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荷兰鞋之谜》
第一章 操纵
老探长理查德·奎因的性格有平常被掩盖起来的另一面因素,那完全和平日活跃的、讲求实际的办案作风相反——那就是他常常找寻出一些平常的犯罪学题目,滔滔不绝地谈些老学究式的训示、感受。他这些专业论点通常发表在他坐在客厅的壁炉前阅读书报的时候,听众则是他的儿子兼探案搭档埃勒里·奎因。他发表议论的现场不会有其他人,除了他家负责打杂的吉卜赛男孩迪居那偶尔幽灵般地掠过,为这一老一少送上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案发后最初的五分钟至关重要,”老探长一脸严肃,“记住”,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把握住这头五分钟可以让你省却一堆麻烦。”
埃勒里从童年开始就如此这般地被灌输了一大堆侦探观念。这时,他望着炉火,抽着烟斗,心里盘算着,不禁怀疑一个侦探在一生的破案中能有几次可以在罪行发生后的前三百秒内幸运地赶到案发现场。
他总会把疑问讲出来,老头儿也总是要悲哀地点点头同意——是啊!运气总不会是经常跟随你的,在办案人员到达犯罪现场时,大都已是无迹可寻了。然后呢,你只好因命运无情的怠慢而尽全力去挽回局面了。迪居那,拿我的鼻烟来!……
埃勒里既不是个宿命论者,也不是个决定论者,更不是个实用主义者或现实主义者。他唯一和“主义”、“学说”拉得上关系的是他坚信人类智慧的无上潜能与价值,正如思想史上那些伟大的名字和成果所显示的。在这儿他和老探长的基本职业主义论南辕北辙,他看不起警察利用线民寻找犯罪线索的惯例,认为这有损原创性思考的尊严;他也轻视警方受限于古板的程序规定的办案方式——任何充斥着规矩的机构必有的各种限制。
“我赞成康德,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总爱这么说,“纯粹理性是人类杂烩中最美好的东西。因为一个心智想得到的,另一个心智也必定能看得穿。”
这就是他的人生观的最简略的说法。但在调查阿比嘉·道伦谋杀案时,他几乎要放弃他这个信念了,这大概是在他永不妥协的智慧生涯中,怀疑论首次强烈地袭扰他。这倒不是因为他怀疑自己的人生观,在前几个案子里,他的人生观之正确,得到了一次又一次应验。而是因为他在怀疑自己是否拥有窥透另一颗心所需的智慧。尽管他每每因此而自负——“我的头脑和笛卡儿及费希特不相上下。”他总是这么说。但是,这一次在围绕着道伦案件的最扑朔迷离的谜团中,他忽视了运气的重要性——那个闯入自我意志领域的最大的捣蛋家伙。
1922年1月的一个星期一,天气晴朗。这是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埃勒里·奎因漫步在纽约东60街那杳无人迹的漫漫长路上,思索着手中正在办理的一件疑案。他紧裹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朝下一个路口那一组不能说是十分高大的建筑群走去。他把头上的礼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额角,挡住了夹鼻眼镜闪烁的泛泛冷光,手杖敲得冰冻的路面咯咯作响。
奎因绞尽了脑汁,试图解开案中那个不寻常的疑团:从死亡的一刹那到尸体僵硬这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情况?
他的眼神显得那样安详,但那因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的面颊上的皮肤却看上去是紧绷绷的,手杖在水泥路面上有力地敲击着,笃笃作响——这一切都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他快步穿过街道,迅速朝一座厚重的建筑物的大门走去。耸立在他眼前的是一条宽广盘旋的红色花岗岩石级,从人行道的两端分别升起,交会在上方的大理石平台上。
醒目的双扇正门装饰着巨大的铁门,一方石头上面,镌刻着几个大字:
荷兰纪念医院
埃勒里·奎因沿石阶快步而上,微微有些气喘,他把那沉重的大门拉开了一扇。
一进门,是高大肃静的前厅,地上是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四壁镀着一层乌光珐琅。左手边,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开敞着的门,白色的门牌上写着“值班室”,而右手边的一扇门的上方则标示着“候诊室”,迎面,也就是大厅的后方,透过正在晃动的弹簧玻璃旋转门可以望见主电梯间那雕饰精美的栅栏。
电梯间门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白色制服,显得干净、利落、醒目。
正当埃勒里四下观察之际,从值班室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红红的脸膛,壮硕的胸肌,方方的下额,头上是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会见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他声音嘶哑地说,“先生,不到规定时间,禁止进入本院。”——真是毫不客气。
“有这么严啊!”埃勒里把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又往深处插了插,“我有要紧事,必须立刻见明钦医生!”
门卫用手摸摸下巴:“明钦医生?您和他事先有约吗?”
“您尽管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请您动作快一些,”埃勒里摸摸口袋,掏出一枚银币,“请费神找一找他,我有急事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这儿禁止收小费,先生!”门卫略表遗憾地说,“我马上去通知医生。请教您尊姓大名?”
埃勒里耸了耸肩,笑着收回了银币。
“禁止收小费?我可不知道有这规矩,我叫埃勒里·奎因。您贵姓?是卡伦吗?”
门卫困惑不解地望着来人:“不,先生。我叫艾萨克·库柏,是这儿的门卫,”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指了指自己罩衣上那圆圆的金属标志牌。
埃勒里走进候诊室坐下。室内空无一人。他不禁皱皱鼻子:一般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直刺他的鼻腔,他不禁皱皱鼻,用他手杖的金属头漫无次序地敲着地板的瓷砖。
不一会儿工夫,一个身着白衣、身高体健的男子冲进屋来。
“是埃勒里·奎因吗?啊,真是你,稀客,稀客。”..
埃勒里·奎因连忙站起,他们热情地握手。
“哪阵风把你吹来的?你还是那样到处窜来窜去、四下用鼻子嗅吗?”
“是啊,这是家常便饭,明钦,为了案子。”埃勒里解释说,“一般说来,我并不喜欢医院,它使我感到压抑。可是,我现在有个疑问需要解决。”
“甘愿效劳。”明钦医生十分热情地说。他有一对敏锐的蓝眼睛,和气的脸上笑容可掬。他挽起埃勒里的臂膀,曳着他往门外走去,“这儿谈话不方便,老朋友。到我的办公室去吧。我难得有空闲和你好好聊聊。我们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吧……?”
他俩绕过电梯前的玻璃门,向左拐进光线充足的长廊。
长廊两侧是一扇扇房门,但都紧闭着。这里消毒药水的味儿更浓了。
“医神艾斯古拉匹斯的幽灵啊,瞧,这就是医学的缺陷。”埃勒里喘息着说,“难道这可怕的味道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我觉得普通人只要在这儿呆上一天,就一定会窒息而死。”
明钦医生轻轻地笑了笑。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又往右面拐去,走进一条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走廊成直角的走道。
“习惯习惯吧!再说,吸进消毒用的升汞和酒精的味道总比吸进一大堆到处漂浮的细菌好得多……老探长近来身体好吗?”
“还可以。”埃勒里的眼神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正在办一件虽然不算大,但却是头绪不清的案子。我什么都查明了,只剩下了一个细节。如果这点不出我的预料……”
他们走到拐弯处又向右一拐,来到了一条与他们经过的第一条走廊平行的第三条走廊里。走廊的右面,沿着整条走廊是一道长长的白墙,墙上只有一扇大门,显得沉甸甸的,很坚固,上面写着“手术观摩厅”。而走廊的左面,在他们路过的一扇门上写着“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内科主治医师”。再往前走几步,另一扇门上写的是“手术观摩厅休息室”。最后,埃勒里的同伴停在第三扇门前,他的脸上泛起微笑,门上写着:“约翰·明钦医生——主任医师”。
宽敞的房间里,陈设相当简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写字台,它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一半。靠墙摆放着几个柜橱,柜橱的玻璃隔板上摆着寒光闪闪的医疗器械。屋子的一角摆着四把椅子,一个低矮的宽书橱里面,塞满了厚厚的书籍,还有几个金属制的药品柜。
“脱下大衣,请坐。有什么事就请说吧,”明钦说。他一屁股坐到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向后一仰,把那双壮实有力的手枕在脑后。他的手指灵活并富有弹性。
“我只有一个问题,”埃勒里赶忙说。他一边走,一边把大衣甩到椅子上。他倚着写字台向前倾着身体,目光急切地盯着明钦,“有没有什么原因可以影响尸体僵化时间的长短呢?”
“当然有。你知道那个人的死因吗?”
“枪杀。”
“死者的具体年龄呢?”
“我估计有四十五岁左右。”
“是否有过病理现象?我指的是,他是否受过什么感染?或者得没得过糖尿病一类的疾病?”
“我不清楚。”
明钦微微摇晃着转椅。埃勒里向后退,坐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把手伸进衣兜去找香烟。
“抽我的吧,在这儿。”明钦道,“埃勒里,我必须告诉你,尸体僵化是一种复杂的现象。一般的情况下,总得先验验尸,然后才好下结论。我问起糖尿病,这绝不是随口一问。假使一个人年过四十,再加上受血糖过高的影响,那么他暴力死亡后至少得过十分钟左右才会僵化。”
“十分钟。天哪!糖尿病……约翰,我用一下你的电话行吗?”
“请用吧。”明钦指指电话机,身体在转椅里坐得更舒适了,一副扬扬自得之态。
埃勒里随即拨通电话,同他所要找的人讲了几句话,接着要通了法医鉴定官办公室。
“波迪吗?我是埃勒里·奎因。请告诉我,解部被害人吉米内斯之后,在他的血液里是否发现了糖分?什么?他得过慢性糖尿病?真的呀,原来这么巧啊!”
他慢慢放下听筒,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笑了,脸上那因紧张而僵硬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凡事结局好,就算是大吉大利,约翰,今天真得好好感谢你。再挂一个电话,这件案子就可了结了。”
他挂通了警察局:“请找奎因探长讲话……爸爸,是你吗?罪犯是奥卢克……有绝对把握。腿断了……对。在死亡之后折断的,但是在死后十分钟之内……对了!我也这么想。”
“埃勒里,别着急走,”明钦亲热地说,“我还有空儿。要知道,我们有好久没见面了,我简直以为我们上次见面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他们坐回椅子里,坐得更舒服些,点着了香烟。埃勒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办完重大事情以后所常见的表情,是那样安静坦然。
“如果你愿意,我哪怕在你这儿待上一整天都可以。你刚刚用一根稻草武装了我,可是小小的稻草却压断了阴险的骆驼坚硬的脊梁骨……说起来,我实在不应该对自己要求太苛刻,我对你们那奥妙的医学一窍不通,所以对糖尿病的后果毫无概念。”
“是啊,干我们这一行偶尔也会有点儿用处,”明钦开玩笑说,“不过,今天早晨,糖尿病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脑袋。医院里一位最重要的人物恰恰患有慢性糖尿病,却偏偏今天早上因糖尿病出了意外。她从楼梯最上面一级滑下来摔伤了,伤势很重。她胆囊破裂了。我们的外科主治大夫让奈正准备给她做紧急手术。”
“真遗憾。你们这位一号患者是什么人?”
“阿比嘉·道伦。她早已年过七十。对她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尽管保养得相当好,但是慢性糖尿病仍给手术添了不少麻烦。当然,也存在一个减轻困难的因素,她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手术可以不必施行麻醉。我们大家原先都打算下个月要给老太太动一个手术,因为她得了轻度的慢性阑尾炎。但是,我想让奈今天上午决不会去碰她的阑尾,免得让老太太的病情复杂化。整件事情也并非像我讲的这么严重,倘若那个病人不是道伦夫人的话,让奈会以为这个病例不过是小意思罢了。”明钦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手术预定在十点四十五分进行。现在快到十点了,也许你会愿意留下来欣赏欣赏让奈的技术?”
“也好……”
“他是位真正的魔术师,是美国东部最棒的外科大夫,也是荷兰纪念医院的首席外科医师。这一部分是因为他和道伦夫人的友谊,当然,他自己也得有一流的开刀技术。道伦夫人对他非常好,她十分器重他的才能,所以他才会一直留在这儿。让奈就在走廊对面的手术大厅动手术。他会保证道伦夫人渡过难关的。让奈说她会没事的,他敢这么讲,你就必须这么信。”
“好吧,你说服了我,我想我是非看不可了。”埃勒里心虚地说,“说实在的,我从来没参观过外科手术,你怎么想?不可怕吧?你认为我是否会被吓昏?我担心,我会呕吐的。约翰……”
他们相视而笑。
“阿比嘉是个百万富豪,慈善家,上流社会的遗孀,金融巨擎,社会名流……妈的,可惜人的肉身死后都会腐朽。在医院,大家都在为她的病情担心,”明钦沉思地说,把腿在写字台下伸直,“埃勒里,你一定知道,阿比嘉·道伦是本院的创建人。她的心血、她的金钱都花在医院建设上,这医院在实质上已成为她的事业。我们大伙都被发生的事震动了,这点请相信我。但是让奈比所有人都更关心道伦夫人。在让奈的一生中,道伦夫人是他大半辈子的教母。可以毫不夸张地讲,道伦夫人是第一位发现让奈有外科大夫才能的人,是她资助让奈念完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并把他送到维也纳和法国学习。总而言之,是她把让奈造就成了今天这样的人。不用说,坚持动手术的是让奈,而且理所当然要由他亲自主刀。他也一定会做好的,这一行里没有人比他更优秀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埃勒里好奇地打听。
“大概是命里该着……哦,你知道,每星期一早晨,她都要到这儿来巡视慈善病房。这是她最乐意干的事儿。今天也不例外。当她从四楼走下来,正要踩下三楼的第一级台阶时,突然陷入糖尿昏厥,从楼梯上跌了下来,腹部着地,脸藏书网朝下摔在平台上。不幸中的大幸,刚好让奈近在身旁。他当即给她做了检查,甚至光从外表检查就能看出她胆囊破裂了——腹部肿起来,涨得很大……没法子,只有一件事可做,让奈马上给她注射胰岛素——葡萄糖……”
“她为什么会突然昏厥呢?”
