝黑魆魆的马店四周扫视。四周也是一片寂静。偶尔,从马圈里传出一两声马打响鼻。“你别以为住进枇杷树马店,就是住进了保险箱!”格布的耳边突然响起刀疤脸阴冷冷的声音。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威胁?
还是提醒?
应该理解成威胁。
是啊,对格布来说,刀疤脸的确是一种威胁!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而且他还想进一步知道的,又恰恰是格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的!因此,他绝不会放过格布。不会!
格布又朝马店四周扫视了一回。心想:刀疤脸知道我在此落脚,他刚才没有追我,夜里会不会来此堵我呢?完全有这种可能!今天晚上,我不能合眼!而且,也不能躺在床上。
好,那就躺在床底下,同时推开后窗,留下退路。格布拿定了主意,伸手拉开房门。就在房门被格布拉开的刹那间,房间里突然冲出一个蒙面大汉,他挥起一根锄把祖的木棒,直朝格布的脑门上打下来。这一棒,来如疾风,快似闪电,哪容格布躲避?嘭!
木棒狠狠地打在格布的脑门上。
格布连叫都没叫出声,两手捂住脑门,噔噔噔,连退两步,扑嗵一声,仰面跌倒在地,身子只扭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突突地冒出来,流了一脸。蒙面大汉一见得了手,甩掉木棒,飞扑上来,就要骑在格布身上,同时张开两瓜,直取格布的脖颈。
可是,不等他沾身,平地上突然竖起了两根扎枪。一对尖尖的枪头,正扎在蒙面大汉的心窝上。那大汉本来是攒足了劲朝下猛扑,哪提防地上突然竖起两根向上猛扎的扎枪。二力相加,可要了大汉的老命。“啊唷!——”
他闷叫了一声,捂着心口朝后倒去。平地而起的不是什么扎枪,而是格布的一双铁足。蒙面大汉的突然一棒,只打破了格布脑门上的表皮,丝毫也没有伤着皮下的头盖骨。格布佯作不堪一击,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向后跌倒在地,一来可以躲过第二棒,二来可以诱使蒙面大汉饿虎扑食。而他就运气双足,为迎面扑来的饿虎,准备好当胸的一踹!好狠的一踹!好准的一踹!
当蒙面大汉捂着心口朝后倒下时,格布借着那踹中对手心窝的双足往回弹的力量,一个鲤鱼打挺,塔似的从地上竖了起来。
他立刻看到,从屋里又冲出一个蒙面大汉。并且,从他们剽悍过人的身材上,格布已经认出,这两个蒙面大汉就是刚才追赶自己的“民兵”!
被格布躜得朝后倒去的大汉,正撞在从后面冲上来的大汉的身上。
一场血战,已是一触即发。想躲也躲不开了!
既然这两个歹徒以黑布蒙面,丢掉了民兵的身份,正好将计就计,痛打他们一顿!
打伤了,算他们捡一条狗命!打死了,就让他们去给阎王爷端尿盆。格布想到此处,浑身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热力,两个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他大喊一声:“抓贼啊!”这叫以牙还牙!
喊罢,他纵身猛扑过去,腾地飞起右脚。那高高踢出的足尖,正对准面前大汉的太阳穴。
这致命的一脚,蓄足千斤力,一旦命中,非踢穿这歹徒的太阳穴不可。
也该着这家伙命大,就在格布的猛脚凌空飞来之时,后面那个大汉刚好被前面这个大汉撞了个满怀,他用力一推,前面的大汉被推得身子一歪,脸朝侧边一扭,刚好躲开了足尖的位置。只听嘭的一声,格布的这一脚,就踢在了这家伙的腮巴上,踢得他蒙头转向,脸歪嘴斜,上下牙掉了好几颗。这家伙就如同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倒在一边。
后面那大汉急红了眼,腾的一步,越过同伙,趁格布收脚未稳,右手一个豹子掏心,碗口粗的大拳,便带着呼呼的风声,直逼格布的胸口。
格布身形疾转,躲避来拳。嗵的一声,碗口大拳擂麻了格布的肩头。
大汉一拳未中,跟上一步,流星般朝格布的面门,又打出左手。
他左右开弓,出拳太快,以至格布来不及伸臂挡开,嘭的一拳,正打在格布的右眼眶和鼻梁之间。
格布顿时感到眼珠像是迸裂一般,无数金光在眼前闪现,一股热血冲出鼻孔,淋红了下巴和脖颈。眼前的房顶,整个朝右边歪倒下去。
格布意识到自己要跌倒了。
就在这时,大汉倏地收回左右手,紧跟着,双拳齐出,一左一右,同时朝格布的两个耳朵上夹击而来。这叫双风贯耳!
左右同时夹攻的猛力和灌进耳朵眼里的空气被突然加压,能使人在耳鼓震破的裂脑之疼中昏死过去。这就是双风贯耳的厉害之处。
已经被打得眼闪金光,鼻涌鲜血的格布,哪里还吃得消这一毒手?
大汉双拳发出时,已感到自己胜券稳操了。
不料,大汉的双拳还未粘耳,格布的一对手掌却已从他的双拳中穿过。
因为大汉朝左右两边伸出了双拳,中间就必然敞开,露出前胸,这就给格布的手掌直取中路造成了条件。
大汉双风贯耳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格布的手掌就拍在他的胸膛上。啪!
一声巨响,就像拍在了石壁上。同时间,格布掌出嗤进,一脚踩往大汉的左骤。好一当胸猛掌,大汉身子朝后一仰。他正想退后一步,不料右脚又被格布脉住,整丫身子便门板似的倒了下去。格布及时松了脚,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大汉就直挺挺地仰跌在地上,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格布正想追上一步,当腹跺上一脚,送他上西天,忽觉背后扑来阴风,知道是那个先前被打瘫的大汉从背后冲来助阵。格布急忙以左脚为轴,向右转身,同时暗中提起右脚。格布一转身,正好面对来者。“看掌!”
他大叫一声,伸出右掌直朝大汉的鼻端砍去。扑上来的大汉只顾招架来掌,却不料格布那随转身而暗中提起的右脚,向前一蹬,正蹬在他的裆上。这叫回马脚!
格布的一叫又一掌,都是虚张声势,全为掩护这裆下的一脚。
而这一脚,又是脚尖朝上,以足跟为力点向前蹬出的,所以蹬得特别实在。
大汉被蹬得惨叫一声,两手朝裆下伸去。
格布跟上去,抡起大刀似的手掌,猛地砍在大汉颈部的动脉上。
大汉立刻叫不出声,身子窝成一团。格布化掌为拳,左右开弓,朝大汉两腮两肋一顿狠捶。他要结果了这大汉,只当他是贼!突然,梆的一声,一块飞来的大石头,正砸在格布的后脑壳上。格布只觉得脑壳嗡的一声巨响就麻木了,整个身子轻飘飘地朝后倒下去。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大汉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为了捉活的绝不会让他这么得手的!”
另一个大汉说:“别罗嗦了,快把他抬走!”
接着,格布感到被抬了起来。很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格布被一阵叫喊声唤醒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黑脸庞,在马灯下微笑着。啊,是黑锅头!
格布欠起身子,才知道自己正躺在黑锅头的怀里。芦老板,马店的胖伙计郎者,还有黑锅头的兄弟等人们,围在四周,正关切地注视着。
看到格布睁开了眼睛,大家都高兴了。黑锅头说:“格布兄弟,听见你喊抓贼,我们大伙都赶来了。只可惜晚了一步,让两个鬼东西跑掉啰!”
芦老板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格布脑门上的棒伤,歉意地摇摇头:“真对不起你!让你受惊了!在我的小店里,还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说着,芦老板转动着不大的杏核眼,乞怜地瞅瞅黑锅头。他的意思,是想让本店的老客黑锅头说个良心话,证明证明。黑锅头明白芦老板的意思,说:“别的店里倒是出过盗贼,可枇杷树马店还从未出过啊!好在只伤了表反,没伤着骨头。”
一旁的人们都连连点着头。有人小声说:“伤筋动骨,得一百天啊那真要急死人了!”
“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啊!”
听着众人的议论,格布的眼前仍不停地晃动着那两个蒙面大汉的身影。他从黑锅头的怀里站起来,朝众人拱起双手:“麂子跌下岩,还有树接着;小弟今日死里逃生,全靠各位了!”
胖伙计郎者说:“快去屋里清点清点,看少了什么没有。”格布一咧嘴:“屋里什么也没有。小弟除了收鸵的布袋,身上光溜溜的像条泥鳅。这两个贼,胆大包天,心黑手狠。只是我的生意还未开张,他们来得早了些!”大伙都笑了。
芦老板仰起头来对大伙说:“天不早了,大伙都睡去吧!有劳各位帮助,我老芦明日一定请酒!”
众人渐渐散开了。芦老板转向格布道:“这间小屋沾了邪气,今晚上就给你另换一间屋吧!”
格布忙摆摆手:“不必!不必!”黑锅头接上话茬:“嗨,老弟,沾了邪气哪儿能不避避呢?当心冲了你的生意!就到我屋里睡吧。”
不等格布答应,芦老板就说:“你们兄弟本来就够挤了,明日还要起早登程,还是不要跟你挤了吧,闲屋子有的是啊!”
这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就请老哥到我屋里睡吧,我屋里正空着一张床!我初来乍到的,也想找个朋友做伴!”
格布扭脸一瞅,插言的正是清早进店的布朗族煤炭商尼色伯。
芦老板点点头:“那好,麂子马鹿能走到一起,你们两个正好谈谈生意。你看行吗?”
说着,芦老板抬起眼来盯住格布。事已至此,格布也只好点点头:“客随主便。芦老板,让你多费心啰!既然尼色伯大哥不嫌弃我这蛇行道,我又何尝不想找个朋友做伴呢?”说着,他又把脸扭向黑锅头:“大哥,你明天还要赶路,就早些休息去吧!明天一早,我再来帮你搬驮子。你送粮正好要走南腊山山脚,还得小心土匪呢。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吧!”黑锅头说:“下午民兵联防队来人告诉我。他们要派两个人送我过南腊山呢!你就放心吧!”
黑锅头兄弟俩跟格布告辞后,提着马灯去了。尼色伯提着马灯在前面照路,芦老板和胖伴计郎者引着格布,朝前走去。
一面走着,格布的眼前又闪现出那两个蒙面大汉的身影。让他们跑掉了?真太便宜了他们!他们跑到哪儿去了呢?
说不定,翁果所怀疑的那四个可能装着武器的驮子,眼下就藏在竹叶青的老窝里呢!
既然这两个蒙面大汉没完成竹叶青交给他们的任务,那竹叶青就绝不会放手,他一定还会派人找上门来!对不起,我这里恭候了!不管竹叶青来荤的还是来素的,我一定想办法利用下一次接触,争取摸出一些头绪来!
格布这么想着,随引路的马灯穿过一片枇杷树,来到了尼色伯的住房。
格布抬眼一看,只见这房子孤零零的,与其它住房不连着,四周都是枇杷树。
推门进去,却见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后窗子大开着,屋里空气新鲜。小屋当中,一左一右靠墙摆着两张竹床。竹床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竹桌。方桌两侧,摆着一对竹凳。
尼色伯摘卜头上戴的破旧大沿毡帽,一对黑白分明的蚕豆大眼,冲袼布眯笑成一条缝:“大哥,你看,还满意吧?”格布笑道:“只怕我日后收来的蛇要弄脏你的屋子。”尼色伯说:“哪里,哪里。咱们弟兄本是天上的流星,地上的蚱蜢,能在此相会,都是缘份!”芦老板说:“你们虽说一个是俊尼,一个是布朗,可毕竟都是走南闯北的人,当真一见如故啊!”
说着,芦老板冲郎者一摆手:“郎者,去拿点酒来,给客人压压惊!”郎者应声去了。格布说:“芦老板,你太客气了!酒就免了,明日再喝吧!”芦老板说:“那怎么行?真难为你啦,第一次到我的小店来,就碰上了盗贼,让我说什么好呢?你看,头上还挂了伤!喝点压惊酒,也算我赔不是吧!”
看起来,这酒是非喝不可了,再躲闪推辞,怕有失礼节了!
格布说:“芦老板,那咱们就一块儿喝吧!”尼色伯也说:“对,咱们一块喝吧,我这儿正好还有一点麂子干巴!”芦老板双手一拱:“好,好。不过,今天晚上我还要理理账目,喝了酒怕犯糊涂,把一当十。这次就失陪啦!两位客人喝了酒,就早早安歇吧!”
芦老板说罢,告辞而去。
格布随尼色伯走进屋里后,两人面向竹桌,各人坐在一张床上。
尼色伯将马灯高挂在帐竿上,接着,从麂皮行囊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的小包,打开叶子,里面果真是一块烤麂子肉。肉烤得很好,焦黄流油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格布这才感到,肚子已经饿得贴在后脊背上了。这时,郎者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拿着两个竹酒筒,笑嗬嗬地推门进来:“压惊酒来啰!这是用今年的新包谷酿的,好酒啊!不是芦老板的知心朋友,难得喝上这么香的酒!”
郎者一面说,一面把竹酒筒一边一个,摆在格布和尼色伯的面前,咕咚咚倒上了酒。
果然是好酒,醇厚的芳香,顿时飞满小屋。格布盯住竹酒筒,饥肠更加辘辘作响。郎者满上酒后,连声说:“两位客人喝着,小弟失陪了!”
看着郎者转身要走,格布突然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一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竹酒筒:“来,来,一块儿喝!一块儿喝!”
“这,这……”郎者退缩着,面有难色地说,“老板请客人的酒,我当伙计的怎么好……”
“哎,”格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拽住郎者的胳膊不放,“咱们慢尼人讲究无酒不成礼。可现在有酒不喝,又成什么礼呢?啊?”
这时,尼色伯也凑上来:“是啊,有酒不喝,更不成礼!郎者,你就喝一杯再走吧!”
郎者笑着接过格布的竹酒筒:“那就谢谢两位客人了!”
说罢,举筒至唇,一仰脖子,咕咚咚,咕咚咚,一竹筒酒全灌进了肚子里。
眼看着郎者喝光了,格布喝采道:“好酒量,来,再满上,再来一杯!”
“不!不!不!”郎者咧着嘴叫起来,“到底是我压惊,还是客人你压惊啊!我半夜还要起来添马草,喝多了怕跌在马槽子里呢!”
说着,要挣脱胳膊。格布哪里肯放。尼色伯凑上来劝道:“好,好就让他去吧!大哥,来,咱们俩喝!”格布这才放了手「郎者双手一拱:“小弟失陪了!老板说。两位客人喝过酒,就早早安歇吧!”
郎者推门出去了。
小屋里只剩下了格布和尼色伯。
马店的夜,真是静啊!郎者的脚步声远去后,四周顿时变得如死一般。
“来,来,大哥,咱们喝!咱们边喝边说。我给你讲讲我这半辈子吃的黄连苦,遭的牛马罪!”
尼色伯打破沉寂,一面说,一面提起酒葫芦,给格布的竹酒筒里满上酒,接着,又大大方方地冲格布笑着:“来,喝啊!”
说罢,大嘴一张,咕咚咚,一竹筒酒就下了肚。他把干了底的竹酒筒朝格布眼前一晃:“见底啰,大哥,我可是喝到前面了!你怎么还不喝呀?”格布也端起了竹酒筒:“喝!”
格布这么说着,把竹酒筒举到了嘴边。
郎者和尼色伯的先后痛饮,已经解除了他对酒的警戒。
格布正要饮下去,突然——啪!
从开着的后窗户外飞进来一样长溜溜的东西,结结实实地摔在砖地上。
而且,这东西一落地,居然动了起来。格布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啊,蛇!
一条乌黑的眼镜王蛇!
这条眼镜王蛇一落地,就猛地竖直身子,昂起头,鼓起一对闪着凶光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格布。紧跟着,它的脖颈一下子胀得扁担宽,嘴里发出呼呼的叫声,直冲格布扑过来。
一见这情景,尼色伯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嘴皮一个劲儿叫着:“……蛇……蛇……”一边叫,他一边朝床上躲。真是隔行如隔山。
好一个格布,稳当当放下手里的竹酒筒,只说了声:“莫怕!”便迎着那眼镜王蛇扑了过去。
眼镜王蛇一见格布迎面扑来,越发被激怒。它突然向前一窜,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的大嘴,直朝格布的大腿上咬来。
这要是碰上一般人,说什么也躲不开了!因为地方太窄。可它碰上的却是红脸獴。
不等蛇嘴沾身,格布那疾风般的快手,早已捏住它的脖颈。
目艮镜王蛇急了眼,一挺身子,一甩尾巴。那黑乎乎的尾巴,就像一条凌空飞来的鞭子,直朝格布的脖颈上缠绕而来。
它要用尾巴把格布勒死!
说时迟,那时快,格布抓住蛇颈的手向上只一抡,就把这条扁担长的眼镜王蛇给抡飞起来,啪的一声,硒在屋顶上,又啪的一声,摔在砖地上。
眼镜王蛇还没摔死,呼地挺直身子,迎着格布还想再战。格布抢上一步,手脚齐出,一手抓住蛇颈,一脚踩住蛇尾,又使出上提下踩的绝招。眼镜王蛇再也不能动弹了。
格布连连猛抖蛇颈,直抖得那蛇散了骨架,软瘫瘫的成了一条绳子似的。
眼镜王蛇老实了。格布的眉头却皱成了个大疙瘩:窗外为什么会突然飞进来一条眼镜王蛇呢?眼镜王蛇没有翅膀,它当然不会飞。它是被人扔进来的!是什么人扔进来的呢?为什么要扔进一条蛇来呢?格布盯住手里的蛇,突然,他惊得险些叫出声来——他发现,那大张着的蛇嘴里,根本没有毒牙!格布急忙掰开蛇嘴一看,毒牙早已经被拔掉了。而且,从那牙床上留下的形状独特的创伤上辨认,拔掉这蛇的毒牙的人,正是他格布自己!
立刻,格布的心被闪电般照亮了:这条眼镜王蛇不就是我捉住以后,送给那个不知名的少年的吗?
毒牙不就是我亲手用自己特制的小弯钩给拔下来的吗?对!是这条蛇!
那么,扔蛇进窗的就是那个少年?
是他。一定是他!
在我正要喝酒的时候,他突然扔铊进窗、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蛇!一条毒蛇!毒蛇有毒!
难道说……酒里,也有毒?一想到这里,格布的全身都震动了!这可能吗?酒是芦老板让送的。送酒来的是胖伙计郎者。难道?
格布猛然间回头一看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
尼色伯脸朝下倒在床上,死了。
不,尼色伯没有死,而是昏迷过去了。
酒里下的不是毒药,而是能使人暂时失去知觉的迷魂药!
在进一步观察分析之后,格布重新做出判断。因为尼色伯在床上躺得很自然,也很平稳,没有丝毫中毒身亡而表现出的那种痛苦不堪的挣扎之状。
“你别以为住进枇杷树马店,就是住进了保险箱!”
格布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刀疤脸那阴冷阴冷的声音。
这时,格布才觉出刀疤脸的话非同寻常。
的确,这里不是保险箱。
酒,是芦老板让送的。
提酒进来的是郎者。
酒里的药,究竟是谁下的呢?
也许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也许是他们合谋而为,也许根本与他们无关,另有下药的第三者。
看郎者刚才那推辞的样子,他好像知道酒里有药,又好像不知酒里有药。因为他后来还是一饮而尽了呀!
格布的眼前,又晃动起芦老板那痩削的面孔和一双不大、但却有神的杏核眼。
芦老板在此开店已有年头,素以为人厚道、诚心待客而得誉于众。听他的谈吐也朴素随和,难道药会是他下的吗?格布皱紧眉头。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他就拿定了主意。格布一回手,将蛇扔出窗外,紧跟着,拿起桌上的竹酒筒,闭紧嘴巴,将竹酒筒往嘴上一按,任那酒水从紧闭的嘴巴两侧流淌下去,打湿胸脯。
他没有全倒干,因为竹酒筒很深,里面盛的酒都倒在身上,反而会露出马脚。
做完了这一切,格布一仰脖子,歪倒在竹床上,佯作昏然大睡。
是啊,嘴上有酒水,身上沾酒气,死狗一样歪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再加上尼色伯的陪衬,格布的确像是被药酒闹翻了。
且将计就计,看下药者究竟如何动作!格布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少年正冲他哼了一声,就立刻消失了。多么机灵可爱的孩子啊!
他在暗中保护我,他在危险时搭救我,可他又倔强地从不正面回答我的话,使一切都成为谜!
“你要找的人,已经被他们杀了!”孩子的这句话,完全是出自知晓内情的大人之口。当格布突然听到的时候,简直如霹雳一样震惊了整个身心!躲在孩子背后的这个人是谁呢?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与我见面呢?难道我有什么值得他怀疑的地方,引起了他的警惕吗?
格布正想着,突然,沙沙沙,沙沙沙,他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踮着脚尖走来了。脚步声停留在竹门外。来人一定在扒着门缝往里窥视。“都倒了!”
格布听到了声音极为轻微的话语。显然,是来了两个人。
又等了一刻,终于,吱的一声,竹门被推开了。格布没敢再睁眼,因为挂在帐竿上的马灯很亮。他听出来人一直朝自己身边走来:目的很明确。药是冲我下的!
很快,一只冰凉的大手按在格布的脑门上,使劲一拨拉。格布随着他的手劲,无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脖颈软得就像一团棉花。
拨拉格布脑袋的人轻声说:“先抬到洞里去,等竹叶青来了再说!”竹叶青!又是竹叶青!
格布的心咯噔一下。他第二次听到了这个可怕的名字。这两个家伙要把我抬到洞里去。是什么洞呢?会不会就是竹叶青的老窝呢?
格布心里这么想着。他被拽着胳膊腿搬起来,抬出屋外。夜风凉凉的。
格布偷眼瞅了一下一前一后抬着他的人。两个人都用黑布蒙着头,看不清面孔。抬着脚的那个中等个却很眼熟。
格布又偷眼仔细认了认。这个人背对着格布,可他那走路的姿态,他那微胖的腰身,以及从脑后望去可以判断出的一张胖胖的圆脸,终于使格布认出来了这正是胖伙计郎者!
格布心想,这家伙刚才当着我们的面喝下药酒,转眼间又跑到这儿来抬我。显然,他是服了一种见效很快的解药:现在清楚了,胖伙计郎者是竹叶青的人。那么,芦老板呢?
两个家伙一前一后地抬着格布穿过枇杷树林,来到一间小屋前,打开锁,推门进去。格布一楞!
怎么?洞就没出马店?洞就在这小屋里?不错,两个家伙进屋后,放下格布,搬开地上的一个大木箱,就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地洞口。
格布被抬迸地洞。洞里居然点着一盏马灯!
就着马灯微弱的灯光,格布偷眼打量着地洞。他吃惊地发现,这个地洞很大,堆放着不少东西,还铺着床,摆着桌子和凳子。地洞里弥漫着烟草味,说明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马店里有这么一个神秘的大地洞,芦老板不可能不知道!也许,他就是这个地洞的主人!也许,他就是竹叶青!
格布被抬着往里走,突然,他的心抖了一下。他看见了他想看见的东西!可当他真的看见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又感到无比震惊,靠地洞的土墙边,一溜摆着四个马驮子!啊,四个马驮子!
其中有一个马驮子还没有完全苫好,或是有人从里面拿出了东西后没有盖严,格布正好被抬着从这个马驮子边擦过。格布往驮子里瞟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格布看到了枪!满驮子装的一色冲锋枪!
毫无疑问,这就是翁果在密信里讲的那四个神秘消失了的马驮子。
翁果的判断不错,驮子里装的果然是武器。可以肯定,这批武器,是境外的烙铁头偷运进来,准备送给过山风的。
现在,真相大白了!
境夕卜的烙铁头和境内的过山风,是通过潜伏在草落街的毒蛇竹叶青暗中往来的。枇杷树马店,是他们的秘密接头点,也是他们运送武器的中转站。
眼下,四驮子武器已经运到了中转站,下一步,不是过山风派人来取,就是竹叶青设法送进山去。
因为有了上次武器被截获的教训,他们此次运送武器的行动就安排得非常周密。
格布正这么想着,两个家伙停了脚,把格布平放在地上。随着格布的眼睛对昏暗的不断适应,他又吃惊地发现,在这四个驮子上,每个驮子的中间,都扎着一个大红布条。啊,大红布条!
立刻,格布的耳边响起黑锅头的笑声:“哦,嗬嗬嗬,那红布条是我在驮子上做的标记。这里驮子多,我害怕跟别人的驮子混杂了,就特意做了记号。”
这四个装着武器的驮子,为什么跟黑锅头的粮驮子一样,也扎着大红布条呢?
不但标记一样,而且,同样是扎在马驮中间,同样打出个英雄结。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黑锅头也是竹叶青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黑锅头的确是竹叶青的人。明天一早,他就要赶着马帮上路了。他去送谷种,正好要走南腊山山脚下的那条小路。趁此机会,将混在粮中的四个武器驮子甩下,让土匪拿走就行了。
还有一种可能,黑锅头的确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赶马人,对枇杷树马店的黑幕一无所知。竹叶青要趁他运粮经过南腊山的机会,采取偷梁换柱的方法,用伪装得一模一样的四个武器驮子,换下四个粮驮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武器运出草落街。至于武器如何到土匪手里,那很简单:或者,提前通知土匪在南腊山山脚设伏,佯作打劫,将武器劫去;或者,如黑锅头说的,有两个民兵护送,而这两个家伙正是竹叶青的人。到了南腊山山脚,他们再想办法将四个武器驮子留下。从种种迹象上分析,格布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不管事实上属于哪一种可能,这四驮子武器无疑是要混在粮驮中,于明天一早运出草落街了。这是一次绝密的行动!
行动成功与否,不仅关系到武器能否进山,而且还关系到枇杷树马店这个秘密联络点的存亡。为此,竹叶青费尽了脑汁。
暗杀翁果,是他为行动成功而扫清的第一个重大障碍。可以推断,他是迫不得已的。就是说,他已经知道翁果对他和他手下人的诡秘行动有所察觉,特别是对这四个神秘的马驮子有所察觉。因此,才不得不迈出这危险的一步,除掉了翁果。那么,对我呢?格布想。
对我,这条感觉器官极为灵敏的竹叶青,似乎也嗅出了一点什么。也许,从我一进草落街就找翁果,首先就使竹叶青产生了怀疑和警惕。而当夜,他又通过手下人了解到我并没安分守己地睡在马店。与此同时,发生了他派去搬尸的“长毛鬼”在河滩被杀的怪事。这就进一步使竹叶青加深了对我的怀疑。他怀疑是我干掉了“长毛鬼”,但又拿不准。因为我那夜的化装实在有效果。于是,为了彻底弄清楚我的真实面目,他开始施展诡计,想方设法要活捉我。终于,他的诡计成功了,我被酒里的迷魂药给“蒙”倒了。
竹叶青为什么不采用比活捉容易得多的灭口方法,像暗杀翁果一样杀掉我呢?
回答这个疑问有两种推断:一种推断,竹叶青所以不急于杀我,是因为他想了解我来草落街的真正目的。确切地说,他想了解我究竟知道不知道枇杷树马店的秘密!如果知道,那么,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而特地来侦察的呢,还是无意年住进了枇杷树马店后才察觉的。如果是属于前者,说明枇杷树马店的日子已经不长了,他必须当机立断。当然,他不希望属于前者。
还有一种推断是,竹叶青认为我真的是一个过路的蛇商,他对我的怀疑不过是神经过敏。因此,为了证实这一点,不冤杀一个无辜的人,他决定对我做一番了解。把对我的一切怀疑都推翻。
可是,在这两种推断里。都有一个疑点,是格布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就是,竹叶青对他这个“无辜的人”的命运,似乎格外关心。可以这样说,妄杀无辜,对竹叶青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顾忌,只要他需要。但这一次,他却不同。好像有一种难言的隐秘,使他不愿意轻意地杀了格布。那么,这个隐秘又遥什么呢?格布正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乱麻似的疑团,忽听郎者小声嘟囔起来:“嗨,一刀捅了这小子不就完了吗?还用费这么多事!”另一个家伙也说:“就是!谁知道这回头儿办事怎么这么罗里巴嗦的!”格布听出,这两个家伙在发竹叶青的牢骚。竹叶青到底是谁呢?
秘密释络点设在枇杷树马店,竹叶青很可能就是芦老板。可分析事情的前前后后,竹叶青又很像是那个幽灵一样的刀疤脸!
应该尽快查出竹叶青,然后,将到手的这一系列情报迅速送冋,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一举摧毁枇杷树马店这个秘密联络点,把窝藏在里面的大小毒蛇一网打尽!想到这儿,格布的心里不由得燃起一堆火。明天一早,地洞里的武器就要被混在黑锅头的粮驮中运出去,情况十分紧迫,而自己眼下还不能脱身。
显然,设法截住武器,是自己目前所不能胜任的。在这个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成为帮手的卡洛又不在草落街。格布此刻真有点后悔了:为什么当初在山上碰见卡洛的时候,不向他讲明自己的来意,求得他的帮助呢?现在,事情迫在眉睫了。怎么办?格布心里正在着急,突然,他听到地洞入口处发出声响。有人走下了地洞!格布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好耳熟,仿佛在哪里听到过!格布的心跳了一下!这人是谁呢?
袼布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可是,站在一旁的郎者的微胖的身体,正好黑糊糊地挡住格布的视线。
格布不能移动,也不能偏一偏头。因为他还在“昏迷”呢。
只好等来人再往前走一走,自然进人格布的视线了。遗憾的是,来人停下了脚步,再也不往前走了。仿佛他有意选准角度,使郎者的身体成为他与格布之间的障碍物似的。
格布暗暗叹了口气。
紧跟着,他支楞起一双耳朵双被称为红脸獴的极其敏锐的耳朵。
在眼睛失去作用的时候,这双耳朵就是他的眼睛。
终于,来人说话了。
“这儿不行,把他抬到老地方去!”
这声音多么熟悉啊!
格布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声音虽然低沉,虽然沙哑,虽然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它却像一阵隐在阴云中的闷雷,轰隆隆地滚过格布的心头。
来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带有命令口吻的话,就又转身走出了地洞。
格布再一次听到了那耳熟的脚步声。这时,格布重新被两个家伙抬了起来。当格布被抬到地洞口时,就着洞边土墙上挂着的马灯,偷偷朝泥地上瞅去。
他希望能看到来人刚才在这里踩下的脚印。他没有白费心机。
他清楚地看到泥地上印着一双棱角分明、云形纹路十分清晰的脚印!
格布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很快,格布就明白了所谓“抬到老地方去”是什么意思。巨大的水响和高低不平的石头路告诉格布,他已经来到了南腊河的干枯的河道上。这就是老地方!
格布被很重地放在石地上,凹凸不平的鹅卵石硌得他腰脊生疼。
仿佛早已有人在这里等候了。
格布刚一被放下,立刻就听到等候在这里的人说:“快给他解了!”
格布没有睁眼看,因为他已经听出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自称有蛇要卖的可恶的小老头!
小老头的绿豆眼里,再怀找不到在汤圆馆里的那种昏昏然的醉意了。
当格布被灌下苦味的解药,佯作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他被两个抬他的家伙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强按着跪在地上。就着朦胱的月色,他看见了小老头那一双绿豆眼里,闪出阴冷的凶光!
这凶光,正一动不动地盯住格布。就像竹叶青在准备向人发动袭击时眼里所闪出的凶光一样可怕。格布佯作大吃一惊地望着小老头:“……我,我这是到哪儿啦?”
“到河边啦!这里凉快,风一吹,你就醒了酒!”小老头拖着油腔,不紧不慢地说。格布操揉眼睛,大口地吐着胸中的闷气,又扭脸看看架着他路膊的两个用黑布蒙着头的人。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左边的那个蒙面汉子,就是郎者!
郎者从黑布上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瞅着格布。右边的那个蒙面汉子,是个大块头的家伙。格布仔细一看,认出他就是追赶自己的“民兵”中的一个。“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格布装成惊恐的傻样。小老头凑上前来:“这回又让你受惊啦!”格布盯住小老头:“……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吗?我正要找你呢!你说你有蛇要卖,让我在老榕树下等……”小老头突然打断格布的话:“别在这儿跟我绕螺蛳弯了!什么卖蛇不卖蛇的!你以为我们都是鼻涕虫?你就快说实话吧!”
“什么?说实话?”格布眨眨眼睛,“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小老头绿豆眼一转:“干什么?我问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蛇生意的呀!你不是还要卖蛇给我吗?”
“你少扯瓜筋!我问你,你去找翁果,也是要做蛇生意吗?”
“什么果?”格布睁大眼睛,“是酸的,还是甜的?”小老头忍不住火了:“你再跟我装疯卖傻,我也把你脑壳拧下来,插在花瓶里!”
“嗨,你别吓唬我,我怕你!”格布笑着咧咧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果,更没去找过。”
“不是什么果,他是人!就住在大榕树下的小屋里。你一来,就去找他干什么?”
“噢,是大榕树下的那一家啊!我去过,去过!可不是找什么果,是找过去跟我一块跑过蛇生意的朋友庄老罕的弟弟庄老幺!结果,找错了门。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庄老幺!”
格布故意把找庄老罕说成找庄老么,并且,把找庄老幺重复了一次。
然而,格布发觉,小老头对这个明显的错误不但没有反应,反而在听这番话的时候,表现得很认真,丝毫没有流露出早已预料到格布会作出这种回答的不耐烦的神情。
怎么?难道小老头真的不知道我寻找“庄老罕”的事?果然,小老头说话了:“你去大榕树下找庄老么?从哪儿又冒出个庄老么啦?你别跟我绕山绕水的,我一点也不糊涂!”小老头寘的不知道此事吗?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刀疤脸没告诉他?难道……
格布立刻感到这里面有文章,他马上甩掉了“寻找庄老罕”一事,把话头转了:“你看,我讲的句句是实话,你偏不相信。我真的不认识叫什么果的,我来草落街就是来做蛇生意的!”小老头忽然狞笑了:“你既然不议识翁果,为什么要杀他?”
“啊!我杀了翁果?”格布惊恐万状,大声说,“你可别冤枉我呀!”
“你装得倒像!那我问你,你没杀翁果,为什么你刚来的那天夜里要跑到翁果家去!”
“什么?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我跑到翁果家里?你别吓唬我。我一个做蛇生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别叫啦!”小老头不耐烦地说,“你什么也不知道,总该知道这个吧?”
说着,他哗地扯起衣襟,从挂在皮带上的一个小皮盒子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架住格布的两个蒙面歹徒立刻绷紧了劲儿,把格布夹得一动也不能动。
小老头阴险地狞笑着,把小玻璃瓶拿到格布眼前一晃:“你是玩蛇的,总该知道蛇毒是什么吧?掰开你的眼睛,灌点蛇毒进去怎么样?啊?你是要眼睛呀,还是说实话呀?”
说着,小老头跨上一步,一只手鹰爪似的抓过来,翻开格布的眼皮。
严峻的考验,挑战似的突然扑到了面前!可怕的蛇毒一旦灌进眼里,格布就会双目失明,永远被黑暗包围!
可是,小老头想要知道的一切,是死也不能讲的!格布坚信自己的判断,此刻,竹叶青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话!
无论受多么大的罪,即使丢了眼睛,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爬着回去,也要完成任务!
“你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来草落街?”小老头举起手中的玻璃瓶,对准格布的眼睛。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魔鬼!格布一改惊恐状,硬抵硬地挺直了腰板:“我是做蛇生意的!我来草落街就是为了做蛇生意糊口!我干这个行当,早已经死过多少次了!来吧!”格布话音未落,只见玻璃瓶一晃!霎时间——千针剌眼,万箭穿心!
啊,格布惨叫一声,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两个蒙面歹徒紧紧地夹住格布。格布只能痛苦地来回扭动着脖颈。豆大的汗珠从他疼得歪扭了的脸上不停地甩下来。小老头摇晃着手里的玻璃瓶:“你要说实话,我就给你留下一只眼睛!快说实话吧,现在还来得及!”
格布忍住疼痛,喘息着说:“你给我留下一只眼睛,让我做蛇生意糊口吧!”小老头突然叫起来:“把他拖到水里去冲冲!”
两个蒙面歹徒拖着格布来到河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的头强按在水里。
河水哗哗地从格布的头上冲过去。冰凉的水冲着他的脸,也冲着他的眼睛。
疼痛仿佛减轻了。格布索性在水里睁开眼睛。
针扎火燎一样的刺痛,开始消失了。
格布在水里使劲睁着被毒瞎了的眼睛。
奇怪的是,这只眼睛居然看到了水面上朦胧的月光!
啊:没瞎?
这怎么可能!
“是啊,没瞎!这怎么不可能呢?”小老头阴笑着走过来,“玻璃瓶里装的不是蛇毒,而是辣椒水。你没想到吧?眼睛是一个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弄瞎了它呢?再说,我们还淮备了一个挺有趣的戏法,虽说比不上花瓶美人好,可到底值得看一看啊!”
小老头话音一落,格布就被从河边上架起来,重新跪到石地上。
小老头伸出手掌,啪!啪!啪!连拍了三下。随站三声击掌,从离着格布不远的一块卧牛般巨大的石头后面,走出两个人影。
不,确切地说,是一个蒙面大汉把一个反绑着双手的矮个子从卧牛石后面推了出来。
格布皱紧眉头,定睛一看——天啊!
格布险些叫出声来。
被反绑着双手从卧牛石后面推出来的,竟是那个不知名的少年!
只见他满脸是血,嘴里塞着一大团毛巾,一只眼睛被打得肿了起来,几乎要睁不开了;浑身上下的衣服,被撕扯得稀烂;一条腿也被打坏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可怜的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可是,他的脖子仍倔强地高昂着,一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屈的光!
少年蹒跚地走在高低不平的河滩上。朦胧的月光照在他那痩弱单薄的身子上,把一个更加瘦弱,更加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河滩上。
格布的心,顿时像被刀子剜掉了似的,眼前立刻模糊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与少年相见。显然,少年是在丢蛇入窗后不久,在马店里被捉住的。都是为了我,孩子才遭了这么大的罪啊!格布一下子咬住嘴唇。
他一点也没感到疼,一股咸涩的血水就从被咬开的地方涌出来,很快流满了一嘴。
格布咽下血水,抬起眼,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
他觉得对不起孩子!
说多少话也对不起孩子!
流多少泪也对不起孩子!
他真想冲过去,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
可是,他不能!
不能!
格布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他想通过眼神,递给孩子感激、内疚和安慰。
可是,当少年被推搡着,离格布越来越近时,格布才发觉,少年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仰望着满天星斗!啊,满天星斗!格布的心抖了一下。
蓦地,在他的耳边又响起这样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有感情,包括我在内!因为感情会软化人心。”格布开始感到连长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感情的确会软化人心!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面对这受尽折磨而坚强不屈的少年,格布的心怎么能硬得起来呢?
格布感到很痛苦。他的两只手臂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小老头插在袼布和少年中间,一对绿豆小眼一会儿瞅瞅少年,一会儿又瞅瞅格布:“啊哈,我看出来了,你们并不陌生。他从你住的屋子后边跑过来,慌慌张张的就像是一头惊鹿。你对他说什么啦?或者,他对你说什么啦?啊?”
格布狠狠地瞪了小老头一眼。
“当然,”小老头点点头,“你恨我,你是不会说的。他呢,他也不说。他人小鬼大,嘴比鸭子嘴还硬!不过,走江湖、闯天下的人,从来义气当先。你挺高的汉子,自己干的事不痛快讲,非要连累这么个小嫩孩子。你的义气何在呢?”格布压住满腔怒火,又狠狠地瞪了小老头一眼。“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小老头仍旧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啊!谁让你们都不说实话呢?你看,这孩子挨了打。可他的嘴给堵上了,谁也没听到他的叫声。也许你想听听?也许一个孩子在受酷刑时所发出的尖叫和哀求,能打动你的铁石心肠,让你说岛实活?怎么样,你讲不讲实话?现在只有你能救这个可泠的孩子了!”小老头停了停,歪头瞅瞅格布又瞅瞅少年。寂静。
只有河水在淌。
“好啊,你们都不说。有人讲,听见孩子的哭叫,石头也会落泪。那我们就当场试一试。来啊!”
随着小老头的叫喊:少年身后的大汉立刻走上来,一把拽住少年的后衣领。
小老头斜起充满兽性的绿豆小眼,对大汉一歪脖子:“你不要用刀,就用手,把这孩子的眼睛一只一只地抠出来,再在他的瞎眼窝里再灌上辣椒水!你抠一只,灌一只。再抠,再灌!直到这位做蛇生意的开口说实话为止。开始!”
小老头的话音刚落,大汉就像一头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饿狼一样猛扑上来,伸脚朝少年的后腿弯狠命一踹,扑嗵一声,少年就跪倒在石头地上。跟着,那大汉一只手揪住少年的头发,向后只一拽,少年的脸就被拽得朝后仰去,大汉的另一只手,就鹰爪般抓向少年的眼窝……
朦胧的月光照耀着河滩上即将发生的这一幕惨剧。
格布清楚地看见抓向少年的大手,五指尖尖如铁锥!
格布清楚地看见迎着铁锥的双眼,目光炯炯似银星!
大汉的五指在颤抖!
少年的双眼不眨动!
河水停止了奔流。
月光也顿时暗淡。
血的惨剧,刹那间就要发生。
少年的尖叫,顷刻就要撕裂长空。
格布大吼一声:“住手!”
这吼声,如霹雳当顶,惊得大汉松了手,惊得小老头跳起一尺高。
“好,好,住手,快住手”小老头一面冲大汉摆手,一面笑着把脸扭向格布:“怎么,你有话要说?”
格布长吐一口闷气,一双大眼喷出了火:“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这孩子的事!你们马上放了他!”
小老头连连眨着眼皮:“嗯,好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回头冲大汉道:“把这孩子放了!”
大汉应声放手。
少年从地上站起来。
这时,格布清楚地看到,少年扭过头来,圆睁着一双大眼,死盯住他!
那眼神是惊讶的。不,还有质问,还有怨恨!格布的心都要碎了。小老头凑到格布的面前:“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到草落街来?”
“我……”
格布说不出来。怎么能说呢?说什么好呢?格布的脸涨得通红。他恨不得一口把小老头吃了。“你还不想说吗?你还打算用做蛇生意来骗我吗?好,那就先听听这孩子的叫声吧!”
说罢,小老头冲大汉一扭脸。大汉又伸手去抓那少年。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少年像一只冲出牢笼的小豹子,一扭头,朝身后的卧牛石猛扑过去。
大汉一把没抓住——嘭!
如树倒屋塌,郊山崩地裂,少年一头撞在卧牛石上!“孩一子!一”
格布发疯了似的大喊一声,泪水顿时冲出眼窝。悲切的哭喊,撕裂长空。如泣的余音,传向远山。远山在颤栗。远山在哭泣。
从那深邃辽远的连绵群山之中,送回一声声悲凉的呼唤:“孩——子!——”
“孩一子!——”
少年已听不到格布的哭喊。少年已听不到远山的呼唤。
他卧在冰冷的河滩上,像睡着了一样闭起双眼……
看着少年撞在卧牛石下,小老头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又啪地打着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蹿得很高,很亮,很显眼。不等小老头点上烟,突然砰!
河滩上传来一声枪响。紧跟着,远远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一伙拿着枪的人,冲这边跑了过来。小老头朝人声起处瞅瞅,又狠狠地甩给格布一句话:“好啊,你杀了翁果还不认账,我们饶不了你!你等着吧!”说着,小老头冲其他歹徒一歪脖子:“来人啦,快跑!”歹徒们丢下格布,四散而逃。
远远跑过来的人们,一见歹徒散了,也四散开来,叫喊着朝逃窜的歹徒追去。
格布扑上去,袍起卧牛石下的少年:“孩子!孩子!”少年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少年的身子已经软得像一团棉花。汩汩的鲜血正从他那撞烂的额角上淌下来。格布用颤抖的双手,揪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揩去少年额角和脸颊上的鲜血。
泪水又一次涨潮般地涌出格布的眼窝。
他把脸紧紧地贴在少年那像石头一样冰凉的小脸蛋上。
“……孩子,孩子……我,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啊!”
格布的双肩痛苦地抽搐着。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一阵越走越近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是崭新的胶鞋踩在坚硬的鹅卵石上发出的,结实而富有弹性。
格布抬起头,就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一个人朝自己走过。
月光照亮了这个人的四方大脸,那高鼻梁,那笤帚眉,那柳叶眼,都越来越清晰。他正是卡洛!“格布!”
卡洛叫了一声,加快脚步跑过来。格布把少年的身体小心地平放在地上,然后迎着卡洛站起身。他的脸上露出惊喜:“卡洛阿果,是你?”卡洛跑过来,双手搂住格布的肩头:“格布,你还好吧?没伤着吧?”格布摇摇头:“还好。如果我不是在捉蛇中练出胆子,恐怕早见不到你了!卡洛阿果,你这么快就从家里回来了?”
卡洛抹抹脸上的汗:“我回到家,把病人安顿了一下,就往回赶了。今天天黑以后回到草落街,还没顾得上去店里找你,就听说翁果被人暗杀了,我急忙带上人去翁果家查看。一个在河边摸鱼的小伙子跑来报告,说河滩上有歹徒行凶,我又立刻带着人赶来了。那个小老头已经被我抓住了,其它几个家伙也跑不掉!”格布的眼睛一闪:“小老头已经被抓住了?”卡洛点点头:“听他说起你,我才赶紧跑过来。他说他刚才在这儿逼你。”
“他说逼我什么?”卡洛说:“逼你承认翁果是你杀的。是吗?”格布说:“有这个意思。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翁果不翁果的。”卡洛提高了嗓门。
“小老头已经承认了,翁果是他们一伙杀的!”格布睁大了眼睛:“哦?他们一伙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杀人?”卡洛道:“他承认他们一伙是做毒品生意的。因为翁果截获过他们的毒品,他们就怀恨在心,趁我不在的时候杀了翁果。他们又怕露出马脚,在草落街混不下去,就想嫁祸于你这个过路的生意人,让你做他们的替死鬼!”格布眯起眼睛:“噢,怪不得我在枇杷树马店一落脚,就糊里糊涂的几经生死。原来这都是他们的圈套啊!”卡洛点点头:“对,都是他们的圈套!”
卡洛话音未落,黑暗处突然发出一句阴冷可怕的声音:“不。都是你的圏套!”
啊?这声音就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冷澈入骨,令人毛发悚然!
卡洛和格布同时大吃一惊。
不等卡洛回头,格布已经看到,在卡洛的背后,出现了一张可怕的脸——
这张脸阴冷得就像一块铁,一块生铁!苍白的月光照在这张铁脸上,格布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道从额头斜插到眉心的深深的刀疤!
卡洛也回过头去,看到了这张恐怖的刀疤脸,同时,看到了指着自己背后的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刀疤脸手持双枪!寂静——
一瞬间,三个人都雕像般僵立着。寂静——
只有南腊河的流水,发出哗哗的令人屏息的巨响。刀疤脸的双眼,闪着冷光,一动也不动地盯住卡洛和格布。
卡洛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老獴!老獴!你这是干什么?”被称为老獴的刀疤脸,一动不动地用双枪逼着卡洛,阴冷冷地反问道:“你还不明白是干什么?”
刀疤脸话音未落,卡洛突然朝右边一闪,让开了枪口,同时大叫一声:“格布,快救我!”
跟着,他从怀里拔出枪来。
不容卡洛扭过身来把枪口对准刀疤脸,突然,凌空飞来一脚,嘭的一声,踢落了他手里的枪。卡洛顿时傻了眼这一脚,是格布踢的!刀疤脸冲格布喊了一声:“接着!”
紧随着这一声喊,呼!刀疤脸朝格布扔去一支短枪。啪!
格布利索地把枪接在手里。
枪一沾手,格布突然吃了一惊:这短枪,正是格布临进草落街前,用油布裹好埋在一棵大叶子树根脚的!
格布立刻明白了:在我埋枪时,老獴就藏在大叶子树林里。他看到了我埋枪,也看到了我往包头布里藏刻木。老獴本来是在暗中监视卡洛的,而我跟卡洛在山道上亲切交谈的情景,也被老獴看在眼里了。这一切,都引起了他的怀疑。他弄不清我跟卡洛究竟是什么关系。所以,立刻把我也列入了监视和考察的对象中。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格布用枪指向卡洛。
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前逼胸口,后逼脊背,卡洛的身子顿时抖起来。
他回过头来,对刀疤脸说:“老獴,老獴,你……你快别跟我开玩笑了……”老獴阴冷地说:“谁跟你开玩笑?当你发规翁果对你在枇杷树马店的秘密有所察觉时,你就布置了暗杀翁果的计划。为了掩人耳目,你在动手之前假装离开草落街,回家看病人。其实,你根本就没走!出了山口不远,你就又摸回来,一直躲在马店里,亲自指挥这次暗杀翁果和把武器运进南腊山的行动。你以为杀了翁果,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了?你没想到吧,翁果给侦察连写了密信后,当他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不安全了的时候,他就把对你的怀疑,全都告诉了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部下芦老板,还有过山风派来接应武器的尼色伯都已经在我们的监视中了。至于那四驮子武器,虽然我们还未看到,但我们相信它一定出不了马店!就是因为忙着布置人包围马店,我才来晚了一步!”
听罢老獴的一番话,卡洛的两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格布:“格布兄弟,格布兄弟,别听他说的疯话,他是个疯子!”
格布用枪指着卡洛的胸口,从牙根里吐出三个字:“竹—叶—青!”
一听到这三个字,卡洛的两眼顿时发直了。格布咬着牙巴,直咬得牙巴骨格格作响:“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刚才,我在藏着那四驮子武器的地洞里,就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和你的说话声,还看见了你这双新胶鞋踩下的非常清楚的脚印。因为你是我的堂哥,我当然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卡洛狠狠地瞪了格布一眼:“哼!快不要说堂哥不堂哥了!你懂得什么弟兄感情?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堂弟,你早活不到今天了!你好好想想我对你的情份吧!”
格布心头一颤:这就是竹叶青所以关心自己命运的难言的隐秘!
格布对卡洛说:“你对我的情份,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是啊,因为你是我的堂哥,所以你才没有像杀翁果那样急忙杀了我。这我得感谢你!可是,如果我在进草落街的路上,就向你说明了身份和来意,或者,我刚才因为受不住小老头的折磨而说出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那又该怎么样呢?恐怕你们连一分钟也不会让我活下去的!但是,我一口咬死了自己是做蛇生意的,小老头才不得不用打火机向你发出报告,承认他们的失败,让你亲自出面见我,企图再一次把我蒙在鼓里。这就是你的兄弟感情吗?”
“算啦!”卡洛一摆手,又叹了口气,“现在我已经清楚了你的身份和来意。我投靠了过山风,今天落在你们手里,是我命中注定。我信命,没什么后悔的。可你跟着共产党走,总有一天要后悔的……”格布冷笑一声:“你是这么看的吗?”卡洛说:“是的。你不是说兔子尾巴短,日子长着吗?那你就跟共产党走吧,有一天你会吃到共产党的苦头的。格布,看在我们堂兄弟的份上,看在我过去也是受苦人的份上,你闪开一条路,让我跳进河里淹死吧!”格布朝四周一指:“就是我同意了,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卡洛这才发现,四周早已不声不响地围上了一圈民兵。每个人的枪口,都默默地对准了他。
“好,格布,有山就有石头,有雨就有河流;只要我不死,咱们早晚还得见!”
卡洛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老獴走到格布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翁果藏在盐巴罐里的。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格布接过一看,正逛刻着箭头的那块竹片刻木。两块刻木对在一起,竹片上立刻出现了一支箭,一支完整的箭!
蓦地,格布的耳边,又响起黑锅头的声音:“你去吧!他嘴丑心善,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看就是他那张嘴太丑,把姑娘们都倔跑了,所以,他才一个人光溜溜的,像个石头蛋!”
翁果,我的好同志——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这样古老而奇怪的联络方法了。我拿着刻木来找你接头,可是,你已经来不及听我叫你一声同志了……
格布强咬住牙关,把竹片刻木攥紧在手心里。他一抬眼,看见老獴正低着头,蹲在卧牛石旁边,面对着躺在石下的少年,一声不吭地用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额头。
他的手那么轻,好像少年睡着了,他害怕把少年弄醒了似的。
格布的心顿时如压住一块千斤石板。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老獴的身边,聘下身来,目不转晴地望着少年那宽宽的额头,尖尖的下巴,细长的鼻梁和略有些厚的嘴唇。
少年紧闭着双眼。
但是,格布仿佛又看到了他那一对大黑眼珠闪动着星星似的光亮。
格布仿佛又听到了初次见面时,少年和他对话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什么名字,你都相信吗?”
“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
“那可说不定!你还是别问了吧。”
“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了!过去了,就不会再来了!格布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老獴说:“老獴,这孩子是为我死的啊!可我连他的名字还不知道。”
老獴没吭气,仍旧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格布又问:“老獴,你认识他吗?”老獴点点头。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小獴。”
小獴?
老獴,小獴……难道?格布急忙问:“他是你的儿子?”老獴没有再说话。
可是,就着朦胧的月光,格布看到他两眼晶莹闪亮。那是泪!没有掉出的泪!
枪从背后打来
勐塔森林是以豹多而出名的。此刻,在这棵高大的山桂花树上,就潜伏着一只凶猛的豹。
这是一只云豹。它周身布满了大块大块形如云朵的斑纹。这斑纹黑灰相间,与山桂花那繁枝密叶的浓荫自然而然地吻合起来,使云豹巧妙地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它静静地横卧在一根向外伸展的粗树杈上,像蛇一样柔软的身子紧贴着树干,两只特别巨大的前爪摆出了随时准备从树上猛扑下去的姿势;尖利无比的爪子伸出爪鞘,牢牢地抓紧树皮。
它宽阔的额头上,点缀着几个黑点,看上去,就像几片枯叶。而在这几片枯叶的下面,却刀子似的闪着两束凶光。这两束凶光,镇定而饥渴地扫视着山桂花树下的草丛。豹是最熟悉兽道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这只云豹就强忍着辘辘饥肠,攀枝走杈地从这一棵树越到另一棵树上,小心翼翼地在密叶繁枝中搜索着,寻觅着。它企图用云豹所独有的在树上猎食的方式,抓住一只猴子或是一只大犀鸟先充充饥,使自己的身上稍微添些热力,然后再去森林里捕捉更大的动物。可是,忽然,它停止了在树间的穿往,在山桂花树上蹲下来。它发觉树下的茅草丛并不寻常。那草一眼看上去直挺挺的,可再仔细一瞅,草茎是在被踏倒之后,又斜斜地直立起来的。这说明,曾有带蹄的动物从这儿走过,而且,这动物并不大,轻盈的身子没有压断一根草莲。
善于观察而嗅觉敏锐的云豹,迎着从茅草丛中吹来的冷风紧了紧鼻子。立刻,它的耳朵竖直起来,尖尖的,就像两把刀一样。在冷风里,它嗅出了沾在草尖上的一股十分熟悉的气味这是马鹿的气味!嗯,是一只马鹿从这儿走过去了。云豹相信自己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从山桂花树下一直往前走,在森林深处有一个长满了杂草的水塘,而水塘里的水,又略带点咸味。这对马鹿具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啊!因为除了需要吃青草和树叶外,迅速成长的肌体还使它们非常需要吃一点盐。特别是在长角的时期,它们对盐的需求就更多了。
毫无疑问,这只从山桂花树下走过的马鹿,是去那含盐的水塘里饮水了。
云豹十分清楚,如果这只马鹿在饮水过程中不发生什么意外,那么,它还要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往回走的。
因为,聪明过分以至变成愚蠢透顶的马鹿,居然相信自己沿着这条路走来的时候,没有遇到敌害,那么回去的时候,这条路也仍旧是安全的。
好,就伏在树上等着这只马鹿回来吧!云豹拿定了主意,伸出血红的舌头舔舔嘴唇和鼻孔,然后,就静悄悄地卧在山桂花树上。它小心翼翼地喘息着,警告自己不能弄出半点声响。
它知道,马鹿在外出的时候,那一对尖尖的耳朵,从不弛垂下来,总是紧张地竖直着,机敏地收集着一切异常的声响,随时准备腾跃奔逃。
在密密的树丛里,疾跑、平地跳起和突然的急转弯,是马鹿用以甩脱追捕自己的猛兽的拿手好戏,甚至,它还会勇敢地迎着猛兽跑去,敏捷地从猛兽的头顶上跳过去,把来不及转身的猛兽甩得远远的。
云豹明白,要想取得成功,制服一头并不容易制服的马鹿,必须采取偷袭的办法——
耐心而沉着地守候在树上,当马鹿按原路返固树下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上直窜下来,跳到马鹿的背脊上,以钢刀似的利齿,咬断马鹿的颈椎。同时,用爪子撕裂它的喉咙……
在这连接国境的苍茫无际的原始森林里,各种各样的动物,随时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今天,它们是凶手。明天,它们又被凶手所杀。
就像优尼谚语讲的:每种动物都有它们所害怕的“老虎”,而它们自身也是一只“老虎”。
可是,这只伏在山桂花树上的云豹,却从没有变换过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它始终是其它动物所害怕的“老虎”。
―把岩羊的头骨击碎,把麂子的血尸拖上树,把狸猫的肠子丢得满地都是;甚至,把落在树上的凶猛异常的苍鹰的翅膀也给折断。
云豹残杀了无数生灵,欠下了累累血债,但从没有遭到报复。
因为,在这片密密的原始森林里,没有它所害怕的“老虎”。就连真正称王的老虎,也因为比它少了上树的一招,而时时躲着它走。
而且,尽管勐塔森林以豹多出名,可就是在同类里,作为云豹,它还以自己四肢短粗、前足巨大,因而更善于攀枝走杈的长处而胜过其它豹种。它能够从树上垂直跳下,直接扑到被袭击者的背上,而不像其它豹一样,总是先斜跳到地上,然后再从地上跳起来扑向被袭击者。云豹这种绝顶凌厉的攻势,使被袭击者毫无逃生之路。
此刻,云豹承受着难忍的饥饿,静静地守候在山桂花树上,暗暗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一次新的血腥的袭击。时间不长,树下就传来了轻轻的蹄声。云豹顿时睁圆了双眼。
那幽光闪闪的眼睛,因为拼搏前的兴奋而充血发红了。它相信,在即将来临的血的拼搏中,自己是胜利者。绝对的胜利者!然而,事情却突然出乎预料。来到山桂花树下的,不是鹿,而是马!两匹驮着人的马。
两匹马,一黑,一白。两个骑马人,一老,一少。
从高树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打湿了骑在黑马上的维斯布老爹的青布包头。
传说,这种因为湿热蒸腾而附着在树叶上的水珠,是魔鬼喷吐的瘴疠之气。如果直接淋在头发上,就会使人发冷发热,得瘟病而死。
所以,居住在高山密林间的傻尼人,都用包头布缠裹在头上,护住头发。
由于日晒雨淋,维斯布老爹的青布包头已经破旧褪色了。那钻出包头的鬓发,也黑中夹白了。
可不,都五十五岁出头了,已经被人们从称呼大爹而升级为老爹了,头发还不该白吗?
不趿老不行啊!蛛网似的密布在黑紫黑紫的脸膛上的皱纹,也一天比一天加深了,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绳勒进了皮肉里。特别是额头上的那几道深纹,一条一楞的,如同竹根的节疤一般。背也开始弯了。这使得挎在肩上的乌黑油亮的铜炮枪,时不时地往下滑动。那一双抓紧缰绳的手,干得像树棍。几股曲扭的青筋,在手背上蚯蚓似的直朝外拱。这一切,都说明维斯布老爹的确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楞是掰着獠牙,把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活跳跳地从箐里拖回寨子的强悍无比的猎手了。
可是,在他那如同鹰展翅般的浓眉下,却亮灯似的闪烁着一束犀利逼人的目光。
这目光,机敏勇猛,锐不可当。看到它,你会感到,维斯布老爹并不老,他的身上正运行着青春的热血和旺盛的活力。“谷龙,莫要瞌睡了噢!当心栽下马来,摔扁了你的鼻子!”
维斯布老爹回过头来,提醒着骑在白马上的少年。“放心吧,维斯布老爹。我的鼻子是糯米团做的,摔扁了,还能捏起来呢!”
嗨,这孩子,真是个娃娃,都快十六岁了,说起话来,还这么调皮。不,调皮中还带着几分撒娇呢。维斯布老爹笑着撇撇嘴:“哟,连野竹箐的鸟儿都知道谷龙长着一个漂亮的高鼻梁。要是捏不成原样,今天到了糯达山,见了你阿达阿妈,他们还不把我老头子的脑瓜给揪下来?”
可不,就像他的阿达波扎谷一样,谷龙的鼻梁长得又高又端正,镶在他那鹅蛋形的黑红黑红的脸蛋儿上,配上一张薄唇的嘴和两只龙眼核似的大眼睛,小模样长得真是英俊。
他上着齐肚脐的蓝布小褂,下着靛色粗布肥裤;胸前的三排银质圆扣,随着马的摇晃彼此碰撞着,发出叮叮的脆响。而他头上缠裹的有棱有角的大红包头,又与肩上斜挎着的硬木弓弩和麂皮箭囊相互衬托着,显示出谷龙的勇敢无畏,就像一个真正的优尼汉子。
一年前,山上的野枇杷开花的时候,在野竹箐边境检查站工作了多年的谷龙的阿达和阿妈,奉命调到糯达山,去组建一个新的边境检查站。
糯米团是优尼人的一种主食,是用蒸熟的糯米捏成的。
因为去的是新区,人地两生,情况复杂。阿达和阿妈就把谷龙暂时留在了野竹箐,拜托给检查站的交通员维斯布老爹。波扎谷在临行时,把自己从前使用的弓弩和箭囊交给了维斯布老爹:“正是小鹰练飞的时候,维斯布老爹,要让你受累啰!”维斯布老爹双手接过弩箭,又把它挎在谷龙的小肩膀上:“放心去吧,波扎谷站长!小鹰飞起来的时候,我是天上的风;小鹰落下来的时候,我就是地上的树!”就这样,谷龙成了维斯布老爹的小尾巴。维斯布老爹从骑马开始教起,机灵的谷龙很快就成了马背上一只快活的小鸟儿。维斯布老爹的两匹马,也爱上了谷龙。这两匹马,黑的叫巴木,白的叫斯鲁。它们喜欢不停地摇动尖尖的耳朵。不管谷龙跟它们讲什么,它们都打个响鼻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谷龙跟着维斯布老爹骑着马,穿林越箐,翻山过岭,为还没有修通公路的检查站跑运输;把检查站的信件公文送到区上,又把粮油衣物等生活用品从区上运回检查站。当运输空闲的时候,维斯布老爹不是带着谷龙闯林打猎、张网下夹,就是带着他去检查站帮忙。
像小鹿来到了水草丰盛的池塘边,谷龙在检查站里结识了许多勇敢的叔叔——爱说笑话的节鲁叔叔,大个子的飞于甫叔叔,满脸胡子的汉族叔叔刘别,还有接替阿达担任了站长的板章大叔。这些叔叔们,每天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仔细地检查出入国境走亲戚和做生意的人们的证件和随身携带的物品,查获其中走私贩毒的不法分子巧妙地夹藏在行李包裹中的走私物品和毒品。有一次,谷龙亲眼看到,飞于甫叔叔抓获了一个走私分子,这家伙把盗窃来的贵重的金刚石含在嘴里,装成不会说话的哑巴,企图混出国境。当飞于甫叔叔一把揪住他时,他竟然把金刚石吞进了肚子里,真是要钱不要命了。更可恨的是那些国籍不明的“玩黑货”的毒品犯,他们偷偷地把毒品从境外金三角地区运人中国境内或以此为跳板将毒品再转运出香港,或在中国境内进行倒卖,从中大发横财。这些毒品犯,胆大心黑,活动娼獗,是检查站和公安部门的重点打击对象。可这帮家伙也是不好对付的。谷龙不止一次听阿达讲过,在野竹箐边境,有一个叫“煜子”的毒品犯集团,神出鬼没地猖狂活动。检査站的叔叔们与他们周旋了多年,只是逮住了少数几个外围分子。这个集团的头目“蝎子”,一直没有抓获归案。
谷龙和检查站的叔叔们朝夕相处,长了不少见识,也学了不少本领。可就是有一点!常常叫他把嘴巴鼓成个蛤嫫肚儿:每次叔叔们去追捕那些在逃的走私犯和毒品犯,都不许谷龙参加。当然了,也不许维斯布老爹参加。并且,让维斯布老爹像钓鱼的看着鱼漂一样,把谷龙看住。板章站长的理由只有一个,听得谷龙的耳朵都生茧了:“真枪真刀的,人也不少你们一老一少,就留下看家吧!”板章站长的原则性,就像一块铁板,没有丝毫缝隙可钻。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山上的野枇杷又开花了。阿达阿妈从糯达山托人带信来,要谷龙回到他们身边去。阿妈还说,糯达山新建了一个学校,谷龙可以上学念书了。根据谷龙现有的文化水平,他一去就可以上五年级呢!
