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另一方玩家》 第一章 Y的第一步棋 他这样写道: 亲爱的沃尔特: 你知道我是谁。 你并不知道你知道这一点。 你会知道的。 我写这些给你的目的是让你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的双手多么灵巧。 我知道你的性情多么温顺。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以及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的伟大使命。 我喜欢你。 Y 沃尔特跪在地上,背朝着太阳,坚硬锋利的铜铸字母硌入他的两个膝盖,TH路入左膝,RK路入右膝。他端详自己的两只手,它们的灵巧被什么人知道了——另外的什么人(谁呢?)……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灵巧地修整着铜铸墓碑周边的杂草。 靠外的三个手指轻轻按压着修草刀的外缘,拇指和食指从狭窄的槽缝中探出去;右手挥动着草皮钩子,灵巧,太灵巧了,一下就削出了一块月牙形的地面。难道有什么人知道了是他沃尔特自己打造的这把草皮钩吗?——有谁会钦佩他的手艺呢——这种左边的钩齿朝上、右边的钩齿朝下的设计?谁会为他这种匠心鼓掌喝彩呢——除了他这个创造者之外?可是,难道这还不足以令人称道吗? 已经足够了。沃尔特按住那块铜牌毛刺刺的截边,小心翼翼撑住身体把膝盖朝下移动了一段距离,跪在“纪念永生”这几个字的下方,两膝之间正好露出下一排一个较小的“的”字。知道自己?正在尽心尽力地干好他的活计就足够了。事实上他干得无可挑剔。在约克广场上那四座古怪城堡包围中的这块私家花园里,沃尔特的存在就像个看不见的幽灵:或许沃尔特自己不知不觉地有一种被了解和被注意的愿望;他记不清自己是否有过这种愿望,但他肯定希冀过。因为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得很满足,也很满意自己平静、淡泊的情致和蚕蛹一样的耐心。可是现在…… “……我知道你是谁。我喜欢你。” 麻烦来了。 假如沃尔特看过欧文·肖的作品(他没有看过),他也许会为这样的文字拍案叫绝:“当你知道了什么事情,我亲爱的,你的第一个感觉常常是似乎忘却了什么事情。”这句话肯定会大为平定他惶惑不安的感觉,而且会使他感到自己并非惟一遭遇这种感觉的人,从而获得巨大的安慰。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竟会如此迫切地需要别人对他说:我喜欢你。 只是现在这句话给人说了出来,他自己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道影子遮住了他那双灵巧的手。沃尔特没有抬头去看。没有这个必要。抬起头来就会看到罗伯特·约克——那个戴着小礼帽、穿着硬挺的铁灰色套装、配着古币一样呆板的马甲、打着黑灰色领结的身躯,衬着那张无框眼镜下的、像清晨兵营里的床铺一样空寂、整洁、紧绷着的脸。 “早晨好,沃尔特。”罗伯特·约克口齿清晰地说道。 “早晨好,罗伯特先生。”此刻(正如每天在这里发生的会面一样)正是上午差七分钟十点。 约克广场一定从没有年轻过;它那方小巧整洁、形状规则、绿草如织的私人花园,它城堡间各个角落里形如须发灰白的园丁的瞭望塔,看上去一概古旧、破败、阅尽沧桑,甚至塔台上的砖石也都坍塌了许多。约克广场是用巨石铺砌的,而罗伯特·约克却是血肉之躯。如果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孩子,那么你能够看到的仍然是一个缩小了的罗伯特·约克站在那里,头戴黑色小礼帽、身穿铁灰色西装和老式马甲(他的装束和作息会在五月十五日进行一次小小的调整),无框眼镜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使他的脸像一张空无一物的紧绷着的鼓面。强迫罗伯特·约克生活在约克广场的四座城堡中的一座,就像强迫一个人成为两足动物;命令他坚守约克家的传统,就像命令中心花园的草要长成绿色,正所谓顺其自然,不修自直。他们太相像了——他,城堡,约克广场——都是拘泥刻板、一丝不苟、死守陈规的类型。就在沃尔特跪在铜碑上修剪四周草皮的时候,几乎分秒不差,衣装笔挺的罗伯特·约克也出来绕着花园做他每天的例行散步。 沃尔特正修剪着铜碑右侧的草丛。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约克家的人都喜欢这个。 ——麦拉小姐。 麦拉小姐比罗伯特年轻,四十二岁了。她深藏着约克家人从不谈及的秘密。从近处仔细观察过她的人,都很容易对她紧拧着的嘴角,清高而涣散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印象。 她还有个贴身秘书,一个温和可爱的姑娘,名叫安·卓尔,此刻正陪着麦拉小姐走在小花园的另一边。安·卓尔把她的手搭在麦拉小姐的臂弯上,既是引路又算是搀挽着那个较她年长的女人,同时尽量与麦拉小姐纷乱急促的小碎步保持协调。 麦拉小姐用两手紧紧捉住姑娘的手臂,每迈出十步左右她都要微笑..着做出一种“我做到了!”的表情,那姑娘也对着她的耳朵祝贺她一声。沃尔特就像喜欢每一个人那样,也喜欢她们两个,麦拉小姐和那位姑娘。那姑娘有一点特别招人喜欢: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似乎会把她正在思考的无论什么事情放在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你说话。没有别人做到过这点,沃尔特确信。而麦拉·约克小姐——她呢,并不妨害别人,即便她一直生着病。 沃尔特盯着那两个女人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朝她们招手。他从不错过每一天的这一时刻,但他从来不招手,不点头,也不做出任何打招呼的动作。 他俯下身去继续干他的活儿,卖力地剪除那块嵌在地面上的铜碑周围的杂草。清过杂草之后,他又把裸露出来的泥土抚平并且清扫干净,然后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审视着那块铜碑。 纪念永生的那萨尼尔·约克(小) 生于1924年4月24日 还有我,沃尔特想,还有我…… “沃尔特?” 他吃了一惊,但是他是个不善外露的人,很难让人看到他对任何事情的感受;那是一种迅速产生淡漠平静状态的反射,可以抵抗任何惊愕、恐惧或任何其它感受的对外泄露。沃尔特木讷地转过身去。埃米丽·约克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约克家的人的相像之处就在于他们谁跟谁都不相像。 埃米丽·约克比麦拉年龄小而看上去却比她老得多。她生得粗大方正,颈背硬挺,白发稀疏,碧眼暴突,口齿伶俐,满手老茧。由于不得不像她那几位表亲一样住进约克家的四座城堡之一,埃米丽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作为她对这一荒诞家规的永久性抗议——她在自己那座城堡中只选用了一间最小的佣人住房,把它布置成纯粹的天主教徒的苦修室。 她一直坚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而她挣来的钱也就相当于提供街头服务的四级社会工作者的收入水平,甚至比他们有些人还低得多。约克住宅群其它城堡的主人却都雇用着帮手——罗伯特雇了个秘书,麦拉雇了个陪伴儿,帕西沃则跟罗伯特合用同一个帮工。埃米丽很为自己有能力独自料理一切而骄傲。她不得不亲自修缮自己城堡中的一切设施和用具,实际上把她累的够受,她像个维修工似地整天东修西补,猫着腰转来转去。 “你好,沃尔特,”埃米丽小姐看着修剪整洁了的铜碑四周点头称赞道,“你对这地方还这么上心,好像侍弄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沃尔特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同意这种说法。 “我的垃圾桶坏了,”埃米丽小姐说,“盖不严了。我只好把世界年鉴和大辞典压在上面让它扣严一点儿。所以,很自然,每次我把它提出去倒掉的时候,它底下生出的那些小虫子——你知道的——总得让我踩上。” “肯定是这样,埃米丽小姐。” “应该能盖得..再严一点,你知道吧?是苍蝇生的?” “是的,埃米丽小姐。” “还有细菌。”埃米丽停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我自己修不好,沃尔特,我想你一定能行。” 沃尔特把他的手伸进左侧的裤袋,摸到一把通用钥匙,“是的,埃米丽小姐。” 毫无表情,沃尔特看着她步履匆匆地走到最近的一处地下通道入口。然后,他熟练地收拾起自己的工具,前去为埃米丽小姐修理她台阶上的那个垃圾桶。 他这样写道: 亲爱的沃尔特: 你太孤独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多么好的事情,做得有多好。从来没有完美的事情,而你做得是那么完美。我知道(你呢?)你从来不对任何人称呼“老爷”。我知道对你来说“够好的”永远不够好,于是你修理一个垃圾桶花的细致耐心几乎可以跟镶嵌一只珠宝首饰相比。 如此的精细耐心对你手上做的这个活计是不是太过分了呢?不,因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你是否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是的,你应该另起大业。而且,你会的。 你已经潜心耐性了很长时间了。你知此耐心是对的。你知道(对吗?),而且我也知道,你的运数为你留守着伟大的使命,你将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将开始于把你变得更为恢弘夺目的生命的最后阶段。 命运不是由人来制定的,而是要人来遵从的。 宏图已经为你铺展开来,但是你必须走上前去,你必须顺从它的安排。(其实你已经进入状态了,你卓越的天性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很快,巨大的信任就会交付到你的手中。你要接受它。你要坚守它。因为那正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世界将会成为一个更为美好的地方。我向你保证。 自从三天之前我给你写出第一封信之后,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你。每一分钟都使我更加为选择了你作为我事业的执行者而快慰。我很快还会写给你的,向你布置我为你规划的伟大使命的第一项确切任务。 同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使命已经降临,而且,这封信和所有我写给你的信都务必烧毁。 去做吧,你会快乐的。 Y 像上一封信一样,这封信也是写在一张普通信纸上。 纸面上印着淡蓝色平行格线。文字打印得清晰、匀整、毫无瑕疵;没有写日期,也没有注明回信地址。它是装在一只普通的信封中送来的,信封上简单地写着几个字: 沃尔特 约克广场 纽约市,N.Y. 约克花园平面图:
//..plate.pic/plate_272400_1.jpg" /> 第二章 布阵 “你那边怎么样?”年轻的安·卓尔问。 年轻的饧姆·雅克耸了耸肩膀。他有着深邃、乌黑的眼阵和严肃、低沉的嗓音,整个人却显得热情洋滋,“他一想到他的波斯卡文就乐不可支,一想到他那张假的潘诺伊就垂头丧气。”他笑着说,“你呢?” “没什么变化,”姑蜋说,“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什么是波斯卡文?什么又是潘诺伊?” “波斯卡文嘛,”汤姆·雅克神气活现地说,“就是1846年新汉普郡邮政局长波斯卡文主持印刷出版的一张省级通信邮票。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面值五分’但实际上它值得花大价钱购买,我的那些明年很可能也会变得价值连城呢。约克家的罗伯特先生就有一张。” “对此他可得意呐。他也应该得意!那么,叫他垂头丧气的又是怎么回事?潘诺伊是什么?” 雅克笑了出来。他有一口好牙,值得一露;透过春天黄昏时分幽暗的雾气,那些漂亮的牙齿莹莹闪亮。 “他们所谓的‘潘诺伊’是指一张蓝色的1848年出版的邮票,是从毛里求斯岛上来的,两便士面额,上面印的是维多利亚女王头像。刻字盘上有处错误没有被发现,‘便士(pence)’这个字被拼写成了‘潘诺伊(penoe)’。那年有一批邮票都这样带着错儿印了出来,票面上的蓝色也跟正品略有不同,纸张的厚度也不大一样。它们可值了钱啦——特别是那些保存良好的票面——但是最值钱的是最早的样本,那是一种靛蓝色的,印在比较厚的纸上。那可比波斯卡文还要值钱。” “打住吧。”年轻的安成功地弄出一种甜美诱人的语调。 “我可没想停下来,”年轻的雅克说,“后来,两年之前,约克家的罗伯特正热衷于追踪一张最早期的潘诺伊,还真的找到一张。那是一张特别精致的邮票。你知道,一共有六种鉴别的方法呢。他对着落日把它贴近鼻子拼命细看。后来——说来可就话长了——他发现他买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膺品。他不是惟一上当的人——有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家伙都给耍了一把,操得够呛。当然,他还是把钱讨了回来,但是他并不想讨回钱来——他要的是那张真正的精美绝伦的第一版潘诺伊样本。他现在仍然梦寐以求呢。” “那为什么?” “为什么?”雅克嘲弄地学着她的腔调,“因为人人都有一个难以实现的梦想嘛。甚至还有人悬赏几千万美元等着有人肯出手相让呢。罗伯特先生想要的就是把世界上最值钱的那十张邮票统统弄到手。当然,他已经得到了六张。可他永远也休想把它们全都凑齐。” “那又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一枚是全世界最稀有的东西,闻名遐尔的‘英属圭亚那第十三’,而约克先生的小热爪儿不可能碰到那个小宝贝儿——目前只有惟一的孤本啦。” “我的天,你知道的可真多。”卓尔小姐长出了一口气说。 “哪里,我知道的并不多,”雅克先生用极为坦率的语气说道,尽管他的牙齿又在熠熠生辉了,“现在是约克先生在讲话了:你喜欢这位风趣的小伙子身上哪一点呢?他无所不知。他真的消息灵通呢。我的头脑是有黏着性的,经过一年四下悬赏,他知道的一些消息就统统被粘过来啦。” “你大概对此也梦寐以求吧?”卓尔小姐天真地问,“一个有黏着性的头脑悬赏一个集邮行家?” “哦,”雅克说,“想套出雅克的秘密吧,呃?” “哦,我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不要否认。也别道歉。老实说,这不过是好奇心,很正常,如果约克广场还有什么可取的正常之处的话。两年以前我太年轻啦,如饥似渴地盼望得到那份靠到处打听消息挣钱的差事。那会儿我还是个未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在大学里作邮差打工,弄到了硕士学位,然后就准备考博士学位。” “我可不知道那个,” “我可不是自吹自擂,因为我还没拿下博士学位,而且恐怕也拿不下来啦。我只是想约束一下自己专心读书而已。至于军队——上帝保佑——他们正四处派人找我呢。” “让上帝保佑军队?”她问道,因为他提到军队的时候既无怨恨,又无讥讽的口吻。 “有两个原因,”汤姆·雅克回答道,“第一,那些让脑外科医生去驾驶坦克的老玩笑飞快地让人们信以为真——真成了老笑话啦。如今的军队其实也为发掘人才尽了力了。当他们到学校来筛选新兵的时候,我只是不想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查过程。所以他们给我的评定是:此人百无一用。”他笑道,“真的。纯粹的学院教育背景,专业是哲学,正好是他们建立公共关系或打情报战都用不上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次经历,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一点。很可能我会继续读下去直到取得最高学位,然后一辈子作一个耗在不断扩展的学术科目里的大书虫。” “那么保佑他们的第二个理由呢?” “军队启发了我:‘百无一用’的人应该怎么过活——照你听到的吩咐去干,不多干也不少千,永远不要自告奋勇,军队则会无微不至地关照你,不让一点点现实触及到你。” “而且,跟军队在一起,”哲学家雅克继续说,“就像跟LIFE(生命)的大写字母们在一起。而那个一直以不断攻下更高学位为终极目标的傻乎乎的大学生也生活在同样的梦幻王国里。” “可是军队也不能资助他念书呀,”安·卓尔指出。 “我有个伯父,给我留下了一笔钱。当然它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是那起码不至于让我钻到垃圾堆里去。至于其它的——我还一直拿着学校的助学金。” “噢,”她叹了一声。 “所以,你就明白了。我是说,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人,知道学校跟军队没什么两样,两者都是外壳坚硬的鸡蛋,而我就像蛋黄儿。” “哦,亲爱的。”姑娘说。 “现在你准会在暗地里说:在这里给罗伯特·约克作秘书、助理和集邮助手,同样也不能算是在真实世界里发挥作用呀。” “我想我会的。是的,我肯定会这么想。” “不同的是,”汤姆·雅克说,“现在我才知道的——可是在军队征兵之前,我并不知道。” “可是既然现在你知道了,”安·卓尔低声说,“……我不该这么问,可是你已经提到了……为什么你不到社会上去发挥点作用呢?” “我很可能会出去的,也许比我想的还要快。我能教书——当然我并不想作个教书匠,可是我能干。西区以外有所学校,你可以在那里学会开铲车——我也许会去干那个。我也不知道。总会有合适的事情做的。只不过一直悬而未决,”年轻人突然停了一下,“我说得太多了。现在该说说你自己了。” “不。” “不?” “那……那不会有什么意思的,”安·卓尔说。 “试试吧。你在这里照料可怜的老麦拉·约克已经五个月了……” “尽管你这么形容她,她可是很快活的。” 他歪着头说:“我想我们不妨把它当作真实世界中最好的生活?” “至少对麦拉来说是的。”安·卓尔说。 “聪明,”汤姆·雅克接着说,“哦,真聪明啊。我想让你谈谈自己的事,你却把话题转到别人身上去了。好吧,那就让我来评价评价你吧。你有城府。你是天才。你是美人儿。可是,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露馅儿的地方,是我们那位社交意识很强的、富于公益心的约克家的埃米丽小姐发现的。你好像也是某种浮萍式的人物呀。” “我可不喜欢这样。”姑娘似笑非笑地说。 “我有几个最要好的朋友都是流浪者,一群流浪儿。”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你。” “哦,看,”雅克急切而热烈地说,“千万别不喜欢我。想都不要想你不喜欢我……”他停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转动了一下脑袋,“你根本不了解我,对吗?” 她看着他:“我了解你。”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曾经有个父亲,你长得很像他。” “那可太好了,”他咧嘴笑了,“弗洛伊德博士说……”但是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还是能够看出,眼前的气氛不适合他耍嘴皮子了,“对不起,”他说,“你怎么啦?” “他死了。” 长时间的停顿,似乎她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厚书。最后她低语道:“爸爸是个非常出色的人……超凡脱俗,不谙世故,而且……哦,就是应付不了现实。我什么都做了——我是说,我尽最大努力照料他了。他去世之后,除了我本人,再没有别人需要照料了,”她停顿了许久,就像遇到了一长串休止符,而最后,当她重新开始说话时,好像根本没有过前面的叙述一样,“埃米丽小姐发现了我,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而你喜欢这儿,”稚克说。 她抬头望着帕西沃的房子,接着很快扫视了一眼另外几座城堡:“我喜欢我能接近到的钱。我的意思是说,继承下来的钱。我喜欢这里永远无需变化的感觉,没有任何事情会从……从最基本的需要出发。”她的头晃了一下,或者说是战栗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想说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嫉妒人家。” “我倒是很乐意听,”他敛容正色说道,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严肃的神情,这才意识到他原来是认真的,“这些人——可怜的麦拉小姐,乐善好施的埃米丽小姐——她还真做了不少好事,我并不想否认这一点——罗伯特先生和他那些价值连城的小纸片儿,还有那位帕西沃……”——说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直呼其名,前面没有加上尊称——“他们都是一种被称为‘拥有’的实验室标本。像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有嫉妒他们的天然情结,为什么不可以嫉妒?一想到他们理所当然地得到那一切就让人受不了,你知我知而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嫉恨之情。” 她笑了出来,即便刚才他嬉皮笑脸的时候她都不动声色:“你说的就像多有道理似的。哦,亲爱的!” 说话至此,他们的注意力被一辆径直驶近帕西沃·约克那座小城堡的出租车吸引了过去。帕西沃钻出了车子,付过车费之后,拉开另一个车门,从里面扶出一个金.99lib.发碧眼的白种女人,一直把她扶上道缘。出租车开走了,两人互相含情对视了一眼。在昏暗的暮色中,女人紧绷着尼龙长筒袜的小腿肚子闪着柔和的弧光,被迫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鬼鬼祟祟地紧跟着帕西沃的高跟皮鞋难承重负;乌黑贼亮的合成革外套披在帕西沃这样一只羔羊身上显得过于抢眼,而这只羔羊眼下听从的只是那堆棉花糖一样蓬松高耸的云鬓的召唤。 “他什么都有了,”安·卓尔带着惊讶和尖酸的口气说,“你却没有,尽管你也应该得到。你没觉得自己也应该得到他拥有的那一切吗?” “我比较厚道,”汤姆·雅克回答道,两眼盯着远处那个金发美人跟着帕西沃走进了他的城堡,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的厚道阻止我去追究哪里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安·卓尔,你倒是很刁钻呀。” “是啊,”安·卓尔说道,“真够清爽的了,是吧?——”她把手伸进他的袖筒,用那些手指触摸着他健壮的手臂。 “上帝呀,”雅克悄声说,“他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谁?在哪儿?”她从他轻柔的语气中察觉到惊愕,“怎么,是……” 雅克吼道:“沃尔特!你在那儿干什么?” “罗伯特先生让我来找你,”沃尔特语气平淡地说。 “你非得这么悄悄爬着走路吗?” 沃尔特站在墓碑旁边的一处阴影中:“我没爬,雅克先生。” “约克先生说他要什么?” “他只是说要找你——他说他看到赛贝克了。” “看到赛贝克了,”雅克嘟囔着说,“去告诉他,我就来。” 直到这会儿,姑娘才放开他的手臂。她在自己的提包里摸索着说:“等等,等等。” 沃尔特等在一边。 “我到邮局的时候正赶上要关门,他们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递给他一个信封。 沃尔特默不作声地用两手接过信封,然后就那样平端着它从他们面前走开,穿过小路朝罗伯特·约克的城堡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古怪——既不拖沓,因为没有声音,也不踟蹰,因为他的身躯很稳,但是他给人一种滑行的感觉,还像他的下半身被装置在一副滑轨上。 “鬼鬼祟祟的样子。”雅克厌恶地嘀咕道。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不好说。” “可能也没有多一会儿。”她呼出一大口气,好像很长时间忽略了呼吸这码事儿似的,“他并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人。” “可他的样子像。” “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他长的就是那副鬼样子。”雅克肯定地说。 “是他的眼睛,”姑娘说,“那两只眼睛总是瞪得滴溜圆,你没注意到吗?它们带给人一种蠢笨的假象。” “那并不是假象。他的脑子都长到手腕儿上去了,所有的机灵劲儿都在两只手上。我从没有见过这老怪物恼怒、惊慌或者是忧心仲忡什么的。”汤姆·雅克轻柔地说,“我们非得谈论这个沃尔特吗?” “没关系,”安·卓尔说,“他说的‘赛贝克’是什么意思?” “哦,上帝,赛贝克!我现在没空儿给你讲这个叫人丧气的故事——罗伯特先生正等着呢。另外,记住这一点,我的姑娘——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典故。你难道不知道谁是赛贝克吗?海军天文台经常把他找去印证当地的标准时间,他们每次调整自己的多普勒天象仪之前都得先请他核对一遍星星的轨道呢。” “我只知道他有非常严格的生活习惯,”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该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工作,该休息的时候我们休息。现在你听到了吧:这是第一次,开天辟地第一回,罗伯特·约克在几个小时之后才叫着要找我去!这回肯定是因为赛贝克了。”于是汤姆·雅克愉快地挥了挥手,也跨过公园小道朝罗伯特·约克城堡的方向去了。 安·卓尔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接着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章 换位 哦,又是一封信,哦,一封新来的信。 他抓着信封的封口(哦,这次,里面还添加了什么,有更多的紙张和……一张硬卡片)。他迅速朝罗伯特家的房子走去,给他捎去饧姆·雅克的口信。他极不情愿地把一只手从信封上挪开,伸到裤袋里去掏钥匙(罗伯持家的房门永远是锁着的,埃米丽小姐紧、锁上。 “是雅克吗?进来,见鬼!”令他难以置信的嗓音送来令他更难以置信的粗话(罗伯特·约克总是悄声细语地讲话,而且从不出语粗俗也从不高喉大嗓)。 沃尔特推开门走了进去:“不,罗伯特先生,是我。雅克先生说他马上就到。” “哦,我他妈应该想到的。”约克又冒出了一句。 沃尔特悄然走出了房间,穿过厨房两处后门中的第二个门,又穿过甫道进了车房。这里放着两辆车子——过了时的别克轿车和帕西沃·约克那辆让人哭笑不得的破烂莱恩牌轿车(这是临时安排的,帕西沃的车房被邻家不经意地失火殃及,而他又一直找不到闲钱重新翻修)。沿着两辆车子之间的空当朝后面走,有一个楼梯,沃尔特上了楼梯,打开门上的锁,进了他自己的阁楼间。他返身从里面锁上了房门,开亮了电灯……报警器却突然发出响尾蛇一样的声响。 沃尔特转头看了它一眼,他的愤怒或不满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沃尔特现在急着要做的惟一事情就是赶快去看他新收到的来信,而住在广场对角线另一端的帕西沃·约克竟然又发来召唤他的信号。如果他曾设想过恶作剧一下,对那只蜂鸣器的叫嚣置之不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闪念而已。奇怪的是,他口中嘀嘀咕咕地念叨着的竟是这样一句话:“我知道你何等温顺。”他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了中间抽屉的锁,把那封信塞到抽屉的深处,小心翼翼地重新锁好,关闭了蜂鸣器,打开门,走到门外,返身把门从外面锁上,下了楼梯,穿过车房的后门(也返身从外面锁好了它),接着,穿过车道,绕过罗伯特·约克的城堡,又穿过中心花园,朝帕西沃·约克的城堡走去。 他绕到楼宅的后门,从厨房进了楼。冰箱的门敞着,冷冻冰块的盘子泡在地面上的一汪污水里,扭曲了的冰撬远远地躺在靠近房门的那一头,似乎是被扔过去或者踢过去的。沃尔特从地上拾起冻冰块的盘子和冰撬,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他疑惑地朝厅房走去。这是约克城堡群四座城堡中的一座,与其他城堡相同的是它也有一间厅房,只不过这里的厅房被布置成起居室,而罗伯特的弄成了书房,埃米丽那里空荡荡地闲置着,而麦拉的厅房就像个充斥着稀奇古怪杂物的商店。 沃尔特握住了门钮,听到里面有一种急骤的、慌乱而下作的声响。门被打开了,眼前是一个戏剧性的场面:起居室中央放着一只双人沙发,帕西沃·约克正躬着身子从沙发的一头蹿回另一头,而原来的位置上正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多得出奇的衣扣只剩下一个没有被扭开,丰腴的肉体暴露无遗,模特一样标志的脸蛋上汗珠晶亮,正是雨打梨花的境界,蓬松的乱发像棉花糖一样高高堆在头顶上。 “沃尔特!上帝呀,”帕西沃叫道。他对那姑娘说,“只是个佣人。”又对沃尔特说,“这位是舒策小姐,或者叫西泽小姐,甭管她的名字怎么难听吧,她把冰箱给弄化了,一点冰块都他妈没有啦。” “舒策小姐。”沃尔特招呼了一声。 “我也不想埋怨谁了,快去弄些冰块来。” “罗伯特先生那里有冰块。” “告诉他,”帕西沃·约克说着,灰色的鼻子耸了起来,周围立即显出各种皱褶和红色的沟纹,泄露了他的真实状况。 “告诉他,”帕西沃用刁钻的嘲讽语气说,“告诉他,我会还给他的,每个冰块,都外加六个见鬼的便士。”帕西沃火晰蝎似的两眼迫不及待地探看那姑娘的反应,捕捉着她的欢心或奉承,而后者立刻奉上粗哑放肆的大笑。 沃尔特回到厨房。他检查了一下冰箱,又拿起冰撬,毫不费力地把它持直,又贴近眼前瞄了瞄,把微小的弯曲处弄直,然后把它和冻冰块的盘子一同冲洗干净。他从紧挨着冰箱的储藏柜里提出一柄线绳拖把,把地面上的污水擦干净。他打开后门,把湿漉漉的拖布挂在栏杆上,返回厨房,洗了手,用一块纸巾把手擦干(他还用那块纸巾把水池边缘溅上的污水抹了一圈,然后才扔掉),拿起冻冰块的格子盘,又从冰箱里取出另一只同样的格子盘,把里面的水小心地倒在水池里(以免再溅出水来),然后走到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他重新穿越中心花园,绕到罗伯特·约克家厨房的后门,而这个门必须用钥匙开锁才能进去。他.把冻冰块的盘子又冲洗了一番,灌入清洁的冷水,然后把它们平放在桌面上。他从罗伯特·约克的冰箱里取出两个冻着冰块的盘子,把从帕西沃家带来的两个注满了水的格子盘端进冰箱。然后,他关上冰箱的门,这时他听到了房子前方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是雇你来犯这种幼稚的错误的!”(罗伯特先生的声音,沃尔特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如此激愤地讲话。) “我不承认这是什么错误,即便是错误,我也不认为是幼稚的!”(雅克先生,从前并没有跟罗伯特先生对过话。) “傻瓜都看得出来那上面涂的是树脂荧光剂!你出去兜了一圈,就给我弄回这些个见鬼的赛贝克复制品!” “那些不是复制品!博吉安向我担保的!” “博吉安!博吉安!别站在那儿跟我提什么博吉安!博吉安还卖膺品给我来着呢……” “……一枚伪造的潘诺伊吧,”汤姆·雅克高喉大嗓地打断了他,“这桩倒霉事儿我早就知道,包括博吉安把钱还给你,不光是你,好多精明的集邮癖子都给糊弄了呢!” “现在,你给我听着……” “你还是听我的吧!我可不想让你为了一张区区四十块钱的邮票就对我这么骂骂咧咧的!” “根本不是四十块钱的事儿!”(罗伯特先生也用最大的调门叫喊着)“是对错误的认识!能犯小错儿你就能犯大错误,而我不能容忍任何错误!” “我也不能容忍。”(雅克先生模仿着罗伯特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你竟然用这种方式和我谈话!明天早晨我就把所有这些见鬼的萨尔瓦多邮票送给詹克斯和邓纳修他们去,我会把这些见鬼的萨尔瓦多邮票放在双筒显微镜底下好好看看,我会花自己的钱调查这件事情,等你发现这些邮票是绝对的真品,我会回来听你道歉的!” “你只会得到他们是赛贝克复制品的证明,而且我只会接受你的辞呈!” “把那些邮票给我。我们要好好看一看。晚安!” 书房的门“砰”地响了一声。沉重急骤的脚步声朝楼上去了。显然是雅克先生。雅克先生的房间在楼上,尽管离得老远,他摔门的声响还是非常响亮地传了下来。 沃尔特甚至没有耸一下肩膀或抬一下眉毛,只有一阵紧张飞快地传遍所有在他控制下的肌肉,他再没有其他的反应。他拿起两只盛着冰块的盘子,端着它们走到后边,把它们放在扶栏上,轻轻把门关上锁好,重新端起两只冰盘,沿着刚才的来路返回了帕西沃先生的厨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镶制成的碗,在水槽中把冰块撬松,放进白锻碗中,端起那只碗走进厅房。 帕西沃先生听到了冰块碰撞金属碗的悦耳声响,从他的起居室走到客厅里,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帕西沃先生的脚上还穿着袜子,上衣没系扣子,用一只手把两边的衣襟捂在一起。 “你到哪儿弄冰块儿去啦,”他怒气冲冲地说着夺过了盛着冰块的碗,“北冰洋吗?” “不,帕西沃先生。我从罗伯特的冰箱里拿来的。” “啊,”帕西沃应了一声,说完拖拖拉拉地进了起居室,朝背后瑞了一脚,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沃尔特转过身,穿过帕西沃先生的厨房走了出去。他心里藏着狂热的渴望,很想飞快地穿过广场奔回自己的阁楼,但是他忍住了。他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快拆开那封新来的信,让自己沉浸到那个神秘的许诺“……我为你安排的伟大使命的第一步行动的具体指令”之中去。然而他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的人格,而他的人格是处心积虑、谨小慎微、耐心细致以及安分顺从——而在所有这一切之上的是:顺从。他骄傲地忍受着等待的痛苦,就像受难的基督一样,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因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使命已经降临。” 矮小笨重的男人正叼着一支雪茄。矮小细瘦的一个长着满脸粉刺。两个人过早地来到了办公室,电话铃还没有响,但是那个矮胖的男人就喜欢这种状态,所以就总是这么办。他靠回到弹簧椅的靠背上,两只脚放在桌面上,雪茄烟直冲着天花板,闭目养神。 矮瘦的男人嘴里发出快活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哼着什么。 叼着雪茄烟的那一个转了转在深阔的眼眶里依然显得暴突的眼珠:“你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哦,西亚里那里毫无结果,”矮瘦子漫不经心地说。他丢下手中的铅笔,抓起几张黄颜色的纸,把它们理顺弄齐,“要不就是根本没按规矩办事。可如果你能始终盯着这件事,肯定会狠狠调教他们一下。” “规定么?你是说?” “只不过在书面上。我本人并不想放下我的那一半,我说的不是我。” “你就像个酒吧招待。喧宾夺主可不行。” “只不过在书面上,我跟你说过的。” “那是一另回事儿,你应该看得出的。在你上钩之前就应该有这个见识。” “是啊,可是你听着,”矮瘦子急切地说,“你对什么中意的东西都不放过,对吧?但是只有他原先那个位置是第一或第二把交椅,而且必须有三比二的优势才能行。不然的话你去赌那个位子也只有对方能赢。然后你拿到一点应得的分成而已。” “规定,”那人透过雪茄烟雾说道,听上去像是在喷气。 “好吧,制度!但是我已经干了六十六次了,从5.50美元的档次一直升到208.70美元。” “一纸空文。” “惟一的是,你必须从最底层干起,穿上带钉子的鞋,到前任窗子前的座位上去。你应该坐在那儿。你应该去观察整个董事会的活动,就像去观看一部下流的电影。” “现在听我说,”吸着雪茄烟的人发话了,腔调变得警惕,不再嘻嘻哈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办公室的外间突然变得乱哄哄的。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99lib.面容严肃,颈背挺直,无边女帽下披散的发卷闪着白金般的光芒;一个双下巴的乌黑高大的男子也跟了进来,用越来越响亮的男高音叫喊着,跟那个女子争抢着要对叼雪茄的人解释什么。 叼雪茄的人举起一只手来,大个子男人停止了叫喊。 女人连忙开口:“我名叫埃米丽·约克,你曾跟我堂兄帕西沃打过赌的。” 桌子后面的人慢吞吞地把脚从桌面上挪了下去,双唇扭动着把雪茄烟挪到嘴角:“帕西沃,什么帕西沃?” “帕西沃·约克,你非常清楚。” “我们根本没听说过有个叫帕西沃·约克的人。” 拿着资料的长粉刺者说:“这个门上的牌子写的是投资咨询公司,你大概找错地方了,小姐。” “帕西沃·约克每季度支取他的津贴——每逢一月、四月、七月和十月提款,”埃米丽·约克小姐继续说道,“他这一年的账单已经比他收入的数目还要大了。明天跑道上就要开赛了,我相信是这样,所以他输的所有赌债都不能起作用了。而且,当然,希望他能赢回你输的钱。” “我们根本就没定什么协议,也不知道有帕西沃这么个人,”粉刺说。 “闭嘴,”雪茄说,“小姐,你想要什么呢?” “不要再从帕西沃·约克那里索要赌资了。你完全可以找到其他的马场主人,放他过去嘛。” “我说,”粉刺突然说,“我想这他妈的……” “闭嘴!”雪茄说,“你是他老婆吗?小姐?” “老天保佑,幸亏不是,”埃米丽·约克恨恨地说,“我是他的堂妹。” “你知不知道爱管闲事的亲戚会得到什么结果吗,小姐?” “嗤!”粉刺不耐烦地撇了一下嘴。 埃米丽小姐的眼睛突然闪烁了一下:“你在威胁我吗?” “嗤!”粉刺又出了一声。 双下巴黑大个儿尖声叫道:“老板,你是想让我……?” “既然你威胁我,那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声名在外的社会工作者,而且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告诉总部我的确切地点,而且通知书记员我下一站要去哪里,如果二十分钟内我不打电话回去的话,他立即就会派出两名侦探四下找我的。” “你可以出去了,”桌子后面的人说。他是对着双下巴黑大个儿说的,那个人立即执行他的命令,“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之前叫了警察?” “没错儿。”埃米丽·约克说。 “耶稣哟。”桌子后面的人充满敬意地说。 “这也正是我想告诉你的,”粉刺说着,抡了抡他的胳臂,“有一次她还去过罗萨莉的地盘呢,就一个人去的!” “好啊,”另一个男人说,“我们不参与那种生意是件好事嘛。那有什么害处呢,小姐?时不时地赌上几把……” “我并没想封你的道,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埃米丽·约克说。 “哦?”他问。 “至少,现在不想。” “哦。”他应声道。 “因为现在我认为你还有用。你可以比我接触到更多的马场主人。” “你真想要泊赛这个怪家伙——我是说这个黑家伙?” 矮胖子从老板台后面发问。这会儿他正快速而短促地抽吸和喷吐着雪茄烟。 “你说呢?” “我?” “他已经欠你两千八百美元了。如果bbr>.他不赌,他就不会输,而且如果他没有输,他就不会失去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要还给你的钱。来吧,就现在!你不是个赌徒,那些打电话招呼你的人才是真正的赌徒,可你不是。” “我也一直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心虚地说。 她朝他的手腕上看了一眼:“我必须打个电话了。” 他慌忙站了起来:“哦,感谢你到这儿来,约克小姐。我本人真的不认识叫那个名字的人,但是我向小姐保证会传话出去的。如果我发现什么人的话,我把消息捎给……” 但是埃米丽·约克已经朝外面走去了。双下巴的黑大个儿急切地把他的脑袋凑到矮胖子面前,“老板,你想让我……?” “滚出去!”矮胖子恶狠狠地叫道。 门被狠狠摔上了。 粉刺慢吞吞地说:“那个长着死鱼眼的狗娘养的约克。” “把电话接通!那个老家伙跟帕西收入一样多。他一付不清账单,就连本带利一起挖。这就是约克广场上住的姓约克的那家人,一群蠢货。” “有那么几个臭钱。”矮瘦子哼吟了一声。 “等到他们用那几个臭钱来对付你,你就知道分量啦!你怎么还不打电话?” 同时,埃米丽·约克在不远的地方突然转向一座教堂样式的建筑物。巨大的橱窗里一只不大但非常厚重的铜牌上铸刻着这座著名服装店的名称。直通店内的通道上铺着珍贵的兽皮,就像皇室成员出没的地方。店内陈列的服装通常都是独一无二的,标签上很少不带有“这件”,“这套”的字样:这件四十美元或这套四百美元。 这地方充溢着男性的气息,不是公寓门房里那种混合着锡铁和肥皂的行李员身上的气息;也不是旧式沙龙角落里弥漫着的麦芽和锯末的气息,这里的男性味道体现在城市俱乐部里皮革和油亮的木制品以及上等雪茄燃尽后整齐的烟灰上。一个穿裙子的女子的身影站在柜台前,店里惟一一名看得见的店员长颈鹿一样从柜台后面躬身而立,恐怕惟有长颈鹿,而且是雄性的,才不会对他的形象感到惊异。 埃米丽·约克走到他的面前,没有半句客套地直接要求面见经理:“帕西沃·约克先生的衣服都是从这里买的,他付了钱。如果他继续花钱买这种服装的话,很快他就会入不敷出了。如果他停止付款,也许他还能应付目前的开销。显而易见对你这服装店和约克先生都有好处。”接着她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把事情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便转身离去,惶惑不解的店员和经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脚步匆匆地.出了店门。 她名单(她开列了一个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去处——那是一个非常寒酸的小酒店,相当于地铁的二等车厢。她一眼就认出了经理,因为在他皱皱巴巴的棉布外套的胸前口袋上用猩红的丝线绣着他的称谓。这是个谢了顶的男人,眼珠儿上长着白内障的斑块,两片湿漉漉的嘴唇间展露着棕黑色的牙齿。 约克小姐请求对方公开账目,他们告诉她那样做是违法的。她要求了解帕西沃先生何以有此殊荣。她对那个牙齿熏黑的人说出了不定额的确切数目,指点着他挂在镜框里那张营业执照向他保证一定转达帕西沃先生,只要不是现金,任何股票投资,包括调制雪利酒,都意味着他的店铺和他本人都会大有收获。临别前她最后提出,建议他修改一下她那个酒鬼堂兄的账单上付过的那些特殊账目。(这是暗地里的一次出击,几乎从帕西沃下一探账单上切掉了百分之四十,事实上帕西沃本人根本不会领情)。 迫使对方顺从地办完了事情,她心满意足,家里应该可以开始按古老的章法和慈善法则行事了。埃米丽·约克小姐登上了穿越市中心的汽车,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地点去了。 第四章 出击 他写道: 亲爱的沃尔特: 你就是那个人。 世界上哪里还能有像你这样能自我约束的高贵的人物呢? 是的,少见。有些人大红大紫,生来就带着显贵的印记。有些人是靠着自己的价值平步青云的。 还有一些人,也许是最有价值的人物,却默默承受着他们的荣誉和神圣使命的束.缚。 他们就是阶梯,但不是下降的阶梯。他们地位较低,但不会永远处于底层。 衡量一个男人的真正尺度是他的愤怒。一个暴躁的、自以为是的、好斗的男人就能成为强者吗? 不,即便如此,大多数男人99lib?还是那副德行。 “别踩到我身上。”一个很好的座右铭——对于蛇来说。 我能看透所有男人的心。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你:那些很容易激怒的人其实都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因为,仅仅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皮肉下活跃着的生命是什么。他们害怕,非常害怕。 了解自己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心里存有正义,他不会受外界的干扰。一个勇敢的人不怕自己外在的卑微。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无需证明自己的勇敢,就像一个高个子无需证明自己的身高出众一样。勇敢、正直,有了它们本身就够了。 这是所谓“顺天者昌”的真正、内在的意义。顺天应时的人就是正义的一方,他们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心胸示以他人。 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超越了恐惧。相信我,我将眷顾你,守护你,把你铸造成大师。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没有我不能控制的力量。你必须绝时信任我,因为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你知道我是谁。不要说出我的姓名。不要害怕认识我。 明天你就可以开始迈出你使命的第一小步了。 在这封信里我给了你一个裁成特殊形状的小白卡片。你可以把它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到第五大道上的斯格兹玩具店去。那是个很大的玩具店,许多人进进出出。你尽量不要彡I起别人的注意。要静悄悄地随着人群向里走,?直到找到最后一条走都, 那是一条紧贴着北墙的连接前后店堂的通道。 通往那条走廊的半路上有玩具打字机、印刷机以及成套的橡皮图章之类的玩具。继续向前走,直到你看到在墙边的货架和揮着的箱子,那上面印着蓝色、红色和金色的字母:“奇妙打印机”。 售价是1.49美元外加商品购置税。 把钱准备好。指点一下你要买的东西,哼一声即可,不要讲话。什么也不要问,直到起售货员的注意。尽快把东西买好,筒单包装一下印可,然后静悄悄地离开。 靠边走,让斤路,财心等别人过去。 尽量不要影响别人走路,以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到第三大道向右拐。你将看到街角上的超级市场。那里没人认识你。进去,买上足够的食品,要一个大紙袋子把它们装起来。把你买的玩具盒子放在大紙袋子里的杂物上面。这会儿,你就是个单纯的买了日用品后往家走的男人了。 回家。把自己反锁在你的房间里。让崖里的光线暗一些。打斤玩具盒子,取出里面的玩具打字机。把上面“J”字打印头摘下来——那上面只有大写字母的打印头——打斤盛印油的部件。 把“J”字打印头在印油垫上覆盖,试着在纸上印一印,直到每次都能印出清晰的字迹。 注意:试印后的纸张要收集起来一起毁掉。 现在把我给你的那张小卡片取出来。把它放在桌面上,按照下面示意的角度摆放。
//..plate.pic/plate_272403_1.jpg" /> 现在小心地把字母“J”印到卡片上,做成下图的样式:
//..plate.pic/plate_272403_2.jpg" /> 让字迹晾干。等它干了以后,把卡片放进一个空白的信封,把信封封好,用简体大写字母在上面写出下面的文字: 罗伯特·约克 约克广场 纽约市,N.Y. 把一枚五分钱的邮票贴在信封上,然后小心地把信封装进衣袋里。如果能在早晨九点半之前.99lib.把它送进雪利大街的邮筒,尽量做到。如果时间晚了,你必须把它送到教堂街的邮局发出。要把它塞到邮局外面的邮筒里。不要着急。不要在周围闲逛。 如果你能很好地完成这些指令以及下一步的指令,那么你就会轻松地承担更重大的使命。 我了解过去,我也知道未来。我预言:在短至几小时,长不过几天的时间内,当你翻过手掌,他们就会发抖的。 把这封信如前销毁。 我是(然而你知道我是谁) Y 第五章 涉入 “我带来了邮件。” 汤姆·雅克对待罗伯特·约克的态度很得体,尊严不容小视,行为无可挑剔。他协助罗伯特所做的集邮和纪录工作统统进展顺利,而且在前一天午餐的时候,两人和和气气地对已经整理出来邮票清单达成共识,预期的目标已经清晰可见,很快他们就可以开始着手做最后的编目了。这项工作是带有家族意味的——使他们的公共事物受到四位约克家的成员共同关注,而决非个人行为。 罗伯特·约克,作为这几个堂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一个,自然充当了约克家族的逻辑上的代表,获得大家的一致认同,全面主持家族资产管理的工作。汤姆·雅克,作为罗伯特的秘书,协助罗伯特处理会计事物以及他个人的一些特殊事物——收入、支出、房地产维修资金、雇员的工资分配,例如如何付费给白天兼作他和帕西沃两人的管家的施里瓦太太之类的小账目。 两人间的冷战状态无疑归功于他们的高效率工作。至于那次双方为一枚所谓的赛贝克邮票发生激烈口角的事情,汤姆·雅克(出于本性的平和)和罗伯特·约克(他的自以为是使他在这场公平游戏中专横跋扈)从各自的角度都感到羞耻。现在两个人谁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但都有独特的意愿保持现存的关系。然而另一方面,也可惜了这个特别的邮件,因为它没能够适时地打乱他们那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汤姆·雅克把邮件放在他的雇主面前,内心深处闪过一种大事临头的感觉:这会引发一种微妙>的变化!但是首先,他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只马尼拉信封,把它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然后放在信封上面,又把它们裸放在邮件的上面。 “看!” 罗伯特·约克抿了抿很薄的嘴唇:“这是什么?” “詹克斯和邓纳修做的分析报告。”雅克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把那几张信纸拨开,“邮票夹在这里。” “嗯,”罗伯特哼了一声,开始看那封信。 一秒钟之后,他大叫了一声:“哦!” “哦……”一分钟之后,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皮肤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两片发紫的薄嘴唇皱皱巴巴地叠在一起,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我说了,如果这份报告证实那几张邮票是真的,我就向你道歉,你现在可以接受这个道歉了。” “谢谢。” “雅克先生,我是针对要为这件事解雇你的说法道歉的。”他把那份报告折叠起来。 “我很清楚这一点,先生。” “假如这被证实是个错误,我可能还会坚持那样做。因为错的是我,我感到我必须做出,而不是要求,同样的选择。” “我听不明白,约克先生。” “那么我来解释一下吧,”罗伯特·约克生硬地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你很可能不愿意继续同我再有什么联系。如果情况是这样,我非常理解;为了尽可能做到公平,我会尽力为你做一封评价最好的推荐信。” “约克先生,”雅克开口了。 “也许这有点不同寻常吧,啊,注意。事实上,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找点什么别的事情做……”他说着停了下来,拉开写字台左侧顶层的抽屉,皱了一下眉,突然又苦笑了一下,伸手到抽屉里去摸索。雅克拉开了他身后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擦棉纸,放在邮件旁边的桌面上——这一切都是与罗伯特·约克从抽屉里缩回手同时进行的。 约克拿起两张棉纸,把它们折叠起来,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雅克先生,谢谢你。你是——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小伙子。”这情形竟有点像穆罕默德到山里去朝圣。 “约克先生,”汤姆·雅克平静地说,“我不该对你说出那样的话,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至于是否离开你……我愿意留下来。” “真的?哦,那好极了。”罗伯特·约克那张博物馆陈列品一样的面孔从不会出现心满意足的表情,可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起两张棉纸捧到鼻子底下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 汤姆·雅克心里触动了一下,温和地说:“我们还是看看邮件吧。” “邮件?哦,是的。”约克家最年长的这位人物摘下他的无框眼镜,从写字台上层抽屉中抽出一块专用布片擦了擦两个镜片,然后重新把眼镜架到鼻梁上去,又把擦镜片的棉布连同擤鼻涕的棉纸一起扔进废纸篓,这才拿起邮件上面的信封,把它翻过来,又放下了。 “雅克先生——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能坐下来吗?” 雅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罗伯特·约克两手扣到鼻子底下,响亮地打了两个喷嚏,接着又在转椅上转过身去,做出极为专注的样子盯着天花板,好像在拼命寻找什么东西。 “你可能也知道,”他开口道,“对任何事情,我一向不喜欢……哦——暴露自己的感情。对感情这种东西我弄不大懂。我喜欢把一切都——呃——平淡地处理掉。我的意思是说,对与错、好与坏、是与非,总之,那类东西。明白我的意思吗?” 汤姆·雅克突然想引用黑格尔的一句名言,但是他深明大义地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了句:“是的,我明白。” “为那张萨尔瓦多邮票我跟你发了脾气,”罗伯特·约克也做出深明大义的姿态继续说道,“我想,那也是出于很古怪的原因吧,因为那天我刚跟堂弟帕西沃谈过话。肯定是,哦——人有时候约束自己的情绪的能力太有限了吧,那东西悄悄累积起来,就成了那种样子,然后就——遇到些微摩擦就起火了。有这种可能吧,雅克先生?” ?“这不仅是可能的,”雅克肯定道,“不幸的是,人们一般都是这样。” “这样我就能松口气了。是的,这让我宽慰多了。你看,我的堂弟……”他精确的措辞突然变得含糊、迟疑、语焉不详、吞吞吐吐,然后一声不吭了。 过了片刻,汤姆·雅克突然说:“或许,约克先生,你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想谈论这件事情吧?” 约克愣了一下:“我没听清你的意思。”——雅克又说了一遍——“哦,可是,我的确想说,雅克。现在我感到我真的想说。因为,我发现我终于信任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相信是这样,先生。”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堂弟跟我提出钱财方面的事情。实际上是朝我要。我拒绝了。雅克,拒绝为一个有几百万亏空的亲戚提供资助,这会让你显得很不仗义。可是我感到我必须坚持这样做,这是原则问题。我对帕西沃那种放荡奢侈的厌恶倒在其次。” “你看,”罗伯特·约克情绪亢奋、言辞畅快地说下去,“我一向认为遵循老那萨尼尔·约克的精神传统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意愿,但是我对堂弟妹们的行为多少有点睁一眼闭一眼的。对我们来说,那萨尼尔伯父的遗产就是让我们在特定的几年里暂时分别住在这四座宅院里,我想我能理解这其中的用意——伯父想让我们记住他完美无瑕的一生以及家族传统的荣誉感——远远超出居住本身的意义。我曾反复——至少是经常——告诫帕西沃,事实上前两天还说过——住在约克广场上约克家宅院里的姓约克的人在道义上应该是有义务的,甚至在法律上也有义务使自己的行为端正体面。最近这次谈话我还暗示了帕西沃我有可能把这些事情呈诉法庭,他那种极不体面的生活方式实际上完全违背了那萨尼尔伯父的遗愿,因此应该剥夺他继承伯父遗产的权利。” “那么,帕西沃先生是怎么说的?”雅克低声问道,尽管他可以想象到帕西沃的答复。 “一大堆的难听话,措辞不堪入耳,”罗伯特·约克很不自在地说,“而且,他还当面奚落我。我想他对法律方面的事情很清楚。我也清楚这一点——可能这也正是我在拒绝资助他的问题上比较坚决的原因,否则我也许会有所妥协。” 显然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番话。他又摸过一块棉纸擦了擦脸。 “我了解帕西沃,”罗伯特·约克情绪暗淡地继续说道,“我感到我肯定能够,啊——即便到了现在,我也能把钱给他,重新调整我们之间的冷淡关系。但是假如我那么干,你看,雅克,他只会认为那是由于我的软弱可欺,我就再也不能摆脱他无休止的索求了。现在我脱身了,雅克——我向你保证。我对他表示拒绝的那些话,仍然不时地让我感到别扭,但至少有一点是有效的:我肯定他不会再对我提出要求了。” “坦率地说,”汤姆·雅克说,“我也认为这是矫枉过正的办法。我了解你,对任何人都不愿有失公正,但是这件事情上你的做法并不是不公正,约克先生——你拒绝帕西沃先生的索求实际上对他有好处。” “你这么想么,雅克?你真这么想?我必须承认,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是的!好啊,那么……” “来看邮件吧,先生?” “当然!看邮件。” 罗伯特·约克,带着女人脸上才会出现的那种快乐的表情,拿起那堆邮件最上面的信封,接过雅克举在手里好一会儿的裁信刀子,拆开了信封,又把裁信刀子递还给雅克, 7136." >然后从信封里取出一个形状特别的、上面印着个字母“J”的白色卡片。 第六章 伺机而动 “想想看,”埃米丽·约克突然开口说道,“不抱着那点死规矩他就什么也干不了!” 安·卓尔安慰她说:“他本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嘛。” “我欣赏有条不紊的习惯,也承认他是个讲究条理的人。可是也得看看是什么时候!”她咬文嚼字地说。 安抬起头来:“请原谅我离开一会儿,约克小姐。我得去接麦拉小姐了。” “就好像我跟这里的某些人一样,有的是闲工夫似的。”埃米丽说着瞥了一眼腕上的镍制表盘的手表,“我八点半还得去参加小组会呢。” “我肯定不会耽搁太久的。”安在门口对她说。 “事关那些未婚母亲呢,”埃米丽又加了一句,显然她认99lib.为这个理由具有绝对的压倒优势。安·卓尔转身离去,因此埃米丽·约克无法看到她是否在冷笑。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埃米丽站起身,突然想到她的堂姐麦拉和安·卓尔这会儿肯定还没有下楼,只能由她前去开门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呼地一声拉开了。 “晚上好,帕西沃。”——她猜得一点不错。 帕西沃·约克咧了咧嘴,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进了起居室。他摘下头上那顶价钱昂贵的小礼帽扔到柜子顶上,全身散了架一样邋里邋遢地走到双人沙发跟前颓然躺了下去。他转了转泛黄的眼珠,茫然地盯着对面一片昏暗中那些古旧的摆设:靠墙站着的老式东部印第安人缠满线绳、镶嵌着珍珠贝的装饰架;退了色的更斯伯罗的油画“蓝衣男孩”;纽约版的奥尔巴尼译本;阿拉伯人祈祷用的跪垫;涂染着最为现代派图案的漆布箱子上摆放着难看的大戟属植物,或者是叫做荆棘冠一类的植物标本以及一盆富含汁液的没什么名堂的植物,统统毫无生气地呈现着一派颓废的姿态(就像弃宅里的荒草);角落里塞着一只丑陋的桃花心木角柜,上面放着一个大理石雕刻的微笑着的美妙少女头像。 “这个地方,”帕西沃·约克说,“总是让我联想到狄更斯的小说。” 埃米丽·约克笔直地坐在一张靠背同样笔直的椅子上,似乎是在对帕西沃·约克不雅的姿态提出警告。听了帕西沃的牢骚话,她反而向前探过身子,倒像是鼓励面前的庸才谈论与文化有关的话题。 “哦,真的?那可太有意思了,帕西沃。这儿让你想到狄更斯哪一部小说了?” “《老古玩店》,”帕西沃答道,文化交流还没开始就给掐断了,“我倒情愿我们这帮‘血浓于水’的鬼亲戚还像从前那样,另外选个地方聚会。” “你很清楚,如果外出的话,可怜的麦拉会有多少麻烦。”埃米丽冷冷地说。 “可是依我看,可怜的麦拉如果不出去的话会更烦恼,”帕西沃又跟了一句,显然故意添加了挑战的意味,“至少还能一起喝上一杯。” 埃米丽明知这种争辩毫无疑义,还是固执地继续下去:“除非我的嗅觉欺骗了我,否则……”突然她耸了一下肩膀,看来是时机不对,“哦,麦拉来了。” “谁要到这儿来?”那边传来微弱的咕味声,几乎听不出是在说话。麦拉由安·卓尔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挪进房间,用迷离的目光朝四下打量着。 “没事的,亲爱的麦拉,”埃米丽脆快地说,郑重其事地许诺道,“只有我们四个人。当然,还有安和那个不错的小伙子雅克先生。” “你用不着担心,麦拉。”帕西沃懒洋洋地说,“那位老公子哥儿还没露面呢。” 麦拉·约克脸色发白。安·卓尔皱了皱眉。埃米丽朝他呵斥了一声。帕西沃瞪了她们一眼,觉得更丧气了,看见麦拉脸上竟然落下两滴眼泪,他觉得哭笑不得。她嘀咕着说:“我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卓尔连忙用手绢给她擦脸:“好了,没事。”埃米丽比刚才坐得更为挺直,脑袋像眼镜蛇的头一样高昂着转来转去,带着嘶嘶的嘘声说,“帕西沃,你真是个……” “没——错,我就是,”帕西沃·约克嬉皮笑脸地拖着长腔说,好像对自己的作为非常得意。 门铃又响了,麦拉·约克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嗖地站了起来。安·卓尔赶忙扶住她的肩膀:“没事的,”她轻声说,“没事的。” “无非就是罗伯特,”埃米丽说,“我想,还有雅克。”她瞥了安·卓尔一眼,安·卓尔正全心服侍着麦拉,神情却有些慌乱;帕西沃仍然懒洋洋地躺着。埃米丽盘算着,眼前这几个人要么动弹不得,要么腾不开手,要么傲慢地对谁都视若无睹,看来只有她自己跑去开门了。她站起身走了过去。 “肯定是罗伯特,”安俯在麦拉的耳边把埃米丽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还有雅克先生。”她半推半按地让麦拉坐回到沙发上去。 “肯定是罗伯特,”帕西沃嘲弄地说,“傍晚七点三十一分,小睡之后神清气爽,我就没见他有过例外。是不是,安妮?” “我希望你叫我卓尔小姐。”安说。 “好吧,安妮,就照你说的办。现在看看,”他说着朝她丢了个眼神,“罗伯特马上就会走进来,先跟你打招呼,然后才轮到我们。接着他就会坐下来咳嗽两声。你留心一下,肯定是两声。”他转回身去,重新躺回沙发上,把目光转向里面天花板与墙壁间的交汇处。 “怎么了,亲爱的?”麦拉小声间道。 “没怎么,”安说,但这不是真话。因为刚才帕西沃朝她投过来的放浪眼神使她打了个冷战。 “罗伯特,我还以为你这次没睡觉而是出去了呢。我们一直等着你呢。”埃米丽随着罗伯特走了进来,年轻的雅克端着古怪的东方人的架势跟在他们身后。身为一个男性秘书,雅克既不是家族成员也不是个单纯的仆人,这使他的姿态显得复杂。另外,每次来到这个有安·卓尔在场的地点,汤姆·雅克的心里都会感到一种兴奋的渴望。再有就是,他懒得走进这群人参与其间,因为对他们要说的那点儿事情他已经略知一二。这种种心态加在一起,使他显得淡漠、恭顺而又躁动不安,似乎随时都会借故告辞而去。 “晚上好,”罗伯特朝安招呼道,对埃米丽不满的呵斥声充耳不闻,接着他开始逐一招呼其他在场的人,“麦拉好……帕西沃好……”最后转向埃米丽正走过去要坐的椅子,因而他的问候就变成了等同于宣布会议开始的命令,“……埃米丽。”接着他坐到一张老旧而丑陋的织锦缎蒙面的椅子上,干咳了两声。 帕西沃得意地朝安使了个眼色,安转开了脸。罗伯特伸出一只手,年轻的雅克把一只公文包递给他。 “这件事,”罗伯特说着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账本,翻到用桔黄色书签夹着的那一页,然后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不会占用很长时间的。”接着他把两条前臂平放在账本上面,对他们说道:“但是在这之前我想说的是……” 帕西沃哼吟了一声。 “……就几句话。首先,我要在这儿说一下托马斯·约克先生的事情。最近证实雅克先生是无可置疑的、聪敏机灵的、诚实正直的年轻人。其实这种考证是没有必要的。不管怎么说,现在我认为可以把我家里的一些事物和责权交给他去处理了,因为这些个事情一直搞得我很难有闲暇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实际上,我把事情委托给他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只不过我想做得更正式一些。你们可能早就意识到,雅克先生对我们之间的事物非常熟悉,从房产方面的细节”——他拍了拍膝上的账本——“到对投资和会计业务的督察。他仍然会负责这些事务,只有一点变化。” 罗伯特·约克从衣袋里抽出一叠蓝色底面的纸,举在手里抖了抖:“这是委任状,指认雅克先生做我的代理——也就是说,在相关的领域,做我们大家的代理:负责处理我们各自的房产以及公共产业的维护;监督我们的投资和文件管理;还有最后一点,”——(他用低沉的腔调把最后这件事烘托得重大无比)——“雅克先生即将接管我的集邮工作——把我多年来积攒的所有邮票重新整理成册,并且制作完整的目录。”他把委任状递给惊呆了的雅克。 “可是,约克先生,”雅克抗议道。 “什么都别说,雅克。这是正确的决定,我做了该做的事情。” “叫我看看那东西!”帕西沃一骨碌爬起来从雅克手里夺过那些文件,飞速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诡异的目光长久地盯着手足无措的雅克。帕西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文件递了回来。 “埃米丽?”罗伯特问道。 社会工作者拿过文件匆匆看了一遍:“当然,我不敢装作懂得这类事情,”她说,“但是既然事已至此,你知道,特别是——我是说,你已经搞得无懈可击了……”她停下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是说,这该不是统管我们全家的权利吧?如果是这样,我认为没什么问题。”说完,她感到自己像是在提出异议,于是朝雅可点了点头,“这样很好,雅克先生。” 雅克藏书网(他从安·卓尔的面部表情推断自己表现得很有魅力)激动的满面通红,不胜感激地微微躬身致意。 “对有些并不了解这些事情的人来说,我亲爱的埃米丽,”罗伯特·约克平淡地说,“你理解得很正确。”他干咳了一声,这次仅咳了一声,“这件事就谈到这儿。还有另外的事情……” “你还没把那份东西给麦拉看呢。”帕西沃气急败坏地说。 “是吗?什么?”麦拉·约克神情紧张地环顾上下左右,糊里糊涂的样子。 “我认为,”埃米丽突然对那位家族里的骨干人物说,“你还是快点把事情说完算啦!” “没关系,亲爱的,”帕西沃露齿一笑,“我本不想到这儿来的。可现在既然我们都来了,那就该说什么说什么好了,是不是?” “没什么事,麦拉,”罗伯特·约克急促地说,“只是一张法律文书。你要想看就看看。” 麦拉显得心智明澈地说:“如果没什么问题,”她痛快地说,“那我也没意见。” 罗伯特·约克瞥了一眼堂弟帕西沃:“那就不谈这个了,在我们谈论惯常的事物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他从手里托着的手帕底下拿出一只标准尺寸的信封,是很便宜的普通平口信封,在哪里都能买到的那种。他从中抽出一张五边形的硬纸片,“你们中间谁对这个无聊的把戏负责?” 众人莫名其妙地愣了一阵。埃米丽好奇地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罗伯特·约克神情冷峻地把卡片递给她。 “J?”埃米丽念道,“嗯,”又把卡片递了回去。 罗伯特伸手去接,但是帕西沃抢先把它夺了过去。 “哼!”帕西沃耸着鼻子哼了一声。 麦拉呆滞的目光被眼前传来传去的白纸片吸引住了,焦急地间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安·卓尔俯过身去,从帕西沃手中夺过纸片递给麦拉。 “这是什么?”麦拉还是问。 “什么都不是,亲爱的,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安说。 “我不同意这么说,安·卓尔小姐,”罗伯特·约克说,“看来,我必须再问一次——你们必须回答!谁对这件事情负责?” “不是我干的,”帕西沃见罗伯特第一个把极度怀疑的目光投向他的脸,不禁脱口而出。 “不至于吧,罗伯特,”埃米丽说,“这准是谁开了个玩笑。” “我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好笑的地方,”罗伯特说,“你觉得可笑吗,雅克?” 雅克把一直贪恋地望着安·卓尔的目光调过来:“哦,先生,我想也许跟你对半裁开的说法有关,可能是什么人故意嘲弄你吧,我觉得这样。” 罗伯特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还有谁接到这种可恶的东西了?”——没有人作声——“那为什么偏偏我一个人接到了?” “你确实说过对半裁开什么的,约克先生,”雅克低声说。 “是的,可我现在想法儿又变了,雅克。”罗伯特恼怒地说,“不管怎么说,我的亲戚们肯定觉得这很让人开心。” “假如这样能够解释你对这么个小玩意儿如此幼稚的认真,罗伯特;”埃米丽粗厉地说,“我倒是乐意听你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入口对面的北墙上的门砰地响了一声。麦拉·约克嗖地站了起来,安·卓尔也随着站起来。 “那儿有人!”麦拉颤抖着说。 雅克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5b89." >安嘘了一声说:“没事,亲爱的!”轻轻拍了拍麦拉。 沃尔特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去管弹到边上的门板。他瞪着猫头鹰一样滚圆的眼睛,短小湿润的嘴唇没有些微颤动。他看了看满屋子的面孔——温怒的、惊愕的、迷惑的以及恐俱的面孔——然后走到安·卓尔面前干巴巴地说:“修好了,小姐。” “谢谢你,沃尔特。”安清澈柔和的话音打破了众人的迷惜,“是厨房的水槽,”她解释说,“下水不畅。” “我在水沟里找到了这个,”沃尔特说着拿出一个小东西。雅克离他最近,伸手接了过去:“一个指环。” “沃尔特找到了你的指环,亲爱的。”安对麦拉·约克说。 埃米丽满脸“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表情,于是安解释道:“这可是个很贵重的指环,上面还镶着珠宝呢。嗒,亲爱的。”她把指环从雅克手里拿过来递给麦拉。 “既然你也在这儿,沃尔特,”罗伯特·约克说,“我就问你点事情。你有没有接到过这样的邮件?”他朝沃尔特举起卡片。沃尔特走进房间拿过那张纸片,面无表情,一声没出。 “有吗?有吗?”罗伯特急急地问,“在你收到的邮件里到底有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上面打着个J的吗?”沃尔特问。 “甭管上面印着什么!” “没有,罗伯特先生。” “那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不,罗伯特先生。”沃尔特把卡片递回给他。 “那么,好吧,”罗伯特说着,专横地挥了挥手——似乎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带有他自己强烈的个人特征的动作。沃尔特把这理解成让他离开的命令,眨了一下滚圆的眼睛,朝门口走去,并且随手把门从背后关上了。 “那么,”埃米丽问道,“所谓的‘对半裁开’又是什么意思?” 罗伯特·约克温怒而又无奈地扭过头去。汤姆·雅克说:“那只是约克先生的一种观点。1847年美国发行了一种十美分的黑色邮票。有一阵子,每当邮局的五分邮票脱销了——或说是——用光了,邮政局长就下令把十美分的邮票一裁两半,代替五美分邮票出售、流通。这在当时藏书网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样,当时遗留下来的信封上的邮票有的是竖着裁开的,有的是横着裁开的,甚至还有一些是沿对角线裁开的——也就是说,把它裁成两个三角形。 “有很长一个时期,集邮者当中流传着有关1847年黑色三角形对裁邮票是否存在印刷错误的种种猜测。有种说法是,个别邮局的工作人员由于漫不经心,不是把邮票沿对角线对裁,而是随便在票面上斜着裁去一个角,于是邮票就成了五边形——就像这张卡片的形状。自从出现了这些形状不规则的票面,它们就被认为是珍稀的品种,当然很少能在邮件上见到——事实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它的价值也高的无可估量。约克先生认为有可能是什么人找到了这种邮票,于是用这种方法挑起他的兴趣。” “哦?”埃米丽·约克说,“这么解释实在是荒诞不经。” “尤其是那个J?”帕西沃说着,怪笑了两声。 罗伯特的脸变得紫红。他抓过那张卡片摇了摇,怒气冲冲地说:“J字肯定是什么单词的起首字母,或者,或者是类似什么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说了,我的想法已经变了!” 他把卡片和信封一起扔进他座位旁边的公文包里。他仍然红头胀脸,粗声大气,活像一个心地单纯、手脚笨拙的人在对一群精明诡诱、心灵手巧的人急切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实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就算了吧,罗伯特,”埃米丽不耐烦地说,“我要晚了。咱们能不能快点儿?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说完吗?” “是啊——上帝——有——事儿。”帕西沃从旁阴阳怪气儿地说。他用恶毒的目光盯着他的堂兄罗伯特。“我也有事儿非得这会儿说不可,你最好给我好好记住:你若还是把我名下的账目弄得乱七八糟,罗伯特,看——我——怎么——收拾你!” 罗伯特·约克瞪了一眼帕西沃,涨红的脸色变得灰暗了。他又四下扫视着一张张惊愕的面孔(那些脸上似乎写着:这是在对他说吗?),最后他转向帕西沃(这根本不是在说他!) “我搞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帕西沃。” “别再自作聪明了,你这是双重欺骗,两面派,心地卑鄙,像那个小矮子拿破仑一样狡猾,”帕西沃恶狠狠地说,“你很清楚是你逼着她干出那些事情的。” “她?”罗伯特说着又朝他熟悉的各个面孔看了一圈。 (埃米丽的脸涨红了,但是心神迷乱的罗伯特根本没有察觉)。 “我只是提醒你,别再暗地里捣鬼。别那么干,罗伯特。我警告你。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凭你那小兔子脑袋连想都不会想得出。假如你还不收手,别怪我不客气!” “可我根本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恼羞成怒的罗伯特找不出别的可说了。 帕西沃凶狠地毗着牙冷笑着,突然站起身朝罗伯特逼过去。罗伯特吓得朝后直躲。但是帕西沃只是猛地抓起他的小汉堡帽,一溜烟走出了屋子。 “可是,帕西沃,怎么回事——?”罗伯特瞠目结舌地举起账本。 帕西沃的回答就是把大门砰地一声撞上了。 麦拉·约克紧紧抓住安·卓尔的手臂:“谁在那儿?” “嘘,亲爱的,没事儿。”安小声安慰她。 罗伯特神情怪异地说:“很抱歉,我实在很抱歉。” “这不能怪你,”雅克用跟那姑娘一样的语气安慰道。 “当然不能怪你。”埃米丽语气决然地说。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迟疑了一下又闭口不说了。 “那,我们就接着说吧,”罗伯特说着,舔了舔嘴唇——显然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他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们这里有一份账单,是——啊——中心花园买肥料用的。这笔钱当然要从公用基金里出。还有……我清点了一下老那萨尼尔·约克收集的镶金餐具的损坏数量。尽管那些东西都是在麦拉家里被管家打碎的,实际上那属于我们大家。所以置换这些家当的费用也应当从我们的共有基金里出……” “这真是太可怕了,”埃米丽叫道,忽而又转回安全的立场上去了,“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怎么办,”罗伯特继续说,“难道应该从那女人的薪水里扣吗?雅克,那些盘子估价是多少?” “大约一百八十美元吧,先生。” “其实她打碎的并不很多。”安·卓尔怯怯地说。 “算了,”埃米丽说,“把它划掉吧,罗伯特。” 罗伯特看了看众人,然后在账本上做了个标记:“很好。但以后不能再这样处理了。现在,啊……是的……沃尔特报告说,帕西沃房前的路缘石碎了。帕西沃其实应该参加对这件事的讨论。”他又急又恼地说,“你们凭什么以为……” “别提这件事和帕西沃了,”埃米丽声嘶力竭地说,“求你了,罗伯特,随他去吧,太晚了。” 于是罗伯特·约克又继续他的报告——摊派税金的问题和缴纳保险金的问题,而且重新讨论是否对每个家庭及其雇用者在每月第一天支付月薪的问题——在三十一天的月份,多出的那一天的费用要由个人承担的问题——对此埃米丽·约克一直持反对态度,因为她坚持维护劳工的权利,而罗伯特·约克似乎在试图作一个皇室特权辩护者,最终总是以“留到我们的下次会议再说”告终。 所有这些会议,所有人都意识到,都是一些全无必要的繁琐的仪式,那些事物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轻而易举地解决,打个电话就能办到。但是自从他们郑重其事地进驻约克广场(按照已故的老那萨尼尔古怪的遗..嘱),这种方式就已经被固定下来,直到将来他们之中有人被死神选中为止。 对祖上恩泽心怀感激的罗伯特·约克全神贯注于有条不紊的家事议题,尽管对堂弟莫名其妙的爆发仍然耿耿于怀。埃米丽也坚定不移地遵从,因为她认为这是她的职责,而履行职责是她生活的全部。雅克被赋予新的责任,谦恭得俯首帖耳。麦拉·约克的心神则紧紧牵系在通往某个神秘时空的半途,而安·卓尔的心思全在汤姆·雅克身上。直到最后一个议题得到确定,最后一项内容记入账本,最后一张账单经核对注销,早晨的邮件被确认签发,而最后,最后,下一次会议的时间被确定(一般定为下个月的第一个工作日,这是一种除罗伯特以外人人都感到荒诞不经的定式)。 接着众人解散,各奔东西:埃米丽去接待她的那些未婚母亲;麦拉回到她的床上;安在把麦拉安顿妥帖之后,直奔她跟雅克心照不宣的约会地点;罗伯特·约克径自回到他的书房,全神贯注地琢磨他那集邮总目的制作计划。自然,当麦拉·约克悄无声息地蜷缩进自己房中的被褥之间,没有任何人再去理会她。安·卓尔和汤姆·雅克彼此的思恋是难以表述的。而这时罗伯特制作邮票总目的工程还没有正式启动。埃米丽到达她的工作地点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 另外,谁也不知道帕西沃跑到哪里去了(而且谁也没有去探究这一点)。 这仅仅是那些日子当中的一天。 第七章 攻击 他独自坐在旅馆的房间里。床上没有睡过人,两条单薄的浴巾也没有被碰过。他正用一台廉价的袖珍打字机缓慢而细致地打印,不时停下来仔细地调整信纸在卷纸轴上的位置以便把字打在两条淡蓝色格线的中间,不让任何一点偏差或倾斜发生。他只用两个手指敲击键盘,像经常用两个手指打字的行家那样,尽量保持相同的力道,使敲上去的字母字迹清晰,墨色均匀。他写道: ……另外,你要花一个早晨 4fee." >修剪罗伯特·约克城堡塔楼上的青藤。到了午餐时间,把你的园艺剪刀留在塔楼上,你自己下来。这次,你要从前门走出去,这样你就可以从他的书房门口经过。 你要在那里等上足够长的功夫——一定要确保这一点——把你手表上的时间跟他壁炉上的钟表调成一致的时间,要精确到秒。如果周围有人活动或从身边走过,你就另找一个时间再去对表。 任何情况 4e0b." >下都不要忽略这些细节——它们对我的计划和你辉煌的未来都是至关重要的。 7:20,按原路悄悄返回塔楼上去。无论上下塔楼,如果你被人看见了或是被询问,你都回答是去找回你的园艺剪刀。 7:31,去数数塔楼顶上围墙池侧边缘的石块,从拐角上紧埃着水泥墙的第一块石砖数起。 7:33,你这时应该站在你的手刚好摸到第七块石砖的位置。你会发现这块石砖周围的泥灰破裂、脱落了许多。 7:34,你要精确地在这一时刻竭尽全力推下那块石砖,让它从塔楼上落下去。 然后你无声无息地拾起你原来放在那里的园艺剪刀,不慌不忙地走下塔楼,从厨房穿过,沿着车道走进车库。 把园艺剪刀照常挂在钩子上,从长凳上拿起管钳,绕到帕西沃·约克那辆莱恩牌赛车的右侧,躺在预先为你准备在那里的机修平车上,滑到那辆跑车的下面,把曲轴箱里的油放掉。不要理会任何声响或任何人的话音,直到有人叫你两遍以后你再应声。? 那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到塔楼上去的事情。 那块巨石和与之相关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要沉住气,什么也不要自告奋勇地去做,而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99lib. 做你自己,我亲爱的沃尔特。做你自己,因为这样你才能让我为我的选择感到快慰。观察你自己做你自己做得怎么样,跟我分享我为你感到的骄傲,就像我所确认的,这是一个成功的选择,你也要确认这一点。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你做到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做出你将做出的一切。谁想如此完美地成就这些事情,他就必须成为你—— 而惟有你能够成为你自己。 做你自己吧,我亲爱的沃尔特。 你是否问过自己,为什么我要用这些大写字母召唤你,我亲爱的沃尔特?——为什么从前我没有这样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我向你确认,有的,而且我向你保证在我以后的信里解答这些疑问。要等到你为我——为我们完成这些工作之后。 把这封信如前销毁。 Y> 第八章 闭门造车 当纽约市警察总局的警官理查德·奎因忍受了所有的一切,最终感到自己已经受够了——也就是到达溢流的临界点的时候,那个时刻终于到了(它又一次到来)。他能够辨识出种种迹象。从长期的职业活动中,他知道如何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也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排遣掉那些不尽人意的感受。但是他也知道,一旦作父亲的威信一败涂地,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就如满盈的大坝,多一滴水都可能招致它的溢流和崩溃——毫无预警,却会涛声震天。 那个时刻是在一个傍晚到来的。那会儿警官把自己领回了奎因公寓,却发现没有埃勒里笑脸相迎(或愁眉苦脸)地招呼他进门,或端出一杯清冽的冰水威士忌帮他一漱从中央大道带回来的满口砂尘。 老头几乎能察觉到自己失望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用脚后跟拨开休息厅的门,拔下钥匙,像只老家雀似地朝里面探头探脑,凝神悉听四下的动静,而接下来令他沮丧不已的是发现其时其地迎接他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也就是说,埃勒里肯定在外边找到了什么乐子,有事可干了。 埃勒里书房中的打字机悄然无声,老警官的第二层愿望像第一层一样落空了。 他的第三层愿望是一种充满希翼的遐想,属于这个嗜好光荣梦想的家庭所习惯的想象——诸如湿淋淋的青蛙转眼变成英俊骁勇的王子,六便士的股份突然报出七百八十五英镑的大价之类。就埃勒里最近的状况来看,老人家的第三层期盼无非是看到儿子用打字机敲出的字符一串串从这个沉闷的世界飞扬而出(远远超越中央大道司空见惯的案例、城市里蝇蝇狗狗、肮脏龌龊的隐私传闻或报纸上捕风捉影、微不足道的狗屁文章)……高超,远远脱俗于这个尘世,进入纯精神的星际空间……那种不绝于耳的敲击声应当爆出惊世骇俗的理念,把意识翻转,成为创见独到的起源。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所孕育的答案,人们或许无从想象。一个凶手所怀有的曲折隐晦的作案动机在明察秋毫的埃勒里的演绎中,实际上逻辑清晰,用意昭然。或许,他编造出的故事是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在林林总总的侦探小说中技压群芳,让刁钻挑剔的评论界无话可说,而作者本人——当然,还有身为老爹的警官大人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希望的第三个层面也注定是破碎的层面,因为老人家深知这种创作根本就是子 865a." >虚乌有,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情愿对儿子这种只顾耕耘不问收获的创作淡然处之。 可是……感受着大活人周围的死寂,嗅着空气中咖啡的苦涩,听着咖啡壶在无人理睬的炉灶上固执地尖叫,看着过量抽吸雪茄造成的淡蓝色雾霭飘浮在毫无生气的屋子里,奎因警官彻底泄了气,愚蠢的失望爬上了他的肩膀,他顿时散了架。 老先生穿过自己的房间,走到埃勒里书房外的过道上,站在门外朝里望去。埃勒里躬着纤长细瘦的腰身正伏在写字台上,形神消沉,一撅不振——跟昨天、前天以及过去的整个一星期以来呈现的状态毫无二致,而且看起来这种状态还要持续,他还会一直对着那台并无怨言的打字机发呆下去。 这时埃勒里从报纸上把目光移向门口(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暗淡无光),脑袋晃都没晃一下,身躯仍然懈怠地伏在原处,说话的语气倒还像平时一样亲热(也像平时一样懒散):“您好啊,爸。今天城里又出什么事儿了?”这就等于在说“我这里今天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很平常。” 出什么事儿了?警官默想着。哦,是啊,有的是违法乱纪的勾当。绑票案自不必说;一个运送面包的卡车司机竟命令自己十一岁的儿子眼睁睁看着他用十二响火锐轰掉了他老婆的脑袋,就出了这种事儿;两个良心尚存的官员被某贫民区的居民抓获,被冠以造成该地区贫困状况祸首的罪名,遭到来自当地近乎全部人口的如雨老拳,目前躺在医院里不知死活,这就不能不让人掂量有关人类福利的问题了。 再有就是一个颇为神秘的事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由于发现了大量可观的生命真相,于是喝下多得难以置信的汽油,而送她去医院的急救车在半道上撞上了一辆出租车,双方司机、乘客、实习医生以及所有沾边儿的人统统当场丧命,只有那个可怕的小丫头幸免于难。而一个早在三十年前,在警察局还有着肮脏的马厩、散发着马匹诚实的气味(而不是碳酸味儿)的时代警官就认识的人——现在也是个上尉了——今天被人抓住了他伸到别人钱柜里的手。对这些事情你又能怎么样呢,儿子? “没什么事儿。”警官这样对儿子说。 “不对,”埃勒里说,“我正盼望……” 这就是他们彼此间的交换:说,或者不说,而这种时候警官已经快要憋不住一肚子的话了,他马上就会开闸放水,一泄而出,而且肯定热闹非凡。 “那好,你都知道些什么?”警官提高嗓音说,“你就知道你在盼望,”——溢洪口已经打开,洪峰下来了,势不可挡——“你就知道等着我带回礼物送给你,小宝宝,对吗?从中央大道新买回来的热乎乎、有嚼头的巧克力甜点心吗?” 埃勒里放下翘着的脚,转过身来看着他爸。老头子那里令人难以置信地已经摆出了一副气急败坏的攻击姿态,重心已经前移,两脚稳稳站定…… “嗨,怎么啦?”埃勒里说着跳起身来。 “你终于能离开你那张椅背儿啦!你整天都干些什么呀?” “我……”埃勒里..张了张嘴。 “除了摆弄你那个打字机,你那两条胳膊还能干点儿什么?” “我……”埃勒里又张了张嘴。 “今天你喝了多少杯咖啡了?抽掉多少盒害人生肺病的烟卷儿了?你知不知道这屋子里什么味儿?听没听说过要开窗换气?这儿都成了大气污染实验室啦!你是中了什么邪了,埃勒里?” “哦,”埃勒里开口说,“我……” “你知不知道我常常盼着晚上能赶回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干,我倒是问问?就这样儿等我回来给你说故事?” 埃勒里说“唔”,笑了出来:“那当然好啦,老爸。刚才我以为您还认了真呢。” “认真?”警官嘘了一口气。他把外衣团起来朝屋子另一边扔去,同时飞速跨到埃勒里书桌的一端,探过身翘着下巴朝桌子上看,埃勒里甚至能看到他灰白的胡须在根根抖动,“我要让你知道我,奎因先生有多么认真!我——要——你——从这儿滚出去!” “什么?”埃勒里怯生生地问。 “出去!随便上哪儿,随便干点什么去!你管自己叫作家?好吧!想象一下,一个大活人应该干点什么——哪怕一丁点儿也好!——出去,只当你是个大活人。你给我快点儿,埃勒里,那样儿也省得我再骂你!” 蓄积已久的焦虑和温怒终于在这个临界点爆发了,一泄而出。警官冲过去捡起地上的大衣,跺着脚走出埃勒里的书房,嘴里喋喋有声。望着这一幕的埃勒里两眼圆睁,嘴巴大张,像个十足的白痴,好一会儿他才用修长的手掌搓了搓一直没有修剪过的下巴,重新坐下来,目光也变得机敏了。 就这样,警察总局的警官理查德·奎因发现自己提着外衣,拤着钥匙,站在儿子书房外的过道上,穿过埃勒里创造的难闻的蓝色烟雾,瞥着儿子细瘦的腰身和尖削的下巴——他似乎伏在桌边睡着了。 警官叹了口气。他本人的又一个工作日已经过去了,而埃勒里…… “还在那儿拼命胡思乱想呐,儿子?”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儿笑意。 突然间,一切都不同了。 埃勒里睁了眼,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写字台冲了出来,大叫着:“爸,我想出来了!” 老人退回半步,吓了一跳似的:“想出来了?” 埃勒里跟在父亲身后,用细长的手指顶着父亲的后背说:“那天晚上您说对了,爸,可是您又错了。我可是什么都错掉了。我以为我必须等着有什么事儿发生了才能写下去。完全是职业性的蒙昧。我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搞清楚为什么写不出来。可是今天我搞清楚了!” “你搞清楚了?”警官小心地问。 “我的麻烦在于,”埃勒里呵呵地笑着从父亲头上抓下帽子,又从他手臂上夺过他的外衣,从他肩膀上方向前扔了出去,然后推着老头儿坐到壁炉前堆满杂物的沙发上,“我的麻烦在于我有一副属于当代的头脑。就这么回事儿,爸。这绝对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是吗?” “当然!我的头脑总是离不开当代的思维方式。我是说,我写的东西总是根据我当时正在经历的探案过程,或者是你在城里遇到的案例——都属于真实的、发生在眼前、当今的事情。但是时代变了,我的老先生。”埃勒里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像钻木取火的男孩儿那样拼命对搓着两只手掌,脚尖还不时踢踢地毯,一跃坐进沙发,又打个挺儿站起来,奔回去拾起父亲的衣帽,“时代的变化越大,他们变得就越快。知道吗?哈?埃勒里的法则?见鬼,他们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之间变得太快了——我有什么可说的?从一天到另一天!——你简直看不到有什么会发生。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爸?我跟您说清楚了吗?” “没有。”父亲说。 “好吧,您看!”埃勒里叫道,“开电梯的会遇到什么.99lib??” “什么?”父亲说,“谁?” “电梯司机。我要告诉您他们会遇到什么事情。他们正在消失,正所谓——自动消亡。看看剧院。你还能分辨出完整的戏剧吗?十秒钟就换过一幕。台词全部由名词和形容词构成——根本没有动词。演员们挪动布景,舞台助理们反倒在那里表演。而一些大角色很可能从观众席里露出头来。一切都不是固定的。不再有追光灯。不再有昔日舞台上的一切。所有事物都改头换面了,不可预计,功利性地制造神秘感——不是那种等待破解谜底的神秘感,而是一种让你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还得琢磨的疑惑——那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的上帝,再看看您的外衣吧。”埃勒里把警官的外衣翻过面来,寻找那上面的标签,“在这儿!混纺的涤纶、奥纶加上尼龙衬里儿。你穿在身上的简直就是煤炭、水和空气的混合物,爸,我敢打赌,您准以为它们都是从绵羊身上剥来的呢!”埃勒里大笑着,兴趣盎然地玩味着,走去把大衣和帽子挂到门道旁的衣帽架上,“哦,不,您不用动,爸——我去调和那些东西。” “什么?”警官问。 “饮料。”埃勒里蹿进了厨房。警官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两bbr>眼半睁半闭。埃勒里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掠过,冲到角落里的酒柜,警官赶忙打起精神坐直了,“是的,长官,我的错误就出在那儿,脑筋总在当今的事情上打转,”埃勒里口齿伶俐地说着,抓过一把不锈钢冰撬,还没撬出一块冰,手指头先被戳了一下,“见鬼。”接着他用帆布垫着,操作也小心了。 “看。我并不想故弄玄虚,爸,可是有时候我总感觉我属于天敌一类的……” “什么?” “哦,我是说,我的存在是由特定的犯罪者的存在决定的。我之所以在这边干这些事情就是因为他在那边干另外一些事情。他是……”——埃勒里细致地撬着他的冰块——“他是游戏的另一方玩家。” “另一方。”警官看着埃勒里在酒柜上鼓鼓捣捣,舔了舔嘴唇。 “是的。哦,是这样。我已经又可以动手写了,因为对方的玩家已经不存在了。”他瞄了一眼酒瓶里的那点烈酒,“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被淘汰出局了,我也跟着他一起下场了。我说的是那个旧我。明白我的意思啦?” “快点吧,”警官道。 “这就好,爸。因为,你看,你们制定的刑侦法则充斥着太多的巫术一样的东西——搞到一撮尘土,你就会判断出凶手的身高、体重、受教育程度以及生活习性。今天的侦探科学专家把非同一般的东西划归一般——快速的通讯、电子窃听器、脑神经科咨询、大众指纹资料库……”他把父亲等待许久的饮料递了过来,可是手指却固执地久久没松开杯子,嘴里还在忘情地喋喋不休,“怎么搞的,就连为电视播音员写稿子的人也在那里大放厥词,胡乱搬弄一些时髦的词汇,什么放射量测定器呀,多种波动描绘仪啦,还特别喜欢生拉硬扯上一些从实验室里鼓捣出来的奇迹,有时候他们引用得居然还相当正确。”埃勒里坐进沙发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在这种世道里,像我这样过了时的、死抱着旧式幻想的小人物还有什么机会呢?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再也没什么可惊奇的了。或者毋宁说,所有事情都令人惊奇,可是人人都见多不怪了,好奇的人消失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两位数计算机是何许模样;我也根本玩不了那种电子控制的棋类游戏——我一次都赢不了它。天哪!”俩人喝着酒,警官忧虑的目光不时悄悄朝儿子脸上溜过去。 埃勒里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所以!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灵感了,我知道怎么办啦!” “真的?” “真的。” “怎么办?” “我不打算采用任何案例了——我的、你的、任何人办的案子我都不用。我已经从探案里走出来了。从现在起,我写的东西都要从这里出来”——他指了指太阳穴——“全部由这儿出。一些新的东西,全然不同的东西。现在我还不很清楚,但是思路会有的。” “不再采用案例?”父亲沉吟良久说。 “不再采用。” “那太糟了。” 埃勒里不得不反过来琢磨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父亲也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他。尽管埃勒里仍然固执己见,他还是谨慎地沿着原来的思路调回头去思索再三,就像在一片看不清落脚点的泥潭中跋涉。 “太糟了?”埃勒里说,“爸,您是说‘太糟了’吗?” “我说的就是这个。” “是呀,可是您在说这句话之前,好像还说了些‘你这个…你那个…’之类的话。” “我说的?”警官底气不足地说。 埃勒里抿着下嘴唇想了一下:“爸。” “嗯?” “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藏书网 埃勒里大叫道:“那么大的火气!那天夜里你指责我非得等着有案子发生才能写出东西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朝我发火么?因为你对自己没有带回什么消息而感到内疚!今天晚上,当我宜布我不再依赖任何案例做我小说写作的基础,您就开始变得羞羞答答了。还用您提醒我吗,爸?‘靠人喂养的小崽子,嗷嗷待哺呢!’那么您老人家倒是从城里给我带来什么营养品了?” 两人会意地大笑起来。虽然一笑而已,也算是到了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 警官挪了挪疲乏的身体,把手伸进了衣袋:“有个人有天晚上被人杀掉了。一个人或几个人干的还不清楚。事实上,一切都还不清楚。” “下文呢?” “下文。他被害之前在寄给他的邮件中收到这么个玩意儿。”警官拿着从衣袋里掏出个东西,走过去把它放在埃勒里面前的茶几上。 埃勒里躬着腰凑近去细细打量警官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两条眉毛微微皱在一起。那是个裁剪得不规则的五边形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大写字母J,像是用黑色印油打印上去的。 警官说:“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九章 Y初战告捷 “还真没见过这种事情,”奎因警官说,“那幢房子,我是说,就像外科医生的器械盘。角落里的椅子都摆放得那么仔细,就像给绘图员用三角测量确定的。巨幅的油画挂在墙面的正中心,也像是经过量算似的那么精确。两个同样大小的小幅油画分别挂在与中央的大画框等距离的两边。连地板上铺的地毯边缘到每一边墙脚的距离也都不差分毫。整幢房子都是这样精确布置的,只有秘书的住处除外——当然这不是说秘书的房间就很杂乱,只不过看上去还像是人住的地方。可是其他的房间统统没有一点活人气儿。你自己会看到的,埃勒里。” 埃勒里没有吭声,只是盯着那张卡片出神。 “可他呢——这个窗明几净、精雕细琢的豪宅的主人呢——成了一摊令人作呕的烂泥,上帝呀,真是你、我所见过的最可怕、最恶心的场面了。”老人继续说着,“我看到过无数事故现场,没见过这么邪乎的——溅得满院子都是。于是我就有了一种预感,这恐怕又是个异乎寻常的案子——或许正合你的胃口,埃勒里。尸体就在他那讲究的餐厅窗外,放在一个铁框的两轮推车上,除了脑袋;我是说,脑袋给砸烂了,没影儿了。有人从他的头顶上方把一块二百多磅重的花岗岩石砖从四十英尺高的塔楼顶上推下来了……正砸在他的脑袋上。” “您说的这个死者就是罗伯特·约克吧,”埃勒里突然说,“住在约克广场。” “你怎么知道的?哦,看报了。是的,”警官说,“正是罗伯特·约克的案子,没错儿。” “我可以留着这张卡片吗?” “行啊。” 埃勒里拿起那张白色的卡片,反过来掉过去地看着。 “这个‘J’是什么意思?” “你来告诉我吧,儿子。整个约克广场住的人没有一个姓名里带这个字头的,没有约翰(John)、杰克(Jack)、吉姆(Jirn)、卓恩(Joan)或者约沙法特(Jehoshaphat),也没有庄森(Johnson)、杰克森(Ja)或是吉姆森(Jimson)之类。” 埃勒里把卡片放回茶几上,有点着迷了:“接着说。那肯定不是一场意外事故吗?” “不可能。除非有人偶然性地把砌在石砖之间缝隙里的泥灰弄碎铲掉,偶然性地用撬杠把那块石砖撬松,然后又偶然性地把脱落下来的泥灰和渣土统统清扫出去。维利警佐到上面去看过,那里干干净净,一撮渣土都没有。我也亲眼得见。没人来得及推下巨石之后再把现场彻底清扫干净。所以这一切都是预先准备好的,也许是几天之前,甚至是几个星期之前。所以显然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块花岗岩石砖是怎么从塔楼上掉下来的?” “用很大的力气推下来的。那块石头并不存在不稳定的问题,埃勒里。石砖下面的基础非常平整坚固,即便它四周没有砌上泥灰,就算刮上一百年的飓风它也不会自己掉下来。” “这么说,那块见鬼的石头专门等着罗伯特·约克恰好走到它下面的时候才往下掉……?” “妙就妙在这儿。罗伯特·约克按照他在五月十五号到十月一号之间的作息惯例,每天傍晚七点半,天气好的话,都会从房子里溜达出来,大概用上十秒钟吧——你听好,十秒钟——‘恰好’走到那个地点(这块石砖的下方),并且在那儿站到八点半。遇上风天雨天他就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一会儿。但是晚饭以后他一概要小睡一觉,不多不少,整一小时。” “他这习惯,住在那儿的所有人当然都是一清二楚的喽?” “就连广场以外的居民——我都没心思打听他们——还有人想仿效他那种规律的生活方式呢。他喜欢把自己每天的活动都安排得准时准点儿,分秒不差。连睡觉他都能准时入睡,准时醒来。” “体内的生物钟哇。”埃勒里点着头说,“有谁能到塔楼上去,爸?” “谁都能上去。”老人嘟囔着说,“外面有个大门,直通塔楼楼梯;连接前厅和厨房的楼梯间里还有一扇门,也通塔楼。” “两个门都上着锁吗?” “只有外面的门锁着。可是那把锁只是个老古董似的摆设,你用门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它,根本不会留下撬过的痕迹。” “石砖掉下来的时候有谁在房子里?” “没有人。男仆在车库,正忙着把汽车里的废油放掉。” “他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没有?” “他说没有。这也有可能。车库离塔楼前面比较远,而且石头毕竟落在人身上,等于有东西垫着落在地上。” 埃勒里作了个苦相:“谁给约克做饭?” “有个料理家务的女佣,晚上在外边住宿的施里弗太太。她总是在差一刻七点把晚饭准备好,罗伯特·约克在七点过五分用餐完毕。这时她就把餐具碗碟端回厨房,然后回自己家去。” “她离开之前不把餐具洗干净吗?哦,当然,或许是怕吵了主人的睡眠。” “完全正确。” 埃勒里用手指把下唇拉得老长:“有没有想到问问周围的人,那家伙的睡眠是不是很实在呢?” “我没问。可是大多数人共同的印象是:罗伯特·约克睡着了的时候,到他自动醒来之前,就是救火车的警笛也休想把他吵醒。” 埃勒里皱起眉头:“这么说来,女佣为了不惊扰主人睡眠而放着碗不洗的说法就是无稽之谈了?” “我问了她。她说只是习惯了而已。三年前她初到这里帮工时,发现主人有这么个餐后小睡的嗜好,只好暂时撂下那些工作先回家去。时间长了她也懒得改变这个干法儿了。” “是个五大三粗的娘们儿?” 警官忍着笑说:“是个瘦小结实的娘们儿。” 埃勒里眯着眼对着半空中嘀咕了一阵,突然开口说:“那个男仆有什么情况?” “你是说沃尔特?哦,老实人,没什么疑点。那天也到塔楼上去过,修剪常青藤来着。他说,那天即便石砖底下的泥灰松动了,他也不会注意到。这种说法我倒是能相信。石砖之间的缝隙很窄,底面的泥灰的碎裂松动的确不会很明显。当然,也可能全部事情都是沃尔特一手完成的,干完之后悄悄溜下来,猫到车库里去。但是其他人也办得到,人人都有可能。” “啊,”埃勒里慢悠悠地说,“完全正确……是谁发现了那具没头的尸首?” “他的秘书,名叫汤姆·雅克的年轻人。雅克近来正帮着他主人整理他积攒的邮票——老大的工作量,被弄得经常开夜车呢。” “这个雅克跟约克一起吃的晚饭吗?” “没有。平常他大多跟他一起吃。可是施里弗太太告诉我,最近他经常出去吃。” “到哪儿去?” “那天晚上么?他在麦拉·约克家里——住在广场东南角城堡里的那个。” “怎么会这样?” “麦拉花钱雇了个伴儿,一个叫做安·卓尔的姑娘。看来那姑娘是把小伙子雅克弄得热血沸腾了。他跑到麦拉·约克的厨房里跟那姑娘共进晚餐去啦。麦拉在楼上卧床歇息,正生着病。” “所以那姑娘就是雅克不在现场的证明了?” “他们俩人彼此证明。”老人作了个怪相说,“我最讨厌这种情况。顺便说一句,那个叫做卓尔的美妞儿,不让你小子的血也开锅冒泡儿才怪哩,我的儿子……” 埃勒里打断了他的话:“约克广场住着的其他人呢?” “哦,堂妹埃米丽声称她正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信。堂弟帕西沃说,他也独自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因为脏衣服洗了,所以他上楼去取了一套干净的换上。” .99lib.“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佣人?” 老人阴沉地点了点头:“正是这样。他们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作案。” “也包括那个从迪比克来的人,”埃勒里思索着说。 “理论上,可以这么说。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个案子是个临时过客干下的。陌生人不可能事前在约克广场周围晃荡好几天——甚至提前几个小时——弄碎某一家塔楼上某块石砖周围的泥灰。” 埃勒里低头看着那张印着“J”字的卡片:“报纸上评论说,罗伯特·约克死于非命,这意味着全部资产清算之后他那几个堂弟妹每一个人都得到额外的一百万美元遗产。顺便问一句,什么时候处理他的资产?” “那得根据遗嘱,大约六个月以后吧。整个家族的遗产始终要由在世的后代平分继承。” “又是那套老掉牙的唐提式养老保险制度,愚不可及。”埃勒里不屑地说,“老那萨尼尔·约克的把戏,您该说到他了吧?” “是呀。罗伯特的遗嘱同样把他所有的产业留在家族的共同账目之下。其实也算不上很多——我是说,跟那些资产雄厚的大家族比起来不足挂齿——尽管对你我来说算得上天文数字。” 两人沉默片刻。 “埃米丽·约克好像在避世修行吧,不是吗?”埃勒里低语道,接着他抬起头来,“还有,麦拉是个残废吧?我看不出她们任何一个会跳出来,为了多得一点遗产而想法子削减继承者的人数。这种动机恐怕只有到帕西沃身上去找了。” 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这只能在你我之间说说而已,儿子。我倒希望是这么一个路子呢。那家伙是我见过的最可恶的一个能说会道的大毒瘤!” “我也搜集了一些消息。设想,即便帕西沃是个令人生厌的人物,他的三百万美元很快就要花光了,想再分一百万遗产到手,他会怎么办?” “你是在开玩笑?” “我是说,足以构成藏书网谋杀动机。” “哦,算了吧,埃勒里。你接着就又该东拉西扯了。除了这个人以外,那个家族里两个女性成员是否存在作案动机,我也没把握一举排除。” “您认为埃米丽或者麦拉能把二百磅重的花岗岩推下来?” “她们可以花钱雇个有力气的家伙替她们干,有这种可能吧?而她们可以亲自做好那些准备,清扫一下泥灰渣土她们还是干得了的。” “有什么迹象吗?” “容我个功夫,好吗?”警官嘟嚷着说,“但是难以想象她们的动机是什么。就拿埃米丽来说吧:她一直在禁欲修道——拥有百万资产的苦修者,而且狂热得无以复加。她在自己的城堡中仅仅占用了两个小房间,白天出去为一个收容所工作,靠那儿的薪水过活,还把从家族继承来的钱倒贴给收容所。如果有朝一日能继承更多的资产,我相信,她绝对会把她的工作对象考虑在她那雄心勃勃的规划中。真是个有趣儿的老姑娘。就算出现任何有可能改变那数百万资产分配的事情,我也不会认为是她在作祟。” “那么麦拉呢?” 老人慢条斯理地说下去:“她看上去不像个危险人物——看上去.不像。也许她就像她给人的印象一样吧。可是……我不大清楚。麦拉似乎深不可测。问题是,我无法归结出她究竟是哪一种类型的人。隐晦、模糊、难以估量……”他摇着头说,“你自己会看到的,埃勒里。” “可是我还没说我要……”埃勒里说。 “哦,对了。抱歉。”父亲说,“假如你愿意参与我这个案子的调查,那么你会看到的。” 埃勒里嘟囔了两声,接着又平心静气了:“还有什么人会感到一个没有了罗伯特·约克的世界会更令人舒心?” 老人耸了耸肩膀:“依我看,没人喜欢他,也没人恨他。他那个年轻的秘书倒是说,罗伯特一向讲求绝对公正。当然,对罗伯特的优点,除了雅克,很少有人欣赏。” “哦,是这样?那为什么?这个雅克为人如何?” “聪明,有点儿书生气。我们对他挺感兴趣,因为他正在整理罗伯特·约克积攒的邮票,还要给他重新编排目录。埃米丽和帕西沃都建议他继续整理那些邮票,这当然是因为邮票和罗伯特的其他个人资产一样,都将归为家族的共有产业……” “等一下,”埃勒里突然坐直了身子,“一提到集邮,我倒想起一点别的。罗伯特·约克——对了!他的集邮数量非常可观,可以说是纽约数得着的集邮大户。这就意味着汤姆·雅克正在染指一笔无可估量的巨大财富……” “不错。”警官笑了笑,“随便用个旧信封带出去那么一小枚邮票,他就能换回万把美元的现钞。这也正是我们注意他的原因,尽管他不像那种人。嗜财如命的人都挂相,多少能看出来一点——对啦,我们那位罗伯特恰恰是这种人物!——他可不会让他那些珍稀的邮票像碎纸篓里的废纸片一样说丢就丢呢。他的资产代理方——也就是一家银行,顺便提一句——甚至替他存了一份清单,罗伯特迄今为止买入或者卖出的全部邮票统统记录在案。” “有备无患,”埃勒里说着耸了下肩膀,“那么雅克在罗伯特死后能够得到些什么?” “至少我还没听说有什么东西。他的薪水只不过在近一个星期左右提高了一点,这也是因为罗伯特给他增加了..一些担子,让他掌管约克广场产业经营方面的一些琐事——当然,这是他们全体认同过的。事实上,埃米丽和帕西沃——从逻辑上来看,应该还有麦拉——都希望雅克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他似乎也真有这份能耐,而且干得挺高兴。” “怎么个高兴法儿?” “你是说在罗伯特被谋杀这件事情上?不。相反,雅克好像很受打击。我必须承认,在我们调查询问过的所有对象中,他是惟一更倾向于喜欢罗伯特的人。” “那好,注意这个人。”埃勒里说道,“还有谁?哦,那个男仆——沃尔特。他怎么样?” “不问不开口,两只手挺勤快,无所不能。观察能力和行动能力大概不像口头表达能力那么差。除了那个女佣负责的那些家务活儿以外,那地方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照看、料理。” “那个女佣呢?姓什么来着——施里弗太太?” 奎因警官摇着头说:“只是个女佣而已。也帮着麦拉·约克的女伴儿——安·卓尔——分担一些清扫庭厨的重活儿,每星期做一次大扫除;除此,每星期两次整理一下帕西沃的住处;常规性的工作就是料理罗伯特每天的膳食。无论罗伯特还是施里弗太太都不会从罗伯特——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消亡中得到任何好处,至少我看是这样。” “还剩下一个姑娘没说到。” “啊,那姑娘,”老人颇具意味地点着头说,“等你自己去观察吧,埃勒里……” “别老跟我这么不着四六地瞎逗,”埃勒里抗议着,嗤了一下鼻子,重又低下头去琢磨那张卡片。突然他抬起头来,“等等!我有点含糊。您递给我这张纸片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这只是第一张卡片……这类的话?” “嗯?”警官说,“哦!没错儿。” 埃勒里诧异地盯99lib.着他:“您是说,还有第二张?” “我说起过吗?”老人一本正经地问。他把手伸向另一个衣袋,从中掏出另一个五边形的白色卡片,放在儿子面前的茶几上。 这张卡片上,同样,也有一个打印上去的大写字母。 一个H。 第十章 继续攻击 他独自坐在下等旅店的房间里,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在那张印有浅蓝色格线的信笺上打印好的文字。他眯着眼,用食指划过每一行,逐字逐句地仔细检查。 有一部分是这样写的: ……告诉你,正如我许诺过的,为什么我要给我亲爱的沃尔特写信。我写下的每个字都是意味深长的,当我把它们写出来的时候,它们便精确地各有所指。> “我的”意味着你是我的,是我的造物,也是我的财富。在所有人当中唯你有此殊荣,因为你懂得谦恭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谦恭的人才能继承这大地。让草丛中的佼佼者高昂它们尊贵的头颅,在抢占天空的蠢行中争上恐下吧。可是,正像低矮、枯黄、毫不起眼的小草,你却能在太阳的临照下得天独厚地存活下来,任那些高挑傲慢的出头之草随风荡尽。 “亲爱的”,意味着你是惟一“被选中”的,对任何别的生灵我都不会使用这个词汇。它意味着“宝贵”。它意味着“可以信任”。而最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不可侵犯”,因为在我的庇护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最后,也是最了不起的是——“沃尔特”。“沃尔特”指的是你本人,我亲爱的沃尔特,独一无二,具有谦恭而高贵的天性,对掌管生死的、无形的命运如此恭顺的你。 现在,有件小小的、斯文的工作需要做得完美,所以我再次召唤你。你会在这封信的信封里发现第二张卡片。像第一次一样,你要把它清晰地印上一个字母。 要确切地按照下面示意的那样印上字母“H”:
//..plate.pic/plate_272409_1.jpg" /> 要注意把卡片裁去一角的截边放在右下脚。 字母“H”中间的横线略高于整张卡片的中线。所以你在打印的时候不要弄颠倒,因为那样方向就不对了。那样的工作就配不上你的手艺了。 当你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像前一次一样把卡片放在一只信封里封好,然后写上(用你写第一个信封时用的那种最简单的大写字母)如下姓名和地址: 埃米丽·约克 约克广场 纽约市,N.Y. 贴上一张邮票。把桌上和手上沾的碎纸屑清除掉。把这封信连同信封如前销毁。 然后出去把你做好的这封信邮寄出去,严格按照我上次告诉你的方法寄出。 我感觉得到你的谢意,我亲爱的沃尔特。我知道你对于我选择了你而心存感激。 你使我非常快慰。 Y 第十一章 发展 “有一点已经清楚了,”埃勒里举着两张夹在手指缝里的卡片说,“这张印着字母‘J’的卡片形状与约克广场上罗伯特·约克的城堡平面的形状相同,方位是西南角;罗伯特一收到这张卡片就被杀害了。第二张,印着字母‘H’的卡片表示的是广场的西北角,埃米丽住的城堡,假如埃米丽接到了这张印着H的卡片,那么……” “我的宝贝儿子,这一点我还用你来告诉我吗?”警官疲惫地说,“还有,如果你担心是否对埃米丽提供了防护性措施,告诉你吧:我在整个广场布置了双倍的岗哨,而且还派了巡逻车,每二十分钟到那边巡逻一次,不分昼夜。” “但愿足够保险。” “你是想让我再安排一个贴身保镖吗?那可让你说着了。埃米丽·约克夸大其词地认为让一个男人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荒唐而危险的主意,绝对不予考虑。” “老处女的名声,哦?”埃勒里摇着头,皱着眉说,“假如我是你,我还会担心另一件事:要取她性命的那个计划并不一定把谋杀地点定在约克广场、她自己的居室或者周围的什么去处。” “你认为她外出时我还应该派人追踪保护,对吧?”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是啦,我的确也是这么干的!”警官急躁地说,“我让赫塞每天早晨在她出去工作的路上跟着她。你知道结果如何?——赫塞根本办不到——他跟在她后面不出三分钟就被她发现了,而且把他给甩了!大概埃米丽认为那是不怀好意的‘盯梢’。我跟这位‘鹰眼’小姐解释说,赫塞是被派去保护她的探员,你知道她怎么说?‘我可不想让任何人钻空子。’那女人简直是个恐怖的守贞狂。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可是你看,对这种一点儿不合作的人物,谁能有法子保护得了她?” 埃勒里神情严峻地问:“我想,您肯定收集了指纹吧?” “指纹?那张印着‘J’的卡片上几乎有所有人的指纹。最后一次家族会议上,罗伯特好像把它递给大家传着看来着,甚至让男仆和女佣都看了看。那些人还讥笑他对这么个无聊的把戏小题大做呢。” “信纸、卡片、信封、打字机以及油墨之类东西的出处都弄清楚了吗?”埃勒里低声问道。 “全无线索。这附近到处都有这类东西——随便在哪个小店铺里花上毛儿八分的就能买得到,跟美国最大的文化用品店出售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实验室对甄别卡片上文字的出处不抱什么希望。用来印字母的橡皮字模和油墨是一种很普通的儿童玩具打字机上的,那东西叫做‘神奇打印机’,一种流行了不少年的标准商品。成千上万的商店都卖过这种玩意儿。” “干的漂亮。”埃勒里嘀咕道,“寄来‘H’卡片的那封信呢?” “指纹是埃米丽的,这很自然。另外还有萨利文小姐的指纹。再有就是一些脏乱模糊的痕迹,有可能是什么人手上留下的印迹,也可能不是。除此之外,还有安·卓尔的——不过只有信封上有她的指纹。别高兴得太早。那姑娘碰巧从教堂街的邮局经过,带回了这封信,送到了埃米丽的府上,这也是埃米丽常常委托她帮忙的事务。” “萨利文小姐,”埃勒里问道,“这位萨利文小姐是什么人?” “哦,”警官叹了口气,“我正要说到她。” 正是萨利文小姐(警官提示埃勒里)告诉了他埃米丽·约克关于扩展她们福利之家的计划。是萨利文小姐经营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处翻修过的褐色石砌楼房,从房子内部的破陋墙面已经看不出它昔日的风采,早就被街面上热闹的社会生活冷落了。 “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当警官问到萨利文小姐埃米丽·约克很快就将得到的巨大受益是否会使福利之家的现状有所改进时,她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萨利文小姐?” 她声音柔和,只是在支支吾吾的时候才透出几分苍老的沙哑。然而看样子她已经七十过半了。看到她粗大笨重的躯干,就不会对她费力地喘息觉得奇怪,这种大肚鸟儿一样的体形真让人对她那对细腿儿和小脚的承重能力捏把汗;形状怪异的鼻子显得尤为昭彰,这使警官暗中思忖她是否晓得这只鼻子何等可怕地搅了她一生的好事,注定了她永远要被称呼为“小姐”的命运。她没有戴眼镜,连隐形眼镜都没戴。这倒是一大优点,因为经过最初简短的寒暄后,警官就看见自己那个显得热情、害羞而又快活的小小影像活动在她明亮的眸子上。那双眼眸是淡蓝色的,就像蓝色的亚麻布经过漂白清洗之后,经过夏日阳光的曝晒形成的那种颜色。 “你看,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萨利文小姐那双引人注目的眸子却在快活地说:“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当警官对她口头上的搪塞不予理睬,站在那儿固执地等着她多透露一点什么的时候,她眸子中的那个小小的人影也在东摇西晃地似乎在捕捉藏在后面的东西——毫不畏惧;而幕后的另一个小人儿像个坏笑着躲闪的小孩,拿着不属于自己的礼物到处乱跑。 “我的意思是,约克小姐嘱咐过我要守口如瓶,”她说,可是警官仍然站在那里等着,并不催促。警官被她得意洋洋的卖弄惹来了兴趣,“而且,我还发过誓,警官,我真不能说。” “如果你告诉我,”他轻声问道,“你是担心她会改变资助扩建的主意?” “哦,天哪,不是!埃米丽·约克不会的!她可不是那种人。” 警官狡黯地说:“对、对,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两人雪亮的目光对视了一下。 “我倒有所耳闻,”他补充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好像是大门左边那间屋?”大门左边的房间有点儿像个大马厩,当地一些失业者、落魄者、衣食窘困以及四处游荡者聚在这里歇息。 “你是说阅览室吗?”萨利文小姐问。 “就是那儿。”他点头道,“有个人想出去,到海军基地找个有吃住的差事,可是另外一个人劝他留下,并且跟小姐们混熟,说是因为这地方马上要出大事儿了,肯定用得上他们帮忙。”(警官无意间听到两个游民的嘀咕,于是信手拈来做了这番演义。实际上那家伙一个说:“我打算离开这鬼地方,浑身都痒得要命。咱们另找个地方住去吧。”另一个说:“你就老实呆在这儿,客气点儿,给她们一个好印象,跟她们混熟。那个老小姐很快就要扛着一大口袋金条进门啦。你最好等在这儿,伙计,因为她就要在村子里给咱们买个旅馆住啦。这事儿人人都知道。”) “噢,是的,有些人是这么说,不过,那是埃米丽的事儿,”萨利文小姐说,“我倒奇怪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这么说,买旅馆的事儿是真的哄?” “天哪,不是!” “那他们可要失望了,”警官摇着头说,“那些家伙以为真有那种事情呢。” “哦,不是那么回事,”她坚决地否认着,眼里却好像在说:“问我吧!问我吧!” 可是——“他们肯定要失望了,”警官说着,转身摆出拔腿要走的架势。 “哦,他们并不会失望。噢,亲爱的,你马上就走——?等等!”她的两只小手胡乱舞动了一下,然后颤抖着相互搓揉着。他想:那双手跟她那双眼睛是一个阵营的。 “请把门关上吧。” 警官仔细地把门关紧了。 她说:“我能相信你吗……?”而她的眼睛却在说:“求你啦,求你啦!” “约克小姐不会知道你把事情对我讲的。”他向她保证道。 那双眸子闪出火花来了。她用一种大阴谋家似的神秘口吻说:“把那个转过来!” 他顺着她小手指着的方向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一块大黄牌子,那是这所收容院在整个社区里的方位图。 警官把它翻过面来放好,然后倒退两步看着它。 “有时候我们俩就坐在这里看着它,”她悄声细语地说,陶醉地像在唱歌。 那是一个房屋的立面设计图。设计师还在左侧的角落上画了一个透视效果图。一条石板铺的小路穿过一片草地通向带有廊檐和石柱的拜占庭式建筑。廊檐下的地面好像是用瓷砖铺的。萨利文小姐补充说,房内的地面也将用同样的瓷砖铺砌,表面会像缎子一样光滑,非常容易擦扫,而且,永久保持鲜亮的色泽。建筑物内部的实用空间会比从外部看的感觉要宽敞得多,因为屋顶是山形的。窗子设计得很多,小巧的扇形窗与外廊的拱檐形成呼应,所以无论白天晚上,房子内外的光线都会相映成趣。 “前面还要种上玫瑰花,”萨利文小姐指指点点地像哼歌一样说,“再让南面和西面的墙上爬满常青藤,北墙下栽些连翘花,冬天开花的时候一定看起来很美。这里要种上月桂?99lib?树,那边要种上山茱英……你会看到的!” 警官的目光越过设计图,问道:“这房子要建在哪儿?” “就在离约克广场不远的地方——我不能说出具体在哪儿,因为约克小姐心里明白,如果让当地人知道这个计划,那片地皮的价钱就会被哄抬起来,弄成天价,那样钱就不够用了。” 警官突然盯着图上那幢建筑物旁边的一串同样大小的墨点问道:“她是想建造一个村子吗?” “哦,我们还能干什么别的?”萨利文小姐叫道,“要建造跟这幢一模一样的四十二幢房子——原来只打算建三十五幢,可是你看,可怜的约克先生已经去世了,继承家族遗产的人数少了,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钱多盖七间房子。还要建一个管理处,一个员工宿舍,诸如此类的设施。看,比如说,这边有个采石场,我们可以有足够的石料用来打造那些房子。 “这个这边的——八十亩地——可以做很好的牧场。南边的场地上我们打算建一个现代化的养牛场;这里养猪;这里养鸡、鸭、鹅,也许还养火鸡,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拿定主意——他们说火鸡不好养。再过去一点,我们可以建个肉食加工作坊,再添个冷库——噢,当然这将是个很大的牧场。这边建个厂房——木工房、陶艺制作、纺毛车间——当然,如果我们养羊的话……噢,还有这儿!这儿是我们的几座花房,其中三个必要时可以隐藏运输车辆——比如做些不合时宜的交易,你知道——另外两座纯粹养花草。” “我明白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说,“自给自足,呃?或许还能有点赚头?” “哦,当然,我们有一大群人呢,得高薪聘用他们。”萨利文小姐说话间突然严肃起来,似乎怕被他曲解,“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只要满足基本生存就可以了。但是再往后我们就可以生产牛奶、黄油、奶酪、牛肉、羊肉、家禽等等,还会有各种蔬菜和鲜花,约克小姐说我们还可能自己生产面包,当然都是纯正的乡间手工制作品。”她停下来,快活地长出了一口气,“天知道还会有什么呢。所以即便没有来客我们也得把大部分开销很好地计划一下。” “来客?”警官迷惑地问道。 “刚才在楼下你见到的那些人。” “那些……”警官急促地咳嗽了几声。 “是的,”萨利文小姐尖刻地说,“那些——先生们!”警官连忙躬了一下身为他谈吐的冒失表示歉意。对方那双眸子——那双眼睛的背后——已经能放出愤怒的闪电来了。 “尊严,奎因警官,尊严。有谁比那些穷愁潦倒、无家可归、没受过教育,也没有好工作的人更需要尊严?在这里他们将有机会生活得强大,得到尊重,活得有意义。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被称为先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住房、自己的财产,我们可以在他们的家里——是的,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去跟他们聊天,了解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噢,”萨利文小姐兴奋地叫道,“那是多么美好啊!” 警官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你可能会纵容一些——呃——长期不劳而获的食客想入非非呢。” 对面那双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陡然放出机敏和轻蔑的寒光:“他们都是自己付账的客人,警官!” “他们拿什么付账,萨利文小姐?” “用他们自己,你没看出来吗?每个人都是一笔长期的信用抵押,这取决于每个人的需求。他在这里住得越久,他的债务就越大,越真实。可是,等我们教会他劳动技能,他为村子里做的每一件事——制作一把椅子啦,耕种一片玉米啦,陪孩子们玩耍啦,等等——都会一点一点地抵消他的债务。” “要是他根本不起床干活呢?” 她微笑了:“您知道吗,警官,大多数人——甚至像您这样的正人君子——都是斤斤计较的?”——警官的脸刷地红了,他已经有四十年没有脸红过了——“别为脸红难为情!难道他不懂得交易的规矩?他为什么不可以睡得香,吃得饱?难道他不会发现什么才是做一个清白人的满足以及一种新鲜的生活态度带给人的刺激吗?况且,假如他发现自己向往的是一个比那个村子更大、更会有所作为的去处,他完全可以重返那个世界,但是他本人已经焕然一新了!他将是一个新人,充满自信和希望。”她讲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而他简直快喘不上气来了。,“警官,会成功的。你会看到的!” “我根本用不着看,”警官想,“这个世界我天天看。” 在中央大道上经常会看到人们排起长队——骗子、无赖、滑头、拉皮条的、倒军火的、敲诈勒索的、末流艺术家、残废者、穷文人、吸毒者、偷窃者、低能儿、行乞者、卖苦力者、疯子以及形形色色的无正当职业者和生活无保障者。这些人没完没了地集会、游行,永无休止。警官虔诚地自忖:上帝呀,让这个可怜的妇人继续做她的美梦吧。到了这把年纪,非让她接受肮脏的现实未免太晚了。或许她们的设想不是没有可能的——我的意思是,我该不是成了老古董了吧。 这时一串半是梦呓、半是咏唱的话音钻进他的耳朵,使他警觉起来。 “……仅仅是要给他们那些最简单最基本的东西,比如:被人称做‘先生’的权利。那才是埃米丽·约克小姐要用自己的金钱去办到的事情。那也正是她苦着自己的原因。在那么大的宅子里只住两个小房间,靠社会工作的那点收入吃饭,却要把继承来的全部遗产投放到贫民收容所来。也正是为了这个,她才——噢,竭尽全力——防护约克家的财产。” “对不起,”警官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像训练有素的电视播音员那样语气平稳地说,“我没有听明白。防护约克家的财产,防什么?” “呃……防止任何对它有威胁的事情发生。”她突然有点为难了,“我是说,那种有可能减少她那份遗产的事情……”警官几乎可以看到孩子气的萨利文小姐内心深处正用一双小手忙不迭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我恐怕说得太多了。” “我不会滥用你的信任。”他赶忙热切地安慰她。 “谢谢。”她在他脸上搜索着某种东西,而且似乎找到了,“谢谢。”她重复了一遍,走到那副地图前,用纤细的手指抚弄着边框。警官连忙走上前去帮她把地图翻过来放回原处。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那里,端详着明黄色的社区地图。萨利文小姐转过身来靠在地图上问道:“警官,您还有什么想打听的?” “哦,我可不是想窥探……” “现在还想否认!”萨利文小姐突然大笑起来,“您可是个警官呀。”她止住笑,叹了口气,把笨重的身躯娜到书桌旁一张宽大的椅子前坐下,“请坐,奎因警官。我想,要论斗心眼,你比我高明不了多少。” 警官费力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感到又羞又恼,无地自容:“我占用你的时间的确太多了。对不起。萨利文小姐,你到约克广场去过吗?” “噢,是的。经常去。” “只是到埃米丽·约克的家里去吗?” “哦,不光是那样。我时不时地应邀过去吃饭,除了帕西沃·约克家,其他人的家我都去过。我跟埃米丽小姐经常在一起彻夜探讨建福利村的计划。”萨利文小姐突然说,“你该不会认为我们俩都是空想家吧,警官?” “哦,哪能呢。”他说——不是空想又是什么? “哦,是呀。”她接着说,“是呀,也许我们是在空想。我记得埃米丽常常梦想把四座城堡建成一个一体化的福利社区。但是那不可能。她说,因为她的那份遗产远远不够买下整个广场上的宅子,让其他人统统搬走。你看,刚才我们说的那个村子是给男人们住的。可是约克广场上的那些楼房,我们可以用一处作为我们的办公总部,其他三处都给女人住用——一个俱乐部,比如说,一个门诊部、一个学校。那真太好了。”她心驰神往地说。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警官硬着头皮问下去,“我是说,现在埃米丽的遗产又会增加一百多万了,对吗?”她看着他,他只好说,“瞧,说着说着,又开始窥探机密了,对吗?” 她又大笑起来:“是的,上帝保佑你吧。可那不是很好的主意,警官,你说呢?” 他想:“你可以拿自己的薰衣香袋打赌玩,说那不是个好主意。但是,肯定是什么人非常不好的主意才把我弄到这儿来啦。”他发现自己开始疑惑,关于动机和手段的争论到底有多么古老。史前人类每逢大祸临头,在为自保性命而把兄弟投入巨兽的血盆大口的那一瞬间,他们粗大蛮憨的脑壳里是否也曾掠过某种晦涩难辨的一念之差呢? 在一架独特的天平上,一只称盘上站着麦拉和帕西沃·约克——麦拉心智昏馈、苟延残喘,帕西沃则令人厌恶、没心没肺;另一只称盘上挤满了命运不济、穷困潦倒的失业者——等着扶持和帮助,以便重获新生(在警官看来,最重要的是把他们统统从社区中和法庭上清除出去)。在理查德·奎因警官——这个中央大道上的狩猎者的一生中,或许这是第一次,他的意识发生了小小的混乱,出现了少许的记忆断裂、一点点茫然和一时的无措……这都怪那个可恶的老处女萨利文! 警官悄然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正轻柔而有力地对他讲话。“对不起,您说什么?” “您有什么不舒服吗,警官?”她问道——她正在问他——带着担忧的神情,“哦,亲爱的,我惹你生气了吧?” “哪有的事,”警官殷勤地说着,呲牙笑了笑,“你气不着我的。” “你刚才突然变得那么吓人。” “我正琢磨,罗伯特·约克到底是怎么死的?”警官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非常响亮,“我讨厌谋杀,无论是什么理由。”这句话一经脱口,他觉得痛快多了。 “可怜的埃米丽,”萨利文小姐喃喃道。 “你是说,罗伯特的死让她很伤心?” “哦,她是很伤心。太可怕了。” “我就不会这么想。”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警官。埃米丽她很能克制自己。无论面对的是威胁还是暴力,”出人意料的是,萨利文小姐突然笑出声来,“那些事情都是她根本不予接受的。我看见过她只身对付那些滋事生非的醉鬼、无赖和斗殴的流氓。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会直闯危险的境地,尽管我知道她心里也跟其他人一样打鼓。至于悲伤什么的,她有自己的忍受方式,我想是这样。” “非常克制,呃?”警官沉思着嘀咕了一句。 “就说昨天吧,举个例子,她比平常更卖力气地工作,就这样。不了解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比如说,突然变得不大耐心——当然不是为什么大事,只是一丁点小事儿。” “噢?” “比如,哪扇门响得重了点儿就惹她抱怨了。再比如,她订的三明治是不要芥茉的,可是偏偏送来的三明治放了芥茉,天呐!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吃什么东西。可是她就那么吃下去了。还有一个例子,就是那张卡片……” 警官突然像中了电似地打了个冷战,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卡片?”他问,“你说的是什么,萨利文小姐?” “我收着的,”萨利文小姐拉开抽屉,“就在这里来着……嗨,她进门的时候从提包里拿出一封信——她总是把寄到家里的邮件拿来存在办公室——然后就坐下来拆看,可突然她发出‘嘶!’地一声怪叫。” “嘶?” “嘶!”萨利文小姐矫正着警官模仿的声调,继续说道,“接着她就把信封和卡片丢到地上去了。丢到地上——埃米丽竟然会这么干!噢,在这儿。”她把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递给警官,他从里面掏出来的是一张五边形的印着字母“H”的白色卡片。 过了一会儿,警官抬起头问道:“约克小姐有没有解释这张卡片为什么让她那么不安?” “噢,我觉得她并不怎么理会那东西。让她不安的恐怕不是卡片本身,而是这种无聊的把戏,我相信是这样。你看,我了解嘛。”萨利文小姐扫视着警官的脸,显然看出了疑问,“我是说,假如这卡片本身有问题,她肯定会叫我过去看,或者给什么人打电话的,或者……或者无论做点什么。可她只不过把它丢在了地上,可见那东西并不重要。显然跟它本身没多大关系。”接着她又重复了一句,“我了解她嘛。” “她没跟你谈论这件事吗?” “噢,当然,我把它检起来了,问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埃米丽?’可是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后面涌出一股伤感记忆的暗流——“她突然对我大发雷霆,对我那么气势汹汹。她大喊大叫:‘离我远一点!——求求你啦!’她说‘求求’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凶了,所以我知道她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失态内疚了。所以说,她并不是为那张卡片发火,只不过有点烦恼罢了。” “那么,你拿着它干什么?”他问道,他认为必须这样问。 “噢……那只是出于我的癖好,”萨利文小姐笑了,“我总爱收集信封,因为说不定哪天就可能凑成一对儿什么的。这张卡片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它只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我有点好奇,心想其他的部分或许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日后没准儿也能凑到一起。” “你应该见一见我儿子,”警官突然由衷地说。没等她开口警官又问,“那么约克小姐就没有猜猜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午饭的时候我倒是说起它来,”她说着,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怯,“她的回答是:‘噢,那只是个荒唐的广告方式。’我看出来了,她不想跟我议论这件事。那也许是让人猜谜的吧,你说呢?” “可能吧,”警官说着把卡片放进信封,连同信封一起装进了自己的衣袋。他不慌不忙,甚至没有请求对方的允许。 她眼睛直追着那个信封的走向,但是没有表示反对。 警官站起来说:“我还会来的。” “噢,亲爱的,警官先生。您肯定从我这儿挤干了所有的情报了吗?” “我是说,萨利文小姐,”警官说,“等这事儿过去之后我还会来的。” “噢!请您一定来,”萨利文小姐清澈的眼眸深处放射出大胆的光芒,“请一定来呀。” 第十二章 分兵出击 他俩在约克广场花园内小那萨尼尔·约克的纪念碑旁边相遇了。天色已 665a." >晚。汤姆·雅克觉得天气尚暖而且不会很快下雨,所以只带了一件军用防水短上衣。藏书网 “你好啊,守护天使。” “汤姆!”安·卓尔轻声叫道:两人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你那边怎么样?”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得不半路捎上个女友。” “哦?” “麦拉小姐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我觉得她根本就弄不清谁是罗伯特,甚至在葬礼上都糊里糊涂。什么女友?” 不知哪里突然发出像女高音一样尖细的叫声,汤姆没有理会。 “就因为她,我得向你请罪啦。” “请罪,为谁?” “麦拉小姐,当然。我真想象不出她从前是什么样子。” “汤姆·雅克,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什么女友?” 噢!这次声音更大、更清晰了。安·卓尔拉住汤姆·雅克的衣袖:“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你没有听见吗?” “我什么也没听到啊。” “什么东西……噢噢地叫,”她说。 “怎么叫?” 她生气地重新模仿了一遍。 “亲爱的,”雅克说,“你听的没借?” 噢!噢!—— “在那儿!”她不高兴地说,“汤姆·雅克,是你弄出来的怪声吧?” “我以多情而殷勤的、聪明而贤良的心灵手巧的大集邮家的名义起誓,我没有制造怪声儿。” 噢! “那是谁的声音?” “比兹巴布,”汤姆·雅克说,“来见见安。安,来见见比兹巴布。”说着他把绕在左臂上的短上衣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幼小、柔软、长腿大脚、噢噢叫着蠕动的德国牧羊犬。 “哦,汤姆,他太可爱啦!噢,噢,噢!”她惊呼着把它抱在怀里,亲吻着它的小脑袋,“他多么柔软,多么漂亮……” “应该说‘她’多么柔软,多么漂亮!”汤姆校正道。 “噢,我以为是‘他’。噢,‘她的’名字是——比兹巴布?” “没错儿。其实我也没那么圣明,一下子就认出这小东西是小母狗儿。” “真好笑,”安嗤了一下鼻子,用下巴拱着小狗软缎一样的皮毛,小狗惬意地哼卿着,“比兹巴布!你怎么给这可怜的小东西起了这么个名字?” 汤姆·雅克在安的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安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蒸熟的龙虾。 “所以,某些‘绅士们’是对埃米丽无可指望了?”埃勒里大声笑着说,“那些人就没对她表示点什么,什么事也没做?” “萨利文小姐是这么说的。” “那么假定前边说的那些先生可能同样对萨利文小姐忠诚以待,是不是显得有点离谱呢?” 警官对儿子这样问有点吃惊,甚至几乎有点不快。 “如果你是在暗示萨利文小姐有可能雇用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去谋杀什么人,以便增加埃米丽继承的遗产份额,那你的心理可太邪恶了,埃勒里。干吗?那妇人干不出那种事情来——她干那种事儿的能耐恐怕还不如我呢。” “别那么火冒三丈好不好?爸!”埃勒里从牙缝里笑了,“这老太太到底有什么道行?听您这口气,简直就像爱上人家了似的。” “只不过是我跟她聊了聊,”父亲嘟囔着说,“而你没有罢了。” “这没错儿。所以我的判断还不可能健全。另外,”埃勒里说着,轻轻举起一只手掌在父亲面前晃了晃,“谋杀也许是在她全然无知的情况下发生的。为了免去咱们在这上面的争吵,暂且假定是另外的什么人制定了兴建一个新村的计划;再假定这两个女人并不知道——那么我们就不必再绕弯子了,咱们也先不去推测是谁寄来的卡片。那么现在看看:我们手上有什么线索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警官气吁吁地说,“可见鬼的是,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谋杀的原因——假设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使那个福利村的梦想成为现实才搞出来的——因为埃米丽的性命也受到了威胁。就因为那萨尼尔·老约克在遗嘱里强调所有活着的继承人平分家族遗产。这就意味着当罗伯特·约克的脑袋被砸掉后,他的那份遗产立即汇入整个家族的炖锅里去了。假如埃米丽又被除掉,她的那份也会跟罗伯特的一样倒回大锅里去,并不能算作她个人的资产去被用于兴建什么福利村。所以,萨利文小姐——我是说,兴建那个村子的计划不可能成为谋杀..罗伯特的动机,也不能用来解释埃米丽收到那张卡片的原因。” “哦,但那的确是可能的。”儿子说。 警官拼命摇着头,下巴都快给摇掉了:“你倒说说怎么可能!” 埃勒里开始在茶几上推移那两张卡片:“为什么,”他低声说,“为什么我们要说那张印着‘H’的卡片是埃米丽的呢?” “什么?”老人茫然地问道。 “我说,为什么我们非要假定这张有‘H’的卡片是针对埃米丽的呢?” “因为……因为——”警官支吾起来,“这会儿问这个问题干吗?——因为那个寄来卡片的信封上写着的是埃米丽的姓名和地址!因为如果你把那张卡片按照字母‘H’的正确方向摆放,那么它的位置应该在罗伯特那张卡片的上方,也就是说,它指的是罗伯特家北面的那座城堡,也就是埃米丽的城堡。” “您是这么想的?” 警官低头看着埃勒里摆放的卡片:
//..plate.pic/plate_272411_1.jpg" /> “当然是这样!” “可是假如那个寄出卡片的人,”埃勒里说着,朦胧的灰眼睛渐渐闪出机敏的光亮,“说不定他是您在所有侦探小说中见到过的最狡猾的对手……” “特别是你写的那些鬼东西。”警官喃喃道。 “……特别是我写的,”儿子点着头说,“还有瑞克斯的、约翰的、克里斯蒂的,还有其他同行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案例。而且,他也许正跟你——跟我们,玩一个游戏。而且他对自己说:让我看看他们的游戏水平吧。咱们玩玩打水漂,顺便也把鱼喂肥了。让我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悟出点线索——在出事之前——其实我是想让那张‘H’卡片摆在这个位置的。” 埃勒里说着用灵巧的手指把那张“H”卡片从左上方挪到右下侧,相当于他们假想的约克广场平面布局的东南角。 “我的上帝,”警官倒吸了一口气,但是接着他又晃着脑袋说,“不,你如果把卡片这么摆,字母H中间的横线就偏下了,这么看字母肯定是不对的。” “通常是这样,”埃勒里表示同意,“但是我也见到过那道横线划在中心线以下的和划在正中央的情况。” “可是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埃米丽·约克……” “这正是我们的对手要得意地嘲笑我们的地方。随便朝哪个人的家里扔去一封恐吓信,转而去取另一个人的性命,把我们搞得措手不及。” “可是那个位置是麦拉·约克的城堡啊!” “麦拉·约克的房子,”埃勒里点点头,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又笼罩了一片云翁,“麦拉·约克,病弱无能,是个没用的废人,除非特罗伊的海伦能惠顾于她——麦拉·约克,否则她根本弄不清眼前的一大堆金钱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把麦拉·约克除掉,那么其它对金钱的用途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人就会多分到一些。比如像埃米丽·约克说的那样——记住,在这个假设中,她还没有死掉——埃米丽·约克,或者再加上您那位萨利文小姐——而她的动机是从埃米丽的狂想中产生的。所以您看,这就是为什么您不能把那个乌托邦的计划从这出恶作剧的幕后划除。明白了?” 奎因警官心里顽固地想着:“就——不是——萨利文小姐——我——才不管——你怎么——说呢!”口里却大声说:“也许是麦拉·约克,嗯?……好吧,这种事冒不得险。我还得给总部挂个电话。” “别找防暴小队,求您了。”埃勒里在门道里边穿外衣边朝父亲叫道,“我想确保麦拉小姐的安全。爸——这次——咱们看看不去打草惊蛇,能不能找到线索?” “有意思,”警官嗤了一下鼻子,“不,我不叫防暴小队,只布置几个暗哨巡逻。那么,在这件事情上,关于‘我——我们——我们的’到底怎么定位?”警官说到这里咧嘴笑了,“我猜,你已经开始琢磨这个案子了吧?” “您就跟我来吧,”埃勒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等我到了那边——让那该死的另一边的玩家见鬼去吧!那家伙玩疯了,疯得已经不再受正常生理和心理的控制。” “你说玩疯了是什么意?99lib.思?”警官迷惑不解地问道。但是埃勒里只顾急匆匆地把门撞上,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台阶,算是对父亲的回答。 第十三章 策略 金发女郎(她们中间有些人具有令人惊讶的高度敏感)的目光落在犹太人的《圣经》上时,她做了个不显眼的怪相。 她拿起那本书,随便拉开一个抽屉,把它丢了进去。 “可是,帕西……”她说,“你现在真的很无聊哇。” “别自以为是,”帕西沃·约克躺在床上说。他把嘴巴大张到了极限,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然后把拇指和食指探进口腔,扭来扭去地拼命掏弄着,终于从下排左侧牙齿的缝隙里捏出一丝塞在那里的牛肉。他看了看那个还泛着血色的肉丝,然后把它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这六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了。时间越长,过得越坏;过得越坏,时间就显得越漫长。” “是呀,还有你那堂兄的那件恶心事儿。” “我的堂兄。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扯到一起都说成是恶心事儿。” “帕西!” “哦,上帝,让我这辈子也来一回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用不着他妈的什么蓝鼻头的王八蛋告诉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蓝鼻头的王八……” “不——不——不是你——不是,”帕西沃·约克气急败坏地说,“有时候我真要发疯了,就这么回事儿。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假如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比如说我堂兄的脑袋给一块大石头砸了一下——好吧,你可以这么说,可事实上我堂兄的脑袋被那块石头砸成肉酱啦——噢,不!又比如,有个小姐提供晚间服务,你可以说她是个妓女,但假如你说她朝谁卖淫,人人都会受不了的。” “帕西!” “这是讲?话的艺术,学着点儿,宝贝儿。现在来看看我的堂兄。我一看见他坐在一大堆财产上——其中还有我的那份——的那副样子就感到恶心,哎哟!不管我干什么他都看不上。难道我是个穷亲戚吗?难道我已经老到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吗?” “你并不老,帕西。” “那也没什么两样,现在跟他没死前一样,甚至更糟。警察在这儿到处转游。老埃米丽就像罗伯特一样,把鼻子紧紧叮在那些家产上。我甚至连自己房产孵出的小鸡都拿不到手,到头来这里就像个廉价旅店!你根本无法想象我能不费口舌就填好楼下那些账单,你想象得到吗?还有,那个狗杂种雅克。” “谁?” “罗伯特雇来的那个杂种书呆子,他居然还呆在这儿,而且,他还要来提醒你这个那个的,看着我们的家产——盯着我的钱。我恐怕是不会给他好话听的,你知道。干吗,难道要我朝他纡尊降贵吗!——没门儿!我要在他拿到或打算去拿之前先把我那份金子搞到手。‘看我的吧,老伙计,’我跟他这么说,‘你不会后悔的。’我根本就用不着向他乞求,我只需告诉他一声!可是你认为他会看穿我的路子吗?见鬼,办不到。‘我现在要多伤心有多伤心,约克先生’”,帕西沃咬牙切齿地模仿着说,“‘这里没有我能决定的事情,要由董事会来决定。’” “可是,帕西沃,那的确是由董事会决定的……” “他们最终会站在我一边的,最终,肯定会的。”帕西沃哭丧着脸说,“让我去跟一个书呆子去要零花钱付账已经够糟心的了,而且还不能卷上我自己的财产一走了之。总有一天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瓶子里还剩了点什么没有?” 金发女郎把瓶子递给他。他拿过来盯着瓶口朝里看,就像盯着电视屏幕。 “有藏书网件事儿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去干了,那就是终止我的信用卡。他居然把商店里我的信用账号给冻结了,这狗娘养的。你受得了这个吗?” “是雅克干的?” “不,不是雅克,是我那个给砸扁了脑袋的堂兄罗伯特,他是活该。谁叫他连我赌赛马的事儿都插一杠子。”帕西沃的火气越来越大,他撰着酒瓶子拼命摇晃,就像是摸着仇家的脖子,“现在我的信用卡连双袜子都买不出来啦,更别想到酒馆里喝上两杯!”他扯着嗓子吼叫,用酒瓶子瞄准了屋子对面的墙壁。金发姑娘吓得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抱住脑袋到处躲闪。过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她睁开眼睛,发现帕西沃蜷缩在大床上,瓶子还在手里举着,两眼紧闭,前额布满汗珠。他慢慢把瓶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床头桌上。 “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帕西。”金发女郎忧心忡忡地说。 他睁开眼睛,渐渐收拢散漫的视线:“要等上六个月才能得到那笔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拿得着。我跟你说吧,只要她们俩——那个幽灵一样的爬行怪物麦拉还有巫婆埃米丽——还有口气儿,”他朝破旧的地毯上吐了口痰,“我就得等足那六个月,见鬼!真盼着她们俩的脑袋也被砸烂。我恨不得亲自动手。事实上,没准我会干的!” “帕西!” “你以为我不敢?老罗伯特的脑袋给砸烂了,他也就再不能跑去冻结我的账号了,对不对?” 她吃了一惊:“帕西,他不会的。” “谁不会?你说的是谁?” “那不是他干的。莱尼告诉我的。” “莱尼是谁?告诉你什么?” “莱尼·茂其海莫,他是你常去的那家廉价商店的经理。他说是你妹妹埃米丽找的他。” “我知道那是我妹——堂妹,干的,可恶!我才不想有她这德行的妹妹,我真想把她的狗脑子打出来。当然,是埃米丽干的。但那肯定是罗伯特指使她干的。” “莱尼说不是那样。莱尼说,听她当时说话的口气,好像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哦,上帝,这下清楚了,这下清楚了。那个罗伯特,原来他只是个绊脚石。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想干点什么,他都拦着你。可是他从来不着手干点什么。埃米丽,是个实干家,鬼点子又多。她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怕我被人起诉,惟恐全部遗产被别人夺走。肯定,是埃米丽下的手。这么说,我得向罗伯特道歉了。” “你刚才说她能够控制所有的产业。” “我告诉你的是她是个疯子。你看怎么样?冻结我的账户。可是那个蓝鼻子的老妖婆连怎么花钱都不懂。对了,让我查一查,”他突然说。 他伸手抓过电话机,拨了一个外线,然后又拨了一个号码。接下来他就等着接通,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换了副样子。 他仍然四脚八叉地躺在床上,仍然是一副粗野放肆的姿态,溜肩膀和红眼睛都使他看上去像只鸽子,皮肉塌陷、肋骨暴耸的胸部生着杂乱的须毛,就像一块发了毛的生面团。然而他对着电话听筒讲话的声音和语气却跟他的外观相去甚远。他说得字正腔圆,措辞讲究,鼻子里带着浑厚的共鸣音,拖着哈佛的典型腔调——可以给人一种从学生到学者普遍拥有的那种纯正学院派的印象。这样一种话音的背后无疑该是挂满摩洛哥皮毛的豪宅阔壁了。 金发女郎看着他,乐不可支,慢慢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接着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生怕从她那笔直的瑞典式鼻管中窜出抑制不住的嗤嗤闷笑。帕西沃·约克继续着他的表演,他朝金发女郎用力使了一个阴沉的眼色,却仍然不能制止她兀自笑成一团。 对着话筒他这样说:“是皮尔斯先生吗?啊。我是斯沃兹的汤姆林森先生,汤姆林森,斯维戈和皮奇。我们正在清查那萨尼尔·小约克的资产数目,我们发现这里有一份声明,是说——啊——帕西沃·约克先生已经取消了在你们那里的资产代理协议,有这回事吗?啊,结算完了?非常清楚——是的,的确是这样。他给你们送去了建议书,是吗?再说一遍——?噢,派专人送去的?不是代理?我的天哪,呃,呃,呃……”——(看.99lib.t>着他滑稽的表情,金发女郎笑得更凶了,笑声从她捂着鼻子的指缝里嗤嗤地泄露出来。)——“是埃米丽小姐,当然。呃!呃!一切都很清楚。祝你好运,先生,你这愚蠢的杂种!” 帕西沃挂断了电话,金发女郎笑得哪卿哦哦,帕西沃在尖利的笑声中狂躁地大吼:“谁受得了她,那个恶臭的老婆娘?你知道我会怎么收拾她吗?噢,上帝哟,我真想不出什么更解气的主意。我想把她大卸八块儿,让她看着自己流血死掉!等一下。” 他又抓过了电话机,拨了外线,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说话的时候,换上了一种粗鄙、低俗的腔调,神情也随之显得低三下四;他从嗓子后部挤出低微沙哑的声音,用几乎不存在的嘴唇帮着拚出含糊的字句:“这是弗莱蒂·莫克。是啊,从底特律打来的。嗨,我有个场地,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很远,是帕西沃·约克的。是啊,底特律。是啊,帕西沃·约克。他打长途电话过来是谈生意的,可是我听 5230." >到传言说,他正在警告大家,别耍他。他有个堂兄罗伯特·约克派他的堂妹埃米丽·约克到处散布关于他洗手不干之类的消息。所以我叫他先暂停,他马上就会给回信。你了解的情况怎么样?”藏书网 电话里的回声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声音很大,听筒里传出与帕西沃捏着脖子发出的嗓音非常相似的低哑但清晰的回话,带有典型的布鲁克林腔调:“你说听到传言是什么意思?我本人是第一次跟人在电话上谈到这件事。那个一脸凶相的埃米丽·约克闯到我这里来,还用电话威胁我。你又是打哪儿听说是罗伯特·约克派她出面干涉的消息的?听着,莫克,没有人派那个多管闲事的婊子出来,她到我这儿来捣乱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关你屁事?哈?你是叫莫克吗?嗨!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嘛,”帕西沃操着大主教一样威严的腔调,用教堂钟声一样响亮的嗓音说,“我是上帝,所以你最好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他挂上电话,继之而来的愤怒的狂吼与金发女郎的笑声混在一处。 “这个肮脏的两面三刀的蓝鼻头婊子!” “哦,帕西,你怎么能那样讲话。你连只苍蝇都没伤害过呀。” “苍蝇?”帕西沃·约克气急败坏地吼道,“苍蝇从没伤害过我!” 第十四章 暗处 埃勒里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重新按了一遍,他几乎不能忍耐等过四秒钟。他的手指第三次触到门铃按钮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瘦小挺拔、五十来岁、系着雪白的围裙的妇人伸出手来说:“我刚刚腾出手来,快别让那门铃再吵了。”她说话的腔调像个山林女巫。 “是约克小姐吗?”埃勒里间,“麦拉·约克小姐?” “她没在,”小个子妇人说,“她出门了。”说着就要关门,埃勒里伸手拦住她。 “那么你大概就是施里沃太太了?” “啊,”她说,“什么叫大概是啊?” “我得看看她,”埃勒里说,“这很要紧。” “她谁也不见,我才不在乎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奎因。” “不对,这不是你的姓。”施里沃太太冷淡地说。 埃勒里过去也经常试图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很少碰到这种强人所难的对手。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经历:“我就姓这个姓!” “不,你不是那个人,”管家太太说着又要把门关严,埃勒里用力顶住门板。 “奎因先生先前来过这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是我父亲!”埃勒里朝狭小的门缝里叫喊,对方仍然在拼命推着门。 “我是埃勒里——埃勒里·奎因!” 女佣人开了门,走近他,仔细观察他的发际和眼睛。 “见鬼,可能还真是的。你父亲可是个好人哪。他干吗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埃勒里?” 埃勒里没有接她的话:“施里沃太太,麦拉小姐还好吗?我想她可能会有危险。” 施里沃太太听了大为不满,但她忍了回去。她的头发紧紧地向后盘成一个发髻,前额被绷得溜光,周围纤细的发芒也被牵拉得向上耸立着,一双平直的蓝眼睛上方拧着凌厉的弯眉。 “哪儿有危险,谁会威胁她?”埃勒里闻声心想,假如她意识到主人真有麻烦,这妇人能做保镖的保镖了。