“我们查出来了,是女管家莎拉·弗勒对阿比嘉·道伦照顾得不经心而造成的后果。女管家是个中年妇女,很早就在阿比嘉家里管事,替她照管家务,陪伴她。问题在于根据阿比嘉的病情,按规定每天必须给她注射三次胰岛素。让奈总是尽量争取亲自动手注射。注射胰岛素并不复杂,大多数这种病人都能自己注射。可是昨天夜里,让奈做了个紧急手术,耽搁了。他像往常不能到道伦家里去时一样,挂电话通知阿比嘉的女儿格尔达,偏巧格尔达没在家,接电话的是弗勒。让奈就留话给这位弗勒女士,请求她转告格尔达,说他不能到阿比嘉家去,让格尔达一回家就给阿比嘉注射胰岛素,可是,弗勒却把这事给忘了,阿比嘉本人又向来对注射不太在意。结果昨天晚间没有注射。格尔达丝毫不知道让奈来过电话,今天又很晚才起床。这样一来,阿比嘉早上又没有注射;雪上加霜的是,阿比嘉今天早上吃了一顿痛快的大餐,又吃得过饱,这顿早饭把事情全弄糟了,简直要害死她。她的血糖猛然增加,很快就超过了胰岛素所能平衡的程度,于是就无可避免地导致了昏迷。更倒霉的是,她在楼梯上,我想,即将动手术的消息已经通知给亲属,这可爱的一家一会儿就要在这儿聚会了。”
“只是不能聚在手术室。”明钦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他们家族的一大群人会在隔壁的休息室。手术室,即使是家庭成员也禁止入内。你连这条规矩也没有听说过吗?好吧,不谈这个了。咱们先在医院里逛一逛,我想让你开开眼。务必相信,这里是模范医院——是所有医院的典范。”
“我同意,约翰,就只好让你带路啦。”
他俩离开了明钦的办公室,仍沿着来时走过的路线步入刚才经过的北走廊。
明钦指了指左边通向观摩室的大门。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在这里观看手术了。明钦又指着右边的休息室说:“道伦家族的一些成员大概已经在里边了,”明钦又说,“不能让他们乱走乱动……这是西走廊,”转过拐角时他解释道,“右边有两间辅助手术室。我们总是担负着大量的工作,很忙啊。我们这儿集中了全国东部最强大的外科大夫队伍……瞧,走廊对面,靠这里的左边,就是主要手术大厅,叫做圆厅。它由三个房间组成:麻醉室、术前准备室和手术室。你看,这个走廊上面的门通往预备室,西面,还有一个入口到麻醉室,另外一个到麻醉室的入口是在拐角的南廊上。最重要的手术都在这儿做。主要手术大厅也用来对实习生和护士示范特殊手术以配合教学需要。实习生和护士可以坐在观摩厅的回廊上观看手术。当然,我们在上几层楼也有手术室。”(如图)
//..plate.pic/plate_271853_1.jpg" />
整个医院里笼罩着一片奇怪的寂静。偶尔有个身穿白衣的身影轻快地跑过长长的走廊。在这座楼房里一切声音似乎都已被排除于正常生活之外,所有门上的转轴都涂上厚厚一层润滑油脂,平稳地转动,一开一关都没有任何声音。柔和的光线笼罩着这栋建筑的所有空间,除了化学药品的气味,空气显得特别纯净。
“随便问一句,”他们踱到南走廊时,埃勒里忽然说,“我记得你刚才说过道伦夫人动手术时不需要麻醉,是不是因为她已经陷入昏迷了?在我的印象里,所有的外科手术都要进行麻醉的。”
“问得好。”明钦点了点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外科大手术都要麻醉。可是患有糖尿病的患者却是很棘手。你知道——我想你不知道——任何外科手术对慢性糖尿病患者都是很危险的,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手术也可能让他们送命。几天前正好有一个病例——有位病人大脚趾溃烂被送到诊疗室——这个可怜的人。值班医生——唉!那只是医疗例行公事中难以预料的一桩意外。大脚趾的创口清洗干净后,病人没发现有任何异状,他自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掉了。验尸报告显示那个人体内糖分过高,可能他自己并不知道……”
“我要说的是,任何伤口对糖尿病患者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危险。若非干不可,就得做好防范措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患者的血糖恢复正常,甚至手术开刀期间,得不断为患者交替注射胰岛素和葡萄糖,并不断验血来检查病人血液中糖分的变化。这种紧急防范措施每次要花一个半到两个小时,而通常这种处理要进行整一个月,太急的话会影响到肝脏。可是,对于阿比嘉·道伦来说,我们别无选择,胆囊破裂可不能等闲视之,甚至半天都不能等。”
“明白了。可是麻醉呢?”埃勒里问,“那不是会让手术变得更危险吗?所以你们要趁她昏迷来为她强行进行手术,以度过这一重难关,对不对?”
“完全对。会更危险也更复杂,我们只能聊尽人事以听天命了。”明钦停下脚步,手握住一扇门的门柄,门的上方写着“诊疗室”,“当然,是会有麻醉师在手术台边待命的。手术中,万一阿比嘉从昏迷中苏醒过来,麻醉师就会连一秒钟也不会耽搁的马上给她注射麻药。这儿,埃勒里,我让你看看现代化的医院是怎样运转的。”
明钦推开门、打手势请埃勒里进去。门一推开,埃勒里便发现墙上立即亮起一盏小红灯,表明这间诊室已有人占用。他很欣赏地停下脚步,站在门槛上。
“挺方便,不是吗?”明钦咧嘴笑着问。
“那边又是什么物件?”
“x光屏,每间诊疗室都有一个。当然还有检查桌台、小消毒柜、药品柜、仪器架……你自己随便逛逛看吧。”
“机械仪器,”埃勒里以说教的口吻唠叨着,“是人类嘲弄造物主的发明。一只手五根手指难道不够用吗?”——他们一齐笑了起来——“要我呆在这里我会窒息的。请问,难道你们这里连一个办事邋遢乱丢东西的人都没有吗?”
“没有。只要约翰·明钦在这儿当家,就一天也不会有。”医生开玩笑道,“的确,我们把井然的秩序奉为圣典。就拿那些极小的辅助用品为例吧,它们都保管在各自的抽屉里,”明钦用手轻轻拍着屋角一个大白柜橱,“爱乱摸的病人和来访?99lib.者看不到也不会知道东西放在哪里,而医院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全得知道到哪里去拿东西。这样工作才会有效率。”他拉开柜子底层的一个大铁抽屉。埃勒里弯下腰看到各种绷带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上一层抽屉装着药棉和纱布,再往上是脱脂棉,最上层抽屉。装有一卷卷橡皮膏。
“与众不同的制度,”埃勒里低声说,“若是工作人员的制服不干净,鞋带系不牢,你们这儿一定要罚款的吧?”
明钦笑了:“你猜得大体不错。医院内部规定,所有医院工作人员都必须穿医院制服。男人要穿白罩衫、白亚麻布裤和白帆布鞋。妇女则穿用白色亚麻布缝制的制服。即便是门卫,你还记得入口处的那位吗?也必须全身穿白。电梯工、清洁工、炊事员、技术工人、文书,只要一迈进医院的大门,就必须穿上标准制服。”
“我的头都被搅昏了,”埃勒里呻吟道,“快放我从这儿出去吧。”
他们又到了南走廊,眼前是一位身着褐色大衣的高个儿年轻男子,他手里抓着帽子,正朝他们快步走来。此人发现他们,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接着突然向右一转,便消逝在东走廊不见了。
明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怎么把万能的阿比嘉忘了,”他嘟囔着,“瞧,刚才过去的是她的律师菲利浦·莫高斯。这个人非常聪明,他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处理阿比嘉的各种事务。”
“他大概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埃勒里指出,“他为什么如此关心阿比嘉呢?”
“倒不如说是关心夫人那令人一见销魂的年轻女儿。”明钦冷冷地回答,“他和格尔达情投意合。如果说他们已在热恋,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据说,阿比嘉也以老郡主的姿态,祝福这段浪漫史……好了!我想,整个家族都到齐了……稍等一下!瞧,外科主治大夫也从手术室出来了。早安,医生!”
第二章 混乱
穿褐色大衣的人快 6b65." >步 8d70." >走近北廊观摩厅休息室,猛烈地敲着紧闭的房门。门里悄然无声。他转动门柄,走了进去。
“菲利浦!”
“格尔达!我亲爱的……”
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哭得通红的两眼里充盈着泪水,一头扑进他的怀抱。菲利浦尽力安慰她,柔声细语地表露自己的满腹同情,疼爱地抚摩着埋在他肩头的秀发。
空旷的大房间里只有这一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情人。
贴墙摆放着一排长椅,其中一把椅子上放着水獭皮大衣。
菲利浦·莫高斯温柔地搂着姑娘,轻轻地用手抬起女孩的头,手指托着她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这样伤
.心,一切都会顺利过去的。这不是什么严重的手术,她会没事的。别哭,亲爱的,我求求你!”
姑娘擦干泪珠,强作笑容。
“噢,菲利浦!你来了,我是多么高兴啊……我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儿……等了又等……不断地等。”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环视室内,眉头微微一颦,“其他人呢?在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不管?”
“哦,我不知道……莎拉他们,大概,大概在附近……”
两人走到长椅旁坐下。格尔达·道伦睁大一双美目,凝滞的眼神直视地板。年轻人本想>再找一些话来安慰她,可是终于无言相对。
她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俩才走到一张长椅旁并坐了下来。格
?99lib?尔达瞪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双目无神,紧盯着地板。年轻的菲利普非常想找些话要说,却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他们置身大医院之中,四周是一片寂静肃穆。尽管医院里到处都在紧张忙碌,拯救生命的工作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展开,但任何声音也传不进
休息室,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愉悦的人声,只有暗淡无光的四堵白墙仿佛从四面八方直压过来。
“哦,菲利浦!我有点儿害怕!吓死我了!”
第三章 来探访的人
突然在南走廊出现一个矮个儿、身形瘦小奇特的男人,他直冲明钦和埃勒里走来。虽然没能正面看见此人的长相,但埃勒..里立刻对此人的特征有了深刻的印象。那是因为那个人看上去头抬得很僵硬,很不自然,他的左腿有点毛病。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总是忽然一下子把体重从左腿移到右腿。
“小儿麻痹症!”埃勒里望着迎面走来的矮瘦男人,头脑里偶一转念。
这位迎面而来的矮个子男人身披白色手术罩衣,下穿白麻布裤,裤脚下露出白帆布鞋鞋尖,罩衣上有化学药品的污迹,其中的一个袖口上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他的头上戴着外科手术帽,帽檐向上翻卷着。他一面朝埃勒里他们走过来,一面笨手笨脚地拉扯着口罩的带子,试图摘下口罩。
“你好,明钦!一切正常,是阑尾炎穿孔,腹膜炎已经控制住了。真是件累人的肮脏活儿……哦,对了,阿比嘉的自我感觉怎么样?你去看过她了吗?最近一次化验里的血糖含量是多少?你身边这位是谁呀?”他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一连串问话,明亮的小眼睛不停地在明钦和埃勒里之间扫来扫去。
“让奈医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奎因先生,我的老朋友。”明钦也回答得很快,“著名作家埃勒里·奎因。”
“你言过其实了,”埃勒里说,“医生,能和您认识我深感荣幸。”
“我也感到荣幸,”外科大夫回答说,“凡是明钦的朋友到这儿来,我都欢迎。好吧,明钦,我还要先去稍微休息一会儿。我真为阿比嘉担忧。幸而她心脏机能良好,只是胆囊破裂,使人很棘手。静脉点滴进行得怎样了?”
“完全正常,”明钦答说,“我最后一次听到的报告是,他们把它从一百八十降到一百三十五,那大概是十点钟左右的事儿。一切必须按预定的时间表准备好。现在大概已经把她送到了术前准备室。”
“非常好,她很快就会又像往常那样走来走去了。”
埃勒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请原谅我的无知,二位,你们刚才的谈话中那神秘的什么一百八十、一百三十五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血压吗?”
“我的天哪,当然不是!”让奈惊呼道,“我们所说的,是指一百CC的血液中有一百八十毫克的糖。我们正要把它降下来。要降到正常程度——一百一十、一百二十才能开刀。噢!你不是医护人员,抱歉抱歉!”
“我真是丢脸。”埃勒里说。
明钦清了清喉咙:“不过道伦夫人这一病倒,咱们今晚写书的计划看来要告吹了吧?”
“当然喽,”让奈蓦地转向埃勒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搭在
明钦肩上,“您好像是位作家?好吧,那么——”他脸上出现了笑容,咧开的嘴唇露出烟草熏黄的牙齿,“请您欣赏欣赏另一位作家,小伙子——约翰·明钦的作品。绝顶聪明的约翰·明钦,此人文笔流利,文采斑斓。他正与我合写一部书,他给我的帮助大极了,这部书将是医学上的一大突破。应该说,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里,明钦是我找到的最理想的合作伙伴。您知道什么是先天性过敏反应吗,奎因先生?我想,您不一定知道。这个题目将在医学界引起一场大骚动。我们还在骨骼接合问题上做出了一点点新贡献,这同样是一个多年来漫无头绪的问题,那些搞接骨的搞了好多年都没有搞懂……”
“啊哈,约翰,你怎么连一个字也从没向我透露过呢?”埃勒里笑问。
走廊里传来嚓嚓的脚步声。
“请原谅,”让奈忽然说,用右脚跟转过身去,“什么事,库柏?”
全身着白的门卫十分犹豫地走上前来。他手里不停搓弄着制帽,显然感到惶恐不安。
“门口有个男人想见您,让奈医生,”门卫急促地说,“他说这是同您事先约定好了的。请原谅我打扰了您。医生。”
“讨厌!”让奈医生咆哮了起来,“库柏,你明明知道,不管他是谁,我现在都不能接见!我已请求你多少次,别拿这些琐碎小事来打扰我!普莱丝小姐在哪儿?你应该知道,这类事情都是由她替我处理的。你马上给我走开,别烦我,我不能接见这个人,我正忙着呐。”他说完转过身,用背脊对着门卫,不再理他。库柏满脸通红,可是他一步也没有挪动。
“可是我……她……这个人说……”
“医生,你八成忙糊涂了,”明钦插言道,“普莱丝小姐打印《先天性变态过敏症》的手稿,忙了一早晨,此刻她正遵照你的指示,在看护道伦夫人,这是你自己吩咐过的……”
“可也是!真是活见鬼!”让奈嘟囔说,“不管怎么说,我不接见这个人,库柏,我——”
门卫一言不发,只是伸出他那大手,递给外科大夫一张名片。他递过这张名片的样子,好像是对待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让奈一把抢过名片:“是谁?史瓦逊,史瓦逊……哦……”他的腔调立刻变了,他呆呆地愣在那里,那双明亮的小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霾。很快,他撩开衣襟,动作精巧地把名片塞进衣兜,并迅速地从衣服里层掏出怀表看了看,“十点二十九分,”他小声嘟囔着,令人惊奇的是,他又以同样敏捷的手法轻而易举地把手表又放了回去,并摘下了手套,“好吧,库柏。这个人在哪?……回头见,约翰。再会,埃勒里·奎因先生。”
就如同刚才突然出现一样,让奈转过身,随着急于赶回自己岗位的库柏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明钦和埃勒里望着他们走出走廊的背影、目瞪口呆,过了许久,在让奈和门卫经过大门正对的电梯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让奈的办公室就在这里,”明钦耸耸肩膀,“他脾气古怪,是不是,奎因?来去匆匆……但是论起外科技术,真是没说的……咱们还是回我的办公室吧,离手术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呢。”
他们拐了一个弯,沿着西走廊不慌不忙地向明钦办公室走去。
“有些地方,他给我的印象是像只鸟儿,”埃勒里沉思说,“他摆头的姿势,滴溜溜总是在不停转动的眼神,东看西看的鸟眼睛……是个有趣的小个子。他大概快五十岁了吧?”
“嗯,差不多是这样。埃勒里,若说他有趣,我看仅仅表现在一个方面。他是位把毕生精力全部奉献给自己事业的医生。不论身体,还是财产,他都毫不顾惜。我从不记得他有过因为金钱而拒绝帮助任何一个患者的事。他做过很多一文钱不收的手术,也不想?去要……说实在的,别误会他,埃勒里,你刚才认识的是一位非同凡响的人物。”
“如果他同道伦夫人的关系确实像你刚才讲的那样,”埃勒里含笑指出,“那么我认为,让奈医生对自己的经济状况根本无需特别操心。”
明钦不禁一愣。
“什么?你怎么可以——嗯,对,当然……”他腼腆地笑了,“似乎言之有理。阿比嘉一旦离开这个世界,让奈一定能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这事人人皆知,不言而喻,因为他简直像阿比嘉的儿子一样……我们到了!”
他们走进明钦的办公室,明钦用电话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听到的答复看来使他感到满意。
“他们已经把阿比嘉送到了术前准备室,”他撂下听筒说,“他们已经把她的血糖
99lib?降到一百一十毫克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再过几分钟,手术就要开始,只有宣告手术结束,我才能松口气。”
埃勒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明钦假装没有看见,两人点上香烟。埃勒里喷出一团烟雾。他们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一股无法形容的忧郁笼罩这两个人。
埃勒里努力抖动了一下肩膀,像是要甩开什么,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至于你与别人合作著书立说,”他语调轻快地说,“老朋友,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传染上写作的病毒。写的是什么内容?”
“呵,这件事呀!”明钦放声大笑,“这部书的大部分篇幅是阐述让奈和我两人意见一致的那种理论。这部书建立在对大量病例分析的基础上。我们将要证明:由于人的机体内部有先天性偏离正常的因素,那么可以预先测出他们将来容易患上什么病症。怎么样,够复杂吧?”