听说要回到阿达阿妈身边去,谷龙高兴得跳了起来。可一想到从此要离开野竹箐检查站,离开维斯布老爹和心爱的马儿斯鲁、巴木,谷龙快活的小脸,一下子又愁得像晒蔫了的瓜叶儿。
板章大叔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谷龙的脑瓜顶:“唉,鹪鹩鸟离去了,树林也寂寞。我们同样舍不得你走啊!可是,你阿达阿妈像谷子盼雨水一样日夜盼着你呢!你去吧,到了糯达山那边,要听阿达阿妈的话,好好念书识字。想我们的时候,就站在山头上朝野竹箐喊几声,多情的风会把你的思念捎给我们的!”
就这样,谷龙告别了野竹箐。在他的坚决要求下,板章站长同意谷龙跟随维斯布老爹,为野竹箐检查站完成最后一次运输任务一将查获的一批走私物品的清单和样品送到区里,然后,再由维斯布老爹把谷龙护送到糯达山,亲自交给他的阿达和阿妈。
临行时,飞于甫叔叔把连夜赶做的一个漂亮的蓝布小书包,挂在谷龙骑着的白马斯鲁的脖子上。
“再见吧,谷龙!”飞于甫叔叔摇摆着麻桑蒲叶子般的大手,“当野竹箐的山泉叮冬响的时候,我们能听出那就是你琅琅的读书声。”
谷龙跟着维斯布老爹上路了。
他们把文件和物品交到区上,又折回头来,在两旁长满飞戟草的曲曲弯弯的山道上,走了两天两夜,来到了勐塔森林。从这里,一直向东,再走上半天,就能回到野竹箐检查站了。两匹识途的马儿以为是回家呢,竟半闭着眼睛,沿着走熟的老路,要一直朝东走。
“嗨,不是回家噢!”维斯布老爹冲着巴木叫着,“快调过头来,往西走。今天,我要领着你们认识一条新路,你们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哟!”
鹪鹩,是一种体小嘴尖,能鸣善唱的灰色小鸟。
麻桑蒲,又名木瓜树。其叶形似手掌。
巴木听懂了维斯布老爹的话,调过头来。斯鲁也跟着巴木调过头来,它们钻进了勐塔森林。
维斯布老爹告诉谷龙,穿过这片多豹的森林,再翻过一道山岭,天擦黑的时候,就能赶到糯达山了。
仿佛斯鲁和巴木也知道将要跟小主人分别了似的,走在林中铺满厚厚一层落叶的小径上,它们的蹄子放得特别慢,特别轻。
扑沙,扑沙,扑沙……领头的巴木最先走到了山桂花树下。它并没有看见藏在树上的云豹。
可是,在深山密林中长年穿行而养成的高度警惕感和它那极其敏锐的嗅觉,使它从满地落叶散发出的霉腐气息和山桂花树所特有的略带点苦涩的气味中,感觉出另外一种气味——一种不祥的气味!
巴木顿时竖直耳朵,鼓圆鼻孔,抬起的蹄子迟疑着落不下去。
好像那不祥的气味,就是从蹄子下的草丛里发出的。不容巴木定下神来,突然,忽的一声,像是从天上掉下一块灰色的毛毯,守候在山桂花树上的云豹夹着一阵阴风,直扑了下来。
极度的饥饿,迫使它决定做一次从未有过的袭击。啊昂!——
巴木惊叫一声,腾起前蹄。高昂的马头撞断了几根低处的树杈。
维斯布老爹浑身打个激灵,慌忙抓紧缰绳,同时间,一甩右膀,将肩头上挎着的铜炮枪甩了下来。可是,事情毕竟来得太突然。
不等维斯布老爹伸过手来抓住甩下肩头的铜炮枪,直扑而下的云豹就来到了面前。
这凶猛的家伙采用它独特的战术,在半空里就张开巨大的利爪,直朝维斯布老爹的脖颈上抓来。
这一爪,若是命中,维斯布老爹必死无疑。险情急迫,维斯布老爹已来不及孤枪了。他身形疾转,闪躲利爪,猝然之间,让过脖颈,却亮出了右肩。
那云豹的两只利爪,就一直抓向他的右肩。只听咔嚓一声,不偏不斜,正抓在刚刚要甩下肩头的铜炮枪上。
因为求胜心切,云豹竟把这铜炮枪当成了维斯布老爹的一条胳膊,死死地抓住不放。
维斯布老爹急中生智,一撒手松开了枪背带。那云豹就抓住铜炮枪,紧擦着维斯布老爹的肩头闪将下去。
虽说维斯布老爹曾以超群的武功制服过无数凶禽猛兽,可眼下他年纪毕竟到啦,猛然间这么马一腾、豹一扑的,把稳不住,也扑啦一声,随着那扑空的云豹跌下马来。这一来一往,只在眨眼的瞬间。
紧跟在维斯布老爹身后的谷龙,刚看到山桂花树上扑下一块灰毯,维斯布老爹就已经跌下马来。“哎呀!”
谷龙惊叫一声,随即抽弓拔箭。
因为情况危急,谷龙的手竟有些发抖了。接连拔了几下,才从麂皮箭囊里拔出一支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的竹箭来。这“见血封喉”,乃是一种极毒的树汁。箭头上涂了这种毒汁,不管射中野兽的那个部位,只要箭头见了血,这野兽便会在顷刻之间血凝而死。
谷龙把毒箭搭上弓弩,再去寻那云豹,却只见那扑空了的云豹,两爪死死抓住铜炮枪,像一阵灰色的风,忽的一下,旋落在一颗大树脚根边。
因为落得猛,嘭的一声,铜炮枪的枪管横撞在树根上,枪把子反打回来,正结结实实地敲在云豹的额头上。嗷!——
云豹怒吼一声,震得地皮直打抖。直到这时,它才发觉抓到手的并不是维斯布老爹的胳膊。它又气又恼,丢下铜炮枪,回过头来,炯炯二目,闪射着锐利的凶光。
当它看到自己的捕捉对象也跌下马来时,又激动地大吼一声,噌的一家伙平地窜起,直朝维斯布老爹扑去。这工夫,谷龙的毒箭已经瞄准了云豹的腰身。时机很好啊!
云豹只顾跟维斯布老爹拼命,哪里防得了这横空飞来的一箭呢?
从维斯布老爹那里,谷龙学到了这样的本领:如果没带毒箭,只带了一般的竹箭,遇上凶猛的大兽,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了,就设法瞄准大兽的眼珠子射。竹箭能穿透眼珠,扎进脑子里致大兽死命的。
可眼下,谷龙使的是毒箭。所以,他用不着瞄云豹的眼珠,哪儿好打就打哪儿。
谷龙的箭头瞄准了云豹的腰身。这当儿,就是云豹向前一窜,也能射中它的屁股。
可是,不等谷龙放箭,突然,巴木昂起脖子嘶叫一声,调过身来,飞起两只后蹄,狠狠地朝云豹踢去。
巴木把全身的愤怒都聚集在两只后蹄上。可它不知道,它的突然跳跃起来的鼓满了劲儿的身子,正像一堵黑色的墙,挡住了谷龙的箭头。
直朝维斯布老爹扑去的云豹,一见半空里踢来两只马蹄,慌忙、收住身子,偏头躲闪。它放弃了维斯布老爹,直着浑身的长毛,扭过身来又朝巴木的脖颈扑咬过去。
谷龙手中的毒箭射不出来,他着急地拍打着斯鲁,想调换个位置。
可斯鲁一见云豹扑向了巴木,也嘶叫一声,腾跃着身子直朝云豹踢去。
斯鲁这么猛一腾跃,差点儿把谷龙甩下来。谷龙慌忙去抓缰绳,竟把弓弩掉在了地上。
谷龙正要翻身下马,却不料维斯布老爹在旁大叫一声:“不要下马!”
谷龙抬睛一看,只见跌落在地的维斯布老爹一个骨碌翻爬起来,扑到大树脚根,迅速从地上捡起铜炮枪,冲那在两马之间咆哮扑咬的云豹一扣扳机——嘭!
枪声如雷灌耳。
维斯布老爹在浓烟里惊叫一声:“哇呀!”
谷龙定眼一看,只见维斯布老爹手中的铜炮枪被炸得稀烂,一块飞起的枪管把他的额头打得鲜血直淌。
原来,那铜炮枪的枪管被云豹在大树上一撞,竟给撞弯了。维斯布老爹一扣扳机,装得满满的一管火药放不出去,就在弯曲的枪管里爆炸了。
铜炮枪制造的这一声巨响,把交战的马和豹都吓了一大跳。
巴木惊叫一声,撒开四蹄,匡匡匡匡,直朝密林深处冲去。
斯鲁一竖尾巴,也抖着鬃毛追了上去。谷龙来不及收住惊马,竟被斯鲁驮跑了。一时间,地面上只剩下云豹和维斯布老爹。云豹惊魂未定,灰毛抖动,两眼发直。然而,它却没有跑。残杀过无数生灵的它,在一次又一次血腥的肉搏和生死的角斗中,懂得了冷酷、凶猛和镇定的重要。
它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任凭那火药味剌鼻的青烟从自己眼前轻轻飘散。
突然,它抖动一下身子,收紧了全身的长毛。它知道生命还属于自己,它明白了对手制造的一声惊天巨响,并没有损伤自己的一根毫毛。
顿时,它的眼里又闪出十倍的凶光。它转过身来,两眼咄咄逼人地盯着维斯布老爹。
维斯布老爹冷静地迎面对视着云豹。此刻,他不能扭身逃跑。因为树林太密,跑不出几步就会被云豹追上来扑倒。
他眼盯着云豹,不停地晃动着手中那炸得烯烂的半根铜炮枪。
这半根烂枪不能丢。维斯布老爹不停地晃动着它,一来可以对云豹构成一种威胁,让它摸不透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武器二来,那炸烂的枪管正像一把尖刀,如果云豹突然猛扑上来,维斯布老爹就准备用它去戳瞎云豹的眼睛。
云豹的确感到维斯布老爹手中晃动的半根烂枪很新奇,不知道它会产生什么威力。
它不理解地眨动着眼睛,又稳住身子看了一阵。
但是它很快就感到这奇怪的东西不过是只会那么不停地晃动罢了,萆多也只能再制造出一声吓人的巨响;而这巨响它已经领教过了。
云豹的喉咙里“呜噜”着,全身都在运气。为了检验自己的判断,它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看到云豹朝自己逼近了一步,维斯布老爹没有后退,仍旧不停地晃动着手中的烂枪。
他明白,自己的后退,将会马上招致云豹旋风般的猛扑。当然,他也明白,云豹迟早要朝自己猛扑过来的。他更加镇定地摆好架式,同时急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寻找着对付云豹猛扑的有利地形。
此刻,他真希望谷龙能返回来助一臂之力,哪怕是给他扔过一支毒箭也好。
可是,维斯布老爹哪里想得到,此时此刻,谷龙也正处在生死危急的关头:被惊跑的斯鲁驮进密林里的谷龙,急得满头是汗。他拼命勒紧缰绳,想收住斯鲁的疾蹄,回过身来搭救维斯布老爹。可斯鲁中了魔似的,紧追着巴木不放。眼看着离维斯布老爹越来越远了,谷龙一松缰绳,骨碌碌,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抱紧麂皮箭囊,跌在厚厚的落叶上,哪儿也没伤着。只是囊里的毒箭都散落了出来。
谷龙正要捡拾地上的毒箭,突然,他感到面前正有一双炯炯的亮眼死盯着自己。
他抬起头来一看,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头小牛般大的花斑豹子,正瞪圆眼珠,从一棵大树后面直盯着谷龙。
谷龙的心顿时扑扑扑地急跳起来。他顾不得捡拾毒箭了,扭过头拔腿就跑。
他没有朝维斯布老爹的方向跑,害怕把这只花斑豹子也引到那儿去,更给维斯布老爹增添危险。谷龙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跑。
那躲在树后的花斑豹子本来正在犹豫着,不知是进是退,见谷龙这么一跑,立刻断定谷龙是个可欺的弱者。它连叫都不叫,忽的一下,从树后窜出,直朝谷龙追了过去……
就在花斑豹子追赶谷龙的当口,饥饿的云豹也冲维斯布老爹发起了进攻:它已经观察够了。它已经忍耐够了。
它狂吼一声,像一棵突然被齐根砍倒的芭蕉树,朝维斯布老爹扑了个劈头盖脸。
维斯布老爹连连侧身退步,躲过了云豹的这一猛扑,却不料被脚下的乱藤绊了一跤,扑嗵嗵,仰面向后跌去。
云豹一见来了时机,不等维斯布老爹身子落地,跟上去又扑了个黑云压顶。
维斯布老爹大吼一声,用半根烂枪的枪头,朝扑上来的云豹那大张的血口里狠狠地捅进去。
一个向上狠捅,一个朝下猛扑,力量相加,这半根烂枪能穿透云豹的嗓眼,致它死命。这是维斯布老爹的最后一招!然而,这相关生死的一招却没有成功。当半根烂枪刚刚捅进云豹血口的刹那间,机警精灵的云豹竟咔吧一声,合拢钢牙,死死地咬住了枪头。任凭维斯布老爹使出浑身力气,也捅不动了。
云豹鼓暴双眼,举起一只巨爪,朝维斯布老爹的脸上狠狠地抓下去……
虚空里顿时响起一声令人血液凝固的惨叫:嗷哇!——
发出这声惨叫的不是维斯布老爹,而是云豹!不等云豹的巨爪抓下去,一根抡圆了的大棒,就突然碰在云豹的后脖梗上。
好一功夫棒,蓄足千斤力!云豹发出一声惊人的惨叫,扭头就逃。维斯布老爹睁眼一看,从豹爪下救了自己的,竟是检查站的大个子飞于甫!“飞于甫,是你?”维斯布老爹瞪大了吃惊的双眼。
“是我,老爹。”有着一身好功夫的大个子飞于甫,丢下手里的大棒:“本来应该用枪的,只怕伤着你!”
“你怎么到这来啦?”维斯布老爹又问。
飞于甫正要答话,森林深处就传来一声枪响:砰!——
不是猎枪,而是手枪!
维斯布老爹心里一惊,抬眼望去,枪声正是从谷龙被惊马带走的方向传来的。
他浑身一抖,不由脱口叫道:“——哎呀,谷龙!”
谷龙在森林里被花斑豹子撵得惊鹿似的拼命跑。他瞪大眼睛,瞅着道儿,在一棵棵迎面扑来的大树间敏捷地兜着圈子。
可是,他毕竟不是花斑豹子的对手。当他跑到一棵大龙树跟前时,花斑豹子已经喷着粗气追到了他的身后。
谷龙急中生智,猛地扯脱小蓝布衫,用力朝身后一甩。忽!
飘飞的小布衫正套在花斑豹于的头上,蒙住了它的双眼。花斑豹子吼叫一声,扬起利爪,抓下头上的小布衫,刺啦啦,扯个稀烂。
等它抬起眼一瞅,谷龙已经猴子似的窜上了大龙树。花斑豹子哪里肯放它扑到树下,虎的一力,竟从平地跳起一人多高,两只前爪牢牢地抓住树腰,两只后爪轻盈地一收,整个身子就像一只大壁虎似的,稳稳当当地贴在树干上。
它喘了口气,抬起头瞅了瞅谷龙,就稀哩哗啦地抓挠着树皮,直朝树上爬去。
谷龙一见花斑豹子撵上来,顿时急红了眼。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爬到树顶的细杈上去躲避了。谷龙顾不得树枝挂脸、树皮划腿,噌噌噌地往上紧爬。花斑豹子似乎看出了谷龙的意图,憋足气力,稀哩哗啦地紧撵。
正在一逃一撵的紧要关头,谷龙看到离头顶不远的树干上有个不大的树洞。
最初,他以为那是个大犀鸟窝。
他害怕受惊的大犀鸟会突然拍打着巨大的翅膀飞出来,把自己给撞下树去,就小心地移动着位置,想躲开这个树洞。
可晕,突然的,他听到树洞里传出像干枯的竹枝被折断时发出的扎扎扎的声响。
紧跟着,在扎扎扎的声响中,发出一声短促但又是尖厉的叫声:嘎啦嘎啦!
哦!谷龙立刻兴奋起来躲在树洞里的不是大犀鸟,而是箭猪。
那扎扎扎的声响,是箭猪在转动着身子,支楞起尾部的长刺。
那嘎啦嘎啦的叫声,是箭猪向进犯者发出的警告。好啊,箭猪!你来得正好!
谷龙抑制着内心的兴奋,扬手折断了身边的一根树枝,急速爬到树洞旁,猛地一下,将树枝拥进了树洞里。马上,他就感到树枝被狠狠地咬住了。正在转动身体、企图用尾部对准洞口的箭猪,对胆敢入洞进犯的异物采取了坚决的自卫。
它死死地咬住树枝,把它当成一条蛇,或是一只树狼。非要咬得听见了对手骨头的裂响才肯罢休,这是箭猪的性格。
应该说,在勐塔森林里,箭猪也是一只“老虎”。不过,它是一只从不主动进攻别的动物的“老虎”。
在弱肉强食的竞争与淘汰中,箭猪身上的硬毛逐渐演变成长剌似的针毛,密集地生在尾部,使它有了最好的防御武器。当垂涎它的美味的猛兽企图袭击它的时候,箭猪就会把头夹在两只前腿之间,很好地保护起来;然后,调转屁股,扎扎扎地把尾部的针毛支起来,对准来犯者。同时,它还会发出嘎啦嘎啦的警告声。如若来犯者仍不识相,还想蠢蠢欲动,箭猪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用尾部的针毛,给来犯者狠命的一击。
可别小看这一击啊!
这些长剌似的针毛,是非常松弛地长在箭猪皮肤上的,很容易脱落;而针毛上又长着很多细小的带有倒钩的刺。当箭猪给来犯者狠命一击时,长有倒剌而又容易脱落的针毛就牢牢地扎在来犯者的脸上、身上。而来犯者一旦中了箭猪的这种根本无法拨出的“箭”,不是疼痛致死;就是因为伤在嘴上无法进食或伤在腿上无法走路,而最后饿死或被比它们更厉害的“老虎”吃掉。
因此,勐塔森林里再凶猛的野兽,也不敢轻意碰一碰箭猪,更不要说闯进洞去侵犯它了。
而吃素的箭猪呢,也从不主动杀生害命。可这一回不同了。
谷龙竟然把树枝捅进树洞里,大为恼火的箭猪一时调不转屁股,就猛地用嘴咬住树枝。
这时,花斑豹子喷吐着满嘴的臭气撵到了谷龙的脚下。它扬起一只前爪正要去抓谷龙的脚,突然,谷龙使足全身的劲儿,忽的一下,往外猛一拽树枝,把愤怒地张开了针毛的箭猪整个从树洞里拉了出来。
哦,好大的一个灰黑色的刺球啊!谷龙一甩手,将这个巨大的刺球朝花斑豹子那向上扬起的脸上狠狠地砸下去。嗷!
花斑豹子发出了一声令人颤抖的惨叫。砸在花斑豹子脸上的箭猪,将长满倒刺的“箭”放了出去,密密麻麻地扎在花斑豹子的脸上。
扑嗵一声,花斑豹子从树上跌了下去,连头也不回地逃进老林深处。
而那只糊里糊涂地战胜了豹子的箭猪,从树上摔下来之后,连打两个滚,抖抖身上的针毛,也惊惊慌慌地朝老林深处钻去了。
当然,它还要回到自己的树洞里来的。
此刻,它为什么要惊慌地奔逃,恐怕连它自己也莫名其妙。
谷龙吐出了一口粗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盘在树身上的两腿,在一直不停地颤抖着。
谷龙定了定神,四下环顾着老林。阴森森的老林里,藤葛缠绕,古木相接。逼人的寒气从那黑魆魆的树林深处习习而来。因为潮湿而附着在繁枝密叶上的水珠不时从高处滴落下来,沙沙沙地敲打着厚厚地铺在地上的枯枝落叶。
这里,那里,从布满鳞状苔藓和寄生植物的奇形怪状的树身上,从乱蓬蓬的长满蕈子的竹根旁,若隐若现地闪烁着点点暗蓝暗蓝的磷火,像无数只神秘的眼睛在一眨一眨的。
谷龙发现,自己跑到了人迹罕至的老林深处,像摔倒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又像钻进了一个没有缝隙的大口袋里。这是跑到哪儿了呢?
维斯布老爹又在哪儿呢?
想起自己被惊马驮走时,维斯布老爹正处在危险的时刻,芥龙恨不得马上赶到维斯布老爹的身旁。
谷龙抬眼瞅瞅黑魆魆的老林,忽然,他感到身上一阵发冷,不由得打个激凌,谷龙这才想起被花斑豹子撕烂的小布衫。
他低头一看,破布衫还甩丢在树下不远的草丛里。他哧溜溜地爬下树,去拾小布衫。就在拾起小布衫的时候,谷龙看见了花斑豹子追赶自己时踩在落叶上的脚印。
如果寻着豹子的脚印往回走,不就能找到自己和维斯布老爹突然分手的地方了吗?嗯,就这么办。
谷龙拿定了主意,抖了抖小布衫。嘿,小布衫虽然撕破了,可穿上总比不穿强啊!
谷龙小心地伸着胳膊,把破烂的小布衫穿在身上。
他仔细辨认着豹子的脚印,朝来路走去。
沙沙,沙沙。
踩在脚下的落叶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声响,本来是很轻微,很轻微的。
可是,不知是怎么的,谷龙却感到脚下发出的声响很大很大。
沙沙!沙沙!
他的心抖了一下,停下步子。他这才感到,阴森森的老林实在太静了。静得可怕!
这时候,又不知怎么的,谷龙突然想起爱讲笑话的节鲁叔叔对自己讲过的一句话:“当你一个人走在老林里的时候,有时你会突然感到四周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你自己的心跳。其实,老林里并不静。你感到静,是因为你心里在害怕呀!”
谷龙清楚地记得,节鲁叔叔讲到这儿的时候,拍着自己的肩头大声笑着,那笑声就像鸭子叫一样响亮。紧接着,节鲁叔叔又说:“碰到了这种情况,你可别以为世界上真的有鬼哟!你就站住脚,别再急着走啰。你就定定神,喘口气,舒舒服服地喘口气。这时候,你就会听到鸟儿在唱,麂子在叫,各种各样美妙的声音都会跑到你的耳朵里。老林还像平常一样,一点也不可怕!”
想到这儿,谷龙不由得照节鲁叔叔说的那样,喘了口气。当然,喘得不那么舒服,有点急促,也有点心慌。但总算喘了口气吧。
可是,喘过了气之后,谷龙仍旧没听到什么美妙的声音,老林里仍旧静得可怕。
哪怕有一声鸟叫也好啊!难道一切都死了吗?
就在这时,就在谷龙感到自己被一片死的寂静所包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说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声音。
像断裂的大树杈落在地上,又像掉进陷阱里的野猪在扑腾挣扎。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呢?谷龙瞪大眼睛,紧盯住发出声响的黑暗处。他把手掌拢在耳边,正要仔细辨别这究竟是什么声音,突然——
“哇呀!”
一声钻心裂脑的惨叫,惊得谷龙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人的惨叫声。
这惨叫声,颤颤抖抖地拖着余音,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老林里,显得那么恐怖,那么凄厉,那么吓人。谷龙听得清楚,这不是维斯布老爹的声音。那又是什么人呢?
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阴森恐怖的老林里来呢?他碰上了什么?
怎么会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呢?
谷龙的心,嘭嘭嘭地猛跳起来,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他害怕。
但好奇心又驱使他要朝那个可怕的地方摸去。他绕过一棵棵大树,迈过一根根乱藤,小心翼翼地朝那发出恐怖的叫声的地方摸去。
说不定,这个发出惨叫的人正需要我去帮助!谷龙这么想着,身上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心也不抖了。当他摸到一棵巨大的、上面长满了奇形怪状的寄生植物的铁力木树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幕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又吓得谷龙头发根全竖直了:阴气森森的泥地上,横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大汉!不,是一个大汉强压在另一个大汉的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正你死我活地扭打厮拼。被压在下面的大汉,满身泥血,看不出衣衫是黑是蓝;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他仿佛是受了重伤,流血太多,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着,嘴里不时发出一阵阵粗大的喘息声。
可是,他的右手却青桐树一样挺直着,手臂上的筋络鼓跳跳地扭曲着,手掌里好像有一件什么东西。
谷龙终于看清了,他那攥得铁挖瘩似的手掌里,紧握着一枝短枪!
而压在上面的大汉,左手紧卡住被压者的脖颈,右手鼓着劲儿去抢夺这支短枪。
这夺枪的大汉,十足的傻尼装束:一身黑布衣裤,上短下长;两行银质圆扣,锃光瓦亮;盘在头上的青布包头被扯落下来,露出蓬乱的卷发。
不知是厮打中蹭上的,还是他也受了重伤,这虎头豹眼的卷发汉子也是一身一脸的污血。
这以死相拼的一对,必有好歹之分。可谷龙又怎么认得出谁个是好,谁个是歹呢?分不出好歹,就不能下手相助。急得谷龙手足无措,只好躲在一旁睁大了双眼观战。
地上的一大片被踢蹬过的泥土和被压倒的草丛,说明这场厮打已经有个时辰了。两个大汉闷头打着,他们都身魁力壮,武艺相当,所以一直没分胜负。伹是,此刻,谷龙看到,被压在下面的大汉已经明显地处在劣势了。
这时,卷发汉子因为下气力伸手夺枪,整个上半身就向前倒伏着,那夺枪的右手的手肘,正好压在下面那个大汉的脸上。
两下一挣,卷发汉子的手袖来回一蹭,就赵掉了下面那个大汉脸上的血污,露出了鼻子眼。
谷龙就着密林中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看,不由得险些叫出声来:啊!
被压在下面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节鲁叔叔!
节鲁叔叔怎么会在这儿?
卷发汉子又是什么人?
这些,谷龙都来不及想了。
涌上心头的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
救出节鲁叔叔!
忽的一下,谷龙像一头小豹子一样,从铁力木树后冲了出去。
已经冲了出去,他才想起自己是赤手空拳!这怎么办?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且,情况也不允许他再退回去想主意了。噔噔噔!噔噔噔!
谷龙一阵旋风似的冲上去,两眼紧盯住那卷发汉子青筋鼓跳的太阳穴一脚猛踢在他的太阳穴上,说不定会把他踢死呢!谷龙心里这么想着,把全身的劲儿都聚在脚尖上。他恨不得自己的脚尖变成一把刀子,一家伙在这个卷发汉子的太阳穴上戳出个大窟窿。
谷龙那虎虎生风的脚步声,早已被卷发汉子听到。他不扭头也不心跳,生铁般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他一面使力压住节鲁,一面暗自数着谷龙的脚步。
就在谷龙跑得离他只有三、四步远的时候,卷发汉子突然扬起身,如灯的两眼唰地盯住了谷龙的额头,紧跟着,他松开卡住节鲁脖颈的左手,向前只一甩,袖口里便飞出一个小亮点。
这是一把小得不足两寸的三棱飞镖。
飞镖虽小,可它尖锐锋利,棱角狰狞。
这飞镖,闪着刺目的白光,流星般直钉谷龙的眉心而来。
无论谁也吃不消这当头一镖!
在这千钧一发之机,节鲁暴喝一声:“谷龙,低头!”
这一声喝,犹如霹雳当顶,惊得谷龙一下子缩紧了脖子,只听噌的一声,飞镖擦过头顶,在大红布包头上穿出一个窟窿。
紧跟着,砰!节鲁手中的枪响了。
这就是维斯布老爹和飞于甫冷丁听到的那一声枪响。因为卷发汉子抽手投镖,全身姿势的变化给了节鲁扭动手腕放枪的时机。
他的这一枪,本来是冲卷发汉子投镖的手上打去的。可是,卷发汉子在左手投镖的时候,右手扔旧铁钳般钳住节鲁持枪的手。在节鲁扭动手腕放枪的时候,枪口一下子偏了,子弹从卷发汉子的耳根底下打了进去。
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卷发汉子上身一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节鲁叔叔!”谷龙叫着扑了上去。
节鲁答应着。他扭动了一下身子,却没能爬起来。他鹿下的软部位已经被利刃重创多处,致命的伤痛使他说话的声音都颤颤抖抖的:“……谷龙,你,你来得正好啊!维斯布老爹呢?”谷龙向节鲁叔叔讲述了自己与维斯布老爹被豹子冲散的经过。
“哦,哦,这么说,你也正在找维斯布老爹呢!”节鲁点点头,“我正担心有几个从没讲过的笑话,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了……现在好啦,谷龙,你来啦,这几个笑话就有救啦。我把它讲出来,咱们俩一道笑笑。你,你再把它们讲给别人听听……”
节鲁脸上的肌肉跳动着,露出了艰难的微笑。他想伸出手去抚摸抚摸谷龙的脸蛋就像平时见丫谷龙一样。
可是,他费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里。突突地抖动着,怎么也够不着谷龙的脸蛋。
全身的虚弱与颤抖,同他刚才与卷发汉子殊死搏斗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刚才,他是以惊人的毅力顽强地与卷发汉子在搏斗啊!
谷龙急忙接住了节鲁停在半空里不住抖动的手:“节鲁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坏蛋是谁?你为什么早不开枪打他?”
“……谷龙,你驩位下子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了下来,让我怎么数得清呢?你听我讲,你和维斯布老爹走了以后,检查站接到情报,说蝎子集团从境外携带一口袋毒品,今天清晨要从野竹箐西口伦运进境……”
“蝎子集团?”谷龙吃惊地瞪大睛睛。节鲁点点头:“是啊,你阿达在检查站的时候,跟这个幽灵似的毒品集团斗了好几年。临调走的时候,他还不放心这件事。板章站长一接到情报,马上就带了一些人去西口设伏。谁能想到,板章站长刚带人走了不久,一个放牛的孩子就向我们报告了情况,说有四个毒犯子偷偷地从北口摸进境了。当时,检查站里只剩下了几个人,还要留看家的,还要派人去给板章站长报信。我和飞于甫,还有,还有刘别,就带上枪先追出来了……”
说到这儿,节鲁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了。他的胸口扯风箱一般急剧地起伏着,干焦得裂出了血口的嘴唇一张一闭的,呼出大口大口的热气,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渐渐地合上了。
“节鲁叔叔!节鲁叔叔!”
谷龙着急地连声叫着。他想摇摇节鲁的胳膊,又怕这样一摇,更加剧了他肋下的伤痛。谷龙双手抱住节鲁的头,生怕节鲁的头突然垂下去碰在地上。
“节鲁叔叔!”谷龙呼唤着,眼里忍不住掉下泪,“节鲁叔叔!”
谷龙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节鲁紫黑的脸膛上。谷龙多么熟悉这紫黑的脸膛啊!
在这紫黑的脸膛上总是堆着笑。节鲁叔叔仿佛有一肚子讲不完的笑话,常常把谷龙逗得捂着肚子笑成一只小弯虾。
可是现在,才分手两、三天的工夫,节鲁叔叔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紫黑的脸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干焦得像一块树皮,上面糊满血迹和泥污;爱说爱笑的嘴巴紧闭着,像上了一把锁。
谷龙的泪水滴落在节鲁的脸膛上,阴冷的风把这泪水变成冰凉的水珠。
节鲁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皮:“……是你在哭吗?谷龙。为什么要哭呢?你听我说,一只野兔对空手而归的猎人说:你为什么要难过呢?我们没收你一个钱,就给你检查出你的眼睛是斜眼;而在这之前,你一直认为你的眼睛好得天下无比。难道这不是你今天最大的收获吗?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呀……”听到这里,谷龙忍不住扑哧笑了。“哎,这就对啰!为什么要哭呢?我离死还远着呢。你把眼泪留好,说不定哪天咱们要举行大哭比赛,你再痛快哭一场,争取拿个冠军……”
谷龙羞涩地笑着,抹去脸上的泪。“谷龙,你看你,多有本事啊,居然从豹子嘴里逃出来。要是我呀,说不定已经给豹子当了早点啦!因为我有一次下夹子,恰好打着了一只箭猪。它们是不会来帮我的忙的!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呀!”谷龙说:“节鲁叔叔,我再也不哭了。你快说,那四个坏蛋呢?”
“这四个该死的毒犯子道儿很熟,又会说汉语,他们从北口一摸进来,就钻进了勐塔森林里。我们一追,他们四个人就有意跑散了。老林里黑得锅底似的,他们跑散了,我们三个人也追散了。现在,也不知道飞于甫和刘别在哪里了。”
说着,节鲁吃力地抬起头来,盯住那倒在血泊中的卷发汉子:“我知道这几个坏蛋故意跑散的目的,就是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掩护这个卷发的家伙,因为他扛着装毒品的口袋!我一直盯住他追,一步也不放松。唉,这个贪心的家伙,要是他早一点把装毒品的口袋甩掉,也许就躲过我这一枪了!这家伙身上有镖又有刀,我是中了他的暗镖才倒下的……”
因为说话用力,节鲁感到肋下的伤口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他闭住嘴,伸出手,抓住谷龙的胳膊。谷龙感到节鲁的双手在颤抖。
“节鲁叔叔,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开枪打他呢?”
“……谷龙,我一直没敢开枪,是害怕引来犲狗帮了狼。现在,现在,我的枪响了,这就给在林子里乱跑瞎追的人们报了信。寻着枪声赶来的,可能是咱们自己人,也可能是这卷发家伙的同伙他们不会让毒品落在这家伙一人手里的。为了防备万一,你马上,马上把那口袋毒品!走!”
说着,节鲁松开谷龙的胳膊,伸手朝右前方一指。谷龙随着节鲁的手指看去,这才发现右前方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正甩丢着一个装得鼓鼓发囊的麻袋。离寐袋不远的地方,还丢落着一把牛角尖刀。
谷龙跑过去,先捡起牛角尖刀,别在腰里,又把麻袋从地上揪起来。
他打开麻袋口上的绳索一看,嗬,里面一坨一坨的,装的全是毒品。提起来拎拎,足有一只小羊重。这麻袋毒品,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谷龙重新扎好袋口,把麻袋朝后一抡,牙根一咬,就扛在肩头上了。
他扛着麻袋,回到节鲁的身边。“嘿,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把好力气!”节鲁笑了。谷龙也笑了。
“蝎子怎么不发展你加人他们的集团呢?你给他们扛毒品,准比这个倒霉的卷发家伙要强!”
节鲁说着,欠起身子,两眼火辣辣地盯住谷龙,提高了嗓子曰:“谷龙,你别放下麻袋了,就这么扛着朝前走,从这个方向走出森林。你走得越快越好!”
谷龙连连摇着头说:“不,不,节鲁叔叔,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傻孩子,你别说这些,你,你快走吧。你走累了,扛不动了,就想办法把毒品藏好,埋在地里,要么架在树上。总之,要像狐狸藏食似的,让谁也找不到。然后,然后你就赶紧走出森林,去检查站报告。”谷龙急红了眼睛,大声地说:“不,节鲁叔叔,我不能丢下你走!”说着,谷龙弯下腰,要把麻袋放下来。节鲁突然叫起来:“别动!”
接着,他倏地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龙:“你不走,我就打死你!”
谷龙吓了一跳,他咬住嘴唇,浑身抖动着,两手紧紧揪住肩上的麻袋,一双大瞪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节鲁的枪口。仿佛那枪口是强有力的磁石,而他的眼睛就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块。
“你!你!”谷龙一下子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两边淌了下来:“你打死我,我也不走!”
这回答,像炸雷一般震聋了节鲁的耳朵,又像钢针一样刺进了节鲁的心。
节鲁的耳朵嗡响着。节鲁的心哆嗦着。
狐狸爱把吃不完的食物,严密地埋藏起来,等饿了的时候,又挖出来再吃。
“……谷龙,谷龙,傻孩子,你别说傻话啦!你以为我愿意你把我丢下吗?啊?”
节鲁颤抖的声音变得那么嘶哑,那么悲凉:“我要是能变成一块石头,让你把我装进麻袋里背走,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可是,这不能够,不能够啊!一只山羊要想搭救陷进泥塘里的大象,它就得和大象一起死!孩子,咱们不能都死了啊!毒品不能再落到蝎子集团的手里,入境的毒犯子也不能让他们再跑掉!孩子,你就听听大叔的,大叔把一切都托给你了。你快走吧!”
“……节鲁叔叔!”谷龙哑着嗓音叫道。他感到喉头堵塞了,目艮前的节鲁叔叔像被蒙在雨水里,模模糊糊的,再也看不清鼻子眼了。
“谷龙,你快走,快走!我已经听见了脚步声。我祝愿你能躲过这一关,祝愿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谷龙的双脚还在迟疑着。他从没感到自己的双脚像今天这么沉重过。
“好孩子,你,你……快走吧。大叔给你跪下来,大叔求求你、求求你……”
节鲁说着,咬紧牙关,翻动着身子。他的额头上,暴起一排青筋。他的肘弯下,涌出一片殷红。
他仍旧在翻动着身子。他的手掌要扑在地上,他的胸脯要贴在地上,他的头要碰在地上——天啊!他真的要支撑起来,给谷龙跪下!“节鲁叔叔!”谷龙忍住狂涌上来的泪水,大声叫着,“我走!我走!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随即,他迈开了双脚。
他头也不回地一直朝出林的方向走去。腾腾腾!腾腾腾!
谷龙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落,越落越深;而自己的身子,却在往上升,越升越高。
他从没感到自己的身上像现在这么充满了力量!不要说一个口袋,就是整个勐塔森林压在肩上,他也照样能扛着走!
在谷龙眼前晃动着的,不是一棵紧连一棵的大树,不是一根紧缠一根的乱藤,而是节鲁叔叔那沾满血迹和污泥的紫黑紫黑的脸膛,和一双圆睁着的仿佛刀刃一般闪亮的大眼。在谷龙心里反复叨念着的,只有一句话:“节鲁叔叔,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节鲁叔叔,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眼看着谷龙走了,那腾腾腾、腾腾腾的坚实有力的脚步,像是踩在了节鲁的心上。―好样的,谷龙!
节鲁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这么轻声地说一句,但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盯住谷龙那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
谷龙,好孩子,我们还能见面吗?别离才更感到相见的可贵。
当谷龙的背影完全化进一片黑魆魆的密林时,不知怎么的,节鲁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整个勐塔森林都随着谷龙离开了他。苍天之下,只剩了他孤独的一个。陪伴着他的只有一具横在地上的面目恐怖的血尸。
寂静,寂静!
四周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是啊,节鲁并不愿意谷龙离开他。哪怕谷龙不说不笑,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或者是睡在他的身边也好。可是,谷龙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哩!哩哩!
节鲁忽然又无声地笑起来,自己对自己说:节鲁啊,节鲁,你今天是怎么啦?你怕什么呢?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猛地打断了节鲁的思想。有人走过来了!是什么人呢?
节鲁退缩到就近的一棵树后,把枪举到了眼前:来吧;不要命的,就朝我枪口上撞吧!
朝节鲁枪口上撞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傻头傻脑的麂子。
麂子这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可以防御天敌的武器。在生存的竟争中,惟一保存自己的办法,就是依靠尖耳朵和长脚杆。尖耳朵听见丁点动静就跑,而长脚杆跑起来又如同飞起来一般。并且,在疾跑中,它还能跳起来,腾跃过高高的灌木。这往往使得对它垂涎三尺的猛兽,一次次扑空。
但是,机敏的麂子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当它被一种奇怪的声响惊动,没命地奔跑了一阵之后,发觉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它时,好奇心就会促使它悄悄地走回去,看一看刚才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而这就往往成为它最终丧命的根由。这只迎着节鲁走来的麂子,就是因为被节鲁击毙卷发汉子的那一声枪响,惊得窜出好几里后,发觉身后并没有东西追赶,又悄悄地返回来看个究竟。
它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不时扬起头来四下张望。突然,它站住脚,吃惊地瞪圆黑葡萄似的眼珠,只愣了片刻,就尖叫一声,调头逃进密林深处。
它看见了那具被打炸了脑壳的血尸,像一段天雷轰倒的断树,叉开两脚直挺挺地躺地泥地上。
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麂子顾不得再去追究那一声令它生奇的枪响了。
麂子失魂落魄地惊逃,无意中提醒了节鲁。我为什么要像一只死守鼠洞的小傻猫一样守在这里呢?谷龙还没走远,如果这时候卷发汉子的同伙赶到,情况就很危险。
我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尽可能拉大自己同谷龙之间的距离,就像维斯布老爹讲的那样,老鹿为了掩护小鹿不被猎人追上,就假装摔坏了腿,一瘸一拐地把猎人从小鹿的身边引走。节鲁试着拖起受伤的身子爬了。他是朝谷龙跑走的相反的方向爬去的。
像有一千根铜针在肋下猛扎,节鲁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子是这么不听使唤,每向前爬一步,都疼得他恨不得大叫一声。他用牙紧咬住嘴唇,害怕自己真的叫出声来。
―为了掩护小鹿,老鹿得吃多少苦啊!节鲁这么想着,拼力向前爬。当他爬到一棵凤冠树下时,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触电般颤抖起来。仿佛天上落下一把巨大的砍刀,从伤口处把他的身子砍成了两截。顿时,雨似的汗珠唰唰地淌下脑门。―天啊,你饶了老鹿吧!
节鲁的心里发出了一声惨叫,一头扎进了布满落叶的泥王里……
一只浑身雪白的鹭鸶,擦着树枝飞来。它低沉地鸣叫着,轻轻地、轻轻地贴着节鲁那满是泥土的身躯飞过。
当它又高飞起来的时候,它碰落了寄生在凤冠树上的一朵浅黄色的小花。
小花轻轻地、轻轻地飘下来,落在节鲁那血迹斑斑的身躯。
啊,多么松软阴凉的老林的泥土!多么潮湿清新的落叶的气息!
渐渐地,节鲁感觉到了勐塔森林里这美好的、生机勃勃的一切。
像一粒种子发出了芽,像一根笋子拱出了土,节鲁从昏迷中醒来,吃力地眼开眼睛,他看到了脸颊旁蒸腾着潮气的泥土,他看到了头顶上遮天蔽日的绿叶。“唔”节鲁喘了口气。莫忘记,莫忘记无边的大地养育了傻尼……
不知怎么的,节鲁突然想起了这支古老的儇尼民歌。
是啊,大地养育了俊尼,大地是傻尼的母亲。母亲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死去,她伸出双臂抱住我,又让我看见了花瓣的浅黄,树叶的碧绿。我没有死!我不能死!
节鲁攥紧手里的短枪,扭动着胳膊肘,又开始朝前爬了。小鹿,你快跑吧,我来掩护你!爬呀,爬,咬紧已经被咬烂了的嘴唇。爬呀,爬,拖着疼得断成两截似的身躯。“……莫忘圮,莫忘记……”一边吃力地爬着,一边在心里断断续续地哼着:“……无边的大地,养育了优尼……”突然,节鲁停止了爬动,浑身打个冷颤:一双叉开的、铜柱似的粗腿,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是一双结实硬朗的腿。那密布的趿般粗大而无毛的汗毛孔,和那一双五趾张得很开的稳扎结实的大脚,都说明挡住去路的是一条闯惯了深山野箐的壮汉。
山石树木蹭掉了他腿上的汗毛,陡坡沟坎分开了他的五个脚趾。
节鲁一抬眼,正碰上一张荷叶大脸!这张荷叶大脸,乌黑铁板;圆眼配着粗眉,狮鼻伴着海口;乱铁丝般的络腮胡从脖子根一直缠上来,密密糟糟地围满了下巴;眉目之间,凶相毕露,不怒也带着三分杀气。
不容节鲁举枪,荷叶大脸的两条铜柱粗腿便闪电般蹬上一步,一左一右,啪,啪,两只大脚,石板似的压住了节鲁的两只胳膊。
节鲁动弹不得,大叫一声:“你是什么人?”荷叶大脸粗眉一竖:“不是一条虎,哪敢走黑路!大爷我特飘,从来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不是要抓蝎子吗?我就是!”啊?特飘?“蝎子”?节鲁心头一颤。
从被抓住过的“蝎子”集团的成员那里,他听说过特飘这个名字,知道这是一个心黑手狠的凶徒,今天一见,果然不凡。
怎么,他就是“蝎子”?
他就是我们抓了几年也没抓住的“蝎子”吗?
节鲁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他明白,自己受了重伤的身子,绝不是这条莽汉的对手。他一扣扳机一砰砰砰!
一连串的子弹,从特飘的赤脚下嗖嗖嗖地斜飞进树林里,打断了低处的灌木树枝,惊得树上的鸟儿撞着枝叶四处乱飞。可是,特飘的粗腿连动都没动一下。“对不起!”节鲁职了口气,说:“本来我是想教给你这支枪的用法,可一下子把子弹全打光了;而我身上嘛,你也用不着搜啦。可惜啊,好好的一支枪,成了块废铁……”
“好啊,看不出你还是条硬汉子呢!”特飘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节鲁就感到右胳膊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疼得他哎呀叫了一声,松了枪,受伤的身子顿时颤抖起来。特飘的脚还在用力往下踩着。这家伙脚功过人,蓄力足有三百斤。
“怎么,你真要听到自己的骨头响,才肯开口吗!”
“刚才我不是都说了吗?你让我……说……什么……”节鲁的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了。
为了忍住剧烈的疼痛,他又一次把整个脸都扎进了泥土里。
“我问你,你把我们的弟兄杀了,他扛着的那个口袋哪儿去啦?”
“……我说出来……你会失望的……”特飘弯下腰,瞪圆眼睛盯住节鲁,两只耳朵支楞得像出箐饮水的麂子:“快说,口袋让你弄哪儿去啦?”因为特飘改换了姿势,节鲁觉得胳膊上轻松多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自在地闭上眼睛。“啊,你累了,你想睡了……”特飘冷冷地说。突然,他提高嗓门叫起来:“听着,我问最后一遍。你再不说,我就让你永远睡在这儿!”
说着,特飘噌地一声,从腰里拨出了一把锃亮的缅刀:“我先给你放放血!”
说罢,他一把揪起节鲁的头发,那持刀的手就伸向了节鲁的腹部。
节鲁看看就要挨身的缅刀,说:“……我真……真后悔啊……”特飘以为节鲁怕了,忙停了手:“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遇见你太晚了!”
“为什么?”
“我应该在身强力壮的时候遇见你,让你尝尝死的滋味!”
“好啊,你!”
特飘恼得火起,持刀的手朝下只一拐,缅刀便捅进节鲁肋下的伤口里。“哇!”
节鲁惨叫一声。
特飘阴气森森的荷叶大脸上,露出丝残忍的狞笑。他的缅刀并不再往深里捅了。
“你别想就一口气死了!大爷今天髙兴,多陪你玩一会儿!”
特飘这么说着,缓慢地扭动着手腕。“啊!啊!”
节鲁痛苦地叫着,全身控制不住地扭曲着。特飘一面搅动着刀尖,一面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玩黑货的,本来不想放血杀人,因为那样就犯了大案。可今天对不住你。大象撞倒了十棵树,猴子还不能拔一根草吗?你先下手杀了人,问你话你又不说……”
特飘的话,节鲁渐渐地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大石洞里,周围围满了人。他们一齐用石头猛烈地敲击着石壁,发出嘭嘭嘭的巨响……
突然,特飘手里的缅刀停止了搅动。他瞪大眼睛,侧过头去。他听到了脚步声。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从密林深处传来,正沙沙沙地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特飘阴冷着眼光,又静静地听了一阵。
他听出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从那急促得毫无防备的沙沙声里,他判断赶上前来的不是自己人!
特飘拔出缅刀,甩下昏迷的节鲁,钴进了附近的树丛里。沙沙沙地踩着落叶赶来的,正是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
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是寻着枪声找来的。“节鲁!——”
走在前面的飞于甫首先看到斜卧在血泊中的节鲁。他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飞于甫跪在地上,把节鲁抱在怀里:“节鲁!节鲁!”没有回答。
怀里的人沉甸甸的,让人感到可贵的生命似乎已经离开了这个结实的身躯。
“节鲁,节鲁!我是飞于甫,我是飞于甫!”还是没有回答。
“天哪!”维斯布老爹赶上来,哆嗦着满是皱纹的老手,捧住节鲁的头。他扯起衣袖,轻轻地揩去节鲁脸上的血迹和污泥:“我的好孩子,你这是怎么啦……”节鲁慢慢地睁开眼皮。是那么吃力,仿佛眼皮上坠着铁块。从那微微张开的眼皮里,露出一点亮光。这亮光是微弱的,呆滞的,浑浊的。“节鲁!”
“节鲁!”
四只大眼像峡谷里燃烧的野火,闪亮亮地盯住节鲁;急切的呼唤,像骤雨敲打着树叶。
节鲁已经认出了亲人的脸庞,节鲁已经听出了亲人的呼唤。
可是,他那疲倦多伤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干裂的、凝着血痂的嘴唇在艰难地蠕动。
“孩子,说吧,有什么话,你就说吧……”维斯布老爹把脸紧贴在节鲁的嘴边。“……蝎子叫特飘,他,他长着一张荷叶大脸!毒品,毒品,毒品交给了谷龙。他,他……”
吃力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节鲁的头就一下子垂了下去。就在他的头垂下去的刹那间,他的一支手臂,却有力地抬了起来,像一根倔强的树枝,挺直地伸向了右前方。那正是谷龙奔走的方向!
就这样,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指着谷龙奔走的方向,他,倒下了。
带着未尽的意愿,带着美好的理想,带着活在世上的人们无时不在交替经历着的苦恼和快乐。倒在亲人的怀抱里。倒在无边的大地上。落叶飒飒。阴风习习。
养育了锾尼的无边的大地,默默地拥抱着自己心爱儿子的身躯。
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泪眼对泪眼。
他们无言相对。
可他们又有多少话要说啊!
这时候,在不远的树丛里,正有一对嵌在荷叶大脸上的眼珠,紧盯着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的一举一动。阴冷潮湿的林风带来一丝血腥。
躺倒在远处树脚下的脑浆迸裂的卷发汉子的尸体旁,已经汗始落下两只胆大的乌鸦。
沉默了片刻,维斯布老爹站起了身:“我们得马上去追谷龙,他还是个孩子,扛着毒品一定走不远。如果碰上罪犯,就会有生命危险!”飞于甫点点头:“看起来,这次蝎子是亲自出马了。我们已经知道他是长了一张荷叶大脸,他的名字叫特飘,就一定不能让他再逃脱了!”
说着,他抬眼看看被乌鸦围住的血尸,然后,拉住节鲁那伸直的手臂,嘿的一声,把节鲁背在背上。
“我们换着背吧,不能让野物再糟蹋他!”维斯布老爹边说,边在前面为飞于甫趟着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路了。飞于甫说:“如果这时候刘别忽然跑出来帮一把,那可好啰!唉,一人林子大家就跑散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是啊,”维斯布老爹叹道,“要是我的斯鲁和巴木这时候能跑出来帮个忙,那就更好啰。谁知道它俩这会儿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它们会不会自己找路跑回检查站呢?”
“跑回检查站的路,它俩是熟悉的。可是,”维斯布老爹摇摇头:“见不到我的面,它们俩不会自己跑回去的。走,我们还是快点去追谷龙吧!”
听到两个人的对话,躲在树丛里的特飘知道了自己急于想知道的事:毒品落在了一个叫谷龙的孩子的手里。现在,这孩子一定是朝着节鲁手指的方向跑了。特飘这么想着,他盯着背着节鲁蹒跚而行的飞于甫,皱紧了眉头。
终于,他拿定了主意:我的速度要大大地胜过这两个有“包楸”的人。我应该先抢到前面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刀结果了谷龙,把毒品拿到手再说!
特飘紧了紧裤带,手持缅刀,借着密树的掩护,绕到了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的前面。
他像一只捕食的豹子,弓着身子,急速而无声地朝前摸去,很快的,就把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甩得远远的。
密林里,高大繁茂的亚热带乔木你拥我挤地布满了地面,本来就使人行进艰难,再加上那些具有特殊向光性的藤本植物,强牙舞爪地将主茎延伸得很长很长,紧紧地缠着密布的乔木,在树与树之间,结成一张张大网;而在这一张张大网下,又密密实实地长满了阴性灌木和草本、蕨类、地衣等植物,真使人插足无缝,兮步难行。
走在前面的维斯布老爹,不时抽出腰刀,砍断拦路的藤蔓,以减轻飞于甫行走的困难。
当维斯布老爹走过一棵树干上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紫红色果实的巨大的榕树时,突然,他听到身后的飞于甫尖叫了一声:“哎呀!”
这叫声惊恐异常!
维斯布老爹急忙回过头来,眼前的情景顿时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飞于甫已经脸朝下扑倒在地上。而在他的身上,又重重地压着节鲁的尸体。
在大榕树下,突然窜出两条黑衣壮汉。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大嘴暴牙。
这两条壮汉,霹雳闪电般扑上前去,扭住了压在尸体下的飞于甫,下了飞于甫的短枪。飞于甫奋力挣扎着。
噌!满脸横肉的从后腰拔出一把平头砍刀,那刀锋亮似流星。
“你还动?”
随着这一声吼,流星似的刀锋已经冰凉地横在了飞于甫后脖颈的两块脊椎骨之间。好准确的下刀位置。
从这里下刀,刀又如此锋利,割掉脑袋不过像切块豆腐一样。
无为的死,不如先妥协,再寻找有为的时机。飞于甫稳住了身子,不再挣扎。大嘴暴牙从草地上扯起一条棕绳,套在飞于甫的头上。显然,飞于甫就是被这条棕绳绊倒的。两个下绊的黑衣汉子,早已在暗中盯住了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
他们也是被节鲁的枪声吸引到这里来的。满脸横肉的叫巴米都。
大嘴暴牙的叫芒腊。
节鲁的枪声,简直像号角一样,把在密林中追捕的和逃窜的双方,都召集到了一起。
当巴米都和芒腊寻声赶到现场时,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已经背着节鲁上路了。
因为背上有人,飞于甫的脚印也就踩得特别深。这给急于要知道毒品下落的巴米都和芒腊提供了追踪的线。
要知道,他们所以在密林中有意跑散,正是为了分散追捕力量,掩护背着毒品的同伙啊!
现在,他们看到了同伙的血尸,而没看到最使他们牵肠挂肚的毒品。他们怎么能善罢甘休呢?
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像个鬼似的,没日没夜地奔波,究竟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毒品,为了钱吗?钱,万能的钱,是他们全部生命的含义。他们追上了飞于甫和维斯布老爹,并且绕到前面下了绊。他们让过维斯布老爹,绊倒了飞于甫。
芒腊用绳子套住飞于甫的脖子,咧嘴叫道:“啊哈,你死吧!”
他用力一勒棕绳,飞于甫顿时伸出舌头,翻了白眼。看到巴米都和芒腊突然窜出来擒住飞于甫,维斯布老爹大叫一声,举着开路的腰刀,冲了过来。
看见维斯布老爹擎刀而来,巴米都只冷冷地一笑。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个老人放在眼里。在“蝎子”集团中,巴米都善使棒、钩、刀三样武器。木棒一舞,盘、打、挑、扑,弄得招法出神;双钩一挥,迎、送、剪、扎,耍得龙飞凤舞。至于刀法,更有力战八方之勇。你想,他怎么会把一个老人放在眼里?当维斯布老爹的腰刀劈头砍下来时,巴米都的平头砍刀才不慌不忙地离开飞于甫的后脖颈。叮!
两刀相对,碰个正着。但见火花飞溅,利刃闪寒。
就像一刀砍在了石头上,维斯布老爹擎刀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他毫不迟疑,趁那腰刀向上弹阁的力量,手腕一翻,一个横断树桩朝巴米都拦腰扫去。
因为举手擎刀,巴米都露出了肋部。维斯布老爹这横扫的一刀,正插在巴米都举刀禾收的空档上,直逼巴米都助间。好狠的一刀,似银蛇甩尾;好快的一刀,夹着虎虎的风声。
刀狠人更狠,刀快入更快。
忽!身手敏捷的巴米都一个闪身让豹式,躲过来刃。但见身形起处,平头砍刀怡似流星划空般栏住横扫而来的寒光。
又是叮的一声!
金花飞时,两把利刃碰得铮铮作响。
维斯布老爹的手定在了半空。
横扫的腰刀仿佛也被钉在了半空。
巴米都的砍刀,铁柱般纹丝不动地挡住了维斯布老爹的腰刀。
“好手力!”维斯布老爹暗暗叫道。随即,他佯作退步抽刀,实则虚晃一看,又趁机向前蹬出一步,一招红霞夺目,那停在半空的腰刀的刀尖,便直取巴米都的咽喉。
这一刀,在虚实之间,变化莫测;以刀尖取咽喉,来势又极迅猛。
那闪亮的刀尖,似出洞长蛇,刹那问就要咬住巴米都的咽喉。
巴米都果然身手不凡,面对迎喉刺来的刀尖,身形疾沉,使出个马下藏身。那腰刀的白光,闪电般掠过他的头顶。这来势凶猛的一刺,倒底还是被他躲过去了。迎战了三个回合,巴米都决心反扑似的,他蹲在地上,大吼一声,露出满脸杀气。手中的平头砍刀向上只一横,便推开了头顶上的腰刀;同时间,一个燕子斜翅,腾空跃起,趁维斯布老爹刀未收回的刹那间,飞出一脚。
这一脚,踢得又高又狠,正踢向维斯布老爹的脸颊上。刀路中的飞脚,本是最难对付的。只有老辣的刀手,才在刀路中起脚。维斯布老爹虽然在年轻时,练得一身好武艺,可眼下年纪毕竟到了。一砍、一扫、一剌,已使出了全身的气力,正有些气喘,眼见着迎面踢来的一脚,不免有些心慌。他疾使出侧目让飞鹤的招式,才让过这一狠脚。
因为躲闪得急,维斯布老爹险些跌倒。不料这巴米都老辣中透出绝着,不等飞起的脚掌落地,陡的一个鹞子闪身,又跟着踢出一脚。这叫连环脚。
这一脚,踢得更猛更狠,好似凌空飞来一只铁鞋。不容维斯布老爹直腰看清来路,嘭的一声,正中门面。维斯布老爹顿时口鼻喷血,噔噔噔,倒退几步,乱了阵脚。
巴米都抢上前来,连施杀手。那平头砍刀分花拂柳接着夜战八方,骤雨斜风接着流星闪电,舞弄得刀光错落,寒气纵横,直逼得维斯布老爹连连闪躲,不一刻,便上气不接下气了。
突然,咚的一声,维斯布老爹的背脊撞在一棵大树上。他明白,自己已被刀光逼得断了退路。“巴米都,砍了这老东西!”芒腊在一旁怪叫着。巴米都一跃而起,挥起疾风。
他那招式,本叫一步砍虎,要致维斯布老爹死地的。可砍下的刀刃,却又偏偏鹤似的飞起,铮梭的刀背叮的一声,将维斯布老爹的腰刀击飞一丈多远。刀丢了。
人又被大树断了退路。
维斯布老爹靠住树身,长喘一口气。然后,他挺直了胸脯,圆瞪着火辣辣的双眼,盯住巴米都:“来吧,狗种,朝你爷爷胸口上砍!”巴米都非但不怒,反而咧嘴笑道:“你活够啦?啊哈哈!我是逗着你玩玩的。真想要你的老命,还用费那么大的牛劲儿?”
的确,巴米都一路刀法,虽舞得狂风扫落叶一般,却不曾伤着维斯布老爹。有好几次,维斯布老爹身处劣势,巴米都的平头砍刀却陡然改变了使法,使维斯布老爹脱出险境。
话说到这里,巴米都用平头砍刀一指那飞落在一丈开外的腰刀,冲维斯布老爹道:“去吧,捡起刀来!跟我交过手的,你算一条好汉,咱们再练练!”
“呸!”
一口血水,正吐在巴米都的脸上。
“啊!”
巴米都恼叫一声,手中的砍刀向前只一杵,平平的刀头,就铁棍般顶在维斯布老爹的心口上。
维斯布老爹没有再叫出声来;整个密林就在眼前翻了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剌骨的冰凉,混杂着一股潮湿的腥臭,使维斯布老爹重新睁开了限睛。
他感到自己的脸上被糊了一层冰凉腥臭的稀泥。他要伸手去抹,可双手却一动也不能动。
维斯布老爹这才发现,自己被反剪着双手,用藤条绑在一棵大树上。
而飞于甫,也被棕绳反绑着双手,拴在自己对面的一棵团花树上。
芒腊正把一团冰凉的稀泥,糊在飞于甫的脸上。渐渐地,飞于甫也眼开了眼睛。他也看到了绑在对面的维斯布老爹。“……维斯布老爹!”
“飞于甫!”
“啊哈哈!”巴米都狞笑着,满脸的横肉都在扭动。他手里耍弄着飞于甫的短枪,斜眼看看维斯布老爹,又歪头瞅瞅飞于甫。
“你们又见面啦?对啰,连树林里的一棵小草都不愿意死,更不要说一个人喽。能活着,能喘气,能说话,这多么好啊?正因为谁都想着活命,我才不一下子把你们送回老家。我要给你们点时间:省得你们说我太无情了!”
说着,巴米都拉长了声调:“要想活命,那很容易啊。如果你们谁先说出毒品在什么地方,我就马上放了他……”站在一旁的芒腊咧起大嘴抢言道:“如果不说,就马上叫你们死!”巴米都看了芒腊一眼,继续拉长了声调:“是啊,不说的结果,他一句话就讲清楚了。死的方法可多啰,棕绳勒脖子,刀子剜心;把枪管插进嘴里,让你们尝尝子弹究竟是啥滋味;如果我高兴,就只割断你们的脚筋,让你们瘫在这乱树野林里,活活让豹子撕吃了!勐塔森林里的豹子虽然凶,但能尝到人肉的机会并不多啊……怎么样,你们谁先说?”
飞于甫愤怒地盯着面前的两个罪犯。他喘息着,脖子上那被棕绳勒过的地方,鼓楞地留下一圈乌紫。
仿佛赶路赶累了,正躺在森林里休息,维斯布老爹好像根本没看见面前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坏蛋。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
头顶上是一棵连一棵的巨伞似的树冠。维斯布老爹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些巨大的树冠是那么碧绿,那么舒展。每一根枝杈和每一片叶子都生长得那么和谐,那么优美;每一根枝杈和每一片叶子都不甘示弱地拼命向上伸展,伸展,去争夺空气,去争夺阳光。它们仿佛都憋足了一股力量。
那是生命的力量!生命是多么宝贵啊!
生命赋予树木的意义是扎根、长叶,繁衍不息。那么,生命赋予人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啊,你们都不想活啦?都吃了哑巴草啦?”
芒腊一边叫,一边从怀里拔出一把一尺长的带血槽的锥子:“我就不信制不了你们!”
说着,他走上去,哗地扯开飞于甫的衣襟,露出了肌肉鼓跳的胸膛。
飞于甫蔑视地把脸扭朝一边。“好,我叫你鸭子死了嘴壳硬!”芒腊叫着,冲飞于甫举起了锥子……“住手!”
维斯布老爹突然霹雳般大吼一声。芒腊和巴米都都吓了一跳。维斯布老爹大眼一瞪:“毒品是我藏的,不要杀他!”飞于甫惊叫道:“维斯布老爹!”巴米都点点头。
他走到维斯布老爹的面前,两道阴冷的目光像两把刀似的在维斯布老爹脸上来回扫视着:“嗯,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么说,你是不想看着你自己的同志受委屈啰?”
说着,他拔出平头砍刀,砍断藤条,放开了维斯布老爹:“走,你带我去找!”飞于甫见状,扭动着身子:“维斯布老爹,你……”
维斯布老爹揉揉捆麻了的手腕,镇静地回脸看了飞于甫一眼。接着,又直了直腰杆,觉得全身都松快了许多,这才对巴米都说:“走吧!”
巴米都扭动着满脸的横肉,把砍刀插进麂皮刀鞘,掂着手里的短枪说:“老东西,你可别以为我没摸过这玩艺儿。你敢耍滑头,我说打你的左眼,绝不会打着你的右眼!”
芒腊一看巴米都要跟维斯布老爹走了,指着飞于甫问:“巴米都,他怎么办?”巴米都盯了飞于甫一眼:“你先在这里看住他,我跟这老东西去找。要是走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找到,回过头来,我自有办法收拾他!”维斯布老爹说:“哼!找不到毒品,我就碰死在树上不回来了!”维斯布老爹带着巴米都上路了。维斯布老爹在前,巴米都押后。
巴米都晃着肩膀,暗自有些得意。可他哪里知道,越走,离他想要到手的毒品越远。
维斯布老爹沉着地朝着谷龙奔走的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面走,维斯布老爹的心里一面嘀咕:谷龙,你这会儿走到哪儿了呢?你快要走出森林了吧?