而且她显然很上心。 “我也不能肯定,”埃勒里坦白地说,“但是我宁愿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要好。” 妇人很赞许地把门大敞开来:“请进吧。” 埃勒里一走进去,就被这个地方不同寻常的各种野生物品形成的特有氛围震憾了一下。 “她在哪儿?” “她的房间里——”女佣人带着明显的荷兰人口音,好像永远等不到说完一句话就要赶快闭上嘴唇,“先生,你是跟她约好了见面,还是你自己想要见她?” 埃勒里笑了:“我想要的是确信她现在平安无事,环境可靠。但是我必须见到她本人。” “可她现在很好嘛。”施里沃太太还在犹疑。 “你知不知道罗伯特克出了什么事,施里沃太太?” “上帝!”她朝天翻了一下眼珠,不知是在看麦拉·约克的卧室还是什么更高的地方。突然她说道,“我去看看你能不能上去。” “卓尔小姐没跟她在一起吗?” 施里沃太太在楼梯上朝他说:“不,卓尔小姐带着狗散步去了。”说完便劲力十足地朝楼上走去。 埃勒里笑了笑,抬头四处打量。他看到左侧屋角那个微笑着的大理石少女头像,走上前去细细欣赏,他感到自己从心里喜欢这个雕像。突然他一个念头闪过,应该添加一条法律,或者至少艺术家们应该订立一条协议,要求所有像这尊雕像一样美妙典雅的艺术品均不得放置在这种晦暗阴森、浮华造作、毫无生气的环境里。正胡思乱想之际,埃勒里听到楼上有了声音——一种微弱平稳的请求声和另一种强行抑制着的颤抖的声音,有点疹人,即便声音比前者的更轻微。 “不能让他上来。我也不下去。我不想再见到他。我知道他会来的。我不想见他。让他走开。我不想——”那种微弱平稳、颤抖阴森的声音反复嘟囔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荷兰人的口音安慰道:“好了,小姐,他不会上来的。你相信我,小姐,他马上就会走的,他已经走了。另外,来的人根本不是他。”荷兰腔的话音渐渐消失了,埃勒里察觉出来自那两种声音的危险信号,最后那里传出来的声音只剩下一个困难一个亢奋的两种喘息声。 他站在门道里,竭力倾听周围的一切动静,直到没有一丝声响——此刻这是一种令人向往的寂静,埃勒里生怕自己的手脚碰到哪里弄出声响来打破这种寂静,重新引来楼上那种令人毛骨惊然的歇斯底里。 施里沃太太终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无声无息地来到埃勒里面前说:“她现在的状况很好,可是又很不好。” 埃勒里听明白了:“只要她没事儿就好,”他点了点头,“显然我来得不是时候,施里沃太太。尽量陪着她吧,多留意照看着点儿。” “啊,我会的,”她喃喃应声,把他引到门口。这时女佣人突然说,“麦拉小姐以为我说的来人是马洛里。你回头再来吧,听见啦?” “马洛里?”埃勒里思索着说,而她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埃勒里摇了摇头,朝约克广场漫步而去。 这一天最后的时段渐渐融入城市夜空泛起的微光之中。埃勒里诧异地环视着这地方老式的街灯——低矮昏黄的小灯箱点缀在钻石形状的约克广场的各个角落,每一只街灯都正对着一座古怪得像迪斯尼童话世界中才会出现的那种城堡的入口。这些街灯都装着电灯泡,但是灯箱却是老式燃气灯的古董样式,除了体现一种古典式的朦胧忘境,它们提供的照明相当有限。如果罗伯特的谋杀者是个善于暗中潜行的人物——埃勒里想——那么这个小花园对他下一步行动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场所。 他沿着约克广场东南方的边道溜达着,在心中勾画着凶手的意图。这个结论合理吗?他想,那张“H”卡片是针对麦拉·约克而不是针对埃米丽的?我是不是真的估计到了他的策略?在他的每一步计划中他会怎么行动?如里,这已经是结局了呢!——埃勒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玩家的第一个行动对象或许就是最后的目标——威慑埃米丽,或者是麦拉的性命,只是一种佯攻的战略,而根本目的只在于从家产董事会中除掉罗伯特·约克。让一块二百磅的巨石掉到他的头上,这其中还有更多的暗示吗?…… 这时候,一辆巡逻车开进了广场,从埃勒里身旁驶过。 车子没有掉头离去,而是绕过大半个广场开了回来,突然停在离埃勒里几步远的地方,车子前灯照在他的脸上。 “哦,”巡逻车说,“对不起,奎因先生。”说完车子退回99lib.去,一抹角开走了。埃勒里透过迷离的雾气看见那辆车又停在广场西北角上,有个身穿浅色短外套的人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跟巡逻车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也可能他确实打算继续行动,埃勒里想,庆幸的是我不是惟一这么猜测的人。往南一点此时正站着他想找的人。 她正凝神注视着那块嵌在草地上的铜制纪念碑。埃勒里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肩膀上方落在那块铜碑的铭文上: IN LIVING MEMORY OF NATHANIEL YORK,JR. BORN APRIL 20,1924 “看上去好像是刻错了一个字呀,”他评论道。 “噢!”她吓得尖叫起来,全身猛烈地震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柔和的灯光把一张美妙的面孔烘托在埃勒里的眼前:比例和谐的五官,绿波荡漾的大眼睛,极具雕塑感的嘴唇,线条精美的鼻弓……埃勒里大吃一惊,心脏飞速狂跳起来。 尽管父亲警告在先,眼前这个少女的惊人美色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唔,”埃勒里说,“真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真不该把你吓了个半死。我不是故意的。”这时,从她手里拉着的绳子的另一端传来小狗稚嫩的“噢噢!”叫声。埃勒里吓了一跳,笨拙地说,“看来我得道两个或三个歉了。” 惊恐和恼怒很快消失了,她轻松地笑了。他这辈子没听到过谁的笑声如此富于音乐感。 他变得慌乱、羞怯、不知所措,他感到自己朝着姑娘说:“先生,也请你原谅,”又听到自己对小狗说,“你一定就是卓尔小姐吧?” “我才是卓尔小姐,”那姑娘的声音(莫扎特!他心里想,第四十交响曲,波光闪烁的旋律!),“那是巴布,比兹巴布的昵称,我的保镖。” “我再次向你道歉,先生,”他解嘲地对小狗说。 “是小姐,”她纠正他。 他连忙自卫——“天太黑了”——说完朝她笑了。快乐,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一张令人由衷地平添快乐的面孔。 “我姓奎因。” “埃勒里·奎因。”她不动声色地说。“我认识你父亲。” 于是她开始热情洋溢地谈论起警官,好像他是她亲密的老朋友。 埃勒里嗤嗤地笑着。他想,连素昧平生的路人撞见他都时常会大惊小怪地招呼他:“埃勒里·奎因吗?噢!我看过你写的那本……”或者问他,“奎因!是谁破了伊弗尼芙的案子?”有时候他会感到,小说里把自己戴着眼镜的形象刻画得像个传奇性人物并非全无根据。可是此时此刻在约克广场,他这位“了不起的人物”却没人买账。显然,父亲大人先声夺人,已经占据了人家心目中祟仰的位置。 “提起他你可让我感到相形见绌啊,”他风趣地说,“我觉得连脑袋都突然小了几号,帽子也没法儿戴啦!” “哦,其实我也了解你,”安·卓尔连忙说。在桔红色的灯光下,他哪里看得出,卓尔小姐的脸其实已经烧红了,“你说哪里拼写错了?” 他指了指草地上的墓碑。那块沃尔特天天擦拭的铜碑在幽暗的草丛中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 “Living Memory(纪念永生的),”他说,“通常用在这上面的词汇是loving(亲爱的)。” “老那萨尼尔是不会弄藏书网错的,”姑娘脱口而出,“据我所知他从不出错——拼写错误之类的。至于那碑上刻的‘living’有一种说法是——他并不怎么爱他。” “小那萨尼尔是他的儿子?” “而且是他惟一的孩子。”安·卓尔点着头说,“爱或者不爱,那个老魔鬼留给儿子一个王国,这是他想达到的惟一目的。小那萨尼尔另有志趣,离开了父亲的王国。老家伙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最终,当小那萨尼尔夭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的老父亲拒绝承认它是真的。” “所以他在碑上刻下了‘永生的’字样。哼!”埃勒里注视着墓碑,“所以这上面只有生日——而没有死亡的日期。太离奇了!小那萨尼尔已经死了,我该相信这一点吗?” “哦,如果你真的要钻这个牛角尖。他离家出走,跑到了海边,在中美的一个小港跳上了一艘货船,直奔丛林而去——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只听说有人看见过他的破碎的照相机零件、太阳帽和皮带扣环。而且,那顶帽子好像还被什么利器断作两半了。” “那些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沿着上游大概四十英里以外的一处低洼的坟场。当地人拿着那些东西朝下游沿途询问,把消息传了过来,为此还得到了报赏,那人用手里的皮带扣证明他消息的可靠。太不幸了。”姑娘接着说,“那艘船返航的时候想把他带回来,却发现他的坟敞开着,空无一物。在那种丛林地带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除非是那种嗜好刨根问底的家伙。” 埃勒里不解地望着她:“这可真是一个恐怖的话题呀。” “如果你听过二十遍以上又跟别人说过二十遍以上,恐怖的味道早没了。”她平淡地说,“哦,我其实胆子很小。奎因先生。你没有看到,当那个可恶的汤姆·雅克告诉我为什么这只小狗的名字是比兹巴布的时候,我吓得尖声大叫的样子。” “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么,”安·卓尔冷冷地说,“我不会告诉你——或者任何人的。” “哦,”埃勒里说着,暗中叮嘱自己尽量不要为此而对汤姆·雅克心生反感,“这么说,老那萨尼尔一直不承认儿子已经死了?” 她用小巧的不可思议的脚尖踢踏着那块墓碑的边缘:“很明显,他并没有绝望,甚至在遗嘱里也留有余地。” “哦,是吗,遗嘱?”埃勒里低声说,“自从罗伯特掉了脑袋,报纸上连篇累赎地都在谈论这个遗嘱。他们倒是弄不到这场灾难的首要线索,那就是老那萨尼尔只要儿子浮出地平线,那么一切财产都会重新归到他的名下。当然,这就成了约克家族其他成员的一块心病。他们都是老那萨尼尔的侄子侄女?” “不错。他们都是出自同一血系的亲戚,但就我理解,只有小那萨尼尔才是这个家族的直系传人,所以他有权继承约克广场上所有的遗产。不幸的是,这个家族的人几乎都在偶然事故中死光了——当然不像只留下皮带扣那么不着边际——只剩下了堂兄弟姐妹四人。” “是三个。” “是,只剩下三个了,”她神情肃然地说,“知道是谁干的吗,奎因先生?” “我会告诉你的,”埃勒里应允道,“可现在还不行。” “现在,你也不知道。” “差不多吧。”他定定地看着她,而她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有什么见教吗?” 安作了个怪相,但是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即便做出怪相也还是一副可爱的脸相。他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东北方向的那座房子。 “我能想到的也只能是纯粹的个人意愿,”她说着,随之脸上现出孩子般调皮的笑容,埃勒里被她纯真的魅力刺中了,“千万别对人提起我说的话,这只是个人的感觉而已。” “你是指帕西沃?”埃勒里察觉到她说话间那种微妙的负罪感,“你朝他家瞥了一眼。你这种情绪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吗?” “哦……他说话的腔调叫人讨厌——最主要的,我想,是他盯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她的话音里掺进了一种无助的愤怒,“哦,你看。我连件比较合身的衣服都不敢穿。实际上,上星期我居然从做帐篷的奥玛店里买了几件老气横秋的东西,气死我了。”她气愤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又狠狠地朝帕西沃的城堡瞪了一眼,“你可能会认为我愚蠢可笑,就为了有个男人用不好的眼神看你,竟然硬穿上自己都不喜欢的衣服?” 埃勒里硬板着自己的双臂才没有伸出去表达一个男人能够给与的同情和安慰:“有不少年轻姑娘很为能够得到这种眼神而得意呢,”他用长辈的口吻说。 “被人像扒光了衣服似地盯着看?别了,谢谢你!可实际上情况比这更糟。他恨不得看到你的皮肉里面去,好像能看穿你的骨头,简直像一台X光机,一刻不停地对着你照射。我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件事——杀死了罗伯特·约克,奎因先生,但是有朝一日他也会得到那种下场的,”他突然意识到她一直避免直接说出帕西沃这个名字,似乎只把他当作一个邪恶的幽灵,“到那时恐怕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 可怜的、可爱的、满心苦楚的孩子!埃勒里暗中叹道。 他仍然用长辈的口吻说:“即便我来找你,”他朝她微笑着说,“也用不着非定你个谋杀罪。所以,别这么想。我是说,千万不要那样想。” 这话起作用了。她眨了眨眼睛:“好吧,奎因先生,我不那么想了。” “再有,根据遗嘱,那四位亲戚是不是必须各自占据一座城堡才能有资格继承相应遗产?” “这么轻易地换了个主题,先生?”安·卓尔低语道,“是的,期限是十年。六个月之内他们就全部搬了进来。我想老那萨尼尔大概希望他们能在这里让约克家的香火世代相传,让约克家的遗产不断升值,让约克家的传统永远保持下去。遗嘱允许他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但是约克广场谁都不许动,除了维修保养,一切必须保持原样。” “可是这四个继承人谁都没有结婚?” “一个也没有。罗伯特惧怕婚姻,埃米丽根本忍受不了这种事情,麦拉不可能结婚,而帕西沃更是办不到——实际上他最钟爱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现在不说这些了。”埃勒里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撇开了这个晦暗的话题。此刻,他那双突然叛逆了他意志的手抓住了她的两个肩膀,把她的身体转过来,使她的视线离开了一直被她怒目而视的东北角城堡。他感觉到她生命的柔韧和活力,给他那双男性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觉。他儿乎要燃烧起来,拼命控制着自己汹涌而来的冲动,他松开了她的肩膀,“你说得很可能是对的,罗伯特惧怕婚姻——他的完美主义和防犯意识只能把他封闭在一个硬壳里。说到埃米丽,我父亲的形容给我一种善良、简朴的印象,你的看法很可能也是准确的。但是,你为什么说麦拉根本不可能结婚呢?”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她毫不犹豫地说。 “不能,还是不想告诉我?” “好吧,就算是不想告诉你。” “噢,还是说吧——”埃勒里半央求半逗乐地说,可是她却说:“不,请别再问了。那些事不是我应该说的。那是麦拉·约克自己的秘密。你能担保我说的话对你们断案没有影响吗?”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私下倒是很欣赏她对主人的忠实。 他还真的喜欢她呢……可是眼下他是在工作啊。他突然说:“这关系到马洛里,对吗?”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所幸天色很暗。埃勒里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响地等待着。 “那个人肯定是个真正的恶棍,”安忿忿地说。 “嗯,”埃勒里表示赞同,又试探着追问,“她还盼着他回来,是吗?” “每一分钟都在盼。活着的每一分钟。她年岁越大就越难承受这种煎熬。甚至连门口的一丁点响动,过路人的每一阵脚步声,都会让她想到是马洛里回来了。” “听施里沃太太的意思,她还把我当作过马洛里呢。” “埃勒里——马洛里——当然噢,天哪!”安惊叹了一声,“她太痴迷了。她活到今天惟一的信念就是让他转身离去,一旦他回来,她的一切就不复存在了。她在有些方面极端敏感,你知道——对电话铃、门铃之类的声响,反应比猫还快,而且能非常准确地辨别出微小的动静。比如说……噢,我记得曾经想到过,罗伯特死后他们各自会增加很多资产——现在想来的确是一大笔钱——这样的话就可能使马洛里重新回到这里来。自然我不能说出来。你知道,就在罗伯特遇害的第二天——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可怜的老麦拉·约克居然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跟我说的话真让我摸不着头脑,‘噢,安,我想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会立刻回来的。’接着就问我,‘我是不是还穿上那件漂亮的带花边的黑裙子,就是那件小领子的?’实际上,她为了等待马洛里出现的时刻早就准备了全套的服饰,却傲慢地说要让他走开,永远不让他站污她的门槛!当然,她是不会那么对他说的。”安停了一下突然又说,“即便他真的出现,她也不会那么说。她恐怕已经崩溃了,我想是不可救药了。可是这些就是她的全部,梦想着有朝一日控诉马洛里在教堂里丢下她的事情,然后把他撵走。那是,还有……噢,那就是她的全部梦想。” 埃勒里打算暂时忽略她说的那个“还有……”:“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对吗?” “噢,是的,快有十五年了。这些年那可怜的人过的一天不如一天,直到……”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埃勒里决定点醒她的高度注意:“卓尔小姐,你最好有个精神准备。我想,恐怕麦拉·约克也有遭遇与罗伯特·约克相同命运的危险。” “麦拉·约克?”安倒吸了一口气,“可是……”她突然叫道,“是谁在那儿?” 一个男人的身影朝他们飞快地接近,还朝他们招了招手,就像战场高地上的通信兵在发信号:“安!安,是你吗?” “汤姆!” 汤姆·雅克从黑暗中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出整句话来:“安……” “汤姆,怎么啦,出什么事情了?” “安,”那双年轻人的眼睛茫然而空洞地望着埃勒里说,“约克小姐被杀死啦!” 第十五章 再次攻击 他写道: ……你要准时到达地铁站从城里开?来的机车停靠的那个站台,站在列车前方出口处第一个柱子旁边。 要在下午5:20准时站在那里。 5:30你开始仔细观察进入站台的人群。 大约在5:42你会看到她走进站台。她很可能走到第四和第五个99lib.柱子之间停下来等车,面向机道。毫无疑问她会从腋下抽出一张报纸,展开来开始看。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如果不是这样,你就要加点小心。 当你确信她没有注意到你的时候,慢慢走近她并且站在她的身后。 5:49从城里来的列车会准时进站。在它速度很快地开进站台来的时候,从身后把她推下去,让她落在机车前方的铁轨上。 然后不要跑。你会发现许多人朝出事地点拥过来。慢慢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开。找到附近敞开的车门,走进去,找个地方坐下,安静地等待列车重新开动。万一这时候没有车,就等下一越车。 不要理睬站台上出现的保安员或警察。一切我都计划好了,我会保护你。 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会跟你在一起。任何时候我都知道你在哪里、你说些什么、看见什么以及想些什么。我还知道,比如说,你藏书网知道我是谁,但你不会让自己说出我的名字。 一定要确保这封信像从前其它的一样销毁干净。 我知道,在你执行任务的这段有趣的日子里,我用不着再告诫你什么了。我制定的程序会天衣无缝地守护着你去做任何事情,保护你不受你的敌人以及我的敌人的伤害。你只需做你自己,服从我,信任我。 我拥>?有无上的法力,亲爱的沃尔特,而且,我无处不在。 Y 第十六章 进一步发展 事情过去之后,埃勒里才解析出了当时那种纷纭错乱、令人应接不暇的种种现象和事件背后最深层的阴谋。 “约克小姐被杀死了!”——短短的几个字,把恐怖和惶惑的气氛散播开来,但是那些谋杀行动却有条不紊地按照精确计算的时间、在仔细选择的地点有节奏地进行着,整个计划巧妙完美地转换着作案的目标和场景,看上去扑朔迷离,云山雾罩,实际上却错落有致,丝丝入扣。直到最后,它神秘的阵形才完整地显现出来。这一系列行动的各个环节彼此截然不同,匠心独到,招招奏效;而那个核心阴谋则一步步准确无误地接近着它的终极目标。假如从一开始就有一双关切的眼睛明察秋毫,事情也许会大为不同。但是最不幸的,也是最令人遗憾的是,约克广场不存在这样一双眼睛…… “约克小姐被杀死了!” 在汤姆惊叫声中,散布死亡的脚步沿着预谋的路径纷至沓来,一系列事件接连爆发了。安·卓尔闻声掉头就跑,沿着广场小道飞速朝东南角的城堡冲去。她疯狂地撞进楼门,掠过女佣,窜上楼梯,冲进麦拉·约克的卧房,用她年轻柔韧的臂膀楼住约克小姐,眼泪滚滚而下。 埃勒里忽然听到公路上传来的一声呼唤,他转过身,吃惊地发现自己竟没有察觉有辆汽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跑了过去,跟司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招呼雅克。 年轻的雅克声嘶力竭地传达了那个可怖的消息之后,一直无声无息地站在原地。 “雅克先生!请赶快回家去吧,在那儿等着警察!”埃勒里平淡的口吻像一记鞭答,让雅克猛地打了个冷战。 帕西沃·约克在自家的门口把车费付给了出租车司机,转身就被两个高个子穿制服的男子架住了,其中一个人说:“请你到房子里去,约克先生。”话音礼貌而冰冷,却迅速而不可抗拒地从头到脚穿透了帕西沃。 警官奎因此刻在自己的公寓中接到了消息。电话是由一个参加紧急行动的女警员打来的,他大吃一惊,接着恼羞成怒地不知骂了一句什么,就砰地一声摔下了电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匆忙跑到外间抓起外衣和帽子,冲到了门外。警署的车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沃尔特四十分钟之后按响了埃米丽·约克家的门铃,对前来开门的高个子巡警眨巴着两只眼睛。 “你是谁?” “沃尔特,”他说,“埃米丽小姐让我把这个给她送来。” 他递过一只小盒子。奎因警官从里面冲了出来,神情异常狂躁:“给埃米丽带来的东西。”巡警平静地说。 “这是这家的帮手。沃尔特,这是什么东西?” “埃米丽小姐让我进城替她买的。” 警官接过盒子打开:“图钉?” “是特种图钉,我到东八十七大街才买到。” “你买了这东西,刚刚回来?” 沃尔特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埃米丽小姐出什么事了?” “不。”沃尔特说。 “她被地铁机车撞死了。”沃尔特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警官认为他可能是惊呆了,于是他提高嗓门对他说,“这东西我扣下了。”接着说,“你现在回到自己住处去,听候问讯。”他又看了那人一眼,“你听明白了?” “是的。”沃尔特答道。 “先送他回去,”警官对一名巡警说,“然后再回到这儿来。” 老人情绪低沉地站在门口的灯光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有些带着警方的标记,有些显然不是警方的车。这么快——见鬼!瞧瞧,立刻就都跟来了!——这些该死的记者!明天一早,乔伊·杜克斯和他的太太、姨太太们就会蜂拥而至,咋咋呼呼地在约克广场上东遇西逛,在四座城堡间烯嘘不已。人们都怎么啦?就这么块地方,几所房子,这些门窗,有什么可好奇的?身为警官,他是大众的公仆,可有的时候他真想抄起高压水龙头,把这些没事找事的乌合之众统统冲到海里去,让鳖鱼伺候伺候他们,真 6b63." >正热闹一把。bbr>.. 想到鳖鱼,真的,传媒对“英雄警员智斗杀人狂魔”这样的主题一向大肆渲染。但是在所有的喧嚣声中,他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警方的失误,与他们的业绩相比,如同尼亚加拉瀑布之与山涧溪流一般反差巨大。不过,警官对此早就不以为然了。谁要是真把鼓噪不己的传媒当回事儿,只能无休无止地生闲气。 话说回来,这事儿由不得你的好恶,眼前就有一个细高的家伙迈着巨大的步幅飞快地从约克广场另一边走了过来;又来了一个!警官想。老天在上,这一次他绝不客气。 他要从一开始就狠狠踢开这些可恶的新闻机构,让他们滚得远远的,直到他们懂得规规矩矩为止……没错,那家伙还真的朝埃米丽·约克的城堡走过来了……千真万确,警官忿忿地想着,胸中填满了火药,这回他一定要给那个家伙来点颜色瞧瞧! 那个走近的高个子却叫了一声“爸!” 老人顿时出了口长气,松弛下来,歪着头看着儿子。埃勒里走到楼门口的台阶前:“看来我是估计错了。”他说。 “别又开始闹心了!”警官厉声斥道,“进来!”他转身走回埃米丽·约克家昏暗的门道,敞着门等儿子跟上来。 “了解到什么了?”埃勒里问道。 “这地方假如住着六户人家,恐怕得有九个人是杀人狂,而且藏着八十七台玩具打字机,鬼才知道。”沿着连接前厅和后面厨房的狭长过道,他看到所有的门统统紧闭着,不见一点光亮,“可怜的埃米丽。” “可恶的杀手,”父亲说,“特别是这一起,最惨的还不只是埃米丽被撞死在地铁轨道上,他绝了多少人的生路啊。” “您还惦记着萨利文小姐。” “没错儿,到现在我还惦记着萨利文小姐!”奎因警官怒气冲冲地吼叫着,“是的,好几百穷愁潦倒的流浪汉刚刚有了一点希望,本可能有个新的开始!现在什么都完啦!” 两人都不出声了。 终于,埃勒里说:“您认定这是谋杀?能肯定吗?” “我当然能。而且我会证实的。即便能够证实它的机会微乎其微,把我的鼻子强按在那个事实里,我也认定它就是谋杀!”警官耸了耸肩膀,“哼,最起码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真的?” 老人瞪着眼睛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埃米丽已经死了,你不知道?” “但她仍然有可能谋杀了罗伯特。说不定她被谋杀就是问题的答案呢。” “你很不严肃!” “您说的对极了,”埃勒里沮丧地说,“我是不够严肃。惟一清楚的事实是,埃米丽的死会把数百万的资产从那张福利村规划版图上一笔抹去,重新回归约克家族——或者划归到某个幸存者的个人账本上去。您拿的什么,爸?” “什么?噢,这个,图钉。”老人打开纸盒,“西德制造。约克镇上一个专门商店里卖的。”他瞥了一眼上面的价签,“沃尔特买来的。他刚刚从那儿赶回来,还不知道埃米丽已经死了。我告诉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可是这个沃尔特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我好像是跟他说了那个时间的。” “爸,”埃勒里问道,“沃尔特到底哑巴到什么程度?” “一个机器人,你说会哑巴到什么程度?你最好问我一些能够回答的问题。” 他们走到大厅,埃勒里又问:“我们这是到哪儿去?” “去埃米丽的房间。原先是女仆的住处,紧挨着厨房。” 走到一个敞开的门口警官停住了脚步。埃勒里挤过父亲走进门去,四下打量着。 这里有一张上面带有弧形拉门书架的老式写字桌和一张像它的主人一样靠背笔直的硬木椅子。在这间简陋拥挤的小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一个乔治王时代的旧衣橱了,巨大、粗笨、漆色暗淡,吊着土黄色的雕饰华丽却显得狰狞的宽大飞檐。单薄的小床只是一张三四英寸厚的窄小的胶合板架在六根铁管上,坑坑洼洼的床垫加上灰尘厚度也超不过三英寸。这几件东西,外加一只小凳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我的老兄啊。”埃勒里颤声说。 “噢,她在这儿不过是睡睡觉而已,”警官低声说,“顶多处理一点文书工作。” “她在这儿睡觉,工作是在这里和收容所两边做。那么以上帝的名义,她在哪儿生活呢?” “这就是她所谓的生活。” “这种无视自我的生活方式为的却是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埃勒里把一只香烟送到唇间,神情冷峻,“那个沃尔特呢,”他点燃了烟卷,“他在哪儿,爸?” “我让他回自己住处去了,派了个人盯着他回去的。忘了他吧,埃勒里。他算计不了这种事情,没那个脑筋。”警官把那盒图钉丢在那张所谓的小床上。 突然一阵怪异的嘈杂使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一个警员出现在前厅里。 “奎因警官,他非要……” “先别说别的,”警官急急地问,“那个帮工的在哪儿?” “那个哑巴?我看着他进了自己的屋子。然后我就回来了……”话没说完,他就被一个猛冲进来的人撞到一边,任凭他不满地嘟囔。帕西沃·约克脸色青紫,两眼通红,像个发狂的怪兽一样逼近过道:“原来你们在这儿呀,奎因!我要求你们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我堂姐埃米丽被谋杀了。我又不是凶手!你们的职责是保护我。我有生命危险。没准儿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这时两个穿制服的警员悄然走到他的身后。 警官开始用极为低沉平静的语气讲话了。这使埃勒里顿时想起童年时,只要一听到父亲用这种独特的口吻讲话,他都会立刻被震慑住,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警官温和平静地说:“你被逮捕了吗,约克先生?” 此时此刻,这句话让众人都觉得忍俊不禁,帕西沃尴尬地翻着眼珠。突然他狂躁地大声叫喊起来:“你倒是说说!”他喊道,“你们到底管这叫做什么!让我,我,我……”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小,直到他歇斯底里的风暴完全发作过去,安静得吓人。许久他还大汗淋漓地站在原地喘气。 老警官上下打量着他:“过去这几个小时你在哪儿,约克先生?” “出去了,”约克阴沉地说,但是雾气蒙蒙的眼睛后面,那强作轻蔑的眼神既幼稚又脆弱。警官故作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好像等待那个人在一阵干咳之后重新开口。帕西沃只好说,“我是跟一个人在一起。” “谁?” 帕西沃做出种种为难的脸色:“好吧,好吧,老家伙,我们总不能把一位小姐的名字也牵连进去吧,你说呢?” “那也好,约克先生,”警官和气地说,“这就是说我们可以直接把你带回中央大道去。为了破这个案子,就算必须核查一千一百万人的证词,我也决不会罢手。但我是从最上面的一个开始的,约克先生,这就意味着我也许会花十个星期或者十年的功夫——假如有这个必要——来让你彻底想清楚。” “现在……听我说……” “现在你给我听着!”警官突然响亮地吼了一句,在刚刚那阵和风细雨似的谈话之后,这一嗓子就像晴空霹雳一..样碎不及防,“你堂姐埃米丽已经死了。你是仅存的两个巨额资产受益人之一。这一点再简单不过了。你还最好有个厚脸皮的美人儿为你做个不在现场的证明,约克先生!现在准备回答我的问题啦?” 帕西沃·约克的脸变得苍白:“可是我没杀……” “我没问你那个,”警官呵斥道,“我间你到底跟谁(who主格)在一起。” “谁(whom宾语格式),”埃勒里小声更正着父亲的语法错误,但他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好吧……”帕西沃·约克丧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强装出来的蛮横、傲慢和愤慨统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阴暗龌龊的自私之心,“好吧。我说。” “多谢,”奎因警官说,“算啦,现在不用你说。”他转向警员,“把约克先生带回他家去吧。在我们问讯之前就让他先呆在那儿。他得好好想清楚自己不在现场的确切证据——是不是啊,约克先生?” “听我说,”帕西沃·约克喃喃道。但是没人再搭理他,他必须开路了。警官微微朝门外摆了一下头,约克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警员走了出去。 “这都是在干吗?”片刻,埃勒里问道,“您真的认为是他干的?” 父亲把两手抄在胸前,目光空洞地朝外望着:“让我们更不走运的是:不是他干的。”突然,他朝儿子转过脸来,日光犀利地盯着他说,“埃勒里,我给那小丑一点不自在,因为他就是个小丑。我讨厌他。我太讨厌他了,所以自从罗伯特·约克的脑袋让石头砸扁之后就派人一直盯他的稍。你以为我不知道帕西沃今天呆在哪儿吗?见鬼,连什么人跟他在一起我都99lib.清楚——那个谁(whom,宾语格式)!”警官温怒地把一只拳头狠狠砸在另一只手张开的掌心里。“别那么看着我!” “谁,我么?”埃勒里明白父亲想要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是什么:侦破这个案件的责任在警官的心上高据首位,而个人的情感好恶却也时常悄然混入这个优秀警官的判断,“我简直要受不了了。我不过是动动脑筋,尽力想斗过对方那个玩家;我们以为捕捉到了对方的真实意图,确信能够保障麦拉的安全,他那边却朝埃米丽下手给我看。我建议让全队进入紧急行动状态。从现在起,直到案件侦破,你只能对每个人都进行监视——每一个人,也就是说,所有你还不能铐起来或关进去的人。这些行动即便没有别的收效,至少也能替停尸房减轻点儿压力。” 看来这番话帮了警官一点儿忙,老人家振了振肩膀,脑袋也抬起来了。 “然后嘛,”埃勒里接着说,“问题是:怎么挖出这个暗地里的玩家。” “很棘手,”警官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们最大限度搜集到了每个人的相关情况。光是文字资料就有一大堆,只能从上面一张一张从头清理。不过,我们发现他(who)了,儿子。”他看着埃勒里说,“我是不是又用错了代词了?” “不,”埃勒里说,“我们都没有错。” 她想挣脱,但是年轻的雅克攥住了她的胳膊。他不放她走开:“你还好吗?” “就是很累,”安·卓尔苍白无力地说,“就像大出血,流光了,放空了,耗尽了——累死了。” “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操心。” “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在那儿。施里沃太太和那个女警察也一直守在那里。可一切还是老样子——这到底算什么,已经过去八天了?——从可怜的埃米丽被害死开始,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哪一个就得离开这儿。对这个家里剩下的两个人来说,这就意味着双倍的不幸。” “他们自会另外找人来干的。” 姑娘摇着头说:“是我们想做这两份特殊工作的,汤姆。麦拉小姐已经习惯了有人做伴,陌生的面孔会使她的精神更加混乱的。我宁愿承受更多的风险也要尽量守着她。” “她的反应怎么样?我是说,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谁能忍心告诉她,就她那个样子?有时候她显得很正常,清醒、敏锐、有说有笑……可是突然她就会抓住你的胳臂——她力气大得出奇——死活要弄清楚门口是否有人。到这种时候,所有理智似乎都离开了她那可怜的头颅……” “可是,她知道在她周围有岗哨吗?” “我也吃不准。即便她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她也不会在乎的。她会首先为我们着想,主动让我们离开的。有一次——看在老天的分上,汤姆,千万别让那女警察——康斯坦特听到风儿,因为这件事儿是在她抽空打盹儿的时候发生的——麦拉小姐坚持让我到地窖里去为她找些杏干来。我叮嘱施里沃太太照看她一眼——那会儿施里沃太太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就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麦拉小姐竟然穿戴齐全,躲过了施里沃太太的视线,跑到大街上去了。我经过地窖的小窗口正好看见了她。后来,我跑出去找到她,可是我究竟是怎么把她弄回来的,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太紧张了,两个小时后我才注意到我身上到处是煤灰和蜘蛛网。” “大概是古老的死亡咒语做的祟吧。”博学多才的雅克先生点着头说。 “噢,胡说,”卓尔小姐说,“那只是她玩的一种游戏。” “也说不定,”他突然说,“也许她知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那会是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我也会没经过事先证实就胡乱讲话。” 她出神地望着他说:“你真让我心慌意乱。” “我么?”难克靠近她,语气显得更加亲近,“很荣幸我能让你这样——” “不,汤姆,现在不行。” “别哪样?我说什么了吗?我对你示爱了?求欢了?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 “汤姆,别这样,求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出那种让你一个劲儿地叫喊‘不,汤姆,现在不行!’的话?你打哪儿来的这种逻辑?没准儿我只不过是想邀请你出去吃个比萨.99lib?饼呢。也可能我正要跟你说‘拜拜’呢。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是不是想到我要跟你道别了而你受不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阻止我?噢,安,安,你真的这么爱我吗?” 她跺着脚说:“住口,汤姆!” “住口?好啊,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想嫁给我。是不是就因为你受不了比萨饼的味道?”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接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松开他说,“对不起,汤姆,我今天过得很糟糕。” 汤姆·雅克像个被人抓住正在偷吃的小男孩:“不,安,该道歉的是我。请原谅。焦虑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有些人会扔东西,有些人大哭大闹,有人做出骂人的手势,有人踢打猫狗和小孩儿。至于我嘛……就是话多。” “那你现在肯定非常焦虑喽?”安的话音还带着颤声,但做了个微笑的怪相。 “是的。”他下意识地用脚尖踢着地面。 “是关于我们吗?我们又不姓约克,汤姆。” “这一点我们清楚,”雅克阴郁地说,“可是那个该死的杀手,他清楚吗?” “你指什么?”安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哪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就是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他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 “汤姆。”她望着他,而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到的只有恐惑,“一定是某个我们熟悉的人。对吗?” 那双可爱的布满恐惑的眼睛,因惊惧而颤抖的声音,使雅克意识到他应该调节一下气氛了。他故作轻松地说:“哪有人能对谁都了如指掌的?咱们换个话题吧,好吗?” 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她小巧的下颌,安渐渐转过神来,微笑着低声说:“好吧,说什么呢?” “这次该你发球了。”他建议道。 “让我想想,”她歪着头,把一个指头放在唇边,“噢,我想起来了。你知道什么是络克斯吗?” “当然,做发面饼用的。” “不是那种东西,傻瓜。络克斯是液态氧。知道吗,如果你把一朵玫瑰花放在里面,它会变得像水晶一样玲珑剔透,一碰就碎。太神了,对吗?” “的确很神,不过……”他疑惑地问,“你打哪儿……” “再说说洛克弗特奶酪吧。你知道发明这种奶酪制作工艺的过程吗?那纯粹是意外的发现,牧羊人把一桶牛奶忘在冰冷的山洞里了,听说过吗?” “等一下……” “或者,我给你讲讲特洛不里恩群岛的事儿吧……” “先——给我——打住!”汤姆急切地打断她,“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博学多才了?你从来不是……我是说,这些没用的信息好像都是你最近才搜罗来的。你打哪儿听来的,安?” “我想我并不介意你那种腔调,雅克先生,”姑娘冷淡地说,“如果你一定要问,是在今天晚餐的时候。” “晚餐?”年轻的雅克显得更困惑了,“是听施里沃太太说的,不会吧?还是听那个怪物似的女警察说的?” “人家女警察有大号——康斯坦特。另外,你也知道我今天晚餐是在外边吃的。” “噢,那么你是跟什么人一起出去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有权……” “跟谁?” “汤姆,我可要不高兴啦。” “你今晚到底跟谁出去吃饭了?!”他暴躁地朝她大喊大叫,猛力摇撼着她的肩膀。 她笑了:“埃勒里·奎因。” 他的下巴一下子拉的老长,安嗤嗤地忍着笑声望着他。 “埃勒里·奎因?”他倒吸了一口气,安也不想再笑了,因为她看见汤姆的脸色真的变得非常难看,而且有点吓人了。 “为什么埃勒里·奎因会请你吃晚饭,安?” “汤姆,我想今晚我有点不喜欢你了……” “他为什么让你跟他出去?” 到这会儿,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安快要哭出来了,但是他仍然不肯松开她。 “我就是不,我是说,今天晚上我就是不喜欢你。也许换个时候会好一点!你吃醋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吗?” “吃醋?见鬼。”雅克说,她有点诧异地呆望着他,“我想知道的只是他为什么邀请你出去。” 她有点委屈地说:“难道一个男人邀请女人出去还要……” “别给我来那套,安,”他气急败坏地说,“奎因不是随便什么男人,他是来破案的侦探。他那是在工作,任何时候他都是在工作。包括跟嫌疑人共进晚餐。” “嫌疑人?”姑娘惊叫起来,“我?” “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的,当然是你!我们都是嫌疑人。听着,安,这不是闹着玩的。你都跟他说什么了?他要从你这儿套什么话?” “从我这儿套话?没这回事儿!” “你都跟他聊什么啦?” “噢,说起过赛贝克……” “赛贝克!?”他朝她瞪着眼。 “这有什么不妥吗?”她不解地问,“奎因先生告诉我印刷厂是怎么为国外印制邮票,赛贝克又是怎么来的……” “你不用跟我讲它的历史——我告诉过你,记得吗?”雅克此时离她很近,但语气并不亲近,听上去像是来自遥远的另一个银河系,“我想知道的是:关于赛贝克的话题是怎么引出来的?” “自然而然就谈到了,”她带着哭腔说,“汤姆,你到底中了什么邪了?” “好好想想!”汤姆狂怒地低吼着,“想想!究竟是怎么提起来的?” 她看着他那副神情,感到又困惑,又委屈,更糟的是,一种可怕的气氛降临在他们之间。 “这件事就这么重要吗?” “是的!” “那你就该停止对我这么大喊大叫,”她语气强硬地说,“我们当时正在谈论……对了,谈到罗伯特·约克,谈到他是如何怪异的人物,那么刻板、守时、循规蹈矩……就是这类话题——噢,你知道——说他像个上弦的玩具。” “还有呢?”雅克急赤白脸地问。 “让我想想!……噢,对了。奎因先生想知道他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他说即便是严格地跟着钟表转的人物,也有例外的时候。我说我想不起这种例子,除了有一天晚上他把你叫进去问你赛贝克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汤姆,他派沃尔特来叫你?” “你跟他说这个干吗?” “为什么不可以说?”她像一个吓坏了的小女孩儿似地看着他,“汤姆,你从来没有跟我这样讲过话——从没有过。噢!”她突然停下来思索了一下,“奎因先生似乎知道你跟罗伯特为赛贝克吵架的事情,所以我自然没法子否认。” “看来是这样,算了,”汤姆低声说,“你本来什么都不应该对他说的。” “可是,汤姆,汤姆,不论怎么说……”她硬咽起来,急切地说,“我是说……噢,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我没杀他!”汤姆。雅克咆哮着,“如果你心里是这么猜测的话。埃米丽·约克也不是我杀的。” 她舔了舔嘴唇:“汤姆,我并没有说过……我们到底怎么啦?”她开始哭泣,“这一切太可怕了,咱们还是回到开始的话题吧。你要问我什么事来着,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她。他一下子判若两人了——几分钟之前还是一个兴高采烈的小伙子,现在却变得意乱神迷,焦躁不安。 “没事!”他气哼哼地说,“没什么了不得的,你!”然后他转身朝广场花园大声叫道,“你也该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带卓尔小姐回去了!” 这时候,有个穿便服的人从沃尔特修剪的形状极为精确的灌木造型后面走出来。汤姆·雅克原地打了个转,朝罗伯特·约克的城堡走去,大概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第十七章 推进攻势 他写道: 我要尽快安慰你,我亲爱的沃尔特。你有点担心了——只是一点点,我说的对吗?是的,你的确有点心慌意乱。因为我知道你对调查员说了些什么——每句话我都知道。你没有产生怀疑,对吗?当然没有。只是我的出现给你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忧虑。 要知道,你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令人钦佩。 你干的非常完美。你回答的恰恰都是真话,而那些情况对他们来>说又恰恰是毫无价值的。你没有自作主张地干任何事情。我再说一遍——干得好! 你觉得好些了吗?我知道你会感到安慰的。 我亲爱的沃尔特,相信我。你不会受到伤害,因为你知道,我控制着一切。 你也要相信自己。当你有疑虑的时候,坚信你自己,做你自己。 你不会说出我的名字。 你也说不出我>的名字。 除此之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在这个信封里有一张新的卡片。把你的打字机从隐藏的地方拿出来,然后…… 第十八章 反击 警官奎因收起钥匙,疲倦地走向埃勒里的书房。他发现儿子——那不时照亮他生命的人,正蜷伏在书桌上,对着静静排列在书架上的不列颠百科全书出神,不知他连续吸了多少支烟,通风不良的房间半空弥漫着浓重的蓝色烟雾。 “咻!”警官嗤了一声,走了进去。 埃勒里跳了起来,仿佛突然恢复了生机和意识:“那肯定意味着什么!”他朝父亲叫道,“您也这么看吗?” “我看什么?”警官叹了口气,坐在埃勒里那张舒适的小沙发上,把两条酸痛的腿朝前伸展开去。 “哦,”埃勒里应了一声,接着就低着头,朝前躬着身子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眼下我就看见一件事:你那副样子就像头疯牛,”父亲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些什么,但不管它是什么,我希望它不是不着边际的。”老人的长吁短叹终于变成了解气的吼叫,“对那几个点心盒子似的城堡,我们已经搜查了三遍了。今天我的人统统派了过去。这次,我们所有人一起搜查了所有城堡的所有房间。如果约克广场上有什么地方真藏着一台玩具打字机,我能吃了它。你发现什么了?” “什么?” 警官站起身来重复了一遍。 “噢!”埃勒里说,“怎么,爸,我也不知道。我是说我知道,但那是另外的情况。我发现了约克广场上另外四个人的共同之处。” “哦?”父亲说着,慢慢伸过手去抓过埃勒里的烟盒,而他几乎从来不抽烟卷的,“谁?” “安·卓尔、汤姆·雅克、施里沃太太、沃尔特。” 警官惊讶地说:“真的?”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燃了香烟,喷出一口烟气,朝后靠在椅背上,“是怎么回事儿?你说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这四个人都是从你那位萨利文小姐和埃米丽·约克合办的收容所转到或者被派到约克广场的四个家里去的。” 老人愣了一会儿说:“那可能意味着什么呢,埃勒里?” “我也正问我自己呢,”埃勒里喃喃地说,“您进来的那会儿我正琢磨这个问题,爸……”他突然坐在桌子的一角上,“就说雅克吧,喝了不少墨水儿的奇才。听说最初热衷过参与什么学术研究。因为年龄太小被取消了资格,但也得到了一张特别证书。后来靠奖学金又深造了几年。 “雅克也继承了一笔小小的遗产,”埃勒里盯着默默吸着烟的父亲,继续说道,“每年一千到一千一百美元。在军队服役两年,打断了他直取哲学博士头衔的计划。没有接触过任何实用的专业技术。后来再没有回到学院去。这几年把全副心思都扑在罗伯特·约克的集邮册上了。” “他怎么进的收容所呢?” “从军队退役后,有一天他投到埃米丽·约克的门上,声称自己无家可归。严格地说他本来是闹着玩的。其实他并没真想找什么事情做。” “先甭管他想什么,”老人有点不耐烦了,“他跟人家说什么了?” “哦,他说厌倦了做学生的生活,想找一份他从没有干过的事情干干——比如挖沟之类的活计。他说他认为收容所或许是他重建生活的地方。埃米丽回答他说,挖沟的活计有的是没本事而只能挖沟的人抢着要干呢,而她有个集邮的堂兄需要帮手。于是她就把雅克送去面试,罗伯特当即雇用了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雅克那家伙贫嘴贫舌,可是我从来没听到他说过这些事。” “我是从萨利文小姐那儿听来的。” “你见着她啦?”警官惊呼了一声,叹了口气道,“她怎么样?” “确实不俗,像您形容的一样不同凡响。尽管出了这么多事情,人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警官快慰地点着头,伸手过去弹了弹烟灰:“那个卓尔姑娘怎么样?” “卓尔姑娘么,”埃勒里有点迟疑。父亲抬起头,用锋利的目光盯着他的脸。埃勒里语气平淡地说,“很小死了母亲,常年照料一蹶不振的父亲。他死后,埃米丽·约克不知怎么把她收容起来,然后送她去陪伴麦拉。您能给我一支烟么,爸?” “行啊,”父亲说,“我说啊,你说得太简单了,这个人物就这点事儿,嗯?” “哦,事情多得很,不过都跟眼前的案子没多大关系。” 埃勒里用两根火柴才点燃了叼着的烟卷。父亲见状不再多说,“下一个呢?哦,施里沃太太。巴克斯县的人,是个寡妇,前夫被一帮纽约的无赖敲诈致死。现在提起来她还满眼冒火——被诈骗走的钱财加上办丧事的费用弄得她一贫如洗——她一心想把那些人告上法庭,既不想找人搭帮过日子,也没想找什么工作。埃米丽收留了她,好言相劝,让她到约克家去做了帮手。” “还剩下沃尔特。” “剩下的这个沃尔特,沃尔特,”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是个不可思议的神秘人物。有遗忘症。哪儿都没有他的指纹档案,原因不明。没有背景资料,而且——您知道——也找不到他的出处。很让人感兴趣。” 警官耸了耸肩,叹了口气:“给我弄杯喝的怎么样?” 埃勒里去了厨房,取出杯子和冰块,又走到客厅的酒柜前调酒,心里一直在想:导致他多年来不断地介入层出不穷的种种谜案的原因正是他对谜案的憎恨——他讨厌那种没有答案的事物。遗忘症顺理成章地掩盖某种秘密。遗忘症患者往往是试图掩藏些什么的叵测之人。他们把某种事情的细节从自己的记忆中挖出去另藏个地方。沃尔特,正是这样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谢谢,儿子,”警官接过埃勒里递给他的酒杯,目光闪烁地说,“对沃尔特的话题,你刚开了个头儿。” “你看,爸,”埃勒里说,“关于沃尔特,萨利文小姐能告诉我们的全部情况就是:他是在一月的一个夜晚被人从街上带到她们收容所的,冻得半死,穿的又脏又烂,可是并没有喝醉酒的迹象。当然,那会儿他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萨利文小姐认为他根本不喝酒,对这点她应该清楚。沃尔特饥寒交迫,无家可归。他能读会写,但只说自己叫沃尔特。穿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一看就知道是从垃圾堆上捡来的破烂……” “埃米丽觉得他不是一个寻常的流浪汉,”警官朝他点了下头说,“试探性地让他干了一两件比较复杂的工作,发现他非常能干,于是就召集约克家的成员商讨了一下,让他在约克广场做保管维修的工作。他在那儿干了好多年了。这我全知道,儿子。