“学究味道太浓,教授,”埃勒里小声说,“让我偷看一下手稿行吗?说不定,我还能在文字上帮你润色润色呢。”
明钦脸上微微一红。
“你真让我受宠若惊。”他为难地说,“这件事我可不能做主,让奈控制了一切。如果这样做的话,让奈会骂死我的。我应该让你知道,手稿以及我们用来作为这本书依据的病例,一律严加封锁,绝对保密。让奈守护它们简直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真的,不久前,那老头解雇了一位医生,起因就是这个人异想天开,竟敢偷看让奈的保险柜——我猜纯粹是因为对学术的好奇心作祟……所以,请你谅解,埃勒里,这部手稿我不能给你看。能接近病例的只有让奈、我和让奈的助手普莱丝小姐。普莱丝是职业护士,让奈把文犊事务都托付给了她。”
“没什么,没什么,”埃勒里连忙笑着说,他闭上了眼睛,“我只不过是想助你一臂之力,要怪只得怪那个不通人情的小老头。你一定还记得《伊里亚特》吧?其中有一句格言:‘人多智广’。既然你拒绝我的好意……”
两人不禁大笑了起来。
第四章 揭示
埃勒里·奎因虽然是一位搞犯罪学研究的内行人,可是他一见鲜血就两眼发黑,头晕目眩。他从小就被灌输犯罪的故事,满脑子里尽是谋杀的情节,长大了更是整天跟警察与罪犯打交道,但是看到人的身体受到凌虐残害,他还是会感到心里难以忍受。作为一个警察的儿子,经常和那些残暴邪恶的心灵打交道,自己还是专门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作家,从社会意义来讲,他已经是熟谙犯罪心理的大腕,而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无法让他面对人类同类相残所留下的可怖肉体而淡然处之。以往在谋杀现场,他的目光锐利,推理判断既快又准。但是,他总是觉得非常恶心。
他从来没看过开刀手术,死尸倒是看得很多:在停尸房里被解剖得乱七八糟的,从海里河里捞出的泡得发烂的,躺在铁路路轨上被压得扁扁的,帮派火拼后弃尸于街道上的——他对最丑陋的非正常死亡有非常丰富、无比痛苦的认识。可是
.尽管如此,一想到冷冰冰的钢铁刺穿温暖的身体,剖开活生生的肌肉,切断血管涌出鲜红的血液,这些幻境使他恶心欲吐。
他的心里交织着恐惧不安和激动好奇的心绪,他坐在荷兰纪念医院手术观摩厅的坐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二十英尺之外手术室里的情景。眼前呈现出一片井井有条、严肃认真又是鸦雀无声的忙碌场面。明钦医生懒洋洋地坐在他身旁,身体略微前倾,机灵的蓝眼睛没有漏掉眼前进行的任何一个手术准备步骤。一阵阵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不时从观摩厅里坐着的人群中传入他们的耳朵。
观摩厅的正中央,坐着的是一些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和女人们——医院里的实习医生和实习护士,他们被集中起来观看外科大夫职业级的手术技术,他们非常安静。在埃勒里和明钦医生后面,坐着一位身穿医院白色制服的中年男子和一位同样衣着的弱不禁风的年轻女郎。她不断附在男子耳边说些什么。男子是内科主治医师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年轻妇女是他的女儿艾迪特丝·当宁。艾迪特丝在医院的门诊部工作。当宁一头灰发,脸上布满皱纹,有一对褐色的温柔眼睛。那女郎的长相则是很平常,谈不上漂亮,两只眼睛的其中一只的眼皮一直在眨巴着。
观摩厅同手术室隔着一道不算太高却是无法穿越的漆成白色的木栏。厅内的座位一排比一排高——大致和戏院里的包厢座差不多。最高处的墙壁上有一扇门,门外是一架螺旋形楼梯与北走廊连接。
一阵脚步声过后,门迅速地被推开了,神情激动的菲利浦·莫高斯紧张地踏进了观摩厅。他两眼转来转去,那棕色大衣和帽子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远远望见医院主任医师,急忙从阶梯上面跑了下来,弯下腰同明钦耳语了些什么。
明钦神态庄重地点头赞同,接着转身对埃勒里说:“埃勒里,这位是莫高斯先生,你们二位认识一下吧。”他做了个介绍的手势,“道伦夫人的律师。”
二人握了握手。埃勒里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又转过身望着前厅。
菲利浦·莫高斯体型细高瘦削,目光灼灼逼人,又显得颇有神采,颧骨下方长着一个倔强的下颌。
“格尔达、弗勒和亨德利克·道伦,这几位道伦家族成员都在下面的休息室里等候。医生,动手术时他们可以在场吗?医生?”他激动地低声问。
明钦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一面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位,请他坐下。莫高斯眉头蓦地一皱,然而当他一屁股坐下之后,马上被场内护士们的紧张活动吸引住了。
一个穿白罩衣的老人站起身,慢慢走上螺旋形楼梯,半途中,他把眼光落在一位实习医生身上,向他点头致意,接着便不见了。门锁咔嚓一声锁住了,响声很清脆,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楚,像是一声最后宣告。几秒钟后,传来了老
人离去的沙沙脚步声,过了一阵子,连他的脚步声也完全消失了。
观摩厅里,人们屏住呼吸在静静等候着。埃勒里把此刻的气氛比拟作剧场幕布拉开前的肃静情景——观众屏住呼吸,整个剧场静得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到。在三盏光线雪亮、均匀的特大型无影灯的强光下面,是一张手术台,台上空无一物,连颜色都没有。距手术台不远,摆放了一张小桌,桌上堆满了绷带、卫生棉和各种装着药物的瓶瓶罐罐,一个有玻璃罩子的钢制工具盒子里,放着光洁而又刺眼的手术器械,泛着寒光,看起来颇为恐怖。有一位专职医生守护在旁边,他正不停地用他右手边的小型消毒机给那些手术器具消毒。大厅的另一侧,两位担任助手的外科大夫(男的)正弯腰站在粗瓷脸盆前洗手,盆里是一种蓝色的液体。其中一人迅速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快速地擦拭双手,随即把手插进另一盆清水一般的溶液里面。
“先用的是升汞,后用bbr>的是酒精。”明钦向埃勒里低声说明。
待他手上的酒精一挥发,这位外科手术助手便把双手伸直平举,让护士把从消毒器皿中取出的薄薄的橡皮手套替他戴上。另一位助手也如同重播电影镜头般地重
复了一遍同样的程序。
大厅左侧的大门突然敞开,让奈医生的矮小身影一瘸一拐地进入手术室。他用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快速扫视一下大厅。尽管他腿瘸,却轻快敏捷地走向脸盆。他脱下身着的外科手术服,护士灵巧地给他换上刚刚消过毒的另一件手术衣。在他弯腰在脸盆前用蓝色的升汞溶液洗手的同时,另一位护士给他戴上一顶白色手术帽,并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灰白头发整整齐齐地抿进手术帽里。
让奈医生头也不抬,用命令的口吻说:“患者!”
两名护士应声迅速拉开通往术前准备室的大门。
“患者,普莱丝小姐!”一个护士重复喊道。
她们隐入室内,一分钟后重又出现在门口,推着一张长长的、装着白色橡胶轮子的手术车。手术车上躺着一个悄无声息的人,身上蒙着白布单。患者的头深深地仰向后面,呈现凄惨的青白色泽,她双目紧闭,白色罩单一直盖到脖子。随她们从术前准备室走进手术室的还有另外一个护士,进屋后,她默默地立在屋角,等待着。患者被抬下手术车,转移到手术台上。一个护士立即接过手术车,推回术前准备室,并随手将门小心翼翼地带上,消失踪影。在离手术台不远的位置上,站着一位穿白色手术服、戴口罩的人,他正俯身检查手术器械和仪器,不停摆弄着。
“他是麻醉师,”明钦低声解释着,“他的职责是做好一切准备,在旁边待命,以防阿比嘉万一在手术过程中从昏迷中突然苏醒。”
这时,两位助手分别从不同方向走近手术台,他们掀去覆盖在患者身上的罩单,换上了一条裁剪奇特的手术专
用罩单。
在这一段时间里,让奈医生耐心地等候在一旁。他已经戴好手套,穿上外科手术服,一个护士正在替他系好遮住口鼻的大口罩。
突然间,只见明钦的上身猛然向前一倾,双眼死死盯住手术台上的患者身体,眼神里露出异样古怪的感觉,他声带沙哑地低声说道:“有点儿不对头啊,埃勒里!有点儿不对头!”
埃勒里头也没动,回答说:“这好像是僵化了。我早就有点怀疑到了。照理说一个糖尿病病人……”
“天哪……”明钦黯然低吟。
正在这时,两位外科大夫助手同时向手术台俯下身去。
其中一人抬起患者手臂,随即又让它自由落下。但手臂僵硬已经不能弯曲了。
另一位助手用手翻开患者的眼睑,观察她的眼球。他们惶惑不解地面面相觑。
“让奈医生!”其中一人直起身来惊恐地叫道。
让奈转过身来瞪着眼:“怎么回事?”外科大夫推开护士,一个箭步冲向前,俯向那一动不动的人体。他猛然扯下手术台上的罩单,摸了摸老太婆的脖颈。
埃勒里发现让奈医生的后背猛然一激灵,好像重重地挨了一记闷棍。
“肾上腺素!人工呼吸器!”让奈头也未抬,从口中径直甩出了几个字。
但这好像是一声驱魔的咒语,两名助手,两个护士和另一些助理护士都手忙脚乱起来,那词语似乎还在空中飘荡,行动迅速的助手们就已经把一个又高又细的圆柱体抬到了手术台旁,几个人忙碌起来。一个护士交给让奈一面小小的、亮闪闪的金属镜。让奈使劲撬开患者牙关,把金属镜放进她的嘴里。接着,他专心地看着那金属镜的表面。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骂人话,顺手把小镜扔到一边。护士急忙把准备妥当的注射器递给他。
让奈有力的手臂一把扯开老太婆的上身罩衣,露出前胸,直接向心脏注射。这会儿,人工呼吸机已开始运转,向阿比嘉的肺里输送氧气。在观摩厅里,实习医生、护士、当宁医生和他女儿、菲利普·莫高斯、明钦医生、埃勒里都紧张地倾身向前,一动也不动。除了人工呼吸器的声音以外,整个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十五分钟过后,正好是十一点五分——埃勒里无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一直俯身向着患者的让奈医生把身躯挺直,离开了患者。他转过头气急败坏地向明钦医生勾了勾手指,主任医师明钦立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座位,拾级向上朝后面通往螺旋形楼梯的那扇门跑去,喘息之间就在那扇门边消失了。不一会儿,他又从手术室通向西走廊的那扇门冲进了手术室,跑到手术台前。
让奈向一旁闪开,默不作声,指了指患者的颈部。明钦面色刷的一下白了。像让奈一样,他也倒退了一步,转过身来,用弯曲的食指朝仍一动不动地化石般坐在原来位置的埃勒里打了个呼唤的手势。埃勒里站起身来。他的眉毛往上一挑,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一个词。隔着老远,明钦看懂了,他一言未发,点了点头。
这个词是:“谋杀?”
第五章 勒毙
埃勒里刚刚看完为切割人体肌肤而做的那一系列准备工作,他感到非常恶心,而现在情况的发展又让他相信,那个正准备挽救的生命已经悄然结束了。虽然在他推开西廊上的手术室大门走进手术室时,外科大夫和护士们仍在尸体周围忙作一团。而在事实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死了,死于暴力。虽然暴力死亡对一位推理小说家、一位非官方侦探和一位探长的儿子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他缓慢却是坚定地走向那乱作一团的旋涡的中心。
让奈一抬头,看见了他,不觉皱紧眉头:“别过来,埃勒里·奎因先生,我看您还是离开此地为佳。”他转回手术台,不再理睬埃勒里。
“让奈医生!”明 94a6." >钦忙插言道。“什么事?奎因实际上是警方的一分子,医生,他是奎因探长的公子。已经协助警方侦破过很多疑难的凶杀案。也许他可以……”明钦急切地说。
“哦,原来如此!”外科大夫那双锋利的小眼睛转向埃勒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奎因先生,您可以插手了,可以全权处置。您所需要的可能全部在这里。请您原谅,我没有时间奉陪您。”
埃勒里转过身来,面向观摩厅。这时厅里的人已经全都站了起来。
当宁医生父女正匆匆走向出口。
“诸位请稍候!”大厅里回荡起埃勒里清脆的声音,“请照我的话做,女士们、先生们,在警方到来之前,请各位留在观
摩厅,未经警方允许,不得离开,任何人也不能例外。”
“警方?真是稀奇!为什么?”当宁医生不得不停住脚步,悻悻不满,气得脸色煞白。
女儿挽起他的手臂。
埃勒里的声调并未提高,他说:“医生,?99lib.道伦夫人被谋杀了。”
当宁惊愕得哑口无言,他挽着女儿的手,慢慢沿着台阶往回返,随即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如此一番之后,所有人都襟若寒蝉了。
埃勒里转身对明钦压着嗓门说:“明钦,得采取措施,立即下令关闭医院所有出口,派专人看守。委托一个脑瓜清楚的
人尽量去查清,最近半小时内都有什么人离开医院大楼,病人、工友,不管什么人都不能例外,这件事十分重要。还有,请往警察局给我父亲挂个电话,再与本地区警察分局接通,把发生的事件告诉他们。明白了吗?”
明钦应声去办。
埃勒里这才开始走近手术台,观看医生们如何极其熟练地持续着抢救老太婆的工作。可是他绝对相信,这一切已是毫无希望了。群医们束手无策,回天乏术了,荷兰纪念医院的创建人、百万富豪、慈善机关的女施主、社交名流、商界女巨头的生命早已无法挽回了。
然而,他仍不免轻声询问仍在低头奋战的让奈:“还有一线希望吗?”
“半线都没有,完全没有机会了,她早就死了。死在半小时前。在往手术室送的时候,已经开始僵化了。”让奈低沉的嗓音不带半点感情,仿佛是在
..谈论一具无名尸体。
“死亡原因是什么?”
让奈挺起身子,一把扯下外科口罩,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向着两位助手猛烈地摇了摇头。
其中一位助手领悟了让奈的形体语言,一言不发地撤走了人工呼吸器。一个表情冷漠呆板的护士拉起白色罩单,打算覆盖死者那衰老的遗体。让奈把身体转向了埃勒里,埃勒里强忍着没有发问。这时外科大夫的嘴唇猛烈颤抖起来,脸色铁灰。
“她是被人勒死的。”他嗫嚅地说,“天哪。”
埃勒里俯下身查看尸体,老妇人的脖子上残留着一道又细又深的勒痕。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截短短的普通铁丝,上面沾有污血。埃勒里虽没有去动它,光用眼睛就已经看出铁丝的两端已经扭曲,而且被人拧成过一个结。阿比嘉的皮肤呈现死白色,泛着浅蓝,已经开始不寻常的肿胀。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球突起,整个躯干僵硬,非常不自然……
通向走廊的门开了,明钦走了进来。
“埃勒里,你的各项要求,我都一一照办了。”他声音嘶哑地说,“我委托医院的总务主任詹姆斯·帕拉戴斯登记所有出入医院的人。过一会儿他就会把报告送来。我和令尊通过电话,他已经率领手下向这里来了。区警察分局也将派几个人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警察走进手术室,他朝大厅环顾一圈,径直走向埃勒里。
“您好,奎因先生。我奉命急速从分局赶来。是您主持侦查吗?”嗓门很大。
“是的。请你留在这儿待命,好吗。”
埃勒里四下观察。观摩厅里没有任何人走动。当宁医生心事重重,深陷在椅子里沉思。他女儿看上去又苍白又瘦弱,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手术室里,让奈医生走到远处角落,面壁抽烟。护士和助手们漫无目的地前后走动。
“咱们离开这里吧,”埃勒里忽然向明钦建议说,“从什么地方走出去呢?”