森林里的路实在难走。谷龙又毕竟是个孩子。
他离开节鲁后,扛着毒品口袋,朝出林的方向拚命地奔走。
他走得太急,一步赶一步的。
那口袋毒品也着实不轻。而且背在肩上,仿佛越扛越重似的。
大颗大颗的汗珠,雨似的从谷龙的额头上滚下来,不时糊住他的眼睛。
布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谷龙走得实在累了,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堆上似的;身子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似的。终于,扑嗵一下,谷龙跌倒了。并没有藤蔓绊脚,只觉得膝盖一软,就脸朝前扑倒了。麻袋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他实在没力气去推开。怎么倒下去的,就怎么扑着。这时候,密林里突然传来一连串的枪声。像触了电似的,谷龙一下子推开压在身上的麻袋,腾地从地上翻爬起来。
枪声,是从节鲁叔叔那个方向传来的。发生了什么事呢?
节鲁叔叔那满是血迹和污泥的脸膛,立刻在谷龙的眼前晃动起来。
不能再歇着啦,我得赶紧走!谷龙揪住麻袋,想把它重新扛在肩上。可是,他惑到麻袋实在太重了。不是麻袋太重了,而是谷龙太累了。怎么办?
他想起节鲁叔叔的嘱咐:“……你走累了,扛不动了,就想办法把毒品藏好,埋在地里,或是架在树上……”
谷龙抬眼瞅.
瞅,身边正有一棵繁茂的大叶子树。谷龙用刀子割了一根藤条,捆好了麻袋,连拉带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麻袋折腾到树上,稳稳当当地架在两个大粗树杈之间,又用藤条结结实实地拴牢。谷龙喘了一口气。他趴在树杈上休息了一阵。
当他刚想爬下树去时,突然,从树下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谷龙拨开挡眼的树枝朝下一看,吃了一惊,慌忙稳住手脚,整个身子像壁虎似的紧贴在树杈上一动也不动。谷龙看见了一张脸,一张荷叶大脸!东张西望地从树下走过的,正是手持缅刀的特飘。谷龙看出荷叶大脸不像个好人。他东张西望地在寻找什么呢?谷龙当然想不到,荷叶大脸寻找的正是他!如果谷龙早下树几分钟,就会落在这个魔鬼的手里。可是,谷龙偏偏没有早下去。于是,他就躲过了这灭顶之灾。
看着荷叶大脸走远了,走得听不见一点响声了,谷龙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下树来。99lib.
他抬起头,朝大叶子树上瞅瞅:繁枝密叶把麻袋遮挡得严严实实,在树底下根本看不见。他转着头,又朝四周看看,认清楚这棵大叶子树是夹杂在一片羊蹄角树中间的,而且,离大叶子树不远的地方,有两棵粗大的老羊蹄角树斜斜地躺倒在地上,树身上长满了大块大块紫红色的苔藓。
这一切,便是寻找大叶子树的标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谷龙又回过头,朝节鲁叔叔的方向望去。
节鲁叔叔这会儿怎么样了?刚才那一连串的枪声是怎么回事呢?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节鲁叔叔!
……不,不行,还是听节鲁叔叔的话,快跑出森林去报信吧!
谷龙的心里打着架,终于,还是跑出森林报信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重新选了一条出林的路,避免再次与那张恐怖的荷叶大脸相遇。
可是,当谷龙接连跑过几棵大树,突然在一蓬灌木丛下看到了一大窝止血草时,他又猛地站住了脚。——啊,止血草!
在谷龙的眼前,立刻出现了节鲁叔叔腹部那流血不止的伤。
是维斯布老爹教谷龙认识了这种止血草的。而且,谷龙亲眼看到过,维斯布老爹把这种草撕烂了,敷在一个砍柴老倌被柴刀砍得很深的伤口上,很快就止住了流血。此刻,节鲁叔叔多么需要这种止血草啊!连一秒钟都没用,谷龙就改变了主意。他真是个孩子啊!
他扑向灌木丛,脱下小蓝布衫,铺在地上,连扯带拔地采起止血草来。
不一刻,小蓝布衫上就堆满了止血草。谷龙用手一兜,提起来就往回跑。
先给节鲁叔叔止住伤口的血,然后再跑回检查站报信吧!谷龙边跑边想。他甚至想到,就像他把麻袋架到树杈上一样,用两三根藤条在大树上盘成一个网,把节鲁叔叔拉到网上去藏起来。
他的设想很好。他的脚步也很快。
可是,正当他一步步接近与节鲁叔叔分手的地方时,远远的,透过密林的间隙,饱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维斯布老爹和飞于甫叔叔被捆在大树上。正当一个大嘴暴牙的坏蛋举着锥子要对飞于甫下毒手的时候,维斯布老爹突然纬雳般大吼一声:“毒品是我藏的,不要杀他”紧接着,维斯布老爹领着个持枪的坏蛋走了……啊?
谷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觉得脑袋嗡的叫了一声,眼窝一热,眼前就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挺身而出的维斯布老爹,化进了这一片雾蒙蒙之中。被绑在树上的飞于甫祺叔,也化进了这一片雾蒙蒙之中。谷龙真想冲出去,一刀把那个持枪的坏蛋捅死,把维斯布老爹救出来。
可是,他到底忍住了。
他看清楚了,维斯布老爹是领着坏蛋朝远离自己的相反的方向走的。
维斯布老爹正是为了不让坏蛋发现我,不让毒品再落到毒犯子手里,才这样做的呀!
我这个时候冲出去,面对两个手持凶器的坏蛋,不但救不了维斯布老爹,还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不如先让一个坏蛋叫维斯布老爹骗走,只剩下一个,我再想办法对付。救出了飞于甫叔叔,我们再一块儿去救维斯布老爹。
想到这里,谷龙那一颗急跳的心,才有些平静了。他憋住呼吸,拨开树叶,伸头朝前看着。只见那个看守飞于甫叔叔的大嘴暴牙,转了几圈之后,就一屁股歪坐在离团花树不远的一棵大树下,伸直胳膊连连打着哈欠,脑袋耷拉下来,像是要睡着了。好,机会到了!摸过去,杀了他!
几乎是眨眼工夫,谷龙就拿出了第一个行动方案。可是,当他直起腰来准备行动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去营救节鲁叔叔时,因为莽撞出击,险些中了飞镖的情景。
不行,这家伙身强力壮,手里又有刀,万一他没有睡死呢……
第一个行动方案被自我否定了。谷龙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嗯,摸过去杀了他:还不如摸过去割断了绑住飞于甫叔叔的棕绳,让大个子飞于甫叔叔去对付这个坏蛋!对,这是个好主意。第二个行动方案形成了。
谷龙弯着腰,小心地在密林间躲藏着自己,攥紧手里的牛角尖刀,轻起轻落着脚步,朝捆着飞于甫的团花树摸过去。
这棵团花树很粗,谷龙侧着身子,就能躲在这棵树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割断棕绳,救出飞于甫。
可是,这棵团花树与其他的树木不连着,它旁边都是低矮的灌木。成功的关键,在于谷龙从灌木丛跃向团花树的刹那间,不被大嘴暴牙发觉。
谷龙已经看出了这个关键之处。
他一会儿盯住灌木丛,一会儿盯住朝下耷拉着脑袋的坏蛋。他希望这个坏蛋一直保持着这个睡觉的姿势。
谷龙钻进了一片小叶子树丛。这片小叶子树丛,长得又高又细,树与树之间缠挂着乱麻麻的藤条。
穿过这片小叶子树,就能钻进飞于甫身后的灌木丛了。突然,从团花树上掉下一个成熟的野果。扑!
野果掉进厚厚的落叶堆里,声音是那么轻。却不料耷拉着脑袋的大嘴暴牙腾地跳将起来。好家伙,他根本就没睡!
他鼓着凶恶的大眼珠子,寻食狼似的盯住飞于甫。谷龙的心,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跳动。他紧缩在树丛里,把头扎进密密的枝叶间,一动也不动地趴着。
沙沙沙,沙沙沙。
大嘴暴牙踩着落叶在走。听方向,是冲飞于甫过去的。谷龙从密叶间探出一只眼睛,只见大嘴暴牙围着飞于甫转了个圈儿,又朝灌木丛里扫了几眼。“想跑吗?”他咧着嘴问飞于甫。飞于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仿佛很没趣,大嘴暴牙狠狠地瞪了飞于甫一眼,又一直朝前面走去。
他走向一根盘在树间的扁担藤,一挥刀,将扁担藤劈做两节。
扁担藤因形状长得像扁担而得名,藤里蓄满了清凉的水。闯荡老林的人,都知道用它来当水壶的。
大嘴暴牙举起一节断藤,仰着脖,去接那断藤上淌出的水。喉头里咕嘟着,喝得很开心。此刻,他正背对着飞于甫。
如果这个时候,从灌木丛里纵身跃向团花树,他是不会发现的。
可是,不行。
大嘴暴牙喝了一阵,又停下来,回过头盯住飞于甫,盯了一阵,又喝两口。
他一刻也不放松对飞于甫的监视。
就算他肚子再大,用不了多少工夫,也会喝饱的。等他喝饱了,一心一意地盯住于飞甫,那事情就更加难办了。谷龙又抓脑壳了。
得想个办法骗骗他,让他不要盯得这么紧。谷龙闪着眼睛,终于拿出了第三个行动方案。谷龙悄悄地站起身,将包着止血草的鼓鼓囊囊的小蓝布衫,挂在了一棵小叶子树的枝杈上。在这棵小叶子树的树腰上,缠着一根细细的藤条。这藤条曲曲弯弯的,一直伸向灌木丛那边。
谷龙队在地上,顺着这根藤条,一直朝灌木丛爬去。当他钻进灌木丛的时候,双手搛住藤条,用力一拉。藤条拉弯了小叶子树。谷龙又突然松开藤条。哗啦啦!
弹直了的小叶子树摇摆着,发出一阵不寻常的声响,仿佛被人撞着了似的。
那挂在树杈上的小蓝布包,也随着来回思摆着。
大嘴暴牙闻声甩掉手中的扁担藤,直冲摇晃着的小叶子树走去。透过密叶乱藤,他隐约看到小叶子树丛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晃动,蓝黑蓝黑的,很像是蓝布包头。
这时候,谷龙已经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成功地闪躲到团花树后面,拉住了飞于甫那结实的大手。“飞于甫叔叔,是我,谷龙!”他小声地说,激动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到了嘴边上。飞于甫叔叔的大手,有力地攥住了谷龙的小手。谷龙开始用刀子割断棕绳。
当大嘴暴牙看清楚摇动在小叶子树上的不是蓝布包头,而是一个不知道包了些什么东西的小蓝布包时,他惊叫一声,返身冲出树林。
他明白得迟了。
谷龙已经割断了最后一根棕绳。飞于甫正像一头发怒的豹子,从大树上解脱出来。“哇呀!”
大嘴暴牙一看不好,扭头就跑。“哪里跑!”
飞于甫大喝一声,要过谷龙的刀,呼啦啦,鹰展翅似的追上去。
谷龙也紧随着追了上去。
谷龙刚跑出几步,突然,脚下一软,就朝前扑倒了。他是被绊倒的。
他感到自己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低头一看,惊叫起来:“啊!”
躺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节鲁叔叔。
“节鲁叔叔!节鲁叔叔!”谷龙连声叫着,“我是谷龙,我给你送止血草来啦!”没有回答。
节鲁叔叔就像睡着了一样。
“节鲁叔叔,节鲁叔叔!我来晚了,来晚了啊!”谷龙放声哭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是啊,一个孩子,能经得住多少悲痛呢?包着止血草的小蓝布衫,在树杈上轻轻地摇摆着。谷龙痛哭着,泪水浸透了节鲁叔叔带血的衣襟。突然,他感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跟前。起初,他以为是飞于甫叔叔。
可是,不容他抬起泪眼,一只粗手就铁钳般捏住了他的嘴巴。
谷龙叫不出声了。他挣扎着,拼命抬起头来。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荷叶大脸!
这张荷叶大脸,对谷龙来说并不陌生。当谷龙把毒品拉上树去的时候,他就看见过这张荷叶大脸东张西望地从树下走过。
不错,在树林里瞎钻了一阵,没有找到谷龙,又折身回来的,正是荷叶大脸特飘。“嗬嗬嗬!”
特飘狞笑着。笑声低沉而恐怖。
意外地碰上了自己寻找的对象,使他高兴得眉飞色舞。谷龙的心,咚咚咚地急跳起来。
突然,特飘那捏住谷龙嘴巴的粗手向上只一抬,谷龙就疼得浑身哆嗦了一下。特飘松开了手。谷龙也不能讲话了。他的下巴被摘了下来。
紧跟着,特飘的两只粗手一提,一挟,就老鹰拿小鸡似地把谷龙横挟在胳膊底下。
他甩开大脚,腾腾腾地朝密林深处钻去。钻了一阵,特飘在一棵铁力木树下站住了脚。他一松胳膊,谷龙就仰面摔在地上。不等谷龙动弹,特飘的一只大脚就踩在谷龙的心口上。立刻,谷龙就感到喘不过气了。
特飘弯下腰,一只手按住谷龙的脑门,另一只手捏住谷龙的下巴,向上只一推,谷龙的下巴便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特飘的粗手并没离开谷龙的下巴,只是稍稍错了错位置,就停留在谷龙的喉头上:“听着,你不老实回答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谷龙大口地呼吸着林中清凉的空气。胸口上的大脚,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了。
“说吧,毒品藏在哪儿?”谷龙装糊涂,眨巴着眼说:“我没看见啊?”特飘的眼珠立刻鼓了出来:“好啊,你跟我装傻麂子!毒品明明是你给扛走的,还以为我不知道?”
几句话,像石头瓦块,劈里啪啦地砸过来。谷龙只觉得头昏昏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快说,毒品让你藏哪儿啦?”谷龙咬紧了嘴唇。“怎么,你想吃点苦头吗?”
特飘说着,从腰里拔出缅刀,明晃晃地在谷龙眼前一比划:“认识这个吧?”谷龙闭上了眼睛。
“嗯,好样的。”特飘揪起谷龙的右手,捏住中指:“看你这根嫩指头,努尖似的。怎么,写字还挺用心吧?”因为写字用劲儿,谷龙的中指上被铅笔硌出一个小硬茧。“要是这根指头被割掉了,你就不会写字啰!还是好好想想,快说出来吧!”
谷龙仍旧紧闭着眼。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像针扎!像蛇咬!
“啊”
谷龙惨叫一声。
特飘的刀尖,剌进了谷龙的指甲缝。
谷龙的右手哆嗦着。
谷龙的全身哆嗦着。
疼啊!
十指连心!
泪水猛地挤出眼眶。
谷龙哭了。他不想哭,可他忍不住泪!
他毕竟是一个孩子啊!
“怎么?才这么一下就受不了啦?”
特飘说着,猛地把戳进指缝里的尖刀向外一撬。
“哇!”
谷龙又是一声惨叫。
孩子的惨叫,孩子的鲜血,仿佛使特飘得到极大的满足。一个像羊羔一样弱小的被害者的挣扎,反而更激起了这个罪犯残忍无比的兽性。
“嗬嗬嗬,还有九个!我要把你的指甲一个个全都撬掉,看你说不说!”
特飘的眼里闪着野兽的凶光。他又捏住谷龙的食指:“毒品藏在哪儿?说!”
特飘的嚎叫,像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谷龙的耳朵,留下了嗡嗡的回音。
中指上的疼痛还在钻心,现在,又轮到食指了。又一次难忍的痛苦将要来临。
如果说第一次被撬掉指甲是突然袭击,带给谷龙的是肉体上的摧残。那么,这第二次,则首先是从精神上摧残谷龙。谷龙的手臂已经在哆嗦了。
他感到,第二次比第一次来得更可怕,更痛苦,更>难以忍受。
谷龙已经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他真想大叫一声:“你杀了我吧!”他也真想大叫一声:“你放开我,我告诉你……”
就在这时,仿佛一个霹雳般的吼声惊响在谷龙的耳边:“毒品是我藏的,不要杀他!”
随着这吼声,维斯布老爹勇敢地迎着巴米都的枪口,挺身而出的形象浮现在他的眼前。
风,吹动着他颤抖的斑白的鬓发。他,高昂着满是血迹和污泥的脸。好样的,维斯布老爹!
一股从未有过的激昂的、奋勇的、暴发的力量,伴随着滚烫的、冲动的、奔腾的热血,从谷龙的心底涌起!他脱口叫道:“毒品是我藏的!”
那声调,那气势,那勇气,跟维斯布老爹一模一样。特飘不由得愣了一下:“嗯,好,是你藏的就好。你把它藏在哪儿啦?”谷龙一挺胸脯:“我把它藏在心上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特飘顿时气得眼里差点冒出了血:“我让你藏在心上”
锋利的缅刀猛地从食指第一个指节处剁了进去。
啊,谷龙惨叫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在这时,密林里响起枪声。枪声,离着特飘并不太远。特飘抬起头来,朝响枪的方向望去。
枪声是从维斯布老爹领走巴米都的方向传来的。
维斯布老爹带着急于要找到毒品的巴米都在密林里乱钻。他本来就不知道毒品在哪儿,所以,根本没有目标。他不时回头瞅瞅巴米都,寻找着机会,要么甩掉巴米都,要么干掉巴米都!
可是,巴米都始终不给维斯布老爹任何机会。他跟在维斯布老爹身后,距离拉得不远也不近,手里的枪口,一刻也不离开维斯布老爹的后背。
维斯布老爹有些着急了。他心里明白,不能带着巴米都钻得太远;太远,他就会起疑心。然而,他们已经钻得够远了。
就在这时,突然,维斯布老爹盯住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棵粗大的黑心树。
在齐人高的树身上,有一个挺大的树洞。“老东西,你站住!”这时,巴米都开口了:“不错,这一带的景色是够迷人的。可我并不是来跟你看风景的!”
“九十九座山坡都过了,难道就不能再过一道小坎了吗?”
“我知道你这道小坎!带着我瞎钻乱转的,想找机会溜掉。对吗?现在你立刻给我往回走!”维斯布老爹笑了笑:“不,你想错啦!你看见那棵黑心树了吗?”巴米都一愣,忙直起脖子朝前看。他看见了那棵黑心树。当然,也看见了树上有个洞。他歪歪脑瓜:“你是说,毒品就藏在树洞里?”维斯布老爹点点头。
“你真是好眼力。是我钻进去取呢,还是你自己来?”巴米都一咧嘴,接着说:“我钻进去,你就找块石头把我砸死在里头?我巴米都要是像你想的这么傻,也活不到今天了!”维斯布老爹道:“那就跟紧点!”
说着,他直朝黑心树走去。巴米都紧跟在后面。黑心树下,长满了灌木丛和山羊草。维斯布老爹伸手拨开灌木丛。突然,他大叫一声:“马蜂窝!”
紧跟在后的巴米都不由得扭身躲闪。就在这一霎间,维斯布老爹拔起一蓬山羊草,连泥带土地扔进树洞里。嗷!——
树洞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一个浑身长满黑色长毛的巨人,抖着头顶上的山羊草,呼啦啦地从树洞里站起来。
维斯布老爹早已贴着树根弯下腰。这黑毛巨人首先看到的当然是巴米都。
它愤怒地冲巴米都张大血红的嘴巴,露出雪白的尖牙。巴米都并没看清这黑色巨人究竟是什么怪物,慌乱中抬手就是一枪——砰!
这一枪,不但没打中怪物的要害,反而更激怒了它。它吼叫着,像一块恐怖的黑云,从大树上升起,又铺天盖地般直朝巴米都压下去。
巴米都一个就地十八滚,躲过这致命的一扑,紧跟着,又一个鲤鱼打挺,闪身躲到一棵大青树后。当它再次扑来的时候,他看清楚了:这是一只老公熊!
当狩猎经验丰富的维斯布老爹看到黑心树的时候,他已经隐约闻到了老公熊的气息。他盯住树洞,发觉洞口参差不齐的木茬上,聚满了水珠。
这是老公熊呼出的热气凝聚而成的。在老公熊爬出树洞的时候,它那肥大的毛茸茸的身躯,就会把洞口的这些水珠擦得干干净净。
由此,维斯布老爹断定,老公熊没有出走,此刻正蹲在树洞里睡觉。
他立刻决定接近黑心树,先用大声的叫唤惊醒老公熊的好梦,然后再用带着泥土的山羊草去挑衅它。熊是爱发脾气的。老公熊尤其以爱发脾气出名。
在酣睡中被突然惊醒。这本来就是使森林中的猛兽大为恼火的事,何况随之而来的还有乱草和泥沙呢?所以,维斯布老爹的挑衅是能成功的。老公熊最难斗。就是把肠子打出来,它还会自己塞进去,抓把草堵住,继续拼命。
它的利牙,它的巨掌,它的子弹难以打穿的厚皮,它的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令一切侵犯者望而生畏。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连最好的猎手,也不敢与它对阵。因为受伤的熊会变得疯狂十倍!那么,这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什么呢?就是一枪打中老熊胸脯上小小的白月牙。
这个小白月牙的后面,就是老熊的心脏;而护着心脏的小白月牙,又恰恰是老熊全身肉皮最薄的地方。这就是老熊致命的弱点。世上无论多么强大的东西,都有它致命的弱点。在森林里闯荡为生的巴米都,虽然狩猎的知识懂得并不多,但他却了解老熊的这个致命的弱点。
当他躲过老公熊的猛扑,闪身在大青树后的时候,一颗惊跳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以树防身,接连跟老公熊兜了几个圈子。
老公熊几次没扑到对手,更加愤怒了。突然,巴米都佯做跌倒,扑在地上。老公熊以为时机到了,嗷地站立起来,伸开两只巨爪,泰山压顶般直扑过去。
它一直身,一张爪,就亮出了胸脯上的小白月牙。巴米都瞅得准,抬手就是一枪。砰!
紧跟着,骨碌碌,他一翻身滚出两丈多远。老公熊惨叫声,扭头就逃。
巴米都这一枪并没打中小白月牙儿,只不过伤了老公熊的肩膀。
巴米都翻身起来,四下一瞅,维斯布老爹早已无影无踪了。
他骂了一句,抖抖身上的泥土,提着短枪,开始搜索起来。
巴米都相信工夫不大,维斯布老爹不会跑远的。可不,维斯布老爹并没有跑远,他躲在一棵缠满乱藤的野桂花树后。
即使如此,在这样林深树密、乱藤缠绕的地方躲起个把人来,还是够找一阵的。
巴米都找了一阵,还没发觉躲在野桂花树后的维斯布老爹。
他自认倒霉。正准备折头回去,突然,他听见了一种异常的响声。
本来,维斯布老爹能成功地躲过巴米都的搜索了。可是,这时,他也听到了森林里发出的响声。而且,他听出,这是马蹄声。两匹马的蹄声!——是斯鲁和巴木!
维斯布老爹激动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透过乱藤,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他几乎惊叫起来。
朝自己藏身的野桂花树方向走来的,正是斯鲁和巴木。
斯鲁的脖子上,还挂着谷龙的小书包呢!
斯鲁和巴木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由一个人牵着走过来的。
这个牵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别。——小别!
“小别”,维斯布老爹喜欢这么叫刘别。他把刘别看成个娃娃。的确,刘别也不大,今年才只有二十二岁。可是,看他那一脸的毛胡茬子,真让人不敢相信他的年纪。刘别出生在北京,自愿要求到检查站工作。他一来,就让维斯布老爹喜欢上啦!一有空儿,维斯布老爹就要揪住刘别:“来,小别,我给你砍砍坝!看你这娃娃,年轻轻的,脸上的草比我老头子的还旺!怪不得姑娘们见到你,都要躲得远远的呢。”砍坝的意思,就是砍去地上的荒草。刘别脸上的荒草,倒不是他有意留下的。因为他工作太忙太忙,而且,那荒草也长得太快太快。他记得,在家里,他的大胡子爸爸就是常常为这个被妈妈揪住不放的。
在追捕四个毒犯的途中,刘别与节鲁、飞于甫失去了联络。他盯住特飘追,因为林深树密,被狡猾的特飘甩掉了。
正当他在林中寻找目标时,突然遇上了惊跑的斯鲁和巴木。
刘别感到很奇怪:斯鲁和巴木怎么会跑到老林里来了呢?它们不是驮着维斯布老爹和谷龙去糯达山找谷龙的阿达阿妈了吗?
刘别急忙拦住斯鲁。巴木也跟着停了下来。刘别牵着两匹马朝出林的路走去。他决定先把两匹马送出森林,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刘别正走着,突然,前面接连传来几声枪响。刘别听出这是手枪的声音,他吃了一惊。这正是巴米都打熊的枪声。刘别拔出枪来,拉着马继续朝前走。当他已经闻到散发在林中的淡淡的枪药味时,他站住了脚。他想把两匹马拴在树上,然后,借着树木的掩护,摸索地朝前行进。
可是,他还不知道,在密密的树丛中,正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在瞄准着他。
为了一枪打倒刘别,巴米都双手握住枪把,稳稳地瞄准着。
他要等刘别走近些,再走近些。
当刘别从一棵聚果榕树后闪到另一棵野枇杷树后时,他离着巴米都的枪口,只有十来步远了。
只要刘别再从野枇杷树后闪出身来,巴米都就准备开枪了。
刘别闪了出来……巴米都扣动了扳机……砰!
枪响了。
子弹却飞上了天。
就在枪要响的刹那间,维斯布老爹大吼一声,冲出树丛,铁臂向上一挡,抬高了巴米都的枪口。巴米都好不恼火,回过头就是一枪。这一枪,又打在了地上。
维斯布老爹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巴米都持枪的手,把枪口按得着了地。
不容巴米都再施杀手,刘别冰凉的枪口,已经咚的一声,杵在了他的脑壳上。
只这么一杵,巴米都的脑壳上就鼓起个大包。“别动!”
刘别威严的喝叱,不许对方有半点含糊。巴米都软了身子。他明白,两对一,自己是劣势。
维斯布老爹扭下巴米都的枪,猛地,他把枪口顶在了巴米都的太阳穴上。
维斯布老爹的手指勾紧了扳机……“维斯布老爹!”刘别使劲儿拉住维斯布老爹。维斯布老爹的手颤抖着,牙关咬得格格直响。“小别,你还不知道……”
维斯布老爹向刘别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听说节鲁牺牲了,而飞于甫还被绑在大树上,刘别也急了眼:“走,我们快去救飞于甫!”维斯布老爹用枪一指巴米都:“那他呢?”刘别道:“先把他捆在树上,回头再来收拾!”维斯布老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行,为了逃命,狼会咬断自己被夹子夹住的腿。把这家伙一个人拴在这里不保险。再说,斯鲁和巴木要拴在这里,还得提防豹子的袭击啊!这么办,你留在这里看住他,看住马,我自己去搭救飞于甫!”
说着,他一摇手里的短枪:“那儿只有一个带刀的家伙,我对付得了!”不等刘别再说什么,维斯布老爹就转身走了。刘到没再阻控了。共同的生活和战斗,使他对刚强不屈、足智多谋的维斯布老爹有着深深的了解。生活在像土地一样质朴的援尼人中间,刘别时常被周围傻尼兄弟粗矿豪放、勇于献身的精神所感动着。
划别默默地目送着维斯布老爹那略有些驼背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维斯帝老爹腾腾腾地寻着来路走去。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森林里是不会转向迷途的。维斯布老爹准确地找到了飞于甫被捆过的那棵团花树。他扑了个空。
飞于甫和芒腊都已经不在原地了。维斯布老爹当然不了解他离开这里以后所发生的变化。他疑惑着,四下搜寻了一阵。除了在团花树下发现了被割断的几截棕绳,其它没有什么结果。维斯布老爹只好又返回身去找刘别。可是,当他返回到与刘别分手的地方时,眼前的情景简直不敢让他相信。
“啊?”
维斯布老爹失口叫出了声。泥地上躺着两具血尸!正是刘别和巴米都!“小别!”
维斯布老爹叫着扑上去。
刘别死得很惨:从被尖刀捅穿的肋间涌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的嘴被整个割开。凶手好像是要从他嘴里取出什么东西似的。
“小别,我的孩子!”
维斯布老爹的手颤抖着,抹去刘别脸上的血,轻轻地把他那没有合上的一只眼的眼皮摩下来:“我不该离开你啊,不该离开你……”维斯布老爹的声音颤抖着。
看着小刘别那被血染得红红的毛胡子,回想平日里自己揪住小刘别给他“砍项”,小刘别左躲右藏的欢乐的情景,维斯布老爹的心都碎了。他总是开玩笑,说姑娘们都躲着小刘别。其实,他知道,附近山寨里的傻尼姑娘们都在心里对小刘别唱着情歌。维斯布老爹已经选中了一个最美丽最勇敢的姑娘。他告诉了小刘别,说他送谷龙到糯达山回来时,就要带着小刘别去山里采火红的马樱花。只要小刘别看得上这个姑娘,就把马樱花插在这个姑娘的竹楼上……可是,现在,天啊!维斯布老爹难过地流出了老泪。在一天里,他已经接连失去了两个最棒的小伙子!他抬起模糊的泪眼,只见斯鲁和巴木仍旧拴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正不声不响地啃吃着树皮和灌木枝上的嫩叶。维斯布老爹走过去,解下两匹马。他把小刘别的尸体驮在巴木的身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转眼间,刘别就牺牲了?而巴米都也倒在了血泊之中?维斯布老爹不明白。
就在维斯布老爹和刘别分手的时候,他们万万没想到荷叶大脸特飘就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
特飘是被巴米都打熊的枪声吸引过来的。
他用胳膊夹着疼昏过去的谷龙,小心地朝响枪的地方摸索过来。
他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在枪响的地方能碰上自己的同伙。
这个希望得到了满足。
维斯布老爹走远之后,特飘把谷龙放倒在灌木丛里,幽灵似的朝刘别摸过去。他突然跳出来,用肘弯勒住了刘别的脖子。
与此同时,巴米都饿狼似的扑上去,夺下刘别的枪。
“使点劲,蝎子!”巴米都冲特飘叫着,“让他断了这口气吧。要不,让我用枪把子在他头上砸个眼,把他的脑浆倒出来!”
特飘要过了巴米都的枪,他狞笑着,说:“嗬嗬嗬,巴米都,你也太不仗义啦!不是他拦着,你的脑浆早就被那个老头给倒出来啦!”
特飘嘴里这么讲,可他肘弯里的劲并不小。当他发觉时,刘别已经软瘫了手脚。特飘把自己的缅刀递给了巴米都:“快,巴米都,我扛上这家伙。那边灌木丛里还躺着个孩子,是我刚捉住的!你快去把他扛上,我们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罢,特飘已经把刘别背上了肩头。巴米都感到不解:“什么孩子不孩子的,管他干什么?咱们马上结果了这个毛胡子,赶快去追那个老东西吧。他一定知道毒品的下落!”特飘说:“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你不但武功出奇,而且还傻得出奇呢?怪不得老头选中了你当熊饲料!快去扛那个孩子吧!毒品就藏在他的肚子里!”
“啊?”巴米都真是喜出望外。
“咱们赶快换个地方,我会有办法让谷龙开口的!”特飘阴冷冷地说,“只要他不忍心看着他亲爱的大胡子叔叔受折磨,他就会开口的!”
巴米都朝灌木丛走去。
突然,噌的一声,谷龙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不断从灌木枝上滴落下来的冰凉的水珠,使他清醒过来。
他发觉自己躺在灌木丛里,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看见了迎着自己走过来的满脸横肉的巴米都他吓了一跳。巴米都也吓了一跳。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炸雷般响起一声吼叫:“谷龙,快跑!”
紧接着,特飘杀猪般一声惨叫:“啊呀!”
巴米都急忙回过头去,只见被特飘扛在肩上的刘别,狠狠地咬住了特飘的耳朵,同时,用双手掐住了特飘的脖颈。原来,刘别并没有昏过去。
在遭到特飘的突然袭击时,他佯作被勒昏过去,只不过是为了麻痹对手,寻找反扑的机会。当特飘把他背上肩头的时候,机会来了。他可以很顺手地掐住特飘的喉管。可是,为了能同时制服巴米都,他必须把手枪从特飘手里夺回来才行。他忍耐着,等待着。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体重,走不太远,特飘就会累得弯腰喘气,给自己夺枪造成机会。然而,事情的变化实在出人意料。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刘别忽然从特飘和巴米都的对话中,听出谷龙已经落到了他们的手里,而且,现在就躺在前面不远的灌木丛里。他们要用折磨自己的办法,来迫使谷龙讲出毒品的下落。刘别的心里顿时燃起一团火!不能让特飘和巴米都的阴谋得逞!豁出性命,也要救谷龙逃出魔爪!就在这时,谷龙出人意料地突然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如果谷龙被持刀的巴米都捉住,事情就复杂了。即使下了特飘的枪,也难以控制住巴米都。
何况格斗起来,谷龙的性命随时都会受到威胁呢!急迫的事态,已不容许刘别有更多的选择。他冲谷龙大喊一声,紧跟着,咬住特飘的耳朵,掐住特飘的脖颈。
谷龙没有犹豫。
他知道,刘别叔叔的这一声叫喊,是用生命换来的!谷龙撒开腿,直朝出林的方向跑去。巴米都根本不能去追谷龙,因为他看到特飘和刘别已经滚作了一团。
“……巴巴……”特飘在使尽全力地招唤巴米都。巴米都攥紧缅刀扑上来。
就在巴米都的缅刀捅进刘别肋间的一刹那,刘别已经在扭打中夺过了短枪。砰!
枪口顶在巴米都的胸口上打响了。随着沉闷的枪声,巴米都栽倒了。刘别的全身,也剧烈地抽搐起来。
巴米都手中的缅刀,从刘别胸腔边缘与腹部松软肌肉的相接处,深深地扎进去,剌中了心脏。
电流般通向全身的麻木感,使刘别持枪的手臂再也不能转动。
他的身体开始软下来。
但是,咬住特飘耳朵的牙齿,却一点也没有松动。特飘的耳朵已经被咬穿了。
特飘哼叫着,咧着嘴,脑瓜一个劲儿向前挤着,紧凑着刘别的脸,以减少耳朵的撕裂之痛。
他几次伸手去掰刘别的嘴,都掰不开。
刘别的嘴,就像一把锁,紧紧地锁住了特飘!
特飘伸手摸到了插在刘别肋间的缅刀的刀把,用劲把它拔了出来。
刀口处猛地喷出一股热血,溅了恃飘一身。特飘扭动着手腕,用刀尖割开刘别的嘴,又撬掉刘别的牙,好不容易,才把咬出了窟窿的耳朵挣脱出来。特飘捂着耳朵,晃悠着站起来。他抬头一看,谷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谷龙是朝出林的方向跑去的。所以,他渐渐地接近了那一片羊蹄角树林。谷龙清楚地记得,在那片树林当中,有两棵粗大的老羊蹄角树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长满了大块大块紫红色的苔藓。那拴着毒品口袋的大叶子树,就长在这两棵老羊蹄角树旁边。谷龙在奔跑。他已经看到了那隐约穿行在密林中的小路。这就是出林的路!
沿着这条路,就能跑出森林,跑上通往检查站的大路。忽然,谷龙听到一种声音,从那曲曲弯弯的小路上传来。哒哒,哒哒。啊,是马蹄声!多么熟悉的亲切的马蹄声!
谷龙寻着马蹄声跑去。突然,他站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透过密林的空隙见到的情景是真的——
斯鲁和巴木一前一后地沿着林中小路走来。
斯鲁的背上驮着一个手持短枪的人。他的背有些驼了,青布包头已经破旧褪色,钻出包头的鬓发也斑白了;黑紫的脸膛上密布着蛛网似的深深的皱纹。可是,他那一双藏在苍鹰展翅般的浓眉下的大眼,却闪烁着犀利逼人的光芒!啊,是维斯布老爹!“维斯布老爹!”谷龙大声叫着,冲了上去。
骑在马上的维斯布老爹听到谷龙的叫声,像口渴的人听到了山泉的鸣响。他急忙跳下马来,把短枪插在腰里,迎着跌跌撞撞地扑上来的谷龙,张开了两臂:“谷龙!谷龙!”
维斯布老爹紧紧地抱住了谷龙。“我的好孩子……”
“维斯布老爹!维斯布老爹!”谷龙一头扎进维斯布老爹的怀里,羊羔似的抖动着肩头。经历了多少痛苦和曲折,老人和孩子终于又见面了!维斯布老爹把谷龙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离开自己。斯鲁打着响鼻走过来,巴木打着响鼻走过来,它们伸长了脖颈,亲热地用舌头在谷龙的脸上、手上舔着。谷龙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斯鲁和巴木:“斯鲁,巴木……”斯鲁和巴木都低下了头。谷龙看到,斯鲁和巴木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维斯布老爹突然看到谷龙那血肉模糊的手指。“啊?你的手怎么啦?”
维斯布老爹拉住谷龙的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手掌里。维斯布老爹的手掌颤抖起来,声音也喑哑了:“我的好孩子,你受罪啦!”
“维斯布老爹,你别难过。我不疼,不疼!”谷龙连声安慰着维斯布老爹。但向维斯布老爹叙述了分别后的经历。他告诉维斯布老爹,他救了飞于甫,飞于甫去追捕那个大嘴暴牙的毒犯了。
“噢,怪不得我没有找到飞于甫呢,原来是你抢先解救了他!”
维斯布老爹也向谷龙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当他讲到自己去营救飞于甫扑了空,回过头又发现刘别和巴米都都倒在血泊里时,谷龙一下子从斯布老爹的怀里抬起头。
他这才发现,巴木的身上驮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啊?”
谷龙惊叫一声。
难道这就是自己心爰的刘别叔叔吗?
不!
不!
“这不是刘别叔叔,不是刘别叔叔!”谷龙大声叫着,直冲马背上的尸体扑去。维斯布老爹一把拉住他。
谷龙挣脱着维斯布老爹,拼命要冲到刘别的跟前:“你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谷龙!谷龙!”维斯布老爹用力抱住谷龙。谷龙猛地伏在维斯布老爹的手臂上痛哭起来:“……刘别叔叔是为了我,为了我啊!”
“孩子,你哭吧,这眼泪值得流!”维斯布老爹轻轻地抚摸着谷龙颤抖的肩头:“咱们俊尼人有句老话为朋友掉脑袋,连眼睛都不眨。你小别叔叔称得上是咱们俊尼的好汉!如果他远在北京的亲人同意,我们就以优尼人最隆重的礼节,把他安葬在野竹箐的高山上……”
维斯布老爹这样说着,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隆重的俊尼人的葬礼:在贝玛喃喃的念诵声中,用一段粗大的树身挖制而成的圆木棺被乡亲们簇拥着,缓缓地抬上了野竹箐的高山。山风呼啦啦地吹拂着乡亲们的衣衫,吹拂着乡亲们的泪水。爱慕小刘别的姑娘们,都穿上了只有为心爱的人送葬才穿的素衣,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朵洁白的小花……
维斯布老爹叹了口气,拍拍谷龙的肩头:“为了追捕罪犯,截获毒品,你节鲁叔叔和小别叔叔都像鹭鸶一样飞走了。他们闭上了眼睛,可他们还在看着我们;他们闭上了嘴巴,可他们还在对我们说!”
谷龙明白维斯布老爹的话。他擦干了眼泪,抬起了头:“维斯布老爹,我们一定要战胜蝎子!”
“好样的,孩子!”维斯布老爹拍拍谷龙的肩头,“森林里最毒莫过蛇蝎。可蝎子比蛇更毒三分。公蝎母蝎配上对,母蝎子就要吃掉公蝎子。小蝎子生出来以后,为了自己活命,就把母蝎子围起来给吃掉。蝎子毒得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啊!咱们面前的这伙歹徒,自称蝎子,他们就是人里的蝎子!是人蝎!这伙家伙比真正的蝎子还要毒!跟他们斗,咱们得有勇有谋啊。孩子,你扛走的毒品呢?”
“我把它挂在前面的大叶子树上了!”谷龙朝前一指,“不远,就在前面。看见那片羊蹄角树林了吗?”维斯布老爹点点头:“嗯,看见了。你藏得好!”谷龙把寻找大叶子树的标记告诉了维斯布老爹。维斯布老爹看着不远处的羊蹄角树林,说:“上马吧,谷龙。我们把毒品取下来驮上,快到检查站报信去吧!”
说着,维斯布老爹把斯鲁的缰绳递给了谷龙,转身走到巴木跟前,把快要滑落下来的刘别的尸体扶正。
就在维斯布老爹转身去扶刘别尸体的刹那间,猛听得身后的树丛哗啦一阵响,紧接着,是谷龙的一声尖叫:“啊!”
叫声惊恐而短促。维斯布老爹急忙转身拔枪。他转身在前,拔枪在后。两个动作虽然连贯紧凑,但毕竟有先后之分。当他转过身来时,他看到了一个手持木棒的壮汉。这壮汉,生了一张大似荷叶的脸!
这张荷叶大脸,使维斯布老爹心里一惊!
他马上想到节鲁临终前的话:“蝎子叫特飘,他长着一张荷叶大脸!”
啊,荷叶大脸!这不就是:蝎子特飘吗?不错,钻出树丛的正是特飘。
当维斯布老爹转身看见特飘的时候,谷龙已经被他当头一闷棒打得栽倒在地上。
维斯布老爹噌地拔出了枪。
可不等他举起枪来,特飘的木棒就呼的一声飞出了手。横空飞来的木棒,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冲维斯布老爹的门面上砸来。
这一飞来棒要是命中门面,非砸得人七窍喷血不可。维斯布老爹急忙闪让,一个靴里藏身,那飞来棒打落他的青布包头,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棒在前,人在后。
那棒飞过维斯布老爹头顶时,特飘已虎跳陡崖般逼到了维斯布老爹面前。他身未站稳脚先起,一个燕子凌空式,正踢在维斯布老爹的短枪上。啪!
短枪被踢出手,小鹞似的飞出两丈开外。一见失了武器,维斯布老爹暗暗喊糟。他趁特飘收身不稳,闪电般打出一拳,嘭的一声,正中特飘的前胸。特飘被打得向后一仰。
维斯布老爹瞅准这个空子,跟上去又是一拳,直捣特飘的小腹。
这一拳,本应击在软处,可嘭的一声,却如同打在了石墩之上。维斯布老爹心里一惊,知道特飘已运气在腹。他急忙收势,变拳为爪,抢上一步,要在特飘的五官上寻找破气之穴。
那特飘早有防备,竟然以一脚为轴,侧身旋转,避开了迎面扑来的两只铁爪。
维斯布老爹收身不回,朝前闪去。特飘趁机裆下起绊,一脚将维斯布老爹扫倒在地,跟上去又一脚踩在维斯布老爹的后心上。
维斯布老爹顿时感到胸堵气闷,知道这“蝎子”脚力不凡。
以足踩人,正是特飘显示脚力的一个绝着。“看你一把年纪,我也不忍心踩得你口鼻喷血!”特飘说着,放松了脚力:“我条件不高。刚才这孩子已经告诉你毒品放在了什么地方,就麻烦你带我走一趟,拿到毒品就放了你!”
“这孩子什么也没告诉我。”
“啊哈,你们咬紧嘴唇不说,都是为了戴光荣花呀!来,我先给你刻上一朵!”
特飘说着,从腰间拔出缅刀:“我刻得不好,你将就着戴吧!”
嘶的一声,特飘用刀尖挑开了维斯布老爹的布衫,露出老人那干枯的背脊……
维斯布老爹闭紧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看见特飘对维斯布老爹举起闪亮的缅刀,黑马巴木突然长嘶一声,竖起脖颈上的鬃毛,瞪大眼珠,直冲特飘奔来。
不等巴木奔来,特飘突然大叫一声,从维斯布老爹的背上腾身跃起。
维斯布老爹感到吃惊。他扭头一瞅,却只见身旁一阵尘土迷蒙,枝飞叶落。
飞沙落叶中,两个大汉正厮打得龙腾虎跃,不可开交。这两个人,势均力敌:一个拳起腿到处,如草莽中掀起恶风;一个拳落腿收时,似平地奸起铁塔。拳脚多变间,伴之刀去刀来:这一个利锋疾吐,如惊飙划空;那一个白刃斜刺,似暴雨摧花。交替错落的刀光,令人眼花缭乱。
维斯布老爹定睛看去,交战的双方,一个是荷叶大脸特飘。另一个呢,身材髙大,手脚不凡,那不正是飞于甫吗?是的,突然从背后袭来,与特飘打成一团的,正是飞于甫。
特飘也真是耳目机敏,不等偷袭而来的飞于甫站住,早已从背后扑来的阴风中觉出劲敌。他棋逢对手,暴怒非凡,接连使出几招老辣的毒招。
而飞于甫出击主动;拳掌交替,腿脚多变,灵活自如。他忽而似虎猛扑,忽而如猴窜蹦;一招似长蛇见孔就入,一式如莽龙升降翻腾,直打得特飘连连叫苦。维斯布老爹兴奋得大叫一声:“好样的,飞于甫!”
看到飞于甫突然冲岀树林来救维斯布老爹,奔上来的巴木打着响鼻收住蹄。它依靠在维斯帝老爹身旁,伸出舌头舔去维斯布老爹脸上的汗水。
维斯布老爹双手抱住了巴木的脸:“好巴木,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我没有白养你一场!”
说着,他亲了亲巴木,抽身而起,跑出两丈开外,拾起短枪。
“飞于甫,我来了!”维斯布老爹举着枪,直朝特飘扑去。瞟见维斯布老爹持枪逼来,特飘心里一慌,顾此失彼,被飞于甫一招风扫残叶,绊倒在地。
他是个大块头的汉子,倒在地上的响声都与众不同。飞于甫抢上一步,要过维斯布老爹手里的枪,顶在特飘的后心上:“不许动!”
维斯布老爹紧跟着大喝一声:“特飘!”
“哎!”特飘下意识地答应着。
“飞于甫,你听见没有?”维斯布老爹扭脸对飞于甫说:“他就是特飘!他就是蝎子!”飞于甫点点头:“我也看到他这张荷叶大脸了!他的那个小伙计芒腊,也让我抓住了!”
维斯布老爹问:“他现在在哪儿?”飞于甫道:“我抓住芒腊的时候,回头又不见了谷龙。我急着找谷龙,押着芒腊不方便,就把他吊在树上了!”说着,飞于甫从地上揪起了特飘。维斯布老爹奔向躺倒在地的谷龙。谷龙仰面倒在地上,斯鲁正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他的额头。
斯鲁脖子上挂着的小书包,也来回摇摆着,轻轻地拍打着谷龙的肩膀。
维斯布老爹抱起谷龙,看着谷龙紧闭着双眼,知道特飘的一闷棒打得不轻。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谷龙放在斯鲁的背上。
飞于甫押着特飘,朝巴木走去。
巴木瞪着眼珠,直盯住特飘。它已经认准了特飘。它不住地打着响鼻,使劲儿用蹄子刨蹬着泥土。
特飘躲闪着,害怕巴木突然飞起蹄子踢他。“蝎子,你看到了吧?你作恶多端,连马都不饶你!”
飞于甫说着,解下马鞍上的一条棕绳,一头牢牢地拴住特飘的双手,另一头仍旧牢牢地拴在巴木的鞍上。看看棕绳拴牢了,飞于甫回头问道:“维斯布老爹,毒品藏得离这儿还远吗?”维斯布老爹伸手朝前一指:“不远了,就在前面那片羊蹄角树林里。谷龙这孩子,真是有心计,他把毒品拴在树上了!”飞于甫牵住巴木的缰绳:“走吧,维斯布老爹,我们把毒品取下来,再把芒腊捎上,先回检查站去吧!这会儿,估计板章站长也该从西口返回来啦!”
维斯布老爹点点头:“板章站长他们虽然在西口扑空了,可这四个毒犯还是没跑了!”
维斯布老爹牵着斯鲁,在前面带路。斯鲁走得很小心,生怕把驮在背上的谷龙闪下来。飞于甫拉着巴木,跟在后头。
特飘的双手被拴在马鞍上的棕绳拖拉着,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巴木。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羊蹄角树林里。
按照谷龙指点的,维斯布老爹很快找到了那棵大叶子树。
飞于甫利落地攀上树去,从繁枝密叶间取下装满毒品的麻袋。
飞于甫把麻袋举到巴木的鞍子上,安放在刘别的尸体旁。维斯布老爹扭脸看看特飘。
只见特飘正蹬着一双大眼,贪婪地盯住那鼓鼓囊囊的麻袋。
“嘿嘿,还不死心啊!”维斯布老爹冷笑道:“你们一切都完蛋啦,蝎子!”
可是,就在这时,维斯布老爹听到了一声枪响——砰!
枪,响得这么突然!响得这么近!
维斯布老爹只觉得后背像是猛地被人捅了一刀,钢针穿心般的痛感立刻从后背传到了前胸。他伸手捂住了胸口。
滚烫的鲜血,顿时从老人那干枯多皱的手指缝隙间,突突突地冒了出来。
维斯布老爹朝前踉跄了一下,又颤抖着身子,慢慢地转回头!。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冷酷无情的现实,与老人那颗善良的心所能想象和理解的,有着多么大、多么可怕的距离啊!“……飞于甫,你?”
维斯布老爹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惊愕地看着飞于甫手里的枪。
飞于甫的枪,黑洞洞的,正像一只阴冷的眼睛对准维斯布老爹。
维斯布老爹不明白。他又惊愕地看着飞于甫的眼睛。飞于甫的眼睛,阴冷冷的,正像枪口一样盯着维斯布老爹。
眼睛像枪口!枪口像眼睛!
“……飞于甫,你?”维斯布老爹挥身颤抖着。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啊!”
被拴在马鞍上的特飘,突然发出一声如同猫头鹰鸣叫一般的瘆人的狂笑:“你不明白吧?老东西!飞于甫才是你们要抓的真正的蝎子!不要说你,就连我们蝎子集团里,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啊?”维斯布老爹痛苦地惊叫一声。
他伸出血手,颤抖着,直朝飞于甫的脸上抓去:“……好你个蝎子!你……你……你真毒啊!”
伸出去的血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咕咚!
维斯布老爹倒下了。黑马巴木惊嘶一声。
巴木的惊嘶未落,白马斯鲁突然腾空跃起:昂昂!
它一声长鸣,紧接着,撒开四蹄,摇甩着脖子上挂着的小―书包,沿着出林的小路,鹰展翅一般飞跑起来。飞于甫吃了一惊!
他抬头望去,只见马背上晃动着谷龙的身影。“啊,不好,谷龙跑啦!”特飘大叫一声。“你叫什么?”
飞于甫喝叱一声,急忙拉住黑马巴木,一把推落刘别的尸体,翻身上鞍。
飞于甫捋捋巴木的鬃毛,一手抓牢毒品口袋,一手勒紧了缰绳:“好样的,巴木!快,咱们快追上斯鲁,追上斯鲁!”可是,巴木的四蹄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它不走。
它守着躺倒在血泊中的维斯布老爹,喉咙里呜呜地悲鸣着,两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淌下来。
飞于甫一看,斯鲁已经跑得没影了,顿时急出一头冷汗。不料特飘更着急,他扯着嗓门在一旁大叫起来:“蝎子,别跑,别跑!快给我松绑,快给我松绑!马一跑起来就拖死我了!”
飞于甫这才想到,特飘还拴在马鞍上。不容飞于甫动手,巴木突然嘶叫起来。特飘的嚎叫提醒了它,它瞪圆眼珠耵住特飘。它认定,杀死维斯布老爹的凶手,就是这个荷叶大脸!
巴木嘶叫着,愤怒地打着响鼻,拼命转动着身子,直摇晃着脑袋去撞特飘,张大嘴巴去咬特飘,腾起后蹄去踢特飘。特飘惊恐万状,左躲右闪,他连声叫着:“蝎子,蝎子,快给我松绑!快给我……”飞于甫扭过脸来,甩手就是一枪一砰!
子弹正中特飘的脑门。顿时,荷叶大脸成了个血窝瓜。特飘连哼都没哼,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现在再没人知道我是谁了……”飞于甫这么说着,甩手又是一枪,打断了栓佯特飘的棕绳。
“巴木,巴木,坏蛋已经被我除掉了,咱们快追上斯鲁,快回检查站去吧!”
飞于甫拍打着巴木,两腿用力夹着马肚子。巴木嘶叫一声,腾空跃起,朝特飘的尸体踩去。它来回兜圈跑着,直到把特飘的尸体踩得稀烂,才直起脖子,冲斯鲁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斯鲁驮着谷龙在林中小路上疾跑。
谷龙双手抓住缰绳,身子随着斯鲁的奔跑而上下跳跃着。
飞于甫杀害维斯布老爹的枪声,使他从昏迷中惊醒。
他趴在马背上,看清了一切,听清了一切。
他突然收紧缰绳,向斯鲁发出了冲锋的暗号。
他要冲出森林,把这一切报告给板章大叔。
飞于甫是“蝎子”!
飞于甫是“蝎子”!
谷龙的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斯鲁在奔驰。
挂在它脖子上的书包,像一小片芭蕉叶,迎着扑来的疾风呼哒哒地甩摆着。
一棵棵树木闪电般退向身后。一片片野藤流云般奔到眼前。谷龙仍旧不停地收拽着缰绳。他恨不得斯鲁长出一双翅膀,忽啦啦飞出森林!前面的树林越来越稀,林中的小路也越跑越宽。啊,快要出林了!
一出林,小路就汇进大道,而那大道,就是斯鲁最熟悉的通往检查站的路。
一切都胜利在望了!可是,突然,突然!一谷龙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啊,是飞于甫追上来了!“快,斯鲁,你快跑!你快跑!”谷龙叫着,拼命勒着缰绳。斯鲁发疯了似的飞起四蹄。身后的马蹄声也暴雨似的越响越紧了。可是,谷龙有信心!他相信斯鲁能抢先冲出森林!他相信斯鲁能抢先冲上大道!
只要斯鲁能抢先冲出森林,冲上大道,飞于甫就不敢再追了。
因为大道上有行人。飞于甫他怕人!他怕人!必胜的激流冲击着谷龙。谷龙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快!快!
只杳这一个快字!只要这一个快字!快冲出森林!快冲上大道!快!快!可就在这时一砰!
身后传来了枪声。
子弹紧擦着谷龙的头顶飞过去。
谷龙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飞于甫知道追不上了,他要下毒手了!
他害怕我跑到检查站去揭穿他!
他还想隐藏下来继续作恶!
不行!
不能让这只“蝎子”再欺骗大家了!谷龙咬紧了牙关。
在他的眼前,闪过节鲁叔叔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闪过刘别叔叔那被尖刀割裂了的脸颊,闪过维斯布老爹那颤抖着抓向飞于甫的干枯多皱的血手……不行!
不能让亲人的血白流!
我豁出命,也要向板章站长报告飞于肯是“蝎子”。谷龙伏下身去,紧贴着马背。砰!
又是一枪打过来。
子弹擦过斯鲁的脖子,在甩摆着的小书包上穿出一个黑窟萨。
这一枪,就像打在了谷龙的身上。谷龙的眼里急得冒出了火星子:如果飞于甫一枪打中了斯鲁……如果斯鲁中弹跌倒……那,一切全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飞于甫打不着我,他一定会开枪打斯鲁的!谷龙盯住小书包上的黑窟窿。那黑窟窿随着小书包的左右摇摆,一会消失,一会又出现。
谷龙想起来,这个蓝布小书包,是临走时飞于甫亲手赶做出来送给他的。而且,谷龙还清楚地记得,在送行的时候,是飞于甫亲自把它挂在斯鲁的脖子上的。现在,还是这个飞于甫,又用枪在这个小书包上打出一个黑窟窿……
想到这里,突然,是那么突然,一道闪电在谷龙的心中划过,一阵雷鸣在谷龙的心中轰响。谷龙一把揪住小书包。
马的颠簸,时间的急迫,已不容许他再从书包里翻出书本。
他揪住书包,一把扯开,露出了雪白的衬里。
时间的急迫,马的颠簸,已不容许他再从书包里翻找铅笔。
他用力咬着那被刀子割掉了一节的手指。本来已经结了一层血痂的手指,立刻又淌出了鲜红的血。马在飞奔。手指在颤抖。鲜血在滴淌。
就在这飞奔的马背上,谷龙用颤抖的手指,在雪白的书包衬里上,写下了六个鲜红的字:飞于甫是蝎子写完了,谷龙把小书包扣好,拍拍斯鲁的脖子,说:“斯鲁,斯鲁,好样的,你不要停,一刻也不要停,快跑出森林,快跑回检查站去!”砰!砰!枪声又响了。
飞于甫是在朝斯鲁放枪啊!
谷龙毫不犹豫,一松缰绳,滚下马来。
他摔倒在一片盛开着嫩黄色小花的草丛里。
枪声立刻停了。
斯鲁惊叫一声,收住蹄子。
它转回身来,走到谷龙的身边。
它睁大眼睛,无言地看着摔倒在草丛里的谷龙。
突然,它前腿一屈,跪了下来。
它要让谷龙爬到它的背上。
它要带着谷龙冲出森林。
“不!”
谷龙叫着,从地上爬起来:“不!”
就在这一刹那间,泪水猛地糊满了谷龙的眼窝。“快起来,斯鲁,你快起来!”
谷龙哑着噪子叫着。他扭开脸,不愿意让斯鲁看到自己泪水模糊的眼睛,也不忍心再看到斯鲁那充满了忠诚的眼睛。
“斯鲁,你别管我,你快跑!我就是为了让你快跑才下来的!你快跑,快跑,快把书包送回检查站去!”
他用力拍拍斯鲁的脖颈,又使劲儿把斯鲁往前一推!
这是向斯鲁发出了冲锋的暗号。
斯鲁突然腾跃起来,就像长上了一双翅膀。
它腾跃得那么昂扬!
它腾跃得那么矫健!
它腾跃得那么雄壮!
它是从谷龙的心上腾跃起来的啊!
书包甩摆着。
马蹄震响着。
谷龙的心跳荡着。
斯鲁就像一朵云,一朵白色的云,渐渐地消失在绿色的远方。
飞于甫追了上来。
还离着老远,他就勒紧缰绳,翻身跳下马来。他害怕巴木看清躺在地上的是谷龙。他持着枪,一步步逼近了谷龙。谷龙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飞于甫以为谷龙中弹死了,就快步走过去。听着飞于甫来到了面前,谷龙突然跳起来。他伸出手扑向飞于甫!他张开嘴扑向飞于甫!他要抓飞于甫!他要咬飞于甫!他要把飞于甫撕成碎片!砰!
枪响了。飞于甫的枪响了。谷龙倒下了。
他的小小的身躯,倒在开着嫩黄色小花的草丛里。汩汩的鲜血,从他的胸膛里流出来。他一声也没吭,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草地上,有一个人在爬。他的腿上中了一枪,淌着血。不过,这一枪,是他自己打的。
他从黑马巴木的背上卸下毒品口袋,然后放走了巴木。他把毒品扛进森林里藏好,接着,朝自己的腿上打了一枪。他把枪丢进泥塘里,向检查站爬去。他一面吃力地向前爬着,一面在心里编着谎话。他要向板章站长报告敌情,他要让板章站长迅速派人去勐塔森林里围剿罪犯和解救同志。
当他想到,被他吊在大树上的芒腊可以成为他与罪犯英勇搏斗的见证人时,他的阴冷的脸上,掠过一丝狞笑。
可是,他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板章站长正从汗淋淋地跑回检查站的斯鲁的脖子上,摘下小书包。
板章站长打开书包,猛然间,看见了一行颤抖的字——血字!
黑林鼓声
杜巴老爹觉得,这个坐在客店里吃酒的黑脸大汉,虽然一声不吭,但身上却充满了杀气。
像架在树杈上的一个老鸹窝,杜巴老爹的客店座落在贝鹿山、玛糯山和勐那森林三者交界的地方。背靠蜿蜒的青山,面向苍莽的老林,一幢被风吹歪了的傻尼矮脚竹楼,立在出山进山、出林入林的必经之路上,伴着茶花鸡的蹄鸣和犲狼的嚎叫,在野树的阴影里升起一缕雾似的炊烟。
这雾似的饮烟,像一面旗在风中飘摇,召唤着过路的客人。不论是赶马帮的老哥,走亲戚的大嫂,还是跑买卖的生意人,闯林入箐的好猎手,凡路过此地的人,都要踏上木梯,在竹楼里歇个脚,喘口气。杜巴老爹为客人摆好了编织得十分精细的扁圆的竹篾小凳这个做工精巧的小凳,在傻尼人的习俗里,表示对客人的尊敬和欢迎。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客店里,燃着旺火。火塘边煨着清香中略带点苦涩气味的苦丁花;白木饭饭里有硬得让你嚼得牙酸、但吃下去却最经时候赶路的糯米饭团,铁锅里煮着整块的野猪肉和麂子马鹿肉,蔑桌上摆着箐鸡干巴、酸笋子和冲天椒、青头蕈、荞巴巴蕈等各种小菜。好喝两杯的,杜巴老爹自己酿的有些混浊的包谷酒,能让你醉得舌头打卷儿、脚踩云片儿。
因为只有一幢竹楼,在通常的情况下,客店那被踩得光滑油亮的竹篾褛板上,是不留客人住宿的。
老伴死得早,也没儿女。杜巴老爹像一块河底的石头,成年累月与过往的鱼儿做伴。长的,他叫老哥老弟;幼的,他叫小儿小孙;穿裙插花的,他叫嫂叫妹,就像有一大家子人似的,孤独的老人从不感到寂寞。在他那粗得树皮似的黑脸上,被岁月的刀锋刻划出横七竖八的纹路里,时常挤满了笑。
可是,自从勐那森林里来了一伙领头的叫窝古力的土匪,他们杀人越货、残害无辜。为了抢劫,可以不眨眼地用牛皮绳勒死老少五人,然后,把尸体绑上石头,沉到水塘里,并且在每个尸体旁的泥地里倒插几把刀,以使尸体腐败膨胀时,被刀尖穿破而永远也浮不出水面。
一时间,麂子马鹿饮水的清清的水塘混浊了,长尾叶猴打秋千的开着紫花的银背藤被砍断了,连老林里潮湿阴凉的风中,都夹着人血的腥味。老人脸上的笑,不见了。
有一天,杜巴老爹去林子里打猎,被一群吃尸的豺狗堵了道。他鸣枪驱散了豺狗,从两具被土匪割断脚筋、剜去双眼、然后用胳膊粗的树棍从嘴巴里一直插进肚子里而惨死的尸体旁,救下了一个挨了一刀、但还未断气的七八岁的小男孩。“天啊!这帮土匪哪是人啊!是人怎么能对人这么凶残啊!”
杜巴老爹悲叹着,流着老泪,把孩子抱了回去。苦命的孩子像一个头上还顶着黄花的小嫩瓜,客店的竹楼,成了一片遮风挡雨的瓜叶。孤独的老人有了伴儿。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果龙;果龙喊救命的老爹叫爷爷。
山上的野枇杷在石缝里长,山下的茶花鸡在乱草里生;果龙从小就跟着爷爷在老林深箐里闯。钻刺棵,打野物,捉蛇鼠,摸鱼虾,采蕈子,挖竹笋。杜巴老爹走前,果龙紧跟在后。身影一高一矮,风里钻,雨里淋;脚印一深一浅,泥里踩,水里蹚。
当白发从杜巴老爹的黑布包头下悄悄地钻出来的时候,果龙已经是一位十六岁的英俊少年,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挺直的青竹。
今天一早,雾的纱巾还披在树梢上,果龙就踏着满地的露水,去林子里采蕈了。
果龙走了不多时,就有人敲起了客店的竹门。嘭嘭嘭!嘭嘭嘭!手敲得很重。
因为近日来,剿匪部队已经开进了贝鹿山和玛糯山,窝古力匪帮预感到他们为匪逞狂的日子不久了,更加剧了血腥恐怖的袭扰,吓得境内外的老百姓都不敢出远门。所以,客店里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来过客人了。是谁这么早就敲响了竹门呢?正在拨火的杜巴老爹连忙起身开门。随着竹门吱扭的一声响,一个黑脸大汉迎面堵在了杜巴老爹的眼前。
这大汉,一身十足的优尼人打扮,短褂露肚,肥裤过膝,装得不多的镶着银片的蓝布帕当斜挎在阔膀之上,两排雕花银扣在胸前闪着夺目的白光。沾着露水的衣衫和泥脚,说明他是顶着星月长途跋涉到这里的。
他夹着一阵风迈腿而入,大马金刀般端坐在迎门的一个篾桌旁,要了酒肉,一声不吭地吃喝起来。
当竹筒里的酒喝得仰了底儿的时候,他也没再要,只是用那粗糙而多筋的大手,抓起煮得流油的麂子肉,整块地填进嘴里,闷头嚼着。随着嘴巴的蠕动,右边脸上明显地出现一道长长的刀疤。
这黑脸大汉虽然在闷头吃喝,可杜巴老爹却从他那不同寻常的举动上,看出他腹藏杀机。他是一个杀过人的人!
而且,那一双闪在黑布包头下的鹰似的亮眼,还不时透过半掩的竹门,直朝山道上扫视。
杜巴老爹一面拨旺火塘,把一束苦丁花的枝叶举在红火上燎了一下,放进大土碗里,嗞啦啦地冲上滚水,一面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大汉是什么人呢?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呢?他为什么总朝山道上张望呢?