全部情况就是这些。” “全部?”埃勒里说,“一定会有某种记录的——军队服役的记录,所得税清单什么的……” 警官摇着头说:“没有。如果他曾经有过纳税标准线以上的收入,也肯定是用别的姓名登记的。他的头脑不健全,军队不会征他的兵——我是说,自从他得了遗忘症之后——至于从前,哦,军队里也没有指纹档案。他刚进收容所的时候,萨利文小姐顺便也到失踪人员登记处去询问过,但是他们也找不到任何跟他对得上号的记录,也没有任何可能跟他有关系的线索。他整个是一个空白,儿子。有一天我跟你说过,这两起谋杀案策划得极为精巧周密、沃尔特绝不可能有那个脑筋。遗忘症!这可太……太离谱了。” “也许是那样,”埃勒里嘀咕着说,“可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派人全天候盯着他。不然的话,没准儿约克家还得有人消失。” “这不用担心,他跟其他人一样在我们监视之下。但是他还不至于让我睡不着觉。至于约克家再消灭个把人嘛,”警官沉吟片刻,“有时候我倒希望如此!” “什么?”埃勒里惊讶地问。 “假如我们借助某个人的消失而确保谁都不消失,倒也未尝不可。因为……”警官说,“你看,我们的命案无疑是谋杀案,而一件被怀疑为谋杀的命案有时候即便嫌犯在测谎仪监测下供认不讳也不一定能够证实。我们的每个首要嫌疑人都有可能杀了罗伯特……藏书网” “或者,假如首要嫌疑人是女的,她可能会借助次要嫌疑人去把石头推下去……” “是的。于是我们就有X个次要嫌疑人了。至于埃米丽的命案一出,首要嫌疑人的分母减小了,而未知数上升了。我们知道麦拉当时正在约克广场她自己的家里,安·卓尔正陪着她。沃尔特进城去买图钉。帕西沃正跟什么没名堂的女人鬼混……” “妓女?”埃勒里漫不经心地提示。 “管她是什么!——反正有人盯他们的稍儿。施里沃太太在麦拉那里打扫房间。几百个未知的次要嫌疑人在地铁站台上——另外还有,谁又能说埃米丽不是因为突然头晕目眩而自己掉到铁轨上去的?” “所以您就宁愿再让一个约克家的人丧命。我还是弄不清这有什么道理。” “凶手作了一次案可以溜掉,可是当他再次作案的时候运气就该跟他作对了。你知道吗!你看,现在他杀了两个人——咱们暂且假设是两个——运气还不错。但是事情已然如此,欲罢不能,他只能接着干下去,继续杀人,而我们可以逮他个正着——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要做的只是想个办法引蛇出洞,让他运作,而不必真的再让哪个约克丧命。” “听上去像是很有道理。”埃勒里平静地说,“可是要这么干,就得对麦拉和帕西沃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在这种条件下,凶手一旦行动就可以被捉到。我看不出有什么把握能避免我们方面的疏漏或者对方的大意。当然,如何从我方设置好的篱笆下面爬进去的具体技巧我是搞不懂的,爸,即便我想再次钻那个空子。” “到那个时候,我们只需坐在外围曝大拇指了。”警官叫了起来,“让这一切统统见鬼去吧,埃勒里!肯定有办法迫使那个暗中的对手登台亮相的。” 埃勒里举起手中冰冷的酒杯压在他发热的前额上。警官朝他关切地望着。埃勒里站起身来重新朝杯子斟了点酒:“也许吧。” 埃勒里心想,要想找一个通用的说法,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并且能击中每个人要害、刺激每个人神经的说法,那就是:“我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他带着不详的语气说。汤姆·雅克坐在罗伯特一尘不染的书房里,听到这话,从宽大的书桌后面猛地探起身来。 雅克咽了口唾沫,他那颗年轻的、像亚当的苹果一样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像只发疯的猫。 “知道什么了?”他没能保持住他一向钦佩的厚颜无耻的冷静。 “哦,咱们来看看吧,”埃勒里摆出善解人意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说,“那天晚上罗伯特让沃尔特去叫你的时候,气得够呛啊。” “哪天晚上?” “那天晚上,”埃勒里清晰响亮地说,“为赛贝克的事儿。” 这一招儿果然灵验!——雅克咬住了嘴唇,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神经质地相互揉捏起来,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泄露出紧张情绪,便赶快>.把两只手相互攥住,不让它们再有什么动静。 “怎么样?”埃勒里暗中估计面前这个年轻人嘀咕得差不多了,便高声问道。 “哦,见鬼!”雅克骂了一句,抬起头来,接着尴尬地一笑,“假如我全都坦白,你会怎么处理我?” “把你送到城里去,”埃勒里轻快地说,“现在想去吗?” “不,不想去。” “那你最好把全部实情都讲出来。” “你不是说你都知道了吗?” 一直坐在写字桌对面的沙发上的埃勒里站起身来:“咱们还是开路吧,雅克。” 雅克抓着头皮说:“哦,别这样,奎因先生,我心里太乱了,所以精神一直集中不起来。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的。可是我自己还是难下决心。这看起来……哦,我也用不着告诉你这像什么。” “不,你有必要说。” 雅克愣呆呆地拉开写字桌右手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块罗伯特的纸巾,擦去脸上的汗水:“想必你去过詹克斯和多纳修的实验室了。” 埃勒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让心里有鬼的人不寒而栗。 “罗伯特·约克说那些赛贝克邮票都是毫无价值的复制品,”雅克低声说,“我听了很生气。因为我相当肯定那些东西确实不是复制品。哦,就像你所了解的,我把它们送到詹克斯和多纳修的实验室做了鉴定,各种方法都用遍了——暗箱、水平光束、色谱测定、水纹对比、材质分析——结果发现罗伯特说的一点不错,他只用肉眼一看,用手一摸,就能辨出真假!当然了,他对了,我错了。那些邮票的确是赛贝克的复制品。”他小为解脱地看着埃勒里说,“我能怎么样?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干了什么?” “我当然只好出去把那些真品买了回来。用比原价高出七成的价格买回来的。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分文不剩。” 埃勒里直奔要害:“所以,你又找上了詹克斯和多纳修,让他们把这些邮票重新做了一回鉴定,他们重新给你写了鉴定书,而这才是你后来拿给罗伯特看的那份证明。罗伯特永远不会知道关于复制品和两份鉴定的实情,对吗,雅克?” “我怎么敢对他如实说呢?”汤姆·雅克拖着哭腔说道,“身为集邮癖的罗伯特看上我之后,我已经跟约克家结了缘,可是罗伯特·约克说过,如果经过鉴定那些邮票的确是膺品,他就要解雇我。我不能让他知道,奎因先生。我就是办不到。这并不是一份工作的问题,我有的是机会找到更好的工作。问题是,我并不想找个更好的职业。” 埃勒里对雅克的动机心知肚明,但他只说了句:“说下去。” “后来弄得我很难堪,”雅克咕哝着说,“约克先生认为是自己搞错了,非常懊悔,立刻提升了我的薪水,又让我做他们家族的资产总代理。他为我做得不能再周全了;他做得越多,我就越没胆量把实情告诉他了。” “可最终他还是会知道的。” 雅克舔了舔嘴唇:“我只能巴望着他不要发现。整天察言观色、听着动静。一步走错,步步走错,我越陷越深……现在我终于松了口气,他永远不会发现这件事了。” “为了不让他发现,你干了不少事儿吧?” “天哪,我什么都干了。” 埃勒里默不作声地听任他这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气球一样膨胀、上升,以至吞噬了所有的空间,几乎让他们没有呼吸的余地。他观察着雅克,后者也注意到眼前不寻常的死寂,他竖起耳朵,左右看看,终于惊呼道:“哦,不!”雅克哭喊起来,“我说我‘什么都干了’!奎因先生,可不是指的那件事。我不是凶手,”他急急地说,“我看上去像个凶手吗?” “很少有人长得就像凶手。”埃勒里冷冷地说。 “可是我凭什么要那么干?就算罗伯特发现了赛贝克的真相,大不了离开他家就是了。” “你对他隐瞒固然有不少理由。可是,雅克,为什么你不能跟我说呢?” “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奎因先生,”雅克带着哀求的腔调,“你能跟谁这样说呢——你跟主人刚刚大吵了一架,主人就被人用二百多磅重的石块砸死了?” “这是个司空见惯的辩解,”埃勒里说,“可是荒谬之处在于:你认为如果人们知道那场争论,你会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可是你真的以为谁都没有发觉你们吵过架吗?” “我的确做梦也没想到那件事会从安的嘴里露出来。” “雅克先生,”埃勒里站起身来,“现在我还不能相信你。但是关于你如何处理那些赛贝克邮票,我并不感兴趣。这件事揭示了你品性中奸猾的一面,而这个案子也充满奸滑的伎俩。记住我的忠告吧:从现在起,最好把你的鼻子擦得非常非常干净。” “我会记住的,奎因先生。”雅克沮丧地说。 ——“我不会告诉你的,”埃勒里心想,“你并没有值得考虑的动机。况且,即便你策划了对罗伯特的谋杀,也不会愚蠢到先跟他大吵一通再下手,而且,迄今为止,你不在现场的解释还能成立。” 他嗓音响亮、语气温和地说:“再有就是安·卓尔——对她你还是放心吧。她并非主动跟我谈的那些事。借助一句老话吧,雅克,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想了一下又说,“我凭什么非得告诉你这个呢,如果我知道我也能碰碰运气的话。我本人很可能也会一下子爱上她的!” 雅克尴尬地一笑——非常轻微地一笑。埃勒里也朝他淡然一笑,走出了他的房间。 “我都知道了。”埃勒里冷冷地说。他在广场的小道上跟上了正从麦拉·约克家走出来的养护工沃尔特。 沃尔特转了一个圈,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即便他感到奇怪、惊愕、愤怒或者恐惧——任何感受——也不可能从他脸上找到丝毫迹象。 许久才从他厚重的嘴唇里冒出一声:“是呀”。 ——好吧,伙计。他把球踢给你了。你怎么接招呢? “雅克先生在罗伯特·约克遇害之前跟他吵了一架,嗯?” “是。” “约克先生是派你去把雅克找回去的?” “是。” “你找到雅克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那双滚圆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但如果算是眨眼就太慢了:“他一看见我就说了声‘上帝哟’。” “然后你说什么了?” “我说罗伯特让我叫他回去,还说他看到赛贝克邮票了。”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事儿告诉警方?” “他们没问我。” “你知道这一点有可能很重要吗?” 那双溜光的眼珠又被眼皮盖上了,又是一次漫长的眨眼:“不。” “我相信你,”埃勒里心想:“你刚才在那儿干什么?”他指了指麦拉·约克的房子。 维修工伸手在衣袋里摸弄了一会儿,然后递过来一件东西。是一小块纱窗上的纱网:“纱门角上有个破洞,我刚修好。” “你在麦拉小姐家就干这个来着?” “不。”他又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一只专用的盛放盐酸溶液的小瓶子,“我擦洗了楼上浴缸里的水垢。” 埃勒里目光严峻地盯着他。沃尔特不慌不忙地迎接着他的目光。顿时埃勒里明白了,他这样问下去,就算问到过年也终将一无所获。 “任何不起眼的小事对警方或许都会有帮助的,沃尔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你尽量回忆一下,可以吗?——如果你想起有什么漏掉没说的事情,赶快找我们说,明白吗?” “我懂。” 埃勒里感到莫名的失望,他走近那幢房子,按了门铃。 施里沃太太把门打开的时候,他心里占据着一种沮丧的情绪。他甚至忘了自己设计好的技巧,开口就问:“他在这儿干什么来着?” “修补了纱门上的破洞,”管家太太说,“还把楼上的浴缸擦干净了。”她略显不满地看着他,“下午好,奎因先生。” “哦!下午好,施里沃太太。情况怎么样?” “很安静,”施里沃太太说,“如果不是你按的门铃吵醒了她的话。” “真抱歉,”埃勒里说,“我能见见卓尔小姐吗?”——他知道值勤的女警员就在楼上。 “她正陪麦拉小姐坐着呢。”——她没有提到女警员。 埃勒里做出不打算让步的姿态:“你觉得是不是可以在不打扰麦拉小姐的情况下叫她下来一下吗?” “干吗?” “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施里沃太太,我说的是实话。”他追了一句。她的固执使他感到自己就像个不受欢迎的坏小子。 “但愿你说的是实话。”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朝楼梯上走去,但举手投足的姿势却让埃勒里感到她是在强压怒气。 仿佛过了一千年,安·卓尔终于露面了。在埃勒里看来,她就像童话中彼得·潘的女友温迪被那个迷途的男孩儿用弓箭从天上射下来似的,落到他的面前。她披散着的头发像云一样追逐在她的背后随着她飘下楼梯,飘进零乱的客厅。她把手指头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埃勒里顿时意识到,能触摸到她可爱的芳唇恐怕是他这辈子最想实现的愿望了。 她悄声悄气地告诉他把拉门关严。他立即照办了。当他返身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她正带着迷人的微笑望着他,那神情充满信任。他当即做了一件永远不能从记忆中抹去的事情——那是注定了要做的事情。他飞快地说:“我都知道了。” 他曾经目睹过一个大发雷霆的泼妇狠狠地抽打一个小孩子——她自己的女儿,那孩子的神情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而眼前的情形如出一辙,卓尔惊呆了,两眼之中没有痛苦,却只有遗憾和一种抵御打击的恳求。但是这打击无法抗拒,于是它们开始寻求某种解释了:那只是个事故,或者出于梦想——指望在伤痛愈合前,在恐惧捣毁一切之前更容易忍受一些。 他除了怨恨自己,只能静侯着事态的发展。 安·卓尔喃喃低语,像是对着墙壁,又像是对着飘动的空气缓缓叙述起来:“那时候我十六岁,父亲就是我的全部——哦,他整个垮掉了,他的肾脏、肝脏、肠胃都不行了,最要命的是他的头脑——他的根基不行了,这使他陷入混乱。他原先在一个图书馆工作;他酷爱书籍和思想;后来他总说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空心的气泡,把自己吓坏了,神志不再清醒。有些药物一点也没用,有些使他更糟,有些能起点作用,但是所有这些的花费——噢,太可怕了。不久,他辞了那份工作卧病在家,每况愈下,垂垂待毙。我只好从高中退学——我不得不去工作来养活我们两个。在杂货店谋了份差事,薪水几乎不够用,可那是我惟一能够选择的工作,因为离家近,我能尽快赶回去照料父亲。可是我发现我越来越需要更多的钱,没办法弄到,除非……除非……” “除非朝钱柜伸手?” “大概干了两年吧。” 埃勒里望着她的目光更为深邃了。可爱的姑娘,可爱的姑娘。“美德并不总会让人满面生辉,但是邪恶无疑会让人面目可憎。”可惜理查德没有见到过安这样的例外。她的心是不会被站污的。 “但是我的良心没有变坏!”她叫了一声,大睁着双眼瞪着他,“埃米丽小姐知道这一点。她找到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需要别人的拯救,因为我从没有迷失。这听起来像……像出肥皂剧,可事实上我把偷来的钱首先用来救父亲的命,而后——当我明白一切已经无济于事——我就用那些钱买了他需要的麻醉剂,让他死之前少受点罪。” 埃勒里至少有一打儿问题准备问她,现在一句也不想问了。相反他只是温和地说:“我猜你后来被抓住了。” “当场抓住。”她刚硬的口气使她显得更可爱了。他意识到她正在顽抗着往事带来的苦痛,“我在牢房里蹲了两天一宿,后来埃米丽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听说的——把我赎了出来。在这两天里我没能回家照料父亲,而且又通不了消息,父亲身边没有了两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吗啡和我。他割腕自杀了。”再次抬起头来,她的面容不再恬静秀美,已经毫无血色,而且几乎走了形,“这件事没人知道,奎因先生。现在我担心,这会成为公开的话题。” “安,”埃勒里说,“别再害怕了。” 她猛地抬起头说:“我不是害怕!” “你害怕汤姆·雅克知道这件事。” 她坚持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说:“是的。”她又了无生气地说,“他会知道吗?” 埃勒里托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 “安,你这段历史跟约克家的谋杀案有关系吗?我请你不要对我说谎。有没有?到底有没有?即便不是直接的?” “哦,那个,”她不耐烦地摇着头说,“没有。这怎么可能呢?” 他朝她微笑了一下放开了她:“那就好。”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会明白。”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告诉他了?”她似乎有些把握地说。她的过去完全独立于约克家的事件,这一点她还没有意识到。而根据案情给他的基本印象,他的初衷本来是要拼命摆脱卓尔与约克家毫不相关的思路这一点,是卓尔做梦也想不到的。 卓尔哭泣起来。埃勒里背对着她,仁厚地等着她平静下来把脸擦干。两人许久没有出声。 “不,我不会告诉雅克的。”埃勒里说,“但是你要说。” 卓尔愕然不解。他感觉到她乞求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于是转过头来。安,安,他心想,把你的手松开,但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了过去,可这时安的手离开了他。他失去她了。不,他从来就没拥有过她。 姑娘哭着说:“把那些事情都告诉汤姆吗?让他心里对我感到恶心?” “埃米丽·约克就没有厌恶你,”埃勒里说,“何况她还不是你的情人。如果那家伙对你的感情脆弱到经不起正视一段真实的历史,那么……安,你不觉的这正是一个检验你们感情的好机会吗?” 可是姑娘拼命摇着头说:“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揭开这块伤疤不可呢?” “因为,对不起,我的工作必须揭开所有的隐秘。而且不幸的是,我却发现所有事情导致的结果跟谋杀都没有什么关系。可这是惟一的途径。只有把不相干的事情一一剥离,你才能找到真正的线索。” 第十九章 牲祭 在波士顿。埃勒里说:“我都知道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老板台后面的马洛里说。那张远远隔开他们的老板台光洁如镜,像个宽阔的溜冰场。主人脸膛宽阔,肤色红润,头颅硕大,头发闪着白金般的光泽,在暗褐色天鹅绒落地窗帘的衬托下更显得华光四射。他是那种威仪自生的人物,不可避免地给人一种大人物的感觉,似乎永远在光明的宠临之下,理所当然地令旁观者头晕目眩、心生敬畏。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可以屁股也不抬地坐在那里接待你,让你同样觉得理所当然地顺应这种礼遇。 埃勒里暗中也感到几分惊讶,但是他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埃勒里与萨利文小姐又会晤了一次,又在纽约警署的友情协助下,翻看了相关的档案资料,然后就直飞波士顿。 他发现在波士顿的电话号码簿上根本找不到对得上号的登录。烦恼之余,他径直找到了马洛里的公司总部办公室,执拗地打破了一位身兼秘书和助手的接待员的重重阻拦,强行制造了这场“谒见”。他提了麦拉·约克的名字,接着说了句“我都知道了。”然后就坐下去静观对方的反应。 “我几乎可以说,”马洛里说,“一直在等着你来。”他操着浑厚圆润的嗓音说,“并不是期待你个人或者任何像你这类的人物,当然你是独一无二的。我是在等待涉入约克广场事件的人遇到困境的时候来找我。” 埃勒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揣测着这位令某个人永不忘怀的婚姻候选人想把话题引向何处。 “我了解约克家的人——他们中的几个——当然,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到这儿来。不,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奎因先生,”——马洛里似乎已经察觉到埃勒里平静的面孔背后急切的神经马上就要牵动他那紧闭着的嘴唇了——“我这个人喜欢把自己放到对方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这是我处世的诀窍。”他扫了一眼宽敞的办公室,微笑道,“让我从你的角度出发来分析一下吧。你手上正办着非常重大的谋杀案,也许是两件,目前没多大进展。所以现在,似乎有必要深入调查每个人的每件事,从理论上说,这有可能是你发现有用的——你们怎么说来着?——对了,线索。你会不可避免地发现,许多年前的某个时候,我跟麦拉·约克订了婚。我说过了,不要问我任何问题!” 埃勒里的双唇微微一动又闭紧了。马洛里合上双眼,陷入很长一段沉默。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埃勒里的感觉就像上次半夜被迎面而来的巡逻车前灯晃了一下似的。 “你会发现我们是在约克小姐走运之前订的婚,也就是先于约克小姐按照老那萨尼尔的遗嘱继承家产。她一直没有结婚,家族的四个人中已经有两个撒手而去,而麦拉拥有的资产无疑会大为增长。由于我怀疑——不,那对你我都没什么价值——因为我知道,因为我一直坚持探听她的消息,而麦拉仍然保持着对我的那种扭曲了的偏见,这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我是否会心仪那份可观的财产而尝试着跟她重新建立关系。你甚至有可能怀疑,奎因先生,会不会是我策划了所有事件的阴谋。先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埃勒里再一次闭上了嘴巴。 “奎因先生,”马洛里继续彬彬有礼地发问,“你是不是也知道我跟麦拉·约克二十年前解除婚约的原因呢?” 终于可以开口说点什么了,多少是一种解脱。埃勒里说:“不。” 马洛里显得很满意:“很好。我欣赏说话简明扼要的来访者。奎因先生,我这个人长于制定计划,并且,一经制定,必须遵守。我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方式了。那时候我为我和麦拉的未来制定计划——顺便提一句,她那会儿迷人极了——我始终坚持那样做。当那些计划不可能实施——我会加以调整,但是当我发现这些计划最根本的不可能正在于她——我只好对她做出计划,这么说吧,让她摆脱他们。” 老先生突然伸出贵族气十足的纤长手指,拿起他面前台面上一只做工精细的摩洛哥皮质包框的双画面镜框,把它转过面来,白皙的手指仍然优雅地轻抚着它。埃勒里凑到近前去看。 镜框里有两张相片,其中一张上是一个目光沉静的年轻女人,有着惊人的丰满胸部和白金色的头发;另一张相片上有三个健壮的十岁上下的孩子,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因为年代久远,相片已经大为褪色。 马洛里笑了:“他们正是我跟藏书网麦拉不可能结婚的原因。”他把相框转了回去,重新让它面对他自己,“是她自己告诉我的。”说着,他望着那只相框微笑着,“她自己说的。” “就凭她毫无根据的一句话?” “我从来不根据无凭无据的说法行事。作为她的未婚夫,我去咨询了她的医生。那是千真万确的。但是我规划的是一个完整的王朝,一个在富饶领土上孕育起来的王朝。没有孩子,就没有麦拉·约克。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你可以评论一下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说:“我不知从何说起。” “你当然知道从何说起。比如,你可以说:这对麦拉可是个不小的打击呀。我承认。但是这对我同样也是不小的打击:我也很年轻,而且她又是那么迷人,奎因先生。我只能靠出去远游寻求安慰,这在当时的情形下再自然不过了。 “再者,奎因先生,你还可以说,”马洛里朝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继续说,“你一路找到波士顿来,只为寻找那个财迷心窍的阴谋家的可疑之处,而实际上你发现,我有得是钱,所以你不得不重新置疑你的假设。但是,基于目前的事态,我有可能是那种意志薄弱而且贪得无厌的人,你这个探究事物各个方面的专门人才,倒使我进一步思考你那种假设的合理性。对此我的回答当然是:我对麦拉·约克的百万家产毫无意图。我也可以提供一些事实任凭你根据常识进行评判。这些年来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百万资产、自己的投资、自己的生意,光是赚回来的钱就比麦拉·约克即将获得的翻了倍的家产还多。你如果感兴趣,我很乐意叫人取来账簿给你看,随便哪一本哪一页都行。” “事实上,”埃勒里低声说,“我考虑的并不是这些事情,马洛里先生。我想的是,或许有些过时的、即便不是陈腐的观念,可以叫做责任和良心的问题。因为你说过,你一直没断了了解麦拉·约克的状况,那么你肯定知道她的精神状况。你难道不清楚她现在这种状况就是你二十年前狠心抛弃她的直接后果吗?你没有丝毫不安吗?何况你抛弃她的原因并不是她的错误?” “也不是我的错,”马洛里微笑着说,“你轻易地漏掉了这个事实。这且不论。可是人嘛,或多或少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就做你自己,奎因先生,我做我自己,因为你我都有各自的意愿。你我都希望成功,我们就成功了。但是自然法则对谁都是平等的,并不另外关照失败者。当然,听说可怜的麦拉·约克的景况我也很不是滋味,我诚心诚意地替她难过。可是这跟良心有关吗?”他摇着头说,“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我也不能承担麦拉这种不良状况的责任,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那是她顺应她个人意愿的结果。” 埃勒里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人物尽管总带着微笑,实际上非常愠怒。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埃勒里说。 “我说,”马洛里重复道,“你可能还会问到我在那个晚上干了什么,这类的问题。” “那个嘛,”埃勒里浅笑着说,“……现在我们已经把那些迷雾驱散开了——那是我来这里要问的比较尖锐的问题。” 马洛里在转椅上转过身去,用力把厚重的窗帘拉开,展露出高阔得吓人的玻璃窗和窗外远处缩微了的波士顿港口景象。然而他拉开窗帘的目的并不是炫耀玻璃窗和港口景色,而是靠在窗台上的一件东西。 ——一支拐杖。 马洛里抓过拐杖,把转椅掉过头来,脸上仍然带着神秘的微笑:“罗伯特·约克被砸死的那天晚上,”他抚摸着拐杖说,“我在坎不里奇,正躺在厄尔本医院的牵引床上,奎因先生,我的大腿骨折了。第二天下午埃米丽·约克又被杀了,我被接回了家里,只能靠这副拐杖勉强挪动,行动很受限制。现在我试着用一支拐杖帮助行走。当然,你可以去核实这些情况,奎因先生,尽管我想你最终会发现并无不实之词。”他甩了一下银光闪闪的头发,“恐怕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嫌疑人。” 接下去是一阵沉寂——尽管埃勒里心中坚信这个人傲岸的躯壳内部正在得意地大笑…… 突然,电话铃响了。来的真是时候,埃勒里正搜肠刮肚地寻找离开的托词。 “对不起,稍等,”马洛里说着拿起电话听筒。他听了一下,转而朝埃勒里伸过手来,“是找你的,奎因先生。你接吗?” “当然。” 他费力地把电话听筒递给埃勒里,口里解释道:“我乐意对来我办公室的客人提供方便,朝他们的家人撒点小谎什么的。”说完微笑着朝后靠在椅背上。 “我是奎因,”埃勒里对着电话机说,“哦,是的,扣住他了,是吗,爸?”接着埃勒里一直静静地听了许久,笑容从马洛里的脸上消失了。 最后,埃勒里说:“什么时候?”又清了清喉咙说,“好的,好的,我尽快吧。” 他俯身把电话听筒轻轻地放在机座上。马洛里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举动。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是坏消息吧,奎因先生?” 埃勒里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用一种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他说:“是麦拉·约克,最不幸的一个。昨天夜里她被谋杀了。” 马洛里的嘴角垂了下来,仿佛挂上了一个上演悲剧的面具:“可怜的麦拉,”他喃喃地说。 但是该结束了。 埃勒里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马洛里叫了一声:“奎因先生!”埃勒里停住脚步转回身来。那个人又恢复了先前的威仪;嘴角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6211." >我是说,一定要抓住那可恶的凶手,”马洛里朗声说,“不管他是谁。我准备赞助一笔奖金……” “看来奥林匹斯山上还是存在良知的。”奎因式的谒语总是漫无边际而似乎又独有所指,“可是这次,马洛里先生,金钱恐怕解决不了问题。我父亲告诉我,今天早上十点钟他已经把凶手关进了牢房。” 两个人的目光跨过房间宽大的中间地带交汇在一起,同时,两人都面色苍白。 埃勒里转身走出马洛里的房门,然后用足了力气把那扇门砰地一声关在身后。 第二十章 突破 “是安·卓尔发现的,”奎因警官说,“今天早上她发现她死了。床头柜上放着这只水罐。那姑娘一直伤心欲绝。” 老人坐在一辆巡逻车里,他曾一直在停机坪上等待着从波士顿飞来的客机着陆。也许是顾不上整理和休息,他看上去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脸色憔悴得厉害,眼眶泛着紫色。看见父亲这副样子,埃勒里突然觉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这三起约克命案实在有些令人憎恶。 “有人把毒药投进她晚间喝水用的水罐里了,对吗?我甚至有点怀疑麦拉是否沾过那水罐。” “谁说水罐里面盛的是水?”警官说。 “我没心思开玩笑,”埃勒里严肃地说,“水罐里盛的不是水还能是什么?” “问的有道理。可是麦拉的情况个别。那只水罐里装的全是杜松子酒。原来这个麦拉还有这么一种秘密享受的嗜好。” “难怪她走路经常像踩着云彩似的,说话也总是含糊不清。”埃勒里说,“安知道这个吗?” “她当然知道。” “可怜的孩子。” “她一直像个在行的丧葬司仪似地朝她头上洒灰。还有,你真该看看那个女警员康斯坦特成了什么样子。我只好命令她回去休病假了。施里沃太太神魂颠倒,看上去像老了二十岁。” 您也是,埃勒里心想。接着他大声说:“是不是又有卡片出现了,爸?” “还能有什么?” 警官哼了一声,从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埃勒里。 埃勒里拿过那只熟悉的白色卡片,它诡异的五边形让他联想到打开所罗门宝库大门的钥匙。 “拚图的下脚。麦拉的城堡,没错儿,”埃勒里急速地说,“W……前面的一个是H,H前面是J。J.H.W?JHW?什么鬼东西!噢——沃尔特!难道这是……”他把卡片翻转过来,“一个M?” 警官盯着卡片说:“M,那是麦拉的开头字母。” 但是埃勒里眉头紧锁,摇着头说:“如果是那样,为什么罗伯特的那张不是字母R,埃米丽的那张不是E?另外,您注意了么,如果把卡片按照M的方向摆放,那么按它的形状就该被放在代表广场西北角的位置上,可是不对,那里是埃米丽的城堡。”他重新把卡片颠倒回来,按照字母W的方向放平,“不,爸,这上面的字母肯定是W。现在您把情况跟我说说吧。” “是我发现的这张卡片。”老人拿过那张卡片看着它说,“是用普通信封寄来的。姓名和地址书写方式跟以前的一样,是寄给麦拉·约克小姐的。邮戮是当地邮局前天晚上打上的。昨天早晨按常规邮件送到的。” “可是如果您昨天早晨知道这件事——”埃勒里有些不解地说。 “昨天早上我还不知道。” “您说是您发现那封信的!” “我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警官木然地说,“发现得太他妈晚了。” “可是怎么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邮件?”埃勒里几乎喊了起来。 “你简直不能相信,真是太奇怪了。”警官的腔调就像一个向上司汇报的警员,“首先,送信的人说是麦拉本人从他手里接下的邮件。” “麦拉?”埃勒里不相信地问,“她怎么会得到允许跑到外面去的?” “你老实闭着嘴,我就跟你说。施里沃太太当时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康斯坦特帮着整理楼上的房间。安·卓尔下了楼,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她朝楼上喊她们下来吃饭,女警员朝下喊了一声,说是麦拉小姐就要下楼。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麦拉离开了康斯坦特的视线;她没有到餐厅去找卓尔姑娘,而是从前门走出去了——那时刻正好是邮递员把邮件送上门来的钟点。这种事儿没人计划得了,只有撒旦办得到,埃勒里。鬼使神差呀。” “可是她们谁也没看见麦拉拿回邮件来吗?至少也该有人听到门铃响啊?” “安的确听到了,而且立刻跑了出去。可是这个时候麦拉已经把大门关上了,而那些邮件——只是两本杂志和一些广告册子,还有一张萨利文小姐问安的明信片,她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些。安从她手里接过那挥邮件,把她领进了餐厅。可是谁料得到麦拉小姐那么机敏利索——显然她一接过那些邮件,当即认出了那封装有W卡片的信封,于是随手把它悄悄放进了左侧?的外衣口袋。过后,肯定是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因为,今天早晨我就是在那个外衣口袋里找到的那个信封,而且没有打开过。”警官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怪相说,“别问我麦拉干吗私下藏起那个特别的邮件;别问我她干吗不跟任何人说——对安、女警察康斯坦特和施里沃太太都秘而不宣;更别问我她干吗不打开看看那只信封。对目前这个案子,不要问我任何问题!” 两人一声不出地默默看着警车司机飞快地把汽车开上了通往河东高速公路的坡道。 当他们的车速慢下来以后,埃勒里低声问道:“那么,现在已经把您那个凶手抓到了?” 警官回了一句:“现在已经把你那个凶手抓到了。”然后朝他撇嘴一笑,“接着说呀,‘我早告诉您是这样吧?’” “可我没说过。他只是让我觉得怪。”埃勒里瞧着司机的后脖颈,“另外,您是怎么撞见他的?” “谁说我撞见他了?我把他逮起来了,关起来了而已。除了他的姓名,他一句正经话都没说——我怀疑就是最终杀掉他,也不会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没有承认?”埃勒里慢悠悠地问。 “他什么都没说,我告诉你。不管怎么说,反正有根据指证他。”老人闭上眼睛,垂着头说,“我从头跟你说吧。安·卓尔打来的电话,吓得声音都走调儿了。我到那儿的时候发现麦拉的确已经死了。另外三个女人魂不附体……”他耸了耸肩,“花了我半晌的功夫听她们没头没脑地叙述情况,包括那个女警员。 “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了装着W卡片的信封,而且普鲁提医生也把毒物的初步化验结果告诉了我。检验这个并不困难,因为有点药粉撤在了床头柜的桌面上,地面上也找到一些——只有几克,但是足以用来做快速的化学分析。下午分析结果就出来了。是一种化学灭鼠药物——砷化物和杭凝血剂的混合物。带进来药粉的盒子就在罗伯特·约克车库的工具架上,半空。水罐里的杜松子酒融入了这种东西。她把水罐里的酒倒进玻璃杯,用杯子喝下去的。杯子内壁的残留物也含有这种毒药。麦拉喝下去的药物剂量之大,足以毒死两匹高头大马。” 车子从高楼林立的街道上驶过,感觉就像走在幽深的隧道之中。警官沉默片刻,接着说道:“你知道那药物致死的速度有多快吗?” “大剂量的?我想大概要五分钟吧。” “她吞下去的比那多得多,”警官阴沉地说,“不到三分钟,普鲁提医生说的。噢,昨天下午沃尔特在那儿出现过,修理了纱门,而且上楼去擦洗过卫生间……” “我知道,”埃勒里说,“他出来的时候让我撞见了,他跟我说了。” “他在楼上呆了将近一个钟头。他修理纱门的时候,麦拉正用那只水罐喝酒。没显出什么异样。所以那会儿水罐里还没有>.毒物。接着沃尔特就上楼来擦洗麦拉的卫生间。麦拉正喝得头重脚轻,从男女之大碍起见,安和女警员把她搀到安的房间暂时歇息。直到沃尔特干完活儿走开,她们才把麦拉搀回去。” “所以,那段时间沃尔特一直独自在麦拉的房里干活?” “是这样。后来她们把麦拉搀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她上床睡觉,女警员说,安和施里沃太太都没有去碰过那只水罐——康斯坦特还发了誓。甚至连麦拉也没动那水罐,因为她们不让她再喝了——安没有拿走水罐的原因,据她解释,是因为看到麦拉已经醉得不轻,不至于很快醒转。康斯坦特照常锁好了卫生间的门和房间的外门,直到早晨,再没有人进过麦拉的房间。但是今天一早,安打开房门时,发现麦拉已经死了。显然她是等到她们都离开她以后,喝下了一大杯投了毒的杜松子酒。普鲁提医生说,她是在半夜前断的气,到了早晨已经冰凉邦硬了。” “所以,惟独沃尔特有可能朝那只水罐里投毒,”埃勒里显得有些困惑地说,“他并没有承认,您说的?” “可是他也没有否认呐!”老头儿有点恼火了。 “那么可以确定了,爸?” “不,不是那样。事情还没完。早晨我听了几个女人的叙述后,派人去找沃尔特。他被带来的时候我正琢磨她们对我讲的经过,尤其是那张卡片的蹊跷,所以我对他有点漫不经心。可是我听见自己对他说:‘你的全名叫什么?’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串嫌疑犯中的一个。” 老人停了一下,似乎是想提起埃勒里的注意。 “然后呢?”埃勒里问,“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警官说,“他回答了我的提问——完整的回答。” “完整地回答了您的问题?什么意思?” “他说出了自己的全名。有名有姓!我猜是我把他吓着了,一惊之下说了出来。”警官呵呵一笑说,“有时候用阿莫尼亚也能搞出这种效果。” “可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说什么啦?” “ 8bf4." >说什么?他说,‘John Henry Walt’(约翰·亨利·沃尔特)。” “John Henrv Walt?他姓沃尔特吗?”埃勒里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姓名,“约翰——亨利——沃尔特。约翰·亨利·沃尔特!”他突然大叫了出来,“那些字母都是他姓名的起始字母!” “J,H,现在又有了W,”奎因警官点着头说。他挥动着手中那张麦拉·约翰收到的卡片说,“这不足为奇,儿子。你知道,这些人渣总是无意中暴露自己,自己送上门让人绳之以法:这家伙自己签了名——搞了个猜字游戏。” “他疯啦!”埃勒里愕然地说,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分析。接着他想起来他曾在最开始提到沃尔特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第二十一章 攻势加剧 他把上一封信中对沃尔特下达的指令回忆了一遍,把全部过程的每个细节调出来逐一分析评定——修理纱门,擦洗麦拉小姐的卫生间,车库工具架上盛着剩余药粉的纸盒,以及>沃尔特匆忙之下把药粉遗撒在麦拉床头柜上和附近地面上的可能性——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以,我们目前的处境是:不得不暴露你的面目了。你不要说出我的名字,除此之外其它任何问题你都可以回答。也可以说,由你选择,你可以回答一些问题,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记住,你不必害怕,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你就是我。你知道我是谁,我亲爱的沃尔特。那些人伤害不了我,因此你也会安然无恙。你拥有我的祝福和庇护。 我为你骄傲。我信任你。我敬佩你。 第二十二章 定位游戏 他冒着汗,坐在奎因警官办公桌旁的老式黑色皮椅上,眼珠暴突,头发蓬乱,看上去一点儿不像一个马上要发大财的幸运儿。警官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不时有人走进来,把一些文件放进警官桌上的“来文”筐里,朝坐在一边的那个即将继承庞大家业的富翁好奇地瞥上一眼,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走出去。进屋来的人如果穿着制服,帕西沃就会轻松地小声叹息一声;如果来人穿的是便服,他便畏缩和紧张地偷眼观察着人家,直到那人从房间门口彻底消失,而这一会儿工夫,他又被汹涌而来的汗水浸透了。 奎因父子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像迎接救星一样连连招呼:“您好您好您好。”他语气热切,手忙脚乱,跳起来主动跟对方握手。埃勒里象征性地碰了他一下,警官没有理睬他。 “你想干什么?”警官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落座,伸手到文件筐里去翻弄那些纸张。他选出一摞公文,开始专心地阅读。 约克把几个手指头放在了大张的嘴巴里,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一会儿他问道:“是我堂妹麦拉的验尸报告吗?” “你看到了,约克先生?”埃勒里问道,他站到警官背后,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那份报告,“没什么特别的,爸,”他低声说,“至少我看是这样。噢,你没看见,约克先生。是啊,你还真是一点不落空。”他还想加上一句,“还把我最喜欢的座位占了。”但他只是耸了耸肩,靠坐在父亲办公桌的桌角上。 警官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把普鲁提医生的验尸报告丢在一边:“我好像记得,约克先生,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这很公平,”帕西沃笑了一声说,“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警官,我们就扯平了。您知道我堂妹麦拉原先是个秀色惊人的美人儿吗?” “是个什么?”警官问。 “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爱神、天使、女妖,我想,随你怎么形容那个麦拉都不过分。”帕西沃摇头晃脑地咕哝着说,“太糟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她过了一辈子却还像处女座的守护神,”帕西沃说。 埃勒里轻声问:“那马洛里呢?” “马洛里等人。” “马洛里等人?”警官有点坐不住了,“马洛里等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帕西沃·约克怪笑了一声。 “说出来听听。”警官的腔调很难形容,但是那种极富震慑力的沉静使帕西沃不再嬉笑,开始做出正经人的样子讲话了。 “也许我追击的是一匹死马,”约克家这个惟一的幸存者开始退缩了,“也许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可是您听着:马洛里有情敌。您知道这个吗?” “不,没听说过。”埃勒里目光闪烁地说,“谁是那匹死马,我能问问吗?” “那萨尼尔·小约克,那个‘永生的纪念’”帕西沃兴奋地引用约克广场中心那块铜制纪念碑上的说法,“人死了,却永不被人忘怀。脑袋在热带沼泽地里开了花,只为了爱情和一个丢失的世界。尽管他占有的时候也没痛快过。” “那萨尼尔·小约克,也爱上了麦拉·约克?” “极为疯狂。妙龄的麦拉如花似玉,我还没长成一个像样的男人,求爱无望,为此暗中叫苦不迭,可是那小子也做得太过分了。到处张扬他是如何占有和享用麦拉的一切,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可是这小子的爹呢,”帕西沃朝后靠在椅背上,很得意自己终于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我那令人尊敬的伯父,老那萨尼尔,是个有名的吝啬鬼——把他臭揍了一顿。打得那叫热闹,爷儿俩都恨不得杀了对方,互不相让——那萨尼尔伯父还是《十戒》的著者之一呢,当然是后维多利亚时代对摩西著作的诊译本,跟传教士比利·森戴的说法儿大相径庭。麦拉和小那萨尼尔是家族中两个最大的孩子,那情况可想而知。小那萨尼尔可以丝毫不顾老头子的脸面,而老伯父的骄傲和欢乐统统建立在用红颜麦拉制约那不肖之子的叛逆和出走上面。可就在这个时候马洛里出现了,麦拉一下子跟他坠入爱河。小那萨尼尔离家出走——远走高飞——哦,见鬼,你知道我的意思——在马托·戈罗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让人给杀啦。从那以后,嘿嘿,马洛里就甩了她。而这,先生们,就是约克家族中一小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我猜想,”埃勒里说,“小那萨尼尔离家出走的原因可能是——” “哦,是的。”帕西沃余兴未尽地说,“当然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可是我怀疑,小那萨尼尔是否真的让他老子知道他放浪和挥霍到了什么程度。再有一点就是麦拉的轻浮多变。这两件事加起来足以使他逃离他老子设计的生活轨道。” “是呀。”埃勒里低声说。 “是,是什么?”老警官不耐烦地说,“没事儿闲的吧!谁在乎那小子二十年前的罗曼史?你就为了这个跑到这儿来的,约克?如果是这样,那么告诉你,多谢了,我很忙。” 帕西沃·约克左右看看,没有动地方,在座位上扭捏了一会儿,终于支吾着说:“我必须了解一件事。” 警官抓起麦拉·约克的验尸报告,看也不看约克地问道:“什么事儿?” “麦拉收到卡片了吗?就是罗伯特和埃米丽临死前收到的那种?” 老人抬起头来:“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是想知道。”帕西沃在椅子上坐直,挺着狭窄干瘪的胸脯,张着嘴等着对方回答。 “你听了该不会吓着吧,哦?”警官的语气温和了一点儿。 “谁,我吗?” “好吧,”埃勒里说,“麦拉那里也有一张卡片。” “上帝呀,”约克说,“哦,我的上帝!” “我倒不明白了,”警官说,“约克先生,你干吗这么担心这个?” “因为麦拉的状况不是——很好,你知道——她……”帕西沃作出非常恳切的样子说,“或者可以说,很不幸。我一直相当——我是说,我想有可能……” “你认为她有可能给自己开了张离开人世的通行证?别瞎猜了,约克先生,不是那么回事。你想,我们凭什么把沃尔特扣起来了——违反了交通规则吗?” “这么说,真是他干的……” “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警官。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他狐疑满腹地看着他们,“我可以问问,那张卡片上印着什么字母吗?” “W,”埃勒里说。 “W?沃尔特承认了吗?” “没有。”埃勒里说。 “那么我认为这不足以证明是沃尔特干的……” “约克先生,”奎因警官说,“你还记得其它几张卡片上印的都是什么字母吗?” “罗伯特那张是J,埃米丽那张是H。” “你知道沃尔特的全名吗?” “我想,谁都不知道,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叫约翰·亨利·沃尔特。”埃勒里说。 “约翰·亨……JHW,噢……噢……!”帕西沃惊呼道,“那么,真是他干的啦!”帕西沃大口喘着气,好像这是第一次他允许自己接受这个美妙的结果,“疯了,这家伙!我想他可能只是脑筋不正常。天知道,”帕西沃说着把自己整理了一下,“现在我可松心了!” “在你的人身安全问题上,”警官平淡地说,“可以这样讲。” 约克从被他的汗水浸湿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个人也好像大出了一圈:“好了,那么,该死的!”他轻松地说,“我们应该一起去喝上一杯,我请客!” “对不起,”奎因警官说,“你知道,我们在办公。” “即便不办公,”埃勒里说,“也不便奉陪了,多谢。” 约克耸了耸肩膀。他拾起自己的帽子,乐颠颠地走了出去。 埃勒里看见他父亲心烦意乱地拨电话,连忙跑过去把门关上了。 “是维利吗?帕西沃·约克刚刚离开办公楼,我想叫个人盯上他,但不要让他发觉,明白了?你身边有谁——詹纳森?何西?契尔吉特怎么样?就让契尔吉特盯着他吧,让詹纳森或者何西跟契尔保持联系。约克如果有半点闪失,维利,我就让普鲁提医生给你们统统下了毒药。”他挂上电话,用苍老的手背揉弄着酸胀的眼眶。 “干吗?”埃勒里小声嘀咕着,“干吗跟你手下人过不去?” “别跟我贫嘴,儿子。”老人烦躁地说,“这回我找对人了,好的。也许,我无法证明沃尔特砸烂了罗伯特·约克的脑袋,也许也没有人能证明是他把埃米丽·约克推下了地铁轨道,可是我敢肯定是他在麦拉·约克的水罐里投了毒。我现在只需要在这个案子的卷宗外面打上个蝴蝶结,而帕西沃那小子的裤袋里或许能扯出个把缎带的绳头儿呢,就这么回事。” “这很有可能,”埃勒里说,“可那不会仅仅是绳头。” 父亲吞了口气,然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说说吧,你认为可能是怎么回事儿?” 埃勒里伸手抄过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来看看那几个受害者收到的卡片。”