明钦指指通向术前准备室的房门:“我该不该——”
“通知道伦夫人的亲属发生意外了,是不是?”埃勒里直截了当地替明钦说了出来,“不行,暂时还不行。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到里面去方便吗?”
两人来到通向术前预备室的门前,埃勒里用手抓住门的把手,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过身来高声说:“让奈医生!”
外科医生慢慢回过头来,跛着脚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有什么事儿?”他的声音很刺耳,不带感情。
“如果您不离开大厅,大夫,我将非常感谢您,过一会儿我就要和您谈谈。”
让奈医生愣住了,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是,他没有吱声,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转过身去,一跛一拐地又走回自己的角落。
第六章 侦讯
术前准备室的格局是方方正正的,只是在它的一端隔出了一间小屋和二个门上写着“手术室专用电梯”的电梯间。靠墙摆放着几个普通的搪瓷柜橱、脸盆、手术车和一把金属椅子。明钦在门口停下脚步,叫人再拿过几把椅子来。
这个要求马上由护士们完成了。
门关上了。埃勒里静静地站在术前准备室中央,仔细向四周打量,环视着这片没有一丝生机的地方。随后他扮了个鬼脸笑着说:“我可不能说这间屋子里会有许许多多的物证。我想,这就是道伦夫人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曾经躺过的那个房间吧?”
“完全对,”明钦郁郁不乐,“我以为,把她送到这儿是在十点十五分前后。如果你也没有别的看法,那么确定无疑的是,她当时还活着。”
“有几个基本的问题得先解决,老朋友,”埃勒里说,“除了她被送到这里时是否还活着的问题以外。顺便说一句,你有什么根据能如此肯定这点呢?要知道,她当时处于丧失知觉的状态啊!极有可能她早已被杀害了。”
“这个情况,让奈应该知道。”明钦叨咕道,“给道伦夫人输氧气和注射肾上腺素的时候让奈在场,当时他在主手术室给阿比嘉检查得相当仔细。”
“那么就请让奈医生到这儿来一下吧。”
明钦医生走到门口,轻声唤道:“让奈医生!”
埃勒里听到让奈慢腾腾地一拐一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忽然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有力的步伐,这位跛脚的
外科大夫走了进来,挑战似地瞪了埃勒里一眼:“找我要做什么事儿呢?”
埃勒里鞠了个躬:“请坐,先请坐。医生,站着谈话不方便,让我们轻松点儿……”
两人坐了下来,明钦则在手术室门口踱来踱去。埃勒里把两手放在了膝盖上,两眼兴味盎然地凝视着自己的皮鞋尖。猛然,他抬起头说:“医生,我认为最好还是按时间顺序重新来过,也就是说,从头讲起。请您把今天早晨道伦夫人发生意外以来所发生的所有情形,全都原原本本地给我讲一讲。我对每个细节都感兴趣,不知是否是很麻烦?”
外科大夫把两手一摊,非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的天哪,这个时候你要我做完整的病例报告?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办啊——排得满满的。我得去下医嘱,还有许多病人在等我去诊视呀!”
“不管怎样,医生,”埃勒里微微一笑,“您一定很清楚,你大概对《圣经·新约》不是很熟悉吧?很少研究科学的熟悉《新约》。在考新约》‘五饼二鱼’的故事里耶稣对门徒说:‘捡拾所有的零碎,一丁点也不糟蹋。’我就是捡拾所有的零碎。我想有一些碎片在你的手上,对吧?大夫?”
让奈两眼一眨不眨地呆望着埃勒里那流利吐出一连串话语的嘴唇,接着又向在一旁踱步的明钦瞥去一个迅疾而锐利的目光:“我看,只得听您的了。具体说,您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
“很简单,凡是您知道的都讲出来,从头到尾。”
让奈交叉起两腿,用手揉搓着一根香烟:“今天早晨八点十五分,我正在第一次巡查外科病房,从那儿被告知出事儿了,请我急速到主楼梯的第三层平台去。我在那里看到了道伦夫人。有人刚刚发现她趴在那里。她是从楼梯顶端跌下来的。摔倒时,由于腹部直接着地,她的胆囊破裂了。根据初步诊察,道伦夫人下楼梯时糖尿病突然发作,所以她昏迷了,失去了知觉,连带失去了控制肌肉的能力。”
“非常好。我想,”埃勒里轻声打断他的话头,“您立刻就把她送走了吧?”
“那是当然喽!”外科大夫愤愤叫道,“我把她送到三楼单人病房,立即把她的衣服脱掉,安放到床上。胆囊破裂了,她的病情十分危险,必须立即动手术。可是,糖尿病的麻烦使我们不得不采取有一定危险但是必要的胰岛素、葡萄糖注射,以降低血糖的含量。昏迷倒还算运气,也可称之为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麻醉会增加手术的危险性……结果呢,我们采取静脉注射的疗法,把她的血糖降低到了正常程度。后来,我去A手术室做另一个紧急手术。这会儿道伦夫人被送到术前准备室,手术之前她一直待在那儿。”
埃勒里急着问:“医生,您有把握证实道伦夫人在到术前准备室之前还活着吗?”
外科医生的下牙咬得很紧:“这个我根本无法证实,奎因。要知道我那会儿并没在现场。我在A手术室做手术时,患者当时是处在我的一位助手雷兹里医生的照料之下,你最好问问雷兹里……不过各种情况表明,若是从我们发现勒在死者脖子上的铁丝的时刻算起,她的死亡不会超过二十分钟,甚至有可能还稍许早些。”
“清楚了。您说的是雷兹里医生?”埃勒里沉思地注视着铺着橡皮垫子的地板,“老朋友,约翰,若是雷兹里医生有空,请把他唤到这儿来。让奈
大夫,这没关系吧?”
“哦,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让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明钦从通向手术室的门
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他带回了一位穿白色手术工作衣的外科医生,正是方才准备协助让奈动手术的两名助手中的一位。
“雷兹里医生。”埃勒里欠身招呼道。
“阿瑟·雷兹里。是的。”外科医生说着向让奈医生点了点头,让奈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抽烟,“这是干什么?是侦讯吗?”
“差不多。”埃勒里倾身向前,“雷兹里医生,从让奈医生离开去做另一个紧急手术,到把道伦夫人送进手术室,这段时间您是否一直守在道伦夫人的身边?”
“不!”雷兹里满腹疑团地望着明钦,“约翰,莫非怀疑是我谋杀的?不,老哥,我并没有一直待在她身边。我把道伦夫人留在术前准备室,委托普莱丝小姐照料来着。”
“是这样!可是在把道伦夫人送到术前准备室之前的每一分钟,您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吧?”
“你总算说对了,没错,是一直待在她身边。”
埃勒里用手指轻敲着膝盖,问道:“雷兹里医生,您是否敢于发誓,在您走出术前准备室的时候,道伦夫人肯定还活着?”
外科大夫的眉毛一扬:“当然敢。我不知道我的证词有多大威力,但我可以发誓,在我离开术前准备室之前,我检查过患者。她的心脏无疑还在跳动。毫无疑问,那时她还好好活着。老哥。”
“好!我们终于弄出了一些头绪,”埃勒里低声说,“这样谋杀的时间有了一定的限制,同时也证实了让奈医生对死亡时间的估计。雷兹里医生,我对您再没有什么问题可提了。”
雷兹里微笑着准备离去。
“顺便问问,医生,病人是什么时间送到术前准备室的?”埃勒里慢吞吞地问。
“哦,这并不难回答。是十点二十分。当时我们把她从三楼单>人病房推到这个电梯,”他用手指着术前准备室一端那扇写有“手术室专用电梯”字样的门,“用电梯直接送到这个房间里,您知道,这架电梯是专门用来接送病人出入手术室的。说得更确切些,是普莱丝和克蕾顿两位小姐随我一道从四楼走下来的。后来,我得到手术室去做各项准备,克蕾顿小姐则去完成另外的一些事,所以普莱丝小姐留下来看护病人,您一定知道,普莱丝小姐是让奈医生的助手。”
“她协助让奈医生照顾道伦夫人已经有许多年了。”明钦插了一句。
“我可以走了吗?”雷兹里医生问。
“差不多了。请您转告普莱丝和克蕾顿两位小姐到这儿来一趟。麻烦您。”
“没问题!”雷兹里吹着口哨,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室内顿时沉默起来。寂静不久被让奈打破了:“喂,奎因,您大概不再需要我了,让我走吧。”
埃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室内踱了几步:“非常抱歉,医生,我们还需要您……请进,请进来!”
明钦敞开门,放进两位身穿医院白制服的年轻妇女。
埃勒里殷勤地向两位女士鞠躬施礼,眼光由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普莱丝小姐?克蕾顿小姐?”
其中那位高身材、淡黄发、蓝眼睛、面颊上有两个酒窝的护士连忙回答:“噢,我是克蕾顿,她才是普莱丝小姐哪。这件事多可怕呀!我们……”
“一点也不错。”埃勒里退后,指指两张椅子。一旁的让奈没有站起身,他冷冷的目光瞪着自己的左腿。
“请坐。请听我说,克蕾顿小姐。我听说,不久前是您和普莱丝小姐一起把道伦夫人用手术车从四楼送下来的。陪同你们的还有雷兹里医生。对吗?”
“是的,先生。后来雷兹里医生去了手术室,我得赶回G病房——在三楼远远的那一边——只有普莱丝小姐留在这里。”高个子护士解释说。
“情况全属实吗,普莱丝小姐?”
“是这样,先生。”另一位护士说。她是个黑发女郎,中等身材,头发、眼睛都是深棕色的,粉红色的皮肤纤细而柔嫩,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好极了!”埃勒里微微一笑,“普莱丝小姐,您曾经单独和道伦夫人待在这间大厅里。当时发生过的事情,您还都记得清楚吗?”
“我全都记得很清楚。”
埃勒里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大厅里所有的人。让奈仍在皱着眉头闷闷生气,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正沉浸在悲伤的思绪中。明钦靠着门,用手支着头,注意地倾听着。
克蕾顿小姐眼盯着埃勒里,有点魂不守舍。普莱丝小姐则把两手交叠,放在膝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埃勒里身子往前倾:“普莱丝小姐,自从雷兹里医生和克蕾顿小姐走后,有人进过大厅吗?”
埃勒里那过分急切的腔调显然使这位护士感到张皇失措。应该如何作答,她狐疑不决:“我不记得别的人,先生,只有让奈医生来过一趟。”
“什么?”让奈一声怒吼。只见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吓得克蕾顿小姐低沉地喊叫了一声。让奈冲普莱丝小姐大声叫道,“你说什么?露西莉,你疯啦!看着我的眼睛,您还敢再重说一遍手术之前我曾经到过术前准备室?”
“可是,让奈医生。”护士的声音细小得如同蚊子叫,勉强能听清。她的面色煞白:“我……我的确看见过您啊。”
外科大夫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助手,一双猴子般的长手臂无力地垂下,滑稽地在膝盖旁荡来荡去。
埃勒里看看让奈,又瞅瞅普莱丝小姐和明钦(他低低咳了一声),巧妙地收住脸上
露出的笑容。一分钟后,他再度开口,一字一板地拖长声调,委婉地说:“克蕾顿小姐。”
那金发的女护士睁大了眼睛:“啊?可是……”
“现在您可以走了。”
克蕾顿不情愿地走出大厅,离开前还回过头瞟了一眼,明钦在她身后把门关上。
“原来如此呀!”埃勒里摘下夹鼻眼镜,轻轻地一圈又一圈地擦拭着镜片,“我们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大的分歧。您说,医生先生,您敢肯定说手术之前您没到过这个房间?”
让奈站了起来,怒目相视:“当然,我敢肯定!普莱丝的话纯属无稽之谈!简直岂有此理!要知道,十点三十分前后,您亲自同我在走廊里谈过话。在此以前,我做过二十分钟的手术。再往后,我想,您看见我随着门卫库柏到候诊室去了。在这段时间,我怎么能到术前准备室?露西莉,您准是弄错了!”
“等一等,医生,”埃勒里打断他的话,“普莱丝小姐,请您尽量回忆一下,让奈医生是在什么时间进来的?”
护士的手指神经质地摆弄着浆洗过的白罩衣。
“这就奇怪了,我记得不十分准确,大约是在十点三十分前后,也许稍微晚几分钟。医生,我……”
“您根据什么断定那就是让奈医生,普莱丝小姐?”
她不耐烦地笑了:“怎么说,这是十分自然的事……我认出了他……我认为进来的不言而喻就是让奈医生。”
“哦,是这么回事,您认为是不言而喻!”埃勒里说着迅速向前逼近一步,“为什么呢?难道您没看见他的面孔吗?如果您看见了他的面孔,大概您就会确定无疑地认出他吧?”
“正是,正是,”让奈急忙插言,“您认识我已经相当久了,我真无法理解,露西莉!”在他忿忿不平的神色后面隐藏着一种惊慌失措的神情。
明钦震惊得怔怔地望着他。
“噢,您……那个人穿着罩衣,戴着手术帽和大口罩。”
护士结结巴巴地说:“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但是要知道,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啊,先生。他的身高也几乎和您一样。要不然我怎么能说不言而喻,我指的就是这些。为什么非要确信无疑?理由并不总是能够解释准确的。”
让奈瞪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我的天哪!有人冒充我!”他叫着,“就是这样,这一点儿不难,我是很容易被冒充的……走路一拐一拐,大口罩……奎因!有人——定有人……”
第七章 冒充
埃勒里用手掌按住这位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矮个子外科大夫的肩膀。
“安静些,医生。坐下,请坐下。别着急,我们很快就能查清楚。是谁在敲门?请进!”
门上这会儿响起一阵轻叩,随着埃勒里话音落下,门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便服的高个子男人,宽宽的肩膀,明亮的眼睛,有棱有角的四方脸,但是面孔上毫无表情。
“维利!”埃勒里喊道,“我父亲已经到了吗?”
进来的这位浓眉大眼的壮汉认真地打量了全体在场的人——让奈、明钦、女护士……然后用他那浑厚的嗓音说:“还没有,奎因先生,他还在半路上。本地的警察和区局的警探已经赶到了。他们想进来,但我想你会不会不想跟……”他意味深长地观察着埃勒里的听众们。
“不,不要进来,维利,”埃勒里忙说,“让这些人先在外面待一会儿。未经我允许,不要放他们进来,直到我说可以。我父亲一到,请马上通知我。”
“是的,先生。”大个子转身退了出去,随手把门轻轻关严。
埃勒里再次对护士说:“普莱丝小姐,现在您所说的应该是非常非常精确,就好像是您的生命就靠那精确度来维持一样。请您把从雷兹里医生和克蕾顿小姐离开而留下您单独看护道伦夫人起,直到她被推进隔壁的手术室为止,这段时间内发生过的一切都讲给我们听。”
那护士舔了舔嘴唇,神情不安地向外科大夫——她的顶头上司瞥了胆怯又紧张的一眼。外科医生则陷在椅子里面,以麻木的眼神看着她。
“我——嗯……”她勉强一笑,“事情很简单,真的,奎因先生,是不是?……雷兹里医生和克蕾顿小姐在我们一起把道伦夫人从三楼房间抬下来,直接送到术前准备室以后,就直接走了,我在这里也同样无事可做。医生刚刚又一次检查过病人,认为一切正常……当然你知道没有用麻醉?”
埃勒里点了点头。
“那说明,不需要派一位麻醉师和我在一起,我也不必一直检查患者的脉搏,她陷入了昏迷,己经准备好要开刀……”
“好,好。”埃勒里有些不耐烦了,“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普莱丝小姐,请讲讲您那位来客吧。”
护士脸上蒙上薄薄一层红晕:“好的,先生……那个人……我,被我误认成让奈医生的那个人,大概在雷兹里医生和克蕾顿小姐离开十到十五分钟以后走进术前准备室,他——”
“他是从哪个门进来的?”埃勒里问。
“嗒,就是这个门。”护士指指通向麻醉室的门。
埃勒里急忙转向明钦医生:“约翰,今天早晨谁在麻醉室待过?那个房间有人用过吗?”