山道。
两旁长满齐腰荒草。
像一条蟒蛇,从大山里爬出来,又钻进森林中。茫无边际的勐那森林盖着雾的厚被,静静地睡着。突然间,“咬!一”的一声怪叫,草棵里窜出一只箭猪,唏哩哗啦地踩着落叶,向幽深处奔逃而去。
紧接着,丁当!丁当!箭猪惊处响起了清脆的马铃声。从荒草丛里摇出两个赶马人,一前一后,吆着四匹马,直朝杜巴老爹的客店走去。
从方向上看,他们俩是从玛糯山里赶夜路出来的,要在客店小息片刻,然后摇进贝鹿山。
这是两个布朗族汉子。他们吆的四匹马,走得汗津津的。马背上,都欤着一架扁担长的竹篾驮子。从那被树枝挂开的沾满露水的苫布下,露出了捆成小捆的烟叶。烟叶烤得真好,焦黄焦黄的,泛着金光。
谁都知道,玛糯山里善用枪弩狩猎的布朗族,草烟、槟榔不离口。特别是草烟,连八、九岁的孩子,腰里都插一根竹烟杆。所以,他们家家种得一块好烟地,户户烤得一手好烟叶。
看来,这两个布郎族汉子,是要把这几架上好的烟叶,运到贝鹿山里的勐洒大集上。
森林中,飞来飞去,给树洞中的幼鸟寻食的大犀鸟最累;大山中风餐露宿,喑破铁鞋运吃穿的赶马人最苦。此刻,两个人都走得软胳赙软腿的,大汗淌得像井里捞出来似的,浸透了的衣裤紧贴在身上,揪都揪不开。难闻的汗臭像尿一样地直冲鼻孔。好在太阳还没出来,山道两旁的草棵都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飞不起半点草毛;不然,大太阳一蒸,那麦芒般的草毛都飞起来。鯓在汗脸上,钻皮钻心地痒。你挠一把,又扎得火烧火燎地疼,走不多时,脸就红肿得像个歪瓜。那滋味,真槟榔,是用麻栗树叶和石灰煮制的一种圆饼形的咀嚼品,嚼起来能提神解乏。
不是人受的。
看看远处林梢中隐约露出了客店竹楼的一角,走在后面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朝走在前面的高鼻梁、细眉毛的小伙喊了一声:“喂,多布翁义走累了吧?吆住马,坐下来喘口气吧!”多布拍打着头马的屁股说:“芒嘎阿苦吒不歇了!说不定来接咱们的赛果早就坐在客店里等咱们罗!”
“不会。”芒嘎摇摇头,拉长声音道,“懒猴还在撒欢打滚,咱们就动身啦。赛果不会赶到咱们头前的!”
“赛果是个出了名的点火就着的急性子……”话说半截,嘎然止住。
多布觉得身后扑来一阵阴风。他急忙收步侧身,只听噌的一声,一把一尺多长的锋利无比的双刃尖刀,电光石火般擦过他的前胸。
不是闪得及时,这一刀,就会从多布的脊背捅进后心。多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大叫一声:“芒嘎阿苦!”
这一声大叫,是报警的信号,也是求助的惊呼!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两束比刀还阴冷的目光。
荒草丛生的山道上,再也没有第三者。杀多布的正是芒嘎。
这意外的突变,像一根栗木大棒,当头砸了下来。
觉得脑瓜里嗡的一声,像飞起了无数只野蜂。
躲过身后的暗算,躲不过眼前的突变。多布素来迅捷的手脚,一下子变得迟缓了。不容他从腰里拔出枪来,芒嘎向前刺空了的手臂猛然间收缩回来,顺势将那弯曲的肘尖,狠狠地向外捣去。因为多布侧身躲刀,芒嘎的大半个身子,就扑闪到多布的胸前。所以,这一肘尖,嘭的一下,正捣在多布的心窝上。
好厉害的肘尖,铁棒似的,捣得多布连连倒退两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咕噔噔跌倒在地,头一歪,昏死过去。
芒嘎一见得了势,饿虎般举着尖刀猛扑过去。他要一刀结果了多布。可不等近身,他又猛地站住,愣在好里,像一具僵尸——
迎接他的是黑的枪口和白的眼珠!原来,多葙为了争取时间,好拔出枪来,就佯作不堪一击,当芒嘎的肘尖打在心窝上的时候,他一狠心,咬破嘴巴内侧的肉,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趁跌倒在地的刹那间,给随后猛扑过来的芒嘎准备好了驳壳枪。
芒嘎见状,知道中了计,直愣着两眼死盯住对准了自己脸膛的枪口,不由得一阵寒气袭上后腰,驱散了刚才那因为得手而涌遍了全身的疯狂的热!
突然,他一扬手,把刀丢进荒草里,面对着多布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双膝一软,扑腾腾,跪了下来,咧嘴嚎道;“……多布翁,我对不住你!你抬抬手,别打死我,我全告诉你!全告诉你……”
多布没有放下枪,只把枪口稍稍抬高,从芒嘎的胸口上移开。而就是这样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没逃出芒嘎的眼角。
说时迟,那时快,因为下跪而矮多布半截的芒嘎,噌地一下从地上纵起来,两手并拢,抓住多布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将枪口抬得指向了空中;紧跟着,一只手就要扭上去辩枪把子。
多布岂容他夺枪,一咬牙,将那空着的左手搛成铁拳,嘭的一声,擂在芒嘎的右耳上。这一拳,顿时打破了芒嘎的耳膜,先是嗡的一声,半边脑瓜麻木,紧跟着是一阵锥扎剑刺般的裂脑之痛。
芒嘎“啊!——”的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但两手并没有松开多布持枪的手腕。
多布臂扬拳下,照着芒嘎淌血的右耳又擂了一下,趁着芒嘎歪脸的当儿,抬起脚朝他心口上狠命一蹬!这一脚,蓄着千斤力,直蹬得芒嘎脖儿一仰,松了双手,软棉花似的,向后瘫倒在荒草里。不容他再站起,多布手腕一甩,冲着芒嘎的心口就是一枪。
可是,竟然没响。―枪卡了壳!两个人同时吃了!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连草叶都一动不动。一个站立,一个半卧,厮打的双方都塑像般僵化着原来的姿势。
突然间,芒嘎长啸一声,虎然而起,发了疯似的大张着两手,直冲多布扑了上去。
见对方赤手扑来,多布毫不畏惧。他镇定地将枪调个头,倒播着枪管,准备先躲过这一猛扑,然后再用枪把砸开芒嘎的脑袋,把装在里面的脑浆放出来。
可当他发现赤手扑到自己面前来的芒嘎突然从手袖里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只听扑的一声,多布浑身一抖,两眼顿时发直了。被芒嘎丢进了荒草里的那把一尺多长的双刃尖刀的刀把,像一根牛犄角,直直地挺立在多布的胸口上。
多布痛苦地踉跄着,一个跟头,栽倒在芒嘎的脚下。伸了几下腿。就再也不动了。
芒嘎狞笑着,掰开多布的手掌,拔出驳壳枪,揣进怀里。他没有去拔那把双刃尖刀。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拔刀,冒着热气的鲜血就会从多布那肌肉鼓跳的胸口上喷射出一丈多远,染红远近的荒草。
芒嘎从马驮上解下一根牛皮绳,套在多布的两臂下,拖拉着尸体,离开山道,钻进了树林里。
来到一棵大叶子树前,芒嘎跳着脚儿,折下一根尖硬的树枝,恶狠狠地戳烂了多布的双眼。他相信流传在民间的这样的说法,被害人在临死前,眼珠里会留下凶手的相。芒嘎捣烂了多布的眼珠,他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是自己杀了多布。
做完了这一切,芒嘎把多布的尸体背在背上,吃力地爬上了大叶子树。他把尸体拉到一个大树杈上架起来。这样,在茂密的树叶的掩护下,尸体一来不容易被过路的人发觉,二来要不了多久,也许就会成为盘行在树上的老蟒蛇,或是喜欢爬上树去找食的老豹子的意外食物。
芒嘎看看尸体架稳当了,抹抹头上的大汗,攥着牛皮绳,慢慢地从大叶子树上梭下来。
他两脚刚一沾地,就听身后有响动;急忙回过头去,却只见两把闪光的大刀迎头砍了过来。
芒嘎一惊,拔枪已经来不及了一更何况是一支打不响的卡壳枪!
举刀便砍的是两个浓眉虎目的壮汉。
眼看着两把大刀,一左一右,朝芒嘎砍将过来。竖劈,能同时断其双臂;横削,则芒嘎的脑袋就会从肩膀上跳起三尺多高。
大难临头,芒嘎急中生智,唰的一下,甩出手中的牛皮绳,长蛇似的,将迎面砍来的两把大刀紧紧地缠在一起。
两把大刀在绳圈中左右交错,刀锋向外,只听两个壮汉嘿的一声怒吼,同时割断了几道牛皮绳。扑,扑,扑,断做几截的牛皮绳纷落在草丛中。
待两个壮汉举刀再砍时,已不见了芒嘎。芒嘎哪能走远?他就躲闪在大叶子树后。近在咫尺,当然逃不脱两个壮汉的四目。两把大刀隔树逼来。赤手空拳的芒嘎突然间口绽春雷,一肩头猛撞在大叶子树上。随着树身的连连摇撼,只听头顶上扑啦啦一声巨响,高架在大树杈上的尸体,就巨石崩溃般地砸将下来。
一个壮汉不及躲闪,竟被从天而降的尸体硒了个正着,扑腾腾,人倒刀落。
不容他翻爬起来,芒嘎早从树后一跃而出,扑上去就抢那把落刀。
另一壮汉见芒嘎弯腰取刀,虎跳而至,举刀便砍。但见白光一闪,紫血飞溅,虚空里传出一声令人毛骨谏然的惨叫:“啊!”
壮汉忽闻这叫声耳熟,定睛一看,眼里顿时冒出了血!被一刀从后腰上砍为两段的不是芒嘎,而是自己的同伙。芒嘎早在刀落之前,就抱着抢到手的刀,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被芒嘎压在身下极力想翻爬起来的壮汉,替芒嘎接了这电闪雷鸣的一刀!
“……乔腊!乔腊!你……你瞎了眼啊……”血泊中的断身在蠕动中,留下了这样一句最后的话。与其活着听这样裂肝撕肠的话,还不如在拼命中死去。这个叫乔腊的壮汉,怒睁着两只血眼,举起大刀,直朝芒嘎扑去。
芒嘎从地上翻爬起来,还未来得及站稳脚根,见乔腊擎刀而来,慌忙举刀相迎。他只想到在两刀相碰之时,要撑直腰骨,架住对方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砍。却不料,当乔腊扑到芒嘎的面前时,作拼命状的一刀,并没有流星般砍将下来,而是在两刀即将相碰的刹那间,陡然停在空中;与此同时,裆下生风,飞起一脚,只听崩噔声,正好踢在芒嘎那直挺挺地站立着的右腿的小腿骨上。
好利索的一脚!来得突然,踢得准狠。人腿之上最少肉护的这一段骨头,遭此力道极强的一脚,无论多么硬的汉子,都是受不住的。
芒嘎“哎哟!”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就朝右边歪倒过去。一歪,一倒,乱了阵脚;手中的大刀,也就错了位置。乔腊那把停在空中的大刀,刹那间有了最好的时机。只见他手起刀落,扑嚓嚓!一刀砍飞了芒嘎的半边脑袋。
飞起的半边脑袋,带着红血白浆,落在两丈开外的一片灌木丛里。
而灌木丛里,正有一对眼珠在闪闪发光!
这对眼珠像两颗沾着露水的黑葡萄,镶嵌在一个瘦瘦的面庞上。
小狸猫似的躲在灌木丛里,目睹了这突如其来的血战的,正是踏露钻林采荤子的果龙。
因为后半夜下了点小雨,白雾弥漫的树林里,各种各样的荤子发得多旺啊!
白杆、白牙的青头蕈,从那缠绕着藤蔓的天料木树下的草丛里,探出了戴着青色小帽的脑袋,朝果龙点着头;一掰开就能流出牛奶似的白水的奶浆蕈,不声不响地缩在挂满了缝纫鸟的袋形鸟窝的团花树下,好像在睡大觉呢这种蕈能生着吃。果龙采了两朵,打打根上的土,就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嗨,又鲜又脆,清香中还裹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可躲在落三飘花下的跟果龙捉迷藏的见手青蕈,却不能这样生着吃。那碗口大的落三飘花,一日能变三色,早晨是白色的,中午变成红色的,傍晚就变成紫黑色的了。而见手青蕈呢,也能变颜色,破土而出的时候,是黄色的,用手一摸它,就变成青色的。所以叫它见手青。这种荤呀,不着水煮透了再吃,就会使人中毒;哎,那头大根粗、身穿黑衣的老人荤,站在缅桂树下张望什么呢?噢,一定是在张望那满树浓郁的黄花。果龙在缅桂树下采了一阵老人荤,连身上穿的靛蓝色的粗布衣裤都被缅桂花薰香了;最好找的蕈,要算松毛荤,凡有松树的地方,那落得厚厚的松叶下,准有松毛荤;最难找的蕈呢,要数鸡棕了。鸡棕这种蕈,味似鸡肉,特别鲜美。找到以后,不能像采别的蕈那样,加根一掐,而要连土带根的精心刨出来,还要用大草叶子包好。否则,鸡肉似的鲜味就会跑掉……
林子里的蕈,旺得像天上的星,引得果龙钻来钻去,一点也不知道累。不一会儿,就采了大半背篓。这些蕈,可以吃新鲜的,也可以冼好晒干,留起来招待客人。
在一棵高大的羊蹄甲树下,果龙看到了两朵滚着露珠的毒牛肝蕈。那青灰色的巴掌大的微微向上卷起的蕈头,在果龙的眼里,突然间变成了两张滚着汗珠的青灰色的大脸,大脸上的大嘴巴,一会狂吼狂叫,一会猛哭猛嚎,一会又像出水的螃蟹一样,咕嘟嘟,咕嘟嘟,接连吐出了一大堆白泡沫……
那是两张在杜巴老爹的客店里因为吃了毒牛肝蕈而中毒发了疯的客人的脸。
那一次,果龙误将毒牛肝蕈当成乔巴巴蕈给采了回来,煮进肉锅里,招待了过路的两个客人。这两个本来精神正常的客人,酒肉刚一下肚,突然变成了两个大疯子,在客店里跟头打滚地哭闹起来,还叫嚷着要把竹楼连根拔了。幸亏出门砍柴的杜巴老爹及时赶了回来,用草药为客人解了毒,去了疯,才没闯大祸。
杜巴老爹告诉果龙,毒牛肝蕈万万采不得,不论是多壮的汉子,吃了都会当场发疯的;越是下酒吃,就疯得越快。
从那以后,果龙一见了毒牛肝蕈,就把它连根拔起来,甩得远远的……
当然,这一回也不例外。
果龙一弯腰,拔起了羊蹄甲树下的两朵毒牛肝蕈,使力朝远处甩去。
当毒牛肝荤像一把小伞似的落进草丛里的时候,白雾如烟的山道那边,隐约传来了丁当、丁当的马铃声。听声音,马帮是朝客店而去的。接连几日,都无过客了。是什么人破雾而来呢?果龙寻声找去。
当他找到马帮的时候,一个赶马人已经躺倒在地了。果龙吃了一惊,慌忙躲进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里。紧跟着,又爆发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血战之后,荒草倒伏的泥地上,前俯后仰地躺下了三具死相恐怖的尸体。
一阵山风吹过,满鼻子血腥气。
果龙瞪圆了眼珠,一动不动地趴在灌木丛里,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乔腊弯下腰去,在芒嘎的裤腰上,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当胸揪住芒嘎的短褂,只一扯,嘶啦一声,短褂掉下半边,露出一片黝黑的但已失去了光泽的胸脯。果龙突然吃了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一条生着两个头的怪蛇,正曲扭着身子盘卷在芒嘎的胸脯。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纹身!
乔腊似乎并不太在意这条两个头的怪蛇,他撕开短褂,从芒嘎的怀里拔出了那支卡了壳的驳壳枪,揣进自己的裤腰里。做完了这一切,乔腊抹抹脸上的汗珠,钻出树林,来到山道上。
欤着烟叶的四匹马打着响鼻,停在山道上,不时低下头去,啃吃路旁的嫩草尖。它们哪里明白突然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乔腊走到一匹马前,用刀割断苫布上的小绳,哗地掀开苫布,露出了成捆的烟叶;他又把烟叶扒开,费力地从驮子最底下,提起了一大捆长长的用干草包裹着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
果龙再定睛一看,不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啊?
乔腊从烟叶下提起的,竟是一捆乌黑油亮的枪!紧跟着,从其它三匹马的驮子里,乔腊也扒出了枪和弹药。
一共是四捆枪,五箱弹药。果龙数不真切,但,四捆枪少说也有三十支。乔腊手脚麻利地把枪支和弹药用苫布包好,将两捆枪和五箱弹药全部架在一匹大黑马的身上;然后,将剩下的两捆枪扛在牛背似的宽肩上,拉着黑马,下了山道,窸窸窣窣地蹚着落叶,直朝密林深处钻去。
眼看着乔腊那魁梧的身躯被繁枝密叶吞没了,果龙的眉心,拧成了个疙瘩:这个叫乔腊的浓眉虎目的壮汉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截枪呢?他怎么知道烟叶下有枪呢?枪又是谁的呢?
雾中的山野,静悄悄,静悄悄。
只有那含着血腥的凉风,不时从闪着露珠的草叶上吹来。谁能回答果龙那比草叶上的露珠还要多的问题呢?果龙叹了口气,又咬了咬牙。
不多久,几只闻到血腥而来的乌鸦,飞落在大叶子树上,死盯着树下的三具血尸,呱呱地叫了两三声。有一只胆子大的,竟扑棱梭扇着翅膀落下来,一蹦一跳的,围着尸体直打转转,仿怜不敢下嘴,惟恐那死人又突然活过来,又仿佛在仔细挑选,究竟先从哪具尸体上键下第一口肉。
荒野横尸,鸦声凄然。望着那尸体上的刀口里汩汩流出的鲜血,渐渐凝固,变紫,变黑,果龙心想:这些杀人的和被杀的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呢?得胜者乔腊又要把枪支弹药往哪里送呢?
如果他是好人,我就应该在暗中帮助他,把枪支弹药送到目的地;如果他是坏人呢?我就不能轻易放过!几乎是在眨巴眼的工夫里,果龙就拿定了主意:对,先悄悄地跟上他,看他究竟往哪里去!果龙像一只捕食飞虫的壁虎,小心地移动着身子,轻起轻落着脚步,在树丛的掩护下,不远不近地咬住乔腊,钻进了密林。
披挂着藤蔓的高大的乔木,帐篷似的,把密林遮得黑魆魆的。说伸手不见五指,那是夸张;但十步开外,的确看得不太清楚。由于见不到阳光,匍匐在地的低矮的草本和苔藓植物的颜色,都是青灰色的。脚下的枯枝落叶,长年累月的积蓄下来,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绵,散发着腐败霉臭的气味;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还咕嘟嘟、咕嘟嘟直冒气泡呢!
乔腊拉着马,在原始老林里扑腾扑腾地往前钻着。跟在后面的果龙害怕脚下咕嘟出气泡来,惊动了乔腊,就小心地踩着乔腊的脚印窝和马蹄印窝走。因为踩过的窝窝,已经放过了气,再踩,也不会发出声响了。
走着,走着,乔腊来到了一棵高大的鸡毛松树下。他停下脚,转着眼珠朝四下瞅了瞅,当确信四下无人了,这才放下肩上的大枪,弯下腰去,扒开树下的草丝,忽的一下,竟然从泥地上掀起一块厚厚的椿木板子。
椿木板子下,露出了一个黑呼呼的地洞口。地洞不深,但却够大的。
乔腊把用苫布裹好了的枪支弹药全都放进地洞,重新盖好椿木板子,抚平草丝,又拉起马,继续朝前走去。
果龙睁大眼睛,盯住面前的高大的鸡毛松树,心想:好家伙,这儿竟然有个地洞!
乔腊怎么把枪藏在这里了?他还要往哪儿去呢?
不管怎么样,先留下个记号,再跟他一段。果龙从背篓里摸出几朵奶浆蕈,扎在离那棵鸡毛松树不远的一蓬灌木枝的枝尖上。远远看去,仿佛灌木枝上开了几朵小白花。
做完了记号,果龙又跟上了乔腊。乔腊在林子里兜了个圈圈,把马栓在一棵橄仁树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从怀里掏出那支卡了壳的驳壳枪,掰呀抠呀的鼓捣了起来。
果龙大气不敢出地躲在一棵粗壮的团花树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盯住乔腊的一举一动。
正当乔腊修好了枪,站起身要开步走的时候,突然“嘎嘎嘎!——”
从果龙的身后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紧接着,扑啦啦!落叶堆里飞起了一只茶花鸡。它失魂落魄地拍打着翅膀,逃进了老林深处。
这一叫一飞,惊得果龙唰的一下,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乔腊猛地转过头来,双眼紧随枪口,朝四下来回扫描着。这突然惊飞的茶花鸡,显然是一只躲在落叶堆里抱蛋的雌鸡。茶花鸡从来没个固定的窝,要抱蛋了,就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扒个坑,下上三、五个蛋,趴在上面就抱。它那羽毛灰黄灰黄的,跟落叶一个色。你就是走到面前了,也瞅不出脚底下还有只鸡;你不踩到它身上,它绝不会惊飞起来的。
可是,果龙明明蹲在树后没动窝,为什么这只茶花鸡会突然惊飞起来呢?
果龙扭过头来,斜眼一瞅,只见一条小青蛇,正张开大嘴,把一个灰黄色的茶花鸡蛋整个吞了下去。哦,原来茶花鸡是受了青蛇的突然袭击啊!唰啦,唰啦,唰啦,乔腊赵着落叶,一步步朝果龙藏身的团花树走了过来。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不离团花树左右。哎呀,躲不住了!
一身冷汗骤然变成了一团火焰,烧得果龙手脚发烫,脑袋瓜里开了锅似的直往外喷热气。
主动走出来,对他说目己是来老林里采蕈子迷了路?不行,太晚了。他不会相信的。
如果他是好人,那还好说。如果他是坏人,那就全完了。怎么办?眼看就躲不住了呀果龙急得没了招儿,耳听着乔腊步步逼近的脚步声,转着眼珠朝四处寻找出路。
那条惹了大祸的青蛇,仍旧在那里乐滋滋地吞吃着茶花鸡蛋。看样子,它要把这窝蛋全部吞吃下去,然后找个树根,勒勒肚子,将消化不了的蛋壳勒碎了吐出来。
看着贪吃的青蛇,果龙眼前突然一亮。他张开两手,猛然间闪电般扑了过去,一手攥住了蛇脖颈,一手攥住了蛇尾巴,忽地将蛇提了起来。好利索的手脚!
那青蛇,嘴里还含着一个鸡蛋,根本无法咬果龙。就是不含鸡蛋,它也咬不成。因为果龙的手正死死地攥住蛇的脖子根儿,使它的头根本无法扭动;而它的尾巴呢,也被死死地攥住,无法盘卷果龙的胳膊。
这一出手快、下手准的捉蛇绝招儿,是果龙跟杜巴老爹学来的。初学的时候,他挨过咬,也挨过卷。也正是在挨咬和挨卷中,他练就了这一手好功夫。
果龙刚把青蛇抓到手,就听见乔腊已经来到了团花树的左侧。他一猫腰,把身子缩成团,朝树的右侧一躲,紧跟着,两手一顺,将那青蛇从树的左侧放了过去。喷溜一声,青蛇迎着乔腊钻草而出。乔腊闻声一惊,急忙叉开两脚。青蛇箭一般从乔腊的胯下钻过。乔腊定睛细看,那蛇嘴里咬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灰黄色的茶花鸡蛋!
这不就是茶花鸡突然惊飞的原因吗?乔腊相信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他没有再往前走,因此也就没有发现团花树后面还有一只来不及飞走的“茶花鸡”。果龙这才喘过一口大气。
乔腊回过头去,走到拴马的橄仁树下。他拽了拽缰绳,认定马在树上拴牢了,就扭身朝密林里钻去。啊?他连马都不要啦?
果龙又跟着乔腊走了一段,才发觉乔腊是兜着圈子朝客店的方向走的。
乔腊要去客店吗?
他去客店干什么呢?
嗯,我应该抄一条更近的小道儿,赶在乔腊头里,先把刚才看到的一切情况告诉爷爷,好让爷爷有个准备!
果龙拿定了主意,拐上另一条麂子踩出的羊肠小道儿,加快胸步,直朝客店赶去。
果龙走得够快的了,唰唰唰,唰唰唰,眨眼工夫,就撩出好远。
可是,还没等他钻出密林,客店里又虎势势地走进了两个膀阔腰圆的壮汉。
这两个壮汉,都是短衫肥裤优尼人的打扮。走在前面的,四方大脸,满腮胡茬。因为赶路热了吧,大敞着怀,露出一胸脯铁打的黑肉疙瘩。当他吱扭一声推开竹门的刹那间,毛虫似的浓眉下,一双寒星般的亮眼,早已把客店的旮旮旯旯扫视了一遍。
紧随四方大脸进来的壮汉,相貌着实不善,暴眼如牛,大嘴似蛙,满口的板牙争先恐后地朝外龈着;脸上的条肉一鼓一楞的,全都是横长着。大概他从来不会笑吧,阴沉沉的脸,就像一块冰冷的铅。看到这张铅块冷脸,就会叫人想起这样的话:杀人不眨眼!
这两个壮汉肩上无背的、手中无提的,就这么赤手空拳、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店。
坐在迎门的那张篾桌旁的黑脸大汉,明知道来了新客,却连眼都没斜一斜,依旧眼盯桌面,闷头吃肉。那肥得流油的麂子肉煮得很烂熟,撕开了填进嘴里,连声都嚼不出来就化了。
杜巴老爹一见来了新客,急忙立起身子,两手在衣襟上揩抹着,迎了上去。
当他与走在前面的方脸壮汉碰了个脸对脸时,眉尖不由得抖跳了一下一是他?
不对呀!杜巴老爹一面招呼着:“啊呀,两位走累了吧?快请里面坐!要吃点什么?”一面又暗暗地盯了方脸壮汉一眼。
嗯,是他!没错!可他为什么?“先给来碗茶吧!”方脸壮汉说道。说话的时候,他眼睛盯住了杜巴老爹。可脸上却死死板板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瞬间,杜巴老爹的身子刚好遮住了闷头吃肉的黑脸大汉。
黑脸大汉趁机斜过眼去从歪挂在竹艳墙上的一片只有巴掌大的破镜片里,扫了时刚刚进门的这两位壮没。显然,在落座的时候,他就注意11片破镜片是可以利用的了。
只是这么一扫,黑脸大汉就逾有成竹了。当杜巴老爹闪过身子,去火塘边提罗锅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姿式一眼盯桌面,闷头吃肉。
杜巴老爹来到火塘旁,从那让烟熏得漆黑的竹楼脊檫上垂下来的铁钩链上,摘下被火舌舔着的椰果大的扁圆扁圆的罗锅,冲了两碗茶水,热气腾腾地端到离火塘不远的一张篾桌上,招呼两位新客入了座。
方脸壮汉背对火塘、面朝黑脸大汉坐了下来。他端起茶,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双亮眼,透过碗里腾起的热气,瞟着黑脸大汉的举动。
黑脸大汉碗里的肉已经吃光了。他站起身,用手背抹抹嘴,跟杜巴老爹点个头,算是告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店。
方脸壮汉盯住黑脸大汉的背影,动了动嘴唇,但没说出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暴眼大嘴,干脆阴沉着脸,连看都不看一眼起身而走的老客。
客店相逢,尽管陌生,也总是要寒暄几句的。他们这样一言不发,正说明双方的来历都非同寻常。
杜巴老爹一见老客走了,正要上前与方脸壮汉搭话,忽听一阵不太响亮的金属碰击声,隐隐约约传进了客店:丁当,丁当,丁当……是马铃!
两个喝茶的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大碗。丁当,丁当,丁当……马铃是朝客店响过来的!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紧跟着,四方大脸在前,暴眼大嘴在后,腾腾腾!走出客店,向着马铃的方向,上了山道。
铃声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看来,马帮还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上摇晃呢。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沿着山道进了密林。正在疾行间,突然,忽啦一声,树丛一响,走在后面的暴眼大嘴还来不及叫出声来,脖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胳膊腕子死死地钳住了。他强扭着身子,朝后瞅了一眼,不觉惊得一愣。他不相信自己看见的是一张脸。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可怕的脸。这是一张没有鼻子、没有嘴的脸。这张脸像血一样鲜红鲜红的,只是在眼睛的位置上,有两个圆圆的黑窟窿,里面闪着凶光!
就在这张恐怖的血脸突然出现在暴眼大嘴的身后的刹那间,一把闪亮的牛角尖刀,也同时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只要暴眼大嘴敢动一动,这把尖刀就会扑的一下,在他的心上捅个窟窿。
走在前面的方脸壮汉闻风而动,噌的一下从腰里拔出了短枪。他出枪真快,当枪攥在手里的时候,机头已经张开,子弹已经顶上了膛。
可毕竟是闻风而动!
闻风在前,动作在后。所以,还是迟了一步。“把枪丢下!不然,我先捅了他!”一句咄咄逼人的话,像硒过来一块石头,堵住了方脸壮汉的枪口。
方脸壮汉看清楚了,突然用牛角尖刀劫持了暴眼大嘴的怪脸人,是在头上套了一个只留下两只眼睛的大红布套。方脸壮汉犹豫了。“听见没有?把枪丢下!”蒙面人又厉声喝道。
同伴的性命被控制在对方的刀尖上,稍有盲动,就要流血。
扑!方脸壮汉把枪丢在了草地上。“转过身去,举起手来!”蒙面人又喝道。真是一个劫路的老手!
丢了枪,方脸壮汉已经被动;再转过身去举起手,就被动到底了。
方脸壮汉盯了蒙面人一眼。
隔着红布头套,虽然看不见他的嘴脸,但是,方脸壮汉明白,自己遇到的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对手。
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商量余地。选择只有一个:杀了他,或被他杀!
而眼下的局面,要想杀他,还不得不暂作退让。在退让之中,伺机反客为主。
方脸壮汉咽下一口硬气,举起手来,又慢慢地转过身去。
此刻,他忽然希望那马铃声突然响到身边。但是,奇怪的是,马铃声竟没有了。
真的,山野静悄悄,哪有马铃声?这是怎么回事呢?刚才明明响过马铃的!来不及多想了,方脸壮汉知道,蒙面人会很快接近自己。不,是接近那支丢落在草地上的短枪。蒙面人一旦把枪夺到手,就稳操胜券了;而自己要扭转劣势,只能在蒙面人弯腰拾枪的一瞬间了。
果不其然,身后有了响动。沙沙沙,沙沙沙。
蒙面人用尖刀逼着被劫者作为掩护,一步步向前靠拢、靠拢……杀人!或者被杀!抉择的时刻到了。
就在蒙面人准备俯首拾枪,方脸壮汉准备回身反击的千钧一发之机,被劫持的暴眼大嘴突然飞起一脚,将草地上的短枪踢出四、五丈远!
这一脚,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的。蒙面人也不手软,哇的一声怪叫,举刀就刺……方脸壮汉急忙回转身来夺刀。可是,晚了!
只听扑哧一声,一尺多长的尖刀刺进了暴眼大嘴的胸口,只剩刀把露在外面。
好狠的一刀!一个铁打钢铸的汉子,竟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铅块似的黑脸就唰地一下,蒙上了一层白霜。方脸壮汉的眼里顿时冒出了血!
他双拳齐发,虎然有声,劈头盖脸直朝蒙面人扑打过来。仇恨和力量,都聚在双拳之上。
蒙面人也不马虎,面对如虎似豹般猛扑过来的对手,阵脚毫不慌乱。他一手托住软了手脚的暴眼大嘴,迎面堵住方脸壮汉,另一手顺势将那插入死者胸口的刀猛地拔了出来。这一拔刀,正是他有所用心的一个绝招!但见刀尖出处,扑啦啦!涌泉般狂喷出胳膊粗的一根血柱!
这血柱,鲜红、粘稠、冒着滚烫的热气,兜头泼得方脸壮汉一脸一身。
方脸壮汉顿时变成了一个血人!
鲜血糊住了他的双眼,眼前倏地一片昏红,再也看不清对手的举动。方脸壮汉急忙伸手去揉眼,忽见昏红中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他急忙侧身躲闪,但听噌的一声,蒙面人趁乱刺出的一刀就扑了个空。不容他收刀再剌,方脸壮汉的两只大手,就鹰爪般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臂,顺势往前只一拽,咔吧一声,这只手臂就被从肩肘处拽脱了臼。
蒙面人惨叫一声丢了刀子,一只胳膊就抽骨扯筋般软软地垂在肩脸上。
方脸壮汉一见得了手,也不去拾刀,一顿攻势凌厉的流星拳,打得蒙面人口喷血箭,连连败退。
方脸壮汉哪里肯放,逼上去兜脸一脚,竟把个蒙面人踢得断线纸鸢一般,跌落在两丈开外。
蒙面人狗似的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半天也站不起身来。方脸壮汉抢上一步,正准备最后结果了这个蒙面歹徒,冷不丁树丛里有人大吼一声:“暗器!”
吼声未落,却只见半跪在地上的蒙面人一扬手,一个蜻蜓似的小亮点,就朝方脸壮汉迎面飞来。
真是小人暗使鬼。蒙面人在节节败退之中,以滚爬动作为掩护,迅捷地从绑腿里拔出了暗器枚柳叶飞刀。
方脸壮汉见对方暗器出手,楝然一惊,身形疾转。猝然之间,闪避不及,躲过了前胸,却让出了右臂。
那柳叶飞刀生啸而至,小虫似的咬在了他的右臂上。与此同时,树丛里豁啦一响,飞出了一杆傻尼人的猎用标枪。但见寒光闪动,枪下生风,不偏不斜,正中蒙面人的后心。
好准的枪法!
蒙面人鬼叫一声,噔噔噔!倒退几步,仰面跌倒在树丛里。
这一倒,那杆扎在后心上的标枪重重地杵在泥地上,扑嗤声,锋利的枪尖就笋尖般从胸前顶了出来,登时血流如注。
从那被标枪尖挑开的短衫下,赫然露出了纹在胸脯上的一条生着两个头的怪蛇!
就在蒙面人倒地的同时,不远处的树丛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马铃声:丁当!
方脸壮汉好不奇怪。他来不及寻那投枪救命之人,先走到树丛近前,探头一看,只见蒙面人的脊背下,压着一根架在树丛之间的细棕绳。
方脸壮汉伸手一拽那根细棕绳,不远处的树林里就传出了马铃声:丁当!丁当!好啊,原来如此!
方脸壮汉不由恼怒起来,一把扯断了系着马铃的细棕绳,又一把扯下蒙面人头上的红布套——蒙面人正是刚才坐在客店里闷头吃肉的黑脸大汉!
一切都明白了,方脸壮汉这才回过脸去寻找那位投枪的救命恩人。
当他看清了从树丛的浓荫里站起身来的救命恩人正是杜巴老爹时,四方大脸立时现出一丝笑容。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突然间,浑身颤抖了一下,咕咚咚!像一根齐根砍倒的青柄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杜巴老爹大惊失色,慌忙抢上前来,张开双臂,将方脸壮汉抱在怀里,连声叫道:方脸壮汉吃力地睁开眼皮,一双寒星般的亮眼已经失去了光彩:“……杜巴更达……”
“赛果,赛果!”杜巴老爹的双手开始颤抖了。凭经验,他知道怀中人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赛果,你听老爹说,老爹翗道你明明是贝鹿山勐达寨的布朗族好汉,今天你却突然间穿了一身优尼人的衣裤进了我的客店,我猜你一定是为要事而来。”
方脸壮汉不容杜巴老爹再说,痉挛着身子,用尽最后的气力,连连摇着杜巴老爹的手臂:“……快去!快去!杜巴更达,扎格利要到客店来接枪,你快去山道上堵住他……告诉他……告诉他……”话未说完,就断了气。
他走了。留下这句至关重要的话,走了。大地默默无语。她用心血哺育了生命,又用沉默接受了死亡。
杜巴老爹那略微呆滞的目光,落在赛果的右臂上。粗壮的右臂上,咬着一把小虫似的柳叶飞刀。难道这么一条如牛似虎的汉子,会被这么一把不足三寸的小刀夺走性命吗?
杜巴老爹拔出了暗器却不见伤口上有半点血迹。啊!杜巴老爹叫出了声:“见血封喉。”
这“见血封喉”乃是勐那大森林里的一种落叶乔木之名。这种高大的乔木,开紫花结紫果,枝枝叶叶里能流岀奶似的白浆。这白浆含有剧毒,涂在刀尖之匕不论扎着谁,不论伤在何处,只要刀尖一见了血。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被害人就会鲜血凝固而死。常去老林里狩猎的杜巴老爹,每次都在鹿皮箭囊里插上一两支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的竹箭。带这样的毒箭,不是为了打猎,而是为了防身。因为被这种毒箭射死的野物,是根本不能吃的;吃了,人也会中毒而死。黑脸大汉的暗器上,正是涂了“见血封喉”!赛果的尸体,因为鲜血突然凝固而一下子僵硬了。杜巴老爹的眼圈红了,老泪涌出了眼窝。他双手托着赛果的僵尸,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草地上:“……赛果啊,你活着的时候,是布朗族的一只鹰。高山,你能翻;老林,你能穿。可是,你飞得太累了!你收起翅膀,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歇一歇吧……”杜巴老爹喃喃地念叨着。
他想起这个英雄好汉临终前留下的话,急忙抬起泪眼,朝那莽莽苍苍的贝鹿山上眺望,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杜巴老爹熟悉扎格利,就像熟悉赛果一样。他把赛果比做布朗族的一只鹰,把扎格利比做傻尼人的一条虎。
扎格利是贝鹿山上的优尼嘎洛寨里的民兵联防队长。在这种不寻常的时候,扎格利的到来也一定不寻常!蒙面歹徒虽然死了,但客店仍旧被一种看不见的危险包围。
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得马上去堵住扎格利!得马上去把这里的一切告诉扎格利!扎格利,你这会儿走到哪儿了呢?
扎格利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山脚下。当他离开嘎洛寨的时候,那一幢幢掩在秀美的棕树和翠绿的槟榔树丛中的尖顶矮脚的竹楼,还在浓雾中静静地睡着。而此刻,扎格利回首翘望,那满山的雾气已经散尽,朝阳伸出了千万条金手,柔情地抚摸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着的一草一木。
座落在半山腰上的嘎洛寨虽然淹没在万绿丛中,但寨前那一木成林的老鸹树,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鸹树本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树身粗得四、五个人拉起手都围不过来,银灰色的粗壮的树干向碧蓝的天空中舒展着,从那树干上又长出一条条青绿色的气根;而这些气根,有的一直扎下来,钻进土壤中,又成了一棵大树干;有的,还吊在半空中,随风飘荡着,把潮湿多雨的空气当成吸取养料的土壤。就这样,树生树,根生根,一棵老榕树,盘来盘去,竟连成了一片繁茂的树林。这样一木成林的奇景,本来已经够壮观了。但奇中有奇的是,在那茂密的覆盖了三、四亩地的横枝竖杈上,一个连一个地架满了谁也数不清的老鸹窝。成百成千只老鸹,父生子、子生孙,一代接一代地在这棵老榕树上繁衍着。大榕树不断地长,老鸹窝不停地增。平日里,老鸹们在树上有条有理地安居乐业,一旦被什么意外的响声突然惊动时,刹那间,群鸹飞起,遮黑半边天,千嘴齐鸣,叫声传百里。那景象,蔚为壮观;那鸣声,经久不息。
因此,嘎洛寨的馒尼百姓,就称寨前的这棵大榕树为老鸹树。
老鸹树是嘎洛寨的神。
传说,嘎洛寨的祖先在这荆棘从生、虎狼遍野的贝鹿山山腰上,搭起第一幢竹楼的时候,就有一只老鸹叼着一粒榕树的种子,落到了这幢竹楼的尖顶上。
多少年,多少代,嘎洛寨的傻尼人,就像这只飞到荒山野林来的老鸹一样,无比顽强地生存下来。
他们的睑,黑得像牛粪;他们的手,干得像树皮;他们的脚板,硬得像马蹄。不分男女,不分场合,不分季节,除了胯下的一块手巴掌大的兽皮遮羞外,身上再没有一丝布片了。山顶上的茅草长高了,他们像狗一样,匍匐着身子爬上去,把茅草割回来,搭起尖顶的竹楼。半夜里,在虎 5578." >啸狼嚎声中,狂风掀了屋顶,全家人又像狗一样四肢扑地,半跪在火塘边,围成一圈儿,用光光的脊梁挡住冷雨,不让赖以生存的火种被雨水浇灭。鸡叫天明了,他们给能主宰地上一切事物的阿奥阿波神磕过响头,乞求过能得一个好收成,就接连翻过几个山包,放一把大火,把成片的森林烧光。他们当场分吃了那些因为来不及逃走而被烧得半生不熟的、还带着血丝的动物肉,然后,就在铺满灰烬的焦土上,用尖尖的竹棍子,戳出一个又一个像马鹿蹄印似的小洞洞,向里面丢下一粒谷种……奋斗!生存!
在阴风冷雨里,在虎口狼牙边。傻尼人吃尽了黄连苦,历尽了人间的艰辛。勐达寨和嘎洛寨这两个一左一右地把住了贝鹿山山口的寨子,虽然一先一后地成立了民兵联防队,可面对猖狂的匪患,却缺少武器。设在玛糖山坝子里的一个傣族大寨里的区政府武装部,决定拨三十二支大枪和五箱弹药,给嘎洛寨和勐达寨。
枪支弹药已经在三天前由不通公路的勐达寨派民兵多布和芒嘎赶着马前去领取了。
扎洛利此行的任务,是在杜巴老爹的客店里,接应分给嘎洛寨的枪支和弹药。
联防队的副队长约墨大叔一定要派人跟扎格利一道去客店接应枪支和弹药。
扎格利劝阻道:“剿匪的大部队今天下午就要提前赶到了,家里够你们忙活的!还是我自己去吧。我什么也不用带,到那里赶上分给咱们的两匹马,等不到太阳落山,就能返回寨子了。你们就放心吧!”
约墨大叔抢捻胡须:“嗯,也好!那家里的这一摊,你也放心吧!听说勐达寨的联防队队长赛果也去客店接应多布和芒嘎他们。”
“是啊,”扎格利笑了笑,“因为忙,我们俩已经有好几日没见面啦。今天正好跟他见见面,好好扯一扯!”就这样,扎格利出了寨子,上了路。
“茶花两朵!——”
“茶花两朵!——”草丛里的茶花鸡在不停地啼叫着。扎格利腾腾腾地走进了贝鹿山的山谷里。这个中等身材的黑瘦黑瘦的汉子,年方三十七、八。他着一身蓝靛色粗布衣裤,那高吊在腿杆上的肥大的裤脚,不时扫荡着路两旁沾着露水的草棵;太阳光在他那消瘦的长脸上,涂抹了一层居住在高山上的俊尼人特有的紫黑的色彩;浓眉似剑,两眼如火,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显示着他的机警聪慧和毅力过人。
他疾步行走在峡谷间,炯炯闪亮的目光,扫视着两侧树木丛生的陡峭的石壁。
……区里拨的这批武器来得太及时了!在玛糯山以北围剿隆哥匪帮的大部队已经整顿完毕,今天下午就要提前赶到嘎洛寨和勐达寨。一场军民围剿窝古力匪帮的战斗,很快就要打响了。玛糯山以北的战斗没有获得全胜,匪首隆哥带着少数土匪逃跑了,至今也没捉到。这里面有个经验教训,那就是,土匪盘踞在老林里,他们躲在暗处,我们露在明处,大部队开进老林里拉网围剿,不但伤亡很大,而且也不可能一举全歼。土匪漏网,后患无穷!看起来,要想把勐那森林里的窝古力匪帮一网打尽,还得动一番脑筋才行啊!想到这里,扎格利的心里不由得一动:哎,要是能设法把窝古力匪帮从勐那森林里引出来,引到贝鹿山峡谷里;而我们事先埋伏在峡谷两侧。只要土匪一出林,就迅速断其退路,在峡谷里打它个瓮中捉鳖,那不就能把土匪一网打尽了吗?
这个主意好是好啊,可怎么才能把窝古力匪帮引出森林呢?
扎格利正在边走边想,突然间,嗖的一声,如电光石火般从路旁的树丛里射出一支利箭。好准的箭,正对扎格利的前胸!不容扎格利躲闪,箭头就扑的一声,扎进了他的心窝。“哇呀!”扎格利惨叫一声。
紧随着这一声惨叫,扎格利双手抓住了插在心窝上的箭,连连倒退几步,咕咚一声,仰跌在地,蹬了几下脚,就挺直了身子。
到死,两手还紧抓着胸前的箭。
看着扎格利中箭身亡,树丛中哗啦一声,钻出一个驼了背的傻尼人。
此人年约四十上下,一张葫芦脸,两只豹子眼。虽然弓腰驼背,但举手投足,却干净利索。
驼背人来到扎格利面前,猫下腰来,直取扎格利插在怀间的短枪。
不等他手碰枪把,冷不防被扎格利握箭的手兜腮帮子揣了个大趔趄;紧跟着,扎格利虎的一下,打个挺,站了起来。“啊!”
驼背人以为诈尸了,惊叫一声,扭头就跑。不是诈尸,扎格利根本就没死。
当箭迎面射来的时候,武功非凡的扎格利眼疾手快,双手举到胸前,一把抓住了眼瞅着扎进心窝的箭;同时间,佯作利箭穿心,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一着假死,为的是躲过暗算者,变被动为主动。扎格利见驼背人扭头就跑,哪里肯放过。他噌地从怀里拔出短枪,顶上膛火,霹雳般大吼一声:“站住!”
驼背人还在猛跑。“不站住我就敲死你!”驼背人还是不停步。要留活口问根底,当然不能打死他。扎格利举起枪来,想打那驼背人的大腿。手指已经勾在了扳机上,又猛然间停住。扎格利心想,万一失了手,打炸了他的脑壳,岂不断了口供?不行!
扎格利回手把枪插在怀里,鹰展翅似的猛追过去。这是一双曾经在老林里追过一头马鹿的快脚。噌噌噌!噌噌噌!在草叶上生出风来。很快的,扎格利就接近了对手。当一追一逃的两者之间,只差一臂远的时候,突然一驼背人猛地转过身来,手里捏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迎着猛扑过来的扎格利,就是一刀!
原来,这家伙边跑边从腰里拔出了凶器。这一刀,来势凶猛。只顾穷追的扎格利一下子收不住脚,但听铮的一声,铁器相碰,利刀正扎在扎格利怀里的短枪的枪把子上。好险!
不是枪把子护身,这一刀非捅得扎格利肚破肠流不可。就在刀枪相碰,发出铮的一声铁响的刹那间,四目相对,也如火石撞击般,闪出了誓不两立的凶光!
扎格利一眼认出,这驼背人正是嘎洛寨里的赶马人腊本都。
好不怪哉!
我与腊本都并无冤仇,为什么他要在此暗算我?不容扎格利细想,腊本都举着刀又扑了过来。扎格利侧身让过。这时,两个人是南北相对。
扎格利虎视耽耽,盯住对手,移动着脚步;看上去,他的脚步是在无意的移动,而实际上,他正是通过移动脚步,使自己背东面西而站。
腊本都不知是计,以为扎格利是在躲闪自己,伺机夺刀。他也随扎格利移动着脚步,始终与扎格利保持着脸对脸的位置。
这样一来,当扎格利背东面西站稳了脚跟时,腊本都就面东背西而站了。
顿时,腊本都的两只眼睛被刚刚爬出山头的太阳照了个正面。
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两眼。
就在这个当口,!格利嘿的大叫一声,张开两臂,向前一扑摆出了夺刀的架势。
阳光晃得腊本都看不清扎格利的动作,他只觉得扎格利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冲自己亮开了整个胸脯。腊本都猛一咬牙,直着刀尖直取扎格利的心口。
不曾想扎格利的扑刀只是虚晃了一下。当腊本都举刀直捅过来的时候,他腰身向左一扭,腊本都的刀就桶进了扎络利在臂间的空当里;不等腊本都再抽出刀来,扎格利的右臂向下只一夹,就把腊本都的手臂连同尖刀一起,紧紧地夹在了胳肢窝底下。紧跟着,扎格利左手一伸,铁钳似的虎口,就一把掐住了腊本都的喉头。
扎格利还没用劲儿呢,腊本都就翻开了白眼。
气一接不上,腊本都的身子,就稀泥似的松了架。扎格利趁机反扭住腊本都的胳膊,下了他的刀,兜腚一脚,把他踢了个狗扑屎;跟上去,一脚踩住了腊本都的脊梁。!格利不敢重踩,因为他知道自己脚下的功夫,稍一用力,就会把腊本都踩个口鼻喷血、脊椎骨折断。他只是轻轻一踩,腊本都就觉得像有一块大石板压在了脊梁上,连气都难喘了。
“哎哟!哎……哟……”腊本都哎哟着。
马上,就有一把冰冷的刀,横在了他的后脖颈的两块脊椎骨之间。扎格利的问话,比横在颈上的刀还冰冷:“说!为什么要杀我?”
腊本都不哎哟了,葫芦长脸歪贴在地面上。他用上牙咬住下嘴唇,摆出了宁死不讲的架子。
“你不说?好,我就先从这儿下刀卸你!”说着,扎格利的手朝下只一按,腊本都鬼叫一声,后脖颈上登时冒出了红血。“我说!——”
腊本都散了架子,连声叫了起来。单凭他被突然的“诈尸”吓得拔脚就跑这点上,扎格利就断定这家伙不是个宁死不讲的主。“好,你说!为什么要杀我?”
“……他,他说你要去接枪,所以就让我在半路上杀了你。”
“他?他是谁?”
“不知道……”
“嗯!”
“真的不知道啊!”
“那他是怎么布置你杀我的?”
“他,他把任务刻在箭上,然后把箭从后窗口射进我的竹楼里。每次都是这样。”
扎格利想了想,觉得这话可信。又问:“他除了叫你杀我,还叫你干什么?”
“还叫我去杜巴老爹的客店……”
“冒充嘎洛寨的联防队员去接枪?”
“不,不是接枪,是送信!”
“送信?”
“送信。”
“信在哪儿?”
“在,在我的包头里裹着……”
扎格利扯下腊本都的包头,一抖落,里面果然掉出一块小竹片。
扎格利拾起竹片,只见上面用刀刻着:窝古力头人:明晨不能打嘎洛。
哦!原来腊本都是在给窝古力千事啊!扎格利强忍住满腔怒火,又问:“到了客店,你要把信交给谁?”
“谁也不交,放在门外那棵皂角树下的小树洞里就行了,今天,林子里会有人来取的。”
“嗯。这么说,窝古力原想在明晨打嘎洛了?”
“是,是的。他们想趁联防队还没有武装起来,杀出勐那,打下嘎洛,杀光、抢光,最后放一把大火,把寨子烧光……打了嘎洛,还要去打勐达……”
“还有什么?”
“还有,昨天我取过一封林子里送出的密信,信上讲,如果情况不变,明晨能打嘎洛,那么,今天就让我们在小树洞里放一块木炭。”
送甘蔗,表示友好;送木炭,则表示交战。这是傻尼人祖传下来的规矩。
看来,暗中指挥腊本都的人,没有让腊本都送木炭,而送了这样一封密信,是因为他得到了剿匪的大部队在今天下午就要提前赶到嘎洛寨的军事情报。
几乎像闪电般,在扎格利的脑子里闪现出这样一个巧妙的计划:将计就计,放一块木炭在树饲里,窝古力匪帮按原计划在明晨出林打嘎洛;而同时,通知剿匪的大部队,在今天夜里就布伏兵于贝鹿山峡谷两侧。这样,明天一早,只要土匪一出林,就断其退路,在垓谷里打它个漂亮的伏击战!
好,如果腊本都讲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个计划,就一定能把窝古力匪帮一网打尽!
扎格利决定先去客店,在皂角树下的小树洞里放一块木炭,然后,回过头来再处理这个腊本都。
“得先委屈你一下了。你先在那边树林里老实呆一会儿,我回过头来再找你!起来,把裤带解下来!”
扎格利要用裤带把腊本都绑在道边的树林里,再用头帕堵住他的嘴。
腊本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抖着两手去解裤带。扎格利正要把竹片密信瑞进衣兜里,突然间,佯作解裤带的腊本都一个恶虎扑食,从扎格利的腰间夺下了短枪。不容他抬起枪口,扎格利大吼一声:“枪里没子弹!”腊本都一怔。
这当口,扎格利猛扑过去,一下子扭住了腊本都持枪的手,死死地把枪口朝地下按去。腊本都却拼命地把枪口朝上抬。
撕扯之间,顶上了膛火的短枪被腊本都无意中扣响了;而枪口正巧被扭拽得顶在他自己的脑门上。砰!——
腊本都脑壳迸裂,红血白浆一齐喷了出来。自己把自己给打死了。从害人开始,以害己告终。
扎格利长吐了一口大气,把腊本都的尸体拖进了道边的树林里。
当他藏好尸体,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冷不丁发觉面前铁塔似的站立着一个人!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定睛一看,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巴老爹。
杜巴老爹一把抱住了扎格利,颤抖的双手,连连摇撼着扎格利的肩头。
他钯一切,都告诉了扎格利。
说到最后,满是皱纹的眼角里,扑簌簌地淌出了老泪……扎格利马上明白,自己面临着新的考验!
扎格利忍住悲痛,搀扶着杜巴老爹,赶到了客店。他刚刚从火塘里取出一小块木炭,果龙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进了客店的竹门:“……快,快,枪!枪!有一个人叫乔腊。”
乔腊在密林里钻着钻着,树木渐渐稀疏了,灌木丛开始茂盛起来。
他知道,这是走到林子边上了。
抬眼望望,在那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杜巴老爹的客店正从芭蕉林和麻桑蒲的绿叶丛中,探出一角竹楼。
按说,在老林里钻得淌汗的乔腊,应该去客店里吃点喝点;可是他不,眼看着要走近客店了,却突然猫下腰来,小心地把自己隐蔽在灌木丛里,躲闪着客店的后窗口,狗似的匍匐着向前移动着身子。
他藏着、躲着,想干什么呢?
在离客店屋后不远的山道旁,静静地立着一棵弯了腰的皂角树,茂盛的枝叶巨伞似的在周围的草丛上投下一片阴影。乔腊的目标正是这棵皂角树!
他藏着、躲着,摸到了皂角树下,斜眼瞟了瞟客店,看看没什么动静;又左右环顾四周,看看没什么人走动,这才把手慢慢地伸进了树下的一个被草丛覆盖了的小树洞里。乔腊的肩头突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一条蛇!小树洞里没有蛇,他摸到的是一小块木炭!一块表示明晨可以攻打嘎洛寨的木炭!乔腊的眼前刹时间闪现出冲天的火光、妇幼的嚎哭,在那不断痉挛抽搐着的开膛裂肚的尸体下汩汩而流的血河……一切能激起兽性的情景,都一幕幕闪了出来,使他虎目圆睁的黑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狞笑。
躲在客店屋后芭蕉林里的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乔腊的一举一动。
“河水清了,才看得准河底的石头是方还是圆。”扎格利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杜巴老爹和果龙说,“现在,乱线头已经扯出了点眉目。这个乔腊和他的那个被杀死的同伙,都是窝古力的人。他们俩此次出林的目的,是截枪,二是取皂角树洞里的密信。可见,今天早上枪支弹药要通过客店的消息,早已被隐藏在嘎洛寨里的坐探报告了窝古力。然而,乔腊却没料到,在他们未动手之前,负责押送枪支弹药的芒嘎突然杀了多布,企图一个人独占了这些武器……”
果龙忍不住插嘴问:“他干嘛要独占呢?”
“可以断定,芒嘎不是一个好人。从他的胸脯上也纹着一条长着两个头的怪蛇这点看,他跟最先到达客店里的黑脸大汉是一伙的。这个黑脸大汉是前来接应芒嘎的。当他发觉赛果也赶到了客店时,他认出了赛果,就下手杀了赛果。”
“这是两头豹子抢一只岩羊啊!”杜巴老爹点头同意扎格利的判断,“看起来,芒嘎和黑脸大汉是另一伙土匪!”
扎格利饿敏眉头:“如果他们离这里不远,那他们很可能是隆哥匪帮的人!”
“隆哥匪帮的?”果龙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隆哥匪帮不是被消灭干净了吗?”
扎格利摇摇头:“不彻底啊!狡猾的隆哥带着少数几个土匪漏网逃跑了,至今也没捉到。所以,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把窝古力匪帮全部引出勐那森林,一扫而光,绝不让一个漏掉!”
果龙听扎格利这么一说,不出声了。这当儿,乔腊离开了皂角树,又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里。
果龙忽然着急了:“啊呀!乔腊要回去取枪了!他在林子里留了一匹马,足够驮枪用了!”说着,他一把抓住扎格利的胳膊,连连摇着:“扎格利大叔,枪是我们的!不能让它落到窝古力手里!”扎格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哎呀,他怎么不着急呢?
扎格利哪儿能不急呢?可是,急,不一定就能从脸上看出来呀。
沉默了片刻,扎格利盯着山坡下那片因为乔腊的钻爬而不停摇晃着的灌木丛遣:“这批武器弹药如果落在窝古力匪帮的手里,就会给我们明天早上的伏击战带来很大困难!必须马上选一条近路,赶到乔腊的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藏在地洞的枪支弹药全部取出来,让他去扑个空!”
“我去!我知道地洞在哪儿!我在树枝上扎了蕈子!我知道路!我去!”
劈哩啪啦,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果龙不住嘴地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可是,没有回答。
他着急了。一抬头,正碰上注视着自己的四只眼睛。果龙觉得,这四只眼睛,热辣辣的,像火!燃烧的火!“怎么!信不过我?”果龙叫了起来,“不是我,你们怎么知道乔腊的?还信不过我吗?”
回答果龙的,仍旧是默默注视的四只眼睛。果龙盯住这四只眼睛。
他觉得,这四只眼睛深沉沉的,像水!深潭里的水!“我……”果龙说不出话来了。
杜巴老爹出了一口长气,轻轻地抚摸着果龙头顶上的红布包头:“孩子,贝鹿山上有多少棵大树,白头翁最清楚;扎格利心里要说的话,我全明白。你还是一只刚出窝的丽丽鸟啊!你的窝,架在我老杜巴这根孤独的树杈上。我愿意看见你远飞,我愿意听见你高唱,可是,我也害怕大风吹断了你的羽毛,暴雨打湿了你的翅膀啊……”
说到这儿,杜巴老爹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停顿了一下,他把脸扭向扎格利,提高了嗓门:“扎格利,就让果龙去吧!这孩子我最知道。他行!行!再说,你心里的打算我也清楚。为了完成引匪出林的计划,在这样火烧火燎的当口,咱们老少三个人,要兵分三路,各挡一面了。对吧?你就放心果龙吧,他会利利索索地把事情干好的!”
顿时,一阵热血涌上了果龙的心头,他多么感激杜巴老爹啊。在这样要紧的时候,爷爷为自己讲了话!一时间,他只觉得有很有很多的话,要对爷爷和扎格利大叔讲。但是,翻腾了半天,只说出了这样一句!“……你们,就看我的吧!”扎格利一把搂住果龙的肩头:“好样的,果龙,我们就看你的!你要跑在乔腊的前头,还要干得干净利索,不露一点马脚。乔腊扑了空,量他只会在窝古力面前编个瞎话。他是不敢承认枪丢在自己手里的。”
果龙一纵身要走,又被扎格利拉住了:“我问你,取出枪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果龙抓起头皮来。
嗨呀,光顾着去取枪了!是啊,取出来,又怎么办呢?那么多枪支弹药,背是背不动的呀!
“孩子,要胆大,要脚快手快,更要心细啊!心不细,就会出漏子。”
果龙听扎格利大叔这么一说,脸唰地红了。杜巴老爹在一旁对果龙说:“果龙啊,咱们出去打猎,打着了大家伙,一下子抬不回来,是怎么办的啊?”
抬不回来,就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回头再找帮手一块儿去抬呗!
杜巴老爹的话,一下子提醒了果龙。果龙一拍脑门:“有办法啦!我带上一把铲子,把枪取出来以后,再找地方挖个坑,把它们严严实实地藏好,一点也不让乔腊看出来。行不?”
“行!”扎格利点头称赞道,“你快去干吧。干完了,就算完成了任务,你要马上赶回客店,让我们都放心啊!”
“你们就放心吧!”果龙说完,头也不回地钻出芭蕉林,在客店里取了一把小铲,就朝密林里钻去。
看着孩子走远了,杜巴老爹的眼神才收回来。他拉拉扎格利的衣袖,稳稳重重地说:“扎格利,我也该上路了!”
扎格利的心格登一下:怎么,老人真的把自己的心思全猜透啦?
“扎格利,你别担心我的腿脚。等不到太阳擦山头,我就能赶到嘎洛寨。有什么要交代的,你就快说吧!”
老人的一番话,讲得扎格利的心头热辣辣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扎格利的全部打算,都在杜巴老爹的心里装着。“杜巴老爹,”扎格利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了,“因为嘎洛寨里有土匪的耳目,眼下还弄不清楚这个坏蛋是谁!所以,我们引匪出林的计划,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到了寨子里,直接找侦察排的齐排长,只跟他一个人讲!让他马上将大部队部署在贝鹿山峡谷两侧。一切行动,都要严守秘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嗯,我明白啦。”杜巴老爹点点头,接着,他拉起扎格利的手掌,轻轻拍了两下,“老象的蹄子,能把大树踩倒;三路分兵,还属你肩上的担子最重啊!我知道你要跟上乔腊,暗中盯住他,还要暗中护着他,使他能顺利地把木炭交到窝古力的手里。岩羊出了角才能斗架,窝古力拿到了木炭才会出林。这是整个计划的节骨眼!”杜巴老爹停顿了一下,眼盯住扎格利:“为了这重要的一步,你要一直跟到匪窝里去。要知道,匪窝就是虎窝啊!”扎格利笑了:“杜巴老爹,你不是说,我是傻尼人的一条虎吗?虎还怕进虎窝吗?”
杜巴老爹长叹了一口气,一双老眼仍旧盯着扎格利:“咱们傻尼人有这样一句话,老虎睡觉也睁着一只眼。扎格利,你千万要当心啊!我已经失去了一只鹰啊……”停顿了一下,杜巴老爹朝贝鹿山望了一眼,低沉着声音说:“别忘了,你的妻儿还在家里盼着你早点回去呐!”也许,在这样的时刻,杜巴老爹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是,他说了。
在这样的时候,他说了这样的话。一阵风,吹乱了满树的绿叶;一句话,搅动了扎格利的心。
“另忘了。”
怎么能忘呢?
蓦地,扎格利的面前,闪现出一双美丽的,但是噙满了泪的眼睛。
……看着扎格利收拾停当,准备上路了。娜莎一句话也没有说,两手抱着膝头,坐在地铺上。借着火塘的光亮,娜莎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我走了,娜莎!”扎格利轻轻地说。没有回答。
娜莎的眼睛在闪光。水潭似的,里面噙满了泪。扎格利走到地铺前,双手托起娜莎的脸,微笑地看着那双泪眼:“娜莎,我接到了枪支就回来呀!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娜莎轻轻扭过脸去,躲开扎格利的目光:“我心里总觉得……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妻子有预感啊!扎格利的心不由得一沉。他一时无话了,抬眼瞅瞅熟睡的小儿子利戈。小利戈只有四岁,在睡梦里还咧着嘴笑呢!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淌出来,流过圆圆的脸蛋儿。他梦见什么啦?
扎格利答应过小利戈,要给他捉一只最好看的红尾巴鸟。可是,因为忙,他一直没得闲去捉。直到昨天晚上,小利戈临睡时,还冲扎格利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呢!
“阿达,你什么时候给我捉鸟啊?”
“明天,明天!”扎格利这样回答。“总是说明天。明天到底是哪一天啊?”小利戈扑过来,搂住阿达的胳膊,张开小手去搓阿达下巴上的胡茬,“明天到底是哪一天啊?”
“明天就是……”扎格利指指竹楼外漆黑的夜空,“喏,明天就是,小利戈乖乖地睡一觉,等睁开眼睛,天又亮了的时候,就是明天啦!”
“天又亮的时候,你就给我捉鸟吗?”
“嗯,给你捉。”
这回有了盼头。小利戈抬眼瞅了瞅窗外的夜空,满意地躺下了。眼睛刚闭上,又睁开了:“阿达,我要一只最好看的、尾巴红红的鸟!”
“好,阿达给你捉一只最好看的、尾巴红红的鸟!”彻底满意了,小利戈这才闭上眼。时候不多,就睡着了。他睡着了,希望睁开眼的时候,天就亮了。他在梦里咧嘴笑了,一定是梦见红尾巴鸟到手了。嗯,取枪回来,说什么也得给孩子捉一只红尾巴鸟啊!