//..plate.pic/plate_272421_1.jpg" /> “它们可以代表约克广场上的那些房子,同意吗?按照顺序从左下角顺时针开始:罗伯特的、埃米丽的、麦拉的。于它们相对应的是三起谋杀案……就剩帕西沃了。” “那又怎么样?那三个字母可是沃尔特姓名的开头字母啊。” “是的,但是毕竟还剩一个帕西沃,对吗?他就能从这些谋杀案中独自幸免吗?” “我才不在意帕西沃是否能够独自幸免。”警官厌倦地说,“这几起谋杀看来并不是为了财产。即便是为了财产也罢,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已经从众多可能的凶手中把沃尔特拔掉了,是不是?也许在我们结案之前,我们还能证明那三桩案子都是他一人所为,现在我很偏向这种结论。所以,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哦,”埃勒里说,“沃尔特已经被框进去了。” “被什么?” “框进去了。” “被谁?” “帕西沃。” 他用的“框”这个字眼,让老人摸不着头脑了,朝前探过身来。而一听说帕西沃,他又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到椅背上。 “你一向这么含糊其辞的,埃勒里。其实你根本没弄明白。如果我理解得不错,你的意思是,三桩谋杀案的凶手不是沃尔特,倒是帕西沃?” “我想请您朝这边想想,”埃勒里固执地说,“至少考虑一下别的思路。” “乐意从命。”老人平淡地说,“罗..伯特的案子?是的,帕西沃有可能把那块石头推了下来;麦拉呢?可能性非常小,即便为避免冲突起见,我们可以把沃尔特暂时忽略不计,我很难想象当时,沃尔特在麦拉的卫生间里,安·卓尔和女警察陪着麦拉在安的房间坐着,而帕西沃溜进麦拉的卧室,把灭鼠药投进麦拉喝酒的水罐里。至于中间那桩谋杀案,埃米丽的遇害,你可以怀疑整个纽约城随便哪个人干的——惟独帕西沃没有干。那不可能发生,根本不可能。” “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埃勒里思索着说,“我倒忘了这个。可是即便能证明他不在现场……”他终于觉得有了点希望。 警官的脑袋已经拼命摇开了:“不是这个人,儿子。这家伙一直有警方盯梢。”正像每次他与艰涩的谜题之间的关系出现危机时那样,埃勒里又开始急急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别再瞎猜了,埃勒里,”警官和蔼地说,99lib.“就是沃尔特。他策划着干掉约克家的所有继承人。而我们在他杀了三个人之后阻止了他。” 现在是埃勒里在拼命摇头了:“我不能认同这种说法,不对……” “看在老天的分上,埃勒里,”警官吼道,“是你本人从一开始就觉得沃尔特不对劲的!” “他仍然叫我觉得不对劲。可是爸,”埃勒里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如果是沃尔特杀的人,又是谁寄来的卡片呢?” “卡片?当然是沃尔特。” “您认为沃尔特有足够的逻辑思维和创造性来编织这通盘的谋杀计划吗?包括那些卡片?” “这个问题得留给精神病专家去解答。” “您想想,就凭他,能构思出这些蓄意深远的卡片,而且亲手操作,实现这个构思,甚至能蒙骗您这位老警长和一个经验丰富的刑侦小队?” “蒙骗我们什么?”警官急躁地叫了出来。 “他用的那架玩具打字机呢?假如他是您说的凶手,您找到那台打字机了吗?您本人和您的部下都搜查过那些房子——您说搜了多少遍来着?” 两人面面相觑,警官的怒气渐渐消失了,而且已经忘在了脑后。 “爸,”埃勒里突然叫了一声。 “什么,埃勒里?” “您的搜查准许证呢,还有效吗?” “干吗?” 埃勒里说:“跟我来。” 第二十三章 兵卒 “可是,帕西沃,”金发女郎板着脸说,“我从来没听过你这个样子对我讲话。” “我可以用不同方式讲话。”帕西沃·约克说,“你也没吃亏呀。” “我干什么啦?”她委屈地问。 帕西沃越过她朝外望去。他眼里有种狡黯的光闪闪烁烁,不同于平时那种颓废而放浪的神情,此时他显得胸有成竹,野心勃勃,底气十足。金发女郎第一次发现他不见了窝囊相,像个要干大事的男人的样子了。 “你干的还少吗,”帕西沃赞赏地说,“大多数都干得相当出色。可是我们不要忘了那个事实,我的宝贝儿,你得到的也不少。而且也乐了一把,何况没有什么损失。从中你得到那么多鲜花、糖果、时装和珠宝首饰,你也一直没为付不起房租发过愁,不是吗?” “帕西沃,我从来都没想过要……” “还想除掉帕西沃这小子。这可是公共场所。”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是一个远离主要街巷的、僻静的、被建筑物阴影遮蔽的小巷,但是仍然属于公共场所。 “那你说怎么办?帕西沃——我是说,心肝?我们本来可以再回到旅馆的。” “我可不那么想。我感觉还是出来的好。你想借着这事儿捞到点儿什么?” 她把下嘴唇向里吸吮着,用牙齿咬住:“现在你听我说,帕西沃。如果你能在一分钟之内把我们经历的事情想清楚,我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朝你要求任何暗藏的东西。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而你却这么下作地要挟我,呸!”她拾起她的叉子愤愤地朝她盘子里精美的肉食用力戮了五下,那样子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原始人的习俗。 她松开手,愣眼盯着插在肉块上的叉子,它现在就像竖立在发射基地上的火箭一样笔直地立在餐盘里。 帕西沃嘶嘶地惊叫着说:“你让我告诉你怎么处理这码事儿?我是谁呀!” 她困惑地皱着眉头,一副又气愤又伤心的样子,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跟他周旋。接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前天真是个好日子呀。” “啊,是啊,”帕西沃快活地说,“出了点事儿。” “出什么事儿了?” “二十倍的赌码入账了,足够在中东的开销了,另外我还去了趟警察总署。” “警察总署——帕西沃!去那儿干吗?” “他们抓住谋杀我堂妹麦拉的凶手了。” “真的?没有见报啊。是谁?” “沃尔特。” “谁?” “沃尔特。你能想象得到吗?” “你是说那个直眉瞪眼、蹑手蹑脚、走路像个滑车似的家伙?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跟他的脑筋一样。这有什么不同,我亲爱的?他们抓起他来,这对我就足够了。” 她又把下唇曝进嘴里,用牙咬住:“帕西,就为这个你才这么……总之,才像今天这个样子?” “没错儿。”帕西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廓好像也膨胀了四分之三英寸,“当然我会是这个样子楼。因为,你知道他下一个攻击的目标是谁吗?” 金发女郎的眼中闪出精明的光亮:“我可怜的,可怜的帕西!为什么,帕西,你肯定是……” “你懂什么,你这无知的骚货,”帕西沃突然恶狠狠地说,金发女郎一下子靠在椅背上,举起两只手像是要自卫的样子,“你看,梅比琳,这可是你最后一次占我的便宜,所以你最好尽情享用吧!” “我不叫梅比琳,你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什么?” 帕西沃压下怒气,转而注意地盯着他的牛排。 “你是要跟我分手?” 他抄起塔博斯克辣酱油的瓶子指着她的鼻子,乐不可支地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干吗非得坐在这里受你的气!” “说得对呀,”帕西沃美滋滋地说。 她大叫一声,像是要气疯了,但是转而她又使出女人特有的招数,做出娇柔无助、可怜兮兮的样子,擦了擦眼睛和嘴角,把沾满她脸上脱落的油彩的餐巾丢在一旁:“喂,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出什么事了,帕西沃?” “是我有了事情,”帕西沃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神气活现地说,“我有好多大事要干了,要从这里发展出去,我可以选个能干的人。这可是正经事儿,亲爱的。所以别再胡闹了,穿了这么身俄式套装,倒像个西部的野娘们似的。” 他显然在胡扯。金发女郎坐直了身子,又用餐巾东擦西抹了一下,从眼角瞥了他一眼说:“你不能这么对待我,你这鼻涕虫。” “错啦!”帕西沃·约克说。 “你等着,小子。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藏书网你吗?” “就凭你?”帕西沃没动地方,“你他妈屁也干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的钱太多了,就这么回事儿。这么多钱归到我的名下,嗨,上帝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她跳起身来,满眼死气和泪水。她抓起自己的提包和貂皮披肩朝门口跑去。临出门她扭过头尖着嗓子朝他叫了一声:“再看见我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啦!”他快活地喊了一声。寂静的餐馆里默不作声的食客、轻手轻脚的服务生和柜台后面的收银员都吓了一跳,伸着脖子朝他张望,“快滚吧,你这骚货!去死吧!” 金发女郎离开后,帕西沃一边继续享受他的盘中餐,一边意犹未尽地窃笑。一个服务生搓着两手悄然出现在他的桌边:“您没什么事儿吧,先生?”他问道,一副非常关切的样子。 “打情骂俏而已。”帕西沃嬉笑着说,“我只不过恭维了那贱货几句。再给我拿瓶爱尔兰烈酒来!” 埃勒里建议在儿童玩具店门口停一下。他们走进去,埃勒里找到了出售玩具打字机的柜台。他拿起一个打印机看了看,它的字模正好跟那些卡片上印着的字母型号相同。 他们买下了这件玩具,然后驱车朝约克广场驶去。 他们按响了帕西沃家的门铃。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应声前来开门的是施里沃太太。自从麦拉·约克死后,这妇人好像缩了一圈,变得更瘦小了,下巴显得更为突出和坚硬,眼圈红得像使用彩笔描过了似的。见到是警官父子,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警官,埃勒里先生——请进,请进。” 两人走了进去,同时察觉到她的伤感情绪。她不安地站在他们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施里沃太太。”警官温和地说,“约克先生在家吗?” 她晃着脑袋说:“只有我在,正给他打扫房间呢。”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反正我打扫完就走,我才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小个子老太太愤愤地说。 “哦?”埃勒里说,“这么说,你是不喜欢约克先生喽?” “不——不——不!”她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他让我打扫,我就打扫。我是为我自己干的,不是为他。这头臭猪,简直脏死了。” “是他要求你为他打扫的?” “是的。‘你把我房里整理一下,’他说,‘我也要把我的生活整理一下。’他居然还啃了我一口。” “啃了一口?”警官不解地问。 施里沃太太气得顿足捶胸,样子有点滑稽。奎因父子谁也没笑出来。施里沃太太笨拙地模仿着当时的情形说:“他还说:‘我现在就缺一个好女人了。你怎么样,小甜饼?’接着就抓住我吻我的脸,然后就出去了。我气疯了,想找他拼了,可是那头臭猪已经没影了,什么时候臭揍他一顿我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哎哟,他那房间里有多脏,你们根本不会相信!” “对这么头‘臭猪’还能指望他怎么样呢?”埃勒里低声说。施里沃太太反而笑了。埃勒里趁着她开心的这个节骨眼上,把手上托着的玩具打字机外面的包装纸扯开,“施里沃太太,你清扫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这样一个玩意儿?” 女管家皱着眉头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埃勒里掀开打字机的面板,拔下一个木柄的橡胶字模和一个印油盒。她还是摇头。 “你能肯定,施里沃太太?” “我清扫房间的时候,”她强调说,“我就管清扫。不过我的确没看见这房子里有这种东西。” “我们想要绝对确定这件事。你能帮我们再看看吗?”警官问。 施里沃太太欣然接受了警官的请求。 随后的一个多小时,他们三个一起在房子各处查找了一遍。小小的城堡再没有哪个角落被遗漏,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施里沃太太甚至带着他们连地窖的通风道都搜了一遍。 最后,他们弄得满身尘土,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埃勒里只好承认,这个房子里惟一的一台玩具打印机,就是他刚买回来的这一个。施里沃太太作为讹诈,硬逼着他们答应改日品尝她亲手烤制的小甜点和她的德国啤酒,而他们也听任她拿帕西沃餐厅里的小垫子出气,像对帕西沃本人一样,狠狠地把它摔打了一番。 走出那幢房子,老人几乎很快活地说:“所以,帕西沃肯定是没有那玩意儿了。接下来你让我搜哪儿?” “沃尔特的住处。” “我们已经把那儿搜了好几个过了,我想,至少三遍吧。” “罗伯特的房子呢?” “里里外外都搜过了。” “车库呢?” “我们连汽车都拽出来看了。” “咱们再到那儿看看。”埃勒里说。 他们穿过中心花园直奔罗伯特的车库而去。奎因警官领着埃勒里察看了工具架上摆放灭鼠药盒的地方,埃勒里也指出了第一次出事时他碰到沃尔特出来的地方——那辆雷恩牌跑车底下。他们正准备挪开工具架看看后面的墙壁,突然埃勒里拽住了警官的胳膊。 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时候车库外边传来非常轻微的脚步声,朝车库房门接近。 警官伸手抽出了抢套里的手枪,埃勒里悄悄朝门口接近。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警官举起了手枪。 门钮被人缓慢地轻轻扭动了,接着,砰地一声,大门被人一脚瑞开。 “哦,见鬼,多悬啊,”警官厌烦地咕哝了一声,收起了他的枪。 “你这样差点儿给崩掉脑袋,雅克,”埃勒里说,“话说回来,你也够大胆的。别来无恙啊?” “你们也真把我吓了一跳,”汤姆·雅克脸色苍白,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是谁在 8fd9." >这儿。” “我们倒忘了,你还在罗伯特家里做事。干得怎么样了?” “连着死了三个人,叫谁说也觉着太恐怖了,只不过那百万富翁的集邮实在挺吸引人。这儿的事儿真够离奇的。”雅克好奇地朝车库里四下打量了一下,“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吗?” “不用。”奎因警官说。 “是呀,”埃勒里说。他又从长凳上拿起放在那里的玩具打字机说,“我们正在找……这个东西。”他扯开包装说。 父子俩同时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眼神、姿态等等。雅克毫无异常。 “这是什么?”他问道,躬身凑到近处大声念着包装盒上印着的文字,“神奇打印机。哦,我明白了。这就是在那些卡片上印字的玩意儿。” “是啊。”奎因警官说。 “不是。”埃勒里说,“是跟这一样的东西,我们还没找到。你在这附近见到过这样的东西吗?” 雅克摇了摇头:“顺便问一句,我听说你们逮捕了沃尔特。你们当真相信是他干的?” “回去接着做你的事情吧,”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们还得在这儿转悠一会儿。”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雅克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登上车库的顶层,警官咕哝着说:“我真不明白你要找什么,埃勒里。你还真以为尼姑一样的埃米丽手下的施里沃太太那种严格的清扫还会等着你在沃尔特房间里发现什么?沃尔特的古怪肯定是他出了毛病的症状。这么一个家伙不可能藏得住半点犯罪的证据。” “在一间房子里生活了多年的人不可能不在这里留下某方面明显的个性特征,爸。” “他根本就没有个性,而没有个性就是沃尔特的杀手铜。”奎因警官掏出一串钥匙,“试试哪个能打开。” 第二把钥匙把锁打开了。老人推开了房门,房间安静得就像沃尔特本人。埃勒里走了进去。刚从昏暗的楼梯间进来,埃勒里感到房间里亮得有些晃眼。地板是白松木的,刮得平整洁净,表面打着蜡;一张跟地板一样材质的白松木桌子;简朴的白色窗帘、白色被单、白色枕套;毯子也是白的,像兵营里的那样折叠得见楞见角,放在一张小巧的帆布床上;一张简单的直背木椅;一架直角的拐脖床头灯,灯座也同样是白松木制成的,灯口上装着一个白色的喇叭形灯罩。这地方真是简洁、苍白得刺人眼目。 “这家伙就像住在阿斯匹林药片里一样,”警官哼着说,“我说的夸张吗?” 埃勒里诧异地站在原地:“他在这儿都干些什么呢?” “看书,我猜是的。”父亲用手指着说。 房间里侧的小床后面靠墙放着一排小书橱,也是一水儿地漆成了白色。埃勒里蹿了过去,轻轻挪开小床——没有弄出一点声响,然后蹲下身去。 “看看这个好像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都有些什么书,”他吹了口气说,“胶合板家具制作工艺、混凝土及石料施工手册、木工手册;四本关于养护花草的园艺类书籍;水泵维修、供热系统维修、电力缆线排布;一本杜埃的《圣经》等等,旁边还有一本纸皮的《现代读者通俗圣经》,还有一本《标准修订版圣经》!”埃勒里来回打量着书橱,“他要三本《圣经》干什么?” “是四本,”警官说,“还有一本詹姆斯王钦定本《圣经》锁在桌子抽屉里呢。”他打开了抽屉上的锁。 埃勒里站起身扑到桌子旁边拉开抽屉:“牛津出版,带词目索引的……爸,这本保存得这么完好!看这些划线。” “什么划线?” “天职。竭尽天职——所有这类字眼都被划了线,还描成了大写字母。”埃勒里朝书橱挥了挥手,“两个书柜,全是必修书,有关他必须做的事情。其中一个必修科目就是解释《圣经》。”说着,埃勒里开始冲动地在屋子里踱步,大声地自言自语,“这么个怪癖,这么个机器人……只做他必须做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 “不该干的一点儿不干?”父亲问,“你是这个意思吧?” “一点儿不错。这个房间完全可以说明问题。爸——这一点毫无疑问。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不可能——我重复一句,不可能——构思出复杂曲折的计划,正像我反复强调的那样。那个计划太……太有创意了,太浪漫了。” “浪漫!” “是啊,有点冒险的意味,”埃勒里嘀咕着,“沃尔特犯下三起命案的惟一可能是受人指使——有人把计划解释给他,一步一步指点他干的。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他现在肯定不是蹲在你的牢房里窃笑。” 奎因警官被噎住了:“这边是沃尔特的衣服。” 在房间里面的一个角落,一个L字型的隔断把房间和小小的洗手间分开。白色的布帘垂挂在门口。相对应的另一半空间只用单层的木板墙遮挡着,没有什么修饰。最里面,一排挂衣钩笔直地钉在墙上。挂在上面的衣服中有两件显得很“高档”,实际上只是保持得比较整洁的廉价品:一件是黑色的,另一件是棕色的。鞋子:一双黑色的,一双棕色的,质地精良。吊架小巧但足够摆放简单的必须品——袜子一摞:黑色的和棕色的;内衣裤数件;手帕数件。衬衫都挂在衣架上,显然只是用手抚平而没有经过熨烫。熨衣板挂在角落上,熨斗摆放在杂物架上。埃勒里仔细观察着隔断墙——是块很薄的储存间隔板,只有四英寸厚。 “假如他把那东西藏在这儿,”埃勒里说,“用起来倒是很方便。” “你还想着那个打字机?去看看厨房吧。” 埃勒里原地转了两圈才看到了那个“厨房”。炉子——一个双灶眼的电炉——炉盘吊在窗户对面的墙板上。摆在狭长吊板上的瓷茶具也是雪白的;显然仅供一个人使用的一套餐具——不锈钢餐刀、餐叉、勺子和汤勺各一只;一只白瓷的咖啡罐。房间里没有冰箱:沃尔特显然只吃一些罐头食品和点心,因为吊板上餐盘的旁边整齐地堆放着一些罐头和盒装食品。附近也没有洗涤池:沃尔特肯定是用洗手间的那个小洗脸池清洗全部家当。 埃勒里离开厨房,思索着走到对面的窗前——这只是一个不大的天窗,是这个箱笼一样的房间里惟一的窗户。 埃勒里发现,从这里望出去,近处可以看到罗伯特城堡的侧面,远处可以望见钻石形广场对面麦拉城堡的前门。 突然他举起前臂在眼前比量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愣。 “儿子,发现什么啦?” 埃勒里急躁地摇了摇头。突然他放下手臂,朝门口冲了出去:“我很快就回来!”他头也没回地叫了一声,跑下了楼梯。 父亲从窗口寻找着他的身影。他看见埃勒里从车库的侧门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朝上边张望,嘴上还念念叨叨地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朝里面跑来,飞快地蹿上了楼梯。 “埃勒里,这回又怎么啦?” 埃勒里喘息待定后从木桌旁边扯过一把椅子,把它放在窗子跟前,然后站在椅子上,用指关节敲打着低矮的房顶。 警官叹了口气。天花板只是一层薄薄的胶合板铺成的,而天窗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方形顶板是活的,埃勒里轻轻向上一顶,就把它挪开了,上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埃勒里一只手托着顶板,另一只手伸进洞口在天花板上面四下摸索。突然他叫了一声:“爸!”接着他把一只簇新的盒子拉了出来,那盒子上花哨地印着“神奇打字机”。他把装着打字机的纸盒递给父亲,然后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天花板上的活板砰地一声扣回了原处。 老警官神色木然,就像七色光带聚在一点上成了神秘的白光,警官五味俱全的情感此时无从表述——惊诧、麻木、自责以及职业上的失落感和丢了面子的羞愤……半打乱七八糟的杂念汹涌而至——老人的脸上反而毫无表情了。他动作机械地把纸盒放在桌子上,掀开..盒盖,从衣袋中掏出雪白的手帕垫在手上,把打字机上的“J”字模取了下来,看了看它的字面,困惑地摇了摇头,又把它放回机床上去。 接着他取下字模“H”,然后是“W”,最后他把所有字模都卸了下来,包括数字字模。 “只有J,H和W字模上沾过印油,”警官喃喃地说,然后他仔细地盖好盒盖,转身望着儿子。埃勒里仍然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即便我认为你不会这么干,”警官支吾着说,“我也会命令你提醒我到哪儿去找最好。不过,你是不是劳驾给我解释一下:难道你是天才、我是白痴么?我那训练有素的一队人马把这个房间搜了不只一遍——确切地说是三遍。我本人亲自带着搜的。你倒好:走进来,看上一眼,比划比划,就……” “哦,得了,老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您只是没注意那点,我注意到了,仅此而已。从这个天窗能看到外面朝下倾斜的屋顶边缘,可见这个房子的房顶是人字形的,而屋里的天花板是水平的,所以在天花板和房顶之间肯定有很大空间。可这个还不是让我不安的事情。” “你是为发现了这玩意儿感到不安?”警官愤愤地说,“你是怎么啦,埃勒里?这不是找到了沃尔特涉案的证据么。这东西足以把他送上电椅。” “这正是让我觉得不安的问题,”埃勒里嘀咕着说,“因为这一下就把他钉在了三起命案上。” “你是说,那个盒子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嫁祸于他?又返回去怀疑帕西沃了?” “不,我原来那个假设是错的。”埃勒里疑虑重重地说,“我并不怀疑,你从那台打字机上找到的指纹统统都会是沃尔特的。我甚至可以基本认同沃尔特实施了三次杀人行动。爸,我现在还不能认同的是沃尔特策划了全部谋杀行动。” “你又要干什么?”父亲看到儿子突然又站了起来重新登上椅子,不解地问道。 “看看这上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埃勒里重新托开那块活动的天花板,伸手进去沿着方孔的四周缓慢地摸索着:“这边什么也没有……”他换了只手托着天花板,又用另一只手伸进去摸索其他方向……突然他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惊异,停止了摸索。警官望着他,僵在原地。 “是什么,埃勒里?” “摸着像个夹纸板,”埃勒里慢悠悠地说。他小心翼翼地缩回手来,果然拿出一个夹纸板,上面还夹着几张纸。 他站在沃尔特苍白的屋宇上空看着夹纸板最上面一张纸上的文字,警官焦急不安地在下面等着他,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举过头顶等着接过那东西。埃勒里看完,满足地长长出了口气,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挂在脸上多日的疑云也消散了。 但是当警官低头去看第一张字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满意也不是轻松,更深的忧虑袭了上来。 警官看到的是这样一些文字: 亲爱的沃尔特: 你知道我是谁。 你并不知道你知道这一点。 你会知道的。 我写这些给你的目的是让你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的双手多么灵巧。 我知道你的性情多么温顺。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以及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你的伟大使命。 我喜欢你。 Y 第二十四章 奎因的功略 埃勒里·奎因刚刚弄明白——真正明白了——在约克广场上对弈的游戏规则,很快就沉沉睡去。 在大梦降临的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棋局。那是以一系列穿梭如织的印象构成的,离奇、怪诞、变幻无常,甚至有点可笑,直到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硕大的棋盘上的方格里进退不得,他才意识到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但是对面是哪一个?是谁?——哦,太可怕了,那是一个象,但是头上没有主教的法冠,裸露着方形的脑袋…… 他在奔跑,跑过广场(抑或是棋盘的方格?),他那么渺小,对于眼前需要尽快跨越的距离而言他实在太渺小了,可是他必须走出前方的边缘,他必须……但是那广场(那方格)随着他的加速奔跑而不断扩大,使他更加渺小,直到他视野所及都在一个方格之内——约克广场,当然,四角坐落着四座城堡。 埃勒里带着莫大的悲哀感觉着自己的奔跑,他一直在全力奔跑,只为了挽救前方处于对方攻势之下的棋子;他看见她站在原地,她的房子正颓然下陷,像一只黝黑的巨手朝她扑去。 那巨手抓住了她,但是就在这时,一股可怕的力量从内部挚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死死地被困在原地,只能无助地等待,等待,因为现在还没有轮到他走棋。 他在睡梦中扭动、呻吟、挣扎着,最终只能向上移动,进入一个黑暗的层面——那里暗无天日、漫无边际、深不可测。他继续向上挣扎,终于接近了另一个层面——那里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他意识到,那是梦魔起步的地方。 一个兵从他眼前漂移而去,沿着对角线运动。当那个棋子滑过他的视线(他仍然动弹不得,等着轮到自己前进),他明白了它何以从斜刺里躲闪着移动:因为它吃掉了一粒棋子,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中占据了对方在棋盘上的位置。 那个兵挂着的正是沃尔特的面孔。 突然轮到他运棋出击了(现在,立刻!),没时间考虑了,他只能行动;他移动了一步,而且清楚地知道他走出了多么可怕的一着错棋。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棋子形似安·卓尔。 当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立即向他投来憎恶和鄙视的目光,同时身上血如泉涌;那种强烈的憎恶远远超过了她此刻承受的痛苦。他想告诉她,走这一步棋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局势不容他判断和选择。然而她鄙视的唾弃声远远盖过他的声音,摄住了他全副的心神;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她的理解了。他呻吟着扭动着挣扎着,似乎在翻来覆去的沉睡中清醒了一点。 现在眼前好像是星际射击游戏棋的阵法,一排一排的棋子从左到右地递次移动着。排在最上层的是从右向左移动着的一排头颅,看面孔分别是埃米丽、麦拉、沃尔特、帕西沃、他的父亲、他自己,接着是一张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的头。 这排头颅无休无止地递次移动着,头颅们向左移,棋子们向右移,在不断的运动中沃尔特只是个兵,父亲也是个兵,而汤姆·雅克是王,施里沃太太是后。转瞬间,他们的角色又变了:帕西沃是兵,马洛里是王,有头没脸的是一块巨石……一个城堡。 又一个瞬间过去,所有的头颅长到了所有的棋手身上——这时候他全都明白了,好像他始终清楚这种神秘的游戏和它复杂的规则。然而突然间一切都模糊了,他绝望地大叫起来,因为他不记得每个棋子对应的面孔了。他急得咬牙切齿,因为在某个瞬间他曾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空白的头颅闪露了一下他的面孔——那是王,是跟他对阵的另一方玩家。 他大声惊呼:“另一方玩家!”叫声使他几乎浮出梦境,触到了清醒的边缘。 “Check(支票、慎查),”有人低声说。这个声音形成往复的回声,随着每一波回声的震荡,就有一张百万英镑的支票随着旋风飘摇起舞。 “还有Mate(配偶、对手)!”有人喊道,是一种狂喜的叫声。同时,一道闪电划过,视野里显露出汤姆·雅克和安·卓尔,正亲密地搂抱在一起。莫非Check和Mate意味着阻止,阻止这一切?(“任何人如果有认为这一对儿不能结婚的理由,”主教低沉的声音说,“现在就说出来,否则就永远保持沉默。”)(那是哪一个棋子呢?后!他们动用了后,使用了那个棋子,棋盘上威力最为巨大的棋子。只是……那个“后”忘了自己该怎么走。谁又是对面的玩家呢?告诉我,我就能记起怎么走了。)…… 在焦躁的呓语声中埃勒里终于脱离梦境醒了过来。他感到床榻弄得他很不舒服,恼火地坐起来,摸黑下了床,站在地上抡了抡手臂。嘴里干燥麻木,像含着一窝蚂蚁。眼睛火辣辣地像蒙着一层霜。 他光着脚摸进书房,踢着了什么东西,弄疼了脚趾。他在黑暗中低声咒骂着摸索着台灯的开关。然后他跌进沙发,回手抄起冰冷的咖啡壶送到嘴边,又厌恶地把它撂到了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阴郁地注视着书架上的一派不列颠百科全书。从A到AND,AND到AUS。(这代表安(Ann)和雅克(Archer))?……他逐一浏览着每本书脊上的起止字母。HAR到HUR(用狂笑把她吓跑!)……SHU到SUB以及SUB到TOM。(意思很明显:把他踢下地铁轨道。) 他托着自己的下巴,大声对藏书网自己说了声:闭嘴!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朝父亲卧室那边扫了一眼。他猜想父亲若是见到他这副样子——深更半夜光着脚坐在书桌旁大声命令自己闭上嘴巴——会作何评价。突然,刚刚过去的梦境不请自来,所有片断一起袭上他的心头,他顾不得父亲睡没睡觉,又大喊了一声:“没错儿!” 因为所有的一切恰恰像一盘对阵棋局!那上面有沃尔特,是个卒子——无所不能,毫无自我价值的卒子,在技巧高妙的棋手操纵下他会威不可当、功力无穷——而实际上,沃尔特也的确发挥到了及至。(他和警官费尽心力琢磨了许久,关于那些以亲爱的沃尔特开头、以神秘的签名Y结束的信件——那些在印着淡蓝色横格线的廉价信纸上打印得字迹清晰匀整的文字……他们反复阅读,逐一分析……现在这结论再明白不过了:锁住了沃尔特只不过意味着没收了对方的工具或者武器,而作为那件工具或者武器的使用者的对方则已经招摇而去。) 没错儿,Y得心应手地把沃尔藏书网特控制在阵前,可谓残忍歹毒之极。埃勒里愤怒地看完那些文字,眼前勾勒出那个木纳、温顺、灵巧的沃尔特陷入的悲剧——被遗忘的过去,毫无希望的未来,不爱谁也不为谁所爱;一个繁杂的等式中孤零零的符号——突然在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中收到了那些神秘的来信,那些冰冷无情、颐使气指却又令人鼓舞的霸气摄人的文字……令人心怡的巧言夸赞,成为伟人的平静许诺:沃尔特,负有神圣使命的人物,布施死亡的使者,伟大信任所选中的能人……最后还有:被爱。 沃尔特对自己错然无知,他肯定早就心灰意冷地认定自己比大多数人都要蠢笨无能,然而这些来信让他突然看到自己精明过人、能量无限——即便到了现在,在寂静的牢房中,他仍然会毫无恐惧,因为那位无所不能的大师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么——什么也不会伤害到他?当然他沃尔特不会招供!他干吗要说出来呢?他只需等待——对他的拯救迟早会降临,那是他非凡的命运早就安排好了的。亲爱的沃尔特,他始终都会安然无恙,因为任何人,包括那位大师本人(埃勒里突然不寒而栗)只需朝他看上一眼都会明白:他,沃尔特,不可能有足够的心智出任那个角色——另一方的玩家。 另一方的玩家……哦,是的,这的确是一盘棋——在对阵中,每个棋子都会被吃掉,而这显然意味着死亡。棋子每挪动一步都涉及百万巨资的去向。对弈的棋盘就是约克广场,棋盘四角坐落着四座城堡。沃尔特是兵,城堡就是车。 ——还有什么呢? “哦,显然。”埃勒里脱口而出,声音又大得吓了他一跳,他又朝父亲房门歉意地看了一眼,然而父亲的房里并没有动静。 哦,对了,还有后,皇后在那里。后——威力最为强大的棋子——就像他在梦中悟到的——漂移不定,行踪莫辨。 (太可怕了,它的移动使安鲜血淋漓,怨愤冲天。) ——还有什么? 马?棋盘上有马吗?哦,有的(埃勒里几乎笑了起来)——哦,是的,他们的确有马,帕西沃……帕西沃爵士,那个被亚瑟王的妖妇阴毒的手腕毁掉的青年——帕西沃,最终成为圣杯守护者的“无辜的蠢货”。难道这就是所谓愤世嫉俗象征的渊源? 但是象还没有出现,没有象……(只有一个屈从于晦暗夜色的人心中才会清楚地知道那副面孔何等模糊难辨,又被如何强烈地渴求着。) 这时埃勒里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来了精神。有一个!在古老的游戏中他们不是把“象”叫作“射手”吗?他就曾经见过古代棋盘上在象的位置上是一个手持弓箭的人形棋子。射手——archer————Arche————雅克…… 兵、车、马、后、象……王? 擒到王,游戏就结束。只有游戏结束,你才会知道谁是王——另一方的玩家。 那个没有脸的家伙……埃勒里立即闭上眼睛,重新回顾那个棋手变换面孔时骇人的过程。他惊愕地记起当所有的头颅逐一回到对应棋子上面去的那个奇异的瞬间——甚至也包括那个没有面目的头颅。那个王——跟他对阵的玩家——现在已经被忘记了特征。 埃勒里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但是他的左腿似乎还在沉睡,他朝后晃了一下。转椅不可思议地地转动起来,他狠狠一抡胳膊,咖啡壶从书桌上蹦了下来。他飞速躬身下去,在它摔得粉碎之前抓住了它。 他喘着粗气,把咖啡壶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上。(变急躁毛草为从容舒缓吧,成熟起来的人。对你自己讲一个故事,关于小公牛和老公牛不知哪一个先看到了山谷中那群年轻的母牛。“摇摇你的前蹄吧,老家伙,”年少的一个高声叫道,“咱们赶快跑到谷底去吧,找个母牛亲亲嘴儿。”“不,儿子。”老牛庄重地说,“咱们还是稳稳地走下去,把她们亲个遍的好。”) 埃勒里靠那条较为敏感的腿站着,活动着另外的那条腿,直到似乎听..到针芒交锋时刺耳的声响。接着他跛着脚挪到书架旁边,从《捕禽者》和《罗杰特》之间摸出一本贺青黎的《巴特利特》,飞速翻到他想看的章节,歪着头细看,找到他想要的段落,用食指点着那个位置,挪回书桌,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在台灯的光亮下看了进去。 棋盘就是世界,棋子就是存在其中的现象,游戏的规则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 另一方的玩家隐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合乎规则的,公正的,耐心谨慎的…… 埃勒里满意地叹了口气,合上了书。你尾随在种种怪异的现象之后而不详其法,你涉入的正是这样一种游戏。 谜局悄然布设在四周,各种角色喧嚷而至,顷刻又跳跃着扑向一个毫不相干的范畴。(它想利用谁的子弹干掉那个不相干的人?他自责地思索着。还有,不相干的人永远不会忘却。他被这个念头刺痛了,头脑代偿性地飞速运转起来。他把《常见引用语词典》和贺骨黎的书放在一旁,坐下来静静地思索。)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想了很长时间,偶尔把两条腿调换一下位置,嘴里不时地念叨着“现在该我走了”。过bbr>99lib.了一会儿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了下来。 开始轮到他走了。 他当即拒绝了这个机会。别干傻事,他警告自己,你会失去你的车……要是他能够重新回忆起每个棋子对应的面孔就好了!特别是……那个诡异的动机从他背后甸甸着袭来,被他踩在脚下。然而那个动机是无形的,不可摧毁的,它把温热的头靠在他的脚踝上,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噜的声音。他拼命想把它踢开,但是它却长出尖利的爪子把他的腿紧紧钳住。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让步了,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敲打着它古怪的腔体,并且说,咱们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 当他再次站起身来,他知道,他早就下了决心。他完全清楚随之而来的危险。他同样清楚他必须面对的那些说服和辩论必然产生的残酷的伤害。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 埃勒里拖沓而执拗地走进书房外的过道,猛力打开了警官卧室的房门,门把手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墙上(这一招屡屡使父亲惊诧不已地跳到地上,尽管十分钟之久都不会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却最容易对他提出的要求做出让步)。他站在父亲的床前,耐心地等着老人掀开盖着耳朵的一角毯子,连打几个哈欠,再哼哼卿卿地念叨几句熟悉的咒语,最后问他:bbr>“这会儿,又有什么事啦?” 埃勒里说:“爸,咱们必须把沃尔特放出去。” 地狱耸动啦。 第二十五章 伺机而行 J.H.沃尔特先生回到了约克广场,第四宗产业的主人与一个奇迹擦肩而过。 在指控沃尔特谋杀麦拉·约克的问题上,警官理查德·奎因要求新闻界按下消息,暂不声张。他起誓说,只要他们能听从他的劝告,耐心等待,案子终会有取得长足突破的一天。因此,三家报社只字未提沃尔特被捕的消息;另外三家虽然稍作披露,也仅仅在末版的豆腐块儿中不置褒贬的低调报道(“暂时拘留问讯”)。第七份报纸绝对信守诺言,干脆没让这件事在它的消息栏中露面,然而,在它的社论版面上却刊登了一篇题为《实事求是的专栏作家》的文章,六亲不认地大放厥词: ……有谁想找一份维修工的差事吗?市区四座宏伟城堡环抱着的私人花园里就有一个空缺。 看来有关机构还不能对前维修工与广场上接连不断的几份百万富翁暴毙讣告之间的联系做出合理解释。时至今日警方在对三起谋杀案实施侦破的方面得分依然是零蛋,但是或许他们正要把老朽无能的老队员换下场来,那样警察局长大人就能够骄傲地站出来亲自指点江山了。 也许。因为猜疑是不留情面的:侧面分析透视一下我们宽容大度的行政部门,就不难看出,其实当局很可能会见多不怪地认为,与其靠高额税收要那群富翁的命,还不如让那个无拘无束的杀手去了结他们来的更为方便快捷。 眼下大多数媒体机构还能顺从警官的意愿,恐怕也仅仅维系于他们对警官个人的尊敬和信任。但也有另外的可能——可能性的确很大——就在那些伶牙俐齿的专栏作家剑拔弩张、伺机而发的当口,连有关当局都被骂得狗血喷头,他们也只好刀枪入库了。足见那篇《实事求是的专栏作家》的影响甚大。(貌似公允无欺、疾恶如仇,似乎最能代表公众意愿。)或者是由于对他本人的厌烦,因为整件事看上去、摸上去、闻起来已经像一块年深日久的老酵母了。也可能是出于对他收入的嫉妒,他的薪水多得需用计算机去计数。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所有背叛行为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把电讯控制中心高高搁浅在海图上全无标注的荒礁之上束手无策,只能坐等思维活跃的晚辈后生们潮水般涌来,重新托起它的船帮,或者等待次日的版面扔掉它过了时的铁锹,动用起重机械,或者干脆等着台风把它掀个底朝天。 至于现在——各报一致指出——显然麦拉死于自杀,结果约翰·亨利·沃尔特无罪开释;埃米丽死于意外事故;而这些结论又神秘地使人们更加迫切地盼望罗伯特命案的凶手尽快被缉拿归案。 当然,这些信息并不是从中央大道传出来的。 令人尴尬的怪事是这样发生的: 谁也不会死守着因惧怕、困惑和愤怒而裹足不前的困境,并且总是保持机警和理智,所以埃勒里自然渐渐换上了一种心旷神怡的轻松心态。或许他是被安·卓尔秀发上的阳光唤醒了。她玲珑的身影又开始在约克广场上流连,而汤姆·雅克相伴左右。埃勒里后来回忆起,如果当时眼前没有出现那些人和事,他就不会弄得大错特错。 “奎因!”雅克叫道,“你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吗?” “早上好,”埃勒里朝安·卓尔招呼了一声,然后朝小狗说,“早上好,巴德,”然后对年轻的雅克说,“先告诉我,你刚才提到的是哪位女士?” “它不是巴德,它叫巴布。”雅克说,“她要跟我一起工作了。硕果累累!我的邮票快整理完了。” “是巴德干的?哦,对了,它会替你舔邮票。” “我说的不是巴布!是安。她同意留在约克广场跟我一起工作了,银行代理也已经同意拨给她薪水了。” “你真喜欢这份舔邮票的差事?”埃勒里朝姑娘问道。他心想,天知道我还是1869年冈比亚出版的淡蓝色无水纹有损邮票的热心搜寻者呢。 “当然不会让你去舔那些邮票的……”雅克亲昵地对安说。 安·卓尔笑了,在埃勒里看来就像破开阴霾的明媚阳光;可是突然阴霾又降临了,因为她挽住了汤姆·雅克的胳膊。埃勒里叹了口气,对小狗说:“看来你和我都没选对职业,巴德。” “巴布,”雅克再次纠正他,“巴布是比兹巴布的简称。可你千万别问安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接着又乐不可支地说,“那可真吓了她一跳。” “哦,是的,”埃勒里想起来了,“卓尔小姐说过,那件事她永远不会告诉我。” 可能是她头发上的阳光和她的笑容让他的脑子打了旋,或者是他99lib?的想入非非过了头,一些话不假思索地从他嘴里脱口而出,随即他就后悔得恨不能用毕生时间换回那个张口的瞬间。他想说的意思是,“为什么你要那样称呼这只狗?”可是实际上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是:“那只会吓着你们这类敏感的时髦女人,对吗?” 就在三个人瞠目结舌的瞬间,埃勒里的血潮水般涌上脸颊:身为一个姑娘,她是怎么度过惨淡的少女时代的,难道你忘了吗?让雅克听到他那么形容她真是太残忍了。埃勒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那姑娘已经羞愤得胀红了脸!雅克立即关切地叫了一声“嗨!”说着挽住她的手臂,“嗨,瞧啊,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埃勒里狼狈地说:“你看,我得走了,瞎嘀咕,要迟到了。”说完拔腿就跑。 在阳光下,她和他望着他走远。安对愕然的雅克说:“抱着我,汤姆,紧紧抱着我……” 因而雅克也就忘了追问她——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活跃的幽灵们降临在约克广场,也降临在奔走途中的游手好闲者和好事者们之间——从电话窃听者、媒体关注者、小报的记者到银行的会计、洗衣房的帮工以及送信的邮差……眼线们很大一部分来自奎因的刑侦部和警察局。这些幽灵若隐若现,忽上忽下,时左时右,铺天盖地,无处不在,草木皆兵。相邻的楼宇间到处安装了窃听器,草坪里架设了摄像监视器,帕西沃·约克被警戒线层层围住。外出时他还必须通知警方他的去向和目的。其实他并不喜欢如此,这太别扭啦。对他的保护措施有些他看得见,但是绝大部分是隐秘的,无形的。因此帕西沃感到还不过于难以忍受。 但是他一点也靠不住。刚刚对奎因父子发誓保证“全天处于警方视线之内,至少在必须离开约克广场之前就近通知警卫”的帕西沃,不出四小时就甩掉了盯梢的尾巴,蹿上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广场(当然,在他懵然无知的情况下,对他的连锁跟踪很快就重新建立起来——埃米丽城堡塔楼上的监视哨看见了他的行动,用对讲机通知了另一个房顶上的传讯兵,后者用闪光信号灯通知了移动岗哨)。帕西沃的出租车直奔他的资产代理银行。在那里他要求了解,老那萨尼尔遗嘱所规定的继承人在约克广场的居住期是否可以稍加调整,容他眼下暂时外出躲避一段,等危险期过了再继续入住。银行方面则郑重其事地宣布: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会被剥夺本来他理所当然继承全部家产的资格。(因为埃勒里已经先一步对银行方面做了交待,堵死了这条退路)。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曾经有个在押的犯人问大守财奴杰克·本尼,如果两者择其一,“你是要钱还是要命?”这个人大概也会像眼下的帕西沃一样苦恼于优柔寡断,左右为难。求生的本能使他一时恐惧非常,似乎每一次呼吸、每一口吞咽都埋伏着对他生命的威胁。(埃勒里跟父亲谈论过他的感觉:约克惧怕的死法至少有十二种之多,而一般人对其中任何一种都不至于怕成他那个样子)。可是溜之大吉并且失去那悬而未决的百万家产对他来说几乎跟死亡本身一样可怕。 但是在帕西沃惧怕的所有事物中,沃尔特是最令他心惊胆战的一个。 那个维修工已经悄然溜回到他过去的惯常生活中去了,不带半点受到伤害的痕迹:神色无优,做事专注,静如止水。人获得了自由,舌头也重归自己使唤了,但是他很少动用这条舌头:他谨从奎因警官的禁令——不回答任何人关于他被捕情况的询问,如遇刨根问底的追问者,他必须及时向警官报告。 “问题不在于他会说什么,”老警官咕哝着说,“只要让他在院子里活动,就等于让他回答所有问题了。” 埃勒里点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沃尔特的确照吩咐做了。命令他少管闲事,因为他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从墙上的细小斑点,草丛里的些微枯叶,到滴水的龙头,都逃不过他的注意;命令还指出,他大部分时间必须呆在自己的住房里,因为前面三位约克都是在他东修西补的勤劳活动中遇害的。 至于那台玩具打字机——鉴定结果指出那上面所有的指纹统统是沃尔特的——已经被准确地放回到原来藏匿着的地点;Y寄给他的那些信件——经过实验室显微成相摄影等手段的分析鉴定,只能确定沃尔特的指纹——也被小心地原样放回了原处。 “这件案子嘛,”警官语气苦涩地说,“只能花大力气放长线了。这也是被动的下下之策。” “这个案子,”埃勒里反驳道,“应该说又是接连暴死的类型。” 沃尔特销毁那些信件的可能性很小,奎因父子对这点的看法倒是一致。那些文字对沃尔特的意义太大了,他会长久地保存着它们,那是对他生存价值的最美妙的证实,他不惜冒着得罪他那位守护天使的风险也要留着它们——这是沃尔特对Y惟一抗命不遵的行为。 沃尔特每天的行动路线很少与帕西沃的发生交汇,但是一旦碰面,结果就非常滑稽可笑。 矮小粗壮的沃尔特带着他古怪的踩滑车一样的步态,瞪着猫头鹰一样眨也不眨的圆眼睛,带着畏缩的目光——这一切都使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像是某种自然现象——天空掠过的候鸟,或是即将来临的冬天——不会因为任何外在的扰动发生变化。而散淡拖沓、款款而行、垂着眼袋、举手投足无不透着傲慢自得的帕西沃,只要一眼瞥到沃尔特,立刻就像刺破了的气球,双腿酸软,浑身无力,手足无措,入地无门。 同时,帕西沃的压力还不是全然来自逃避危险,他似乎还有个固执的愿望: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嗤之以鼻。但是如果沃尔特恰好活动在他的安全线之内,看似有可能随时来取他的性命,他就会六神无主,浑身打颤,死死钉在原地不动。这时候如果背后有堵墙或有棵树,他就会慢慢后退着靠过去,目光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眼前的敌人,直到抓住任何坚实的物体为他撑腰……同时呼吸急促响亮,鼻翼剧烈耸动,暴突的双眼几乎掉出疏松的眼眶。他一直会这样站下去,直到沃尔特无声无息地从他眼前消失,然后才出上一口长气瘫软下来,待重新站直腰身,他才能接着走他自己的路。当然,如果对方径直朝他而来,帕西沃就会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那情形就好像他很清楚沃尔特不仅揣着——而且他本身就是——能把人炸成碎片的手雷。 至于沃尔特,不管在远处还是近处,显然还在用一成不变的速度在固定的线路上滑来滑去。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的时间。这期间,奎因父子在等待行动的机会。 他并没有什么不快。 的确,计划的进展被延迟了。但是,宇宙本身就是按照相生相克的规律被创造出来的,每一种存在都是对另外一种存在的限制。然而各种力量很少处于平衡状态,某种势力突然占据上风,长驱直下的局面频频交替。上帝捏造万物的手也会受到粘土的阻力,否则那些粘土就不可能被捏造成型。 他透过旅馆房间肮脏模糊的窗子凝视着城市的夜空,如海的街灯神经质地跳跃不停。他微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提起那台静静等候着他的打字机,朝门口走去。 他关了灯。 他锁了门。 他离开了旅馆。 安·卓尔和汤姆·雅克在格林威治村看了一场戏剧,取近道乘坐地铁回了家。子夜刚过,他们发现自己被约克广场温暖的夜气包围了。他们在中心花园小那萨尼尔·约克的纪念碑前停住脚步,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因为他们曾经在这个地方吵过一架。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声。 顿时两人惊愕地愣住了,阴郁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接着安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飞跑而去,雅克赶紧追随其后。 他们穿越半个广场,一直跑到帕西沃·约克的房前。他们确认声音就出在这幢房子的楼上,哽咽颤抖的声音可怕地回荡在空洞的过道里。 安沿着楼梯飞速跑上台阶,跟在后面的雅克想警告她一句,但是还没等到她冲上楼梯,雅克的话也还没喊出口,一个高大的黑影在幽暗的地方闪出来大喝一声:“站住,呆在那儿别动!”转而,那个黑衣人换上了和气的口吻,“哦,是卓尔小姐和雅克先生,晚上好。” “天哪,”安倒吸了一口气,“我根本就没看见你呀。” “是奎因警官的主意,卓尔小姐,”探员泽尔吉特和蔼地解释说,“警官知道黑衣人在黑夜里的价值。” 安淡淡地一笑。她的眼睛这会儿已经适应了黑暗,甚至能够看清那个探员脸上回应的笑容。 “是……约克先生?” “没有别人。” “可他正在哭呀。” “就因为被关了一小时禁闭。” “你就不能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只负责看着那个哥们儿,”他平淡地说,“拉着他的手哄他可不归我管。” 安舔了一下嘴唇,鼓了鼓劲儿走上楼梯,蹲在哭得浑身打颇的帕西沃身边。那个侦探立刻搜了她一下,把她的钱包拿走了。雅克斜眼看着那个侦探熟练地把那个钱包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里,掂了掂分量,估算了一下数量。 “让雅克先生替你拿着吧,”泽尔吉特客气地说着把它递过去。 “可这是你的职责呀,”雅克说。 “完全正确,”探员说道,并凑近蹲在帕西沃身边的安。 “帕西沃,”安温和地摇晃着帕西沃的肩胯说,“是我,安。” “我不愿意让你——这样——来看我。”帕西沃硬咽着说。 “安,现在,听他的。”汤姆·雅克说。他把安从地上拉起来,“先由着他去吧。你没见过又哭又闹的酒鬼?” 她甩开他的手:“他没有喝酒,汤姆!你没看出他很难过吗?”她重新蹲下去。雅克非常尴尬地朝后退去,“帕西沃?” “我真的不想让你——这样——看我,”涕泪交流的帕西沃仍然固执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帕西沃放下捂着脸的手。她伸手从他的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下意识地擦着自己的脸:“安妮——我是说,斯尼弗小姐。” “我是安,”她说。 雅克轻轻叹了一声。 “不要为我费心了,求你了。” “难道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 “谁也帮不了我。但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或者这些钱。” “你并不是非呆在这儿不可啊。” “可是我已经呆在这儿啦。你认为我有勇气扔下千万家产一走了之?可是……” “接着说,”安轻声说。 帕西沃怨怒地用手帕拍着脸说:“可是,这地方我真的受不了啦。我一个人也得不到,什么东西也得不到。” 汤姆·雅克说:“你会得到一千一百万美元呀。” “那算什么,对孤零零一个人来说?”帕西沃吸溜着鼻子,“看看你们俩,你们得到的是什么——彼此。干你们想干的事儿,花自己挣的钱。人人都喜欢你们。可是有谁喜欢我呢?四十六年来我一个知己都没有。” “你还是可以找到的呀。”安动情地说。 他摇着脑袋:“我从来就不知道怎么找。你知道么,安,”他平静下来,缓缓地说,“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这些事情对我影响很大。你不会相信,我已经戒了酒——而且再没有走近一间赌马场——我还甩掉了……就这样。”他吃力地苦笑了一下,“可是现在呢,我还得在这儿,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如果你想像其他人一样生活,可又不了解那是怎么回事,你从何做起呢?” 汤姆·雅克蹲在安的旁边,看着帕西沃的脸说:“你真想像你说的那样去做?” “汤姆,他是认真的!”安喝道,“帕西沃——约克先生——你瞧,我就知道至少有三个人愿意帮助你。汤姆和我,还有……” “还有谁?”他半信半疑地问。 “你!” 年轻的雅克站起身来:“帕西,明天早上九点钟到罗伯特的房里去找我。我还有些邮票理不出头绪,安和我正发愁呢。我可以请你帮忙,你来吗?” 众所周知的这个约克家族最后一个幸存者热切地望着面前两张年轻的脸,又惊又喜。 “好吧!”帕西沃·约克说,“好的!” 埃勒里感到最困难的莫过于不得不说服他的父亲撤除跟踪约翰·亨利·沃尔特的密探。奎因警官感到最棘手的事情则是不得不说服他的上司批准他的行动方案。可能由于他们背水一战的决心产生了魔法般的效力,两个人都获得了成功。 “他们正在审查我的报告呢,”警官喃喃地说,“他们其实也应该审查一下我的脑袋才对。这次我把情况说得云山雾罩,那些家伙眼花缭乱,谁也顾不上看清我正要把一个满可以起诉的凶手放虎归山,而且屁股后面连个盯梢的都没有。” “多有道理的事儿。”埃勒里坚持说,“现在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沃尔特只是一个工具,而Y先生——为什么他不管自己叫X呢!——指导着他的每一步行动,足见Y就在近处观察着沃尔特的举动。我们放走沃尔特,Y很容易嗅出这是个圈套——他会认为我们正在对沃尔特实施全天候的跟踪。我们现在不能输在打草惊蛇上面。必须迫使他行动。所以决不能在沃尔特后面设岗。或许Y会认为那只是表面现象——是出于沃尔特的愿望,但是我看不会如此。总之,Y不知道我们看到了他给沃尔特的那些信。另外,那个夹纸板最近又检查过吗?” “昨天下午,庄森去看过。他趁沃尔特用水泥修补埃米丽后房山的时候溜进去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变化。” “我想我们这招还算成功。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得到了一个机会。” 警官哼吟着推开眼前的早点咖啡杯。 “好吧,我知道您有多担心,”埃勒里说。(“谁,我么?”警官笑了一声说。)“可是您看,如果帕西沃根本就没有被列上谋杀名单,那么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哦,我们不是把帕西沃看得很紧吗?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或许我们把帕西沃看得太紧了点儿。”老人望着天花板说,“上帝饶恕我吧。” “啊们!”埃勒里闷声说,“请再来点面包。” “也许,就因为这样,那个Y才按兵不动。” “到目前看来,很可能。帕西沃过着吉凶未卜的日子——天天在那儿晃荡,出出进进地打发时间。Y会观察他猎物的行踪规律,相应做出计划。我们的帕西沃却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可是现在……现在,突然,他变得准时准点了,他有地儿可去了。” “那又怎么啦?”警官问道,“我的手下的孩子们并没有放松啊。” “很可能有另一位帕西沃躲在暗处,正等着机会取而代之呢。” “有可能。” “反正,那个新的帕西沃会把Y引出来行动的。” 父子俩坐在一起思索着,慢慢嚼着早餐,喝着咖啡。埃勒里痛苦地想着那个姑娘:她是那样善良,完全用不着谁去拯救(为什么那个杂种狗被取名为比兹巴布?);还有那个邪恶的男人,那个很快就要成为阔佬的继承人,那个人品低贱、无聊得痛不欲生的家伙。老先生则带着羞怯的笑容回想起萨利文小姐健康快活的模样。 “有可能。”警官重复道,“可是我感觉那个暗藏的家伙正要说……” “您不必说,我知道。”埃勒里叹了口气,“他实际上在说:不会拖得太久。” 警官耸了耸肩。 “这是非常可能的。帕西沃是那种反复无常的人,好逞能,容易过火。” “根据眼线的报告,这个星期,他一猛子扎进整理邮票上去了。那份卖力气,就连原来的罗伯特·约克跟他一比都显得像个懒蛋。现在,帕西沃只要说他想去哪儿,他就一定会在哪儿,只有两次例外。” “两次例外?”埃勒里放下手中的杯子,“两次什么例外?” “这星期有两次例外,”警官显得有些烦躁地提起他的下属不慎的失职行为,“就在我们那位新生的朋友溜走的时候。有一次,”警官说,“他要求雅克容他一点时间去注射小儿麻痹疫苗——这是他的义务,他说,作为一个公民的义务,看在上帝的面上,雅克没有在意,忘了通知我们的值班员,而那个值班员没有料到帕西沃会在喝茶的时候突然溜出去,而且那家伙究竟在哪儿——”警官阴沉地停了一下说,“他一点也估计不到。另外一天夜里有个值勤的没看住——不过别着急,正在我们乱作一团的时候,帕西沃回来了。他道了歉,说出去溜达了一会儿,并非故意制造麻烦!还保证以后不会再那么干。”警官笑着说,“又来了。” “最好——别出——这样的事儿,”埃勒里说。他用餐巾擦了擦下嘴角上的水滴,实际上他的脸已经滚下汗珠来了。他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片,又丢在一旁,低着头啃起了手指甲。 “哦,”警官馗尬地哼了一声,朝后靠在椅背上。 “爸,您出去之前,”埃勒里闭上眼睛,像狗甩水一样摇了摇头,接着又睁开了眼睛说,“我想,现在那些信还没有什么结果吧?” “你是指实验室的鉴定?没有。他们吹嘘了半天什么显微放大镜能把一张纸放大的像门板一样。目前发现的只有沃尔特的指纹。怎么?你认为那个Y会粗心到留下自己的指纹?” “不是。可……” “可什么?” “昨天我看了那些指纹的相片——我是说实验室保留的那些资料。有些东西很让我觉得不安。” “是吗?怎么?” “哦,如果您细看他的指纹——它们分布的特点,”埃勒里突然闭了一下眼睛,“您应该能看出,沃尔特总是拿着信纸的两个上角。就好像……哦,好像他反复把它们拿到光亮处,或者……” “如果你说的是还有什么隐藏着的信息,”警官平淡地说,“那就忘了它吧。他们已经检查过了。”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他总是捏着信纸的两个上角,而且都用的是大拇指?因为那些信纸上的指纹大多集中在两个上角,而且都是拇指的指纹。为什么会这样,爸?” “我要是这么想我早就去找答案了。”老人又烦躁又困惑地说,“我会问他的。” 警官站起身来,因为电话响了。 奎因警官很快走了回来:“我们最好先撂下这件事。邮局来电话了。” “邮局?” “他们拦截了一封写着帕西沃名称和地址的信。” “同样装着……?”埃勒里转过脸来,“装着卡片的信封?” “装着卡片的信封。” 第二十六章 猛攻 在散发着难闻气味、安静得出奇的廉价旅馆房间里,他把一张信纸塞进打字机的卷纸轴,毫不犹豫地敲打着键盘,飞速书写起来: 我亲爱的沃尔特: 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你做的所有事情的最光荣的顶峰——为我,也通过我为你自己。 取出这个信封里的卡片,照原先那样用橡皮字模在卡片中央印上一个字母(注意:卡片的缺角放在左下方)正确地使用字模,使打印出来的卡片像这个样子:..t>