明钦耸耸肩膀。普莱丝小姐替他解了围:“那儿有一个病人正做麻醉,奎因先生。施行麻醉的好像是欧别尔曼小姐和比尔医生。”
“好,继续讲吧。”
“那个人一拐一拐地走进术前准备室,身上穿着外科手术服。他随手关上门……”
“怎么关的?很快吗?”
“是的,先生。他马上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手术车就在那儿,上面躺着道伦夫人。他向她俯下身去,后来站直身子,bbr>有点心不在焉地搓着两手……好像要洗手似的。”
“他一直没有吭声,是吗?”
“噢,是呀,先生。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只是搓着双手。当然,我立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这是让奈医生非常典型的手势,表示他要给他的手做消毒。正因为如此,我以为他想在手术前给病人做最后一次检查。我就到消毒室去,到那儿……”她指着大厅一端的小房间,“我在那里准备好了升汞溶液和用来测洗的酒精,然后,我……”
“据您估计,您在消毒室待了多长时间?”埃勒里又一次打断她,但显得很满意。
护士迟疑起来,思索了片刻:“啊,我想……不超过三分钟。我记不准了……然后,我回到术前准备室,把消毒液放在这儿,就是这个脸盆架子上。在这儿,让奈医生——我想说的是进来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在这儿开始很快地洗了两下手。”
“比平时快吗?”
“对,这点我注意到了,奎因先生。”她答说。她尽量偏过头,不看外科大夫。此时,外科大夫正用胳膊肘支着膝盖,两眼死死地盯着她,“在此之后,他取过我手里准备好的外科用毛巾,擦干双手,打个手势要我端走消毒盆。我把盆子放回消毒室时,发现他又走到手术车旁,再一次弯身俯向患者。等我回来,他已经直起腰板儿,正在整理患者盖的罩单。”
“叙述得非常清楚,普莱丝小姐,”埃勒里说,“请回答下面几个问题:外科大夫洗手消毒时,您在他附近吗?您是否注意了他的手?”
普莱丝眉毛皱起:“没有,没有在意。您知道,我那时什么怀疑也没有。很自然,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当成是应该的事儿。”
“真可惜,您没有注意他的手,”埃勒里嘟嚷着,“我对手的特征很有信心。普莱丝小姐,请您再告诉我,您第二次把脸盆送回消毒室时,离开这儿多长时间?”
“不到一分钟。我只是倒掉消毒液,顺便冲了冲脸盆,就出来了。”
“那个人是在您回来后又过了多久才走的?”
“哦,马上就走了!”
“还是通过进来时的那个门——麻醉室的门吗?”
“是的,先生。”
“可以理解……”埃勒里在室内踱了几步,一边沉思,一边用夹鼻眼镜轻轻敲打着下巴,“普莱丝小姐,根据您的叙述,可以想象得出,在当时的术前准备室里是一片不寻常的寂静,对话少得惊人。在这整个过程中,难道神秘的来客从头到尾连一个字也没说吗?哪怕一个毫无意义的字都没说过?”
护士似乎有些吃惊,她那亮闪闪的眼睛茫然瞪着空旷的天花板:
“奎因先生,您知道,很奇怪,他连嘴都没张开过一次。”
“这并不奇怪,”埃勒里冷冷地指出,“非常精明。整件事情处处充满谜团……普莱丝小姐,您也什么话都没讲吗?比如,外科大夫进来的时候,难道您没有向他问好?”
“没有,我没有和他打招呼,先生。”她连忙回答,“但我是和他讲过话的,那是我在消毒室准备消毒液的时候,当时我曾经叫过他。”
“您能准确地记起您说过些什么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奎因先生。我深知让奈医生的脾气。他有时非常没有耐性。”她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一见外科大夫在椅子上局促不安的样子,听到他嘴里嘟嘟嚷嚷的抱怨声,她的笑容转瞬即逝,“我……我向他喊:‘让奈医生,我会马上准备好一切的。’”
“你的确叫他‘让奈医生’吗?”埃勒里瞅了瞅外科大夫,眼睛里露出揶揄的神色,“这个人扮演您这个角色的技巧多么高超啊!我是不是应该这么说?让奈医生。”
“显然是这样,就是这样。”让奈医生嘴里嘟囔着。
埃勒里又转过身问护士:“普莱丝小姐,也许您又想起了什么?那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的那段时间里所发生过的事情您全都讲出来了吗?”
她沉吟不语了一段时间之后说:“嗯——我想起,还发生过一件事。不过,它并不重要,那仅仅是一件琐碎小事,奎因先生。”她满含歉意的又加了一句,抬起眼睛望着他。
“人.99lib.人都管我叫小事专家,我可是公认的最会判断不重要琐事的好手,普莱丝小姐。”埃勒里笑着说,“那是件什么事呀?”
“呢,我第一次在消毒室里的时候,听见术前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过了不大一会儿,有一个男人声音说:‘啊,对不起。’接着,门就关上了。不管怎么样,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是关哪一扇门?”埃勒里问。
“非常遗憾,先生,我无法准确答复您。因为很难凭声音断定是哪个门。至少我是无法办到的,尤其当时从我的视线角度,那是一个门也看不见的。”
“当然,不过您听出是谁的口音了吗?”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在神经质地颤抖。
“恐怕我在这方面是您的坏助手,奎因先生。口音听起来好像挺熟悉,但是当时它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真的,现在我说不出那会是谁的声音。”
外科大夫疲乏又厌烦地站起身,绝望地走到明钦跟前。
“天哪,多么荒唐的事呀!”他的嗓音沙哑,“简直是血口喷人,这摆明了是诬陷。约翰,你不至于会相信我能牵连到这桩事情里吧,啊?”
明钦两手一摊:“让奈医生,我不——我不相信,但是……但是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护士马上站起来,眼里闪着哀求的目光走到外科大夫面前,伸手曳住了他的手臂:“让奈医生,请您……我根本无意让您处于难堪的境遇。那个人当然不会是您。奎因先生清楚这一点……”
“好了,好了,”埃勒里咧嘴笑着说,“咱们不要再演这出使人窘迫的荒诞戏了!请坐,先生们。普莱丝小姐,您也请坐下。”
他们一一落座,但是都感到处境尴尬。
“在这个‘冒名顶替者’逗留术前准备室期间,您没感到有什么不寻常或者特别反常的吗?我们暂时把这个人称作‘冒名顶替者’吧。”
“当时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正常。当然喽,如今我看出了许多蹊跷的地方:比如,他一直一声不吭,洗手时又特别匆忙,许多许多,我现在能感觉出那一切都非常古怪。”
“冒名顶替者走后,又出过什么事儿?”
“嗯,什么事也没出过。我以为这只不过是医生为了慎重起见,在手术前给病人做最后检查,我相信这一切都很正常,所以,我一直是坐在椅子上等着。不一会儿手术室的护士们就来了,把病人推进了手术室。在这段时间里,再也没有人进过这间房间,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儿。后来,我就随着她们进了手术室。”
“在这一段时间里,您一次也没有看视过道伦夫人
.t>吗?”
“奎因先生,您指的是我是否到过她身边摸脉搏或者进行检查吗?”她叹了一口气,“我当然得不时地观察她,不过我知道她处于昏迷状态,我只是偶尔瞥她一眼……她的脸色惨白……可是,话又说回来,医生刚刚检查过她,所以……您应该理解我……”
“我理解,完全理解您。”埃勒里低沉地说。
“况且,我得到的指示是,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我不能惊动病人。”
“对,当然!普莱丝小姐,还有这么个问题。您发觉没有,冒名顶替者的哪条腿有毛病?您说他跛着脚。”
护士坐在椅子上,疲倦地弯下腰:“他的左脚好像有点儿软弱无力。他全身重量都支撑在右脚上,同让奈医生一模一样。但是,当然……”
“对,对,”埃勒里说,“那个人存心要扮演让奈,他自然是不会忽略这个小细节的。我们就谈到这吧,普莱丝小姐。您帮了很大忙。现在您可以回手术室去了。”
“谢谢,”她轻声说,朝让奈认真瞥了一眼,对明钦莞尔一笑,从通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明钦随即轻轻关上房门,他干咳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之后,一屁股坐在了护士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屋里又一次笼罩着一片沉寂。埃勒里把脚翘在了另一张椅子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不住擦拭着夹鼻眼镜。端坐在那里又有些烦躁的让奈掏出了一根香烟,想要把它点燃,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用手指把它揉搓得粉碎。他终于憋不住了,突然间一跃而起:“喂,你听好,奎因先生。”他怒吼着,“也许您玩够了吧?您不认为这一切太过分了吗?您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根本没有到过这里,任何一个策划谋杀、而且熟悉我的为人和医院布局的坏蛋,都能够干出这个勾当。人人都知道我腿脚有残疾,谁都知道只要我在医院里,每天总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身穿外科手术服。这简直像女人怀孕一样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噢,老天!”
“是的,从表面看,确实像是有个人在利用您的单纯,大夫。”埃勒里一面平静地回答,一面密切注视着让奈,“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相当聪明。”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好吧。”外科大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愚弄了跟随我多年的普莱丝小姐。路过麻醉室,他还骗过了好几个人……哼,有什么好说的呢。奎因先生,您打算怎么对待我?”
明钦尴尬地连同身下的椅子一起向后挪了挪。
埃勒里的眉毛一扬:“处理?”他不由失笑,“医生,我干的这一行是运用推断分析来解决问题。我是苏格拉底的门徒,只知道不断提出问题。所以,对您,我也要问——我知道您会老实说的——演出这幕戏的时候,您在哪儿?又正在做些什么?”
让奈挺直身躯哼了一声:“我在哪儿,您明明知道啊!您亲耳听见了我同库柏的谈话,亲眼看见我跟随他去接待来访的客人。老天,这些再清楚不过了,您是否有些愚蠢呢。”
“没错,大夫。我今天早晨的确特别天真无邪,对这一段发生的事情特别好奇,大夫……您和您的客人谈了多长时间?在哪儿谈的?大夫,这类蠢问题都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事。”
让奈不耐烦地回答:“幸亏我离开你们时候看了一下手表。你要不健忘的话,那时是十点二十九分。我的表一向非常准,外科大夫 7684." >的表不准还行?库柏把我领到候诊室,我同客人在那里见了面。接着我又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也在那条走廊,几乎正对着主电梯。我觉得,这就是全部情况。”
“还没完呢,医生……您和客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多久?”
“大约谈到十点四十分,快十一点了。手术时间就要到了,我不得不缩短谈话,没办法再谈下去了。我还得做手术前的一堆准备工作:穿外科手术服,通过消毒灭菌室……因此,等客人一走,我立刻直接到手术室来了。”
“据我观察,您进来时走的是西走廊的那个门。”埃勒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的,是这样。”
“想想看,您把客人送到大门口了吗?是您亲自送他出去的?你有没有看着他离开?”
“那当然!”外科大夫再次开始愤怒起来,“喂,奎因先生,您为什么像审讯罪犯似地对待我?”外科大夫又发起火来了,语句声调拉高,变成刺耳的尖叫声,脖颈上暴起一根根红色弯曲的静脉。
埃勒里走近让奈,善意地笑着说:“顺便问问,医生,您的客人是谁?既然您对我在所有其他方面都直言不讳,那么我希望您不反对把这件事也告诉我吧。”
“我……”让奈的怒容顿时从脸上消失了,脸色也一分一分变得灰白起来。接着,他突然站起身来,挺直腰板,并拢脚跟,抻了抻手术衣,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
猛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从通往手术室的门那边响起,打雷般隆隆响彻整个房间。埃勒里应声转过身来喊道:“请进!”
门外走进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瘦小枯干的白须白发男人。他面含微笑,身后跟着一大群身材魁梧的警察。
“你好,爸爸。”埃勒里叫着,急步迎上前去。父子俩紧握着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过了一会,埃勒里以勉强能为人察觉的姿势点了一下头:“你赶在最富有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将要由你来经手侦查一件相当有趣、而且又是茫无头绪的案子,这一定是你所碰到过的最伤脑筋的麻烦之一。请大家一起进来吧。”
他侧身闪过一旁,理查德·奎因探长一马当先,以充满弹性的步伐走在前面,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回头招手邀请同事们跟着他进来。他匆匆审视了一下房间,向让奈和明钦两位医生友好地点头致意,再继续往里推进。
“过来吧,小伙子们。到里面来。”他在发号施令,“这儿的事足够大家干的,人人有份。埃勒里,怎么,你已经着手办这件案子了?已经解决了吗?喂,维利,快进来,关上门!这几位绅士是什么人?啊,是医生啊!很不错的职业……不,利奇,省点力气吧,您在这间屋子里是什么也找不到的。我想,那可怜的老夫人被害时就是躺在这儿吧?惊人,真是太惊人了!”
理查德·奎因仔细观察了周围的一切,任何东西也逃不过他那一双锐利的小眼睛。
埃勒里把父亲介绍给两位医生。他们两人默默鞠躬施礼。陪同探长到来的警察已经分散到大厅各处。有一个人好奇地碰了碰手术车,手术车在橡皮地板上滑动了几厘米。
“他们是区里的侦探吗?”埃勒里扮了个鬼脸。
“是利奇带来的侦探,他们那帮子人有东碰碰西碰碰的恶习。”老头子笑了,“你大可不必因为他们在场而缩手缩脚。咱们还是先到一边去,你从最坏最糟的那部分情节开始,把事情经过讲给我听听。我看得出来,眼前是个伤脑筋的复杂难题。”
“您的眼力不错,真是不减当年啊!”埃勒里甜蜜地一笑。他们走到一边角落里。埃勒里压低声音,向父亲概括讲述了早晨发生的事情,包括刚才医生和护士们的供词。
老人倾听着,赞许地频频点头。随着埃勒里的讲述接近结束,老探长的面容也变得愈来愈凝重,他摇了摇头。
“越来越糟。”他感叹着,“没办法,这就是警察的宿命。平均经办每一百件轻轻松松的案子,就必定会夹上一件必须得花上一打大学训练过的脑瓜才能应付得了的棘手案子,包括犯罪大学在内……看来,有些事情耽搁不得,必须马上处理。”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手下的人员,点了那位高个子国字脸的中士警官托马斯·维利的名。
“托马斯,波迪医生怎么答复的?”老探长问,“哦,不用不用,明钦医生,你坐着就好,我得跑来跑去,站着方便……怎么说,维利?”
“法医正忙于一件要案,”维利用浑厚的男低音说,“他过一会儿才能来。”
“好极了。来吧,各位……”老探长抓着维利的衣领在指挥着。埃勒里没有理会老探长,他斜眼瞟着让奈医生。让奈这时已慢慢退到墙边,静静地站着,两眼呆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第八章 谋杀的证据
探长以慈父般的口吻对像一座塔似地挺立在面前的维利说:“维利,你应该去办这几件事:首先,去找医院总务主任帕拉戴斯——名字没弄错吧?明钦医生——把他手上的今天早晨出入医院的人员名单要来。据我所知,一发现是谋杀,帕拉戴斯就立即奉命去办理这件事了。你得去看看,他那儿都有些什么线索。其次,去检查一下所有的出入门户,把门卫全换成我们的人。第三,你回来时,顺路把比尔医生和欧别尔曼小姐请到这儿来。快去行动吧,维利!”