扎格利这么想着,弯下腰去,用手抚摸着小儿子睡得潮呼呼的额头。他那多筋的大手是那么粗糙,那么有力,可落在小儿子的额头上,却那么轻,那么轻,生怕惊动了孩子微笑着的甜梦……
就这样,扎格利一抬脚,跨出了家门,离开了妻子和儿子,一头扎进迷茫的晨雾里。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呢?感情为什么要折磨人呢?
此刻,杜巴老爹的一句话,又搅动了扎格利的心。妻子的泪眼和儿子的笑脸,一齐出现在面前。扎格利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世间还有什么感情能胜过丈夫和妻子呢?
世间还有什么感情能胜过父亲和儿子呢?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
一时间,杜巴老爹和扎格利都沉默了。
他们谁也没再说什么,就这样告别了。
杜巴老爹那略有些驼背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贝鹿山的山道上。
扎格利轻起轻落的脚步,不声不响地跟上了乔腊。
乔腊在密林里钻了阵,戎到了拴在橄仁树上的那匹黑马。他牵着马,继续朝老:沐深处钻去。
扎格利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利用大树掩护着自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乔腊越往老林深处钻,扎格利的心收得越紧:果龙找到枪支了吗?
果龙把枪支取出来了吗?
果龙要取枪,又要挖坑藏枪,时间来得及吗?
他能干得干净利索,不露一点马脚吗?
终于,乔腊走到了藏枪的鸡毛松树下。他斜起眼,四处瞟瞟,然后,稳住了马,猫下腰,用力去掀那..t>块盖住了地洞口的椿木板子。
到了最后关头!
扎格利的心,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跳动。果龙来过了吗?
如果果龙还没有赶到,乔腊把枪支拿到了手里,我该怎么办?
去抢夺吧,那木炭信就无人去送了。不抢夺吧,难道眼看着乔腊把枪支弹药驮到马背上,运回匪窝去?
……问题真辣手啊!
乔腊哪里知道,在他的背后,还躲着这么个急得浑身上下直冒火的汉子!
乔腊嘿的一用力,掀起了厚厚的椿木板子。突然,像被蛇咬了似的,他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眼瞪得马铃大,一动也不动地直盯着地洞。地洞里空空的,屁都没有!
躲在树后的扎格利顿时喘了一口大气,心里暗暗叫道:好样的,果龙!
果龙取枪、藏枪,干得都很利索。他做完了这一切,提起小铲,在密林里重新选了一条麂子马鹿踩出的通往客店的羊肠小径。
他用手分开拦路的藤藤蔓蔓,心急脚快地在密林里钻着。一面钻,一面想着乔腊扑空的傻相,忍不住直想发笑。
钻着,钻着,突然间,前面的树丛里豁啦一声响,惊得果龙立刻止住了脚步,抬眼一看,天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虎!
猛地从树丛里窜出来的正是一只虎。它迎着果龙扬起一张面颊上生满了密密长毛的脸。
这是一只体大如牛的孟加拉虎,一身桔黄带赤的皮毛又短又亮,上下相连的棕色斑纹在腰腹上勾出几个菱形图案;一条不太粗的尾巴,硬挺挺地拖在草丛里;那一双深陷在“王”字斑纹下的核祧大的虎眼,炯炯地闪着灯似的绿光;喷吐着腥臭味的血盆大嘴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根尖刀似的大牙。
果龙一下子惊住了,全身过电似的,唰地从头抖到脚,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虎的多毛的面颊。
面颊上生满了又长又密的毛,这说明,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虎。
果龙听杜巴老爹讲过,勐那大森林里的虎一般是不吃人的,也不主动攻击人,因为它和其它野兽一样,天性是怕人的。除非它遭到了人的袭击,或是在睡觉时突然被人惊醒。但是,只有两种虎却除外一种是受了伤的虎。另一种,就是上了年纪的虎!
因为受伤和上了年纪,使得它们动作缓慢,反应迟钝,失去了昔日的体力和威风,再也捕捉不到那些蹄脚灵活、身强力壮的动物了,常常饿得连吼都吼不出声来。如鼓的饥肠就迫使它们去袭击人。通过实践,它们认识到人比任何动物都容易被虎征服。用不着追捕,人一见了虎就会手脚发软;也用不着搏斗,虎只须毫不用力地用前爪一打,就能把人打倒,然后一嘴咬断脖颈,拖进林子深处,慢慢地从下而上地啃吃。这些虎,就变成了吃人虎。吃人虎不爱吃人头,不爱喝人血,也不爱啃人的手脚。它们只是找人身上肉多的地方下嘴,一次尽量吃278饱。如果吃不完,不论剩下多少,都血淋淋地丢在树林里,绝不再返回头吃第二次。
堵在果龙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只吃人虎!怎么办?手里只有一把小铁沪!
再瞅瞅眼前的这只上了年纪的人;,它的眼里闪着凶光,它的嘴里喷出腥气,它的缩立的锐利无比的利爪伸了出来,它的带刺的舌头不时舔着硬戳戳的胡须。这是一只多么凶恶的虎啊!年轻的时候,它那粗壮的前掌不知打碎过多少麂子和马鹿的头颅;它那刀似的利齿:又不知咬穿过多少黑熊和野猪的脖颈。现在,它老了,它要吃人了。它那颗无比冷酷的心,早已失去了怕人的天性。
果龙明白,这只吃人虎,随时都可能吼叫一声猛扑过来。自己只有一把小铁伊,哪是它的对手呢?
正在着急,突然,耳边响起杜巴老爹说过的话:“如果虎逼到跟前,你突然做出个意外的动作,能把它吓一跳。它会傍在那里,一时拿不准主意。”
想到这里,果龙心头一热,突然大吼一声:“哇!”
紧跟着,忽的一下,飞出手中的小铁铲,直朝老虎脸上砸去。
那虎果然愣了一下,一扭脖子,躲过飞来的小铁铲,跟着,它也嗷地吼了一声,震得树叶窸窸窣窣直往下掉。吼声未落,它腰身一弓,忽!扑了上来。虎扑了个空。
当它扭头躲小铁铲的刹那间,..果龙已经猴似地爬上了身边的一棵大树。
虎急了眼,扑到树前,腾地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拼命地抓挠果龙的双脚。
好险!只差一点,没抓着。果龙的脚杆上,都感到了虎嘴里喷出的一股热气。如果果龙的动作稍迟一步,不要说会被虎揪下树来吃掉,就是让它在脚上抓一把,果龙也难活命了。因为虎的长长的指甲缝里,挂着很多肉渣,它用舌头舔,也舔不干净。这些肉渣就窝在指甲缝里,天长日久的,腐烂发霉生了毒。一旦人被抓伤,就可能引起血液中毒而死。
虎没有抓着果龙,急得用利爪在树身上乱抓乱挠。唏哩哗啦,唏哩哗啦,大块大块的树皮,被抓挠掉了,露出了白黄白黄的树干。虎还不罢休,仍旧在拼命地抓挠着;抓挠一阵,又用牙齿啃咬。
果龙向上爬了一阵,抹了一把大汗,低头瞅瞅树下的虎。虎抓累了,伏下身了,喘口气,抬头瞅瞅树上的果龙。两下对瞅了一阵,果龙又往上爬;虎歇够了劲儿,又接着抓挠、啃咬起来。
看样子,它要把树抓倒、啃倒,让果龙从树上掉下来啊!果龙并没有脱险。
大树如果真的被虎弄倒了,那可怎么办?这棵树与四周的树也没有什么连接,想逃都逃不掉。难道就这么傻等着从树上摔下去吗?
果龙心里又着急了。他想再往上爬爬,爬到树顶上,居高临下地瞅瞅,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生路。正爬着,突然,咚的一声,脑袋瓜撞到了一件不软不硬的东西上。果龙感觉得出来,这不是一根树杈。他抬眼一瞅,竟吓了一跳!果龙撞着的,是一条血糊糊的大腿!啊?哪儿来的一条血腿?
果龙再仔细一瞅,原来,繁密的枝叶间,架着一只被吃掉了半边身子的马鹿。
常年跟杜巴老爹在老林里闯荡的果龙,马上明白了,这是老豹子干的!
老豹子机警灵活、残忍狡诈。它最善于爬高,无论多么高的树,它都能爬上去。它常常窜到树上去捕食猴子,也常常卧在大树杈上,一声不响地等待机会,猛地狂扑下来,捕食路过树下的野物。别看它个头不大,却敢于袭击比它大二、三倍的动物。当捕获的猎物一次吃不完时,老豹子就把剩余部分拖到高树上,架在繁密的枝叶间隐藏起来,以防别的猛兽给吃了。等到肚子饿了的时候,它再转回来接着吃。
果龙看到这架在树杈上的半边马鹿身子,一下子高兴起来:真是瞌睡来了碰着枕头。这半边马鹿,不正好可以给虎充饥吗?虎吃饱了,也就不会一直缠住我不放了。
果龙浑身来了劲。他小心地用脚勾住树权,稳住整个身子,腾出双手,拉住血糊糊的半边马鹿,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它从繁密的枝叶间拉出来,用力朝下一推,只听扑的一声,砸在地上。
虎吓了一跳,急忙躲闪在一边。过了一阵儿,它看清了从天而降的是半边马鹿,高兴地吼了一声。它刚要下嘴,忽听豁啦一声,树丛里一团火球似的窜出了一只花斑金钱豹。
这豹子,不由分说,抢上一步,叼起半边马鹿,就往林子深处跑。
好家伙,你说巧不巧,是物主回来啦!要放在平时,老豹子虽然凶猛,却轻易不与虎斗。这回却不同,一来虎夺了它的食,不能容忍;二来,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虎,能够对付。所以,回来取食的老豹子胆壮气粗,冲上来就把半边马鹿从虎口里抢走了。
虎一见豹夺走了嘴边美餐,不由得勃然震怒。虽说上了年纪,这口窝囊气也咽不下去。因为虎毕竟是虎,头上有个“王”字!所以,它大吼一声,撵着豹的屁股追了过去。
豹跑,虎追,只听得一阵劈哩啪啦树枝折断,灌木撞倒的声响,两个冤家就一溜烟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一见得了机会,果龙噌噌噌地几下子爬下树来,定了定神,就朝客店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站住脚。嗯,不对,我这是迎风跑的,风会把我身上的气味刮到身后,万一那虎追不上豹,它还会回过头来找我的。吃人虎对人的气味是最敏感的;我迎风一跑,不是正好让它闻味而追吗?不行,我得顺风跑,让风把我的气味刮向前面去,虎就闻不到了。
这样想着,果龙调了个头,顺风猛跑起来。跑啊,跑啊,果龙只顾躲虎了。当他跑累了,坐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像钻进了一个大口袋里,四周都是黑鸦鸦的树林。偶尔,在那树林的幽深处,跳动起一两团蓝色的火焰。
一个红头发的过路客入,曾经在客店里对果龙讲过,那些蓝火都是屈死的善良人的鬼魂点燃的,他们用这蓝火烤肉吃。如果谁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就会追上去,用蓝火把他烧成灰;如果谁做过对得起他们的事,他们就会用蓝火给他照路,让他在老林里转不了向。
果龙相信过这样的话,甚至想过,在这点燃了蓝火的鬼魂里,也有他的阿达和阿妈。
后来,杜巴老爹告诉他,这不是鬼魂在点火,而是那些腐朽了的人和兽的遗骸,发出了闪闪的磷光。现在,果龙又看到了蓝火。到处都有蓝火。这是跑到哪儿啦?客店在哪个方向呢?
果龙抹着额头上雨似昀汗水,眨巴着眼睛朝四下里乱瞅。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蓝火在闪烁。
不知怎么的,果龙又想起那个红头发的过路客人的话。难道这些闪烁的蓝火,真是屈死的鬼魂点燃的吗?他们是不是在为我照路呢?
如果真的是在为我照路,那么,在这些蓝火里,一定有我阿达和阿妈为我点燃的。
哪一团蓝火是他们点燃的呢?他们怎么会知道是他们心爱的果龙来了呢?果龙正望着林中闪烁的蓝火呆想、发愣。突然间,一种说不出的逼身而来的警戒感,使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觉出,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个头不高的人!
因为从这个人的嘴里呼出的热气,正好扑在果龙的脖梗。
是什么人呢?
不容果龙回过头去看个明白,嘣的一声,一根硬木棒,就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果龙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果龙睁开眼睛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发觉自己是躺在一堆乱草里,头上似乎还遮着大片大片的藤子叶。是做梦吗?是在哪里呢?
果龙回忆起刚才的事情。他使劲儿眨眨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原来,自己是躺在一个用树条子搭成的窝棚里。
窝棚外面,爬满了乱藤野蔓,大片大片的绿叶,把树条间的空隙遮得严严实实的。
一高一矮两个头缠黑布包头的汉子,正围坐在窝棚中间的火塘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那个高个的汉子,生得粗手大脚、浓眉鼓眼的;长长的头发,乱麻似的从黑布包头里翘出来,遮盖了两只耳朵。他面对果龙坐着,因为正在低头拨火,所以没看见果龙已经睁开了眼睛。
矮个的汉子,背对果龙,坐在一段锄把长的粗树上。他正在咕噜噜地吸着大竹烟筒。因为窝棚黑暗,烟嘴上一闪一亮的红火,不时将他那痩小而又略有些佝偻的身形勾画出来。他两只耳朵上各吊了一个大大的银耳环,一闪一晃的,十分显眼。
果龙看不见这个戴耳环的矮个汉子的嘴脸,但从他矮小的身材上,认定用木棒猛地击昏了自己的就是他!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呢?他们为什么会住在这虎豹出没的老林深处呢?
这时,高个的汉子抬起了头。果龙赶紧闭上眼睛。只听他瓮声瓮声地说:“好几天都没吃盐巴喽!胳膊腿的,都酸软酸软的抬不起来啦。明天真是能打出去,老子什么也不要,先扛上它一口袋盐巴回来,痛痛快快地吃几顿!”什么?打出去?
矮个汉子答道:“是啰,就不知窝古力头人拿定了主意没有!”
啊?窝古力?果龙的心咯噔一下收紧了:坏啦,自己落在了窝古力匪帮的手里。这真是,才出虎口,又进狼窝。怎么办?
果龙憋住呼吸,轻轻动动两手;手,没有被绑住。他又轻轻挪挪两脚;脚,也没有被绑住。手脚虽然自由,可要想从这个小窝棚里逃出去,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有沉住气了。果龙想起扎格利大叔临分手时告诉他的活:“再急火的事,只要能冷下心来细琢磨,总会有主意的!”好,自己仍旧假装昏死过去,闭着眼睛等等机会吧。果龙静下心来,闭紧眼睛,支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两个土匪的对话。
听了一阵,听出了点门道。高个头的土匪,叫庄铁。矮个头的土匪,叫多飘。
这两个家伙,正在议论明天早上到底打不打嘎洛寨。从议论中果龙得知,他们这个窝棚,离窝古力住的地方,还很远哩!
议论了一阵,两个土匪又把话头扯到了果龙的身上。只听多飘嘀咕道:“……咦?这小子怎么还不醒来呢?”
“我看,咱们也别等他醒来了。”庄铁闷声闷气地说,“干脆,再补他一棒,让他脑门上也长出一张嘴得了!”啊?要下手杀我啦?果龙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们真要是下手杀我,我就跳起来跟他们拼了!反正是死,抓他们一把,咬他们一口,也算没白死!好,来吧!
果龙做好了准备——死就死!
可是,咕噜噜!大竹烟筒一响:多飘却嘿嘿地笑了:“嘿嘿嘿!再补一棒?我多飘要是想叫他死,还用得着第二下?”
好一个魔鬼;“那你留着他干什么?”听起来,庄铁这人头脑简单。咕噜噜!多飘不慌不忙地吞吐着烟雾,拖着长声道:“你说这么个半大孩子,四处狼嚎虎叫的,他一个人钻到这儿来干什么?是走转了向?还是要做什么事?嗯,来得不明不白的,哪儿能不问问,就先放了他的血呢?”
“你呀!树上的蜂窝眼眼多,也比不过你肚里的心眼多!”听到这儿,果龙暗暗盘算起来:噢,原来这两个家伙还不明白我的身份啊!他们还想等我醒过来问一问啊!他们不明白我,我呢,却先明白了他们。
眼下,他们所关心的,除了我之外,就是明天到底去不去打嘎洛寨。而这件事,我比他们清楚。这中间,不就有空子可钻吗?对,是有空子可钻!
果龙心里一热。他骨碌一下,翻了个身;身子下的乱草哗啦一响。紧接着,他装得迷迷糊糊的,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两声:“……窝窝古……力……”
真比什么药都灵。火塘边的两个人,立刻像惊鸟似的,唰地一下抬起头,同时把目光聚在果龙的脸上。“醒啦?”多飘自己问自己。“是啊,醒啦。”庄铁傻乎乎地答道。“他说什么?”多飘还在自言自语。庄铁傻乎乎地随声附和道:“是啊,没听清。”
“嗯?”多飘歪过头,竖起了耳朵。庄铁也傻乎乎地照着做:“嗯?”果龙忍住笑,蠕动着嘴唇,喃喃地叨咕着,尽量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窝,窝古力头人……窝古力头人……有人打……我……打我……”
这一回,多飘和庄铁都听清楚了。腾的一下,像两只被火烤的虾,一齐蹦了起来,扑到果龙跟前。
多飘拉住果龙的衣领,连连摇晃着:“醒醒!醒醒!你醒醒!”
吊在他耳朵上的两个大耳环,也来回不停地摇晃着。果龙仍旧装得迷迷糊糊的:“水……水……水……”
“快拿水来!”多飘冲庄铁嚷道。庄铁急忙端过水来。多飘扶起果龙,把水喂到他嘴里。果龙一面小口喝着水,一面仍旧嘟囔道:“窝古力……头人……”
过了一阵儿,果龙觉得迷糊的时候差不多了,这才半睁半闭地睁开了双眼:“你们是谁?”
多飘咧嘴笑起来:“嘿嘿嘿!我们是……是……你到家啦!”
“到家?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谁打我?”多飘摇着耳环:“谁也没打你!你跑着太累啦,撞在大树上昏倒啦!要不是我们俩救了你,说不定你早让狼给撕吃啰!”好一张甜嘴!
“哦?”果龙压住心里的火,脸上露出了笑容。多飘问:“你小小的年纪,跑到老林深处干什么呀?”
“我……”果龙躲闪着多飘的目光,迟疑地说,“我……我采蕈子走迷了路……”
庄铁在一旁忍不住叫起来:“嗨,就别绕弯子啦!你不是叨念窝古力头人吗?”果龙装作一惊!多飘瞪了庄铁一眼。
果龙摇摇头:“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叨念什么!”
―笑着说:“孩子,别怕,有什么你就说吧。你是不是要找窝古力啊?”
果龙盯住多飘问:“你,你认识他?”庄铁又沉不住气了:“嗨!什么认识不认识的,我们都是窝古力的人!”
多飘又瞪了庄铁一眼。心说,我刚才就瞪你一眼了,你怎么还那么嘴快啊!听他的还是听你的?可是,话已经全让庄铁说明了,多飘只好顺着往下讲:“是啊,我们都是窝古力的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果龙眨眨眼,这才说出了编好的话:“有人让我给他捎了个急信、你扪快带我去见他吧!”多飘不由眉头一紧,心想,他的身上我都翻过了呀,不见有半点东西嘛,怎么冒出个信来啦?他忙问:“信放在哪儿啦?”
果龙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放在这里啦!”啊?嘴里?两个土匪都愣了一下。还是多飘心眼快:“这么说,是捎的口信啦?是什么急事,你就先对我们说说吧。”
果龙摇摇头:“你们要真是窝古力的人,就赶快带我去见头人。这口信,只让我跟头人说!”
多飘的眼珠转了起来,两束狡黠的目光,牛舌头似的,在果龙的脸上舔过来,又舔过去。他眉头皱着,半晌也不吱声。
果龙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话,只信了三分。他装出一副老实相:“嗨,其实也没什么秘密,还不就是明天早上到底能不能打嘎洛寨的事。”
“啊?”多飘和庄铁都同时叫了起来。烟瘾正发,刚好送来烟枪。果龙的这一句非常关键的话,已经使两个土匪对他信了七、八分。“到底打不打呢?”庄铁急着追问。
多飘也用一双急于知道谜底的眼盯住果龙。果龙说:“你们出一个人,把我带到窝古力头人那里,就全都清楚啦!”说到这里,果龙停顿了一下,又说,“本来这件门信也用不着我跑出来传的,应该是一个叫乔腊的出林去取的。可是,左等右等,一直不见他出林来取,怕误了事,送信的人才叫我跑一趟!”
“噢?”多飘和庄铁异口同声。从口气,从眼神,都可以看出,两个土匪对果龙的信任,已经打了满分。只有多飘还留着一分戒心了。因为果龙的话,实在讲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他们不信。你看,不但事情讲得有来路,连乔腊的人名都点出来“好!”多飘点点头,站起身来,抄起一把牛角尖刀,插在腰里,冲果龙道,“走,我带你去见窝古力头人!”庄铁说:“还是我去吧!”多飘说:“你就在这里等信吧!”
“好啰,”庄铁应道,“但愿我等着个顺心的鼓!”什么?鼓?
果龙心里一愣,不由得把整个窝棚又扫视了一周。这才发觉,多飘坐的不是一段树身,而是一个鼓。木鼓!
这木鼓,其实也就是一段树身,只不过这段树身全都掏空了,在中间的地方,还凿出一道音孔,就像一个和尚敲的大木鱼似的。只要用木鼓棰一击树身,它就会发出沉闷而又震耳的敢尸。
可以想象,在这样幽深莫测的老林里,嘭嘭的木鼓声,会传得很远很远。
当果龙看清躺在地上的树身是一个木鼓时,他的目光就迅速地离开了。他怕两个土匪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可是,他的心里却不住地发问:这木鼓是做什么用的呢?庄铁说要等一个顺心的鼓,又是什么意思呢?一时找不到答案。
就这样,果龙跟着多飘上路了。他哪里是想去见窝古力呢?没必要去!也不能去!
他争取了土匪的相信,只不过为了一个目的:逃出狼窝!因为他从多飘和庄铁的谈话中,听出窝古力的住处,离这里还很远。那么,在去找窝古力的路上,就一定有逃跑的机会!果龙把逃跑的机会想得太容易了。任何重大的成功,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一路上,果龙在前,多飘走后。留在心里的一分戒心,使得多飘把果龙盯得紧紧的。他们直在老林里转了好半天,果龙也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
果龙的头上急出了汗,心里也直打鼓。终于,多飘讲出了这样的话:“好啰,快到啦!”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果龙的脑袋上,嗡的一声,果龙的脑袋里像蜂子炸窝一般乱了起来。怎么办?快到啦!
每往前走一步,就接近窝古力一步。要是真的见了窝古力,窝古力只问一句:“是谁让你给我带的口信?”那,我就全露馅啦。
不行,不能去见窝古力;见了,就是找死。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撗下一条心,跟多飘拼了!
怎么拼呢?虽说他个头不高,可听他那口气——我多飘要是想叫谁死,从来不用第二下!——他一定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何况,我是赤手空拳,他还有凶器在手呢?真的拼起来,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行!只能他死!不能我死!
果龙的脑瓜里,正刀光剑影地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突然间,一道闪电,劈空而来。激烈的混战,顿时被这道闪电一扫而光。
果龙看见了一条蛇!
一条被傻尼人称为野鸡脖子的剧毒的蛇!它正懒洋洋地盘在面前不远处的灌木枝上,一动也不动。不论是什么人,一旦被这种蛇咬伤,如果抢救不及时,都会在十步之内丧生。
这条毒蛇,像一道闪电,陡然照亮了果龙的心!果龙朝前走了两步,又猛然转身,惊呼一声:“蛇!”
这一声惊呼,把尾随在后的多飘吓了一跳,跟着,他也下意识地扭过了身,把屁股亮给了果龙。
就在这一瞬间,果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野鸡脖子抓到了手里。他的捉蛇绝招,制服了剧毒的野鸡脖子。
果龙抓住野鸡脖子,像攥住一支长枪,直冲多飘的屁股上扎去。那因为垂死挣扎而大张着的蛇嘴,正像尖尖的枪头!
等多飘明白了这闪电般的突然袭击时,野鸡脖子的尖牙,已经咬透了他的裤子。“哇呀!”
多飘惨叫一声,鼓暴了双眼。他摇着大耳环,反扑过来,伸手就去抢夺那在果龙手中曲扭盘卷着的野鸡脖子。
果龙一看阵势不好,松开两手扭身就逃。可就在这松手扭身的工夫,他感到自己的左手腕上,噌的热了一下。
被多飘夺在手中的野鸡脖子,也毫不留情地咬了果龙一口。
好狠的一口啊,蜂螫般的痛疼,登时从手腕发热的地方,一直钻到了心里。
果龙顾不得叫痛,一头冲向前去,跌跌撞撞地在灌木丛里猛跑。边跑,边用嘴拼命吮吸着手腕上两个针孔大的伤口,将吸出的毒液用力吐出来。
“我叫你跑!你往哪儿跑?你往哪儿跑?”多飘血眼圆睁,双手擎蛇,摇着耳环,在后面紧紧追赶,边追边叫:“你往哪儿跑?”
他看到果龙边跑边吸吐毒液,也想到了自己。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停下来,想办法吸出毒液自救,命就难保了。可是,他无计可施。因为蛇伤在屁股上,嘴怎么能吸得着呢?这正是果龙所以要用蛇咬多飘屁股的目的。
此刻,攻心的毒火猛烈地烧着多飘。他只觉得整个胸膛要炸裂,全身的血液都要喷出来啦!
“啊!我叫你跑你往哪儿跑!往哪儿……”他的声音渐渐接不上气了,腿脚也不听使唤了。一张狂怒的脸、慢慢变得呆滞了。
其实,两人之间,只三臂之隔。可就这三臂之隔,却怎么也难以拉近。
跑着,跑着,果龙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回头一看,吓得他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多飘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紫红紫红的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汨汩地流淌出来,将整个身子都淋得血红血红的。
那毒蛇早已从多飘无力的双手中挣脱,蠕动着身子,在多飘的脖子上一连缠了三、四圏。它一边缠,一边用力收紧身子,使劲地勒住多飘的脖子。咕咚!
像棵被砍断了的树,血人多飘脸朝下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朝果龙伸出一只痉挛的大手,拼命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死不了!死不了!我看你往哪儿跑?”果龙吓得愣了一阵儿,扭身就跑。可是,才跑出两步,他就感到口、眼发干,一股燥火涌上心头。他明白,这是蛇毒攻心了。不容他再想对策,脚下就没了根。扑腾!
果龙也跌倒了……
果龙没有死,只是昏迷了。
因为野鸡脖子先咬了多飘,蛇毒已经去掉了一半;再咬果龙时,喷出的毒液已经不多了。加上果龙及时用嘴将毒汁吮吸出来,所以,成了野鸡脖子嘴下的幸存者。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果龙觉得脸上又痛又痒,睁眼一看,天啊,自己已经被森林里的大红蚂蚁包围了。
这些专门喝血吃肉的大红蚂蚁,把果龙当成了一个死人,一涌而上,爬满了他的全身。特别是脸上,爬得密密麻麻的,连鼻孔里都塞满了。还有不少蚂蚁,正陆续地赶过来。成千上万只大红蚂蚁一齐下嘴,那用不了多少工夫,就能把果龙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果龙急忙跳了起来,连连拍赶着脸上、身上的大红蚂蚁。脸,已经被咬肿了,疙瘩连着疙瘩,就像一颗老玉米棒子似的。
果龙拍赶着大红蚂蚁,忽然感到左手抬不起来了。一看被蛇咬伤的左手,已经肿得像一根树棍子了。一阵凉风,送来了血腥。
果龙闻腥一看,只见不远的地方,七孔出血的多飘,脸朝下趴在地上,曲扭着的手脚,表明了死前的痛苦挣扎。说也奇怪,那条致他死地的毒蛇也没溜走,仍旧一动不动地缠在他的脖子上。
毒蛇为什么不溜走呢?果龙小心地走近前去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多飘的嘴巴,死死地咬住了毒蛇的脖子;毒蛇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多飘的脖子。
毒蛇的脖子被多飘咬断了,蛇血和人血凝在一起,涂了多飘一脸;多飘的脖子被毒蛇咬肿了,肿得像一段粗树。
僵死的人和僵死的蛇血淋淋地纠缠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若不是亲眼看见,绝不会想象到这景象的恐怖程度;而看见过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果龙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拔出多飘插在腰里的牛角尖刀,然后,搂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掩盖了多飘的尸体。
这时,果龙感到红肿的左手臂一阵阵痛疼钻心,剧烈的蛇毒还在作怪,它想毁掉果龙的这条胳膊啊!
果龙忍着疼痛,在老林里寻找着一种能解蛇毒的草药一萝芙木。这是一种叶子对生的小草,把它的苦根用嘴巴嚼烂,敷在伤口上,就能止痛消肿解蛇毒。
果龙想起了杜巴老爹常常爱讲的一句傻尼人的老话:阿奥阿波让世上有了老鼠,也让世上有了降鼠的猫。
那么,这毒蛇和解蛇毒的萝芙木,也一定是阿奥阿波同时送到世上来的吧?
果龙一面在老林里转着,用眼睛盯住一蓬蓬草丛仔细寻找,一面不由得在心里念叨起来:“阿奥阿波弼,快点给我萝芙木吧!快点给我萝芙木吧!”突然间,果龙眼前一亮,在离他不远的草丛里,?有一蓬萝芙木。
怎么,难道真的是阿奥阿波显灵啦?果龙赶紧跑过去,拔起了萝芙木,抖净泥土,将苦根放进嘴里嚼着。
就在这时,林子里仿侥传出了说话的声音。啊?是阿奥阿波在对我讲话吗?这回,果龙可真的吃惊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侧过头来,把手拢在耳边,又仔细地听了听。
一点也不错,前边林子里真的有说话声。显然,这不是阿奥阿波。
果龙急忙把嚼烂的萝芙木敷在伤口上,小心地在林中隐蔽着,一点一点地朝传出人声的地方摸过去。是什么人呢?
离人声越近,果龙的心跳得越快。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隐蔽在树丛藤葛之中的窝棚。这是一个用树枝搭成的大窝棚,那些树枝插进泥土里,就生根长叶了。混在树丛藤葛之中,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出此地还有个窝棚。
此刻,在窝棚外面的大树下,正有两个人一站一坐地说着活。
坐在大树根上的是一个阴沉着脸儿的胖老头,黑布包头下的一张四方大脸上,闪着两只雕似的圆眼;满腮帮的黑胡子,像一根根铁丝似的,又粗又硬。他嘴大而唇厚,因为长年嚼槟榔的缘故,向外翻起的嘴唇紫红紫红的,配上方脸和粗圆硬朗的腰身,真有男人嘴大吃四方的气势。
他端坐在树根上,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双刃匕首,嚓嚓嚓地割着腮帮上的硬胡子。一闪一亮的刀刃,不时在他那张阴沉的黑脸上划过一道道白光。
“……好个豺狗投生的,咬起自己人来,真比豹子还凶啊!”
胖老头一面割着胡子,一面骂起了人。他在骂谁呢?
“……他有几颗胆啊,敢跑到老虎嘴上拔毛,夺起我窝古力的生意来啰!”什么?窝古力?这胖老头就是窝古力?
这胖老头就是像魔鬼一样,让善良的百姓闻名胆寒、提起色变的窝古力?
躲在树后的果龙睁圆一双大眼,上下打量着这个被自己在梦里杀死过无数次的恶魔。
嚓嚓嚓,嚓嚓嚓,窝古力还在割胡子。他杀起人来,就像他割胡子一样;被他杀的人,比他割下的胡子还多。可是,看上去,他却一点也不凶恶。如果笑起来,或许还显得很慈祥哩。
然而,他却没有笑,黑胖的脸上,阴沉沉的。“……好啊!欺我去的人少啊!不是说他被剿了吗?怎么会跑出来夺我的生意啦?”
这时,面向窝古力、背对果龙而站的彪形大汉开了腔:“可不是嘛,他不是叫人家给收拾了吗?怎么还活得挺旺呢?”
果龙一听,声音好熟。再仔细一瞅,这大汉正是乔腊!只听乔腊说:“不过,隆哥也太不讲交情了,竟对我们下毒手!我和者木刚刚把枪支弹药截到手,他们一大伙人就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举刀就砍。虎再凶,也架不住野猪成群。者木当场被乱刀剁成了肉泥。他们没杀我,为的是留个活口,让我回来跟头人回个话,说是对不起,枪支弹药他们先借去用用噢。”
果龙听明白了:他们是在讲隆哥!果然不出扎格利大叔所料,乔腊当真隐瞒了他丢枪的真相,在窝古力面前编了一套瞎话,把一切都推给了隆哥。其实,在乔腊与芒嘎交锋时,他们之间并没有对话,也可以说,他们之间并不认识。但乔腊为什么一口咬定被他杀死的芒嘎是隆哥的人呢?很显然,是凭胸脯上的蛇!扎格利的判断是正确的,身上纹有两头怪蛇的芒嘎和那个杀了寨果的蒙面汉,都是隆哥匪帮的残余。两头怪蛇,就是隆哥匪帮的标志!
这时,从窝棚里钻出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这汉子,生得细眉细眼、小嘴薄唇的,一副奸猾狡诈的面孔。
他钻出窝棚,抬眼瞅瞅窝古力和乔腊,摆摆手,尖着嗓音说:“算啦!算啦!老虎和豹子争起来,当心放跑了岩羊。我虽然没见过隆哥,不认识他,但也知道他不是吃素的。枪支弹药落在他手里,总比落在联防队手里好吧?对不对?”窝古力和乔腊都不响了。一个是压下心头窝囊气;一个是恰恰正好下台阶。
过了半晌,窝古力展开手掌,他手心里像是有一件什么东西。他阴沉着脸,盯住手心里的东西。盯了一阵,又抬起眼,瞅瞅乔腊和那个瘦小个子。
“天要下雨了,老林里就会起风。乔腊和者木今天出手不利,不是个好兆头。明早出林打嘎洛……”话说到这儿,断了。
窝古力又低下头去,用眼盯着手心里的东西。果龙猜想,窝古力手心里的东西,可能就是扎格利大叔放进皂角树下的那块木炭!
果然,乔腊在一旁证实了。
“头人,”乔腊有些沉不住气地说,“难道不打了吗?我取到的明明是一块木炭嘛!”
瘦小个子暗暗拉了拉乔腊的后衣襟,似乎他已经明白了窝古力正在想什么。
“不打?”窝古力阴沉着面孔说,“不打就是等死!如果让他们在嘎洛寨和勐达寨站稳了脚跟,那就是在贝鹿山口堵了两块大石头,往后我们就别想再出林进山了。他们开到这,就是冲我们来的。他们站稳了脚跟,就要来打我们!眼下,趁他们大队人马还未到, 6211." >我们突然冲出去,把嘎洛寨和勐达寨烧成一块平地,看他们还联防不联防!要打出去,明天是个好机会!不过……”窝古力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两个人,“有这样一句老话,没看清麂子还是野猪,切莫慌着拉弓。虽说乔腊你取回来的是块木炭,可我们的人马一旦出了林,再想吃回头草,可就难喽!”乔腊又沉不住气了:“那头人说怎么办?”窝古力没有回答乔腊,却把冷眼转向了那个瘦小个子,不紧不慢地问:“皮落,你说怎么办?”噢,这个细眉细眼的家伙叫皮落。皮落啧了啧两片薄唇,细眉一挑:“不爬高树,难吃椰果。头人,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去跑一趟。”
“去嘎洛?”窝古力问。
“去嘎洛。”皮落点点头,“去找老相好的!只有我一个人认识他!”
“好,跟我想到一个点上了!”窝古力一用力,捏碎了手心里的木炭,“是啊,只有你一个人认识老相好的。你现在马上就走。到了嘎洛寨,找到老相好的,把寨里寨外的情况摸得准准的。明天天亮的时候,我把弟兄们带到林子边上,等你的信号行动。嗯……”窝古力想了一下,说:“如果情况不变,我们可以出林,你就一枪打惊那寨前老鸹树上的老鸹。我们在林子边上看到鸹飞,听到鸹叫,就杀出老林,一举拿下嘎洛!如果干得顺手,弟兄们兴头足,就一不做二不休,接着把勐达寨也打下来!”皮落问:“如果情况有变呢?”
窝古力说:“如果情况有变,不能出林,你就在龙巴门上放一把火。我们远远的见了烟火,就马上收兵回林。”皮落细眼一眯:“好,就这么办!你们等我的信号吧!”好狡猾的一对狐狸!
他们不相信乔腊带回的木炭,他们不放心嘎洛寨的情况,他们还要亲自去找“老相好的”问个明白。
这个“老相好的”,一定是扎格利大叔讲的那个隐藏在嘎洛寨中,暗中指挥驼背人送信的坐探!只有皮落一个人认识他啊!
万一皮落和这个坐探见了面,得知剿匪部队今天下午就提前赶到了嘎洛寨,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在龙巴门上放一把火。那么,引匪出林、一网打尽的计划就要失败!不行!不行!
果龙的心里一下子急得冒了烟。不能让龙巴门起火!只能让老鸹群惊飞!
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抢在皮落的前面,赶到嘎洛寨,报告这个紧急情况。
果龙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儿,寻找着出林的道路。可是,没容果龙辨别出方向来,只听窝古力对乔腊说:“乔腊啊,本来你跑了一趟,我该留你喝点酒,吃一顿,好好歇个脚。可是现在事情紧啊。还得让你跑!”
乔腊说:“头人,有什么事要我跑,尽管说吧!我乔腊的两条腿是马鹿给的,累不垮!”
“嗯!”窝古力略微点点头。
就是在他对部下表示满意的时候,脸上也是阴沉沉的。这时候,皮落已经钻进窝棚里收拾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了。听到窝古力这么一说,他伸手从窝棚里递出一片竹片。窝古力心里想的什么,皮落好像都一清二楚。窝古力接过竹片,掏出刀子,在竹片一侧,割出五道小口:“好,乔腊,你带上我的刻木,到多飘那里去。让他们击鼓传令,叫弟兄们五更在林子边上集合!”说着,把刻木交给了乔腊。什么?击鼓传令?什么鼓?啊!木鼓!
果龙心头一震,立刻想起了多飘和庄铁住的小窝棚里的那个木鼓。
窝古力的命令,将通过击鼓的方式传出——这就是那个木鼓的用途。坏了!
乔腊要去找多飘,而多飘早已死在野鸡脖子嘴下了。庄铁一定会把事情的前后,原原本本地告诉乔腊。他们马上就会发现问题!那么,集合土匪的木鼓,还会敲吗?一定不会敲了!
刻木,即用刀子在竹片或木片上刻下不同的记号,用以传递信息。这是馒尼人的一种古老的通讯方式。
而且,乔腊会马上赶回来,把可疑的情况报告给窝古力。窝古力准会改变出林的主意。那样,我们的计划又要落空了!要实现计划,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困难啊!这时,只听乔腊说:“头人,我去了。”窝古力道:“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不必回来了。鼓声一响,你就回窝棚去吧。”说着,又递给乔腊一小竹筒酒,“回去好好喝点,稳稳地睡一觉,明天精精神神地干一场!”乔腊点点头,揣好窝古力的刻木和酒筒,扭身走了。这可急坏了果龙!绝不能让乔腊与庄铁见面!
可是,皮落也要出发了。果龙又必须赶在皮落的前面,把情况报告给寨子里。
两件事,都是当务之急。两件事,都关系到成败。可果龙只身一人,怎么能同时分身办两件事呢?眼看乔腊已经上了路,燃眉之急已不容许果龙再犹豫。果龙狠了狠心,嗜地从腰间拔出缴获多飘的牛角尖刀,先跟上了乔腊。
乔腊在密林里匆匆地走着,不时惊起草丛里的灰鼠、刺猬和小蛇。
几只觅食的犀鸟,扑棱棱地扇着黑色的大翅膀,从乔腊的头顶上飞过,撞落了树上成熟的野果。果龙注意隐蔽着自己,紧紧跟住乔腊。
怎样下手呢?
果龙一面走,一面在心里不住地盘算着:乔腊是个身体魁梧的彪形大汉,又有一身好武艺,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要想成功,一个是来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一个是瞅空子,突然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来暗的吧,就必须悄悄地接近他,等距离拉近了,一扬手飞出刀去,一家伙穿进他的后心。飞刀这门功夫,放在杜巴老爹手里,那没得说,指哪儿扎哪儿,一刀一个准。可是,这门功夫果龙学得还不到家,万一飞偏了,扎不中要害,乔腊反扑过来,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不行,来暗的弄不好自己要吃亏的。只有瞅空子杀他个措手不及了。瞅什么空子呢?
比如,乔腊走着走着,不留神被藤藤蔓蔓给绊倒啦,踩到坑洼处跌倒啦,或者,走累了,坐在树下打个瞌睡啦;还有,也许会窜出个野物把他给咬伤啦……
果龙这么盘算着,两眼死死地盯住乔腊的背影。可是,乔腊偏偏迈过了藤藤蔓蔓,绕过了坑坑洼洼,越走越来精神。而林子里呢,也只窜出一两只小鼠、小蛇……果龙越跟越心急,攥刀的手心早冒出了汗。因为,他知道,乔腊每向前走一步,就接近庄铁一步;每接近庄铁一步,就给引匪出林的计划带来一分危险。
如果一路上找不到空子,那又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瞧着乔腊与庄铁见面吗?
不,绝不能让乔腊与庄铁见面!果龙咬咬牙,拿定了主意:不能让乔腊再往前走了!
树上的落果提醒了果龙。果龙弯下腰,从地上摸起了一块土块。他一手攥刀,一手攥住土块,加快脚步,更靠近了乔腊。
他想把土块从乔腊的头顶上高高地扔过去,趁乔腊闻声止步朝前瞅的当口,从背后猛扑上去,把刀子扎进他的后心。
果龙浑身憋足了劲儿,不扎就不扎;要扎,连刀把也扎进去!
果龙杀匪心切。他只想到乔腊闻声止步朝前瞅,却没料想到,如果乔腊闻声止步,不朝前瞅,而是回过头来朝后瞅,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是非常可能的。
因为乔腊毕竟是个闯过阵仗的武功高手,抬头举目、出手投足都是心有路数的。土块落地,虽然发声在前,但头顶上的凉风,会提醒他土块是来自身后的。
如果土块落地,乔腊回头一瞅,那果龙的行动就暴露无遗。几乎用不着什么交锋,果龙就会死在乔腊的手里。然而,果龙只想到了成功。
如果他想到了可能会失败,那他也不会这么莽撞了。他迅速接近乔腊。乔腊匆匆地走着。果龙举起了手里的土块。乔腊还在匆匆地走着。
果龙瞅准了乔腊眼前的一蓬灌木丛,那正是土块落下时能发出声响,惊动乔腊的好地方。果龙把土块举过了自己的头顶。在此一举了!
果龙把全身的劲儿,都蓄在手臂上。
就在土块将要出手的刹那间,突然——
匆匆疾行的乔腊,咚的一声站住了!
他仿佛看见眼前出现的异常,又仿佛听到了身后有人跟踪。
他猛地站住了。
这一站,惊得果龙顿时冒出一头冷汗!怎么?他发现我啦?
如果在这个时候,乔腊回过脸儿来,果龙躲闪不及,必死无疑了。
然而,乔腊却没有回过脸儿来。就那么直挺挺地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这倒给了果龙喘息的机会。果龙轻移着脚步,躲衮一棵粗树后面。他从粗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盯住直立在前的乔腊,心里好不纳闷:哎?乔腊这是怎么啦?他突然间楞在那儿干什么?眨眼间,果龙就解答了自己的疑问。他看到,在离乔腊十来步远的地方,黑魆魆的树荫里,晃动着几只皮毛灰黄灰黄的犲狗。它们正在争抢着、撕吃着一堆血糊糊的肉,仿佛是一头躺倒在血汨中的马鹿。
不,果龙很快就看清了,那不是一头马鹿,而是一个人!说得确切点,是一堆人肉和人骨头。豺狗们都忙着大口嚼肉。因为嘴里有肉,所以,尽管它们互相之间不停地争抢,可是,却没有一只豺狗叫出声来。它们闷着头抢,闷着头吃,已经把这个血淋淋的人,撕扯得手脚分了家。
有一只犲狗,抢到了人头。它用两只前爪紧紧地把人头按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啃吃着。它已经把脸给啃平了,正把人头翻过来,要啃两边的耳朵。
果龙的眼睛,一下子惊得瞪圆了大银耳环!
一个大银耳环,吊在这个被犲狗啃吃的人的耳朵上。啊,多飘!正是多飘!
最爱啃吃死尸臭肉的豺狗,队枯枝落叶下,把果龙掩盖了的多飘的血尸,拖了出来,拉拽到这里来撕吃了。
乔腊正是看到了这个豺狗吃人的情景,才突然站住了脚。紧跟着,他扭转身,又急匆匆地往回走去。很显然,比果龙更熟悉多飘的乔腊,已经认出了这个被豺狗撕吃了的人。他要回去向窝古力报告此事。哪儿能让乔腊回去报告呢?果龙急忙跟了上去。
可是,当乔腊走过一棵巨大的、树干上结满红果子的木瓜榕树的时候,突然不见了踪影。
果龙轻手轻脚地绕过木瓜榕,睁大眼睛,朝四处寻找。突然一双大手,鹰爪般掐住了果龙的脖子。果龙连叫都没叫出声来,就翻了白眼……
扎格利在客店外跟杜巴老爹分手之后,一直在暗中跟随着乔腊。
他要在暗中监视乔腊、保护乔腊,使他把木炭情报平安顺利地交到窝古力的手里。
当扎格利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乔腊把木炭交给了窝古力的时候,却不料,阴险狡猾的窝古力没有轻信这块木炭,还要派皮落去嘎洛寨再探虚实。
窝古力和皮落的一切阴谋诡计,都被扎格利听到了。当然,扎格利没料到在离他藏身的地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还多了果龙的一双耳朵。他也没料到,去通知多飘击鼓传令的乔腊,将会给整个计划带来巨大的威胁。
因此,当乔腊与皮落同时准备出发的时候,扎格利决定放走乔腊,跟上皮落。
他要看看皮落到了嘎洛寨,究竟去找哪个“老相好的”联系,从而挖出嘎洛寨里的这个隐患。当然,皮落的阴谋也不会得逞。扎格利将要亲自鸣枪惊鸹,完成引匪出林的最后一步。正在这时,哗啦一声,皮落从窝棚里钻了出来。他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串亲戚的布朗族百姓。“道路不平像鸡冠。你得当心啊!”窝古力阴沉着脸对皮落说。
皮落把一支短枪揣进怀里:“放心,头人。水来了,有山挡着;风来了,有树挡着。你明早就带着弟兄们在林子边上等我的信号吧!”皮落出发了。扎格利盯住了他。
很快的,皮落走上了一条出林的小路。这是一条最好走的小路。
为了不在这条显眼的小路上碰到别的土匪,暴露了自己,扎格利决定不尾随在后了。他钻进密林里,抄在皮落的前面,透过繁枝密叶,远远地盯住小路上的皮落。
扎格利正在林中隐蔽行走,突然听到右侧传来一阵扑扑的响声。
仿佛是什么动物,踩着落叶过来了。是什么动物呢?是冲我来的吗?扎格利急忙止住脚步,侧耳细听:很快,凭自己的经验断定,深着落叶走过来的,不是动物,而是人!什么人呢?
扎格利闪身躲进一蓬灌木丛里。扑,扑,扑,扑——这个人越走越近了。是朝小路上走过来的。扎格利从怀里拔出短枪,用枪管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子,朝前一看,啊?
走过来的,竟是彪形大汉乔腊!哎?他不是去通知击鼓传令的吗?怎么又往回走了呢?鼓也没响起来啊!
不容扎格利仔细琢磨,又一个令他吃惊的场面出现了:当乔腊走过一棵巨大的、树干上结满了红果子的木瓜榕时,突然闪身躲进了那成放射形朝外伸展着的板状根下面,紧跟着,木瓜榕后又闪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啊,果龙?
扎格利惊得头发都竖了起来。是他!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他怎么跟上了乔腊?
问号像一窝蚂蚁,顿时爬满了扎格利的心头。
就在这时?乔腊突然从板状根下面钻出来,猛扑过去,双手掐住了果龙的脖颈……
紧迫的情况,使得扎格利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出了灌木丛。呼!
乔腊听到了身后的风声。
他还来不及回脸儿,紧跟着,又听到了第二种声音——沉闷的但又是惊天动地的声音:嘣!
这是铁器打在自己后脑骨上的声音。乔腊两眼一黑,两手一松。扑通!他栽倒了。
当然,这栽倒下去的第三种声音,他是不会听到的了。扎格利用枪柄打倒乔腊,抱起了瘫倒在地的果龙。孩子已经被掐得闭了气。眼儿紧闭,嘴唇紫青,脸上像涂了一层霜,脖颈上留下了几个红手印。
扎格利把孩子搂在怀里,嘴对嘴地帮他呼吸着。渐渐的,果龙的胸口起伏了,脸儿热了,鼻子开始呼吸了。
“果龙!果龙!”
果龙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里,又像踩在云里。恍恍惚惚的,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果龙!果龙!”啊,是在呼喊自己。这声音好熟啊!这声音在哪儿啊?怎么那么远……怎么这么近……突然的,他觉得天下雨了。几滴雨点冰凉地掉在自己的脸上。有一滴掉进了自己的嘴里。啊,好咸啊!天下咸雨了。
天怎么下咸雨了呢?终于,果龙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衬在绿绿的树叶间的笑脸。汗珠正从这张笑脸上掉下来。
天啊,这是真的?“……扎格利大叔!”
果龙叫了一声,眼窝一热,顿时,面前的笑脸和那一片片绿叶就像蒙上了一层雨水,全都模糊了。再也分不清哪是绿叶,哪是笑脸了。
“果龙!好孩子,果龙,不哭……”扎格利紧紧搂着果龙,用他那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揩去果龙眼里的泪水。
果龙把头倒在扎格利的怀里,像一只小羊羔。“扎格利大叔!”
“哎!”
扎格利答应着。蓦地,他的心一抖,觉得搂在怀里的,就是自己的小儿子。
是哪,离开家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搂一搂孩子。等胜利了,消灭了窝古力,就这么一手搂着果龙,一手搂着小利戈,带他们一块去捉红尾巴鸟。扎格利低下头,跟果龙脸贴着脸。“孩子,快告诉大叔,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是怎么回事?”
果龙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扎格利。扎格利这才知道,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乔腊,突然动了一下,跟着,呜呜地哼了起来。
果龙两眼一瞪:“哎呀,他还没死!”扎格利说:“我没叫他死。”沙沙沙,沙沙沙,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了皮落。扎格利对果龙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骗得鼓声。只有鼓声响起来了,土匪们才会在明天早上去林子边集合。乔腊是一只老豹子,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来对付他!”果龙急忙问:“那我呢?”
扎格利抚摸着果龙的头顶:“你看,皮落急着去嘎洛寨找他们的老相好的,他会一直沿着这条最好走的小路走的。你在后面悄悄跟着他,千万别弄出响声让他发觉了。等木鼓一响起来,我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追过去,会追上你的。如果……”扎格利眉头一皱,停顿了一下,“如果我遇到了什么麻烦,记着,你要紧紧跟住皮落。天黑之前,他一定会赶到嘎洛的。你看准他去寨里找的是什么人。”
“好!”果龙咽了口唾沫。他盯住正从小路上走过去的皮落,抬脚要走,又被扎格利一把拉住了。
扎格利问:“如果你在半路上出了差子,没能跟上皮落,你打算怎么办?”
果龙眨眨眼:“我就不在林子里乱钻乱找了,直接赶到嘎洛寨,只要我在天明前赶到寨子,报告了情况,就误不了计划!”
“对!”扎格利点点头,又取出那片从驼背腊木都手里缴获的刻着字的竹片密信,交给果龙,“你把这封密信交给约墨大叔,就凭这上面的字迹,以后我们也会查出这个隐藏在嘎洛寨的坐探!”
说话间,皮落已经匆匆地走过去了。果龙揣好竹片密信:“扎格利大叔,我走了!”
“好!”扎格利重重地拍了一下果龙的肩头,算是把重任交给了他。
果龙追赶皮落心切,一扭身就走了。眼看着果龙那瘦小的身影在林间晃动着走远了,扎格利这才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向他交代,要对他嘱托。可是,果龙已经走得没影了。
意外的相见,匆忙的分手。这一切,只在短暂的瞬间。像梦,又不是梦;不是梦,又像梦!此刻,密林死一般的静。“嗨唷!”
乔腊呻吟着,渐渐地睁开了眼睛。怎么,天亮啦?
乔猎只觉得眼前闪着一道白光,像是晨光透过密叶射进树林里,照在眼睛卜。
可是,乔腊马上看清了,这不是阳光,而是刀光!一把锋刃奇利的牛角尖刀,正指在自己的眉心之间。啊?
乔腊浑身颜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被扎格利熊掌般的大手当胸按住。
“别动!敢动一动,马上叫你长出三只眼!”乔腊一愣,吃了苦瓜似的,咧起大嘴:“……大哥,手下留情!”
“不留情,还能等你睁开眼?”
“请问大哥,你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上的?”扎格利冷冷地一笑,“不是一只狼,哪敢进狼群!”说着,扎格利的刀尖,离开了乔腊的眉心,“不是我跑一趟,你到皂角树下能摸出个屁!”
“这么说,大哥从嘎洛来?”
“我还要回嘎洛去!”
“嗯。你回你的嘎洛,为什么要拦我的道?都是自家人嘛!”
“因为有件事情弄不明白,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丢枪的事。”
“啊?”
“隆哥到底派了几个人截你的枪?”
“这……”乔腊傻眼了。
“好啊!”扎格利又把刀尖对准了乔腊的眉心,“你跟豹子借了胆啦?竟敢欺骗窝古力头人?”扎格利说着,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扯乔腊的衣领:“走!跟我回去见窝古力头人!”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乔腊的心上。恐慌、畏惧,使得乔腊顿时六神无主了。自己的谎话要是当面被揭穿,窝古力头人知道了枪是被自己莫名其妙给丢失的,那还有什么好下场呢?剜心割肝,算是最轻的;活活用刀子把胸前的两排肋骨一根根剔出来,也不算新鲜招。乔腊亲眼看见过窝古力把一个欺骗了他的弟兄捆起来,让大家排起队去咬,你一口,我一口,接连咬了三天,终于把他给活活的咬死、疼死了。想到这,仿佛那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般的惨叫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乔腊的心,不由得抖了一下。可是,紧跟着恐慌、畏惧而来的,又是一团团疑云:他怎么知道是我把枪给丢了呢?他把木炭放进皂角树下,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我呢?既然他偷听到我骗了头人,为什么当时不站出来说呢?跟在我身后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什么人呢?为什么我刚要除掉那孩子,就挨了他一枪把呢?那孩子现在又到哪儿去了呢?多飘不明不白的死了,跟他有没有关系呢?他这么一直穷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呢?想到这儿,乔腊决定碰碰运气。他那一副吃了苦瓜似的脸,顿时冲扎格利打起笑模样:“哎,我说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商量,你好事就做到底吧!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不料扎格利还是大眼圆瞪:“我什么都不要你的,走,跟我去见窝古力头人!哼!运枪的情报我们好不容易弄到手,枪竟被你断送了。我岂能饶了你!”
乔腊心轴一转:嗯?真的要拉我去见窝古力头人?不行,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到了头人那里,我一个讲不清楚,准没好果子吃!再说,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眼下还难说呢,不能就这么去见头人!
乔腊这么想着,偷眼瞅瞅扎格利,只见扎格利腰里鼓囊囊的,像是揣着枪。他心里明白,对方有枪有刀,敢冲自己下手,也一定有一身好功夫。两下拼打起来,自己不一定能占上风。硬拼是不行的,还得另想办法才行……
其实,扎格利又何尝是真的要拉乔腊去见窝古力呢?一见不就全露馅了吗?
扎格利这是半夜吃桃子,专挑软的捏。他捏到了乔腊的软处,煞有介事地要拉他去见窝古力。他知道乔腊心中有鬼,不敢去见窝古力,一定会想法子对付自己。其实,乔腊的法子也是明摆着的,那就是借口传头人的命令,先去多飘那里。当然,多飘不在了,可还有个膀大腰圆的庄铁啊。一到小窝棚,马上就会形成乔腊和庄铁合起来,共同对付一个陌生人的局面。二比一,扎格利很难获胜。到了那个时候,乔腊就可以反客为主,左右扎格利了。跟下,在乔腊的面前,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好走了。
扎格利希望乔腊走的,也正是这一条路。他逼乔腊去见窝古力是假,逼乔腊去见庄铁才是真。那么,扎格利就没想到乔腊和庄铁会对自己形成二比一的局面吗?想到了。
扎格利绝不会让乔腊真的和庄铁见面的。他逼乔腊走上去见庄铁之路的真正目的茌于让乔腊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一个引路人。不然,没有引铬人,钆格利怎么能在这黑魆魆的老林深处找到庄铁住的小窝棚呢?
凡事大都如此,欲速则不达。眼下,扎格利心急火燎的头桩大事,就是马上去见庄铁,好骗得鼓声。可是,如果他不用去见窝古力的方法,逼得乔腊自己提出去找庄铁击鼓传令,而是一开口就直接了当地逼着乔腊去找庄铁,那势必会引起乔腊更大的疑心。乔腊会一眼看穿,扎格利的目的在于找庄铁。那么,乔腊就很可能咬死了不去找庄铁,而向扎格利提出一同去见窝古力。如果形成了乔腊先提出去见窝古力的局面,扎格利就被动了。退1步说,就是扎格利露出杀机,硬逼着乔腊去见庄铁,乔腊横下心来,就是不去,那扎格利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人带路,找不到庄铁,击不成鼓,前功尽弃。
所以,扎格利采取了迂回战术,闭口不提击鼓传令之事,只是一个劲儿逼着乔腊去见窝古力。
“走,快走啊!见了头人,你把丢枪的事情讲清楚了,就算了事。时候不早了,见过了头人,我还要赶回嘎洛呢!”扎格利一逼再逼,终于把乔腊的主意逼出来了:“哎,我说大哥,”乔腊冲扎格利说,“是我丢了枪支弹药,我怕遭罪,不得已才对头人讲了谎话。我实在该死!我愿意跟大哥回去找头人认罪受罚。可是,可是……大哥你送了木炭,你也知道,明天早上要打嘎洛,我手里头拿着头人的命令,要马上传下去!”说着,从怀要摸出了窝古力的刻木,“你看,头人在刻木上划了五道口,要弟兄们五更在林子边集合。我不马上传下去,可要误大事。加上丢枪,不是罪上加罪啦?是不是先传了令,然后咱们再一道去见头人?”
扎格利说:“我知道头人让你去找多飘和庄铁他们击鼓传令!”
“对,对……”乔腊连连点头,心里却不住打鼓: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啦?不但知道多飘,连庄铁的名都给点出来啦。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等见到了庄铁,我们先二对一把他弄起来,他是长虫还是黄鳝,就会全弄清楚的。
想到这里,乔腊扬起脸儿,对扎格利说:“这位大哥,咱们先去找多飘和庄铁吧!好不?”扎格利心想: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可他脸上,却没露出半点笑影。
扎格利点点头:“好,走吧。应该传令在前,认罪在后。不然,误了明早的大事,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乔腊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全身都轻了许多。他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泥土,冲扎格利笑了笑。
扎格利明白,乔腊这是笑里藏刀,也不在意,装得傻哈哈的,冲他一乐:“你在前,我走后。”说罢,跟乔腊拉开了一步远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密林深处走去。心中有事,脚下生风。乔腊急匆匆地走着,心里不住打着主意,琢磨着见了庄铁之后,如何瞅空把扎格利打翻在地。
走着,走着,觉得有了十分成功把握的乔腊,忍不住得意起来,不由脱口冒出了话:“我说,这位大哥,呆会儿见到了多飘和庄铁,我怎么向他们称呼你呢?”
扎格利心中暗想:好狡猾的东西,还想探我的虚实?看我给你个带皮的核桃,让你咽不下去!他装得漫不经心的答道:“随你便吧,反正我跟他们俩也不是生人!”啊?
这句话,真像个带皮的核桃,塞进乔腊的嘴里,让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乔腊一下子全懵了,喉咙里咕哝着:“……是啊啊……啊……”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乔腊还能说什么呢?他心里都乱成团啦:什么?他跟多飘和庄铁都不是生人,那我怎么不认识他啊?
也没听多飘和庄铁念叨过有这么个人啊!
哎呀,要是他们当真都是熟人,一说起我对头人说谎,那两打一,岂不成了庄铁和他打我啦?
心里这么打着架,乔腊的额头可就冒出了汗珠子。嗨,他又后悔自己不该问这句话。干嘛呀,得意什么呢?倒丢了自己的胆,助了人家的威。
乔腊越深磨越后悔,浑身上下不是滋味。可是,心中有鬼,哪能不跳呢?走着走着,乔腊的歪主意又冒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再问一句,十有八、九能吓唬住对手,探出一点虚实来。他前后想了想;认为十分周到了,脱口又问:“哎,这位大哥,我记得刚才还有个半大孩子呢!他哪儿去了?”
扎格利冷笑一声:“就是险些死在你手里的孩子?”乔腊说:“是啊,我看他来历不明。他是什么人啊?”扎格利说:“是我儿子!”
“你儿子?”
“可不。我们俩一道出来的,半路上遇到了虎,给冲散了。”
乔腊瞪大了眼珠:“那他现在到哪儿去啦?”扎格利心想,好啊,你逼得急,我再塞个核桃给你!就说:“你老是睡着不醒,我让他先到窝古力头人那里歇着去啦。顺便让他告诉头人,说我把你打昏了,等你醒过来,我就带你去见他。”啊?
乔腊一听竟傻了眼。这么说,窝古力头人这会儿在等着我回去问罪啦?今天我是逃不出他的手心啦?
扎格利听听乔腊没了回音,知道这颗核桃把他噎得够呛,连忙给他口水,让他往下顺顺:“我说呀,你也别着急。等会儿见了多飘和庄铁,咱们都把话摊明白了,要是他哥俩愿意为你讲情说好话,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不跟头人再提枪支弹药的事啦!不过,我这份情你怎么领,你就自个掂量掂量吧!”
“那好,那好!”乔腊终于被扎格利揉服贴了。他估计着自己与庄铁的交情,认为庄铁会给自己讲情说好话的。啊,这家伙这么整治我,原来是想让我加码子送东西啊“咱们紧着点走吧!”乔腊对扎格利说,他是一个心眼地给扎格利带路了。“只要大哥宽了手,我乔腊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值钱东西都孝敬给大哥!”
扎格利笑了笑:“你就看着办吧!”
两个人的步子都加快了。
钻着,钻着,乔腊忽然回过头来,对扎格利说:“快到啦!”
扎格利抢上一步,凑到乔腊跟前,问:“在哪儿?”乔腊伸手指:“在那!”
扎格利顺乔腊的手指一看,果然,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密林丛中隐约看出藏着一个小窝棚。扎格利说:“你没认错吧?”
乔腊咧嘴一笑:“哪儿能啊,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扎格利说:“好,你算完成任务了!”乔腊觉出,这话说得阴森森的,好像话里还有话。他扭过头来,想追问一句,突然,他感到左边肋下一疼,紧跟着,全身触电般抖动了一下,两个眼珠立刻从眼眶里凸了出来。他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扎格利迅猛出手的一刀,是从乔腊心口上的两根肋骨间剌进去的。这样进刀,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半点叫喊声的。这个刀法,是约墨教的。使用这种方法让对手在沉默中丧生,除了训练有素之外,还必须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
扎格利的刀实在太锋利了,刀尖已经捅进了乔腊的心,痛点还留在肋上。乔腊一对鼓爆的眼珠,似乎已经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白亮亮的,像脸上挂了两个元宵。那元宵上各粘了一粒大黑豆,就是眼仁。由于难忍的痛疼,一张脸已经曲扭了,像个老歪瓜似的。因为刀子没拔出来,所以,乔腊的身上一滴血也没淌。这个高大的汉子,在草地上只前后趔趄了几步,就扑通一声,像块门板似的,仰面栽倒了。乔腊死了。
许多问题他还不明白。许多事情他还想弄清楚。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个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人的土匪,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一生。一生里,他造下多少罪恶。只是在临死前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把扎格利送到了目的地。扎格利怎么能让乔腊与庄铁见面呢?所以,乔腊的死,是扎格利早已安排的。扎格利迅速扫了一眼隐在树丛中的小窝棚,没有发现一点被惊动的迹象。他弯下腰,从乔腊身上翻出了窝古力的刻木,攥在手心里,又摸出竹酒筒,打开塞子,将酒撒在乔腊的嘴上和胸口上,自己也足足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竹酒筒丢进树丛里。
扎格利抬眼瞅瞅,小窝棚里仍旧没有响动。他揭开乔腊的上衣,将竖在肋上的刀把掩藏在衣服里,然后,一用劲儿,将乔腊大背在背上,让他脸面朝下,把脑袋耷拉在自己的右肩膀上;看看没有什么破绽了,就故意沙沙沙地蹚着地上的落叶,直朝小窝棚走去。
眼瞅着来到了小窝棚面前,只听噌棱一声,从里面闪出个手持短刀的黑脸大汉。扎格利对照果龙描述的,认定此人就是庄铁。他高声叫道:“喂,庄铁老哥,快些闪个道儿,让我进去!”庄铁被叫得一愣,竟来不及打量这个陌生人的模样,糊里糊涂地闪开了道,边闪边问:“这是怎么啦?”