//..plate.pic/plate_272425_1.jpg" /> 把这张卡片放进信封,写上帕西沃先生的名字和地址,在你接到这封信当天的半夜之前把它邮寄出去。 第二天你照常做自己的工作。不用担心帕西沃是否坚持他的新工作的作息时间。他肯定会坚持下去的。 当你完成了当天的日常工作,回到你的房间去。准时在八点过五分走出你的房间,去为我完成最后一件伟大的任务。 就在你的房门外有一只你用来作废纸葵的水果篮。提起篮子,在它底下你会发现一个扁平的白色纸包。轻轻打开包装纸。把包装纸和绳子扔进果篮。把里 9762." >面包着的东西收在你身上。.99lib.t>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让你房间里的灯亮着,把窗帘关上。这很重要。 然后走下楼梯,从车库侧门悄悄出去。不要担心警卫,他们不会注意到你。但是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或听到你的动静。 当你确认周围没有人发现你,朝花园后面走。 走上平台后躲在阴形里。然后不要弄出任何声响地接近罗伯特家通往书房的那扇法式玻璃门。这时你会看到帕西沃正坐在罗伯特的书桌前,背朝着你,还在专心工作。 使用你从纸包里取出来的那件东西。一看见它你就明白怎么用了。 这项任务,我亲爱的沃尔特,将是全部工作的尾声。接着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顺其自然。事情发生得会非常之快,但是不用害怕。你依然不会受到伤害,就像你感受到的那样,主一向仁慈。. 我,我向你保证。 像往常那些信件一样把这封信销毁掉。 我不说再见,因为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我始终爱你,我亲爱的沃尔特,一如既往,永远爱你。 Y 他做好了卡片,折起信纸,把它们塞进一个空白信封,他没有按照过去的方式处理。 在一系列空前的行动中:他径直朝约克广场西边走去,取道罗伯特·约克城堡旁边两座房子之间的小路,飞快地爬过楼房和车库后面的篱笆墙。 他沿着车库的后墙溜到侧门,进入车库,轻轻关上门,站在原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然后乘着夜色钻到车库后面,爬上狭窄的梯道,来到沃尔特居住的房间门口。 他蹲在那里,摸索着沃尔特房门外左边的角落,找到了沃尔特装废纸的果篮。 他提起篮子,极为细心地把一个扁平的白色纸包放在篮子底下。 他把篮子放回原处,压在白色纸包上面,确信四边没有显露出来的地方。 他把那个没有写字的、装着新卡片以及沃尔特最新接到的指令的信封从沃尔特房门底下的门缝塞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摸索着退身离去——走下楼梯,出了车库,沿着车库的后墙走到篱笆旁边,翻了过去,穿过楼房之间的小道,走向约克广场的西侧。 那一夜,他睡得非常酣沉。 第二十七章 踪迹 埃勒里故意让约克广场的戒备留出一处缺口——这自然需要不小的勇气——他走到(而不是跑)罗伯特·约克家的房前,按响了门铃(而不是动手敲门)。门开了,他同里面的人讲话(而不是喊叫)。 同时,警官像一个戏剧首演式之前的舞台监督,在幕后东奔西走地忙活着,一头扎在细密琐碎的布置当中。 “早晨好,安,帕西沃·约克在这儿吗?他还好吗?”埃勒里问道。看见她皱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讲话的语气生硬得就像德国军人的口令。她冷漠地抬起头来,然而,在她微皱的眉头后面,她有着足够的机智和敏锐的头脑,她点了点头。 “非常准时,而且干得很卖力。”她平静地又加上了一句,“这不是很好吗?” 埃勒里走进去,她接过了他的帽子。他看见门道的另一侧有个便衣警探正守在楼梯口;沿着书房外的过道朝里看去,汤姆·雅克正俯身对坐在写字台边的帕西沃·约克说着什么。 埃勒里朝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儿除了巴布没有别人,”她说。 他们走进餐厅,她把两扇门从背后关好了。那只小狗欢快地追逐着她的脚步,然后就跑到了他们的前头。小狗长得很快,已经是个很像样的漂亮动物了。埃勒里让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掌,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抓抓它的耳背。不一会儿,巴布叼给他一个卡片。 “这是什么?”安问他。她充满信任的神情突然让他想起某一次他请求与她会面而使她大受伤害的情形。 “帕西沃的卡片正在邮递途中,安。第四张卡片。”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你怎么会知道的?” “是邮局,那些人规矩到家了,拒绝我们提出的检查帕西沃信件的要求.,只答应我们注意一下邮寄给他的信件并且一旦发现立即通知我们。平常邮差几点钟来送信?” “十点钟左右。哦,亲爱的,这就是说,有人还在试图……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把邮件给他。” 她把双手攥到一起:“那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埃勒里问道,“你担心让他看见那张卡片会吓着他?还是你觉着这种惊吓本身很可怕?要么就是整个事件都很可怕?” “我在想帕西沃,”安急切地说,“最近他变化很大。看见他那么专心地来做事情,准时准点,规规矩矩,饮食起居都那么规律,真让人高兴。你会看得出来,他就像接通了线路的电灯一样亮了起来。他不再觉得整理邮票的工作‘毫无意义’了。现在,邮票在他眼里已经不只是印着彩画的小纸片,而是浓缩着大量信息的载体——表达了人们之间各种思想、意识、情感的交流,还有丰富的历史、地理、政治等等各方面的知识。你知道,帕西沃一度还很愤怒呢,他怨恨自己时至今日才发现了这件奇妙的事物。埃勒里,我不想让他受到伤害。这也太快了。他刚刚——刚刚入门。” “他不会受到伤害的,”埃勒里允诺道,“尽管他会大吃一惊,受点惊吓。那个寄信的人正盼着如此。可是那个人最终会大失所望的。” “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朝她做了个笑脸,但是眼里全无笑意:“要保密,安,”他飞快地说,“他每天来来去去,总是严格按照规定时间‘非常迅速地把指定工作做完’,是吗?” 透过餐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广场的斜对角,那个送信的人已经出现了。 那是个年轻人,走上帕西沃房前的台阶,只停了一下,就飞快地转身走了。埃勒里感觉那个人显得很怪异和漫不经心,似乎把某种不祥的气氛带到了这里。而此时,坐在堂哥房子里的帕西沃,一反平时那种怪声怪气的狂笑,正跟汤姆·雅克和和气气地说笑着;倘若察觉到那种巨大而无形的不祥之兆已经降临在他的周围,无疑会吓得他瑟缩一团,手足无措。埃勒里心里有点可怜他了。 安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现在就让帕西沃……还是等他回家的时候路过这里自己发现?”他知道她正在想象帕西沃在面临残酷现实的一刻会感到多么孤独和无助。 “当然不会那样,”埃勒里说,“你来监视。” 就这样,安负责监视——在幽暗的餐厅里透过窗子监视着邮递员插入邮件的那扇紧闭的门……门被朝里推开了,瘦小结实的施里沃太太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扁平的、长方形的东西。 “她是奉命行事,”埃勒里对吓了一跳的姑娘说,“确保那封信送到他手里。”他突然转身离开了摇厅,巴布也吓了一跳,跟在他脚后嗷嗷直叫。 埃勒里走到书房,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为了方便起见,奎因警官索性把他的指挥部搬到现场来了,办公室就设在埃米丽生前兼作卧室和办公室用的那间面朝广场的房间。 奎因警官和另外三个警官正在研究约克广场布局的一些细节,包括四座城堡外围的地理状况。这时,维利警佐冲了进来。 “琼斯刚刚打来电话,警官。他发现有人半夜在一个小旅店的房间里使用打字机。” 众人一时无语。警官的鼻尖变了颜色。他大睁着眼睛望着警官,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大块头的家伙。 “维利,告诉他封闭那个房间……” “琼斯当即就封闭了房间。” “……把旅馆经理拘起来,直到我到那儿。” “实际上他已经把经理绑起来了。” “……采集打字机上面的指纹。” “那个么,”维利警佐迟疑地说,“琼斯可办不到,警官。打字机已经不在了。那家伙退房了。” 老人嘴里咒骂了一声跳起身来:“他住宿登记用的什么姓名?” “W-Y-e,琼斯说的。Wye。” “告诉琼斯等在那儿,我很快就到!”——身材高大的维利像麻雀一样灵巧地转身出去了——“皮高特,守在罗伯特·约克的房子周围,告诉我儿子在外面等着——就现在。然后去换下赫塞——他一直在平台旁边的灌木丛里蹲着呢。泽尔吉特,我要你负责帕西沃·约克的安全,不得有半点闪失。现在这家伙的皮可以说比你的值钱,我才不管有色人种协会会怎么说!” 探员泽尔吉特咧着嘴笑了:“没问题。” 维利警佐集结了几名探员等在外面,他朝广场对侧罗伯特·约克家的方向发了个信号,埃勒里飞快地从那里出来了。一行人驱车向西驶去。 “干什么去?” “有人漏掉了,”奎因警官从牙缝里说,“琼斯在一家廉价旅店发现半夜传出打字机的响动,住在那个房间的人自称是W-Y-e先生。” 埃勒里眨了一下眼睛:“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我们很快就会清楚的。” 埃勒里挪了挪瘦削的身体:“漏掉?您什么意思?” “他已经走了。”警官说,“打字机也不见了。” “其实他还不至于溜走,爸。” “你是说他还没被惊动,是吗?那你估计还会有什么可能?” “阶段性的,”埃勒里说,“计划已经完成了。在那儿的事做完了,就这么回事。” 警官咬着拇指的指甲说:“当然,很有可能。这个案子真把我弄的……维利!”他吼了一声,“别在这儿停着,接着走!” “瞧,把火儿都撒在我身上了,”维利警佐拖着委屈的腔调说,“您以为我能怎么办,警官,从这儿飞过去吗?” 十字路口此刻正拥挤不堪,他们的车子被憋在后面动弹不得。 埃勒里喃喃地说:“我担心的是,沃尔特有可能照常接到了Y给他下指令的信件。现在那封信有可能就在他顶棚上的夹纸板上呢。最后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爸?” “大约一个钟头之前吧,那上面没有新的来信。可能这次他把它销毁了。我担心的倒是……”警官揉捏着酸痛的脖颈说,“邮局答应我们,碰到写着沃尔特名称地址的邮件就通知我们,可是一直没有来信儿。为什么?” “可能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通过邮局递送。” “那么就是由专人送去的!可是所有人都发誓没见过什么人到那儿去过。” “今天早晨的确没有。可是昨天夜里呢?” “昨天夜里?”老人惶惑地说。 “是的。警卫是随着帕西沃的活动跟踪移动的。昨天夜里帕西沃照常回到自己的房里,警卫也跟着他回去了,而沃尔特那里并没有人员盯梢。这就意味着Y有可能亲自溜到沃尔特的阁楼上去,把他针对帕西沃采取行动的指令信塞进房里,然后溜走。那个W-Y-e先生的棋术真是高明得很。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了。”说着他叫了一声,“维利!你就不能让我离开这个马蜂窝吗?” “你也来了!”维利抱怨着,他再一次让马达轰鸣起来。 拥堵在路口的车辆渐渐疏散开去。警官不无怨气地低语道:“这都是因为……” “我知道,”埃勒里哼吟了一声说,“这都是因为我坚持解除对沃尔特的跟踪!得啦,都是我的错!您这下满意了吧?” 父亲有点瞠目结舌了,不再吱声。埃勒里很快感到自己的失态,害躁地闷声不响了。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彼此相邻却不相沟通。维利警佐终于把车子开上了通畅的公路。 埃勒里说:“我很抱歉,爸。” 警官嘟囔着说:“抱什么歉?抱歉什么?” 父子两人的恶劣心境都稍为缓解,但依然沉重不堪。 车里的人不再吭声,汽车一路疾驶,晃晃荡荡地朝目的地冲去。埃勒里发现自己一直在琢磨着帕西沃·约克,回想着他收到那张跟他城堡横截面形状相同、上面印着一个“H”的白色卡片时的反应:他打开信封,开始感到惊异,接着变得脸色蜡黄,看上去几乎要昏死过去了。但是当埃勒里为他去取咖啡和杯子的时候,帕西沃摇着头说:“没事,奎因先生。从某种角度说,我甚至还很高兴。一直处于等待的、生死未卜的状态比这样更遭罪。我不会有事的。让那恶魔来吧,我等着他。”帕西沃还真有点儿人模样了。 “这也正是我希望的。”埃勒里冷峻地在心里说。警官一轰油门,汽车冲上了高地宾馆门前的便道。 这个地方自称“宾馆”多少显得有点名不符实,但是里面毕竟设置着发出咯咯怪响的电梯,泡沫材料和合金框架隔开的各个房间里也都摆着从外面剪下来的花草,偶尔能看见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 这是一座五层楼的老式建筑,外面曾经是砖红色的,久经风吹日晒已经变得浅淡斑驳,残破的屋檐投下幽暗的阴影,散发着一种困窘颓废的气氛。旅馆内外到处给人一种:龌龊、诡秘的印象。 大堂经理是个身材瘦小、两耳扇风的男人,秃顶,须发零乱,瘪着牙床,守在那里的便衣侦探——大个子琼斯已经把他吓得半死了。 “警官,这位就是旅店的经理,”琼斯飞快地说,“兼做前台接待。” “这一天真够辛苦你的,琼斯,”奎因警官说,然后转身对那个秃顶小老头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头下巴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声:“基尔。” “好吧,基尔,让我们看看你的簿子。” “簿子?” “住宿登记簿!” “哦。我用的是卡片。” “你就是用擦屁股纸我也不管!让我看看那个Wye先生的住宿登记。” 小老头哆哆嗦嗦地拉开一个铁皮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 “注意,手要捏着两边!这就对了。现在把它放在这上面。”警官把一个白手帕铺在遍布烟头的桌面上。 警官猫着腰仔细察看那张卡片,埃勒里凑到父亲身旁。 那张卡片上的信息有——姓名:Wye逗号加波折号;地址:纽约市;这位“Wye逗号加波折号”先生是在七个星期前入住的,昨天夜里退的房。登记卡上手写的文字歪歪扭扭,像幼儿园的涂鸦一样难以辨认。 “这字体也太怪了。”埃勒里低声说。 “哦,卡片是我给填上的,”仍然打着哆嗦的基尔说。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怎么会这样?”警官大声间道。 “只能这样。他是打电话来预定的房间,他说迟一些才能来住,让我们为他做好一切准备,还问了一个月需要多少费用。我告诉了他,他说把钱寄给我。他的钱一到,我就照他的吩咐把钥匙放在三楼十二号房门的锁眼上,并且开着锁。” “这个Wye,他对你说过他的姓名怎么拼写吗?”埃勒里问。 “这个,当然。不……等等……好像没有。” “那么,这上面是你自己拼写的喽?” “啊,是的。” “卡片上怎么只填了姓,没填上名啊?” “他没告诉我。我在电话里问他,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所以我就填上了一个波折号。” 奎因警官厌恶地抽回了他的白手帕,拿起那张卡片。 “后来,什么时候他又预付的第二个月的租金?用的是现金吗?” “是呀。”基尔先生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回答问题时口齿也伶俐起来,好像突然间由他掌握了主动权。 “好吧,”警官说着,朝小老头俯过身去,“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基尔先生,回答问题老实点儿!那个人长的什么样?” 基尔先生吓得退缩回去:“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他从没有到前台来过。第二个月的租金他也是撂在他房间的床头桌上的,夹在一本《圣经》里。” “哦,那你总该碰见过他吧?” “尽管我有一次是碰见他了,”基尔先生急急地说,“大约半夜三点钟,肯定是那会儿。当然,也没准儿是别的什么人。我磕睡连天的也弄不清楚。” 奎因父子又对视了一眼。便衣侦探琼斯有点耐不住了。 “好——吧!”警官调集起全部的耐性继续说道,“你认为自己见到他一次。那么他长的什么样儿?” “我跟你说,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我猜那是他——朝门外走了。外边黑咕隆咚的,你想啊,半夜三点!” “行啦。那么,有一点儿印象也行,多高、多矮、多胖、多瘦?头发什么颜色?走路是不是跛脚?这类的特征。” 基尔先生显出无助的窘相:“不知道。就知道有个人走出去了。” “声音呢,”埃勒里追问道,“他讲话的声音,你说——” “不知道。” “等一下!你说过,你跟他在电话里交谈过。那么他讲话是哪种声音?” 基尔先生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什么声音,男人的声音啊。就是男人的声音。” “声音是粗?是细?是高音、中音还是低音?” “我不知道,”基尔先生说着,两只手扭作一团,“在电话里边我什么也听不出来。” 埃勒里退回身来:“我放弃了,”他说。 “哦,可我不!”警官吼了一声,“听着,基尔!这个Wye有什么行李?你知不知道?” “哦,是,先生。有一个小黑皮箱,好像是装打字机的那种。总是被放在床底下。但不是总在那里,时不时地哪个夜里会在那儿。我猜这准是个推销员。”小老头讨好地说,可是突然他又换了种腔调,“梯利说他一直没有动过那张床。” “我猜,梯利是打扫房间的服务生吧?”警官瓮声瓮气地问。 小老头点了一下头:“哦,那个人告诉她,没有招呼不许进入312房间!” 琼斯警官嗽了声嗓子插话道:“那个服务生已经走了。对不起,警官。她是在我到这儿之前离开的。” “梯利打扫房间可一向很干净。”基尔先生焦虑地说。 “老兄,”奎因警官说,“好了,基尔——” “等一下,”埃勒里突然转回身来说,“基尔先生,如果你没接触过他,你怎么知道他退了房呢?他是在一星期之后才结账的吗?而且,他把钥匙交回来了吗?” “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奎因先生,”便衣侦探琼斯说,“看样子他昨天夜里趁老头儿打磕睡的时候把钥匙放在前台上的。所以基尔知道他退房了——因为在这之前,钥匙一直在他手里掌握着。而且,打字机也不见了。因为那东西原先一直在房里放着。我在电话里问过打扫房间的人。” “现在那把钥匙呢?”警官问。 “我收起来了,警官,留着给指纹鉴定员看呢。” “好吧,咱们上楼看看。” 维利警佐把守在312房间的门口。 “您若是能从这儿找出一点点东西,我就能吃了它。” “通知指纹鉴定员,维利。”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警官。我已经打了电话。” 警官把门打开,一行人走进了Y先生的房间。 屋里最显眼的是那张釉质剥落的破床架,上面放着一张坑坑洼洼的床垫;一张破旧的地毯磨损得就像麻风病人的脸;一张像是要散架的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桌;一个醉汉似的歪斜着的落地灯;一间狭小的、气味难闻的卫生间,这就是全部的设施。 ——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们只好坐等指纹鉴定员的检查结果,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 ——什么也没发现。 “是啊,梯利把房间打扫的可真够干净的!”警官忿忿地说。 他们只好一无所获地收兵。 在他们驶回约克广场的一路上,警官说的惟一一句话就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东西,”埃勒里喃喃地说,“他已经清除掉了。干得相当彻底,除了微小的一点细节。” “什么微小的细节?” “瞄上了帕西沃。那是他那个优秀、强壮而愚蠢的沃尔特的活计。” “那是另一回事,”警官悠悠地说,“什么时候?” “要我说,很快。很可能就在今晚。” “但愿我能看见你那个水晶球显的灵!” “爸,”埃勒里咬了一下拇指,“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够确定,那就是Y完全了解他的猎物进出的规律。他对广场上住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好像亲临其间——他们要到哪儿去、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他都一清二楚。所以,Y肯定跟帕西沃非常接近。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连帕西沃近来改变的信仰都知道。Y还必须清楚帕西沃是个不可救药的人物,随时有可能重新堕入原来的邪恶生活。因此Y不能再等。他必须抓住眼下的机会,因为现在的帕西沃生活很有规律,做什么都定时定点。今晚就是他行动的时候。很可能。” “是啦,您该听听这位大师的高见,警官,”维利解嘲地说,“您什么时候见他给您支错招儿了?” “他,不少给我支错招儿!”警官咕峨着说。他的心陷入了更加幽深黑暗的无底洞。 第二十八章 围猎 安·卓尔邀请奎因父子共进晚餐。老警官敷衍地微笑着谢绝了,说是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埃勒里则欣然接受。 安和雅克又双双恳请帕西沃不要回家孤单地吃晚饭。于是这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坐到了一个餐桌旁。施里沃太太烹调食物,大块头警官维利笨手笨脚地帮着端菜送碟,耐着性子听任施里沃太太挑剔的呵斥和那只德国牧羊犬的嬉戏追逐。维利的块头和埃勒里的风度,更不要说与安情意缠绵的雅克,几乎都对帕西沃构成强烈的刺激,他赞美友情、表达谢意的那副激动的样子,就像他第一眼看见那张白色卡片所表现出的恐惧一样令人不安。 他狂热而急切地询问着有关邮票的各种知识,对这个新近接触的题目兴致勃勃;埃勒里和雅克发现他们必须轮流伺候,才能应付那个饥渴的集邮新手:他们必须搜肠刮肚地找出适当的方法给他解释印刷邮票的程序和方法;印刷机工作的原理和特殊纹理的加工手段以及有关鉴定真品和赝品的诀窍——在水里浸泡多长时间能够既不损坏票面又能鉴别真伪……如此种种简单而又专业性的问题。帕西沃贪婪地不断地问下去,直到埃勒里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用以遣散逐渐向他袭来恐惧情绪的一种招数。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餐后,他们回到书房,又乘兴聊了几分钟,帕西沃就坐在他堂兄罗伯特的写字台旁边,背朝着通向露台的玻璃门。汤姆·雅克退回到他自己那张高高摞着许多集邮册的书桌后面忙他的去了。施里沃太太清洗完了碗碟告辞回家。维利警佐也走了。最后,安·卓尔道过晚安也上楼去了。 埃勒里踱进客厅,找到自己的帽子,重新回到书房,又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事情过去很久以后,埃勒里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告别前跟帕西沃的简短交谈。 “这东西实在太美妙了,”约克家最后一个幸存者说,“有时候我总有‘点金成石’的坏手气,我叫它Sadim之手。” “什么意思?” “就是把Midas反过来拚写。意思是说我碰到的每一点点金子(gold)都会变成dlog——一毫无价值了。” “把金子(gold)倒过来拼写?”埃勒里后来回忆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而且,你明白那个意思。我会解释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带给年轻人雅克什么坏影响。” 然而雅克此时抬起头来,准确地解释了那个意思。埃勒里听得乐不可支,摆着手呵呵笑着走了出去。 在预谋的地点,沃尔特在车库后面的黑暗中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身后、两侧以及前方灯光映照下的露台。灯光是从罗伯特书房的法式玻璃门透射出来的。 在沃尔特上方的车库房顶上,侦探泽尔吉特用指尖轻轻点按着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民用波段信号发射器上的按钮。 在罗伯特房子里昏暗的过道上,维利警佐那个柔软地塞在耳朵里的信号接收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嗒嗒的声响。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细如钢笔的手电筒,让它亮了一下,站在书房门口的埃勒里看见了。隐藏在露台两侧的两名探员以及埋伏在灌木丛中的第三名探员也同时通过耳机接收到了嗒嗒作响的信号。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继续埋伏原处。 沃尔特隐蔽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下,抹过车库的拐角,穿过后面的草坪朝露台靠过去。 前方房子里雪亮的灯光下,穿着黑色运动夹克的帕西沃就坐在玻璃门里的书桌旁,从外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沃尔特摸了摸裤兜里那个扁平的物件。 他头顶上方的屋顶上,又一台信号发生器被悄悄点击着。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堡间的通道,静静停在各处。几个黑影从沃尔特刚才驻脚的地方悄悄移动过来。所有行动都发生在一片寂静之中。 突然,纹丝不动的沃尔特像火山熔岩一样蠕动了一下,准备迅猛地行动了。 就在此刻,埃勒里·奎因手里拿着帽子,正好走到帕西沃的书桌旁,像是在跟帕西沃·约克交谈。 沃尔特只好伏身等待。远处一辆汽车呼啸着驶过;附近,一个孩子气的嗓音高声骂了句下流话;不知哪里又传来一块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周围不时还响起行人的脚步声……沃尔特全不理会,一动不动地静侯着。 书房里的埃勒里说笑着,挥了挥手,走出门去。 沃尔特立即朝左侧移过去,伏身在灌木丛的暗影中。 他的手再一次伸进裤兜。 正当他要从隐蔽处一跃而出的时候,对面书房的灯突然熄灭了——书房、露台以及草坪,统统陷入黑暗之中。 沃尔特能够听到书房里帕西沃高喉大嗓地叫喊:“灯灭啦!灯灭啦!” 汤姆·雅克的声音说:“可能只是保险丝烧了,帕西。忍一会儿,别到处乱撞——坐在那儿别动。” ——坐在那儿别动。 沃尔特越过草坪,这里每一处的地势他都了如指掌。 他肯定自己是从露台较低的那边上去的,朝左侧跨步过去,就到那些法式玻璃门的边缘了。他等在那里。这时候,他从裤兜里抽出了那把小巧扁平的手枪。黝亮的枪身划动着新星一样的凛凛寒光。 沃尔特放了五枪。前三枪统统打在帕西沃·约克黑色运动夹克的后背正中。第四枪的子弹打在写字台最上面的抽屉上。第五颗子弹飞过去把另一个书桌上摞着的集邮册打掉了一本。第四枪和第五枪是他拚尽全力挣扎着放出去的,因为这时几只有力的大手已经从下面抓住了他的两条腿,上身也被几条扑过来的大汉扭住,最后被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冰冷的露台地面上。 埃勒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个还在地上蠕动的一堆人旁边。 探员们这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还都抓着沃尔特的某个部位,使他看上去像个六脚天使。 埃勒里看着那张毫无惧意、神色轻松而且挂着冷笑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冷战。 “看在老天的分上,”埃勒里嗓音发颤地说,“把他……带走吧。” 埃勒里靠在沙发扶手上,充血的眼睛盯着那排第十一版不列颠百科全书,苦苦地思索着。他想:或许他们登?99lib.t>上了珠穆朗玛峰,攀上了最后一个制高点,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正站在谷底?或者,就像一个跑百米的人起跑时忘了按秒表? 他想:算了,别再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了。心境不好的时候,应该多想想有利的东西。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有利的东西呢? 他们的凶手。当然,约翰·亨利·沃尔特已经锒铛入狱,并且在四项谋杀指控的起诉书上欣然签署了他的大名。约翰·亨利·沃尔特根本不为自己辩护;他什么也不否认;所有事情他都承认。 所有事情,但是不包括一些重要的因素。 他不回答谋杀的原因。 目前他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掌握了Y写给他的信。 倘若问他:“你有没有同谋或协助者?”或者“还有什么人参与谋杀?”……他就用一脸笑容作为回答。 埃勒里想:哦,那个矮小、粗壮、古怪,而且面无表情的家伙,居然会有那么灿烂的笑容。你想看看最为灿烂的笑容吗?你就问他:“帕西沃·约克收到的那张印着‘H’的卡片意味着什么?”他就会笑啊笑啊,让你看个够。 埃勒里想:那家伙肯定是疯了。最糟糕的一种疯病,就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成为疯狂的、不可否认、无以扭转的现实。对于怀有神秘动机的Y来说,持久处于疯癫状态的沃尔特无疑是一个比雇佣杀手更为可靠的工具。 埃勒里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心中愤慈不已。错了,全错了。捕到沃尔特就像缴获了凶手的枪。 另一方的玩家…… 他突然被钥匙开锁的声响和相继而来的脚步声带回了现实。 “爸?” “嗨,”老人应了一声。他走进埃勒里的书房,一把揪下头上的帽子扔在地板上,同时沉重地跌坐在沙发里面。 “还在审问沃尔特?” 警官点点头:“我认为,我们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让我受不了的是,什么对他都不起作用。他会受到审判。他的余生得在免费供应食宿的地方过了,星期天还可以看场电影,外加不用操心上缴所得税。你猜怎么着?我敢打赌这正是他一直乐得那么开心的原因。” “您从他那儿什么也没问出来?” “除了更多的傻笑,没别的。”警官模仿着沃尔特的样子毗牙一笑,埃勒里见状说了声:“您饶了我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把枪有什么结果?”埃勒里问道。 “没有。” “您跟他提起那些信件了吗?” “没有。我只追问我们在他身上发现的那封信。” “指纹鉴定……?” “只有沃尔特的指纹。”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埃勒里嘀咕起来:“您是不是问过实验室,最后那封信上面的指纹是不是同样集中在信纸的两个上角?” “我没问他们,”警官说,“是我亲自看的。是集中在那两个位置。没错。” “多吗?”埃勒里急切地问,“我是说——比以前那些信上的指纹多些、少些、还是一样多?” “我认为差不多一样。” 埃勒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他俯身过去,拿起一篇《埃勒里·奎因之谜》杂志的出版目录,两手的拇指在前,捏住纸张的两个上角,举到眼前。 “究竟捣什么鬼,这个沃尔特干吗非得用这种姿势看东西呢?奇怪……爸,他在牢里有没有阅读什么东西?” “不知道,”父亲叹了口气说,“别再缠着我了,儿子,这一天已经够我受的了。” “等等,爸。有没有人跟他提起过帕西沃?” “没有。他也没问过。顺便问一句,那位英雄今天怎么样啊?我忙得没顾上打电话去问。” “据雅克说,还处在半休克状态。”埃勒里突然发现,自己除了感到困惑和懊恼,更为强烈的潜在感觉是对帕西沃·约克的怨愤和厌恶。所有事情都为他预先安排好了;整个晚上他们都在布设天罗地网——后院草坪上和露台上统统用沃尔特不会发觉的红外扫描射线罩住;车库房顶上的狙击手时刻把高倍望远镜里的十字丝对准沃尔特的脑袋;而埃勒里和老父亲花费了巨大的精力策划出每一个人员,每一种设备,每一个步骤的具体安排,包括用制造停电的手段巧妙地用穿着帕西沃夹克的假人替换下坐在书桌旁的帕西沃(他们甚至把百货商店里撑着时装的模特脑袋摘了回来) “……我想,帕西沃根本不是他自称的什么新人。休克!他已经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你的基督怜悯之心跑哪儿去了?”警官用揶揄的口吻说,“我想你现在倒像是原来那个帕西沃了。你看,埃儿,我真累坏了,就想冲个澡……” “爸。” “又怎么啦?”警官只好坐回沙发里。 “我想,我们得重新考虑帕西沃了,”埃勒里慢悠悠地说。 “……重新?” “是呀,他是惟一能够从三次谋杀中得到好处的人。” “他也策划了最后一次谋杀——谋杀他自己?嗯?” “假如帕西沃就是那个Y,为什么不呢?如果你安排了除掉三个共同继承者而没有编排第藏书网四次谋杀——谋杀自己——那怎么能障人眼目呢?” “这种思路么,”老人说,“我倒是也偶尔想到过。不过,太冒险了,是不是?假如帕西沃就是Y,沃尔特是不会知道的。那是个机器人,只要给他命令,他可分不出真假,死活也得玩真的。”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风险。帕西沃知道我们不会拿他的生命不当回事儿。” “可是,子弹都是真的呀,又不是弹球儿。” “我们部署得也是魔高一丈啊,原谅我又搬弄词藻。” 警官思索着,抚弄着那把灰白的胡子:“我不知道,儿子……假如帕西沃是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他应该去申请资产公证才对呀。另外,每次沃尔特接近他的时候,他那魂不附体的样子装得也太像了。按你说的,他也应该知道他是安全的,对吗?” 埃勒里摇着头说:“你越是细看这件事,越觉得它吸引力巨大。您不能忽略一个事实——罗伯特、埃米丽和麦拉死后留给帕西沃千万家产。除了他,没有别人可以从那些谋杀中受益。帕西沃当然知道他那三位堂兄、妹的生活习惯、特点和作息时间。他有足够的机会从内部观察和判断沃尔特。而且租一个廉价旅店里的房间他也办得到。打印和邮寄这些信件也完全不在话下。” “怎么突然一下子,”警官说,“听上去你好像又抓到帕西沃什么把柄了。” “但是,不……是这样,我想,我一直不想考虑关于沃尔特是幕后策划者的思路。实际上现在我认为他根本不可能是。一只鸽子而已!” “当然啦,”父亲诡异地说,“可是我非凡的儿子一点也不比一只鹰逊色。” “哦,别瞎扯了,爸。这可不是一件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即便帕西沃就是我们捕猎的对象。至于那个罪犯——假如这是一部侦探小说里的情节99lib?——他至少也得表现得让自己满意。” “根据我的经验,”父亲叹了口气,“虚则虚之,实则实之。” “太对了!所以别跟我提什么鹰不鹰的。”埃勒里拿起一支烟斗,朝烟杆里面看看,又在烟嘴上吹了吹。警官长时间愣愣地望着儿子摆弄着他的烟斗,“自从在罗伯特房子里的那次晚餐和后来的交谈,我的想法就变了。假如帕西沃就是Y,爸您说,他有那么精明吗?有那么诡异吗?” “你算说到点儿上啦。”警官说着合上了眼皮。 “看看这些毫无规则的卡片——令人莫名其妙的字母。JHW,那个傻瓜名字的起首字母。签署姓名的犯罪。这类案子总会出现非常棘手的问题。对方在你视线之外牵线,操纵全部行动。假如不能亲自亮相行动,他怎么炫耀他的智慧和能量?所以——就有了这些签名。留下象征性痕迹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一支口红,有时候是某种古怪的代号,就像佐罗到处留下的记号一样。有时候天知道,他们或许会在一个地球仪上画个小圈。而我们面前这个家伙采用了缩写字母。” “我儿子还是个精神分析专家呀。”警官喃喃地说着,又合上了眼皮。 “我想说的是,”埃勒里执拗地继续说下去,“显然,把沃尔特姓名的缩写字母与一系列事件联系在一起——全部过程中人们把怨恨统统集中在一个替罪羊身上——而我们那位策划者按捺不住地想要通过他添加的某种特征炫耀一下:是他操纵沃尔特为他行凶杀人的。” 老人听到这里睁开眼睛:“他的特征?” “不错。而且是一种非常明显的特征,因为它可能有两种解释……有一天我突然悟到一个事实,写信的那个人为什么签名不用X而非得用Y?我忘了,Y也同样是未知数的代表符号。所以……Y,就是未知数。他要告诉我们的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在这个案子里Y也代表已知数,所以,当他在信的末尾打上字母Y时,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实际上知道他是谁。” “约克,”警官坐直身子说道,“约克的起始字母Y。” “还有Q,E和D,”埃勒里阴郁地说,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满意这种解释。 “我准得挨骂,”警官说,但是接着他又皱着眉头说,“等一下,埃勒里,你漏掉了什么东西。一共有四个字母,前三个是J,H和W。第四个又是个H——帕西沃那张卡片上。这又作何解释呢?” “那个么,”埃勒里坦白地说,“您还真把我问住了。后加上的这个H作何解释一直是让我伤脑筋的问题?我看不出把它拚在哪里合适。J、H、W——接着是另一个H?”他摇晃着脑袋说,“甭管怎么说吧,您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帕西沃·约克就是Y先生?” “现在我觉得靠点儿谱了,”奎因警官说,“假如再推我一把,我甚至可以把这些毫无证据的推论报告给地方检察官了。” 假如事情真的那么充满戏剧性,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传过来的信息就真会如警官所愿——推上他一把。 实际上,有趣的事情当时并没有出现。而当那个事件真的来临,其中并没那么复杂的说法——字母啦,符号啦,等等。 第二天早晨,警官接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紧急”的字样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拨通了那个号码,这匹中央大道的老马听到的是一个女郎的娇吟的声音,告诉他她马上就可以签署一份起诉书,指控帕西沃·约克在约克广场犯下的谋杀罪。他马不停蹄地前去会见了这位金发女郎。随后很快,他就挥师直奔约克广场,正式逮捕了帕西沃·约克。 时值阳光明媚的上午,帕西沃正在跟汤姆·雅克和安·卓尔一同在罗伯特·约克的——现在是他自己的——城堡里,心静如水地摆弄着那些美妙的邮票。 当警官向他宣读完逮捕令和被捕者的权益,帕西沃慢慢扭过头,朝安和雅克眨了眨眼。 “我跟奎因先生说过,我有‘点金成石’的坏手气。我告诉过他。”说完,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他拍了拍比兹巴布,算是道别,然后就顺从地走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玄机 两天后,当埃勒里重新走进罗伯特·约克的房子,他发现汤姆·雅克沉着脸闷闷不乐,安·卓尔的神情不仅愤懑而且焦灼。 “如果帕西真的干了他们所说的事情,”雅克忿忿地说,“那他就利用了我们。就像无情而且奸诈地利用了沃尔特一样。这不仅仅是被一个贪婪狂妄的疯子欺负一下的问题。关键是他玩弄了安的好心肠,还有我的——我对他的友好情谊。我们的怜悯、宽容、慷慨大度,都被他作践了!这太可恶了,埃勒里,简直比拦路抢劫还要可恶!” 埃勒里略带挖苦地说:“如果你因为发现一个好好先生原来是个恶棍就觉得委屈,汤姆,生活里还有的是这种委屈等着你呢,帕西沃并不是什么特例。” 安的焦虑和愤怒则完全是为着另外的缘由:“埃勒里,”她质问道,“你父亲究竟根据什么决定逮捕他的?” “报纸上不是已经连篇累犊地报道了吗?” “不对,根本就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安气愤地说,“沃尔特在持枪行凶的时候要打的正是帕西沃·约克。沃尔特是个疯子,而且也招认了全部罪行。帕西反倒被抓起来,说是指使沃尔特行凶的人。报纸上通篇都是这种东西,可是仅此而已。为什么他们如此不着边际呢?” “在处理一起犯罪案件的时候,”埃勒里心不在焉地悠悠地说,“你得找出动机和机会。对于谋杀这件事来说,沃尔特有机会实施,而他的动机却是那个指使他杀人的某个人的动机。帕西沃的动机就像私有财产存在的历史一样古老,而他也有机会去做那些身为写信人要做的事情。你还想要什么?” “多了,”安不客气地说,“就说一件事吧,最起码帕西没有认罪。” “法律并不要求一定要有被控告者的招认才能定罪。”埃勒里搪塞着说,“案子本身有对他不利的证据……” “只要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充足,”姑娘也强词夺理地说,“他本人有多好也没用——是这样吗?” “你倒说说,”汤姆·雅藏书网克不满地嚷了起来,“他有多好?” “哦,你给我安静点儿!”安·卓尔bbr>跺着脚说。 “安,”埃勒里说,“在这种情况下,被指控犯了一级谋杀罪的人还是有机会作无罪申辩的,最后由法庭裁夺。” “多好的说法!”她把脑袋摇了又摇,埃勒里看着她头上闪动着的光洁的发丝,心中不禁涌上几分爱意。 安执拗地说下去:“我想,让我困惑的是,帕西现在似乎变化太大了……” “那是谁的功劳?”雅克愤愤地说,“是谁在耗费心血?你看,亲爱的,假如你凭着女人的直觉就可以判断别人有罪没罪,我没准都能坐到审判席上去啦。” “你会的,”安鄙夷地说,似乎突然发现了他品格中潜藏的一处阴暗的洞穴。 雅克突然卡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天花板上祈求似地翻着眼珠:“埃勒里,什么时候起诉帕西沃?” “大陪审团后天受理这个案子。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是会平安无恙的。” 安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那好,反正,你好像已经很肯定了。” “在我的职业和我的生活中,”埃勒里谦和地说,“我不能肯定任何事情,小姐。” 一阵长得可怕的沉默,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把目光移开了。安突然大声说:“好吧,”可是接下去又想不起要说什么了。汤姆·雅克转过身去,面朝着罗伯特的书架,似乎要在卷佚浩繁的书海中去寻找灵感。埃勒里心里一清二楚。那个动作是在无言地暗示他们放弃眼前这个令人不快的题目,聊点别的。但是,他们同时发现,除了约克广场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他们实际上没什么可以聊的;站在一起,却谁也不了解谁。 最后还是巴布,那个德国牧羊犬挽救了他们的僵局。 她说:“汪!” 埃勒里亲亲她的小鼻子:“去给你的耳朵想点儿办法吧,”他皱着眉头说,因为小狗的耳尖朝下耷拉着。 “我一直喂她一些能让她硬朗的食物呢。”雅克松了口气,感激不尽似地说。 “巴布宝贝儿!”安叫了一声,伸手过去楼住了小狗的脖子,“他们真讨厌,只有你是最完美的!” “她也不完美,”埃勒里说,“两只耳朵应该机警地竖着才对呢。” “我们可以把她送到洗衣房去,”汤姆说,“给她耳朵上点浆,就会硬挺了。” “你这怪物!”安说,“别以为他做不出来,埃勒里。他的理论是,狗不能跟人比。” “它们比人强,”汤姆说,“谁知道人类在它这个年龄是个什么德行呢?不知人类的小孩让狗抚养到巴布这个年龄会成什么样子?我脑子里就爱想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想看看吗?” “从小狗那里偷盗信任,简直——简直连狗都不如!” “嘘——女士,我只不过在设想。好了,巴布。”年轻的雅克蹲下身去,伸出两手。巴布扑过去,小尾巴欢快地摇摆着。他抓住它的两个前爪,拉着它站立起来,然后让它朝后倒着走,逗它作出各种动作。突然他问道:“怎么回事儿?” 雅克停了下来,瞪着眼睛。 “埃勒里!”安·卓尔叫了一声,“怎么啦?” 埃勒里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眼紧闭。听见安叫他,他做了个息声的手势。两个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埃勒里似乎感觉到一记重击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后来奎因警官一直拒绝提起这件事——到底是出于警官的骄傲还是不愿触动那令人不快的记忆,就不得而知了。 但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突然埃勒里大睁双眼,发出一声怪异可怕的叫喊,一个男人所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叫喊。 他箭一样冲了出去。 雅克和安双双拉着手,看着窗外他远去的身影。他没戴帽子,在约克广场上东奔西跑地寻找着什么。突然他发现了一辆停在路口的警车,奔过去拉开门跳了进去,对司机急促地说了句什么,车子便轰鸣起来,拖着长长的烟尘疾驰而去。 第三十章 危机 电讯收发室打来了电话,告诉警官说他的儿子正闹着非要闯进监狱,请警官火速赶去劝说。警官只说了声“不”就挂了电话。收发室紧接着又打过电话来,说是奎因先生要求他们逐字转告他:“我需要您,要求您必须答应这个请求。”警官只好离开了办公室。 “我必须马上去见约克先生,现在就去。”一见面埃勒里就这么说。他一直在路边的便道上等着,直到看见警官的车开了过来。他拉开车门,跳上去坐在父亲身边,拽99lib?着他的胳膊开始央求。看着儿子那张灰白、憔悴的脸,警官胸中早就开始噼啪爆响的怒火只好强按下去。 下车后,他仍然扯着警官的胳膊,跨过马路,上了对面的台阶。埃勒里突然用那只闲着的手敲打起自己的脑袋。 “怎么回事儿,我怎么看不见我明明正在看着的东西?” “什么?”父亲气喘吁吁地问,但这时候他们已经进了门,他只好先放下疑问,先去打招呼办手续。 他们脚步匆匆地走过监狱过道里回声巨大的石阶,来到一扇高阔的.99lib?铁门旁一张狭小的办公桌前。警卫拿着一大串钥匙稀里哗啦地开了门上的锁。埃勒里拔腿就朝里跑,老人拖着不大灵便的腿拼命追在后面。 “我他妈这是在跑什么跑?等到明天不行吗?或者晚上再说?” “不行,爸……” “你!”警官喘着气恼火地说,“但愿你不会搞错!” 他猜对了,但是太晚了。 走过一扇又一扇的牢门,终于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那间牢房。 