当维利打开手术室的房门时,可以看到为数不少的身穿蓝制服的警察已经在手术室里了,走廊里也有几个警察在走来走去。
埃勒里把另一扇门拉开一半,向观摩厅探望。只见菲利浦·莫高斯正在那里被一个身强力壮的粗鲁警察一步步紧逼着,正在脸红脖子粗地抗争着,似乎是在愤怒地证明着什么事情。当宁医生父女并肩而坐,被所发生的事惊得呆若木鸡。
埃勒里猛然高喊道:“天哪,爸爸,咱们把死者家属给忘了!”他转身对明钦医生说,..“约翰,拜托你去干一件不愉快的差事。你能否马上到休息室去。对啦,顺便把小伙子莫高斯也带过去,安慰安慰这个年轻人,他在上面似乎有些麻烦——跟警方有点过不去。把发生的事通知亨德利克·道伦、格尔达·道伦、弗勒小姐和其他在那边的人……稍等一下,约翰。”
他低声和父亲交谈了几句。老人点头同意,叫来一名警察:“利奇,到这儿来。我看你正着急找活儿干,那就让我看看分局的警察是怎么表现的。你陪明钦医生到休息室去,维持好那里的秩序,由你负责,把所有的人都留在那儿。医生,您也许需要人帮忙,那儿若是有人昏过去,或者有类似的事发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也许该替您请几位护士帮帮忙?利奇,未经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离开房间!”
又黑又壮的利奇有些不开心,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讪讪地跟着明钦走出了房间。从敞开的门里,埃勒里看见明钦向莫高斯打了一个手势,莫高斯立即停止了他的困兽之斗,朝后面的出口跑去了。
过了一会儿,从西走廊方向那扇门走进一位穿白色制服的医生和一位护士。
“噢,比尔医生!”老探长喊道,“请进,请进!你们这么快就来了,真让我高兴。但愿我没有打乱您和这位迷人的姑娘的工作吧?”
“没有哇。”.
“那太好了……比尔医生!”老探长的嗓音忽然变得尖利起来,“今天早晨您是否到过隔壁这间麻醉室?”
“当然到过。”
“您在麻醉室里做些什么?”
“我给一个患者实施麻醉,欧别尔曼小姐协助我,她一向是我的助手。”
“除了您、欧别尔曼小姐和患者以外,麻醉室里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
“您开始做这项工作是在什么时间?”
“我们使用这个房间大约是在十点二十五分到十点四十五分。病人要切除阑尾,预定由迪居那斯医生主持,他有些迟,因为要等A和B手术室都空下来——今天非常忙。”
“哦,”探长含蓄地笑了笑,“那么说,大夫,你在麻醉室的这一段时间里,再没有任何外人进来过?”
“没有——我是说,”比尔医生立刻补了一句,“没有陌生人进来。大约在十点三十分,或者稍晚一两分钟,让奈医生曾经路过这里,走进术前准备室。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走出来了。顶多十分钟,或者稍微少些。”
“又来了!你们自己才走进过术前准备室呢!”让奈医生满腔怨气地说,以敌视的目光瞪了比尔医生一眼。
“什么?您说什么?啊,让奈大夫,有什么不对吗?我很抱歉……”比尔医生被瞪得结结巴巴地问。站在一旁的护士也被吓了一跳,惊诧地看看他们。
探长走了过来,连忙迅速抢过话题:“噢……不必介意,没事,没事。比尔医生。让奈医生有些不舒服,他有点儿精神恍惚……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十分自然的事情!比尔医生,现在您是否敢于发誓做证:您看到今天早晨进入和离开术前准备室的那个人确实是让奈医生?没错吧?”
比尔医生不停地在挪动着两脚,是那样激动不安,显然他在犹豫。
“先生,您这个问题提得过于直截了当。不,我不敢发誓做证,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确认那是让奈医生。要知道,归根结底我并没有看见他的脸啊。”他集中一下思路说,“他身上穿着医院的制服:外科大夫手术服、大口罩和别的衣物。脸遮得严严实实。没错,我不能发誓做证。”
“哦,是这样,”探长说,“这就是说,您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可是,我觉得,一分钟以前您似乎还确信无疑是让奈医生呢,为什么现在又改口啦?”
“您看……”比尔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啦,那个人腿脚有毛病,这我们都太熟悉了……”
“是这样啊!您说,腿脚不好使……讲下去。”
“还有……我想,我下意识地认为来者是让奈,因为我知道他的下一个患者正躺在术前准备室里等他给开刀。我们大家的心情全都不愉快,我们都很担心。您知道,病倒的是道伦夫人,您明白吗?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是理所当然这么想的。我的话全都讲完了。”
“那么您呢,欧别尔曼小姐?”探长迅速转脸问护士,问得她措手不及,“您也认为那是让奈医生吗?”
“对,对,先生。理由和比尔医生说的相同。”她红着脸放低了嗓门小声说。
“嗯。”老探长沉吟着在大厅里踱来踱去,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让奈。
让奈医生眼睛依旧盯着地板。
“请您告诉我,比尔医生,”探长继续追问着,“让奈医生出入时,您的病人有没有看见他?这段时间里他清醒着吗?”
“我想,”外科大夫疑疑惑惑地说,“让奈医生进来时,他有可能看见,因为那时还没有给他施行麻醉,他躺的手术台又恰好正对着房门。但是让奈医生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吸入乙醚,当然,他那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您的患者是个什么人?”
比尔医生脸上现出了笑容。
“我想,奎因探长,您一定非常熟悉他。他名叫米西尔·卡德西。”
“谁?什么?大麦克吗?”老探长的惊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在场的警探们全都紧张了起来。
老探长眯缝起眼睛,突然对一名警探说:“里特,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米西尔·卡德西到芝加哥去了,”他板起了面孔,从牙齿间迸出这么一句话,“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比尔医生,大麦克现在在哪儿?在几号病房?我想见见这个大猩猩!”
“探长先生,他住在单人病房,三二八室。”外科大夫答道,“但是,您现在见他没有什么用。他没有知觉,先生。我被您的手下叫来时他刚动完手术,刚刚从B手术室里推出来,迪居那斯开的刀,麻药还在起作用,他在病房里呼呼大睡,起码要再过两个来小时他才会苏醒。”
“约翰逊,”老探长严厉地召唤手下,一名无精打采的矮个子应声上前。老探长吩咐道,“到时候你提醒我一下,我要审问大麦克。我要趁他大梦初醒昏昏沉沉的时候修理他,明白吗,这是新招式。”
“比尔医生,”埃勒里平静地低声问,“您在麻醉室工作时,是否听到过术前准备室里有谈话声?也许您能想起来?或者,欧别尔曼小姐,您也许还记得?”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然后比尔把坦然的目光移到埃勒里身上。
“奇怪,”他说,“我们的确听到普莱丝小姐对让奈医生说过话。她说,她马上就准备就绪,或者说了类似的话。我记得我还对欧别尔曼小姐说过,这老头子,我指的是让奈医生,今天大概情绪非常不好,八成是在哪儿憋了一肚子气,因为他连话都没有回答。”
“是这样啊!那么说:让奈医生待在术前准备室的整个期间,你们既没听到他发问,也没听到他答话?”埃勒里这几句话问得很快。
“连吭一声也没有听到。”比尔医生回答。
欧别尔曼小姐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您是否记得,术前准备室的门曾经一开一关,并且有一个男人声音说过‘啊,对不起’吗?”
“我不记得。”
“欧别尔曼小姐,您呢?”
“没注意,先生。”
埃勒里向老探长耳语了几句。老探长咬咬嘴唇,点点头,他挥手威严地召唤来一名瑞典人长相,壮得像头公牛似的警探:“霍尔斯!”
警探顺从地跑来执行命令。
“马上去弄清楚这件事。到手术室去问那里所有的内、外科大夫和护士,他们当中是否有人在十点三十分至十点四十五分之间到术前准备室探过头?若是找到了,就把他带到这儿来。”
霍尔斯前去完成这项任务。与此同时,老探长放走了比尔医生和欧别尔曼小姐,让奈以忧郁的眼神目送他们的背影移出门外。
埃勒里正在同父亲趁此空闲交换意见。直到术前准备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位年轻的黑发犹太男人,他身穿一身与其他人一样的白色医院制服。霍尔斯把他领进了房间。
“这是哈尔德医生,”霍尔斯简短地报告说,“就是他。”
“千真万确,”年轻的实习医生也直截了当地向老探长报告,“在十点三十五分前后,我曾经往这扇门里瞧过一眼,”他手指朝西走廊开的门,“我当时在寻找当宁医生,想和他商讨一下诊断中的问题。我自然立刻看出,这不是当宁医生——门刚开一半,我就发现弄错了,连忙道歉,没进去就关上门掉头走开了。”
埃勒里向前跨进一步:“哈尔德医生,您把门开有多大?”
“唔,约有一英尺左右,不会再多。刚够我探进头去。有什么不对吗?您为什么对这点感兴趣?”
“嗯,没什么不对,我们什么事都需要知道。”埃勒里一笑,“您看见了什么人?”
“是一位医生……我不知道是谁。”
“您怎么断定这不是当宁医生?”
“嘿,当然不是。当宁医生又高又瘦,可这个人身材又矮又粗。他肩膀也和当宁医生不一样……总而言之,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当宁医生。”
埃勒里又开始用力擦拭自己的夹鼻眼镜。
“这个医生以什么姿态站着?开门之后,您都看见了些什么?”
“他背向我站着,身体略微朝手术车倾斜。身子正好挡住手术车上的病人,我看不见他在那儿做些什么。”
“他的手呢?”
“我没看见。”
“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是的,我只看见了他一个人。当然,若是不算躺在手术车上的那个病人的话。屋内是否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不敢妄言。”
老探长彬彬有礼地插言说:“您往门里看过之后,说了一句‘啊,对不起’是不是?”
“对,先生。”
“那个男人怎么回答您的?”
“呢,什么也没回答。他甚至连头都没回,虽然我说话时发现他的肩膀似乎抽搐了一下。简单地说,我退了出来,关上门扭头就走了。整件事情总共没超过十秒钟。”
埃勒里走到哈尔德医生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个问题:这个人会不会有可能是让奈医生?”
年轻医生略微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噢——我想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人,起码还有一打以上的人符合我匆匆看一眼的印象……大夫,没什么不对,是吗?”他掉转头看着让奈,让奈没有回答。
“行了,医生。”老探长打断他的话头。
“那么好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是不是可以走开了。”
老探长偷悦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带库柏,把门卫库柏叫到这儿来。”
霍尔斯慢条斯理地走了出去。
“我的天哪!”让奈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因为声音很小,竟没有人稍稍注意到。
这时,屋门四敞大开,霍尔斯带着那位红脸膛的门卫艾萨克·库柏走了进来。库柏的制帽元帅似的歪戴在头上,一进门就友好地四下张望,一副与警方人员套近乎的姿态。
老探长说得极其简捷:
“库柏,若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准确,您就打断我……在走廊里您来到让奈医生跟前,当时他正同奎因先生和明钦医生谈话。您告诉让奈医生,有个男人想见他。他起初拒绝不见,可是您拿出了印有史瓦逊99lib?姓氏的名片,递给他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随着您沿走廊走了。你们来到候诊室。在这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没有什么啊。医生见了这个人说:‘你好!”’库柏答道,“后来,他俩走出候诊室,往右拐……您大概知道让奈医生的办公室就在这个方向吧?接着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我说的是让奈医生关上了门。以后,我就回到自己的岗位值班去了。我在那儿一直待到明钦医生来通知我……”
“稍微等一会儿,”老探长烦躁地制止住他,“倘若说您一分钟也不曾离开过自己的岗位。那么,若是……”他往让奈的方向瞅了一眼,让奈正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这会儿忽然紧张起来像是警觉到了什么,“那么,若是让奈医生或者他的客人打算走出办公室,走到随便哪儿,比如说往手术室方向走,他们能够不被您发现就走过去吗?”
门卫搔了搔后脑勺。
“当然能,我想,应该是可以的。我终究不是根固定的蜡烛,不能总是面朝屋里站着。我有时打开房门,看看大街。”
“您今天早晨往街上看过吗?”
“嗯,当然看过……”
埃勒里拦住他说:“您刚才提到明钦医生来命令您关闭大门。让奈医生的那个叫史瓦逊的客人是什么时间离开医院的,在明钦医生来之前多久?顺便问问,他真的离开了这幢楼房,是吗?”
“是,当然楼,”库柏咧开大嘴笑了,“他甚至给我,确切些说,他想给我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我拒绝了。这是违反规定的呀。没错,大体上讲,依我看这个人是在明钦医生命令我锁门前十分钟左右离开楼房的,我??
亲眼看着他走到大街上去了。”
“还有谁离开过?”埃勒里继续问,“在史瓦逊走后和您锁门之前,还有人经过大门离开医院吗?”
“一个也没有。”
埃勒里望望让奈。外科大夫立刻挺直腰板,紧张地等待着。
“医生,还有一个小问题问您,”埃勒里开始柔声说,“这个问题刚才没来得及弄清楚。您还记得我们谈过什么吗?您方才正要告诉我,您的客人是谁。可是探长进来了,于是……”
埃勒里的话刚说到半截就被打断了。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维利警官在两名警探陪同下挤进了术前准备室。
“有什么办法呢?”埃勒里叹口气,脸上略微露出一丝苦笑,“看来,咱们命中注定要把这个倒霉的问题往后拖了。探长,听取报告吧,不然的话,维利会被满肚子线索胀破的。”
“哦,维利,有什么情况?”老探长问。
“十点十五分以后,除了让奈医生的客人,再没有人走出医院。几分钟以前,库柏向我们报告过这个史瓦逊的事。”维利大声说,“我们写了一份在他走后所有进入医院大楼的人员名单。上面的人我们全部调查过,他们都有人证。现在他们全呆在候诊室,已经下令不准放他们当中任何人出去。”
老探长笑逐颜开:“好极了,维利,太棒了!看,埃勒里,”老探长对儿子大叫着,“我们竟然那么幸运。杀人犯还呆在大楼里。他跑不掉了!”
“我判断,他本来就没准备跑。”埃勒里冷冷地说,“我倒是并不过分指望这一点。而且,爸爸……”
“你还有什么想法?”老探长叫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来,高兴的神色一下子不见了。
让奈也警觉地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
“有一个想法一直在纠缠我,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埃勒里沉溺于梦境似地说,“暂且设想这样一种方案,”
他用头向外科大夫那边一点:“我觉得这种方案可能会使让奈医生的自我感觉好一些。我们先假设进行谋杀的不是让奈医生,而是某一个蛮横无礼的亡命徒,一个厉害而且胆大的冒充者。”
“你终于讲点儿人话了。”满心怨怒的让奈慑蠕道。
“我们接着往下设想,”埃勒里继续说。他踞起脚尖,身体微微摇晃,两眼盯着天花板,“假设这个亡命徒穿上外科大夫的服装,进行了谋杀。但是干完这桩肮脏事儿之后,他应该脱下这套服装。接着,他应该产生一种愿望,尽量使这套服装离自己远一些。因此,我们可以合乎逻辑地设想,他一定把这套带污血的衣服藏到了什么地方。我们现在知道,罪犯还留在大楼内,所以我想,若是很仔细很努力地搜索这栋大楼的每一个房间,可能找到……”
“里特!”老探长喊道,“你听见奎因先生的话了吗?带上约翰逊和霍尔斯,马上开始搜查!”
“我实在不喜欢。”埃勒里微笑着,“在这么严肃的时候征引一段经典话录——可是朗费罗似乎很希望我说,记得吗‘直到寻获预知的一切……’我可是诚心地祈祷希望你能够找到。里特,就算是帮让奈一个大忙。”
第九章 暗示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那个尚未搞清的问题上来吧。”埃勒里在三位探员关上门后向让奈医生恭敬地鞠了一躬,“让我们走回知识的根源之处,大夫,您的客人到底是什么人?”
奎因探长横穿房间向椅子走去,他在室内轻轻地踱过,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惊破一道禁忌的符咒。埃勒里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在大厅里慢慢走动的那些很实际、毫无想象力的警探们也感觉到,在埃勒里表面上漫不经心提出的问题里有点儿紧张的成分存在。
让奈医生迟迟不作答复,他咬紧牙关,紧皱额头,似乎在和自己争论着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复杂的难题。然而当他开口讲话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安然的神情:“奎因先生,您忙得很,可是您提出的问题却是与事无补,毫无价值简直是小题大做。来访的客人是我的一位朋友。”
“一位名叫史瓦逊的朋友?”