“嗨,因为要打嘎洛,乔腊老弟高兴得多喝了几口,醉迷糊啦!一路说着胡话过来的。快到你窝棚前,一头栽倒在地上起不来啦!”
“哦,哦,”庄铁一面往小窝棚里让扎格利,一面傻里傻气地眨巴着眼儿,歪着头辨认着扑在扎格利背上、耷拉着脑袋的人。一股醉人的酒香直冲他扑来,馋得他直吸溜鼻子。过了一阵,他像刚刚睡醒似的,揉揉眼睛,歪歪脖子,对扎格利道:“嗯,不错,他是乔腊。那你是谁呢?”
“我吗?嗨,咱们哥俩还没照过面呢!”扎格利喷着一嘴的酒气,又装得醉醺醺地瞅了庄铁一眼,“所以你瞅着我眼生,对不?”
边说,他边把背上的乔腊放下来,安置在棚角的干草堆上,让乔腊身子朝里、脸背庄铁侧躺着。看上去,真像酒醉后,昏睡过去一样。
“是啊,眼生。你就报个名吧!”庄铁盯住扎格利上下直看。
扎格利晃悠晃悠身子,似乎是在强忍住酒劲儿,嘴里嘟囔着,抖着手腕,从怀里掏出窝古力的刻木,又抖着手腕,递了过去:“你先传头人的命令吧!传完了,咱们哥俩好好拉扯拉扯!”
庄铁迟疑地接过刻木,仔细一看,可不,正是头人的刻木!
“怎么?让兄弟们五更在林子边集合?”
“哈哈哈!哈哈哈!”扎格利狂笑起来。是一种真正的酒后的狂笑。
庄铁也傻乎乎地随和着打起笑脸。“是啊,五更集合!老哥,要打嘎洛啦!知道不?连勐达一起打!要不头人怎么会高兴得让我们弟兄几个喝烂醉呢?”扎格利知道庄铁心里还犯着嘀咕,故意打出个酒嗝,接着,又摇晃起脑壳,来了个酒后多话,没完没了:“老哥啊,你看,刚才多飘带着那个送口信的半大孩子,找到了头人!你猜怎么着?那鬼娃娃,才刚刚断了奶,就心眼多得像鳞窝啦。他不是跟你们讲,带的是口信吗?哪里是口信呢?他小子鞋坑里塞了一小块木炭!木炭!你知道吗?头人就等这块木炭了!一高兴,头人就摆起了酒。你不是不认识我吗?告诉你靶,我是刚刚投靠咱们头人的,从玛糯山那边来的。你不认识我,可是,乔腊你认识吧?皮落你认识吧?多飘就和你睡一..块儿,你更认识吧?”
庄铁说:“认识!认识!哎,多飘怎么没回来呢?”扎格利摇摇大手:“你别打我的岔!听我说嘛!我说完了你再说!你说完了,我又说!嗨,我们坐在一块,你一碗,我一碗;你三碗,我五碗,喝得多飘当时就翻了白眼,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头人本想叫他回来给你传信的,他小子不争气,一头睡过去,打雷都打不醒。皮落也醉倒啦!只剩下我和乔腊是英雄海量啦!头人拉住了我们俩,怕我们都醉了,没人来给你送信了。可你猜怎么着?连乔腊这小子,也有七分迷糊了。可我不知道你住哪儿啊!还非得乔腊来不可。头人怕乔腊万一醉倒在路上,耽误了大事,就让我送他来。谁知道他出门走不多远,就发开酒疯啦,说什么躺在地上也不走啦!我只好背着他走。好在他是酒醉心明白,趴在我背上,念念叨叨的,给我指着路。这不,好不容易找到你啦,他呢,也睡死过去啦!老哥啊,要不是乔腊迷迷糊糊地给我指点路,我今天说什么也找不到你这儿了!啊?你说是不?好家伙,差点把头人的大事给误了!”说着,扎格利又打了个酒嗝,连连摇晃着脑袋,“你呀,老哥,你就快击鼓传令吧!明天,咱们就要拿下嘎洛啦!拿下嘎洛以后,我封你为咱们的头人!我也是咱们的头人!咱们大家都是头人!谁要是不当头人,我就把谁给当肉吃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把你们都当酒给喝了!”扑通!
扎格利摔倒在乔腊身边的干草堆上,嘴里嘟嘟囔嚷的,渐渐的,就没了动静。表演得恰到好处。
庄铁傻乎乎地望着两个躺倒在干草堆上的酒气冲天的汉子,又仔细看看手中的刻木。
扎格利滔滔不绝的酒后话,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头人的刻木指令,的的确确,货真价实。再想问问呢,他醉倒啦!这一切,不由得庄铁不相信。庄铁愣了一会儿,不再犹豫了。
他把木鼓抱出窝棚,平放在地上,又返回窝棚里,拿起一把两尺长、手腕粗的木鼓棰。
扎格利躺在干草堆上,半眯着眼睛盯住庄铁的一举一动。工夫不大,他就听到了低沉的、但又是浑圆洪亮的木鼓声:嘭嘭嘭嘭嘭嘭嘭先是连敲七下。嘭!嘭!嘭!嘭!嘭!又是单敲五下。
在这寂静的森林里,木鼓声传得很远、很远。木鼓声落了。
扎格利在心里琢磨着,大概,那连续的七下,代表到林边集合吧。那单敲的五下,就是指五更了。
也真奇怪,这么敲一敲,就算传达了命令?听到命令的土匪们,都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都能听到木鼓吗?
扎格利正在胡乱猜想,突然,听得不太远的地方,也传来了木鼓声:嘭嘭嘭嘭嘭嘭嘭!先是连响七下。嘭!嘭!嘭!嘭!嘭!后是单响五下。
这一阵鼓声落下去不久,更远的地方,也传来了木鼓声。先是连响七下。后是单响五下。
开始,扎格利还认为那是庄铁的木鼓在幽深的老林里传来的回声。但是,他很快判断出,这不是回声,而是一只木鼓接着一只木鼓,把窝古力的命令不断地往下传。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弄不清有多少只木鼓在接连敲响。扎格利明白了,作恶多端的窝古力匪帮是仨一群、两一伙、十个八个为一窝地分散居住在漫无边际的勐那森林里。他们这样一伙一窝地分散居住,一来便于隐蔽,二来也好生活。平时,他们以各自的窝为单位,各自行动,遇到集体行动,或头人有什么话要传的时候,就以鼓声为令。
多飘和庄铁离头人是最近的,所以为传令的第一站。从这里起,一站传一站,一窝传一窝。这是一伙多么难以对付的匪徒啊!对这样散居密林的土匪,剿匪部队如果只简单地采取拉网围剿的方法,开进老林里去搜捕,不但难寻踪影,就是碰上了,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也势必伤亡重大,得不偿失,更谈不上全歼了。
可是现在,命令全部土匪明早在林边集合的鼓声已经敲响!
引匪出林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如果后面的事情顺利,那么,明晨,满谷的鸹声,将宣告窝古力匪帮的彻底完蛋!
啊,扎格利不由得激动起来。
那渐渐远去的木鼓声,似乎一阵比一阵擂得更响:嘭嘭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一声声,擂响在扎格利心头。
这时,庄铁抱着木鼓走回了窝棚。
扎格利急忙闭紧眼皮。
庄铁站在门口,朝躺在干草堆上的两个大汉瞅了一眼,接着,通通通地走进了窝棚。
扎格利的手,偷偷地攥住了枪管。庄铁现在已经是个多余的人了!
可以想象,在五更天的黑洞洞的林子边上,人面对面都看着模糊,谁来,谁没来;缺一个,少两个;先到两个,后到三个的事,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鸹声一起,窝古力绝不会因为少去了一两个人而改变行动计划的!
扎格利的枪柄,准备砸开庄铁的脑壳。然后,把庄铁的尸体和乔腊的尸体,拖得远远的掩埋起来。再把窝棚里收拾布置一下,万一有人在天亮前路过这里,让他认为窝棚里的人是外出找吃的去了。做完这一切,扎格利就去追果龙。这就是扎格利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正在扎格利暗中盘算的当口,庄铁已经抱着木鼓来到了离他身边不远的地方。
庄铁背对着扎格利,弯下腰去,放下木鼓……扎格利把枪从腰里拔了出来……就在木鼓落地的刹那间,突然,庄铁举起了手中的鼓棰,猛一回手,直朝扎格利的头上打下来。
这一鼓棰,打得实在突然,扎格利哪里躲闪得开?
鼓棰重重地打在扎格利的额头上。扎格利只觉得耳边一声霹雳,眼前一片金星……庄铁为什么突然对扎格利下毒手呢?因为他看见了血!乔腊的血!
本来没有拔出刀来,乔腊的肋下是没有淌血的。但是,经扎格利一背,一走,又一放,插得牢牢的刀,就被碰得松动了,憋得足足的血,开始从刀刃与皮肉之间的小小的缝隙里流淌出来,渐渐地把乔腊身下的干草浸红了一小片。
扎格利脸朝窝棚口躺着,正好背对乔腊,因此,没有发现干草上的血。同时,浓重的酒气又掩盖了血腥,使扎格利本来很灵敏的鼻子嗅不到血腥味。
可是,当庄铁抱着木鼓走回窝棚里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乔腊身下的血。他的脑袋嗡地一下响了起来,但脸上却不露一点声色。
这个本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汉子,在突然发现意想不到的突变的一瞬间,却变得异常冷静和狡诈。
他借着放木鼓,装得毫无所知地靠近了扎格利,而紧攥在手里的鼓棰,早已做好了暗算的准备。
暗算成功之后,庄铁可以马上敲起一种固定的信号鼓点,宣告刚才的命令作废。然后,他就去找窝古力,把情况弄个水落石出。
就这样,本来要暗算庄铁的扎格利,却遭到了庄铁的突然袭击!
当庄铁突然袭击扎格利的时候,果龙正在密林中紧紧跟踪着皮落。
沙沙沙,沙沙沙,皮落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过了一个四周布满了野兽蹄印的小水洼。水洼的水,清悠悠的,闪着亮光。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皮落蹚着草丛,绕过一棵高杈上架着两个老鸹窝的野枇杷树,树下长了一大窝毒牛肝蕈。
唏哩哗啦,唏哩哗啦,皮落拨开繁茂的枝叶,钻进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林的边缘,耸立着一棵结满紫果的大树。果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棵令人望而生畏的毒箭木树……走着,走着,突然,皮落隐在一棵大树后面不见了。果龙急忙收住脚,闪到一棵树后。他想起乔腊就是这样突然消失在大树后的,自己贸然上去,险些被乔腊掐死。
怎么,难道皮落也发现了我?德也家乔腊一样躲在树后等我了?
还是他走累了,在树下歇脚呢?
果龙躲在树后,盯住皮落隐身的那棵大树,正在猜想着,忽觉身后有响动。他以为是草丛里爬过了一只穿山甲什么的小动物,扭脸一看,天啊,正碰上反落那闪着凶光的一对冷眼!不容龙果闪身,皮落就猛扑上来,一把抓住果龙的胳膊,使劲朝后一拧,疼得果成一咧嘴:“哎哟!”
“你还叫?你还知道疼?”皮落一面使劲把果龙的胳膊拧得嘎吧响,一面问:“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啊?”
“哎哟!哎哟!”果龙只觉得胳膊被拧断了似的,疼得他浑身直冒冷汗,“我……我……”
“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拧断你的胳膊腿,丢在这里让狼群把你撕吃了!”皮落恶狠狠地叫着,“你以为我不认识你?说!你不在客店烧火煮饭,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果龙一听,知道皮落认出了自己,就顺水推舟地说:“我出来采荤子,走转了向……”
“哼!采蕈子,采蕈子怎么不带背篓?”
“我……”果龙支吾了。是啊,采蕈子哪有不带背篓的?“采蕈子,你追我干什么?我也成蕈子啦?”说着,哗的一下,皮落掏出短枪,顶上膛火,用枪尖抵着果龙的后脑壳:“你少跟我钻螺丝眼眼,我数三下,你要是不讲实话,我就一枪把你打成个血葫芦!”果龙没吭声。
“一!”
皮落数了起来。
果龙咬紧牙关。他知道,再编别的谎话,也骗不过皮落了。
“二!”
还剩最后一下了。果龙的心里乱了起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死啦?
能活着,当然好。谁不想活着呢?
可是,皮落想知道我追他干什么,我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他!
我不说,他就要让我死。好,死就死!死也不说!
手被反拧着,冰凉的枪口顶在后脑壳上。在这样严峻的最后关头,果龙选择了死。
果龙咬紧牙关,在等待皮落数出最后一个数。他几经生死,现在,又面临最后时刻了。正在这时,只听扑的一声,腾空踢来一只大脚,皮落的手枪登时飞上半空,落到两丈远的地方。
紧跟着,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将皮落牢牢拿住。果龙回头一看,突然出现在面前救了自己的两个汉子,都是高高的个头,黑黑的脸,身着剿匪部队的褪了色的草绿军装。
正在这时,树丛里又走出三个军人。走在前面的一双大眼炯炯闪光。他一面走过来,一面问:“王班长,怎么回事?”拿住皮落的一个大胡子答道:“报告排长,这个土匪正要杀害这个孩子,被我们拿住了,还缴获短枪一支!”
王班长话音未落,皮落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啊啊!同志,同志,我不是土匪,我是好人!”果龙一听,顿时急红了脸,大声叫道:“他不是好人!他是土匪!是窝古力土匪!”
“孩子,别急!他骗不了我们!”排长笑着摸了摸果龙的脸蛋,“叫你受惊了!我们从玛糯山那边开过来,就是来消灭窝古力匪帮的!”
果龙正要搭话,却不料皮落说:“同志,不错,我是从窝古力那里来。可是,从窝古力那里来的,就一定是死心塌地的土匪吗?”一句话,把大伙都说愣了。皮落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了一片竹片,递给排长。大家都很惊讶。
皮落说:“我借机会跑出来,就是要给剿匪部队送情报的!”
排长接过竹片,小声念道:“窝古力匪帮要打嘎洛。”
“是啊,他们要打嘎洛。”皮落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所以,我才借机会跑出来,给你们送情报的。我不能眼瞅着乡亲们受害!”
排长的两眼盯住皮落:“那你是……”
皮落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是被窝古力匪帮抢来当土匪的。我早就想逃跑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总算逃出来啦!”
“谢谢你,老乡!”排长上前紧紧握住皮落的双手,“谢谢你的支援!你在窝古力匪帮那里受罪了!”大颗的泪珠,从皮落的眼窝里淌出来……果龙一下子傻了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做梦,还是真事呢?他弄不明白。
他准备好要讲的一肚子话,眨眼工夫,全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一时间,果龙只觉得脑瓜里乱轰轰的。他听不清那位排长跟皮落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排长讲,他们就是从玛糯山过来的剿匪部队的尖刀班,准备到嘎洛寨去,结果在老林里迷了路。
皮落就说,他愿意给带路,到嘎洛寨去。突然,果龙看到皮落指着自己,对排长说:“你问我为什么拿枪吓唬他?嗨,我怀疑他是跑到老林里给窝古力送信的小探子!别看他年纪不大,小小年纪就干土匪的有的是!”
听罢皮落的话,排长冲果龙走过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果龙。”
“果龙?嗯,好名字。果龙,我问你,你一个人跑到老林里干什么呀?”
“我……”果龙心想,嗨,干脆,把事情的头头尾尾都告诉他吧。他正要讲,突然,发现两道刀似的白光,正从这位排长的背后射过来。那是皮落的目光。皮落正瞪圆眼睛,竖直耳朵听呢!他刚才用枪逼了自己半天,不就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老林里来吗?他那样恶狠狠的逼问,哪像一个被迫当土匪的善良百姓呢?不行,在没弄清皮落究竟是不是土匪以前,不能让他知道了剿匪的整个计划。嗯,先不讲,不当着皮落的面讲。果龙拿定了主意,就说:“我来老林里采蕈子,走转了向……”
“胡说!采蕈子为什么不带背篓?”皮落插嘴叫起来。果龙白了他一眼:“半道上碰到了狼,把背篓给跑丢了!”
“哼,你真会骗人!刚才怎么没说碰上了狼?”皮落紧追不放的问。
排长冲皮落摆摆手,脸上堆着笑,不紧不慢地对果龙说:“孩子,别怕。对我应该讲实话。你年纪小小的,就是跑到这儿给土匪送信,那也不要紧。只要你把真实情况说明白了,我们就送你回家去。我们还要保护你呢,决不会碰你一下。”
王班长也在一旁道:“你要是真的装着信,交出来就算完事!别怕!我们来了,土匪就没几天蹦跶了!”
这话,倒一下子提醒了果龙。可不,自己怀里还真的装着、封竹片密信呢!这是扎格利交给他,让他给约墨大叔的。那上面就劾着“窝古力头人:明晨不能打嘎洛。”果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还好,信还在,没有丢掉。
却不料排长抢上一步,当胸抓住果龙的衣服。不容果龙躲闪,藏在怀里的竹片密信,已经被排长拿到了手里。排长一看密信,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挖痦:“你看,这不就是给窝古力的信吗?怎么还不讲实话呢?”
嗨,全闹误会了。
果龙被问得哭笑不得的:“不,不,那不是……”
“什么不是?”排长有点瞪眼了,“明明是嘛,怎么还说不是呢?”
皮落见此情景,也傻了眼。啊?这孩子真的是给窝古力送信的?是谁让他送的信呢?送的什么信呢?
皮落心里疑惑着,凑上前去,对排长说:“同志,你看,我没猜错吧?他就是给窝古力送信的!”边说,边斜着眼睛往排长的手心里瞅。排长把手一攥,没让皮落看密信。皮落有点尴尬地笑笑。
排长也冲他笑笑:“嗯,算你说对了。”说着,他脸色突然一变,眼里闪出了凶光:“来人啊,给我把他拖过去砍了!”果龙一听,吓了一跳:怎么,要砍了我?我没听错吧?
别说我不是给窝古力送信的,就是,也不能问都不问情况,就给砍了呀?
噢,准是吓唬吓唬我,让我讲出真情。干脆,我跟他们明说,要讲真情可以,但不能让皮落在一旁听。
果龙刚要开口讲,忽听皮落向排长劝道:“先别砍了他!他从哪儿来?是谁让他送的信?都还没问清楚呢!还是先把他留下来吧!”
听皮落的语气,倒是十分诚心。
不料,那排长却突然虎眼一瞪,四方大脸冰得像一块冷铁似的:“谁说我要砍了他?哼!我砍了你!”一声吼,真似霹雳炸雷。皮落和果龙同时惊呆了!
吼声刚落,王班长噌地拔出刀来,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伸手,鹰抓小免似的,揪住皮落的后衣领,只一提,就将皮落提得双脚离了地,像提着个灯笼似的,拖着就走。
皮落的脸色,瞬间几变,一会儿紫黑,一会儿死灰,一会儿惨白;被提得离了地的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像抽筋似的。突然,他仿佛明白过来了,扯直脖子,杀鸡般嘶叫着:“别杀我!别杀我!刀下千万留人啊!我是窝古力的心腹,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嘎洛啊!你们千万别杀了我!我刚才那一套,全是脱身之计啊!全是假的啊!我……我说了要打嘎洛寨,可没说是哪一天打啊……”一听这话,王班长迟疑了脚步。方脸排长大眼一瞪:“少啰嗦!快给我拖过去砍了”说着,他哗的一下,扯开军上衣,忽啦忽啦地朝胸脯上扇着风。
皮落哀嚎着被拖进老林深处去了。面前的一切,像是突然朝果龙头上砸了几块大石头,劈哩啪啦,打得果龙不知东南西北了。惊慌、恐惧、茫然,一古脑儿全朝果龙袭来。他理不出头绪,解不开瞎扣,仿佛天地都倒置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装进了口袋里。他看不清,猜不透,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丢了脑壳丢了魂的木头人!
迷惘中,果龙朝那个扯着衣襟扇凉的方脸排长瞅了一眼。
就是这么一瞅,一道极光四射的闪电,却唰地一下,冲破了果龙心中的夜幕,使他震醍,使他明白,也使他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在那方脸排长的黑肉鼓跳的胸脯上,赫然纹着一条两个头的怪蛇!
“哇呀!——”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野兽般的惨叫。接着,是一片死的沉寂。
沙沙沙,沙沙沙,那个“王班长”提着滴血的刀,踩着落叶走过来。
这时,“排长”露出了本来面目。他一咧嘴,把擭在手里的竹片密信递给果龙:“好,把信还给你!去吧,带我们一块儿去见窝古力!”果龙接过竹片密信,不声不响地盯住面前的魔鬼。“怎么?吓着了吧?哈哈哈哈!”这个魔鬼冲果龙大笑起来,“实话都对你讲了吧!我就是窝古力的拜把兄弟隆哥!”啊?隆寄?
漏网的土匪头子隆哥?
隆哥咧着嘴说:“三年前,因为屁大点事,我跟大哥闹翻了脸,跑出去另寻了个地盘,拉起一伙人来单独干,想跟大哥赌口气。现在,全败啦!虾兵蟹将,就剩下这么几个人啦,只好红着脸再来找大哥。我还布置了两个人,去截下一批枪支弹药,准备送给大哥当个见面礼,认罪赔不是。我想,我大哥不会不收留我的!嗨,只是分开的日子太久了,也不知道大哥现在在什么地方住。这不,正在林子里瞎转游呢,刚好碰上了你!走吧,快带我去见窝古力吧!”这么一说,果龙完全明白了。
现在,皮落死了。我被狼群包围了。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呢?
皮落死了,也好,倒先除掉了一个后患。他再也不能去嘎洛寨找坐探接头了。这样一来,只要我在天亮之前,能设法赶到嘎洛,整个计划就误不了!
可是,我怎么才能逃出狼群的包围,赶到嘎洛呢?将错就错,他们把我认成窝古力的送信人,非要让我带着去找窝古力。好吧,找就找,边走边瞅空子逃吧!现在,也只有边走边想法子逃走了!拿定了主意,果龙眨眨眼睛,装得恍然大悟的样子,对隆哥说:“看你们的打扮,我还真以为你们是……”
“哈哈哈!”隆哥笑着打断了果龙的话,“不是靠这几套衣服,我隆哥恐怕就出不了玛糯山啰!”说着,他脸色一沉:“风要刮过去,树却不会动。瞧着吧,这里早晚还是我们的地盘!走,带我们去找窝古力吧!”果龙答道:“好,走!”
“哎,头人,”那个“王班长”抢着说,“头人,咱们在老林里转游了半天,大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找到了带路的人,咱们是不是弄点吃的,吃了再走啊?”其他三个土匪也连连叫饿。隆哥的眼珠朝四处转了几转:“嗯,烧点饭吃了再走也行,可哪儿有水呢?”水?烧饭?
果龙的心里一下子热呼起来,他连忙朝来路一指:“走吧,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有个水洼。水可清啦!咱们到那儿去烧点饭吃。我的肚子也饿啦!”
隆哥点点头:“好!”果龙带着五个土匪朝来路钻去。钻了一阵,来到了清汪汪的小水洼边。一只正在水洼边喝水的大竹鼠还来不及逃跑,就被“王班长”猛扑上去,抓了个活的。
这只竹鼠好肥啊,像只小狗似的,足有六、七斤重。隆哥乐得咧开了大嘴:“嗬,饭还没煮好,先有了好菜啦!”
果龙灵机一动,接上去说:“你看那边草丛里的蕈子发得多旺!正好来一锅竹鼠蕈子!”
“哈哈哈哈!就来一锅竹鼠蕈子!快,动起来,点火的点火,采蕈的采蕈,剥鼠的剥鼠,烧饭的烧饭!大伙饱饱吃一餐,等会都精精神神地去见我大哥!”几个土匪应声干了起来。隆哥砍了三根树棍,将一只马帮罗锅架好。果龙对他说:“地上的树枝子都太潮,一下子难得点燃。你看!”他朝不远处的那棵野枇杷树一指,“那棵树上架着两个老鸹窝,我去取来引火!”
隆哥抬头一看,可不是,野批杷树上当真架着两个老鸹。
果龙跑过去,猴似的爬上野枇杷树,将两个老鸹窝捅了下来。当他抱着一大把干树枝子赶回罗锅边的时候,剥好洗净的竹鼠已经放进了锅里,烧饭的几个竹筒里也装好了谷米和清水。
只有采好的蕈子还没洗好。那是个细活,不把沾在上面的泥沙冼干净,吃起来硌牙。
果龙把干树枝子交给隆哥,就帮着去冼蕈子了。
不一会,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锅底,扑噜噜,扑噜噜,锅里的竹鼠肉开始散发出馋人的香味。
果龙和一个土匪把洗好的蕈子用衣襟兜着。倒进了肉锅里。好一锅竹鼠蕈子,肥得冒油,香得人垂涎。
烧得雪白的竹筒米饭从竹筒里破了出来,隆哥又取出一葫芦包谷酒。五个早已饿得汗淌心慌的匪徒,围着罗锅大吃大喝起来。
果龙呢,也跟着抓起了雪白的饭团。大家正吃喝在兴头七,突然,脸涨得紫红的“王班长”腾地从地上跳起二尺多高,一面把手中的竹饭筒往衣服里藏,一面粗门大嗓地叫起来:“你们都别抢我的!你们都别抢我的!我还不够吃呢!别抢!”
他这一跳,一叫,把大伙吓了一跳。紧跟着,大家都跟着笑起来,以为他高兴得发了酒疯。可是不对,“王班长”居然抱着竹饭筒,钻到一棵大树后面去了。他把头扎在树根底下,屁股撅得老高,一边撅,一边叫:“你们别抢我的饭啊!别抢我的饭啊!”
隆哥抢上一步,揪起“王班长”,啪地给了一个耳光:“你疯啦?谁抢你的饭啦?”
不料,“王班长”大叫一声:“啊?臭王八蛋的,你们还敢打我?我让你们打!我让你们打!”边叫,边举起手中的大竹饭筒,狠狠地朝隆哥的头上拍去。
隆哥哪想到他竟敢还手?一不留神,啪!竹饭筒正好拍在脑门上,哗!一竹筒热呼呼、粘稠稠的米饭顿时糊了他一头一脸,烫得隆哥大虾米似的,在地上边叫边蹦跳。
众匪一瞅都傻了眼。这还了得,敢打头人啦,“王班长”这一顿挨收拾准轻不了。
可隆哥竟然没去收拾“王班长”,他在地上蹦了几蹦,突然,眼前蚂蚁群似的冒出了一大伙穿红挂绿衫的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小人,只有手指头大,可鼻子眼的,都长得全着呢!他们一涌而上,有的搬隆哥的腿,有的爬到隆哥的手上,有的抢隆哥的饭吃,有的抢隆哥的酒喝,还有的用小刀子一个劲儿地割隆哥的鼻子。他们又吼又叫,又唱又跳,把隆哥团团围住。隆哥顿时急红了眼,大叫起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小人!你们都给我滚开!都给我滚开!谁叫你们跑到这里来跟我抢酒喝的?窝古力头人是我大哥!我把你们全踩死!我把你们全捏死!”
隆哥这么喊着,叫着,突然跌跌撞撞地扑到一棵大树上,两手抱住树身,咚咚咚地在上面直磕响头,边磕边咧开大嘴哭叫着:“……我对不起我呀!我对不起我呀!我对不起我呀……”而那个“王班长”呢,则跪在地上,对着一棵大树连声叫道:“……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其余三个土匪,见此情景,先是发呆发愣,后来,又一齐捧腹大笑起来:“嘻嘻嘻!”
“哈哈哈!”
“嘎嘎嘎!”
笑着,笑着,其中一个土匪的笑声突然变得吓人起来:“嘻嘻嘻!嘻嘻嗜!鸡鸡鸡!鸡鸡鸡!咦!咦!”
那两个土匪一听这家伙笑得不对劲儿,急忙止住了笑,同时扭过脸来。只见这个笑变了声的土匪,正用两只大手使劲地扯着自己的耳朵,一张脸鲜红鲜红的,像一朵大花。他已经不是在笑了,而是在叫了。莫名其妙的在尖声地叫唤着。叫着叫着,有了规律,先学一声鸡叫,又学一声狗叫。后来,狗叫声又变成了猪叫声。索性,他一面学猪叫,一面摇头晃脑地满地乱爬起来。
紧跟着,这两个土匪也先后发起疯来,一个自己喊着拍子,没完没了地跳舞;一个捏着嗓子学女人唱,唱累了,又学女人哭……
五个土匪闹成了一锅粥。
他们哪里知道,果龙自告奋勇爬树取老鸹窝引火是假,取树下的那一窝他刚才跑过时就发现了的毒牛肝蕈是真。
当果龙抱起老鸹搭窝的干树枝往回赶时,毒牛肝蕈已经藏在他的衣襟里了。他借着帮助土匪洗蕈子的空当,把毒牛肝蕈掺了进去。
越是下酒吃,毒牛肝蕈发病越快。所以,不等酒足饭饱,五个土匪就闹腾开了。
果龙一见毒牛肝蕈生了效,发了疯的匪徒们只顾认真地表演各自的节目了,他心里一阵高兴:好!时候到了,跑!腾腾腾!腾腾腾!
果龙认准了出林的方向,拔腿就跑。他自由了!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嘎洛寨。他拼命地跑!
可是,才钻出一片竹林,果龙又猛地收住了脚。不行!不能就这么跑了!
土匪们吃毒牛肝蕈都吃得不多,用不了多大一会工夫,他们一吐一泻,疯劲儿就过去了。如果他们清醒过来,在林子里乱钻乱闯,说不定还会碰上窝古力的人。隆哥亲眼看见了告诉窝占力明晨不能打嘎洛的密信,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窝古力,告诉窝古力的。
应该趁着他们的疯劲儿,把他们全杀死!一个也不留!可怎么杀呢?
尽管他们都在发疯,那毕竟是五条恶狼啊!弄得不好,杀不死他们,反倒会遭他们的毒手!
果龙冷静下来,寻思着实现这个大胆计划的手段。几乎是在同时,面前的一棵大树使得果龙的心一下子扑腾起来——
啊,毒箭木!
可不是,刚才路过竹林的时候,果龙就认出来,这棵耸立在竹林边的结满紫果的大树,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毒箭木树。不管是人还是兽,只要伤口上沾了毒箭木的白浆,就立刻会血凝而死!
果龙砍下一根滴着白浆的毒箭木树枝,扭头就往回跑。当他赶回水洼边的时候,五个匪徒还在那里发着疯病。其中两个人已经躺倒在地,昏迷过去了。
隆哥仍旧抱着大树在磕响头。果龙迅速接近了他。只见隆哥的额头,早已被磕得血糊糊的了。果龙用滴着白浆的树枝,轻轻地在他的伤口上捅了一下,眼看着白浆溶进了流血的伤口,果龙就立刻离开了隆哥。
隆哥抱着大树,一面不停念叨着“我对不起我!”一面往树上磕响头。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磕着,磕着,终于,他的手臂僵硬了,他的全身僵硬了,就那么死死地抱住了大树,仿佛睡着了似的,像一只大壁虎,一动不动地紧贴在树身上。他死了。
紧跟着,另外三个匪徒的肩膀上,也被果龙用沾了毒箭木白浆的刀尖划出了血口。
当果龙来到“王班长”面前的时候,正要举起刀子,冷不防被这家伙抓住了手腕:“好啊,我正结婚呢,你想杀死我?”这家伙劲头真大,不容果龙挣扎,刀子就到了他手里。果龙一见情况不妙,扭头就跑。“王班长”举刀就追。
这家伙是半疯半醒,半假半真,跑起来脚下无根,东跌西撞的。
可双方毕竟离得太近啊,没追两步,“王班长”就一把揪住了果龙的后衣襟。
果龙死命一挣,只听嘶啦一声,扯落了半边衣服。果龙脱开身,闪在一棵大树后面。
“王班长”举着刀子扑过去,脚下一个不稳,嘭的一声,脑苽子正撞在树上,疼得他大嘴一咧,叫了起来:“哎哟!”
默准这个当口果龙忽地从树后闪了出来,使足气力,扑的一声,将手中的毒箭木树枝子,捅进了“王班长”的嘴里。“啊!”
“王班长”惨叫一声,举手抓住捅进嘴里的树枝,噌的一下,拔了出来。
那本来滴着白浆的树枝的尖头上,已经被血染红了。果龙扭头又跑。
“王班长”这回没有再追了。他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子,大声叫道:“别跑!别跑!——”
叫着,叫着,他突然发出了像猫头鹰叫似的无比恐怖的笑声:“哈哩哩哩哈哩哩哩”
笑了一阵,他忽然叫起来:“你以为我真的杀了皮落吗?告诉你吧,皮落没有死!我把他给放啦!我把他给放啦!哈哩哩哩!哈哩哩哩!皮落没有死!”
果龙一听,大吃一惊!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急忙回头一看:“王班长”已经直挺挺地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了。他血凝而死了。可那令人毛骨谏然的笑声,还在阴森森的树林里回响。
他说的是真的吗?难道他真的把皮落给放啦?坏了!
如果皮落真的没有死,那他现在已经走出了森林,进入贝鹿山山谷了。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赶到嘎洛寨,与那个隐藏的坐探见面啊!
想到这些,果龙的眼里急出了火星子。他撒开腿,小鹰飞似的奔跑起来,恨不得一口气就跑出森林,跑到嘎洛寨。
边跑,他心里还边嘀咕:难道皮落真的没有死吗?
皮落真的没死。
当他被持刀的“王班长”拖走的时候,隆哥听到他大喊大叫自己是窝古力的心腹,有重要的事要去嘎洛,就在暗中给“王班长”打了个放生的手势。
“王班长”把他拖进林子深处,用刀在他屁股上划了一条血口,在刀上留下了血痕,就把他给放了。皮落捂着屁股,在出林的小路上拼命地跑。天黑之前,他就跑出了勐那森林,绕过杜巴老爹的客店,直朝贝鹿山山谷钻去。
他直奔嘎洛而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个幽灵似的,在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摇晃。
他只顾奔路了,没有发觉,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人。这个人,是扎格利!
扎格利被庄铁一鼓棰打翻之后,不容庄铁再打第二棰,他就抓起一把泥土和草渣,忽的一下,扬迷了庄铁的双眼。紧接着,在一场虎豹交锋的恶战中,武功过人的扎格利终于把庄铁置于死地!
扎格利妥善处理了庄铁和乔腊的尸体,重新布置了一下小窝棚,看不出什么破绽以后,就疾步跑上林间小路,去追赶果龙和皮落。
死里逃生的皮落刚刚跑到森林边缘,扎格利就追上了他。为了认准皮落到寨子里究竟去找什么人接头,扎格利没有惊动他,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尾随着。朦胧的月色,笼罩着嘎洛寨。
躲在树荫里的一幢幢竹楼溶进黑夜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座座小山包。
一定是有意布置的,几乎所有的竹楼里都像往常一样,捂了火塘,黑洞洞地睡着。一切都是那样自然,那样平静,那样安祥。
这哪里像激战的前夜呢?
皮落隐在棕树和槟榔树的树影里,落脚无声地溜进了寨子。
看着皮落溜进了安然熟睡的寨子,扎格利不由得佩服约墨的精明了。毫无疑问,寨子里的平静都是约墨安排好的。
沉着老练、爱憎分明、有身的好功夫,这就是扎格利对约墨的评价。当扎格利在大会上,提出由约墨担任联爵队副队长时,乡亲们都大喝其采。这也说明了约墨的群众基础。因此,在这个令人难以人睡的激战前夜。约墨能够把寨子安排得平静如常。
扎格利紧跟着皮落,绕过了三幢竹楼。皮落还在摸索着朝刖走。
他要到哪一家去呢?他要找谁呢?
面前的一幢竹楼,隐在四、五棵高大的椰树下。它牵动了扎格利的目光,牵动了扎格利的心。
只见竹门半掩,竹窗闪亮着塘火的红光。这就是扎格利的家。温暖的家!
竹门半掩,是娜莎在等待扎格利归来。竹窗闪亮,是娜莎在盼望扎格利归来。此刻,小利戈是躺在地铺上睡着了,还是和阿妈一道偎在火塘旁守候呢?
他今天早上一睁开眼,阿达就不见了。他一定问过阿妈:阿达不是说天一亮,就给我去捉红尾巴鸟吗?阿达怎么不见了呢?他到哪儿去啦?是去捉红尾巴鸟了吗?
阿妈一定是这样回答小利戈的:是的,你阿达给你捉红尾巴鸟去啦!
小利戈一定是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从太阳升起,等到太阳落山。
他没有等着阿达。
可是,此刻,小利戈不知道,他的阿达正从家门前走过。娜莎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正从家门前走过。悄悄地、悄悄地走过。
扎格利希望娜莎能听出他的熟悉的脚步声。他想告诉娜莎:我回来了,你放心吧。
扎格利希望竹窗口露出儿子的小脸蛋。他想告诉小利戈:我回来了,这回我一定给你捉一只红尾巴鸟!
可是,他却把脚步放得更轻、更轻、无声无息地走过了自己的家门。
他害怕妻子听出熟悉的脚步声。他害怕竹窗口露出儿子的小脸蛋。他的脚步走得更快、更快,流星般一闪即逝地走过了自己的家门。
当然,走过之后,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就像他清晨走出这个家门的时候一样。他看见:竹门半掩……竹窗闪亮……
只是回头看了这么一眼,扎格利就走出椰树的阴影,紧紧地跟上了皮落。
皮落摸索着,又接连绕过三幢竹楼。当他鬼鬼祟祟地闪进一片繁茂的芭蕉树丛,正要继续朝前走时,突然,芭蕉树丛豁啦一响,黑暗里窜出一个汉子,一胳膊肘勒住了皮落的脖颈。
不容扎格利看仔细,皮落已经被摔倒在地,下了短枪。“唔……”
皮落正要吱声,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嘴巴,紧跟着,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扎格利定睛一看,捉住皮落的不是别人,正是约墨!只听约墨压低嗓音,厉声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皮落抖着嘴皮:“我……我是过路的,是好人……”
“好人?好人还带着枪?啊?”
“……”皮落支吾了。
“走!老老实实跟我上联防队!你敢不老实,我揭了你的脑盖!”
一听这话,扎格利从树影里走出来。“谁?”
约墨的枪口对准了扎格利。“我!”
“扎格利?”
“是我!”
“啊呀,可把你盼回来啦!”
扎格利走上前来,盯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皮落:“这家伙是从窝古力那里来的!我一直跟着他!”
“哦?”约墨的眼里闪着惊异的光,“他来干什么?”扎格利道:“一言难尽。走,先到联防队去!”说着,他上前揪住了皮落的后衣领。皮落不甘心地扭动着身子。
就在这时,扎格利突然感到左边肋一疼,像是有一根针,从肋骨间猛地刺了进去。
不是一根针,而是一把刀一把无比锋利的刀!这把刀是从扎格利心口上的两根肋骨之间刺进去的。一刀就刺在心上。
这样进刀,被剌的人是绝对发不出点叫喊声的。扎格利也叫喊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大手,摸向了胸口。他摸到了挺立在胸口上的刀把,全身抖了一下。
在扎格利的记中,嘎洛寨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进刀:约墨!
约墨也只把这样的刀法,教给了他扎格利一个人!难道约墨?不!不会!
扎格利回过头来,残酷的现实使他清醒——在阴森森的月光下,约墨正圆睁着一双豹子大眼,一动不动地盯住在痛苦中颤抖的扎格利。他的脸冰冷得像铁!一块生铁!约墨教会了扎格利如何使用这样的刀法。他又用这样的刀法,叫扎格利在沉默中丧生!一刹间,扎格利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也懂得了许多!约墨教给他的,不只是在沉默中丧生!而这一切省悟,都太晚了。
好一个机警过人、武功超群的汉子,好一条俊尼人的猛虎,就这样倒下了。
他有多少话要说!他有多少事要做!都来不及说!都来不及做!因为,他倒下了,倒在阴森森的树影里,倒在朦胧胧的月色中,倒在温暖潮湿、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他是回过头去倒下的。
所以,他看见了自己的敌人,也看见了隐在椰树下的自己的家!
竹门半掩的家……
竹窗闪亮的家……
扎格利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竹窗里的火光,在他的眼前化成了一片红光。
不,不是一片红光,而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红尾巴鸟!
看见扎格利倒下了,约墨迅速解开皮落身上的绳子。“……”皮落正要对约墨说什么,却被约墨厉声制止了:“别在这里说话!快跟我把他抬走。”
“抬到哪儿去?”
“抬到我的猪圏里,挖个深坑,把他埋了!”皮落弯下腰,抬起扎格利的两只胳膊。心里有话,他忍不住又说:“五更……”
五更。
嘎洛寨前那雕着表示人丁繁衍的一男一女两个裸象的龙巴门,笼罩在烟似的晨雾里。
一个抱着竹筒的人影,冲破浓雾,直扑龙巴门。哗的一声,他把盛在竹筒里的水样的东西倒泼在龙巴门上。顿时,浓雾里弥漫起一股剌鼻的睬道。这是水火油。
不等这个人擦着火柴,浓雾里就突然伸出四只大手,一下子把他按倒在地,捆了起来。
紧跟着,他听到了一个的熟悉的声音:“他就是皮落!”
不用扭脸再看了,皮落知道说话的就是果龙。不错,是果龙!果龙赶到了嘎洛寨后,一进寨子就碰上了杜巴老爹。杜巴老爹立刻带他找到了负责接应剿匪部队的侦察排齐排长。
“皮落,我们在此守候你多时了!”齐排长威严地走到皮落面前,“谁是你的老相好的?”皮落翻翻眼皮,没吱声。正在这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晨空,响彻山谷。“呱!呱!呱!”
“呱!呱!呱!”
慢尼人称煤油为水火油。“呱!呱!呱!”寨前的老鸹树登时开了锅。群鸹惊叫,震耳欲聋,鼓噪传百里。千翅争飞,穿云破雾,遮黑半边天。随着鸹飞鸹鸣,不大一会工夫,贝鹿山山谷里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
按照计划,窝古力匪帮出林了!依照布署,埋伏在贝鹿山山谷两侧的剿匪部队开火了!激战的情景,振奋了龙巴门下的人们。果龙也冲那鼓噪惊飞的鸹群,大声叫喊起来。“你们叫吧!你们飞吧!窝古力匪帮完蛋啦!”齐排长激动一阵,又皱起眉头,“直到现在,扎格利还没音信呢!”
果龙大声说:“扎格利大叔会回来的!”山谷里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了一团。龙巴门下的人们,仰望着满天的老鸹,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瘫坐在地上的皮落,早已经一头栽倒了。
这个惟一认识“老相好的”人死了。他的后心上深深地插着一支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射来的竹箭!
这时,约墨和杜巴老爹从老鸹树那边一先一后走了过来。还离着老远,约墨就兴高彩烈地说:“齐排长,你听,枪响得多密啊!”
齐排长点点头。
杜巴老爹说:“一直等到现在,扎格利还没有音信。我真担心……”
齐排长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果龙拉住杜巴老爹的手,连连摇着:“爷爷!爷爷!你别担心,扎格利大叔一定会回来的!”
约墨说:“对,扎格利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是我们傻尼人的英雄!”
这里是恐怖的森林
这个穿一身仅尼人黑色粗布衣裤的瘦高瘦高的中年汉子,牵着赶路赶得大汗直淌的长耳朵白马,稀哩哗啦地蹚过蓝芒河,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两旁长满齐腰深的茅草的马帮路,钻进了连接着边境的茫茫的约哈古森林。
在俊尼语中,“约哈古”就是恐怖的意思。单凭如此称呼,足见人们对这片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的畏惧。这里是一个长年被黑暗和恐怖笼罩着的世界,万木竞相撑起的遮天蔽日的巨伞,把这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令人毛骨谏然的悲剧都捂盖得严严实实的。如果你胆敢冒昧地闯进去探索这个阴森森的世界,约哈古森林就会毫不留情地惩罚你:那生长得密密麻麻的、枝干七攀附着一嘟噜一嘟噜亚热带寄生植物的树木,手拉着手,布下一个又一个口袋似的迷魂阵,使你一钻进去就晕头转向,再也别想找到退出来的道路;你想继续朝前走吧,那垂挂在林间的蟒蛇粗的藤条,缠绞成一张张大网,又拦住你的手脚,使你寸步难行;正在这时候,也许,一只吐着血红血红的长舌头的老豹子,会突然从背后猛扑过去,把两只指甲尖利的大毛爪子354搭上你的肩头,只要你一回脸,就被它一嘴咬断喉管。老豹子吃人,往往先撕开肚子,掏出心肝吃掉,然后将血淋淋的尸体拖到树上挂起来,第二天日落后再来吃。那情景,真叫人不寒而栗!就算你侥幸没遇上老豹子,也说不定突然间会和一只饥饿的狼或者寻食的熊碰个照面。要知道,单独行动的狼往往是最凶残的,况且它还会把嘴巴拱在地皮上,用呜呜的嚎叫招来群狼,把你撕成碎片;寻食的熊也是最难惹的,不要说它一巴掌能把你打个半死,就是它伸出舌头在你脸上那么一舔,也舔得你没了鼻子没了眼;你想逃命吗?在那闪动着幽蓝幽蓝的“鬼火”的老林深处,数不清的猛兽都冲你瞪圆了绿灯似的亮眼。就连那躲藏在厚厚的散发着腐臭的枯枝落叶下的阴险的沼泽地,也大张着嘴巴在等待着你。一旦你失足落下去,就再也别想爬起来了。不等沼泽把你完全吞噬,相貌凶恶、性情残暴的沼泽鳄,就会扭动着布满疙疙瘩瘩的角质鳞壳的身躯,迫不及待地爬过来,一甩尾巴,把你的脑袋打个稀烂……
然而,使当地儇尼百姓一提来就肉跳心惊、陡然色变的,还不是大自然赋予约哈古森林的恐怖。在这兽恶林深的世界里,聚散无常地出没着一伙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的魔鬼般的土匪,这伙比豺狼虎豹还凶残十倍的披着人皮的野兽,才是善良百姓的大敌!
在这伙野兽里,有打家劫舍的惯匪,有拦路行抢的凶徒,有为非作歹的地痞流氓,也有与境外黑社会有勾结的散兵游勇。他们纠集成伙,踞地称雄,在高山密林的掩护下,拦道抢人,图财害命,使得无数通过森林出入国境串亲戚、做买卖、赶马帮的善良百姓横遭抢掠,溅血丧生。这伙土匪还经常趁黄昏或拂晓的时候,打着火把,举着刀枪,吹着口哨,喊着叫着,窜出密林,洗劫附近的傻尼村寨,杀人放火,抢粮抢物,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搅得鸡飞犬逃,民不聊生。深受其害的傻尼百姓,谈匪色变,闻匪心惊,连哄劝啼哭不止的娃娃时,都要说:“再哭,土匪就来啰!”
像乌云在大地上投下阴影一样,土匪出没的约哈古森林,在傻尼百姓心上,也投下了一片阴影……
看样子,这个牵着长耳朵白马钻进了约哈古森林的瘦高瘦高的中年汉子,是要出境串亲戚的。马背上驮着两个扁扁的藤篾箩筐,里面装着不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害怕土匪吧,那傻尼人通常喜欢挂在马脖子下的九个铜铃铛都被摘掉了。他赤着一双粗实的大脚。走在出境人境必经的林中小径上,窸窸窣窣地踩着落叶;一双闪光的眼睛,不时扫视着黑魆魆的森林深处。
此刻,森林里静得出奇,只有那因为湿度过高而凝结在繁枝密叶上的水珠,不时从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形成亚热带森林里特有的“森林小雨”。
走着,走着,突然闾,长耳朵白马惊嘶一声,腾起前蹄。不容中年汉子回过头来看个明白,只听“唰”的一声,一根从高大的橄仁树上飞甩下来的棕绳圈套,就准确地套住了他的脖颈。中年汉子急忙伸手去抓绳套,可是,晚了,那绾着活扣的绳套猛地收紧了,粗楞楞的棕麻绳勒得他一下子吐出了舌头。紧跟着,棕麻绳往上一提,中年汉子便双脚离地,被吊上了半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连蹬几下脚,翻眼断了气。
就这样,中年汉子被高高地吊在橄仁树上。吹进森林的含着蓝芒河水腥的山风,轻轻地摇晃着他僵直的尸体。长耳朵白马不明白这突然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扬起头,伸出舌头,连连舔着主人那粘满泥土的光脚板一在它的记忆里,每当主人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劳而沉睡得忘记了天明的时候,只要它这样舔添他的光脚板,主人就会立刻惊醒过来。
长耳朵白马舔啊,舔啊,突然,它瞪圆眼珠,竖直鬃毛,惊嘶一声,撒开蹄子直朝森林深处跑去。在它的身后,一只闪着饥饿的绿眼的花斑猛虎,“噌”地窜出树丛,直挺着长着黄色环带的铁棒似的尾巴,夹着一阵腥风追扑过去。在这样树密藤繁的森林里,长耳朵白马飞不起它的劲蹄,不一会儿工夫,就被花斑猛虎撵上了。它尥蹶子踢蹬着,不让花斑猛虎靠近自己。花斑猛虎毫不在意,它让开马蹄,从长耳朵白马的身旁跑过去,好像是在跟长耳朵白马赛跑似的。可是,当它们跑得齐头并肩的时候,花斑猛虎猛一扭脸,一嘴就咬住了长耳朵白马的脖子……
长耳朵白马倒下了,倒在血泊里。在临倒下的刹那间,它冲着和主人突然分别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是最后的一眼。它要对主人说,为了主人,它用自己的生命,引开了猛虎。可是,长耳朵白马哪里知道,它的主人早已把生命交给了约哈古森林!
黄昏扇着灰色的翅膀,悄悄地飞进了约哈古森林,它告诉森林,漆黑而恐怖的夜就要来到了。
一条全身布满古铜色云形斑纹的水桶粗的森林巨蟒,蠕动着腹部灰白色的鳞片,从一棵树上慢悠悠地爬扭到另一棵树上。它在寻找着过夜的食物。忽然,它发现了高吊在橄仁树上的中年汉子。它兴奋了,加快了速度,攀上了橄仁树。从那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的大树杈上,横挺着脖颈,冲中年汉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对于经常吞吃整只的岩羊或马鹿,并且能把头伸进蓝芒河里吸食成群的鱼的森林巨蟒来说,吞掉一个毫不劫弹的死人,简直用不着费什么气力。不多时,它的脖颈开始膨胀了,就像被气吹起来一样。中年汉子的半截身子,连同那勒在他脖子上的棕麻绳,一起被吞进蟒腹里。森林巨蟒继续往下吞着,它知道自己的肚皮不会被撑破;吞完了,只要把身子缠在橄仁树上勒一勒,肚子里的人就会被碾压成肉酱,然后,它还会张开嘴巴,把碾压不碎的大块骨头吐出来……
这个被森林巨蟒整吞下去的中年汉子,是剿匪部队侦察连连长顾铭派出去侦察匪情的二班长大刘。
“已经是第五天了,大刘还没有消息。”顾铭的语气是沉重的。连日的焦虑和不眠,使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弱喑哑了。他那沉思的目光,穿过用带叉的木棍撑起的竹篾笆窗,凝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黑魆魆的约哈古森林。一群寻宿的鹭鸶,扑扇着雪白的翅膀,掠过树丛,消失在森林与远天相接的地方。
“也许,大刘碰着了困难;也许……”顾铭没有再往下说。他不愿意说出下面的话——“也许,像前面去的两个同志一样,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顾铭停顿了好一阵,这才收敛了远望的目光,转回身来,关切地打量着站在身后的一排长莽勒戈和入伍不久的儇尼战士果沙。他们两人是前来领受去约哈古森林侦察匪情的任务的。
莽勒戈是个身强力壮、膀阔腰圆的傻尼汉子,一头蓬乱而自来打卷的黑发,有些不甘心地被军帽压着;高高的鼻梁子见棱见角;厚厚的嘴唇让槟榔汁染成紫红色;刮得青邦邦的槟榔是优尼人用麻栗树叶和石灰煮制成的一种圆饼形的咀嚼品。嚼起来能提神解乏。腮巴上,倔强地钻出密密麻麻的又黑又粗的胡茬子;一双犀利的目光在深陷的眼窝里野火般闪亮。能治服高原上的一切的毒日,把他那结实得像用坚硬的岩石凿出来似的脸膛和臂膀,灼烤得黝黑黝黑的,越发显示出这个傻尼汉子粗矿强悍、勇猛过人。
顾铭是在率领侦察连挺进西庐述中,结识莽勒戈的。那是一天的下午,接连翻越了两座大山的战士们,被一片树密草深的老林截住了去路。顾铭安排大家原地休息待命,自己带着经过挑选的五个精牝强平的战士,踏着兽道,摸进老林里探路。他们一面挥刀拦路的乱藤野葛,一步步艰难地向前开进;一面对照地囝小的方位、辨躲着正确的去向。正在行走间,突然从树洞里蹿出一只护崽的老母熊,猛地扑倒了顾铭,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这时候,如果开枪打熊,很容易伤着顾铭。战士们正急得手足无措,忽听有人大喊一声:“库结叫”喊声未落,稀哩哗啦地从树丛里跳出一个腰横长刀、手提铜炮枪的傻尼大汉。只见他分开众人,一步跨到老熊跟前,端起长筒铜炮枪,用枪尖使力一戳老熊的眼睛,痛得那老熊“嗷”地叫了一声,顿时软了手脚。傻尼汉子从地上扶起顾铭,两人还来不及对话,猛听“豁啦”一声,树林里又蹿出一只老公熊,不容傻尼汉子回脸,一双指甲尖利的熊掌就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头。这傻尼汉子临危不惧,丢下铜炮枪,顺势用双手按住了搭上肩头的两只熊掌,一缩脖颈,用头死死地顶住了老熊的下巴。老熊发狠地张开血盆大口,鼻孔里狂喷着一股子腥气。它想低下头,咬那汉子,可下巴被顶得低不下去;它想抽出爪子,打那汉子,可爪子被按着,抽不出来。它又急又气,嘴巴冲天吼得树叶子窸窸窣窣直往下掉。两下僵持了一阵,锾尼汉子使足全身气力,一躬后腰,两手拉住熊掌往下一拽,“嘿”的一声,楞是把老熊从背上背翻过去,摔了个满地打滚。这个接连战胜了两只老熊的傻尼汉子,就是莽勒戈。莽勒戈是受寨子里乡亲们的推举,前来为剿匪部队带路的。就这样,莽勒戈穿上了军装。他带着顾铭率领的这支先遣部队,跋山涉水,穿林越箐弋一直打到被约哈古森林严密封锁了的边境线上。部队在坐落于糯茶山下的馒尼格黑寨扎下营,顾铭在一幢自从主人害病死了以后就一直空着的竹楼里安下指挥部,和一位五十多岁的独身老猎人贡布老爹与果沙的堂叔巴木利做了邻居。其他干部战士都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不久,莽勒戈的妻子和儿子戈龙也一起搬到了格黑寨。部队又吸收了几个积极报名参军的儇尼青年,果沙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个中等身材黑瘦黑瘦的小伙子,有一股招人喜爱的机灵劲儿。部队进寨以后,他一直很热心,为部队做了不少工作。由于他从小就生在格黑寨,对约哈古森林的情况比较熟悉。因此,顾铭选中他和莽勒戈一同去执行侦察任务。
顾铭关切地打量着面前的莽勒戈和果沙,又瞥了一眼挂在竹篾色墙上的日历:“还有五天,剿匪的大部队就要赶到格黑寨了。可对盘踞在约哈古森林里的这股土匪,我们还没有很清楚地摸出他们的活动规律。他们凭借着对森林的熟悉,躲在暗处跟我们周旋。如果大部队开进去打,不但会有很大伤亡,而且也不能达到一举全歼的目的;漏网的土匪会逃出国境,留下后患。”顾铭冲莽勒戈和果沙扬起颧骨突出的消瘦的脸,布满血丝但仍旧目光炯炯的大眼,紧紧地盯住他们俩,“这股狡猾的土匪时聚时散,时出时没,行踪难测,说明他们有着完整的组织指挥系统。如果我们通过入林侦察,甚至抓住机会接触土匪,钻进他们内部去,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从而在我剿匪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就能打个漂亮仗!莽勒戈、果沙,你们的任务是非常艰巨的……”
顾铭话音未落,只听“扑腾”一声,从那用带叉的木棍撑开的竹篾包窗外,猴似的跳进来一个男孩子。
这孩子个头矮小,穿一身儇尼人自织自染的靛青色粗布短衫肥裤;脑瓜顶上盘一条耀眼的大红布包头;脖子上套着一个又大又圆的银项圈。这项圈,碰得缀在布衫上的两排闪光的银质圆扣丁当乱响。他两脚刚一沾地,就雄赳赳地绷起小胸脯,冲顾铭行了个没有学到家的举手礼,调皮地尖着嗓音喊道:“报告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这跳窗而进的孩子,一下子打破了竹楼里沉闷的空气,三个大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声:“戈龙!”
刚满十三岁的戈龙,哪点都长得像他的阿达莽勒戈,黑脸蛋,高鼻梁,厚嘴唇,深眼窝,一对滴溜乱转的亮眼;就是个头太矮,瘦胳膊细腿的,像一只小猴子。可是,别看他个头小,却有股子野劲。爬树掏鸟,下水摸鱼,鸣枪放铳,拉弓射箭,走黑路,钻草棵,闯老林,捉野物,白刀子宰,红刀子剥,没他不敢的,没他不碰的,没他不学的。特别是射箭、爬树、剥兽皮这三样功夫,他跟莽勒戈学得最到家;可就是性子太蛮。有一次,他背着莽勒戈,一个人带着弓箭,闯到林子里去打野物。钻了半天,什么也没碰上,眼都气红了。正在气头上,撞着一头大野牛。你想,那家伙有八九百斤重,皮厚得打褶子,枪子都难穿透,哪能随便碰呢!戈龙可不管,拉起弓,迎头就是一箭。嘿,这一箭,不偏不斜,正射在野牛的鼻子上。野牛一下子就惊了,一对核桃大眼瞪得冒出了血,瞅准戈龙,竖直了刀似的犄角就撵。戈龙怎样没命地跑,也甩不掉惊牛。幸亏莽勒戈赶到了,一把扯掉戈龙头上的大红布包头,甩在一蓬灌木丛上,然后,拉着戈龙换了个方向跑。说也奇怪,那惊牛不再追戈龙了,直着犄角冲那挂着大红布包头的灌木丛扑过去,乱挑乱踩,直到把那蓬灌木丛踩平了,才算完事。过后,莽勒戈气得直骂戈龙。戈龙却笑那野牛太傻了。莽勒戈一戳戈龙的脑门:“你才傻呢!受了惊的野牛最见不得红!要不是我扯落你的包头把它引开,你早被踩成一摊肉泥了。”气归气,骂归骂,从心里头说,莽勒戈对自己有点野性的儿子,样样都还是挺满意的。可就是有一样不太随心,他嫌戈龙的个头太矮。一提起来,莽勒戈就要说:“我说儿子,你名字随我义长相随我,性子随我,怎么偏偏个头就不随我呢?”戈龙总是这样回答阿达:“干嘛样样都要随你呢!阿妈说,我的个头是随她的!”
“随错了,随错了!你又不是女娃,应该随我,高高大大的,像个真正的男子汉!”这就是莽勒戈的最后结论。此刻,看着儿子跳窗进来,莽勒戈瞪起了眼珠子:“捣什么蛋!大人在说正事!”戈龙一梗脖子:“我也是说正事!”
馒尼人是父子连名制。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或两个字,就是儿子名字开头的字。
顾铭蹲下身,双手搭在戈龙的肩头上,笑着问:“戈龙,你保证完成什么任务啊?”
“去约哈古森林里侦察土匪啊!”戈龙眨眨眼睛,“我躲在门外听了半天了。要是门不倒插着,我早就冲进来啦!”
“可我并没有把任务交给你呀!”
“那是因为我刚才没进来呀。喏,现在我进来啦,就把任务交给我吧!让我跟阿达他们一道去吧!”
不等顾铭再回话,莽勒戈就走上来,揪住戈龙的耳朵一扯:“走开!又不是摸鱼打鸟,别在这捣蛋!”说着,他随手拿起立在竹篾笆墙根的一根盐臼棒,往戈龙眼前一戳:“还没有一根盐臼棒高呢!”
戈龙踮起脚尖,跟戳在眼前的盐臼棒比了个不相上下:“阿妈说,我还要往高里长呢!这根舂盐巴的棒子还能往高里长吗?”
莽勒戈气得瞪圆了眼珠。顾铭笑着拍拍戈尤的头顶:“好样的,戈龙!把我们的大排长都给问住啦!”
戈龙眺起来,一把拉住顾铭的胳膊:“好不好样的,我就听你一句话,让不让我去?”
“真有股犟劲!”顾铭闪着亮眼,盯住戈龙,“戈龙,你还是个孩子……”
戈龙不等顾铭再往下讲,一下子抡开他的胳膊:“哼!孩子,孩子!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不同意我去!”
话没说完,噌的一声,戈龙又猴似的从窗口翻了出去。为了表示气愤,还一回手打落了撑窗的木棍。竹篾笆窗子“啪”地一下关拢了。
当戈龙跳出窗口的时候,忽然发觉竹楼一侧有个人影一晃,像一只受了惊的麂子,慌慌张张地躲进了芭蕉树丛里。戈龙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果沙的堂叔巴木利。这个小眼睛的瘦老头,布满皱纹的黑脸,像一张烤焦了的烟叶。他平时总像害了病的样子,好把胳膊交叉着抱住肩头,身子缩成一团,哆嗦着走路。戈龙对这个瘦老头的印象不好,平时就不爱搭理他。此刻,由于心情不畅,戈龙就更不想搭理巴木利了。他蹦下晒台,头也不回地沿着寨街朝家里跑去。
一只刚刚生了蛋的红脸母鸡,拍打着翅膀,站在路边一个劲地叫着:“咯嗒!咯嗒!咯咯嗒!咯咯咯嗒!”这在养鸡人听来也许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叫声,传到戈龙耳朵里,却变成了:“白搭!白搭!去不成啦!去不成啦!”戈龙窝火地扭头一看,嗬,只见那红脸母鸡冲自己歪着冠子越叫越起劲。好啊,我叫你叫!戈龙冲上去,对准母鸡就是一脚。
母鸡被踢得跳了起来,“咯咯”地尖叫着,夹起尾巴逃远了。
“我看你还叫不叫!”戈龙算是出了口气,扭脸刚要跑,一头撞在朝他走过来的贡布老爹的怀里。
“嘿哟嗬!瞧这只小牛犊,把老爹的肚子都顶通啰!”贡布老爹展开双臂,搂住了戈龙。
戈龙仰起小脸儿,望着贡布老爹那笑眯眯的宽脸庞。“哟,瞧你这嘴巴,噘得像个牛心果。跟谁斗气啦?”
戈龙没回答,把嘴巴噘得更高啦。贡布老爹舒展开满脸的皱纹,眯缝着眼睛,盯了戈龙一阵儿。忽然,他连连点着头笑起来,直笑得眼角的鱼尾纹深深地钻进了黑布包头下露出的斑白的鬓发里:“嗬嗬,森林里的事,瞒不住布谷鸟;你想跟阿达一起去,顾铭叔叔和你阿达都不同意,对不?”