一间空荡荡的小牢房。 帕西沃的牢房。 眼前,帕西沃的脖子被一根绳子吊在高高的通风窗的铁栏杆上。 第三十一章 天机 埃勒里·奎因站到一旁,看着父亲和卫兵冲上去割断绳索,把帕西沃·约克放了下来。埃勒里算得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正是因为实际上他没什么了不起。他没能力挽狂澜,甚至也做不到神机妙算。此刻,他几乎连坚持在这里站下去也做不到了。 他从卫兵身旁冲过去,跑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沃尔特的牢房在哪儿?” “沃尔特?姓什么?”卫兵问。 “就是沃尔特。”这样就很合适,埃勒里想:沃尔特,无人知晓的人物。 “J.H.沃尔特。约翰·亨利·沃尔特。” “哦,那个怪物。”卫兵给他指了指。埃勒里道了谢,急急地朝那边走去。 埃勒里·奎因走过一个牢门,听到里面的人正鼾声大作;下一个门里的人不停地转圈;再下一个牢房空着;后面的还是空的;转过走廊,到了拐角上,右手第一间——这里的确关着沃尔特,杀人武器沃尔特。 埃勒里·奎因接近铁门,短短几步,他感到双腿沉重,视野模糊。他扒着铁栏杆朝里张望——那只猩猩在哪儿呢?——他想。终于,他看清了J.H.沃尔特。 沃尔特像一个本分的公民,端端正正地坐着,整齐、干净、双腿并拢、两脚平放,正在埋头看他那本《圣经》,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的影子——平静安详的微笑。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正常,”他的微笑似乎在述说这句话。他没有抬头。他的精神全在书上。 握在埃勒里手中的铁栏杆固执地向上滑去。他死死抓着它们,吃力得几乎使他迸出了泪水。它们变得滚烫,他很高兴它们能这样烫手,很高兴它们使他眼前那个整洁的读《圣经》的人变得模糊不清;此刻他高兴得像个受疟狂、像个傻乎乎的孩子。此刻他感到,无论多么巨大的痛苦对他来说都是公平的。他希望他能肯定,恰如其分的惩罚可以弥补他无底的自责;哦,假如真能那样,他宁愿去寻找传说中狞厉苛刻的九尾猫,向它供述自己愚蠢的罪过,诚心实意地接受它无情的惩治……当然,这都是无聊的幻?想。他无从逃避,正是在愤怒与羞耻中,埃勒里才是埃勒里,一个了不起的人。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不管他是卫兵还是警察,埃勒里心想,都不可能把自己立刻抓起来,但是现在,他几乎希望自己被抓起来。 那只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警官的声音说:“没事了,儿子。我们来得还算及时。那家伙的活计干得并不利索。他会没事的。” 埃勒里感到自己的两只手从栏杆上滑脱,他茫然地朝话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他顾不上怕羞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只感到一阵温暖的、令他忘却一切的气息环抱着他——那是父亲的气息。 “嗨……嗨……”温柔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埃勒里似乎又回到了裹在襁褓中乃至穿着开档裤的时光。 “嗨,醒醒,儿子。” 埃勒里跟着父亲走下楼梯。现在他终于能畅快地呼吸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手绢,又一阵头晕目眩。他感到既懊悔又别扭,用力擤了擤鼻子,强挤出一个笑脸。 “想告诉我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么,儿子?”奎因警官温和地问。 “您猜,”埃勒里说,“我搞清楚了。” “搞清楚什么了?” “Y的秘密。” “什么?”老人叫道,“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 “我知道他是谁了。” 第三十二章 玩家 埃勒里缩在汽车后座的一个角上。奎因警官正在吩咐自己的司机:“告诉他们,有事儿往我家里打电话,我先回去了。没有重要的事情先别打搅我。” 不一会儿,他们的车进了城,埃勒里睁开眼睛:“爸,您没必要陪我,您那儿太忙……” “你已经把这个案子搅了个底儿朝天,不是吗?”老人咕哝着说。埃勒里点了点头,“哦,这到底算是谁的案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那您也该把招牌挂出来嘛。”埃勒里说。警官意味深长地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埃勒里说,“解决这种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检查您用来砌墙的每一块砖头。我怎么就没学过这么一课呢?”仍然是沉默。埃勒里只好再让步,他望着车顶下昏暗的空间说,“是的,长官,我想我已经非常接近那个关键点了。” “可我想的是,”父亲说,“要是你能正正经经用英语讲话该多好!我能被允许问几个问题吗?” “随便问。”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是怎么知道帕西沃要自杀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出有这种可能性。那是在我意识到他的无辜之后。他并不是那个Y。” “啊——?!”警官大叫起来,“你这是耍我呐,埃勒里?他不是Y?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翻云覆雨的……” “我肯定。”埃勒里说。从他讲话的口气警官知道,他说的一定不会错了。 “如果约克不是Y,那谁是?”警官坚决地问下去。 “我会慢慢说到的……” “那好吧,我奉陪,”警官说着叹了口气,靠在后座上,“这样好不好:你说说你干吗那么快地往监狱里跑?” “我要去告诉帕西沃·约克: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不要上吊,只需等待。”埃勒里下意识地抚弄着自己的后脖颈子,“爸,我看见过这个家伙——在他被捕前——整个焕然一新了。努力工作,作息规律,生活有序。我见到了,记住了,但是没怎么细想。就像电路不通,您可以想象。他像个男人的样子了,”埃勒里凝神思索着说,“一生中第一次正视自我。所以他能反省过去的生活,重新看待那千万遗产。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上了不归路,所以正尽力改变自己。 “我想,从帕西沃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起就没人喜欢过他。你可以认为他就是个满脑子金钱账目的家伙。而现在,他想要的就是跟大家一样;因为迄今为止他一直认定自己绝对不如别人。他有生以来做的惟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往罗伯特的集邮册中贴邮票;这是他第一个,第一个正面意义上的成功。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么,爸?”埃勒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说‘我有点金成石的坏手气。就是点石成金反过来的意思。’他想说的是,无论什么好东西,只要他的手一碰,立刻就变坏了。还有一次他说:‘我要受到诅咒的。’”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警官思索着说,“当我们割断绳子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并且发现自己还活着,就直愣愣地盯着我问:‘这件事儿我又干砸了,不是吗?’” 埃勒里点着头说:“是那样。现在,我猜想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活着得到那笔钱,或者,即便得到,他也不可能随便使用它。遭到逮捕无疑是他一切的终结,同时,也正是他希望发生的事情。人到了这一步,正可谓万念俱灰,陷入‘精神危机’了,往往会选择彻底消灭自己的方式一了百了。帕西沃·约克在危机关头最需要的就是知道有人信任他、有人确信他的无辜。而见鬼的是,他所想到的那个人就正是——埃勒里·奎因。 “没错儿。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发疯一样地朝那儿跑了吧,爸。我独守着一个能够帮助他的秘密,而且只有我知道。” “哦?说出来听听?”父亲温和地说,“现在是时候了,还不能说吗?” “别挤兑我,我正要说呢,”埃勒里板着脸说,“那就是:Y不是帕西沃。那么是谁?” “雅克。”老人突然说,“汤姆·雅克。他有足够的精明看出可以利用沃尔特行凶杀人。而且天知道雅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酝酿这个计划了……” 埃勒里摇了摇头:“不是汤姆·雅克。” “你是想牵着我的鼻子朝远处溜吗?”警官嘲弄地说,“那好!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安穿上男人的衣服,相信她就是那位出现在高地宾馆的Wye先生。” 埃勒里淡然一笑:“咱们不开这种玩笑。” “那,施里沃太太如何?”警官问,“这回溜得够远了吧?” 埃勒里笑了一声:“不是施里沃太太。” “你敢打赌这些人都不是?这就几乎像说那个人是萨利文小姐一样荒唐了。再往远处猜,那就是马洛里。马洛里怎么样?这下猜得更远了,都到波士顿了。” “还不够远,爸。” “你看,咱们能不能别再玩儿了?已经没有人剩下了!” “可是,还有。”埃勒里说。他说话的语气很特别,老人只觉得鼻孔里发痒。他用力揉了揉鼻头,听见埃勒里说,“我们到了。” 警官不再揉他的鼻子,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家——第87大街那幢熟悉的褐色石料的房子。他打发走了司机。 埃勒里掏出钥匙,两个疲惫的人拖着沉重的思考走进门去。 父子俩在他们公寓的客厅里一落座,埃勒里就立即跳起来到酒柜上调制饮料,两只纤细的手又恢复了原有的灵巧自如。 “最让我伤脑筋的是,”他说,“最终我才明白,实际上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在我们鼻子底下发生的,而我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可是我的大脑记录了下来,只不过没有加以分析。” 警官早就学会付出这种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耐心了。儿子就是这么不着边际,他总算明白了,他本来就是无的放矢。发挥到了高潮,他会弄得自己晕头转向;而按照他自己神秘的时刻表,他自然会重返故园。 “也别弄得自己太累了,儿子。” “那不会的,”埃勒里极为不屑地说。他站了一会儿,.99lib.目光渐渐集中到手里谋着的两支酒杯上。他绕过吧台,递给父亲一只酒杯,自己坐回到沙发上。 “事情显然一直沿着一条线索发展,”埃勒里继续说,“甚至从第一件谋杀案就能够看出来——罗伯特的命案,显然是某类疯子的行径。具有系统性疯狂的疯子。” “但是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的计划是围绕整个约克广场设计的,儿子。”奎因警官温和地提示说。 “可是我们确实知道他作案的特点——先用一张怪异的卡片恐吓罗伯特。确实是一种疯狂杀手的行为方式——制造轰动效应——这是要警告他的猎物他要动手杀人了吗?” 警官摆了摆手:“好吧,那是告诉我们——你——他疯了。” “别把那种不成熟的信任给我,爸,我可承受不起。”埃勒里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我本应该离开那些琐碎的枝节。可是不,我必须坚持注意那些寻常的动机。我没有过多地考虑任何——任何——可以洞悉他计划的事物,而是——哦,现在指出那些微乎其微的疑点已经太晚了。” 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把杯子砰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如果保持开放的心态,我就有可能在看到第二张卡片的时候猜破实情。因为那时候我们有了两个信息,J和H。但是又一次……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对疯狂的作案类型不大熟悉。疯子有自己的逻辑,不同于正常人的逻辑——而且,尽管我知道您有时候也有所怀疑,我想我更偏重按照健全人的思路去分析。” “关于这个我有不少能说给你听的,”警官说,“干杯!” “干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随口说,“等我真正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到了麦拉遇害的阶段。记得我曾经在沃尔特朝麦拉水罐里投完毒之后不出十分钟的时候跟他交谈的事情吗?他那会儿刚刚离开麦拉的房间,我拦住他问了他几个问题。” “然后呢?” “我一会儿就会说到……” 老人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了。 “总之,那天下午,我决定乘飞机去寻找马洛里。” “你倒是飞得不错。让我们好找了一通。” “我没想到会拖得那么久。我对马洛里的怀疑似乎有点牵强,我想您准会嘲笑我离题太远。等一会儿您就明白为什么说它牵强了。” “我的儿子,”警官叹了口气说,“我想我都成了迄今为止最好的跑堂的了(waiter:招待员,亦为“等待者”,慎怪埃勒里总让他等候下文)。” 埃勒里置若阁闻地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有个烦心的疑虑:假如我抓对了线索,假如我没有飞去波士顿,或许麦拉不至于……可是如果不去,我一直会被那个疑点纠缠下去。 “第三宗命案,麦拉的事件跟一个W联系到了一起。把W与J和H放在一起就是J.H.W.,显然——还能更明显吗?——这是约翰·亨利·沃尔特姓名的缩写。这下对了!这种思路可以接近任何可能性。”埃勒里凝神注视着眼前的空杯子,“查理斯·福特,毕生致力于嘲笑传统的科学性思维方法,忘了在哪本书里说过:白痴——或者说傻瓜——是一种类型独特的人——永远具有欺骗性,让人觉得任何答案都是惟一的答案。我能想到的全部只有JHW是一个名称的缩写,而且是建立在对沃尔特完整姓名的了解之上的。这是一个牵强附会而缺乏分析的标准范例。如果我还记得那个原则——我就有可能——仅仅可能——把那种人格异常的凶手的特殊因素考虑进去,再加上J,H和W,综合起来的判断就准确得多了。当我们发现那些狂妄自大的信件的末尾打印着的Y,我本来有机会重新使用简便算法的。那个时刻我本应该想到运用一下福特的格言的。我应该知道。我甚至应当能够预言下一张卡片上的字母会是另一个H。” “赶快说出来吧,”警官喃喃地说着,他很快就要失去最后的一点耐性了。没错儿!“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埃勒里朝父亲皱着眉头说:“JHWH在您看来毫无意义吗?” “一点儿看不出来。” “联系起有人称呼自己是Y这一点?” “Y?我认为解释为‘约克’就很合理了。还能是什么!”警官烦躁地说。 “您用福特所说的那种特殊类型的傻瓜的心理来揣摩它,还看不出来么?不,不是约克。” “又来了,”警官嘟囔着说,“好吧。么伊克斯、耶胡迪、鸭克-鸭克,随便你吧,你能不能省点儿功夫,直接说就是了!” “JHWH,”埃勒里说,“凑成了一个神的名字。” “JHWH,”奎因警官说,“凑成了一个神的名字。看在上帝的名义上,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埃勒里看着父亲困窘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您已经说出来了!” “我说出什么了?” “上帝的名字——就是Yod Ho Waw Ho(耶和华)——缩写就是JHWH——这些字母就代表上帝。真是名中之名啊。《旧约》几次提到:禁止对天主直呼其名。JHWH——在古希伯来语、希腊语以及其他语种中——是希伯来书面用来表示上帝的记载方法,不会被人们随口读出来。他们是从自己语言中相应的几个词汇——替代了‘我主(Adon-ai)’,‘神(Elohim)’等单词中的元音——来表示上帝(God)或者主(the Lord)——所以JHWH就变成了Jehovah,或者Yahweh,就是我们现在最著名的两种版本《圣经》所采用的表示。Yahweh,缩写就是y。” “JHWH,Jehovah(耶和华),卡片上的字母——Yahweh,信尾的y……Jehovah(耶和华),Yahweh(耶和华)……”警官惊异地望着儿子,“你想告诉我什么?那个沃尔特实际上收到的是上帝的来信?” “先别急着高兴,”埃勒里说,“我建议您看一看那些Y的来信,用我说的那种心态来看:‘你知道我是谁,’‘相信我,我会保护你、拥有你,’‘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情,’‘我随时随地与你同在,’‘你不可以说出我的名字,’等等,那些不断反复的抚慰、允诺、慈爱以及全知全能。.” 老人脸上呈现出一种恐惧的神色,甚至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想象一下可怜、弱小、孤独、封闭的、身世不明的沃尔特,”埃勒里依然紧皱着眉头说,“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关心他;他甚至连人们喜欢他或不喜欢他都没有机会证明。尽管虽生如死,他的头脑中仍然残留着一种印象——他是人类矩阵中的一员。 “突然,”埃勒里说,“突然间他注意到,他也喜欢着什么,爱着什么——他甚至渴望被宠爱!——只受上帝本人宠爱。您还不明白沃尔特干吗指示自己去行动吗?您还奇怪他何以无所畏惧、无忧无虑、处乱不惊吗?他摒弃了安闲舒适、怡然自得的生活方式,始终如一地苛责自我、简朴寡淡、低眉顺眼,惟独有那个名字念念在心。凡人岂有那个力量触及他的心?沃尔特创造了这一切变故。他玩了一场大游戏。” “区区斗室就存着四本《圣经》,”警官喃喃地说,“四本。” “是的,如今这四本书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味,爸,不是吗?现在我们就可以解释许多现象了。比如,我在麦拉家的门口碰到他的那次,我问他,他悄悄接近正在亲热的汤姆·雅克和安的时候,雅克说了什么。沃尔特的回答很简单:‘他说“上帝呀”。’这不像我们理解的那句感叹,在沃尔特看来意义重大,上帝对沃尔特来说已经是个事实,有着具体而明确的含义……再者,就是那些缩写字母。是巧合吗?奇迹?不管他们在现实中代表什么,在沃尔特的书中——我必须强调——是另一个他——那个伟大的他,写的那些信……这些事情本身毫无意义。但是联系起来看,天机就泄露了。我日复一日地渐渐累积起这种印象,记录在脑子里,却没有分析整理。” “上帝呀!”警官惊叹了一声,几乎不知道怎么选择适当的词汇了,“是什么使你得出最后的结论的,儿子?” “安的那只小狗,比兹巴布。情况非常相似——巴布。” “安的小狗?”父亲惊愕地问。 “是的。帕西沃被捕后,我去探望雅克。我们逗小狗到处跑着玩儿,雅克向我和安示范怎么训练小狗做一些滑稽的动作。” “等一下,等一下,”警官无力地说,“几秒钟以前我们好像提到过《旧约》。” “一点不错。正是这个。您没有看出么?我观察雅克示意让小狗表演——抬起前爪,立着身子向后退。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刻痕!可以非常清晰——他们关于人类对动物所谓神圣的干涉的争论。某种事物一直要求我去观察——只是观察——但是我没有去看。直到雅克戏弄那只小狗。” “你给我慢下来,埃勒里,”老人低声说,“有点条理好不好,看在我的分上。这和小狗直立倒退的戏法有什么干系?” “狗,”埃勒里说,“倒着走。” “狗,倒着走?”警官重复着说,“狗倒着走,狗倒着走,狗(dog)d-o-g……倒着……G-o-d,God,上帝!”如然,他紧闭双唇,一声不出了。 “上帝,”埃勒里说着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拿起两人的空酒杯走到吧台前,“就是这个,让我想到了‘上帝’。我知道在《旧约》中关于耶和华的两种拼写:Jehovah和Yahweh这使我联想到JHWH以及那个y。” 警官默不作声。 埃勒里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说:“现在,Jehovah或者Yahweh不再是三位一体的成员,也没有羔羊和奉上祭坛的孩子。他就是一个全能的报复之神。他插手世俗生活中别人的闲事,而且他总是正确的,因为他是正根。我想起《创世纪》、 href='/article/4405.htm'>《 51fa." >出埃及记》和《约伯记》中提到的,他对罗德的妻子俄南所做的事情,还有在诺亚时期对所有生灵的惩罚。 “现在,”埃勒里阴郁地说,“想象一下,他开始插手约克广场上的事情了。咱们姑且比方您就是沃尔特。难道他就不会做那些与您,沃尔特密切相关的事情吗?他做出选择——选择了您——也就是沃尔特,作为他插手凡间事务的使徒,只因为他认为这符合他的偏爱,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吗?” 埃勒里把重新斟满的酒杯递给父亲,老人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到了茶几上:“我还是稀里糊涂,埃勒里。我是说,难道是那种心理状态——假装自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导致那个小怪物沃尔特干出那些残忍的勾当?” “爸,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思路。”埃勒里两眼放光,“没有人假装耶和华。那些信的作者是耶和华。” “哦,得啦,你给我打住!”警官叫道。 “那个意识在他的心里,是他最为虔诚的信仰,Y才是他自己确认的角色。沃尔特在这个不可动摇的信仰中并不是统治者。” 老人拼命摇着头说:“这种说法太荒唐了……” “并不荒唐,”埃勒里刻意放慢速度加重语气说,“这种说法完全成立,爸。我可以证实。我会进一步推论出来。我会把您引导到他那里去的。” “天哪,”警官的抱怨中已经有点强压怒气的味道了,“让我亲身拜见耶和华么。但愿先让我换上你那些体面的衣服。” “他很满意他就是耶和华,”埃勒里固执地继续往下说,“不管您信不信,我向您保证,那肯定是一个跟他本身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实在是听够了,”父亲跳起身,怒不可遏地说,“你到底中了什么那,我搞不清楚,埃勒里,可是我再也不想坐在这儿听这一大堆神秘兮兮、子虚乌有的胡扯!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到底是谁?” “我已经告诉您了,”埃勒里显得光明正大地说,“他是耶和华。” “好啦!”老人吼叫着,“你准是打算干什么疯癫的荒唐事一一还想把我扯进去一一我从你的眼神就看得出来。为这个咱们都能干一仗,一块儿弄晕了算。你非得让我也中那吗?” 埃勒里没有争辩。他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 奎因警官粗声大气地喘息着。过了一会儿,他沉静下来,用一种耐心的一一比耐心更为平静的一一语气问道:“埃勒里一一儿子一一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再把沃尔特放出去。” 这一下,地狱真的崩溃了。 他们四个人蹲伏在高地宾馆312房间外昏暗肮脏的防火梯道里,其中两个人是奎因父子。另外两人从下午一直忙到傍晚,又从傍晚忙到入夜,直到此刻他们还在为一场即将来临的恶仗忙着各自的部署。其中第三个人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警官拒绝实施这种风险极大甚至可能极为残酷的行动而提出的理由。警官的理由是,警察局长根本就不会同意。 “那就请他一块儿去吧,”埃勒里说。 第四个人到场则出于警察局长全然拒绝的理由,他的理由是:地区法官不会同意。“那就也请他一同去吧,”父子俩异口同声地说。各方合作者的介入后来被证实是非常高明的策略:这可以帮助他们排除官阶低于这两位长官的“现管”们——诸如典狱长之类——的人为障碍。介于这两个阶层之间的各级官员干脆就没有通知,准备给他们来个先斩后奏,用“既成事实”说话。地区法官认为这样做至关重要,“不然的话,随便什么人都自称能蹲在防火梯上指出三宗谋杀案和一件自杀未遂案的祸首了。”埃勒里甚至还指出,防火梯上实在没有足够的地方让市长大人也亲临现场坐镇了,因为他老人家的体积实在太占地方。埃勒里精神焕发,兴奋异常。他像梅特涅一样神气活现地制定作战计划,像莱格里一样驾车飞奔。 沃尔特被释放了。有人对他作了“证据不足”之类的解释,而他似乎充耳不闻;获释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好像既理所当然又可有可无。出狱前他被带到卫生室,领出了他自己的衣服(衣袋里还藏了二百美元现金),然后突然被带进一个放着帕西沃的卧床,而床上躺着帕西沃·约克的房间。 关于这次邂逅的报告不可能做出什么精彩的描述,沃尔特一如既往地迟钝、平静、毫无反应。随后,他们把他带到门口,放了出去。 “这就是能让他动起来的原因,”埃勒里在设计这场意外相遇的时候解释说,“因为,自从他被抓进来,除了在牢房里看《圣经》,没人带给他任何消息,所以他还不知道他那次狙击并没有射中帕西沃·约克。让他看到帕西沃仍然活着,他那副蚂蚁一样的脑子一定会保存着那个不可改变的记忆——把未完成的事情做完。但是,他还只是沃尔特,他不知道怎么完成那件工作,除非他接到另一封信。他必须收到另一封信。而且,他会的。” 基尔,高地宾馆那个形容狠琐的经理被唤了过去。他口齿哆嗦着念念叨叨,两只耳朵痉挛似地扭动着。他不想惹祸上身。他推托说312房间还没有清理过;今天晚上女清洁工又恰巧外出约会去了;哦,不对,好像有客人入住了那个房间。还在吗?不管谁用,由谁来为那个房间付费呢? 警官对他先是好言允诺,接着一提若干直辖机构——防火部门、卫生检查部门、执照发放部门乃至道德监督部门等等对他这家低级旅店的检查纪录,经理基尔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巴不得好好合作了。 沃尔特身后没有派人跟踪。没有这个必要。他受到的是全方位的监视。这种监视的方式几乎会引起来自本市、本州、联邦政府乃至国际安全组织的嫉妒——他们为来访纽约的赫鲁晓夫或卡斯特罗布设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保安措施也不过耳耳。 在监狱外的台阶上,沃尔特有两条路线可以选择:两条路都是高楼林立的街道旁的人行道,因此无数刑侦人员埋伏在建筑内的橱窗后、房顶上以及或停泊或行驶的汽车上监视着他。沃尔特选择了朝北的路径。部署在南部的人员立即悄悄向北部扩充,以便应付突发事件。在散淡行走着的沃尔特周围,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可以引起他警觉的迹象。但是随着他移动的脚步,四下潜伏的刑侦部队一站一站交迭着形成移动监视网。 监视沃尔特的行动所动用的设备更令警员们兴奋万分。埃勒里哄劝警察局长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跟踪追捕行动,而是一件绝对机密、绝对紧急、绝对重要的大规模行动。危言耸听之余,把局里深藏不露的好设备都搬了出来。 警察局长本人也兴趣盎然,如痴如狂地跟着起哄。警方电台和民用电台也设置了专用波段集中报道相关进展。微型信号发生器把消息从一个路段传送到另一个路段,再从这个路段传送给停泊着或者行使着的车辆,车上的监察哨继而把信号传递给高处的埋伏者,后者再用摩尔斯密码闪光信号把指令传回街面。 每一种设备都预先做了检测、试验、比较、筛选,然后把结果传送到警察局长的耳塞机。反复检查的结果是:有的设备配电有问题,有的装着蓄电不足的电池,有的干脆没有电池,而频道控制器的晶体管也坏了……如此等等,问题不少但无伤大局。等所有部署完全到位,人们得出一个共识:假如不是埃勒里·奎因这次智斗沃尔特的行动(当然,官方的说法是警察局长智斗沃尔特的行动),这些昂贵的设备哪怕撂上一年也不会有人知晓。 最让警察局长开心的是那个发射波段为27.215兆周(第21波段)的晶体管信号发生器,因为它可以自动把信号传送给一个可以自动搜索每个移动信号源方向的追踪器; 这套设备完好而且灵验,甚至连电池也都蓄电充足。最为奇妙的是,它此刻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在沃尔特左脚穿着的那只鞋的后跟里。 应该说,他们有足够的信心不会把沃尔特跟丢。 第三十三章 将死 一开始进展似乎相当平稳,因为沃尔特没有丝毫摆脱监视的迹象。像个蚂蚁一样,他似乎由某种本能驱动着一路朝前走去,不左拐右拐,也不东张西望。 但是在一个路口沃尔特突然转了个弯,等距他最近的观察哨重新建立起直观跟踪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他突然变得谨慎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唤醒了他潜藏的警觉。现在,他不时地朝左右两边的上方张望;他调整了自己的步幅和行走节奏,有点装模作样。难道这个机器人也会产生疑心? 看来没错。传送他行踪状况的各种信号在他周围和空中交错穿插,后续部队迅速接应部署,撤换下那些有可能被沃尔特发现的监视哨。这些措施显然奏效:沃尔特似乎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加快了脚步,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先走进一家连锁药房,在那儿买了一叠廉价的横格信纸和一些普通的白色信封。 接着他走进一个当铺(悬得让人毛发倒立——那个店只差四分钟就要关门了),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台手提式打字机(二手货)。 然后他又走进第二家药房,朝邮票自动发售机的投币孔中塞入一枚硬币。 夜里十一点二十,他走上了高地宾馆门前的便道。 这时,他点燃了一支烟卷。 那盒香烟是他在第二家药房里买的,当时观察到的人都觉得奇怪。沃尔特原来不抽烟的——至少,奎因父子谁也没见过他抽烟;侦察过程中探员们的报告中也从未提到过这一点;约克广场上的任何人也从未谈到过他会吸烟;他住处的房间里没有发现过丝毫瘾君子的迹象。 眼下,他还在旅馆门前的便道上大口地、慢吞吞地喷云吐雾,一边吸着烟,一边透过旅馆的玻璃门张望着里面那张狭小的登记台后面坐着的接待员;由于距离太远而且光线暗淡,有点像漫游仙境的艾丽斯朝兔子洞里窥探的效果。 一个信号无声地掠过。 旅馆经理基尔绕过桌子走出来,站在能够看到整个门口的位置;他伸了伸两臂,打了个哈欠,然后拖拖拉拉地朝门牌上刻着“男士”的小门走去,推开门走进去没影儿了。 沃尔特立即停止了吸烟。他没有把剩下的烟蒂扔进垃圾桶,也没有把它扔掉踩灭,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火红的烟头把它搓灭了,而且动作相当缓慢,没有半点疼痛的表示,烟头被他轻松随意、完全彻底地捻灭了。接着,他满意地看到烟火完全熄灭了,便用一种及其古怪的姿势把烟蒂朝肩膀后面一扔,然后走上台阶,进了高地旅店的大门。 这是个令人焦急万分的时刻。埃勒里没把握这位Wye先生会做什么。Wye先生上次离开的时候把312房间的钥匙撂在了前台上,沃尔特没有钥匙。 四面八方,许多双眼睛在注视,许多只耳朵在倾听。 他没有走到前台去,其实,为了让客人方便地找到钥匙,那把312房间的钥匙一如既往地挂在台子后面的挂钩上。他甚至没有朝那里瞥上一眼,根本就没有朝桌子的方向挪上一步,相反,他迈着平稳、轻快的脚步直奔楼梯走去。 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上,他碰到一个人自上而下地走过。就在这时候,沃尔特把手里提着的打字机放在地上,用力磕打他左脚上的皮鞋。等那个人走下楼梯,沃尔特直起身,拾起了那只信号发送器,继续朝楼上走去。 到了三楼,他不慌不忙地朝312房门走去。 对这个环节,埃勒里预先设计了一个万全之策。 在钉着刻有312字样的锡制铭牌的门前,沃尔特重新放下打字机,右手伸进了衣袋。当他空着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很快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他扭动门上的手柄,朝里一推,门开了,里面黑涧涧的。他提起打字机走了迸去,好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然后他关上房门,拉开电灯开关,天花板上的灯头发出昏黄的光亮一一他的动作开始显得有点急不可待了。他们预先插在房门里侧钥匙孔中的那把复制的钥匙立刻就被沃尔特发现了,他飞快地拧动钥匙,从里面把门反锁上了。对这把钥匙神秘的出现,他的反应非常平淡。 在312房间外面的防火梯上,埃勒里紧张地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点了一下头说,“是的,”又低声说,“当然。” 312房间位于这所旅馆的最后面,因此防火梯背后是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的其他建筑的后墙,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背后会出现好奇的目光。 埃勒里背靠着肮脏的砖墙,两眼紧贴着手上举着的潜望镜的目镜。他的父亲、地区法官和警察局长一直在凝神倾听耳机里传来的各路情报,而此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众人朝埃勒里转过脸来。 他点点头,“是沃尔特。” “你确信那位Y先生就在这儿跟他见面?” “我确信。” “那就好。”警察局长满意地说。 那个房间里设置了窃听器,与之相连的磁带录音机正在对面的房间里平稳地运转。 “堵了个正着。”警官轻轻骂了一声。他也举着一架潜望镜,而此刻沃尔特正好把他的打字机放在窗子前面。四个人紧紧贴着墙站在这扇窗户外的两边。 沃尔特试着拉了拉窗子,它很容易就关紧了。他转身朝里面走去了。这是警官获得的一个小小的胜利——在此之前,警官指示先遣人员把窗子的铰链和锁芯统统不留痕迹地上了油。他们还把那张小小的床头桌放到床脚这一头,一只细弯的台灯正好照射在桌面上。 沃尔特把打字机放在床头桌上,打开它的盖子,把信封和信纸放在床上。接着他坐到桌前,正好把左侧面对着窗户。他伸手过去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明亮的光线罩在他的脸上。奎因警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站起来,圆睁双眼,又一次贴近潜望镜去细看。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微弱光线中的其他几个人。 “那不是沃尔特。” 警察局长也猫着腰凑近去看,这位久经沙场的警界老将惊愕地脸都变了形。 “我的上帝!伯特,”他对地区法官说,“你看!” 地区法官的嘴张得老大,下巴长长地垂了下来。他离开潜望镜,目不转睛地瞪着埃勒里,好像从未见过奎因警官的儿子。但是埃勒里只是紧咬下唇,从潜望镜盯着房间里的人。 现在,那个人朝床上伸过手去。他把那探信纸的封面扯掉,揭下一张信纸。奎因父子急忙把视野对准那张纸,调整潜望镜的目镜焦距,直到眼前的物体清晰起来。 “白底蓝格信纸,”警官喃喃地说,“同样的信纸!” 那个人把一张信纸卡到打字机的卷纸轴上,然后开始调整上下距离,显然是要对准纸上的蓝色格线。 警官低声说:“我会受到诅咒的……” “你说什么,老家伙?”警察局长紧张地问。 可是老人对儿子说:“这就是你弄清楚了的事情?什么倒着走的狗,什么Y的信纸两个角上的指纹!” “肯定不会错的,”埃勒里点着头说,眼睛仍然直盯着前方的目镜,“由于他得反复调节信纸在打字机上的位置,以便准确地打印在格线上方,所以指纹就集中在两个上角了。因为打字机自动换行的间距和信纸上印刷的格线间距不同,所以他每打一行都得用手拽着信纸一点点对齐。结论是:谁的指纹留在了那些信纸的两个上角,信就是谁写的。很简单。”接着埃勒里凑近父亲,语气沉重地说,“如此简单的事情,我用了三桩命案和一桩未遂命案的功夫才搞清楚。” 此刻,那个曾经是沃尔特的人敲击着键盘,开始写他的信了。他只用两个手指打字,平稳、均匀、迅速地打出一申串文字。每打满一行,他就要停下来,调整信纸的高度,正如埃勒里指出的那样。 “他写的是什么?”警官嘟囔着说,“我看不清楚……” “我看得见,”埃勒里调准焦距,读出了信纸上打印的文字: 我亲爱的沃尔特: 你已经完全照我的要求去做了。你做了我要求你做的全部事情。但是,由于事情的发展出乎你的意料,我们最后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由衷地爱戴和赞赏,我亲爱的沃尔特,这暂时的失败完全不怪你,我绝对不会指责你。 现在必须等待一段时间。 所有事情都有各自的道理。 要谨懊小心,我亲爱的沃尔特。 要耐心,要做你自己。 “他停下不写了,”埃勒里轻声说。 “我想,”警察局长说,“这就够了。你说呢,伯特?” 地区法官的嘴唇紧闭得成了一道横线:“足够了。” “好吧,”警官说,“把他抓起来吧。” 警察局长对着微型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埃勒里用一个拇指按住窗子上的锁,另一只手拖住窗子的下面的边框,两腿用力支撑着身体。 有个人像轻烟一样飘进了大厅。他是从312房门对面的房间飘出去的。此刻他正抱住门厅的柱子用力猛拉。柱子上包裹着的金属装饰板被他连同固定铆钉一起拽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刻门被猛地推开了,同时埃勒里把窗子推了上去,飞速跨进了房间。 闪电般地,那个打字者明晃晃的脸转向了埃勒里,同时那个人慢慢欠身站了起来。 “不许动,”门道里的探员说了一声。灯光下的那张脸慢慢朝那个侦探转过去,缓慢而冷静地看了一眼他握着的手枪,似乎觉得很好笑。那个人站直身体,转回头望着埃勒里。 “我若是举起手,当然,”他用一种低沉的、显然不同于沃尔特的而且令埃勒里头皮发麻的嗓音说,“你也就不会存在了。” 一阵漫长的静默。埃勒里身后的窗口,奎因警官、警察局长和地区法官的面孔都像石膏面具一样凝滞了。门道里又来了两个探员,一起开始行动。埃勒里用一个轻微的手势阻止了他们。 沉寂中众人齐刷刷地望着那个人——帝王般的威仪、雪亮的眼睛和几乎没有嘴唇的嘴。 “发发善心告诉我,”埃勒里温和有礼地说,“为什么非要让约克一家死绝?” “因为那位父亲的罪恶。”那人站在桌子旁边回答道。 “不是父亲们的?”埃勒里加重了那个词汇的发音。 “我已经说过了。” 埃勒里低下头说:“谢谢你。” 正在跨越窗台的警官弄出了些许声响,埃勒里随便地把一只手放到背后,朝后方做了个强硬的手势。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换了一种语气说,“假如我……会……它——” 那个“它”字还没有完全吐出口就无声无息了。那双雪亮的眼睛暗淡下来,渐渐变得呆板、生硬,而且越睁越大,直到变成该圆的、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同时那张没有嘴唇的嘴也渐渐变得多肉、肥厚、血红,而且粘湿。帝王般伟岸的肩膀也坍落下来,软塌塌地堆在左右。紧绷着的下领職挺直的颈项上的肌肉和筋膛也松弛开来,无力地下垂着。 ——眼前的人正是沃尔特。 “久违了,沃尔特,”埃勒里说。 “奎因先生,”沃尔特平淡无奇的声音说,那双圆眼眨了眨,扫过埃勒里朝窗口看去,冲着警官、警察局长和地区法官愣了一眼,重新转向埃勒里。 “沃尔特,我们希望你跟我们回去,”埃勒里说。 一丝笑容出现在那张松弛的嘴唇上。一个温和、愉快的、“我有甜蜜的小秘密”的那种笑容。 “好的。”沃尔特说。 “那位莫顿·普林斯医生,”仿佛是在一个世纪过后,埃勒里说,“他可算是开了这类事情的先河。只不过一直没有得到普遍的认同,直到那两位精神病专家——西格鹏医生和克莱克雷医生出版了他们惊人的学术报告《黄昏三面人》,以及伊芙琳·兰卡斯特步其后尘,在詹姆斯·坡灵的协助下完成了她的《黄昏,最后的面孔》。所以我想,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没听说过多重人格了。” 奎因警官还是很难介入儿子这种宽泛无边的演绎。 “我猜想,”埃勒里呵呵笑着说,“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目睹沃尔特如何从他的第二重人格变回第一个的话,很可能他们会至今争论不休——是否该把我送到贝莱芜精神病院中进行病理观察呢。我真搞不懂,人们怎么就那样难以理解多重人格表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一事实。伊芙琳·兰卡斯特在发现她最后的面孔前曾经有三种人格。普林斯医生曾经记载过一个人同时具有五重人格的案例。而且同一个人的不同人格彼此可以互不相知。” 警官清了清喉咙,终于说出话来:“可怜的精灵儿,你是怎么能确定这类事情呢?我是说,从法律上证明。” “精神病学家和法官自会辩个水落石出的,爸。我并不认为对沃尔特最终施行‘保护性措施’有任何疑问,正像他另一个自我——Y对他承诺的那样。他会成为精神病学家研究、治疗的对象,而且会在适宜的照料下安度他的余生。谁知道呢?也许他还会衍生出第三重人格,具有沃尔特和Y先生都不会有的社会责任感。” 警官摇着头说:“我想我永远不会真正相信这种事情。这太像一个欺骗性的魔术了。那个白痴沃尔特和那个疯狂自我Y同在一个人身上!” “是呀,普林斯医生等人就曾经指出过,互相替补的人格往往是极为对立的、相互冲突的不同方面自我的表现。有一类双重人格,极端洁身自好的老处女会突然变成一个嗜酒如命的酒吧常客..。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本能地使杰基尔博士成了至善的化身,而哈戴先生却表现出常人所具有的邪恶。 “所以沃尔特这种人是存在的。的确很难把另外一种从长相、智力、才能等方面一无所长的品格跟您这样一位杰出人物放到一起。这真的很怪异,他竟然创造出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替换人格。” 父亲耸了耸肩膀,又默不作声了。但是很快他抬起头来问道:“你真认为沃尔特不知道是他自己给自己写的那些信吗?” “那些贫民区里的孩子头儿很可能会解答这个问题。以前发生过这种事,爸。依我看来,在这类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强烈的渴求,一个统治一切的愿望。沃尔特希求的是上帝的宠爱,向他发送指令,因此他根本不想知道是谁给他写的信,或者说,他宁愿不知道是谁写的信。” “那么,约克家的命案又是为什么,儿子?为什么沃尔特——我是指Y!——要跟约克家族的人过不去呢?”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揉弄着他的鼻子:“我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天晚上——也就是说,直到Y重新变回沃尔特的那天,我问了同样的问题,而他给了我那个奇特的答案。” “他说是由于父辈们的罪恶。” “不是,”埃勒里说,“他说的是‘那个父亲的罪恶’。用的是单数。如果您停下来思考一下,那是惟一披露实情的叙述方法。这场游戏中惟一的父亲就是老那萨尼尔·约克——他的儿子厌倦了对父亲惟命是从的生活方式,放弃了一切,离家出走而且再没有回头。 “爸,我认为沃尔特——Y从某种角度说与小约克,也就是小那萨尼尔非常相似。老那萨尼尔一直不肯相信儿子死在了热带丛林。记得老约克的遗嘱么——儿子只要活着回来,全部遗产就统统留给他。沃尔特——Y,我猜想,他不仅把对小那萨尼尔的惋惜挂在自己的心上,而且把继承家产的权利也添加到自己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沃尔特——Y把自己当成了小那萨尼尔。” “有可能,”警官嘟嚷着说,“至少在我看来,儿子,这个案子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还包括另一种可能性——沃尔特实际上认识小那萨尼尔。” 老人惊呆了。 “这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精力,追溯小那萨尼尔的旅程,一直找到他生命的终点。那样您就会发现,他旅行的路径与沃尔特的漂泊有个交汇点,两个人甚至有可能成为挚友。当然,这必须的前提是在沃尔特人格分裂之前。这样会清楚许多的,爸。为什么沃尔特会受到那么大的吸引,为什么他会发生灵魂漂移——如果是真的——飘进‘沃尔特与小那萨尼尔综合症’?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看看:沃尔特实际上是谁——或者说,他曾经是谁?他从哪儿来?等等。但是我能肯定的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什么地点,沃尔特认识小那萨尼尔·约克。” 埃勒里说着耸了一下肩膀:“顺便提一句,其实根本没有原因。我曾经注意过约克广场上那块墓碑的铭文。刻在上面的小那萨尼尔的出生日期是1924年4月20日。知道碰巧是什么日子么,爸?是复活节! “所以,卑微的沃尔特逐渐对自己说要继承这大地——开始感觉到这是他的命运——于是开始愤慨约克家后代们夺取了属于他人的财富。 “真正使他获得启发的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他有一次全神贯注地阅读《圣经》的时候,突然发现JHW——他姓名的缩写字母——正好跟那个神圣的名字的缩写吻合。对于沃尔特来说,姓名缩写这一‘部分’的吻合理所当然地意味着‘大部分’意义上的吻合乃至最终成为‘全部’合而为一。而这种虚幻的遐想由Y先生的出现打上了一个完美的扣节。JHWH,Jehovah,Yahweh,Y,他们都意味着耶和华——上帝。于是,”埃勒里透过他喷出的烟雾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父亲,“于是耶和华就开始了他的复仇工作,就像您要指出的那样。” 埃勒里站起来,为自己和父亲斟满浓烈的咖啡。自从在高地宾馆经历那风云变幻的一幕以来,父子俩人除了浓咖啡,谁也不沾其他的烈性饮料。 “于是我们这位集上帝和小那萨尼尔于一身的沃尔特开始了把约克一家从约克广场铲除的行动,”埃勒里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拥有的或者即将拥有的实在太多了;而实际上他们拥有的一切理所当然都应该属于他。或者可以说,耶和华意义上的公正感爆发了。许多心理健全、单一人格的人会毫不犹豫地认同:约克家没有一个人有道理继承那些财富。麦拉和帕西沃自然属于另类,而即便是罗伯特和埃米丽,至少有一点是存在争议的——他们谁也没有一点点考虑自己是否有资格滥用那笔财富。还记得吗?顺便问一句,爸,他提出起诉了吗?” “没有,”警官说,“帕西沃现在变得非常‘圣洁’。他管那一系列事件叫作‘一个诚实的错误’并且要宽恕和忘掉一切。” “宽恕,”埃勒里喃喃地说,“您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我得承认,”警官平淡地说,“我有时候也想到过这个。报复性的宽恕。帕西沃也许真的脱胎换骨了,可是还带着一小点过去的痕迹。”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也宽恕了那位金发女郎。” “别呀!” “是的。看上去真让人恶心。那女人看到报纸上有关帕西沃企图自杀的消息,就跑到监狱门口去蹲着,直到人家只好放她进去以便趁早摆脱她的纠缠。她哭的眼泪差点儿把牢房淹了,帕西沃呢,拍拍她的肩膀,用伤感的父亲似的口气对她说‘没事,我很理解。’”老人做了个苦相说,“埃勒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撒谎,模仿帕西沃如何亲口告诉她他是如何诱使沃尔特去干那些肮脏的勾当,我真想狠狠抽她一顿。可这是我无能为力的……当然,她的证词不会被法庭采用。” “她怎么会知道有人诱使沃尔特去干什么?这些人物都够难缠的。” “那是一个精明的猜测。那种染了色的头发下面的脑袋往往如此。她为这个念头彻夜不眠地精心计划,把帕西沃都弄得五迷三荡。” “这么说,现在是这个娘们儿跟着帕西沃了?” “你再猜猜,”警官得意地呵呵笑了。 “别告诉我,”埃勒里把手里的杯子举到半空,“帕西沃准是已经有另外一个洋娃娃了!” “没错儿。是我把他们领到一起的。我想他们可以相互帮助。” “萨利文小姐?” “不愧是我的儿子,”警官笑着点头说,“我打赌你不会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实际上正在发生——在城边要建立一座康复中心,这可是自从戴迷安老爹患上麻风病以来最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会赌赢的,”埃勒里也笑着说,“萨利文小姐得到了约克广场。” “没有了继承人——她倒继承了去。施里沃太太也钻了进去。她对新人帕西沃大吃一惊,准备一路跟着他了,哪怕到地狱里走个来回。” 到地狱里走个来回…… 姑且不论多重人格何等令人不寒而栗,人类的心灵毕竟是值得敬畏的。在关键的时刻存在着关键的解释,正是偶然性的机会碰到了适宜的因素。 埃勒里默默坐在那里思索着那宗疯狂命案的始末,突然,他像猫捕捉飞蛾一样捕捉着隐秘的答案,一种潜藏的力量一直召唤着他的注意。 多久了——安拒绝告诉他为什么那只小狗被命名为比兹巴布?他曾经何等接近过那个答案,他又是怎么把那个奇异的念头打消的?在游戏的各个阶段,汤姆·雅克或许都可能告诉他——或者会告诉他的,假如埃勒里能够足够机智地提问。 到地狱走个来回…… 比兹巴布的意思是:魔鬼。 雅克聪敏地给小狗起了这个名字,正是因为魔鬼是上帝的对立者——而且狗(Dog)这个词反过来拚就是上帝(God)。 好啦,埃勒里心想(同时他微笑了),或许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甚至对他自己的期望。 “什么,爸?”他说,“我正听着呢。” 那一切显得那么久远。所有的事情像是发生在一个光着头胡言乱语的陌生人的身上。那个陌生人感觉到他必须去适应另外的某种事物,因为技术已经把他切削成完全不同的形状。所有的荒诞、疯狂或者离经叛道——或者,就这个例子来说,约翰·亨利·沃尔特所显现出的“罕见的异常”——早已超出了机械等式规定的权限。有些人不得不站到一旁,为了让魔鬼在那个时刻占有对面的玩家。 “爸,”埃勒里脱出幻境说,“您还记得赫青黎那句名言吗?‘棋盘就是一个世界,棋子是宇宙间存在的现象,游戏的原则就是我们称之为自然法则的事物。另一方的玩家……’” “什么?”警官也被他从自己的幻想中惊醒。 “‘另一方的玩家隐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知道他走的路数永远是公平的、正确的、富于耐心的。’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埃勒里紧皱双眉说,“我对他说的‘公平的、正确的和富于耐心的’还不买账。然而现在……哦,我是说,谁来评判公平与否,正义吗?公平和正义其实不是绝对的,对吗?它们是随着时代和地域变化的。它们会以游戏规则具有的功能的形式出现;他对他们动机的理解肯定会影响我对他们动机的理解。所以……我一直站在一个角落里,回忆着赫青黎接下去所说的话。” “是什么?”父亲问道。 “但是我们还知道,对于我们的代价,他永远不会忽视一点错误,或者允许哪怕最微小的疏忽。” “我们的代价?”警官思索着说。 “这倒提醒了我,”埃勒里接着说,“法国诗人林堡有一次给一个朋友写道:‘我是另外的某个人。’听着像是出于乔伊·钱德勒·哈里斯的手笔。直到你开始琢磨出滋味。然后,突然间,它变成了这样的意思:‘我……那个作为别人的人。’” 但是他这串顺口溜对老人来说太过分了,因此他不再听下去。 “这的确很晦涩,”埃勒里大声回忆着说,“他在头顶上方召唤。我是另外一个人……接着我飞快地通读了麦克雷什对林堡诗行的诊释。麦克雷什是这样解释的:‘一个被操纵者,而不是操纵者。’一个被操纵者,而不是操纵者。”他反复默念着,品味着说道,“太藏书网有味道了,不是吗?” “但是——我们的代价呢?”警官深思着,听任眼皮垂了下来,越看那个棋盘,越是伤心那些被吃掉的棋子——它们被淘汰、被遗弃,静悄悄地躺在棋盘的边缘:那块铜铸的纪念碑,默默地怀着祈求他永生的愿望悼念小那萨尼尔·约克的平坦光滑的纪念碑,被沃尔特那双劳作不息的手擦拭得熠熠生辉;那双为它打磨出光彩的手。本是属于罗伯特·约克的,埃米丽·约克的田园之梦被飞驰在地下的钢铁巨蛇无情地吞没了;睡前小酌清香苦涩的汁液的羑拉·约克,顷刻间被巨大的痛苦焚烧;还有,脱离开它本身,在一个陌生的层面、一个扭曲的地带,穿透另一维空间所看到的一切……脱离它本身,那个被将死的王,正蠕动在那恶的生命中。而且,从一种邪恶的角度获得它的快乐。一切的?99lib.根源在于:这里存在着巨大的匮乏——哪怕是一点点敬畏、一只溫暖的手或是在危难时刻一荑匙盈满关切的爱意。 “这是我们的代价。”奎因警官叹了口气。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