“不错。事实是这样:他财务上遇到了一些困难,手头拮据,来找我借钱。”
“合情合理。”埃勒里喃喃地说,“他需要钱用,他来找您借钱……这本来毫无秘密可言。我理解您……”他又笑了,“您肯定借给他钱了?”
外科大夫显然不喜欢这场谈话,他挺直了身子:“当然,我给他开了一张五十美元的支票。”
埃勒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但并非有冒犯之意:“这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嘛。大夫,说起来您的运气真好,他要借的竟然这么少……不过,顺便问一下,您朋友的全名叫什么?”他满不在乎地停顿了一下,好像他提出的问题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问题。奎因探长的眼睛里泛出灼灼逼人的光芒,直视着让奈医生,他的一只手则伸到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棕色的旧鼻烟盒,然后,他的手停在了烟盒与鼻孔之间——等待着。
让奈的回答非常简短:“我看还是不说为好!”
奎因探长的手继续它的行程,完成之后缩了回来。他吸了一口鼻烟,站起身,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狐疑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时,埃勒里却抢先了一步,他用平和的口气说:“而这恰恰是我想知道的,医生。既然您如此仗义地拼命维护这个史瓦逊,他想必是一位对您非常重要非常亲密的人。他当然是您的老朋友喽?”
“哦,不是。”让奈急忙回答。
“不是吗?”埃勒里扬起双眉,“这可是同您的行为不相协调啊。让奈医生……”他走到这位矮小的外科大夫身边,俯身逼视着他,“医生,您只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永不再开口了……”
“我不知道您究竟想知道什么。”让奈医生嗫嚅着,向后倒退了一步。
“不管怎么说,”埃勒里轻声坚持道,“请您尽力回答……为什么,如果这个叫史瓦逊的不是您最亲近的朋友,那么为什么今天早晨,当您的女恩主处于病危昏迷的严重危险之际,正躺在那里期待着您的妙手回春神技时,您竟然肯为见他而从您宝贵的时间里拨出十五分钟呢?不要忙于回答,你可以慢慢想个好答案。”
就在埃勒里结束他的长篇询问,以脚跟为轴一转身时,让奈眼里闪出反抗的光芒。他镇定地冷冷回答:“我说不出任何同你们所侦查的这件案子有关系的话来。”
埃勒里慢慢走到他父亲刚才坐过的椅子跟前坐了下来,挥了挥手,好像是在说:“轮到你盘问证人了。”
奎因探长的笑容愈来愈温和,他在让奈眼前走来走去,外科医生以备战的眼光紧紧盯着他那不停移动的身形。
“当然,让奈医生,”老探长有礼貌地开始说,“我们无法接受您在这个问题上所持的立场。这一点,您本人当然也明白。”老探长试图打动让奈,促使他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您也许肯尊重我,赏给我个面子,坦诚地回答我,而不再躲躲闪闪敷衍了事?”
让奈还是一声不吭。
“那么好吧,请允许我开始提问。您在办公室逗留的十五分钟里,和史瓦逊之间做过什么事?”
“我愿意对您推心置腹,其实我并非不近人情。”让奈医生说,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看上去很疲倦,全靠椅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史瓦逊来见我,我告诉你们了,他是为了借五十美元,有急用,一时间在别处又借不到。最初我不肯借。他便开始向我解释他目前走投无路的窘境。他的处境的确很糟,解释得合情合理,令我无法拒绝,我只好给他开了张支票。我们又就他遇到的事情谈了几句,他就告辞走了。全部情况就是这些。”
“您的解释完全合乎情理,医生。”老探长严肃地指出,“不过,既然情况真像您介绍的这样简单而且明白无误,那么您又何必不肯说出这个人的姓名和住址呢?您一定知道,我们不得不查清的是一桩相当复杂的案件。为了证实您本人的供词,您朋友的口供是不可缺少的。您只要把目前还缺少的资料提供给我们,事情就算完结了!”
让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他那长满乱蓬蓬头发的脑袋。
“我感到爱莫能助,探长。我只能解释说,我的朋友是一个被无法预见的情势所迫的不幸牺牲者,他是一位感情用事的人,他出身于良好家庭。任何审讯,尤其是在当前,任何恶名对他来说,都足以致之于死命,最主要的是,他同道伦夫人被害一事丝毫没有牵连,”外科大夫的嗓音变得高亢尖利,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我的天哪,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揪住不放呢?”
埃勒里一边擦拭着夹鼻眼镜,一边沉思,目光始终未离开让奈医生的脸。
“我想,医生,若是请您描述一下史瓦逊的外貌,看来也是不可能的了,是吗?”老探长问,脸上失去了笑容。
让奈双唇紧闭。
“那好吧,让奈医生,”老探长快快地说,“您得明白,若是没有史瓦逊的口供来证实您的供词,您本身的处境将会很危险!”
“我再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让奈医生,我最后再给您一次机会,”老探长的口气咄咄逼人,他那愤怒的嘴唇略微有些颤抖,“把史瓦逊的名片给我!”
一阵短暂却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什么?”让奈怒道。
“交出名片,把那张名片交出来,”老探长不耐烦地坚持不让,“把有史瓦逊名字的那张名片交出来。就是您在走廊同明钦医生和奎因先生谈话时,门卫递给您的那张名片。它放在什么地方?”
让奈抬起憔悴的眼睛痛苦万状地盯着老探长:“我身上没有这张名片。”
“它在哪儿?”
让奈如同坟墓般默然不语。
老探长扭身向远远站在屋角脸色阴沉怒目而视的维利喊道:“搜查他!”
外科大夫全身一哆嗦,喘着气,后退到墙边,像一头因被猎逐而受惊的野兽,以惊恐的眼神四下张望着。埃勒里从椅子上站起身,又坐了回去。维利把矮小的医生逼到墙角,低声说:“是您主动交给我,还是让我动手?”
“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身上没有名片,”让奈喘着气,气得满脸发青,“只要你碰一碰我,我就……我就……”他意识到自己已身处绝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维利用一条硕大无朋的巨臂抱住外科大夫瘦小的躯干,在他的身体上上上下下搜了一通,像对付婴儿一样轻而易举地摆布他。外科大夫尽管身体神经质地激烈抖成一团,但他并没有抗拒。他脸上的怒容不见了,两眼直发黑。
“什么也没有。”维利报告说,随即回到自己所呆的角落。
奎因探长认真注视着这个身材矮小的医生,心中不情愿地产生出一丝赞佩的感情。但他头也未回,冷漠无情地下令说:“维利,搜查让奈医生的办公室。”
维利带领一名警探,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间。埃勒里心事重重,他站起身来,轻声同老探长交谈几句。老人摇摇头,表示怀疑。
“让奈医生!”埃勒里的嗓音很是低哑。外科大夫此时软弱地靠在墙上,看着地板,他的脸色呈现一片暗红色,呼吸急促,“让奈医生,我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深感遗憾。但是,是您迫使我们这样做的,别无办法。我们尽量,真是尽量设身处地为您着想……假如史瓦逊是您的好朋友,他知道您如此不顾一切地保护他,那他一定乐于前来证实您所说的一切。医生,难道您就没考虑到这一点?不论他遭遇怎样的不幸……您不认为吗?”
“我感到遗憾……”让奈说,他的声音低哑得使埃勒里不得不伸长脖子去听。顽抗已消失无踪,让奈显得十分疲惫。
“好,我明白,”埃勒里很严肃地说,“我还剩下一个问题要问bbr>.,我知道强迫您回答是没用的……让奈医生,从你们进入办公室起,到你们话别分手止,在这段时间内,您或者史瓦逊是否离开过办公室,哪怕离开仅仅一分钟?”
“没有!”让奈抬起头,直视着埃勒里的眼睛。
“谢谢您。”埃勒里退了回来,又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它,满腹心事地喷出一口烟雾。
奎因探长不知对一名警察下了一道什么简要指示,那个警察走出去,不一会儿带回了艾萨克·库柏。
门卫踌躇满志地走了进来,红扑扑的脸膛闪闪发光。
“库柏,”老探长直接切入重点,“您刚才在这里说过,让奈医生的客人到医院来和离开的时候,您都看见过。您把他的外貌形容一下吧。”
“马上就给您讲!”库柏的脸上堆满笑容,“我从来不忘记人的脸,先生……不错,不错,这个人中等个儿,好像是个淡黄发蓝眼睛的男人,脸刮得溜光,穿的是深色衣服,还披着一件黑大衣。”
“库柏,您有没有这样一种印象,”埃勒里插嘴问,“这个人很有钱?我指的是从他的衣着打扮上看。”
“哪儿的话呢!”库柏拨浪鼓似地摇头否认,“我倒觉得,他看上去十分狼狈。他年纪大约三十四五岁,嗯,也就是这么个岁数。”
“库柏,您在这儿工作多少年了?”埃勒里问。
“九年多,已经快十年了。”
老探长冷静地又问:“您从前见过这个叫史瓦逊的人吗,库柏?”
门卫没有立即回答。
“怎么说好呢……”他终于开口说,“我觉得,他好像很面熟,可是想不起来了。”
“好吧,”奎因探长舀起一小撮鼻烟,“库柏,”他边喘边吸鼻烟,“是您把他的名片交给让奈医生的吗?”
门卫惶惑不解地瞪大眼睛。
“是啊,是我交给的,可是我并没有看……我只是把它转交给了让奈医生。”
“库柏,我的朋友,”埃勒里懒懒地插言,“这实在不合乎逻辑!您拒绝接受小费,却又不去关心究竟是谁给您的钱。我简直不能理解!”
“您是不是想肯定说,”老奎因气冲冲地发问,“您接过客人的名片,满走廊寻找让奈大夫,然而却一次也没看这张名片?”
“我……没有,真没有,先生。”库柏显得真的害怕了。
“胡扯!”老探长不满地骂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去,背朝着他,“这个人神经不正常,傻瓜一个!滚吧,库柏!”
库柏不敢再吭声,悄悄地溜走了。在审讯库柏过程中不声不响回到房间的维利警官,迟疑不决地走近老探长。
“怎么样,维利?”老探长很明显是对部下的报告不抱任何希望,他几乎是发脾气地看着维利。埃勒里偷看让奈大夫一眼,对方似乎也是漠不关心,兀自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没找到名片,我到?处都检查了。”
“啊哈!”老探长慢慢逼近让奈医生,“这张名片,您是怎么处理的?请回答!”他大吼。
让奈疲惫不堪地回答说:“我把它烧掉了。”
“嗯,竟然是这样!维利!”
“有!”
“开动咱们的全部机器。今天晚上就得让这个史瓦逊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该人中等身材,淡黄头发,蓝眼睛,深色衣服,已经半旧,邋邋遢遢,三十五岁上下,社会地位并不显赫,穷困潦倒的样子。开始行动!”
埃勒里沉重地叹口气:“维利!”
警官闻言,在门口停住脚步。
“请稍等一下。”埃勒里转向让奈,“医生,您能把您的支票簿借我看看吗?”
让奈痉挛地抽动了一下,眼睛里又冒出火星来,但说起话来却仍像刚才那样疲倦:“随便你。”说着,从后面裤兜里掏出一本合起来的支票簿,递给埃勒里。
让奈始终一言不发。埃勒里快速翻着支票簿,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撕剩的页根。只见左边页根的空白记事栏上写着:现金五十美元。
“哼!”埃勒里微笑着把支票簿还给让奈,让奈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裤兜,“维利,先去把这张支票拿回来。先到荷兰银行找,然后再去票据交换所。支票号码是1186,开的是五十美元现金,支票上的签署日期是今天。支票应从让奈医生私人账目上兑付。无论怎样,至少我们能找到史瓦逊在支票上的签名!”
“好的!”维利转身要离开房间,又被喊住了。
“还有件事!”埃勒里的声音如同铃声般响起,“你搜查让奈医生办公室时,是否在他的私人记事本上查到过史瓦逊这个姓名?”
维利唇边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当然查过,但没有用。本子上没有姓这个的名字。写字台玻璃板下的电话号码表上也没有这个名字。还有其他事情吗?”
“差不多就这样了。”
老探长悄悄走到让奈身前:“您不必一直站着。”他善意地说,“您干吗不坐下?”外科医生以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看来,”老探长紧绷着脸继续说,“咱们还得 5728." >在这儿呆上好一阵子呢。”
让奈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几分钟后,通往西走廊的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警探跑去开门。警探里特冲进术前准备室,腋下夹着一个不成模样的白色大包袱。后面跟着的是较为镇静的约翰逊和霍尔斯,两个人都面带笑容。奎因探长迈步迎上前去。埃勒里也跟着站起身,急切地走上前来。让奈却把头垂到胸前,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是什么?”老探长一把抓过包袱,高声问道。
“衣服啊,探长,”里特大声喊道,“老天!我们找到了杀人犯的衣物。”
老探长把包袱放到道伦夫人躺过的手术车上,把里面的东西摊开。
“到底有了可靠的线索。”他嘟囔着说。用眼角很快地瞄了一下埃勒里,眼里满是喜悦。
埃勒里向手术车俯下身,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摸索着包袱:“更多油,更多火!”他自言自语,偷偷地瞥了让奈医生一眼。让奈也明显地活跃起来,他坐得笔直,伸长脖子,想要仔细看看手术车上摆着的东西。
“你说什么?”老探长一边忙着检查那一堆衣服一边问。
“烧剩的残灰!”埃勒里令人莫名其妙地回答说。
第十章 明示
人们把手术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伸长脖子看老探长一件一件从包袱里掏出的东西。让奈医生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他从椅子上站起了大半个身子来,又坐回椅子上,再一次站了起来,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他悄悄挨近手术车,从两个警探的肩膀中间往里瞧。
老探长高高举起一件长长的雪白的外科医生服:“外科大夫的手术罩衣,是不是?”他的灰眉毛突然挤成了一个疙瘩,嘲弄地斜瞅了让奈一眼。
“医生,这是您的吗?”
“我怎么能知道。”医生不满意地嘀咕了一句。尽管如此,他还是从两位警探中间挤了进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件罩衣。
埃勒里小声说:“它合你的身吗?我很怀疑。”
老探长拿起罩衣往让奈身上比量,衣角一直拖到让奈的脚躁骨。
“这不是我的,”让奈清晰地说,“太长了。”
罩衣已经揉皱,但还很干净,显然是从洗衣房里取出不久。
“罩衣不是新的,”埃勒里指出,“请仔细观察这些磨破的褶缝。”
“让我们来看看洗衣房的号码。”
老探长突然翻过罩衣。他的手指触摸着衣领内侧。在记号码的地方有两个小洞,这证明号码已经被撕掉了。
老探长把罩衣扔到一边,拣起一个小小的、围兜似的、麻布制成、两端镶有布条的东西。和罩衣一样,这东西也很洁净,但揉出了皱。显然它已经被人使用过了。
“这个外科大口罩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让奈不自觉地带着防范的口气说。
包裹里拿出的下一件东西是外科医生的帽子,它没有任何特点,也不像是什么珍贵之物,不是新的,也未被弄脏,但也揉搓得相当厉害。
埃勒里从父亲手里接过帽子来,把帽子的里子朝外翻出。他小心地调整夹鼻镜片,把帽子放置眼前,仔细用指甲探察四周的缝隙。
他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把帽子放回手术车上,只说了一句:“杀人犯很走运。”
“您指的是没有找到头发?”让奈颇感兴趣地问。
“或者类似的东西。你很机灵,大夫。”
埃勒里又探过身去,想看清老探长拿起的第四件物品。
老人把它拿到光亮处。这是一条白色的浆洗得笔挺的亚麻布裤子。
“瞧这儿……这是什么?”老探长喊道。他把裤子丢到手术车上,急切地用食指指着裤子的大腿部分:在两条裤腿上,在离又肥又大的膝盖上侧两英寸处,各有一圈环形褶皱。
埃勒里自然是显得很开心。他从坎肩小兜里掏出一支银色铅笔,用它小心翼翼地挑起其中一条褶皱的边端。
铅笔碰到了什么障碍,原来褶皱是用大针小线缝缀成的,使的是普通的白粗线,这从裤子的里侧可以看见。每一针之间距离很宽,裤脚的部位也有同样的缝线。
“从各方面看,这些褶皱不像是职业裁缝做的活儿,你看,”埃勒里轻快地得出结论,“这个人缝得十分仓促。这条裤子,看来杀人犯只需要用很短一段时间……”
“维利!”老探长抬起头,瞧见站在手术车另一侧的警探,“你看是否能够查明这种线是什么地方销售的吗?”