戈龙的心事被猜准了,他非常委屈地点点头。戈龙肚子里有委屈,愿意跟贡布老爹讲。因为,贡布老爹对他可好啦!戈龙听阿达说过,贡布老爹年轻的时候,是个像阿达一样宁折不弯的刚强汉子。他不服土司头人的欺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打了一辈子光棍,过了一辈子走南闯北的流浪生活。直到两年前,他头发花白了,腰腿不灵了,这才像一只飞累了翅膀的鹞鹰,在格黑寨落下脚,过起定居的独身日子。贡布老爹有一手闯林打猎的好本事,每次打着兽物,不论大小,总要二一添作五地分给寨子里的乡亲们共享。这位慈祥的老爹,没儿没女没亲人,却从不见他忧虑,整天好说好笑的。多喝了一点的时候,还爱趁着酒性跟 5e74." >年轻人比个手脚。他一副心肠最热啦,谁家有点什么难处,他总是出力帮忙。时间不长,就受到格黑寨乡亲们的尊敬。不少好心人出面要为他说合个老伴,好跟他点灯说话、吹灯做伴,都被他摇着酒葫芦拒绝了:“嗨,我这一生,火枪弓弩做伴,老酒干巴度日,别的就什么也不求啦!只望日后黄土盖了脸,当着合食阿撒多节的时候,各位乡亲能为我在火塘边搭一小块竹篾笆,摆上几个鸡蛋、汤圆,我也就心满意足喽!”戈龙喜欢贡布老爹,不仅因为他是寨子里受人尊敬的老人,也不仅因为他会搂着戈龙坐在火塘边,给戈龙讲许多许多他特别喜欢听的关于森林和野兽的故事;还有一点更吸引戈龙的,就是贡布老爹养了一只灰色的鸢鹰。这是一只长着一双很有力的大翅膀和一对闪光发亮的圆眼睛的鸢鹰。
贡布老爹告诉戈龙,他是从一个险遭老蟒蛇偷袭的鹰窝里救出这只鸢鹰的。那时候,鸢鹰还小,翅膀软得贴在脊背上。贡布老爹把它抱在怀里养着。当贡布老爹在格黑寨落下脚的时候,羽毛志满的鸢鹰已经懂得报答贡布老爹的养育之恩啦!它每天飞出竹楼,一趟又一趟地从约哈古森林里为贡布老爹叼来野兔、箐鸡、小蛇等各种各样的野味。有一次,贡布老爹带着它出去打猎,刚进林子,草丛里猛地婶出一只老豹子。贡布老爹举枪就打,不想。火药潮了,枪没打响。老豹子吼叫着扑上来。在这危急的关头,鸢鹰豁出性命飞扑上去啄跑了豹子,救了贡布老爹。戈龙珂喜欢这只鸢鹰啦,常常捉住活老鼠来逗它玩。只要戈龙把老鼠朝地丄一放,不管老鼠钻得多么快,鸢鹰都能抓住它,把它送回戈龙的手里。因为果沙的堂叔巴木利跟贡布老爹是邻居,常常登上贡布老爹的竹楼里做客,所以,那鸢鹰跟巴木利也十分熟悉,不时的也叼上一点野味,飞进他的竹楼里。可是,在五六天前,这只非常惹人喜爱的鸢鹰,像往常一样从贡布老爹的竹楼里飞出去,就再也没有飞回来。贡布老爹急坏了,戈龙和巴木利也急坏了。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天空,等了一天又一天。天空中飞过了许多鸢鹰,就是没有一只在贡布老爹的竹楼上落脚。贡布老爹伤心地叹着气对戈龙和巴木利说:“它性子急,准是在捕捉什么野物时,不当心丧了生。”戈龙不相信这样勇敢的鸢鹰会死去,他还想询问些什么,可抬眼一看,见贡布老爹的眼圈都红了,又赶紧闭上嘴巴。失去了心爱的鸢鹰,戈龙知道贡布老爹难过,就常常跑来陪伴他。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啦!戈龙不管有什么话,高兴的啦,生气的啦,都愿意跟贡布老爹说。此刻,戈龙向贡布老爹诉说了自己的委屈。“孩子,”贡布老爹蹲下身子,脸贴着脸,搂住戈龙。他那慈祥的目光,像柔软的鹅毛一样,在戈龙的黑脸蛋上轻拂着,“你还小啊,像一只刚刚学飞的多丽鸟。约哈古森是盘着蟒蛇的草笼笼,不是你落脚的地方。”
“贡布老爹,你也嫌我小吗?”
“孩子,你像一根针,要缝衣服,我不会嫌你小;可现在是要砍一棵大树呀!”
“哼!要砍大树,我就变成一把斧子!”
戈龙说完,一扭身走了。
“哎,小牛犊!”贡布老爹在后面叫着,“别走啊,老爹还有话跟你讲呢!”
哼,有什么话,还不是说服我不去!还不是嫌我像一根针!戈龙在心里这么叨叨着,连头也不回。
贡布老爹笑着摇摇头:“哎,这小捆柴火,点着啰!”晚上,阿妈很晚都没有回家。戈龙捂了火塘,躺在地铺上。皎洁的月光从后窗口水似的流淌进来,照在他的睑上。他想着阿达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心里像猫抓似的,倒过来,翻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夜风沙沙地掀动着环抱竹楼的槟榔树那白鹇鸟翅膀一样秀美的羽状叶,把一阵不知来自何方的歌声和略带苦涩味的槟榔花香,一齐送进竹楼里。
我们举起点燃的牛角,为你送行噢,雅尼的骄傲!你腰挎涂满鸡血的长刀,踏上崎岖不平的山道。
戈龙听阿达讲过,这是一支非常非常古老的民歌,它述说了一个儇尼祖先流传下来的动人的神话故事:在那遥远遥远的年代里,有一棵生在水边的树,突然之间暴长起来,遮住了日月,把大地笼罩在黑暗中。人们不见天日,无法生活下去;谷草不见天日,再也不能成长。于是,大家齐心合力砍大树,可砍掉一点,又长出一点,怎么也砍不倒,天神加米加拉托梦给一个叫木基的儇尼英雄,告诉他,只有他用涂满鸡血的长刀,才能砍倒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而一旦大树倾倒了,木基的生命也就终止了。为了把乡亲们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木基决定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光明。在他临行的时候,父老乡亲们点燃了涂着蜂蜡的牛角,在寨门外排成两行队伍,为他照路,为他送行,为他唱一支悲壮的永别的歌戈龙躺在地铺上,听着夜风送来的时断时续的歌声,忽然想到,阿达不也正像这歌中赞颂的英雄木基一样吗?他明天一早,就要冒着生命的危险,闯进约哈古森林里。阿达是个真正的好样的男子汉!可我呢?戈龙又想到了自己:我就不能像阿达一样吗?
戈龙想着,翻着;翻着,想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脑瓜一沉,歪在竹枕上睡着了。
半夜里,戈龙听见竹门响。睁眼一看,是阿妈回来了。他没有声响。只见阿妈把马灯举过头顶,朝地铺上晃了晃。戈龙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连忙闭紧了眼皮,一动不动地装睡。“戈龙。”阿妈试探着轻轻叫了声。戈龙悄悄地在心里这样答:“戈龙睡着啦,阿妈。你要做什么就做吧。”
以为戈龙真的睡着了,阿妈轻据着脚步,从挂在篾毎墙上的扁圆的箩筐里取出一卜小布包,又从竹门后摘下棕麻蓑衣,然后退出竹楼,无声地带上了。
阿妈取走的东西,一定是带给阿达的。这时候,阿达和果,沙大哥一定在做出发准备啦。戈龙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翻爬起来,钻出竹楼,像一只寻食的小狸猫,踮着脚尖,喘着小气,悄悄地跟上了阿妈。
阿妈高一脚、低一脚地直奔寨子西边的马棚走去。紧跟在后面的戈龙睁大了眼睛,隐约看见马棚里闪着灯光;灯光中晃动着几个人影。走到近前一看,只见马棚里摆着好多好多马驮子,足有二十几架。每架马驮子上,都绑着两个装谷子用的大箩筐,上面苫着油布。贡布老爹和阿达正忙着把最后一口袋谷子倒进箩筐里,用油布苫好,往马驮子上绑。顾铭和果沙挨个检查着绑好了的马驮子,看有没有不结实的地方。
噢,戈龙明白了:明天一早,阿达和果沙大哥要装扮成出境赶街卖谷子的粮贩子,吆着马帮穿过约哈古森林呀!
戈龙正要再往前挪两步,忽听身旁的芭蕉树丛发出“哗啦”一声响。戈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干瘦干瘦的人影,哆哆嗦嗦地从芭蕉树丛中钻出来,蹒蹒跚跚地消失在夜色中。就着月色,戈龙看清了,这人是巴木利。
他来干什么呢?是不是不放心果沙大哥走呢?不容戈龙再多想,马棚那边就传来顾铭的声音:“好啦,一切都准备妥啦!”
戈龙急忙扭头朝马棚望去,只见顾铭叔叔在跟阿妈说话。阿达也走过来,一面搓着手上的泥。阿妈把东西递给阿达,指着小布包说:“里面是衣服。身上穿的淋了雨,就换一换。”顾铭叔叔仿佛有意躲开似的,又钻回马棚里了。在月光下,阿达和阿妈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一句话。为什么谁也不兑话呢?到底有话没有话呢?躲在暗处的戈龙挺着急地想:阿达不是干干脆脆的一个人吗?
是啊,终于,还是阿达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戈龙睡着了吗?”
哎呀,怎么不说话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提起了我呢?戈龙惊了一下,心枰枰直跳。“睡着了。”阿妈说。
“白天他一个劲儿缠着我,非要跟着去。说老实话,要是任着我的性子,我愿意豁出去带他闯闯!”
哼!那你干嘛不任着你的性子,就带我一道去呢?戈龙在心里嘟囔着。
哎,阿妈怎么不说话呢?
“戈龙这孩子有股野劲儿,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成,天塌下来也不管!”
阿达又夸起我啦!戈龙的心尖上荡起一股说不出的英雄劲儿。
“跟你一样!”
嘿,阿妈这话说得多好啊!戈龙心里暗自高兴了一阵,忽然又皱起了眉头:我哪点跟阿达都一样,就是个子比不上人。可这又有啥呢?五根手指拇也有长有短嘛,缺了哪根也不行!“莽勒戈,明天,你……”
“看你,这是怎么啦?”
以上这几段话,戈龙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阿妈说她要回家了,这句他听明白了。他浑身打了个机灵,一扭身溜了。
当阿妈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戈龙像一只贪睡的小猫似的,在地铺上蜷缩成一小团,呼呼地“睡”得正香哪!
“丁铃,当啷,丁铃,当啷……”清脆的马帮铃声,惊扰了糯茶山山谷的绿色的梦。山谷醒来了,打个哈欠,一阵凉风从浓荫深处吹来;露珠醒来了,在草叶上一个劲儿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鸟儿们醒来了,蹦蹦跳跳地争着唱出黎明的第一支歌;树林和灌木丛醒来了,在晨风中梳理了头发,又忙着往脸上擦抹着玫瑰红色的朝霞。
一只刚刚在清澈的小溪流里洗净了美丽的茸角的马鹿,迈着细长细长的脚杆,钻出亭亭玉立的凤尾竹丛,圆睁着一对黑宝石似的亮眼,吃惊地盯住这一趴在白烟似的薄雾中穿行的马帮。
“丁铃,当啷,丁铃,当啷……”走在这踏露早行的马帮头前领路的,是一匹识途的老黑马。它额头上拴挂着一小块圆圆的镶着红布边的镜片,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地直闪白光。不知是在什么年代,总之,一定是个妖怪很多的年代吧,第一个发明了给领路的头马戴上一小块圆镜片的傻尼人,就给这块镜片起了个十分了不起的名字,叫“照妖镜”。打这往后,习俗相传,俊尼人赶马出门,都要给头马戴上一块小圆镜片,为的是让它走在前面,不时以闪亮的白光,驱赶路上的一切妖魔邪恶,保障出门人平安无事。
担负着驱妖避邪的重任的老黑马,驮着装满谷子的两个箩筐,丁铃当啷地摇着脖子下面的九个铜铃,不紧不慢地走着。上身穿着蓝布褂子、下身穿着黑粗布肥腿裤子的果沙,跟在它后面走着,不时晃着手里的一根秃秃的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老黑马的屁股。
二十多匹驮着谷子的马,松松紧紧地拉成一长溜,忠实地跟着老黑马,摇摇摆摆地朝前面走着。
莽勒戈走在马帮的最后面压阵。他上下着一套黑粗布裤褂;腰间挂着一把插在竹鞘里的牛角短刀;两只闪光的眼睛,不时扫视着路两旁密密丛丛的树林。
正午时分,马帮走出山谷,来到了蓝芒河边。像一条锁链似的横拦在约哈古森林面前的蓝芒河,宽八九丈,两岸长满了高高低低的圆叶灌木。河水深浅不一:深的地方,没个底儿。据说有人看到了一条从水底浮上来晒太阳的长胡子老鲶鱼,光是脑壳,就有个箩筐大;浅的地方,刚没膝头,挽起裤脚就可以蹚过去。只是水流太急,冲得人站不稳脚。
领路的老黑马瞅准浅处,稀哩哗啦地赵进了河里。跟在它后面的一匹小灰马打着响鼻犹豫着,不敢下去。
“走吧!”果沙拽住小灰马的笼头,使劲拉小灰马下了水。小灰马下水后,蹄子一沾了底,就抖擞起精神去追赶老黑马。
果沙把全身的劲儿都用在脚板上,努力采稳河底的一块块糊了一层青苔的滑腻腻的鹅卵石,使自己跟得上小灰马。在激流中奋力戗水而上的小鱼群都围上来,痒酥酥地吸吮着他的脚杆。
正走到河中间,老黑马突然嘶叫一声,失了前蹄,跌倒在水中。由于驮得太重,它连挣几下,不但没站立起来,倒被急水朝下游冲出去好远。
“快来哟!马倒啰”果沙惊叫起来。在老黑马失蹄的水面上,突然间腾跃起一条黑黝黝的大鳄鱼,那布满了坚硬的角质鳞壳的长溜溜的脊背只一闪,便又隐在水中游走了。
原来,急于过河的老黑马把这条一动不动地伏在水底的鳄鱼当成了一块大石头、刚一踩上去,大鳄鱼猛一翻身,使老黑马闪蹄滑倒了。
果沙叫喊着,放开小灰马,抢上去扶老黑马。他心里一急,脚下没了根,接连在水中滑跌了好几政。“拽稳缰绳我来啰!”
莽勒戈叫唤着,稀哩哗啦地踩着水,从后面赶上来扶老黑马,也被脚下滑贼腻的鹅卵石害得在水中打了几个滚。
等费了牛劲,把老黑马从激流中搀扶起来,又吆着马帮蹚过蓝芒河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软了脖梗,浑身上下的衣服湿得紧裹住胳膊腿。
“啊哈!阿奥阿波知道咱们走热了,特意请咱们在河里冲个凉!”
莽勒戈走上沙岸,抹了一把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珠子,一面逗趣儿,一面动手解开身上的湿衣服。果沙摇着头苦笑道:“这么说,还得谢谢他老人家喽。”
“那可不是,等咱们这趟买卖发了财,回来时割两腿好肉,灌一葫芦老酒,像像样样地谢他一回。”
“好啊,但愿咱们能平安回来!”
“嗯,但愿。来吧,果沙,晒晒衣服,喘口气。”莽勒戈说着,脱下黑粗布褂子,露出肌肉鼓跳的黝黑的胸脯;又脱下裤子,露出结实的长满了长毛的腿。他把衣裤抖展开,平摊在岸边的灌木枝上,让太阳晒着,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装槟榔的扁扁的铁盒,打开盒盖,从里面捏出了一块掺上了草烟和芦子的槟榔,塞进嘴里嚼起来。不一会儿,一股紫红色的槟榔汁就顺着他的嘴角淌出来。
果沙也脱下衣裤,摊晒在灌木枝上,跟莽勒戈要了一块槟榔,一面塞进嘴里嚼着,一面叉开两腿,舒舒服服地平躺在沙滩上闭目养神。
簌簌地摇动着岸边的灌木丛的河风,给两个赤条条地光着身子在河滩上晒太阳的人送来阵阵凉爽。不时的,有一两只长脚鹭鸶拍打着雪白的翅膀,鸣叫着,飞过蓝芒河,钻进约哈古森林里。
莽勒戈眯起眼睛,沉思地望着面前的两旁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的马帮路。在这条横穿过约哈古森林的曲曲弯弯的马帮路中途,有一个由曼萨老板经营的名叫“黑宝石”的小马店,专供赶路人歇脚投宿。
“如果路上遇不到土匪,照早上这股犀牛奔跑般的劲头走下去,太阳擦不着山尖,就能赶到黑宝石马店了。”莽勒戈在心里嘀咕着。“谁知道约哈古森林为我们两个摆下了什么样的酒席啊……”
“啊呀,我的衣服,我的衣服!”
忽然,果沙的叫声打断了莽勒戈的沉思。他扭脸一看,只见果沙正慌忙从沙滩上爬起,叫喊着扑向灌木丛,伸手抓住那几乎被风掀进河里去的黑布裤子;而他的蓝布褂子呢,早已不知了去向。
见此情景,莽勒戈也跳起来,抢上去抓牢自己的衣裤。一摸,衣裤早已晒干,轻飘飘的被河风掀得在灌木枝上挂不住了。
“坏啦,蓝芒河把我的褂子给拿走啰,嗨,那也不够它穿的呀!”
果沙盯住滚滚滔滔的蓝芒河下游望了好一阵,鼓着嘴巴骂起来。
莽勒戈走过来,把自己的黑布褂子披在果沙的肩头上:“算啰,就送给它吧。别骂啦,当心,我们回头还要跟它打交道呢!”
“不行,不行!我穿了你的,你穿什么呢?”果沙死活也不要。
“我不会光着脊梁去约哈古森林做客的。”
莽勒戈说着,不容果沙再推辞,硬是按着把黑布褂子给果沙穿上,然后,走到驮着赶马人日用杂物的一匹小黄马跟前,从箩筐里取出戈龙阿妈交给他的小布包,打开来,拿出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冲果沙一抖。果沙愣了一下。莽勒戈笑了:“哈哈,瞧,这就是有老婆的好处!别傻眼啦,等做了生意回去,我给你介绍一个!”说着,就把蓝布褂子穿在身上。果沙动了动嘴唇,苦笑笑,没再讲什么。两个人收拾停当,吆着马帮,朝约哈古森林走去。仿佛是逃命以的,低矮的植物和小树争抢着从没有阳光的森林里跑出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约哈古森林的外围。穿过这些低矮的植物和小树丛,祷往里去,森林越密。高树的绿伞似的大树冠,互相交叉在一起,织成一个天然的大帐篷。这个大帐篷本来织得并不那么严密,还有些空隙,能漏进阳光来。可是,那些攀附着大树生长的各种各样的寄生植物和匍匐植物都争着向上生长,去抢夺那点漏进来的阳光。一见到阳光,它们又野心勃勃地向四外扩张势力,拚命地长啊长,结果,把大帐篷的空隙全都堵得严严的,森林深处便没有了光线,黑魆魆的,又阴又凉。
好在老黑马识途,尽管森林里再暗,它仍然丁铃当啷地摇着脖下的铜铃,朝它认准的目标向前走着。
突然,走在老黑马后面的果沙,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哇!”
紧接着,“扑腾”一声,像一根齐根砍断的马桩子,栽倒在地上,手脚不停地抽动着。
莽勒戈大吃一惊,疾步上前,张开双臂,抱起了果沙。这一抱不要紧,他摸到了果沙的脊背上插着一把刀子。这是一把锋利的两面有刃的牛角尖刀,不知它从什么地方突然飞了出来,深深地刺进了果沙的后心。
“土匪!”
莽勒戈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急剧地跳动着,睁大眼睛,朝四周巡视。
四下里黑魆魆、阴森森的,没有半点响动,寂静得令人周身发寒。
忽然,莽勒戈发现离头顶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可怕的闪光的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死盯住自己。他的心抖了一下,再一细看,原来是一只站立在树枝上的只睁着一只眼睛的猫头鹰。
“呜呜……”
果沙哼叫着,声音十分凄惨。
莽勒戈低下头,看见果沙那黑红的脸像突然蒙上一张白纸似的,惨白得没了一点血色。随着他不停的呻吟,嘴角上淌出了白沬。
“果沙!果沙!”
莽勒戈轻轻地连声呼唤着。他看着果沙那被极度的痛疼折磨得扭歪了的脸,几次想伸手拔出那深插在他后心上的牛角尖刀,好像拔出来,就能解除果沙的痛苦,挽救果沙的生命似的。可是,他没有拔。他也不能拔。因为他知道,只要把刀一拔出来,刀口里就会猛地喷出一股冒着热气的血;一喷血,果沙就会立刻咽了气。
正在这时,栖在树上的猫头鹰突然发出一声十分恐怖的叫声:阿哩!
紧接着,“扑棱棱!”猫头鹰拍打起翅膀,惊慌地碰撞着树枝子,朝森林深处飞逃而去。
随着猫头鹰的尖叫和飞逃,从离着果沙倒下去的地方不远的一棵巨大的老剌树后面,幽灵似的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衣裤的膀粗腰圆的彪形大汉。
这突然出现的彪形大汉,横生着一脸黑肉;毛虫似的黑眉下,一对鹰似的亮眼阴冷冷地闪着凶光;两只傻尼人特有的宽大的赤脚,毫不在意地踩着落在地上的长满了尖刺的枯枝,晃着身子,直朝莽勒戈走过来。
莽勒戈放下怀中的果沙,以极其敏锐的目光,扫了这个黑脸匪徒一眼。如果依着他的脾气,火爆火燎的,他早就一步跳到那匹驮着日用杂物的小黄马跟前,从箩筐里抽出二十响驳壳枪,“哒哒哒!”一阵连珠炮,把这个黑脸匪徒的胸口凿成马蜂窝。可是,他忍住了;想到自己的赶马人的身份,他咬着牙强忍住,不让火星子从眼窝里冒出来。
莽勒戈装作十分惊恐的样子,哆嗦着身子站起来,连连后退两步,接近了那匹驮着日用杂物的小黄马,黑脸匪徒似乎并没有把莽勒戈放在眼里,摇晃着肩膀,走到仍旧在地上不住地抽动着身子的果沙跟前,弯下腰去,伸出一只大黑手,揪住果沙的衣领,向上只一提,就把果沙提得离了地皮。
黑脸匪徒对着果沙的惨白的脸,盯了一眼,断定他的飞刀已经致被害人于死地了,鼻孔里哼了一声,一甩手,又把果沙抛在地上;扭过脸,冲莽勒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嘿嘿,完蛋了!”
不等对方做出反应,这个狞笑着的匪徒就把大黑手朝莽勒戈跟前一伸:“拿来吧!”
什么?他跟我要什么?莽勒戈的心里急剧地敲打着鼓点。莽勒戈装出一副惧怕而又糊涂的样子,傻傍傍地反问道:“你,你想要什么呢?”不料黑脸匪徒却仰起膀梗大笑起来:“趣哩哩!”
笑了好一阵,他又瞪圆眼珠子叮住莽勒戈问:“你说我想要什么?”
黑脸匪徒不等莽勒戈再说下去,不耐烦地把手一挥:“算啰,你就别跟我绕山绕水的了,快把带给曼萨老板的信交给我吧!”啊?信?
这一下,莽勒戈可真的糊涂了。他眨了一下眼皮,飞快地转动着心轴,寻思着对策。
“装什么傻麂子快把信交给我”黑脸匪徒大声喝叱着。
正在莽勒戈十分为难的当口,躺倒在地的果沙突然鬼哭似的嚎叫一声,睁开了由于充血而红得可怕的眼睛,翻腾起来,像蛇一样扭动着插着牛角尖刀的背脊,张开胳膊,一下子搂住了黑脸匪徒的一只脚杆。
黑脸匪徒惊出了一身冷汗,使力想抽出脚杆。可果沙搂得太紧,黑脸匪徒怎么也抽不出来。
果沙像发疯似的,一面嚎叫着,一面张开嘴巴要咬黑脸匪徒的脚杆。
莽勒戈瞅准这个节骨眼,又朝小黄马靠近一步。他决定先生擒这个黑脸匪徒,从他嘴里弄清楚他所要的“带给曼萨老板的信”是怎么一回事。
莽勒戈挨近了小黄马,刚要伸手摸枪,忽听紧搂住黑脸匪徒的果沙拖着颤音,十分凄惨地叫起来:“你杀……杀错了人啊!杀错了人啊!”一听这话,莽勒戈和黑脸匪徒都大吃一惊。“信,信……在……在……”
果沙松开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自己的黑布腰带。他的嘴唇颤抖着,不断地吐出含糊不清的字:“在……在……”
话没说完,另一只紧搂着黑脸匪徒脚杆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紫血,白眼珠一翻,断了气。
黑脸匪徒恶狠狠地扫了莽勒戈一眼,半信半疑地弯下腰,在果沙的腰带上胡乱抓摸着。果然,他仿佛一下子摸到了什么东西,又斜起眼,刀似的刺了莽勒戈一瞥,然后急速解开果沙的腰带,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拇指大小的竹管。
见此情景,莽勒戈知道不妙,猛一回手,从箩筐里拔出驳壳枪;不等他举枪瞄准,只听黑脸匪徒大喝一声;“吃刀!”
“嗖!——”一把锋利的牛角尖刀,闪着白光,飞出黑脸匪徒的袖口,直冲莽勒戈胸口扎来。
莽勒戈眼急身快,一猫腰,闪过飞刀,就地打个出溜儿,从小黄马的肚皮下钻了过去。“扑哧”一声,飞刀扎在箩筐上。莽勒戈半直着身子,躲在马驮子后面,“咔吧”一声,掰开了机头,用枪口指着黑脸匪徒,厉声喝道:“别动!再动,我掀了你脑盖!”
黑脸匪徒的一对鹰眼,一下子瞪得像马脖子上拴的铜铃铛。他死耵住黑洞洞的枪口,嘴里狂喷着粗气。突然,“哗”的一声,他双手撕开黑布衫,露出了长满黑毛的胸口。只见那紧勒着肚皮的足有半尺宽的虎皮腰带上,一把挨着一把地插着一排寒光闪闪的牛角尖刀。黑脸匪徒啪地一拍胸口:“来吧,瞄这打!”
一瞅这匪徒摆出了玩命的架式,莽勒戈倒有几分为难了:要留活口问线索,就不能打死他;伤他的胳膊腿放倒他吧,枪声说不定会引来别的土匪。
就在莽勒戈为难的一霎间,黑脸匪徒噌的一下,左右手同时拔出双刀,“哇——”的一声鬼叫,像一只受了伤的老豹子,直朝躲在马后的莽勒戈猛扑过来。
眼看着黑脸匪徒冲到了面前,莽勒戈把枪往腰里一插,用力朝前一推马驮子。小黄马站立不稳,嘶叫一声,“扑腾腾!”连马带驮子一齐冲黑脸匪徒歪倒过去。
黑脸匪徒收不住脚,被翻倒的马和驮子撞得打个趔趄,连退两步。莽勒戈趁势一个虎跳,跃过被驮子坠得躺在地上乱蹬蹄子的小黄马,扑向黑脸匪徒。
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匪徒急忙迎着猛扑过来的莽勒戈,举起了手中的两把尖刀。
莽勒戈左右开弓,伸出两只铁掌,攥住黑脸匪徒的手腕,往后只一撑,就将两把尖刀架在半空;与此同时,他直起脖梗,奋力向上一蹿,一头撞在黑脸匪徒的下巴上。黑脸匪徒猝不及防,上下牙一齐被撞得咬住了舌头,疼得他怪叫一声。莽勒戈紧跟着向上一提右腿,用弯曲的膝头对准黑脸匪徒的小腹狠命一顶。黑脸匪徒身子向后一仰,两手松了刀子,“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莽勒戈飞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黑脸匪徒被掐得直翻白眼。他连连挣扎着,突然,鼓起腮巴,使足气力,“扑”的一声,把一嘴腥臭的黑血连同半截咬掉的舌头,一齐喷吐在莽勒戈的脸上。黏津津的血水一下子糊住了莽勒戈的双眼。
莽勒戈的视线模糊了,他刚松开一只手去揩,黑脸匪徒乘机重重地兜了他腮巴一拳。莽勒戈上身一歪,从黑脸匪徒身上滚下来。
黑脸匪徒打翻了莽勒戈,一挺腰杆拱起来,噌地一下,又从腰间拔出两把尖刀,趁莽勒戈还没有翻爬起来的当儿,猛扑上去,举刀就刺。可是,还没容刀尖沾上莽勒戈的身,莽勒戈双手朝上一捅,就把两把牛角尖刀一齐插进了黑脸匪徒的肚皮里。
黑脸匪徒“哇”的一声惨叫,丢掉刀子,扑倒在地上。原来,当莽勒戈被黑脸匪徒兜了腮巴一拳的时候,他一歪上身,故意从黑脸匪徒的身上滚下来;其实,他是啾准了黑脸匪徒仰面跌倒时丢落在地上的那两把刀子。他双手刚一沾地,就攥住了那两把刀子。等黑脸匪徒再扑上来的时候,他就把这两把刀子捅进了黑脸匪徒的肚皮里。
莽勒戈结果了这个不肯就范的亡命之徒,想到没能留下活口,非常遗憾地摇摇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黑脸匪徒翻转过来,上上下下地搜摸着。在他的衣服口袋里,莽勒戈找到了那根手拇指大小的竹管。
莽勒戈把小竹管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发现里面装着一卷卷成了一根小棍似的芭蕉叶。
啊,不用说,这就是要带给曼萨老板的密信了。莽勒戈正要把蒸叶小卷从竹管里取出来,猛然觉得脑后生起一阵阴风,不容他回过头来看明白,“崩登”一声,一根粗大的栗木棒子狠狠地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莽勒戈两眼一黑,扑倒在黑脸匪徒的身上。
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钻出来、抡起栗木棒子打倒莽勒戈的,是一个矮墩墩的长了一脸毛胡子的傻尼汉子。他提着栗木棒子走上来,使力踹了莽勒戈一脚,见莽勒戈软胳膊软腿的,没有一点反应了,这才蹲下来,掰开莽勒戈的手巴掌,从里面拿出那根小小的竹管。
毛脸汉子把小竹管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满意地摇晃了几下,塞进斜挂在腰带上的一个皮盒子里;接着,从腰间取下一盘棕绳,抖开了,不慌不忙地把打昏过去的莽勒戈捆了个结结实实,双从黑脸匪徒身上撕下一条布片,塞进莽勒戈的嘴巴里。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从马帮里拉出一匹高大的马,卸下驮子,牵到莽勒戈跟前。看样子,他要把莽勒戈驮上马带走。正当这个长了一脸毛葫子的俊尼汉子费尽了牛劲,拖着,拉着,抱着,把莽勒戈往马背上送的时候,突然——
“嗖!”一支长着眼睛的利箭飞过来,再也没有那么准地射中了这个坏家伙的太阳穴,左边扎进,右边出头,把脑袋射了个对头穿。
毛脸汉子连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了。现在,巨大的老刺树下,躺倒了四个人。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打乱了本来排列得很整齐的马帮的秩序。马儿们瞪着恐惧的眼睛,你挤我、我挤你地聚拢成一堆,不安地打着响鼻,越着地皮。
在马群里,有一匹中等个儿的枣红马似乎并不惊慌。它稳稳当当地站在郑里,高昂着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多一会儿,它驮着的大箩筐上的油布被轻轻地掀开了,从里面仲出了一个缠着红布包头的黑黝黝的小脑瓜。啊,是戈龙!
原来,一心要跟阿达去约哈古森林侦察匪情的戈龙,昨天夜里一宿都没睡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小狸猫似的,轻手轻脚地摸下地铺,背上弓箭,在心里边跟阿妈告了别,就爬出竹楼,钻进了马棚里。他把一个箩藏书网筐里的谷子倒出来藏好了,自己爬进箩筐里躲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踏露早行的马帮出了寨。他心里想,只要一过蓝芒河,进了约哈古森林,再钻出来亮相;到那个时候,阿达就是想撵也不能撵了。刚刚出寨的时候,躲在箩筐里的戈龙为自己的成功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如果箩筐再大点,他准会高兴得在里头翻跟斗打滚。可是,走了不远的一段路之后,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箩筐就变成了个大摇篮,丁铃当啷的马铃声变成了单调的催眠曲,一夜都没合眼的戈龙,像一只没有出蛋壳的小箐鸡,双手抱着弩弓,蜷缩成一小团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感到马没有走,而是稳稳当当地站着。这是到哪儿啦?马为什么不走了呢?戈龙小心地掀开苫在头顶上的油布,探出一只眼睛朝外一看,啊呀!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只见草地上淌了一大摊血,果沙和一个黑脸汉子都躺倒在血水里;一个满脸长着毛胡子的汉子,正恶狠狠地甩着棕绳,把阿达绑了起来。哎?阿达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么软手软脚的任凭这个毛胡子捆绑呢?很快的,戈龙看明白了,他的眼里冒出了火星子。他咬紧了牙关,对准毛胡子的太阳穴,举起弩弓放了一箭,又赶紧缩回箩筐里躲起来……
此刻,戈龙从箩筐里探出小脑袋,他看到中箭栽倒的毛胡子连蹬了几下脚,就挺直了脖梗,再也不动了。他急忙放下弩弓,钻出箩筐,“扑腾”一声跳下马,直朝躺在地上的阿达奔去。
“阿达!阿达!”
戈龙用刀割断绑住阿达的棕绳,扑在阿达身上,使力摇晃着阿达的肩头,又用手去扳阿达的眼皮。莽勒戈没有回答儿子。
戈龙急出了眼泪。他扭身跑向马帮,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盛水的葫芦,打开塞子,“哗”的一下,把一葫芦凉水全倒在阿达的脸上。
“阿达!阿达!”
猛然间被凉水从昏迷中激醒的莽勒戈,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儿子挂着泪珠的小黑脸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仿佛一切都在梦中。“戈——龙!”
“阿达!”
“你,你怎么来啦?”
“我,我救你来啦!”
救我?几乎是在一刹那间,恢复了神志的莽勒戈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好样的!”他这样夸奖儿子。
“我早就是好样的了,可惜你现在才知道!”戈龙这样回答阿达。
“是啊,我现在才知道。”莽勒戈笑了。莽勒戈拾起驳壳枪,别在腰里,又从毛脸汉子斜挂在腰间的皮盒子里翻出那根小竹管。“这是什么?”戈龙眨着眼问。“是啊,我也正想知道。”
莽勒戈说着,从小竹管里抖出那卷成了一根小棍似的芭蕉叶,轻轻展开,只见上面用刀尖刻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除掉黑瘟神。
详问送信人巴。
看罢蕉叶密信,莽勒戈的浓眉顿时拧成一个大疙瘩:嗯,“除掉黑瘟神”,无疑,这一句是指杀掉我了。因为我离寨出发的时候,穿的是一身黑衣黑裤;而果沙穿的是蓝衣黑裤。只不过因为非常偶然的情况,使得果沙穿上我的衣服,成了替死鬼。啊,难怪大刘他们三个同志一去就不返了呢,原来他们前脚走出,就有人后脚诏密信通知了土匪!多么阴险啊!“详问送信人”,嗯。看来,送信人就是果沙了。果沙原来是混进部队里的土匪坐探啊那么。“洋问”,问什么呢?果沙要带给土匪的是哪方面的情报呢?分析这两句后,收信人应该是在收到果沙带来的这封蕉叶密信之后,才能采取行动除掉我,可为什么果沙的信还没送到,那个黑脸匪徙就先下手杀人了呢?他怎么知道穿蓝上衣的入带着密信呢?“巴”,这是写信人的落款,巴什么呢?格黑寨里名字以巴字开头的人,起码有十多个;以巴字结尾的,聪就更多了;还有名字中间夹着巴字的,也人数不少啊!到底是谁呢?
在莽勒戈的眼前,闪过不少和“巴”字有关的人的面容。但是,很快的,由果沙送信,莽勒戈就联想起果沙的堂叔,那个总像是害了病似的双手抱着肩头走路的小老头——巴木利!难道巴木利也是土匪的坐探吗?
这时,戈龙说话了:“阿达,这个巴,是不是巴木利呢?”
“为什么?”
“他是果沙的堂叔。”
“就为这个?”
“还有,昨天顾铭叔叔交给你们任务时,好像他趴在竹楼外偷听呢!我从窗里跳出来时见着了;还有,昨天晚上你们在马棚里装谷子,我躲在树丛里看,也碰上了他。他老是躲躲闪闪的……”
“哦?难道这信真是巴木利写的吗?”莽勒戈盯住密信,耳边又响起黑脸匪徒粗声粗气的话语:“算啰,你就别跟我绕山绕水的了,快把带给曼萨老板的密信交给我吧!”
嗯,那么,曼萨老板就是这封蕉叶密信的收信人了。而这个曼萨老板,如果不是重名重姓的误会,他很可能就是黑宝石马店的曼萨老板……
在进行了一系列激烈的思考和斗争之后,莽勒戈拿定了主意。他扑闪着闪光的眼睛,对戈龙说:“好,戈龙,现在我同意你跟我一道去侦察匪情。”
“那你不嫌我长得矮了?”
“你就是因为矮,才能钻进箩筐里躲着呢!矮也有矮的用场!”
“嘻嗜嘻!”
“不过,你得服从命令!”
“什么叫服从命令?”
“就是服命令的管。”
“那命令是什么东西呢?”
“命令,命令是最厉害的东西,本事再大的人,不服命令的管,也要完蛋的。”
“好那我服命令的管!”
“现在,我们马上离开这儿。”
“到哪儿去呢?阿达。”
“黑宝石马店!”
黑宝石马店的手脚利索的伙计普利诺满脸堆着笑,从一幢竹门朝马帮路敞开着的矮脚竹楼里迎出来,一面撩起满是油腻的衣襟连连揩着手,一面眨巴着一对小而有神的眼睛,冲前来投宿的客人亮开生意人那油滑的嗓门:“啊哈,一匹马,父子俩。不用问,是出境走亲访友的。快请到竹楼里歇脚吧!这真是花香招蝶,酒香招客;我刚刚打开了一桶红米甜酒,就接二连三地来了生意。哎,黑宝石马店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喽!”
被普利诺小而有神的眼睛一下子就认准是父子俩的过路客,正是莽勒戈和戈龙。
这父子俩,把果沙和两个土匪的满是血污的尸体,用马驮到蓝芒河边,找一处深水的地方,挨个绑上大石头,沉人了水底。不用说,那会成为贪婪的鱼群的难得的美餐。莽勒戈从一个驮子里取出两颗手榴弹,揣在怀里,然后,从马帮里拉出了那匹把戈龙从格黑寨带了出来的好样的枣红马,卸下它的驮子,加在别的马身上;又牵着识途的老黑马调了个头,让它摇晃着照妖镜,带领着马帮按原路返回格黑寨。眼瞅着马帮顺利地蹚过了蓝芒河,莽勒戈一张胳膊,夹住戈龙纵身上了马。三锅烟的工夫,枣红马就把他们送到了黑宝石马店。
现在,他们完全不是从格黑寨里出来的样子了,不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和赶着马帮穿越约哈古森林去境外贩卖谷子的赶马人,没有了一点关系。
“来吧,把马交给我喽!马棚里有水有草有好料,半夜里我还要爬起来添喂,管保你们父子俩明天起早赶路时,这枣红马精精神神的!”普利诺一面说,一面伸手向莽勒戈要缰绳。
“你这话就像山谷里的风,吹得赶路人凉爽爽的!”莽勒戈把缰绳递给了普利诺,又把戈龙从马背上抱下来,“啊,下来吧,孩子。咱们碰上了好客的主人,今晚上再也用不着蹲在大树底下听老豹子叫啰!”
普利诺指着竹楼,让莽勒戈和戈龙先上去休息,自己拉着枣红马朝后院的马棚走去。
莽勒戈拉着戈龙走上竹楼。推开竹门一看,竹楼里果然有五六个过路客,正围一圈,在他们中间,竹篾笆楼板上摆着一个又粗又圆的大水桶。这酒桶是用一截粗树挖制成的,上面塞着一个用谷草编成的大塞子,大塞子上插着几根弯曲的竹管。围着酒桶的人们,一人攥住一根竹管,唆儿咂儿地吸着酒桶里的红米酒。有一根竹管特别的长,一直斜斜地伸过去,通到地铺上。借着火塘的光亮,可以看见地铺上斜躺着一个人,头垫着卷起的铺盖,很舒服地高翘着二郎腿,双手攥住竹管,半闭着眼睛,紧一嘴,慢一嘴,有滋有味儿地嘬着酒;嘬得高兴了,就连连抖动二郎腿。
俊尼人有“无酒不成礼”之说,凡节庆、待客或做龙夂都非有酒不可。家家户户,都会用煮熟的小红米拌上自制的酒药,闷在木桶里发酵做酒;不管是男是女,个个都有好酒量。围住大圆木桶吃酒的人们,一见来了新客,都礼貌地为莽勒戈父子让座位。一个大嘴巴的中年汉子,还站起来,把一根空闲着的竹管,扭转到莽勒戈脸前:“这位大哥,来吧,喝上几口解解乏。曼萨老板的红米酒香甜得真赛过蜂蜜呢!”
不等莽勒戈道谢,戈龙却盯住那大嘴巴汉子问:“怎么,没有我的酒吗?”
“你小小的人,也想吃酒?当心醉得尿了裤子!”
大嘴巴汉子说罢,歪下头,瞅瞅戈龙,斜着眼睛笑起来。
大家都嗬嗬地跟着笑起来。
“哼,你们小看人。”
戈龙说着,扭过大嘴巴汉子眼前的那根竹管,像喝凉水似的,一气吸了几大口,然后,扬起头,指着那大嘴巴汉子的五官数落起来:“你们看啊,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耳朵,这是大嘴巴,对不对?”
这一下,惹得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边笑边赞道:“好酒量,好酒量!”
“不是照顾大家都解解馋,我一个人能把这桶酒全吃光!”获胜的戈龙不由得夸起海口来。
躺在地铺上吃酒的汉子放下二郎腿,立起身子,强睁开醉惺惺的眼睛,冲戈龙问:“你这么厉害,莫非是吃酒长大的?”
“哎,算你猜对喽!”戈龙挺精神地拍拍胸脯。“不瞒几位老哥,我这儿子的酒量,全是我从小给灌出来的。他还是吃奶的时候,我和他阿妈每天下地去干活,总把他放在家里;又怕他不老实在地铺上躺着,就灌他两口酒。嗨灌来灌去,日子一长,这小子是越灌越能喝,口把两口酒,就别想把他灌醉了躺着啦!”
莽勒戈的话,又逗起众人一阵笑。
很快的,几个出门赶路的人,就说到一块儿了。大嘴巴汉子连嘬几口酒,叹了口气:“唉,自打闹起匪,这条路是越走越难走喽!”
“可不是!”躺在地铺上的汉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有一回,我从外面买进来一批钢火好的腰刀,想拿到寨子里去赚几个小钱。住店的时候,不注意让曼萨老板发现了,他说什么也劝我把这批货甩丢了,免得遭了匪。我实在舍不得本钱,就想豁出性命干。曼萨老板看说不服我,也就没再作声。谁想到半夜里有几个用黑布蒙了脸面的土匪来抢马店,吓得我浑身上下乱哆嗦。可你们猜怎么着,这几个家伙把我的驮子翻了个一溜够,什么也没找到。哎,我当时也愣啦,明明那些刀都在驮子里放着的嘛,这伙土匪怎么会没翻到呢?等他们闹哄着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的那些刀,早让曼萨老板给悄悄地收起来啰!嗨,那一回,要不是曼萨老板暗中帮忙,说不定我这条小命,早让那帮黑心的家伙试了刀刃啰!”
“提起曼萨老板,那真是个打起灯笼难找到的好人嗽!”一个脑门上长了一块乌痣的汉子接过话头说,“那一回我住马店,亲眼看见他帮助一个赶着马帮运粮食的汉子把粮食藏进地窖里。也碰巧三更半夜的土匪来抢店,那帮遭牛踩的东西,把曼萨老板打了一顿,曼萨老板也没交出粮食来!”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大嘴巴汉子很神秘地瞅了大家一眼,压低嗓音说,“听说部队就要来打约哈古森林里这伙土匪啦!这伙害得人不安生的瘟神,是跳上岸的鱼儿,蹦不了几下喽!”
正说话间,矮脚竹楼的木梯一阵吱嘎响,推门走进一个人来。
这.人五十岁的年纪,不高的个儿,胖胖的圆脸,亮亮的圆眼,鼓鼓的圆鼻头,嘴唇上的胡须和下巴上的胡须也连成一个圆圈圈。他头盘黑布包头,身穿洗旧了的蓝粗布短衫长裤,左手提着个油光铮亮的大竹烟筒,右手捏着一根飘着青烟的香。他才一进门,认识的几个人都客气而又尊敬地站起身,一个声气地招呼道:“曼萨老板!”
知道这就是早已听说过的曼萨老板,莽勒戈也急忙拉着戈龙站起来。
曼萨老板笑呵呵地抬手让大家都坐下,自己也拉了一个小藤篾圆凳,面对莽勒戈坐下来。他从腰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烟盒,拈出一撮金黄金黄的细烟丝,按在烟嘴上,用香点着,歪着嘴巴对住大竹烟筒口,深深地一吸,“咕噜噜”,大竹烟筒里发出一阵水响,烟嘴上的烟丝红亮亮地闪了几闪,很快烧成了灰。
曼萨老板扬起脸,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笑眼,瞅瞅莽勒戈,又瞅瞅戈龙,不紧不慢地说:“普利诺告诉我,又来了新客,是你们父子俩吧?”莽勒戈点头应道:“飞累的鸟儿,落到曼萨老板的竹楼上歇歇脚。”
“嗬嗬嗬!”曼萨老板的脸上笑得放出了红光,“阿奥阿波赐给我一块黑宝石,就是让我招待好过路的朋友啊!怎么,你们还没吃东西吗?”
戈龙冲曼萨老板拍拍肚皮:“可不是,肚子里的小蛤蟆早就饿得叫唤啦!”
“嗬嗬嗬你可得闭紧点嘴,别让它蹦出来啊。普利诺这就端饭菜来。”曼萨老板说着,扭脸瞅瞅莽勒戈,“要去串亲戚吗?”
莽勒戈低头嘬了一口酒:“是啊,我兄弟两日前托人带信来,说他打中了一头野猪,有五六百斤,让我去驮几块干巴。”
“啊哈,好事情啊!”曼萨老板又续上一撮烟丝,“你们父子俩骑着马走得快,一路上没碰上土匪吧?”莽勒戈笑了:“全靠阿奥阿波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啰!”曼萨老板一面吞吐着烟雾,一面扬起头朝后窗口望了望:“时候不早啦,也不知道路上还有没有马帮。哎,你们父子俩遇没遇上马帮啊?”莽勒戈眼神一扑闪:“没有遇上。”曼萨老板点点头:“嗯,没遇上就好啊。这条路不静,我这个开马店的,总担心过路客人吃了土匪的亏!”
这时,普利诺端了饭菜走进来。
曼萨老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他环顾了一下竹楼,对普利诺吩咐道:“这屋里住得够挤啦。后头不是还有空铺吗?让他们父子俩住后头吧。”
“好喂!”
普利诺点头应着,把饭菜摆在莽勒戈父子面前。饭菜很好:雪白的糯米饭团;腊肉片、小干鱼、酸笋子、牛肉干。
吃罢饭,莽勒戈父子随普利诺走出竹楼,来到后院。马店的后院是一片芭蕉林,油绿油绿的芭蕉树一丛挤一丛,密得不透风。宽大肥硕的芭蕉叶掩着三四幢互不相连的矮脚竹楼。在一棵叶片像绿色的大蒲扇似的散尾葵树下,矗立着一块凹凸不平、状似大蘑菇的黑石头。那石头根下有一个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清亮的泉水。泉水蓄在小石池里,满而不溢。
普利诺告诉莽勒戈父子,这就是阿奥阿波赐给曼萨老板的黑宝石,传说常饮那黑宝石下的泉水,能益寿延年,不生白发。
戈龙一下子来了兴趣,他急忙问普利诺:“那你每天都喝这泉水吗?”
“喝啊!”
“那你一定能活好多好多年啰?”
“可不是嘛,我已经活了好多好多年,像你这么大小的年纪时,我就给曼萨老板当伙计啦,我每天都喝这泉水,所以,还能活好多好多年。要不是因为有这块黑宝石,我们曼萨老板早就搬家啰;谁愿意在这样吓死人的地方开店啊,整天把脑袋挂在裤带上过日子!”
莽勒戈四顾着后院里的一切,一面搭上了腔:“说的是啊,在这里开店,实在提心吊胆的!”
“哎,听说部队要来打这股害人的土匪啦,真有这事吗?”普利诺扭头盯住莽勒戈问。莽勒戈点点头:“我也是听有人这么说。”
“还听说剿匪部队已经开进格黑寨住下啦!”莽勒戈眨眨眼睛,又摇摇头:“是吗?今天早上我们打格黑寨路过,怎么没看见呢?也没听寨子里有人说起啊!”
“噢……”
普利诺不再问了。他把莽勒戈父子引进一幢矮脚竹褛里,客气几句就转身走了。
这是一幢堆放杂物的竹楼,四壁和顶棚被火塘的烟子熏得黑漆漆的,旮旮旯旯挂满大大小小的蜘蛛网。蜘蛛网上,沾落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楼板是用竹子劈开铺成的,上面垫了一层编织得十分粗粮的篾席子。堆放在楼板上的筐筐篓篓、坛坛罐罐等杂七杂八的物品,占据了竹楼的大部分地方。一条削砍得凹凸不平的白皂木,横拦在楼板上,算是楼板与地铺的分界线。地铺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白布铺单上卷着两床小花被,与那些堆积在灰尘里的杂物相比,这仿佛是个另外的小天地。地铺上方,有一个小窗,泄进来无力的阳光。
莽勒戈脱下鞋子,仰面躺在地铺上,闭上了眼睛,两条毛虫似的黑眉渐渐地拧成了疙瘩:这个曼萨老板,究竟是不是收信人呢?看他的谈吐,听听几个过路人的评价,他不像啊!那么,难道是重名重姓了?哪儿还躲着一个曼萨老板呢?
知道阿达在用心思了,戈龙像一只小猴似的,轻手轻脚地爬上地铺,不声不响地趴在阿达的身边。
趴了一会儿,戈龙忍不住了。他伸过小脸儿,贴着阿达的胡子拉茬的腮巴5细着嗓音叫:“阿达。”
“嗯?”
“……曼萨老板不像坏人。”
“为什么?”
“大家都说他好呢!”
“就凭这点?”
“还有。”
“还有什么?”
“嗯,我一直在偷偷地看他,越看他越不像坏人。”莽勒戈欠起身,用一只大手,扳住儿子的小黑脸蛋,两只眼睛灯似的闪亮着:“那你看果沙像不像个坏人呢?”
“果沙?”
戈龙答不出来了,伸出舌头,舔舔一点也不干燥的嘴唇。“戈龙,你在这老实不要走动。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
“不行!”
“行!”
“戈龙,你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是你的儿子!”
“不对。”
“那是什么?”
“你现在是我的兵,我是你的排长。你得老老实实服从我的命令。”
“命令?”
“对,这就是命令!”
“……”戈龙不作声了。不过,他心里想,“命令”这东西可真是的,第一次碰上它,干嘛就跟我过不去呢?
莽勒戈见戈龙不出声了,站起身,从怀里拔出那两颗手榴弹,把它们藏在那堆杂物中的一个空瓦罐里;然后,轻轻拉开竹门,朝四处看了看,又扭脸对戈龙说:“我去了。你把门反顶住,老实在铺上躺着。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到马棚给马添料去了。”
“哎。”戈龙答应了。
可是,阿达刚走了不多一会儿,戈龙在地铺上就躺不住了。他左翻一个身,不行;右翻一个身,还是不行。
戈龙一骨碌从地铺上翻爬起来,小心地扑在窗口边,从那里露出两只小眼,滴溜溜转着朝外面窥视。
好像是在森林里挖了一口井,黑宝石马店就落在井底下。从这里向四周看去,密密麻麻的树林团团围住了小小的马店,连点风都不透;幸好没有盖上井盖,给马店上空留下了一块圆圆的天空,要不然,真要把人闷死了。
戈龙仰脸望着井口上的那块不大的天空,只见几朵白云在悠然浮动。天空中,不时飞过一群群排成“人”字形的野雁。这时,在那森林的顶端与白色的云朵遥遥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小黑点。
起初,戈龙并不在意这个小黑点,以为它不过是一只落队的雁。可是,当这个小黑点来到了马店上空,从高处不断降落下来,变成了一只扑扇着一对灰色的大翅膀的鹰的时候,戈龙惊得差一点儿叫出声来。
这不就是贡布老爹的鸢鹰吗!
看那高昂的脖颈,看那抖展的翅膀,看那飞翔的英姿,多么熟悉,多么熟悉!是它,就是它!
戈龙认出了鸢鹰,兴奋得一下子流出了眼泪:鸢鹰啊,鸢鹰,你怎么在这里呢?你已经离开贡布老爹六天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你不知道我和贡布老爹多么想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鸢鹰没有回答戈龙,它径直朝掩在芭蕉丛中的一幢竹楼扎下去。
戈龙的目光紧追着落在那幢竹楼上。他看见普利诺正站在晒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洗脸的白手巾,仰脸巴望着不断降落下来的鸢鹰。
鸢鹰稳稳地落在竹楼的尖顶上,忽悠两下,收敛了灰色的大翅膀。
“它一定是飞得实在太累了,才落到这幢竹楼上的。”戈龙心里这么想着。因为贡布老爹讲过,鸢鹰从不在陌生的竹楼上落脚。
可是,很快的,一个绝对出乎意料的情景,使戈龙吃惊得瞪圆了眼珠:鸢鹰慢悠悠地移动着两脚,竟然钻进了楼顶一侧的天窗里,就像它钻进贡布老爹的竹褛上的天窗里一样。啊,这是怎么回事?
戈龙使劲眨巴眨巴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竹楼顶上的鸢鹰的确消失了,只有那黑洞洞的天窗口,像一只独眼似的瞪着冲它发愣的戈龙。鸢鹰进了竹搂,普利诺也进了竹褛。怪了,明明是贡布老爹的鸢鹰嘛,为什么要钻进马店的竹褛呢?难道是我认错了?难道这是一只跟贡布老爹的鸢鹰一模一样的鹰?不,我没认错,这是贡布老爹的鸢鹰!难道它让普利诺给偷了?不对,就是偷了,五六天也不会养得这么熟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哎呀,一时间,问题像戈龙刚才看到的黑宝石根脚下冒泡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一连串冒出来。戈龙的心里,从来也没有装过这么多问题。嗯,真有点装不下了。戈龙在竹楼里呆不住啦,他要出去看个明白。戈龙离开窗口,走到竹门后,取下反顶着门的竹杠。可是,忽然,他改变了主意,从门口走出去,万一碰上了马店里的人怎么办?他扭过头望望后窗口,嗯,如果从后窗口跳出去,就可以钻进密密的芭蕉林里,很隐蔽地接近普利诺的竹楼。
戈龙重新反顶好竹门,来到后窗口前。可是,他马上又犹豫了:这个窗口,正好对着普利诺的竹楼的窗口,从窗口往外一跳,万一被普利诺看见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戈龙一下子没了主意。浊抓着脑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忽然,他看见在那胡酕堆敢着的杂物堆里,有一把挖野山芋用的剁铲吒他拿起剁铲,用手指试了试,那月芽儿形的铲头,十分锋利。哼,有办法了。
戈龙提着剁铲,轻起轻落着脚步,走到一根粗壮的栗木楼柱子跟前。他小心地搬开堆在柱子旁边的几个空箩筐,露出了篾席铺的楼板。他斜着剁铲刃,转着圈儿,一根一根地铲断了蔑条。很快的,戈龙就铲起了一块南瓜大小的篾席;掀开篾席,露出阴凉凉的洞口。
好啦,成功啦。戈龙丢下剁铲,猴子似的从洞口钻了下去,两腿盘住楼柱,然后,又移动着箩筐盖住洞口,身子朝下一梭,“吱溜”一下,就梭到了竹楼下面。
被芭蕉丛围住的矮脚竹楼,离地皮只有半人高。戈龙的脚丫刚一沾地5就立刻像一只壁虎似的,把身子紧贴在潮湿的地皮上。他透过密密的芭蕉丛,朝四周看看,四周没有一点动静。
戈龙咬咬嘴唇,从竹楼底下爬出来,钻进了色蕉林。借着芭蕉树那宽大肥硕的叶片的掩护,他很快接近了普利诺的竹楼,并且成功地钻到了竹楼底下。
戈龙趴在散发着霉腐气味的潮湿的泥地上,仰着脸在铺着篾席的楼板上寻着缝隙。当他发现了一个缝隙,并通过这个缝隙朝上看到竹楼里的情景时,不由使他大吃一惊:飞进黑洞洞的竹楼里的鸢鹰,髙昂着脖颈,闪亮着圆眼,雄赳赳地站立在低矮的房梁上。普利诺正急手慌脚地从鸢鹰的尾巴底下,解下一根手拇指大小的竹管。
哎哟,这个小竹管和果沙那个装着密信的小竹管不是一模一样吗?
戈龙再一细瞅,没错,那站立在房梁上的鸢鹰就是贡布老爹的!
戈龙的心评评地跳了起来,仿佛里面跑进了一只小兔。他瞪大两眼,目不转睛地盯住普利诺手里的那根小竹管。
普利诺把小竹管攥在手心里,使力抖了两下,然后,小心翼冀地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绿色的小卷筒,慢慢地展开。戈龙看清了,那是一片竹叶。这时,从竹楼黑暗的角落里,发出一个声音:“信上说的什么?”
由于位置的关系,戈龙看不到那个黑暗的角落。可是,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曼萨老板的声音。顿时,戈龙的心枰评地跳得更快了。普利诺吱吱嘎嘎地踩着楼板,朝戈龙的头顶上走过来。戈龙慌忙躲闪到一边,使劲憋住呼吸。“吱嘎,吱嘎,吱嘎”,普利诺走过去了。戈龙又急忙对准篾席的缝隙朝竹褛里窥视。这一回,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连那房梁上的鸢鹰也移动了位置。
戈龙歪过脸,把一只耳朵眼儿紧贴在篾席的缝隙上。
只听普利诺说:“老板,又有了新情况。”
“嗯?什么新情况?”
“信上说,那运谷子的马帮自己回到格黑寨了,只是出来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去。”
“什么?”
“信上还说,那个黑瘟神有个叫戈龙的儿子,也偷偷地跟着马帮一道出来了。”
啊!戈龙的心“格登”一下子停止了跳动。这不是告到我头上来了吗?这个送信的是哪个挨狗咬的呢?他为什么能利用贡布老爹的鸢鹰送信呢?
“马帮自己回去了,”曼萨老板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着,“还出来了一个叫戈龙的……嗯,今天一早这鸢鹰带来的头一封信说,只有穿黑和穿蓝的两个人,现在又添了个孩子。不管添什么,如果他们没撞上者纳和多木的话,现在也该到马店了啊!奇怪的是,那马帮怎么又自己回去了呢?那两个赶马的,还有这个孩子怎么没回去呢?那个穿蓝衣的到底给我带来的是什么口信呢?”竹楼里一阵沉默。普利诺咂了咂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曼萨老板又说:“哼,依我的主意,杀鸡不必问公母,明天一早,就招呼兄弟们,趁着雾气闯出林子,围住格黑寨,抢它一气!”
好啊!戈龙的牙根一下子咬紧了。这曼萨老板果然是个大土匪啊!
这时,只听普利诺说话了:“老板,磨刀不误砍柴工,千万急不得哟。情况不明,贸然出林,当心吃了亏!唉,自打这鸢鹰伤了翅膀,在店里养了五、六日,里里外外的消息就这么不灵通了!要不是它今天一早能飞回去,咱们就成了瞎子、聋子,什么也不知道啰!”
噢,听到这里,戈龙全明白了:怪不得鸢鹰离开贡布老爹五、六天了,原来它是在这里养伤啊!嗯,利用贡布老爹给马店送信的,一定是巴木利,因为鸢鹰常常飞进他的竹楼里。这个该遭牛踩的癞蛤蟆!
曼萨老板说:“真是怪了,赶马人不见来,者纳和多木怎么也不见来呢?”
普利诺说:“我已经叫特约骑上马去找他们两个啦。”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老板啊,信上说的是一父一子,刚才咱们这儿来的也是父子二人啊……”
“你是说……”
“老虎打瞌睡也得睁着一只眼啊!”
“嗯,有理!既然有名有姓,咋呼一声,那小孩子准会露馅。赶快叫人先把他们俩看住!”哎呀,不好,要坏事!
戈龙惊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得赶快钻回竹楼里去!哎呀,不行,钻回去不就让他们给看起来啦?我不能让他们给看起来。我跑了得啦!可往哪儿跑呢?还有,阿达还不知道这些紧急的情况呢,我得马上去告诉他!可是,又到哪儿去找阿达呢?
在眨巴眼的时间里,戈龙的小脑瓜翻了几个个,然而,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先钻回竹楼里去等阿达。好在这两个坏家伙,还猜不透我和阿达到底是什么人,到时候再想办法对付吧。只要阿达知道了情况,他一定会有办法对付这帮坏家伙的!
戈龙迅速拿定了回竹楼的主意,可刚一扭身,就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条手腕粗的浑身布满棕色环纹的长蛇,正抬着脑袋,鼓着眼珠,吐着长舌,堵在戈龙的身后,死死地盯着他呢!
戈龙一下子凉了半截身子,坏了,自己手无寸铁,这可怎么办?让它咬着一口就丧命啦!
棕色的长蛇扭动着身躯,向戈龙逼近了一步。戈龙半扑在潮湿的地皮上,憋住呼吸,瞪大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面前的长蛇,准备躲开它的猛扑。
戈龙和长蛇默默地相持了一阵,突然,戈龙的眼珠闪亮了:这蛇的脑袋不是三角形的,而是楠圆形的;它的尾巴不是突然细下去的,而是慢慢地细下去的。
啊!这不是一条毒蛇!是一条吃老鼠和青蛙的无毒蛇!戈龙顿时来了勇气,好啊,我非捏死你不可,顶多让你咬两个眼儿,没什么了不起的。
戈龙盯住长蛇,张开双手,“呼”地一下扑过去。那蛇一见戈龙突然冲自己扑过来,吓得一扭身子,“吱溜”一声朝旁边钻过去。
可是。戈龙这一扑,发出了声响。
“嗯?竹楼下面好伟有响动!”曼萨老板叫起来。
“我看看去!”
普利诺说着,“吱嘎吱嘎”地走了出来。戈龙像一只吓慌了的麂子,连滚带爬地钻出竹楼,躲在一蓬芭蕉树背后。瑜成一小团。
普利诺走下竹楼,弯下腰朝竹楼下张望,正巧碰上那条棕色的长蛇吱溜吱溜地爬出来。“嗨,是蛇在拿老鼠!”普利诺叨咕着,返身上了竹楼。
一场虚惊过去了,戈龙喘了口大气,迅速地钻进芭蕉林里。他连脚带手一齐上,钻钻,爬爬;爬爬,钻钻,一头扎进了那堆放着杂物的竹楼下。
戈龙扬脸瞅瞅,挖了个洞的篾席仍旧被箩筐遮挡着,一切平安无事。他张手抱住粗壮的栗木楼柱,两脚一盘,噌噌噌,爬了上去,推开箩筐,把小脑瓜伸进了那南瓜大的洞口。他双手扒住洞口,胳膊肘子使力朝下一拐,半个身子就钻进了竹楼。他伸出一只手再向前一扒,突然,他像被蛇咬了似的猛地一哆嗦,向前伸出去的手,摸着了一只冰凉的大脚丫!“啊!”戈龙惊叫一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铁柱子似的直立着两根长满了黑毛的光脚杆,一个壮得像头野牛似的大汉,正鼓着两只核桃大的眼珠子,凶神恶煞般地盯着爬进了竹褛里的戈龙。
戈龙见势不好,刚想往下梭,那大汉猛地抬起一只脚,踩住了戈龙的脊背。
这一脚,就像往戈龙的脊背上放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紧接着,那大汉一猫腰,一只手攥住戈龙的细细的脖颈,像从地里拔出一个小萝卜似的,朝上一拽,就把戈龙从那南瓜大的洞口里提了上来,痛得戈龙龇牙咧嘴的,“哎哟哎哟”直叫唤。
“让你叫!”
大汉说罢,冲戈龙的肚子上就是一拳。这一拳,打得戈龙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叫不出声来;跟着,又一拳打在戈龙的脑门上。这一拳打得多狠啊!
可怜的戈龙顿时软了手脚,像只断了气的羊羔,一小团地瘫缩在竹楼上……
莽勒戈摸出了堆放着杂物的竹褛之后,闪身钻进繁茂的芭蕉林中。他透过叶片的缝隙,细心观察着马店的整个布局和周围的地形地势。
经过一番观察,莽勒戈发现,在几乎淹没了整个马店的芭蕉林的边缘,有一道一人多高的寨子。这道寨子,是用长满了利刺的树桩子扎起来的;扎得十分密,上面爬满了绿叶藤子。它隐藏在芭蕉林中,不注意就看不出来。一条从门缝里钻进后院并很快消失在芭蕉林中的青蛇,使莽勒戈察觉到,这道封住了马店的寨子,除前院有个大门外,后院还有一个十分隐蔽的小门。小门后面有一条小径,伸进黑魆魆的约哈古森林。离这小门不太远的地方,芭蕉林中露出了马棚的一角。
莽勒戈决定先到马棚去看看,然后,再借着芭蕉林的掩护,设法接近每一幢竹楼,通过侦察,寻找线索。莽勒戈钻出了芭蕉林,直朝马棚走去。马棚里一溜拴了七、八匹马。莽勒戈的那匹枣红马,拴在最外头。
也许是因为欺生吧,其余的马都颇有些不满地看着枣红马,冲它示威似的打着响鼻,刨着蹄子。也不知枣红马是不怕它们呢,还是走得太饿了,只顾低头吃槽里的草料,尾巴悠然地来回甩摆着,赶开咬屁股的虻蝇;有时,虻蝇讨厌地飞到它的肚皮上去,伏在那里吸血,尾巴扫不到了,枣红马就猛地抽动两下肚皮,吓得虻蝇慌忙飞走了。
莽勒戈来到枣红马跟前,拍拍它的前额。枣红马认出了主人,昂起脖子,偏着头在莽勒戈的肩头上蹭了蹭。
莽勒戈低头看看,那用一段粗树砍挖成的木槽里,已经没有多少草料了。他扭脸望望搭在马棚旁边的草料房,只见草料房的竹门虚掩着,就推开竹门闯了进去。
草料房是个有门没窗的黑屋子。借着从门缝和那编围得不严密的篾笆墙缝透进的光亮,可以看见里面尖尖地堆了几大垛马草。
莽勒戈四下打量打量,草料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张开胳膊,搂起一大抱马草,正要朝门外走去时,忽听“扑”的一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从他搂起韵马草中滑落下去,掉在草堆里。
莽勒戈并不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裹夹在马草里的一块小石头或者一块小土地。他不经心地瞥了眼,可是,这一瞥,却叫他大吃一惊,滑落在草堆里的,竟是只凝着乌血的人耳朵!莽勒戈急忙蹲下身,捡起了这只皮肉已经干缩得瘪瘪的耳。
这是一只完整的左耳,一溜齐的耳根说明它是被人揪扯着,用极其锋利的刀给割下来的。
莽勒戈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仿佛听到了受刑者令人毛骨谏然的惨叫声。
意外发现的这只人耳朵,提醒莽勒戈重新注意起这间黑呼呼的草料房。
他沿着草料房的四壁,仔细搜索着,不断翻开堆在竹墙边的草堆,留心观察着房柱、墙面和顶棚。没有多少时候,又有了新的发现:在一根被草堆掩住的房柱下部,有几点乌黑的血迹。莽勒戈急忙刨开碎草,在接近地皮的房柱根部的背阴处,他又发现了一团带棱带角的乌血。再一细瞅,莽勒戈险些惊得叫出声来:啊!这团带棱带角的血团,不是一颗五角红星吗?是的,这是一颗五角红星。
在这颗血的红星下面,还模模糊糊地涂着一些血团。看上去,很像一些记号。
但是,屋里的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莽勒戈索性整个扑倒在地上,一只手楼住房柱,一只手使力扳开竹墙上的篾片,让更多些的光亮从外面漏进来。
终于,莽勒戈看清了,这些模糊的血团,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马店是匪窝。
这行血写的字,就像一把火,呼地点燃了莽勒戈心中的柴垛。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燃烧,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喷烟吐火!
毫无疑问,这血的情报,是自己的战友在临牺牲前留下的!也许,他在经受了匪徒们野蛮残酷的非刑拷问之后,就牺牲在这间黑屋里……
顿时,莽勒戈的眼睛湿润了。他的面前,闪现出三个为侦察匪情,先后进入约哈古森林就再也没有返回的战友那熟悉亲切的面容……
正在这时,从马店后院那隐蔽的小门伸向约哈古森林的小径上,由远而近,隐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莽勒戈侧耳细听,这马蹄声不知为什么显得十分沉闷喑哑,不是靠在近处用心听,几乎听不出来。
马蹄声在挨近小门的地方停下来。有人很轻巧地从马上跳下来;紧接着,“吱呀”一声,小门被推开了。来人牵着马进了后院,直奔马棚走来。
莽勒戈立刻意识到,来人对马店是十分熟悉的,他不是马店的伙计,就是经常来往于马店和约哈古森林之间的匪徒。
莽勒戈急促地扫视了一眼草料房,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万一被来人堵住,那就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弄不好就会发出声响,惊动左右,坏了大事。
莽勒戈立即站起身,准备趁来人还没有走进马棚之前,溜出草料房,钻进芭蕉林。
莽勒戈轻手轻脚地摸到竹门后,探头朝四下望了望,四下没有动静。他刚刚从竹门里迈出一只脚,突然,草料房后面的芭蕉林里,响起了扑腾扑腾的脚步声。
莽勒戈心中一惊,慌忙收回身子,缩进草料房里。有人从草料房旁边走过,进了马棚。不一会儿,牵着马的那个人,也来到马棚里。“特约,情况怎么样?”先到马棚的人问。莽勒戈听出来了,这是普利诺。
被称为特约的人叹了口气,一面拉着马往里走,一面丧气地答道:“别提啦,我一直寻到蓝芒河边,连个鬼都没撞见!”哎,这特约的声音怎么也这么耳熟呢?莽勒戈在竹门后把眼睛贴在缝隙上向外一看,好家伙,原来正是在酒桶边见过的那个大嘴巴的中年汉子。嗨哟,真是闯进匪窝啰!说不定,围在酒桶边的另外几个过路客,也都是土匪呢!
莽勒戈再一看,特约牵着的那.匹马的四蹄上,缠裹着厚厚的棕麻片子。怪不得蹄落无声呢,原来如此啊!
“连个鬼都没撞见?嗯,举得再高的木杵,也蹦不出我这个臼窝;这么说,我叫帮雀利先看住刚才来的那父子俩算是干着啦!好,特约,你拴好马就来靶,我先去告诉老板。”普利诺说罢,扭身走了。糟糕!诡计多端的普利诺已经盯上我和戈龙了。莽勒戈着急起来:如果那个叫帮雀利的发觉竹楼里只剩下戈龙一个人了,情况就会急剧恶化。怎么办?已经到手的清报还只有几条很粗的线索——黑宝石马店是土匪窝;格黑寨里有土匪的坐探;坐探随时和曼萨老板联系,曼萨老板根据坐探的情报指挥森林里的匪群。眼下,我们在马店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眼瞅着就会突然恶化的形势,已经不允许再做深入细致的侦察了,弄得不好,连到手的情报都送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呢?
莽勒戈正在焦虑,忽听拴好了马的大嘴巴特约,扑腾扑腾地直冲着草料房走过来。这家伙准是来抱马草的。
眼瞅着要被堵在黑屋里,莽勒戈一下子红了眼,浑身顿时腾起一股杀气:不行,哪能叫这豺狗养的堵在屋里呢!噌!莽勒戈从后腰里拔出二十响。不行,枪一响,马店里就炸了窝。莽勒戈咽了口唾沫,躲在门后头,倒攥住枪管,准备狠狠地给这个大嘴巴的家伙一枪把子。
可是,几乎是在一刹那间,他又改变了主意。这也不行!普利诺还没走远,万一他听到响动,也要坏事,嗯,不如先躲起来;万一躲不过了,再干掉他!
莽勒戈最后拿定了主意,提着枪,踮起脚闪进草料房的最里头。他刚弯下腰,躲到一垛草堆后面,竹门就“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门外的光亮,一下子把特约的黑呼呼的身影斜斜地铺在地皮上。
莽勒戈躲在暗处,瞪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黑影。特约的黑影呆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也不往里走。怎么?难道他发现我啦?
莽勒戈把手中的驳壳枪调了个头,握住枪把子,轻轻地扳开机头:哼!只要你敢叫唤,我就先一枪揭了你的天灵盖!“唰啦,唰啦,唰啦……”
特约蹚着马草,直朝莽勒戈隐蔽的地方慢慢移动过来。随着特约的步步逼近,莽勒戈扣紧了驳壳枪的扳机。此刻,莽勒戈看不到特约手里是否拿了什么武器,如果主动出击,很可能不利;只有等特约逼到眼前再下手。“唰啦,唰啦,唰啦……”特约越逼越近。莽勒戈的枪机越扣越紧。
可是,特约并没有一直逼到莽勒戈的眼前,离着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了下来,“哗啦”一声,搂起一大抱马草。接着,他又“唰啦、唰啦”地蹚着马草走出了草料房。嗯?他没发现我?
莽勒戈从草垛后面探出头,两眼紧盯住敞开的竹门。竹门外传来了特约往槽里添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边添着草,他一边还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一只呀螃蟹么八只呀脚横着呀爬来么竖着梭一梭梭到河岸上呀么夹住了我的呀脚。
添完了草,特约还在马棚里磨蹭了一阵儿。莽勒戈仔细辨别着响动,猜出他是在解下马蹄上缠裹着的掠麻片。
又过了一会儿,特约扑腾扑腾地走出了马棚,哼着小调,钻进了芭蕉林。
像出箐饮水的麂子一样,莽勒戈竖尖了耳朵,听着特约哼的小调声:降服你呀么螃蟹哥松松呀我的脚。
小调声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芭蕉林深处了。
莽勒戈这才直起身,把枪别在后腰里。他重新搂起一抱马草,很自然地推开竹门,走出草料房,把草添在枣红马的嘴下。
莽勒戈斜眼瞅瞅特约牵进来的马,果然那蹄上的棕麻片不在了;再一看,那些解下来的棕麻片,被捆成一小团丢在马棚的角落里。
莽勒戈喂过了马,侧耳听听四下没有动静了,刚要扭身走出马棚,猛然间觉得脑后“嗖”地生起一阵阴风,他急忙一闪身,一根碗口粗的大棒子就紧擦着他的耳边砸了下来,“嘣”的一声,砸在马槽上,楞是把个树身挖成的马槽砸掉了大半边,惊得马群一阵骚动。好家伙,真险啊!不是莽勒戈动作快一步,非叫这一棒子打个脑浆迸裂不可。
眼看着马槽被砸掉大半边,莽勒戈惊出一身冷汗。他回脸一看,从背后猛扑上来打闷棒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嘴巴特约。
原来,这家伙刚一进草料房的时候,就发现了莽勒戈。可是,他两手空空,害怕吃亏,就佯作不知,哼哼唧唧地抱了马草喂了马,然后,钻进芭蕉林里,假装走远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走远,而是原地跺着脚步哼着小调。他一面把脚步声跺得越来越小,把小调哼得越来越轻,一面从芭蕉林里拔起了一根支撑着芭蕉树的大木棒子,咬着牙根,摸了回来,悄悄地来到了莽勒戈背后。
特约本想一闷棒解决了莽勒戈,不料被莽勒戈抽身闪开了。这一棒,不但没打倒莽勒戈,倒震得他两手发麻。他握不住木棒了,索性甩掉木棒,憋足气,直起脖梗子,瞅准莽勒戈的胃部一头撞过去。
莽勒戈才闪开木棒,身子还没站稳当,一个不提防,被特约撞在软处。他只觉得一阵眼花气阻,肚肠子痛得像是被人连根拽了出来似的。他晃晃悠悠地连连倒退两步,差点仰跌在地。
特约一见得了势,被木棒震麻了的两手也发起了狠,紧攥成拳,跟上去,对准趔趄踉跄的莽勒戈的两腮,抡圆了膀子,左右开弓,“砰!砰!”只两拳,就打得莽勒戈软了手脚,“扑嗵”一声,仰面跌倒在地上。特约毫不放松,趁势一个虎跳,扑在莽勒戈身上。他瞪圆了充血充得像两个红果似的眼珠子,鼓楞着一脸杀气腾腾的横肉,“啊”地叫了一声,张开本来就长得很大的嘴巴,伸出两只爪子,直掐莽勒戈的脖子。不等他两只爪子碰着莽勒戈,莽勒戈就突然伸直了胳膊,把五指并拢412成鸡头状的右手,出其不意地杵进了特约的大嘴巴里。特约还不知道这一着的厉害,合起嘴巴就咬。哪知莽勒戈全身的劲都用在这只右手上,不等特约咬上劲,他那并拢的五指就铁棍似的捅进特约的嗓子眼里,捅得特约一阵恶心,张开嘴巴要呕吐。他才一张嘴,莽勒戈的右手又死死往里一杵,五个并拢的指头一齐捅进了特约的嗓子眼深处。这一下,捅得特约更加恶心得翻肠倒肚。他心跳气短,眼冒酸水,直着脖子,疼挛着汗淋淋的身子,呜呜啊啊地干呕起来。莽勒戈趁势用左手撑起身子,右手往特约的嗓子眼里又使力一杵。特约再也招架不住这一杵了,一口气没喘上来,脖梗一挺,白眼一翻,“咕咚”一声,从莽勒戈身上歪倒下去。莽勒戈迅速翻身起来,用左手捏着特约的腮帮子,从他龇咧着的大嘴巴里,抽出了被咬了几个血印子的右手,然后,解下这个匪徒的布裤带,馆个活扣,套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勒,勒得他彻底断了气。
解决了对手,莽勒戈长吐了一口气。他抹抹脸上的大汗,把特约软瘫瘫的尸体拖进草料房里,用马草盖住,这才离开马棚,钴进色蕉林。
莽勒戈辨认着方向,在芭蕉林里疾步穿行着。他决定先赶到堆放着杂物的竹楼里,把戈龙从那个叫帮雀利的匪徒的监视下解救出来,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可是,当他刚刚接近了堆放着杂物的竹楼时,就从芭蕉林的缝隙中,看见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情景:一个高个头的黑脸大汉,像老鹰抓小鸡似的,用胳膊横夹着软手软脚的戈龙,正从竹楼里走出来。坏啦!
莽勒戈一下子急红了眼,噌地拔出驳壳枪,一个箭步冲出芭蕉林,不等那黑脸大汉走下木梯,就堵到了他面前。
这个叫帮雀利的匪徒猛觉得眼前有个黑影一闪,抬头一看,正对住莽勒戈黑洞洞的枪口。帮雀利顿时凉出一身冷汗,慌忙收住脚。
四目交锋,各想对策。
突然间,帮雀利把夹在胳膊里的戈龙往胸前一横,一下子挡住莽勒戈的枪口,然后,一步步朝竹楼里退去。
莽勒戈正担心在竹楼外面呆久了会被人发现,见帮雀利又退回了竹楼,正中下怀,就一步步紧逼了上去。帮雀利退进了竹楼里。莽勒戈也逼进了竹楼里。
莽勒戈刚刚跨进竹门,突然,帮雀利双手举起戈龙,就像举起一块石头似的,“嘿”的一声,朝莽勒戈猛砸过来。
莽勒戈怕摔坏了儿子,不敢躲闪,慌忙之间,张开胳膊,一把抱住了砸过来的戈龙。
这当口,帮雀利飞起一脚,踢落了莽勒戈手中的驳壳枪。莽勒戈一看顾此失彼,慌忙扭转身把戈龙甩丢在地铺上;回眼一瞅,只见帮雀利正弯腰要捡驳壳枪。他抢上一步,照着帮雀利捡枪的手背上狠跺了一脚。这一脚,跺得帮雀利一龇牙,松了枪。莽勒戈不容他直起腰来,兜腮帮子就是一拳。
“砰!”这一拳就像打在石头上,震得莽勒戈的手背直发麻,而帮雀利却像没事人似的,咧嘴冲莽勒戈冷笑着,丝毫没有想还手的架式。莽勒戈不管三七二十一,逼上去照他腮帮子上又是一拳。这一拳,也像打在石头上一样,帮雀利连肩膀都不晃一下。
莽勒戈定睛一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对手的腮帮子上,一边鼓起一块铁疙瘩肉。好啊,原来这家伙腮帮子上有硬功夫;再一看他的肚子,那肚子也胀鼓鼓的绷得挺圆。
莽勒戈明白了,这家伙练的是气功,三拳两脚休想拿下他来,心里不由得暗暗有些发慌。
帮雀利看出莽勒戈知道了自己的厉害,一面鼓起鼻孔狞笑着,一面摇晃着肩膀,朝莽勒戈一步步逼过来。
莽勒戈眼盯着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匪徒朝自己逼过来,一面向后退着,一面琢磨着对付他的办法。莽勒戈退着,退着,退到了那堆杂物跟前,脚后跟碰在一个小瓦罐上。他灵机一动,突然闪身抄起小瓦罐,呼地一下,直朝帮雀利头上砸去。
帮雀利一偏头,让过了小瓦罐。“帮当”一声,小瓦罐硒在房柱上,摔了个粉碎。
就在小瓦罐出手的刹那间,莽勒戈朝前猛跨一步,瞅准帮雀利偏头让小瓦罐的空子,“砰”的一拳,打在他的左眼珠上。这一拳,出手快,劲头狠,目标准5一下子打炸了眼珠子,只听帮雀利痛得“哎哟”叫了一声,伸手捂住左眼。一包眼水,从他的手指缝中,连青带红地流淌出来。
莽勒戈乘胜抢上一步,对准那匪徒的右跟又是一拳,想打他个两眼一抹黑。不料,这一拳被帮雀利偏头躲过。莽勒戈用力过猛,一时没收住身子;帮雀利朝上猛一提膝盖,那铁球似的膝头,就准准地顶在莽勒戈的小肚子上。莽勒戈痛得一哈腰,帮雀利顺势扬起砍刀似的手巴掌,在莽勒戈伸长了的后脖颈上狠狠地剁了一掌。这要命的一掌,剁得莽勒戈踉踉跄跄地向前栽倒下去。
莽勒戈明白,如果自己栽倒下去,就要吃大亏,他急忙伸出双手去撑地铺。
帮雀利紧跟上去,照着莽勒戈的后脖颈,又狠命剁了一掌。这一功夫掌,剁得着实厉害。莽勒戈只觉得脖颈上像挨了一铡刀似的,“扑嗵”一下,扑倒在地铺上。
帮雀利一个虎跳,骑在莽勒戈的后脊背上,一手朝下死死地按住莽勒戈的脖颈,一手从后腰里拔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牛角尖刀,对准莽勒戈的后心猛扎下去……
就在莽勒戈生命垂危的紧急关头,半空中突然飞来一把闪亮的剁铲,那月芽儿形的锋利的铲头,正对着帮雀利的脑瓜顶。
帮雀利觉出脑瓜顶上扑来了一阵凉气,猛一抬脸,只见铲头生风,银光一闪,“扑哧哧!”锋利的剁铲一下子铲进了帮雀利的额头。
帮雀利惨叫声,丢了刀子“咕咚!”像个倒空了的布口袋似的,瘫在楼板上。深深地铲进了额头的剁铲的长木把,随之颤了两颤,顿时,从那月芽儿形的铲口处,猛地喷出股冒着热气的紫血,溅了莽勒戈一头一脸:莽勒戈抹去脸上的血污,抬眼一看,突然用剁铲结果了帮雀利的竟是戈龙!
“阿达,我早醒过来了,就是找不准空子下手……”接着,戈龙把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一点不漏地全告诉了阿达。
莽勒戈一听,心里全明白了:啊,原来贡布老爹的鸢鹰是往来于格黑寨和黑宝石马店的“联络员”啊!先后人林的三个侦察员,都是吃了鸢鹰的亏。当鸢鹰因为意外受伤,在马店里养了五、六天的时间里,这个利用鸢鹰送信的土匪坐探,又得知剿匪的大部队很快要开到格黑寨的消息。他把传送这个重要消息的任务,交给了果沙,让果沙借着人林侦察的机会去跟曼萨老板面谈。可是,当果沙出发之后,养好了伤的鸢鹰又从马店飞回了格黑寨。这个土匪坐探就立即让鸢鹰通知曼萨老板,说有个穿蓝上衣的人要去跟他416面谈重要的情报。鸢鹰飞到了果沙的头里,曼萨老板接信后,就派者纳和多木在半路上“迎接”。于是,错中错,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现在看来,急于要血洗格黑寨的曼萨老板,还不知道剿匪的部队就要开到格黑寨的消息,而他又是靠着鸢鹰不断提供的情报,来指挥土匪们行动的。根据这条线索,就可以巧妙地制定出一个引匪出林、一举全歼的作战方案……
想到这里,莽勒戈浑身充满了劲头,他兴奋地对戈龙说:“戈龙,咱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把到手的情报送回去!”说着,莽勒戈捡起驳壳枪,然后,又取出了藏在瓦罐里的两颗手榴弹,把它们插在后腰里。戈龙说:“阿达,你有三样家伙,可我呢,一样也没有。”
“别眼红,反正这三样你都不会用。”莽勒戈说着,瞥见了帮雀利丢在楼板上的牛角尖刀,上去捡起来,递给了戈龙:“喏,拿着这样吧,也许能用得上呢!”戈龙接过牛角尖刀,不太满意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他在帮雀利身上又乱翻了一阵,再没翻到什么家伙;最后,不甘心地解下了帮雀利后腰上的皮刀鞘,将牛角尖刀插进鞘里,别在腰上。
当莽勒戈带着戈龙来到马棚,用特约甩丢在墙角里的棕麻片缠裹住枣红马的四蹄,然后,牵着枣红马,悄悄地穿过后院的小门,消失在约哈古森林深处的时候,普利诺带着曼萨老板和几个匪徒来到了堆放着杂物的竹楼下。
普利诺在竹楼外面没有找到帮雀利,心里直犯嘀咕。他轻手轻脚地蹬上木梯,正要扒着门缝往里看,突然,“吱嘎”一声,竹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满身血淋淋的帮雀利,两手捧着额头上裂开了一个月芽儿形大口子的血脸,像个长了三只眼睛的魔鬼似的,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啊!”
普利诺吓得连叫声都走了调。
帮雀利摇晃了一下血淋淋的身子,吃力地张开了被血糊住的嘴巴:“……跑……跑……”
话没说完,“嘣登”一声,像一棵拦腰砍断的树干,直挺挺地栽倒在楼板上。
“跑?往哪儿跑?这约哈古森林是关虎的笼子捕鹰的网,他们跑不出去!给我追!给我追!”曼萨老板突然吼叫起来,两只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窝里弹出来似的,“他们要回格黑寨,就离不开马帮路。快给我追!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一定要追上他们,一定要杀掉他们,一定要拎着他们的脑袋来见我!”
曼萨老板判断得不错,莽勒戈和戈龙的确没有离开马帮路。他们不能离开马帮路;离开了,就会在茫茫无际的约哈古森林里迷失方向。
莽勒戈搂着戈龙骑在马背上,枣红马驮着父子俩沿着马帮路飞快地跑着。
在地面上磨擦的时间太久了,紧裹住马蹄的棕麻片渐渐地破烂了,露出马蹄子。于是,“咔达达,咔达达”,马蹄声响起来了。这马蹄声,在寂静的森林里,传得很远,似乎从那森林深处还不断地送来重叠的回音。可是,没有多少时间,莽勒戈就敏税地辨别出来,那回音不是重叠的,而是杂乱的;不是单马四蹄,而是群马数蹄。
不好,是匪徒们骑着马追上来了。莽勒戈双腿接连狠夹了几下马肚子,枣红马发疯似的朝前狂奔起来。
“阿达”戈龙被颠得浑身像散了举似的。“怎么啦?”
“他们追上来啦!”
“咱们的马能跑过他们吗?”
“要是跑不过,你说怎么办?”
“那,咱们就停下来,打他们顿。”
“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为什么打不过?”
“他们人多啊!”
“他们人多?那,那咱们就跟他们拚了,反正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拚了可不行啊!戈龙,记住,咱们是把到手的情报送回去。不管怎么样,也要把情报送回去!”
“那——,我听你的命令!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这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了。莽勒戈回头一看,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得见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匪徒在密林中晃动了。莽勒戈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扳开了大机头。正在这时,“砰!砰!”匪徒们首先开枪了。子弹“嗖嗖”地穿过莽勒戈的头顶,飞进树林中,打得树叶直朝下掉。“好个遭豹子抬的,先动手啦!我叫你尝尝爷爷的厉害!”莽勒戈咬着牙根骂了一句,朝后一甩驳壳枪一“砰!砰!”
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匪徒应声滚下马背。可是,后面的匪徒又紧跟着冲过来,枪声也开始密起来。莽勒戈接连甩出两枪,又放倒了一个匪徒。突然,他感到右腿肚子上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糟糕!叫子弹咬着啦!“戈龙,咱们不能再骑着马跑啦,后头的枪打得太密!”
“那怎么办?”
“听我的,咱们准备下马!”
莽勒戈说罢,忍着伤痛,又猛力夹了两下马肚子。枣红马理解主人的心情,它竖直耳朵,蹀开四蹄,刮风一般飞腾起来,把匪徒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看看身后没了匪徒的影子,莽勒戈在一棵周围长满了蒿草的高大的橄仁树旁,使力勒住马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跃起前蹄,收住身子。莽勒戈趁势用胳膊夹起戈龙,翻下马来。当他的右腿落地的时候,痛得整个身子朝右边一歪。这一歪,叫戈龙看见了:“阿达,你的腿流血啦!”
“不怕的,咬破了点皮。快,咱们就从这儿钻林子!”
“那马怎么办?”
“还得让它替咱们跑一段。”莽勒戈说着,难过地拍了拍枣红马汗津津的脖颈。枣红马歪过脸来,紧紧地偎依着莽勒戈的肩膀。戈龙看见,这匹把自己从格黑寨驮出来的好样的枣红马,在悄悄地流泪了。噢,它知道要和我们分手了,它哭了。多么可怜的马啊!
这时,莽勒戈放松了马缰绳,对枣红马说:“好伙计,你去吧,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说罢,使劲在马屁股上擂了一拳。枣红马最后扭脸看了看莽勒戈和戈龙,算是告别;然后,一扬脖颈,缭开四蹄,“咔达达,咔达达”,沿着马帮路,直朝密林深处跑去。
莽勒戈拉着戈龙,蹚过蒿草丛,钻进了森林里。不多一会儿,从后面赶上来的气势汹汹的匪徒们,紧追着枣红马的蹄声,仨一群、俩一伙地打着马冲过橄仁树,一直朝前面追过去。
跑在最后面的生着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的普利诺,突然在橄仁树下勒住了马头,扯开嗓门,冲着已经朝前面追过去的匪徒们吼起来:“站住!”
匪徒们慌忙收住马,大眼瞪小眼地回过头来,不解地张望着。
普利诺用他的左轮手枪朝橄仁树下的蒿草丛里一指:“血!”
血,不住地从小腿上的用一块衣襟布包扎起来的伤口里渗出来,渐渐地浸湿了半截裤管。莽勒戈忍着痛疼,一手拄着一根很粗的树棍,一手提着张着大机头的驳壳枪,在根本没有路的树林中蹒跚地走着。
戈龙用牛角尖刀在前面开路,他不时砍断那像蟒蛇似的缠绕在树间拦住去路的藤条。
森林里越走越暗。从断树祜木和野兽残骸上跳起的“鬼火”,在黑魆魆的森林深处闪着幽蓝的光。
父子俩正走着,忽听“豁啦”一声,从他们身旁的一棵粗壮的乌叶树后,窜出一个手持短枪的汉子。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这汉子的嘴脸,只见一对白眼在黑布包头下闪着凶光:“别动!”
这汉子喝斥一声,把枪口对准了莽勒戈。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莽勒戈和戈龙一下子愣了神。就在这傍神的当口,从乌叶树后窜出的汉子食指一钩,扣动了扳机。这家伙想先下手为强,结果了莽勒戈。哪知莽勒戈情急生智,扬起手中的粗树棍,朝对准了自己的枪口猛一横扫,只听“砰”的一声,被树棍打歪了的枪口便把一颗险些要了莽勒戈性命的子弹送得不知了去向。莽勒戈不等对方再回手,一举驳壳枪,“砰!”撂倒了他。
这先后的两枪刚一落音,森林里就响起一阵杂乱的叫喊声:“在那哪!”
“我谅他们也钻不远,快围过来!”
“快!快!”
紧跟着,响起扑腾扑腾的脚步声。土匪又追上来了!
莽勒戈一把抓住戈龙的肩头,瞪大了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盯住他:“戈龙,土匪追得太紧。我在这挡住他们,你先走!”
“不,阿达,”戈龙抱住莽勒戈的胳膊,“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不行!孩子,咱们要把到手的情报送出去!”说着,莽勒戈从怀里摸出果沙带的小竹管,塞到戈龙的手心里:“戈龙,你个子小,钻得快,一定要想办法钻出森林,把这个小竹管交给顾铭叔叔。你告诉他,曼萨老板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鸢鹰的秘密,也不知道剿匪的大部队就要开到格黑寨。他急着要血洗格黑寨,咱们就利用鸢鹰把土匪调出约哈古森林,一网打尽!”
戈龙瞪大了眼睛问:“阿达,是谁用鸢鹰给土匪送信的呢?”
“哼!”莽勒戈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星子,“肯定是巴木利!”
“那我回到寨子的时候,就不能让他见到。”
“对,除了顾铭叔叔,你谁也不能见。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藏好!”
“嗯。”
这时,土匪越围越近了。莽勒戈急忙对戈龙说:“快走吧,戈龙!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你就爬到一棵高树上去望一望糯茶山,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达!你——”
“你快走,别管我!”
“阿达——”
戈龙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像露水一样晶亮的泪水,顿时挤满了眼眶。他咬着嘴唇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泪水聚得太多了。眼眶已经关不住了,吧嗒一下,掉了出来。
看着儿子掉泪,莽勒戈的心口像被刀猛地扎了一下。他用力一推戈龙:“不要哭,快走!”
戈龙被推得差点摔了一跤,借着向前打趔趄的劲儿,他起步跑了;跑出几步,又扭头看了阿达一眼。
只见阿达歪下身子,从仰面扑倒在地上的那个土匪手里拽出枪,然后,闪躲到粗壮的乌叶树后面。就在这一瞬间,阿达也扭过头来了。他也在张望自己的儿子。
父子俩的目光倏地相碰了。
在这个最需要亲人的时刻,身边惟一的亲人却要分离。多少要说的话,忍在心里;多少要流的泪,咽进肚里。他们只是无言地、匆匆地对看了一眼,就这样告别了。把难舍难分的痛苦,抛给了约哈古森林;把牵肠挂肚的担忧,抛给了约哈古森林。儿子,带走了父亲火一样燃烧的目光;父亲,留下了儿子水一般透明的双眼。枪声响了。
土匪们狂叫着扑了上来。
莽勒戈断定土匪还没有认准自己所在的位置,咬了咬牙,攥紧双枪,死贴在粗壮的乌叶树后,一动也不动。
当跑到最前面的两个土匪离着乌叶树只有五、六步远的时候,莽勒戈突然从树后探出身来,双枪齐发,“砰!砰!”两个土匪应声倒地:一个被掀了脑壳,一个被穿通了心口。剩下的六个土匪,忽啦一下都卧倒在地上,各自就近隐蔽起来,“噼噼啪啪”地冲乌叶树开了火。子弹“嗖嗖”地擦过乌叶树两侧,削得树皮宣往下落。
莽勒戈知道自己的子弹不多,不能任着性子跟土匪对打,就躲在树后,根本不理睬。
土匪们乱打了一阵枪之后,才发觉莽勒戈没有还手。普利诺尖着嗓子叫起来:“从四面围上去打,看他在树后还躲得住躲不住!”六个土匪马上分成了三伙。一伙蹲在原地,从正面堵住莽勒戈;其余两伙,借着树林的掩护,从左右两侧,朝莽勒戈迂回过来。
莽勒戈三面受敌,不得不和对手交火了。他一面用左手的短枪压住朝自己左侧迂回过来的土匪,不让他们靠近自己,一424面不时回过头来,盯着右侧的土匪。
右侧的两个匪徒看到莽勒戈只顾得和左侧交锋,就大着胆子,一面放枪,一面迅速挪动着树位,扑了过来。
莽勒戈瞅准一个匪徒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树后的刹那间,一甩右手的短枪,“砰!”那个匪徒惨叫一声,就捂着肚子倒在草丛里。跟在他身后的匪徒,吓得连忙躲在树后,连头也不敢露了。
这时,左侧的匪徒又狂叫着扑了上来。
莽勒戈举枪迎战,不料一扣扳机,“嗒”的一声,没打响。
空膛了!
莽勒戈骂了一句,狠狠地甩掉左手的短枪。可是,右手的短枪打了一阵,也哑巴了。“他没子弹啦!”
“快啊,别让他跑啦!”
“抓住他,活剥了他的皮!”
土匪们听出莽勒戈没子弹了,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咋呼着从树后钻出来,互相壮着胆围上来。
“母狗养的!”莽勒戈气得瞪圆了一对血红血红的大眼珠子,甩掉枪,噌地从腰里拔出一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出导火索,“来吧!”
乌叶树后短暂的寂静,对匪徒们来说,真比刚才响着枪的时候更可怕。他们叫了一阵,当要接近乌叶树的时候,不由得都闭紧了嘴,五个人越走越往一块儿挤。
莽勒戈瞅准他们扎堆的好机会,一闪身,嗖!扔出了手榴弹。
眼尖的匪徒慌张卧倒。只听“轰”的一声,一个来不及卧倒的匪徒抱着脑袋栽倒下去。
只有最后一颗手榴弹了!
莽勒戈喘着粗气,从腰里拔出了这最后一颗手榴弹,慢慢地拧开后盖,轻轻地拉出丝弦:我不杀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死我!他们还要去追戈龙!不行,不能放他们走,一个也不能放他们走!我要把他们全杀光,一个也不留!
莽勒戈这么想着,又冲戈龙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戈龙,我的好儿子,全看你的了!莽勒戈把丝弦拴在裤带上,然后,又把手榴弹插在腰间,两臂抱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乌叶树下。他的一只手,在暗中搛紧了手榴弹的木柄。
过了一阵儿,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莽勒戈知道,这是土匪们摸上来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郦步声越响越近,越响越近。突然,猛听得普利诺大叫一声:“呜哇!”
四个匪徒,就像四只龇牙咧嘴的老豹子,突然出现在莽勒戈的面前,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牛角尖刀。
“哼,笼中鸟网中鱼,我看你还往哪儿跑?”普利诺恶狠狠地冲莽勒戈翻着嘴唇。
莽勒戈回敬了他一个白眼。普利诺斜起眼睛朝四处溜了溜:“嗯?你儿子哪儿去啦?”莽勒戈不屑一理地冷笑笑。
“啊哈,他跑啦!”普利诺指着戈龙留在潮湿而松软的泥地上的一溜小脚印,摇晃着脑壳说,“他想活着出去,没那么便宜!约哈古森林是我们的天下,跑不了你,也逃不了他!是硬汉子,你就自己撞死在树上!”
“撞啊!撞啊!”
“省得剥你的皮,还腥了我们的手!”土匪们乱吼起来。
“想剥我的皮?有胆的你们过来啊!”莽勒戈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盯住面前张牙舞爪的土匪,“你们有胆的上来,一个个都是老母狗下的,只会汪汪叫!”
一句话激怒了匪徒们,他们一齐举着尖刀朝莽勒戈扑上来。
莽勒戈瞅准这个空子,猛地朝外一拔手榴弹,噌的一下,裤带上的弦扯掉了,手榴弹屁股里喷出了青烟。“哇呀!——”匪徒们惊叫着,扭身就跑。
莽勒戈上前一脚,踢翻一个匪徒,又一把揪住普利诺的后衣领,霹雳似的大喝一声:“谁也别跑!”
这一声喝,惊得另外两个匪徒,脚像生了根儿似的,站在那儿动不了啦。
手榴弹“唆啦”地冒着青烟……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莽勒戈像一尊铁铸的塑像,一动也不动地高举着手榴弹;他那像深山里燃烧的两堆野火般的目光,直盯住戈龙消失的方向。
手榴弹“嗞嗞”地冒着青烟……可是,万万没料到,当青烟冒尽了的时候,手榴弹竟没有炸响!
这是一颗臭弹!
“啊!”莽勒戈惊得不由叫出了声,唰的一下,浑身冒出一层冷汗,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愣出来。
土匪们一见手榴弹没响,一下子都来了精神。莽勒戈大叫一声:“哇!”举起手榴弹,照着普利诺的脑壳狠砸下去。
普利诺猛一偏头,躲过手榴弹。
莽勒戈扑了个空,不容他再举起手榴弹,四把尖刀就一齐捅进了他的心窝……
像一只钻进了大网里的鱼儿,戈龙在茫茫无际的约哈古森林里拚命地奔跑着,扑撞着,寻找着出口。他不知道方向,他不选择道路,只是跑,只是跑,只是一口气朝前跑。身后的森林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枪声。他知道,那是阿达跟土匪交上火了。他咬紧牙关,更加快了脚步。
跑着,跑着,戈龙发觉前面的树木有些稀疏了。啊,难道是跑到森林的边缘了吗?
不,这不是森林的边缘,而是一片阴森林的沼泽地。不断从地下冒出的泉水,沤倒了一大片树木。这些树渐渐地腐烂了,溶化在泥水里;而数不清的喜欢泥水的低矮植物,一蓬蓬,一簇簇,从稀溜溜的泥水里生长出来,覆盖在表面上,形成了一片沼泽地。在约哈古森林里,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沼泽地。由于形成的年代不一,它们的深浅也不一。浅的沼泽地,稀泥刚没小腿,可以蹚过去;而深的沼泽地,稀泥能齐胸没顶,万万不能下脚。
戈龙被沼泽地拦住了去路。一眼看上去,这片沼泽地并不深,眼前十来步远的地方,簇生着一大片灌木丛。这灌木丛,一直连接着前面的森林。
我人小身轻,只要能蹚过沼泽,就能踩着灌木枝子跑进对面的森林里去!
戈龙这么想着,刚要往沼泽里下脚,忽听“扑啦啦”一声响,一只绿脖野鸭从树林里飞出来,越过沼泽,落到灌木丛边。它正要钻进灌木丛里,突然,“哗啦”一下,从沼泽里蹿出一条满身泥污的大鳄鱼。不等野鸭展翅飞逃,大鳄鱼就一嘴咬住鸭翅膀,然后,扭动着布满角质鳞壳的长长的身躯,拖着挣扎的野鸭,钻进灌木丛里。
见此情景,戈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哦啊!”幸亏自己没有下脚!这么大一条鳄鱼能钻进沼泽里躲起来袭击野鸭,说明这片沼泽地水深泥烂、下脚进去就会送命。
戈龙抓抓后脑壳,正在暗自庆幸,忽听头上响起一阵“吱吱哇哇”的乱叫声。抬头一看,只见几只灰色的懒猴,拖着细长细长的尾巴,惊慌失措地从树顶上逃窜过去。
这昼伏夜出的懒猴,白天从来都是躲在树上睡大觉的,现在怎么会慌成这个样子了呢?是什么东西惊了它们啦?
戈龙竖耳一听,树林里隐约传来扑腾扑腾的脚步声。啊,难道是阿达干掉土匪追上来了吗?再一细听,不对,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几个人的。啊?难道是土匪追上来啦?
戈龙一回脸,瞅见了自己留在布满了落叶的潮湿而松软的泥地上的一溜脚印。这脚印,深得像一个个用粗树棍子戳出来的小窝窝,十分明显。
糟糕,一定是土匪顺着脚印追来啦!戈龙的心一下子急跳起来,这可怎么办呢?沼泽地是过不去啦,只有回过身往森林里跑。他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朝森林方向斜倒着一棵大树,心里头一阵高兴:哎,从这棵大树的身上跑过去,不就留不下脚印了吗?戈龙正要起步,又转念一想,自己的脚印突然在沼泽地边消失了,土匪们绝不会罢休的,他们一定会到处寻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引到沼泽地里去,让他们痛快地冼个泥巴澡。
想到这儿,戈龙来了主意。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扑”的一声丢进沼泽地里;然后,又接连捡起几块石头,一块比一块远一点地丢进沼泽地里,一直丢到灌木丛边。这些石头逐渐往泥水里沉陷下去,在沼泽地表面上,留下了一溜明显的小泥窝窝。晃眼看上去,就像一串脚印似的。
做完了这一切,戈龙纵身一跳,跳上了斜倒着的大树,顺着树身,又跑进了森林里。
当戈龙矮小的身影,被密密的树林吞没了的时候,汗流浃背的普利诺带着匪徒们追到了沼泽地边。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匪徒,这家伙刚刚入伙不久,对约哈古森林里的一切还不那么熟悉。他一眼看见了沼泽地上的那一溜直通到灌木丛边的泥窝窝,认定这就是戈龙的脚印,扯着脖子大叫起来:“小狼娃子顺着这钻进灌木丛里去啦!”他边叫着边冲了下去。“别下去!”跑在后面的普利诺大声叫喊。可是,晚了,高个子匪徒已经下了沼泽地。他才往前扑腾了两三步,两腿就一下子陷进稀泥里。“啊!一哇!一”
陷进沼泽里的匪徒一边乱叫着,一边舞动着两手,拚命地挣扎着,想从稀泥里拔出两只脚来。可是,他越是扑腾,越陷得深。“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的乌黑的稀泥,渐渐地吞噬了他的半截身子。他绝望地用尽气力挣扎着,惨叫着:“啊!一哇!一救救我!救救我!”
像是回答他的呼救,从灌木丛里一条接一条地钻出了五、六条面目狰狞的沼泽鳄。它们一个个龇着尖牙,咧着大嘴,鼻喷恶气,眼闪凶光,扭动着长长的疙里疙瘩的身躯,争先恐后地爬进沼泽地里,直冲着扑腾挣扎的匪徒扑过去。
“哇!——”被沼泽拖住了手脚的匪徒,发出了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哇!哇!——普,普利诺,伸手拉我一把吧,伸手拉我一把吧!”普利诺耸耸肩头:“可惜我的手没那么长啊!”
说罢,普利诺一甩左轮,“砰”的一声,那匪徒的脑壳立刻变成了一个血葫芦,乌黑的泥水上浮起一片红汤。
几条鳄鱼被突然的枪声惊得一下子沉人沼泽里,只露出乌亮的圆眼儿,贪婪地窥视着泥水上浮起的红汤,和那在红汤里痉挛着的半截身子。
普利诺像一只尖鼻子尖眼的猎狗,很快在斜躺着的大树的树身上,发现了戈龙蹬落了生在上面的青苔的痕迹。他立刻带着剩下的两个匪徒,顺着大树追了过去。
戈龙在密密的树林中拚命地奔跑着,跑啊,跑啊,来到一棵巨大的榕树跟前。
这棵大榕树,像一个张开两臂站立着的巨人似的。它的手臂,是两根朝不同方向伸展出去的粗壮的大树杈。这两根大树杈,又像指路标似的,指示着两条不同方向的道路。
戈龙在大榕树前犹豫了片刻,决定朝左边这根树杈所指示的方向跑。跑了几步,他站下脚,摘下腰里的牛角尖刀,把牛皮刀鞘使力扔到右边那根大树杈所指示的道路上,然后,把刀插在后腰里,又没命地跑起来。
可是,这样的小计谋,怎么能难得住像花面狐一般狡猾的普利诺呢!
普利诺来到榕树前,一见分了路,立刻指使一个叫帮铁的匪徒从左边追过去;自己捡起牛皮刀鞘,带着另一个叫芒鲁的匪徒从右边追过去。
追了一段路,普利诺发现地上没有脚印,就断定戈龙是从左边跑的,又调转头,朝左边追过去。这时候,帮铁已经快要追上戈龙了。戈龙拚命地跑着,他大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小黑布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紧巴巴地贴在身上。
跑着,跑着,突然,脚下被野藤子一绊,“扑腾”一声,摔倒在地上。戈龙爬起来刚要跑,“砰!砰!”帮铁从后面打了两枪,子弹“嗖嗖”地擦着戈龙的红布包头飞过去。
戈龙吓得一缩脖子,慌忙扑下身子。枪响过后,他扭头一看,啊呀,不好啦!从后面撵上来的土匪,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大狗熊似的,手里甩着短枪,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离自己只有十来步远了。如果自己再直起腰跑,很可能会被他一枪放倒。戈龙咬了咬牙,瞅准身边一片密密麻麻的高脚灌木林,骨碌一下钻了进去。他双手拨开灌木枝子,像一只掘洞的竹鼠,连扒带爬地朝前面钻去。
帮铁追赶上来,一看灌木枝子晃动,知道戈龙钻了进去,一抡胳膊,“砰!”又是一枪;跟着也往里钻。
戈龙听到帮铁也钻了进来,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似的。他手脚并用,越发钻得快了。钻着,钻着,眼前的灌木稀疏了。戈龙拨开一蓬档路的枝子,正要住前钻时,猛然间发现面前闪动着两只黑亮亮的大眼珠子。
啊!戈龙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收住身子,松了两手,把自己隐藏在灌木林里。他稳住神,定睛一看,灌木丛中威风澳壤地站立着一头高大的野牛!
这野牛,披一身硬戳戳的黑毛,竖一对刀似的尖角,弓着腰身,耸着肩头,喘着粗气,蹄脚不安地蹬刨着泥地,两只核桃大的眼珠子,直愣愣地闪着凶光,正摆出了一副斗架的姿势。不用说,它是被刚才的几声枪响惊了魂,动了怒。在这当口,就是一只斑斓猛虎跳出来,也不是它的对手。
戈龙盯住这头拦路的惊牛,才傍了片刻,身后的脚步声就窸窸窣窣地逼近了。
糟啦!前有竖角的惊牛,后有持枪的土匪,这可怎么办呢?楞冲过去吧,不行,非让惊牛兜肚子挑个大开膛不可;和土匪拚了吧,也不行,他二拇指一钩,就要了我的命;躲一躲吧,土匪逼得太近,已经来不及啦!
嗨呀!我完了不要紧,这重要的情报可就送不回去啦!戈龙急得一把抓住盘在头上的红布包头,一使力扯了下。
突然,戈龙的眼前闪过一片红光,被他扯落下来的红布包头:就像一把火似的燃烧起来。啊,戈龙的眼前,闪电般地现出了自己第一次打野牛的情景,同时,耳边又响起了阿达的声:“受惊的野牛最见不得红!”顿时,一股热血涌上戈龙的心头。戈龙咬紧牙关,突然冲出灌木丛,迎着正在寻找斗架目标的惊牛,哗地抖展开手中的红布包头。
惊牛一见红,狂吼一声,斜起两只刀似的尖角,飞起四蹄,直朝戈龙猛扑过来。
戈龙见惊牛狂扑过来,顺势一个翻滚,骨碌碌,滚进一边的灌木丛里,躲开了直扑过来的惊牛。
惊牛正在火头上,哪里收得住蹄子,仍旧朝前直扑过去。这一扑,正跟紧紧追赶戈龙的帮铁打了个照面。
帮铁一见惊牛迎面扑过来,大吃一惊,躲闪不及,抬手就是一枪。
那野牛平日在森林里经风淋雨的,热了就在泥塘里滚,痒了就在老树上蹭,浑身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沙和树胶,硬得铁片似的。帮铁这一枪,打在它的脊背上,只听“刺楞”一声,火花一闪,子弹就滑飞了,脊背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伤虽没伤着,却把野牛逗得更火啦!它一歪脖子,一鼓眼珠,认准了帮铁,怒吼一声,支着尖角猛冲上去。
帮铁不敢招架,胡乱放了一枪,扭头就跑。野牛哪里肯放过,缭蹄子就追。
两条腿的帮铁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野牛呢?三追两追,追到一棵大叶子树下。帮铁跑不动了,一回手,又给了野牛一枪。
嘿,这一枪,瞎猫碰上死耗子,子弹正巧穿进野牛的一只眼睛里;登时,一股乌黑的血从它的眼窝里喷出来,淋红了半边牛脸。那牛痛得使出全身的野劲,后蹄一蹬,前蹄一腾,鼻喘粗气,嘴喷白沫,直脖斜角,“哞”的一声,冲帮铁的后心挑上去。
帮铁躲避不开,惨叫一声,被野牛挑得扑在大树身上。那野牛毫不松劲,挺直尖角,趁势狠命往前一顶,只听“扑哧”一声,一对刀似的牛角就从帮铁的后心刺了进去。帮铁顿时软瘫了手脚,像一块稀泥巴似的,贴在树身上。野牛还是不松劲,“哞哞”地叫着,拚命蹬着后蹄子,一个劲往前狠顶,一对尖角楞是穿透了帮铁的脊背,又深深地扎进树干里。
等普利诺和芒鲁追着枪声赶到的时候,这一幕牛顶人的恐怖景象,竟吓得这两个匪徒瞪直了眼珠子。
高大的黑毛野牛直楞着四腿,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大叶子树下,它已经死了,被那颗从眼窝穿进脑袋里的子弹夺去了性命。可是,它死也不倒下,向前高仰着血脸,铁铸般威风凛凛地站立在那里,挺着一双尖角,直顶着它的对手的后脊梁。那歪歪着脖子死去的帮铁,耷拉着软手软脚,就像一套被淋透了紫血的衣裤,挑挂在牛犄角上。
“老憨包!”普利诺骂起来,“怎么憨得去跟野牛顶架呢!”芒鲁眨巴眨巴眼皮:“说不定是那鬼娃子施了什么法术呢!”
“施什么法术?哼,他就是插上翅膀,变成活神仙,也别想飞出我的手心!”普利诺一甩左轮,“追!”这当儿,戈龙已经跑出好远了。
跑着,跑着,森林里的地势发生了变化,戈龙的脚下突然没有了路,一道刀劈似的山涧,横拦在他的面前。
戈龙慌忙收住了脚,低头朝下一看,嗬,这山涧有十几丈深,两壁是陡蛸的岩石。就着苍茫的暮色,隐约可见涧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在那石缝之间,曲曲弯弯地淌着一股细得不能再细了的小溪流。也许,当山洪爆发的时候,这里是不服管制的洪水咆哮怒吼的地方;可此刻,幽深的涧底静得能听得见躲在石缝里的小虫“唧唧”的鸣叫。山涧并不太宽,对面是一道长满树木和草丛的山包。一棵被天雷击断的笔直粗壮的野桂花树,横躺在两山之间,恰似一座架在山涧上的独木桥。戈龙踏上这棵横躺在山涧上的野桂花树,朝对面的山包走去。
由于日晒雨淋,野桂花树的表皮已经朽了,滑腻灭地生着一层青苔。戈龙张开两臂,平衡着身子,分外小心地起落着步子。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听到身后的森林里传来了“扑腾扑腾”的脚步声,是土匪又追上来了!也就在这个当口,戈龙猛地发觉对面山包上虽然长满了树木和草丛,但树林并不深厚,树干的空隙间,透出了苍茫的暮色。
啊!前面不是一片森林,而是一座悬崖!戈龙惊得一下子收住陴步,呆立在野桂花树上。一时间,他急得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土匪。走过去吧,就上了绝路;退回去吧,要跟虎狼碰面!这可怎么办呢?
戈龙的一双眼,急得冒出了火星孓,滴溜溜地打着转,朝四下寻找着出路。
这时候,森林里扑腾扑腭的脚步声越响越近了。一群受了惊的鸟儿拍打着翅膀,扑地飞过戈龙的头顶。
戈龙一看无路可走,冲过野桂花树,窸窸窣窣地钻进悬崖边的深草里。
这是一片密密丛丛的齐人深的茅草,草叶上锯齿似的小刺,在戈龙的手上、脸上、腿上,割出一条条血口。戈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连扑带爬地拚命往草丛深处钻。钻着,钻着,他发现前面的草丛里,有一棵又粗又矮的大树,树身上有一个黑糊糊的洞口。这个树洞,被又高又深的茅草丛严密地包围着,十分隐蔽。戈龙睁大两眼,盯住这个树洞。这时,从悬崖那边,传来了普利诺的叫声:“好啊,脚印上了野桂花树啦!这鬼娃娃跑到悬崖上去啦!”
芒鲁也叫起来:“啊哈哈,这回我看他还往哪里跑!这手巴掌大的岩子,就是个跳蚤,也别想躲过去喽!”
“走,咱们快过去!”
接着,就是脚步声。普利诺和芒鲁追过了野桂花树。
土匪已经追过来,我要是再往前钻,茅草发出响声,就会被他们听见。不行,不能再往前钻了!干脆,先到树洞里躲一躲再说。
戈龙拿定了主意,就像一只寻食的壁虎似的,身子紧贴在地皮上,无声无息地朝那黑糊糊的树洞爬去。
戈龙摸到了树洞下,刚一探身进去,突然,一个恐怖的景象,吓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黑糊糊、阴森森的树洞里,藏着一个长满了黑毛的骷髅似的怪脸。在这张黑毛怪脸上,可怕地闪动着一对绿黄色的眼珠和两排白亮亮的尖牙。
不等戈龙把头缩回来,一双长满了长长的黑毛的大爪子,就呼地一下伸出洞口,抓在戈龙的脸上。
就在这一刹那间,戈龙看清了,这是一只相貌凶恶的大黑猴子。它的个头长得跟戈龙不相上下。大黑猴子的一双指甲尖利的大毛爪子,抓得又猛又狠,戈龙躲闪不及,一下子就被抓了个满脸淌血,痛得他叫不敢叫,哼不敢哼,上下牙紧咬在一起,浑身直打哆嗦。
这时候,戈龙更不能躲闪了。一躲闪,大黑猴子就会“吱哇”乱叫着,从树洞里窜出来,惊动了土匪。
戈龙不顾一切地迎着大黑猴子抓挠,硬是挤进了树洞。他猛扑上去,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大黑猴子的脖颈。大黑猴子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了,更加拚命地抓挠戈龙的脸。它那尖利的爪子,把戈龙的脸全抓烂了,黏津津的血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淌。
可是,戈龙毫不松劲,紧咬着牙关,下死力气掐住大黑猴子。
终于,大黑猴子的四肢瘫软了。
戈龙的力气也耗尽了,身上软得扑簌簌直淌虚汗。他蹲缩在树洞里,双手抱住大黑猴子,一面喘息着,一面尖起耳朵,听着洞外的动静。
这时,只听普利诺大声对芒鲁说:“这鬼娃娃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快!你搜那边的树林子,我搜这边的茅草地,见着他的影子就开枪!”
戈龙一听,坏了,狡猾的普利诺要搜茅草地,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树洞的。我躲在这儿不跑吧,非让他给活活堵住不可;要跑吧,也不行,茅草一响,他发现得更快。这可怎么办呢?
戈龙急得浑身上下小猫抓似的,被大黑猴子抓烂了的脸颊,越发痛得火烧火燎的。他后悔自己不该钻进树洞里来,后悔自己不该走到悬崖上来,后悔自己没选好道路。现在怎么办?往哪里跑?又怎么跑呢?戈龙感到绝望了!
茅草丛里传来了普利诺的脚步声。“唰啦,唰啦”,他正分开草丛,朝戈龙藏身的大树这边慢慢地搜索过来。
戈龙急红了眼,从怀里掏出小竹管,咬在嘴里,然后,从腰里拔出了牛角尖刀,紧攥在手里:哼!只要他发现了我,我就跟他拚啦!捅不死他,也要放放他的血!反正我不能白死了!普利诺越走越近。戈龙的刀越攥越紧。
……忽然,普利诺扭头冲树林那边大声吼叫起来:“芒鲁!你把眼珠子瞪大点,小心让这鬼娃娃躲了!”
“躲了?往哪儿躲?”芒鲁咧嘴笑起来,“他就是变成一只猴子蹿上了树,我也要抓住尾巴把他揪下来!”什么?变成猴子?
戈龙瞅瞅瘫在自己坏里的大黑猴子,突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的热!股勤儿地宣往脑袋瓜上涌。变成一只猴子,变成一只猴于?刹那间,戈龙来了主意。他要把自己的衣裤给大黑猴子穿上,可转念一想,光穿上衣裤也不行呀,这大黑猴子脸上是毛,四只爪子上也是毛,露在衣裤外面,哪像个人样呢?再说,衣裤要是不紧身,连它身上的毛也难免露出来呢!这怎么办?有了!我剥了它的皮!戈龙想到这里,迅速动作起来,使出了他跟阿达学得最到家的剥兽皮的功夫,熟练地扭动着牛角尖刀,飞快地剥起猴子皮来。眨眼工夫,大黑猴子的长满了长毛的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戈龙把红布包头一圈又一圈地缠在光溜溜的猴头上,然后,又把自己的黑布衣裤穿在了大黑猴子血糊糊的肉身子上。大黑猴子身上不断渗出的紫红的血,很快浸透了衣裤,把衣裤牢牢地粘在了肉身子上。
戈龙做完了这一切,忙出了一身大汗。他抹抹脸上的汗珠,侧耳听听洞外的动静,判断出普利诺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
戈龙悄悄地钻出树洞,把穿上了衣裤的大黑猴子扛在肩上5抬腿朝野桂花树的方向猛跑起来。他边跑边故意撞得茅草棵稀哩哗啦地乱响。
“芒鲁,快过来,他在这!”
普利诺一面叫着,一面紧追了上去。
戈龙很快跑到了横倒在山涧上的野桂花树边。
普利诺在后面紧紧追赶着,一面追,一面骂:“母狗养的,我看你这回还往哪儿跑!”
骂着,骂着,他举起左轮,冲着茅草晃动处就是两枪。
“砰!砰!”
子弹“嗖嗖”地擦着戈龙的耳边飞了过去。戈龙佯装中弹,惨叫了一声:“啊!”
跟着,他把大黑猴子脸朝下扔进了山涧里。只听“咕咚”一声,大黑猴子摔在了乱石堆里。与此同时,戈龙一个翻滚,钻进了一旁的深草里,嘴里紧咬着小竹管,一动也不动地缩在草窝窝里。
普利诺和芒鲁同时赶到了野桂花树边。就着苍茫的暮色,他们看见深深的涧底的乱石堆里,脸朝下,背朝上地躺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孩子。这孩子,头缠红布包头,身穿黑布衣裤,浑身上下摔得血糊糊的,没有了一点好地方。
“好啊!摔成肉酱啦!我看你还跑不跑!”芒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狡猾的普利诺盯住涧底的孩子,不错眼珠地望了好一阵,一甩左轮,“砰!砰!”对准这孩子的后心给了两枪。
不多一会儿,只见一小股殷红的血,像条细蛇似的,从这孩子的肚子底下慢慢地爬出来,一直爬进了石缝中的小溪流里。小溪流很快变了颜色。
“哼!”普利诺这才把枪插进腰里,“鬼娃娃,摔死算便宜了你!别说你跑不出我的手心,就是跑出去了,约哈古森杯里虎狼成群,也休想活着出去!”
说罢,普利诺冲芒鲁一歪脖梗:“走!”
两个土匪一前一后地通过野桂花树,朝森林里走去。戈龙终于脱险了!
他从草窝里钻出来,吐出嘴里的小竹管,放在手心里看着。蓦地,眼前闪现出阿达高大魁梧的身影和亲切的脸庞。阿达呀,你在哪里?我到哪儿去寻找你?戈龙抬头朝四周望望,四周一片寂静,四周一片昏黄。谁来回答戈龙呢?
几只被枪声惊吓得丢了魂的猴子,此刻缓过了神,窸窸窣窣地从树枝间钻出来,抓耳挠腮地挤巴着小亮眼,痴痴地望着这个孤零零的站在树下的光着脊梁的孩子。
森林里起风了。凉风吹过山涧,茅草瑟瑟地抖动着。戈龙在凉风中冷得打个寒颤。
是啊,森林里虎狼成群的,眼看天又要黑了,我怎么才能认准方向,走出森林,把情报送回去呢?
戈龙想起了阿达临分手时教给他的辨认道路的方法。他仰起脸,寻找一棵能遥遥地望见糯茶山的最高的树。
树上的猴子们以为戈龙仰着脸在打它们的主意,不知道是哪一只带头的猴子首先发出了危险的信号,紧跟着,“忽啦啦!”猴子们一哄而散,夺路窜逃。因为森林里树树相连相接,它们从一棵树蹦到另一棵树上,眨眼工夫,就无影无踪了。
猴子们窜逃的方法,猛地提醒了戈龙。好啊!我不也可以爬到树尖上去,一树连着一树往前走吗?这样,不但可以认准糯茶山的方向走下去,还可以躲避地上的土匪和猛兽。
戈龙的身上一下子热呼起来了。
戈龙越过山涧,十分灵巧地爬上了一棵高树。攀在这棵髙树的树尖上,他遥遥地望见了糯茶山。
啊!戈龙第一次发现,当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在星光开始闪亮的蓝宝石似的天幕的映衬下,高高的糯茶山的剪影是多么美丽啊!
当戈龙,像一只猴子一样,从一棵树尖跳到另一棵树尖上,一树连一树地朝糯茶山方向奔去的时候,在他的头顶上,一只从马店起飞的灰色的鸢鹰,也扇着翅膀在朝糯茶山方向飞行。
这是贡布老爹的鸢鹰。它带着曼萨老板的一封“老少除尽”的密信,在做天黑前的最后一次飞行。
就着从后窗口射进来的微弱的晨光,一只握着牛角尖刀的干瘪的手,在一小片竹叶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大雨来临切莫出门。
巴
灰色的鸢鹰昂着脖颈,站立在藤篾圆桌上,闪着亮眼,盯住刻字人的一举一动。
刻字人抬头望望,窗外黎明的天幕上,还闪烁着一两颗白色的星;又歪头听听,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他熟练地把竹叶卷成小卷,小心地塞进一根手拇指粗细的小竹管里。当他正要把小竹管往鸢鹰的尾巴底下拴的时候,突然——“砰!”
竹门猛地被推开了,顾铭走了进来。刻字人吃了一惊。但是,当他扭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却堆满了笑:“嗬嗬,早啊!顾铭连长。”顾铭点点头:“没有你早啊,贡布老爹!你又要给曼萨老板送什么消息啊?”
贡布的脸唰地变了色。他急忙从小竹管里抽出竹叶。一个战士抢上一步,去夺竹叶。可是,晚了,贡布已经把竹叶塞进嘴里嚼烂了。顾铭在一旁冷笑道:“用不着了,贡布。你的信里既然有秘密,我也不想看了。我只需要知道,按照你跟曼萨老板的通讯规律,今天早上你应该送竹叶密信,还是应该送芭蕉叶密信!”
贡奄的眼里闪出凶光,他突然举起牛角尖刀,直朝鸢鹰猛刺过去。“砰!”
顾铭的盒子枪响了,子弹正打在贡布握刀的手上。当啷广贡布的刀掉了。
受了惊的鸢鹰扑打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后窗口上。它忽悠着身子,回头朝竹楼里张望。
贡布用脚一跺竹篾楼板,冲鸢鹰大叫起来:“飞!飞!”
鸢鹰一扭脖子,“扑楞楞!”从后窗口飞了出去。“哼!”望着鸢鹰飞走了,贡布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他捂着淌血的手,慢腾腾地坐在藤篾圆凳上。顾铭一挑眉梢,向贡布逼近了一步:“别高兴得太早了!难道你忘记啦?每次鸢鹰飞起来的时候,总要在你的竹楼上空绕三个圈,等你发出最后的信号,它才决定自己的去向。”
说着,顾铭急步走到晒台上。他仰起脸,只见鸢鹰正在竹楼上空盘旋。顾铭从怀里抽出一条雪白的毛巾,在头上晃了。
鸢鹰打着旋儿,又慢慢地朝贡布的竹楼降落下来。顾铭扭脸对竹楼里的贡布说:“是啊,如果你晃红布包头,那鸢鹰就要飞向马店;如果你一直不发信号,鸢鹰绕完了三个圈以后,就自由自在地飞出去寻食吃了。有时候,它还会给你叼些野味回来。对吗?”坐在藤篾圆凳上的贡布像是没听见似的,慢慢地闭上了眼皮。
“你还要打什么主意呢?”顾铭冷冷地一笑,“不错,你的主意是不少。可是,你没想到吧,巴木利就通过观察鸢鹰的活动规律,识破了你和果沙。只可惜他一直不敢大胆地告诉我们。不过,现在他讲得也不晚啊!”
这时,巴木利披着一块黑毯子,缩着肩头,颤抖着身子来到了贡布的竹楼下。他走上晒台,迎着下降的鸢鹰伸出一只手臂。
跟巴木利非常熟悉的鸢鹰,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顾铭对巴木利感谢地点点头,又扭脸对贡布说:“你看,你的鸢鹰又回来了。对不起,我们要借它用一下。曼萨老板不是急着要血洗格黑寨吗?好,我们就告诉他,让他通知森林里的全部人马,明天拂晓就出林行动。而我们这边呢?你已经知道了,剿匪的大部队在今天中午就要提前赶到了。今天半夜,我们就在蓝芒河布下伏兵;明天一早,只要你的难兄难弟们一过了蓝芒河,就再也别想回约哈古森林了!”贡布斜着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顾铭一眼:“哼!你们休想学会我的字体。字体不像,曼萨老板是不会相信的!”
“可惜啊,你的字体,还是你自己教给我们的。”顾铭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小片芭蕉叶,展现在贡布的眼前。
这正是贡布让果沙送的那封密信。贡布的鼻孔里长出了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皮。忽然,他猛地朝前一扑,捡起地上的牛角尖刀,大叫一声,对准自己右手的手腕,狠狠地割了一刀。
登时,一股紫血,箭似的从他的手腕上喷射出来,飞溅在竹篾笆墙上。
“咕咚!”贡布倒下了,脸惨白得像突然抹上了一层石灰。鸢鹰又飞起来了。
顾铭站在晒台上,晃动着一块红布包头,指示着鸢鹰的去向。
鸢鹰扑楞着灰色的翅膀,飞向了约哈古森林。戈龙从一幢竹楼的窗口里,探出了缠满纱布的脸儿。他朝着飞向约哈古森林的鸢鹰,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飞吧,鸢鹰,你这是最后一次往马店送信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