“那是不可能的!”
“你先取一截样品,尽量去查。”
维利掏出折叠刀,从缝缀右裤管褶皱的线上割下两英寸长的一段。他把割下的线段小心翼翼地放入玻璃纸袋子里,谨慎地仿佛眼前是一根从凶手头上采集到的头发。
“医生,让我们看看您穿这条裤子合身不合身!”老探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并不是说真要穿到你身上,比量一下就够了。”
让奈默默拿起裤子,把裤腰贴近他的腰带。裤脚一直垂到他的鞋尖。
“若是放开褶子呢?”埃勒里思索着,“这褶子摺进了大约四英寸长。裤子就更长了。医生,您的身高多少?”
“五英尺五寸。”外科大夫回答,一面把裤子丢到手术车上。
埃勒里耸了耸肩膀。
“虽然没有什么重大意义。我想,裤子的真正主人身高应是一米七五。话又说回来,”他冷笑着补充说,“这还算不上是条线索。未必这裤主就一定与谋杀案有牵连。这种裤子,从本市上百所医院,上千名外科医生手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偷窃 5230." >到。”他停顿了下来。
奎因探长推开罩衣、口罩、帽子和裤子,谨慎地打开包袱。包袱底部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浅口的便鞋。老人迅速伸手去拿。
“请等等,”埃勒里尖声叫道。他制止住老探长,“在你拿起来处理之前,爸……”他看着鞋子,沉默地思考着。接着埃勒里唤道,“里特!”
警探应声回答。
“你把鞋子拿进来之前,有没有动过这双鞋?”
“没有,先生。找到包袱后,我并没有打开它。当然,隔着布也能摸出,包袱里靠底下有一双鞋。”
埃勒里再次弯下腰掏出银铅笔。这次他用铅笔碰了碰右鞋上的白鞋带顶端。
“要是这样的话——这还差不多,”他直起腰说,“终于有了物证了,可以认为是有线索可追了。”
埃勒里伏在他父亲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老人怀疑地耸了耸肩。
穿在第三对鞋孔的鞋带上有一小条橡皮膏,约半英寸宽,表层非常干净。这段橡皮膏的横面中央有一处异乎寻常的凹陷,似乎是受压力而产生的。这引起了老探长的注意。他抬起头疑惑地望望埃勒里。
“准是鞋带断了,我敢赌一块饼干。”老探长低声说,“这处凹陷就是断裂的两端接合的地方。两个断头接得互相没挨着。”
“问题不在这里,”埃勒里小声说,“橡皮膏!橡皮膏!这才是关键所在!古怪得叫人猜不透。”
这时,让奈一直注视着这些使警探们感兴趣的物品。
“信口胡言!”让奈高声说,“这没有任何古怪之处,我一向很会解释诸如此类的情况,这只不过是有人利用橡皮膏来粘接断了的鞋带而已。我想提醒你们注意的唯一的一点,是这双鞋的尺码。你们都能看出来,这双鞋比我脚上穿的要小些。”
“也许。不,不要碰它!”埃勒里在让奈伸出手去抓鞋时大叫。外科医生耸耸肩,向周围讨饶似地看看,然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人群,走回房间的一个角落,他安然坐下,眼中充满了安详、坚忍的神情,默默期待着。
埃勒里揭开橡皮膏的一角,用食指尖摸摸它的内侧。
“对不起,医生,”他开玩笑说,“让我试着代替您,也动一个小小的外科手术。维利,把您的折叠刀借我用一下!”
他把橡皮膏的两端分开。其中一端有奇异的齿形缺损。他抓住其中一角,一拉,橡皮膏随即松了开来。
“还是湿的。”他得意扬扬地说,“罪证。罪证啊!”他急匆匆地继续说,同时向维利示意,“拿个玻璃纸袋,老朋友——这橡皮膏是在极其匆忙中应急贴上去的,你有没有注意到,爸爸?甚至其中一端都没有好好粘到它另一头背面,这可是粘性很强的东西呢。这点很有意思。”埃勒里撕断一截儿橡皮膏,放进玻璃纸袋,然后藏进外套胸前的内兜里。
他再次俯向手术车,小心翼翼地从鞋里抽出鞋带断裂的上端,然后又把下端也抽出一部分,试着浪费不到四分之一英寸鞋带,小心地把鞋带两端系上,尽量让鞋带结露出的头留得最短。但他发现,要这么做就必须再把鞋带从鞋洞里再拉出几英寸来打结不可,要是这样的话白鞋带在第一个鞋洞外就只能剩下不到一英寸了。
“不需要魔法师也可以看出,”他转身笑着对老探长说,“如果罪犯把断了的两头再结起来,那么鞋带就会过短,他就无法系上鞋。所以他才不得不用橡皮膏对付一下。为此,我们应该感谢一些神圣的无名的鞋带制造商。”
“但是,埃勒里,”老探长提出疑义说,“这能得出什么结果?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线索。”
“请相信我,爸爸。我的高兴完全有根据,”埃勒里又笑了笑,“好吧,你一定要问,我也只得尽量解释清楚。假如说,你的鞋带在某个时刻突然断了——倘若是在最不方便的特殊时刻弄断了鞋带——而你确信,若是再把这断裂的两端打上结的话,剩下的鞋带就不够长,就会系不上鞋,在这种情况下,你会采取什么办法呢?”
“嗯!”老探长拽下一根白胡须,“我大概会用什么别的东西代替鞋带,或者像这个杀人犯那样去做。不过,即使是这样……”
这时,警探皮格特大声咳嗽几下,显然有意引起别人对他注意。老探长不满地转过身去:
“怎么一回事?”
“我倒有些发现,”他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请注意这双鞋的鞋舌头在什么地方。”
埃勒里高声大笑,皮格特的自尊心颇受打击,有些不满地望着他。然而,埃勒里拿下了他的夹鼻眼睛,又开始擦拭起来:“皮格特,你应该受到嘉奖。要是我,就一定给你增加薪水。请诸位注意:除了鞋带以外,鞋舌头的摆放位置也和罪证密切相关。我也许可以称之为‘失踪鞋舌的神秘案件’——这是调查的重点之一,它们在哪儿?刚才我开始检查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
他迅速拿起一只鞋,把一个指头伸进鞋带下面,一直伸到鞋尖部分。他在里面摸了一阵,用力地掏着,没多一会儿就拉出了藏在里面的鞋舌头。
“瞧,在这儿。”埃勒里庄严地说,“请诸位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鞋舌头被挤压折了进去,并且紧贴在鞋子的上帮上……而且,除非是最有可能的审慎理论不被接受……”他把手指伸进第二只鞋的鞋筒。这只鞋的舌头同样被反折在里面,而且也被挤压在紧贴上帮的外表看不到的地方。
“有意思!”奎因探长说,“里特,你记得清楚吗?你没有试穿过这双鞋吧?”
“没有,先生。不信,你可以问约翰逊。”里特委屈地说。
埃勒里锐利的眼睛从老探长身上扫到里特身上,那只不过是代表一种锐利的思索罢了。他离开手术车,低头沉思着。
“你应该没乱动那鞋子。”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对这双鞋决不能掉以轻心。”他在术前准备室里走来走去。当踱到外科大夫身边时,他停了下来,“让奈医生?”
外科医生紧闭双眼:“什么事?”
“您穿多少号的鞋?”
让奈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帆布鞋,他的鞋外表跟放在手术车上的那双一模一样。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他慢吞吞地说,突然像个打开盒盖的弹簧木偶一样地跳了起来,“还在追踪这条线索?”他生气地说,脸伸到埃勒里面前,直瞪着他的眼睛,大声说道,“啊哈,奎因,你这次没找对,我穿六号半的。”
“是啊,您的脚相当小,”埃勒里沉思着,“可是你看,那双鞋更要小些,它只有六号。”
“六号,”老探长插嘴道,“可是——”
“哈哈,”埃勒里笑着说,“杀人犯穿过这双鞋,并且原封不动地把它留了下来。您想象不到,这些该使我多么满意……我很开心这双鞋和大夫您一点关系也没有……里特,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些东西的?”
“在南走廊和东走廊交界的拐角处那个电话间的地板上。”
“是这样,是这样……”埃勒里咬着嘴唇皱着眉,思索了好久,“让奈医生,您看见我从鞋带上取下的那段橡皮膏了吗?这种橡皮膏是不是和你们医院使用的橡皮膏是同一个牌子的?”
“当然是。不过,全纽约几乎所有医院都使用这种牌子的。”
“我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儿失望得垂头丧气。”埃勒里说,“这样想也许是太超前了……当然,大夫,请您告诉我,在这个包袱里,难道连您的一件东西都没有?”
让奈摊开双手:“我说是或不是又有何用?为了说得更有把握些,我得先检查一下我的衣柜才能确定。”
“帽子和大口罩也许是您的吧?”
“这些东西可以属于随便哪一个人,”让奈整理了一下身上外科手术衣的翻领,“您瞧,手术衣我穿着太长。至于裤子……这简直是蹩脚的化装舞会。而且我有把握说,这双鞋绝不是我的。”
“在这点上,我却不那么有把握,”老探长怒冲冲地说,“至少您还没有拿出有关的证据证明它不是你的。”
“有证据,爸爸,”埃勒里以极其温和的口吻说,“请往这儿看。”
他把两只鞋翻过来,指着黑色胶皮鞋跟。鞋子看来穿过很久了,鞋跟磨损得很厉害,底层因走路都磨平了。右鞋上,鞋跟的右侧磨得更为严重,而左鞋上磨损严重的则是左侧。埃勒里把两只鞋并排放在一起,请在场者注意观看。
“诸位,请注意,”埃勒里指着鞋跟,“看这里……”他慢慢地说,“两只鞋底磨损的程度几乎一样……”
老探长瞅瞅矮个子外科大夫的左脚。让奈瘸的是右脚,所以他走路时重量是放在一只脚上的。
“让奈医生说得对,”埃勒里接着往下说,“这双鞋,绝不是他的!”
第十一章 讯问
约翰·明钦医生秩序井然的心灵在阿比嘉·道伦去世的那个混乱的早晨一再受到打击。这一惨剧使他的医院天翻地覆。严格的规章制度被打乱了,医生们糜集在走廊里来回溜达,明目张胆地违规随便吸烟,还以生动、刺激的职业性术语议论着刚才发生的谋杀案的每个细节。就连女士们也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遵守医院的规定了,她们闲聊、傻笑、叽叽喳喳。直到气愤的护士长挨个儿把她们撵回病房为止。
一楼布满了刑警、警探和警察。明钦紧皱着眉头穿过一堆一堆的人群,气急败坏地挤过一群警察守卫的走廊,总算来到术前准备室的门前,敲了敲。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的警探开门把他放了进去。
他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房子中间如同陷入重围般站立着的让奈。只见他面色苍白,一脸怒色。他对面是奎因探长,平滑的老脸上露出疑惑且激愤的神色。埃勒里·奎因则斜靠着手术车,正在研究手里的一双白色帆布鞋。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散立着便衣警探,他们虽然沉默不语,但都显得很机警。
明钦咳了一声,老探长身体一转,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了手术车旁。让奈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血色,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空口袋一样坠落到椅子上。
埃勒里看见明钦,微微一笑:“约翰,什么事?”
“对不起,打搅了。”明钦神色不安地说,“休息室里发生了紧急情况,所以我想——”
“是道伦小姐吗?”埃勒里马上问道。
“是的,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必须得把她赶快送回家去。你们看行不行?”
埃勒里与老探长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老探长的脸色很忧虑:“明钦医生,您确实认为这位年轻的女士需要……”他说到这里犹豫起来,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在这里她最近的亲属是谁?”
“道伦先生,亨德利克·道伦,是她的舅舅,阿比嘉·道伦唯一的弟弟。我只是想说得再明确一些,最好派一个女人陪伴她回去。也许弗勒小姐……”
“是道伦夫人的女管家吗?”埃勒里缓缓问道,“不,我想她去不合适。暂时还不行……明钦,道伦小姐和当宁小姐要好吗?”
“她们彼此只是很熟。”
“真见鬼,问题复杂了!”埃勒里咬着指甲。明钦瞪着他,似乎不明白什么地方复杂了。
奎因探长急不可耐地插了一句:“我说,儿子,总而言之,道伦小姐不宜再留在医院里。既然可怜的女孩子感觉不好……那就让她回家吧。放她回去,现在就走,我们好接着往下审我们的案子。”
“好吧。”埃勒里前额依然皱起,但他亲昵地拍了拍明钦的肩膀,“叫当宁小姐陪道伦小姐和道伦先生离开。在他们走之前——对了,这样最好,约翰,最好让当宁小姐和道伦先生到这儿来一下。我不会耽搁他们多久的。约翰,我猜现在一定有一个护士在护理着道伦小姐吧?”
“当然,年轻的莫高斯也和她在一起。”
“那么,莎拉·弗勒呢?”埃勒里问。
“也在那儿。”
“约翰逊!你到外面去把弗勒小姐带到手术观摩厅去。我们没传唤她以前,先让她待在那里。”
一个衣着质朴的警探迅速离开了房间。
这时,从布满警探的走廊里溜进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实习医生,他胆怯地四处张望,腼腆地走近让奈医生。
“喂,您要干什么!”老探长吼起来,“有什么事儿,年轻人?”
维利缓步晃到这位实习医生跟前,年轻医生的神色显得很惊慌。
“噢,请不必急躁,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让奈站了起来,他用疲惫的声调说,“你有什么事,皮尔逊?”
“刚才霍桑医生来电话,”年轻的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医生,他询问关于心绞痛病人会诊的事儿。”
让奈啪的一声用手拍了一下前额。
“糟了,我全给忘了!迷迷糊糊的,忘得一干二净……您听我说,奎因,您得先放我走。是很重要的事。路德维克心绞痛发作了,病情很重,而且是极罕见的病例。这种病的后果多半是死亡。”
老探长看了看埃勒里,儿子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们可没有能力阻挡精妙的医疗程序。如果这件事非此不可,那么……待会儿见吧!不过,您要注意。”
让奈医生早就用手推着年轻医生的后背,已经快走到房门口了。他停了下来,手握着门的把手,回过头,露出一排黄牙,重新振作起了精神,他微微一笑:“死亡把我带到这里,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即将来临的死亡又把我带了出去……再见。”
“别那么着急,让奈医生。”奎因探长沉静地站着,“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离开纽约。”
“天啊!”外科医生愤怒地叫道,身体也一下子退回室内,“不行,我本星期要去芝加哥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我打算明天就去。怎能这样?阿比嘉也不会愿意的……”
“我说,”老探长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离开纽约市,我说到做到,我不管有什么会议,否则——”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外科医生高声叫道,然后跑出房间,把门摔上。
维利三个箭步就跨过了整间术前准备室,他向魁梧的里特点点头:“跟着他,快!要一直盯住他。”他吼道,“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否则我会砍下你的头!”
里特咧嘴笑了一笑,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到走廊,跟着让奈消失了。
埃勒里开玩笑地说:“我们这位外科医生朋友动不动就呼唤造物者的尊名,这和他的职业所讲的不可知论实在颇有矛盾,你说是不是?”
有人敲门,警探约翰逊打开通往手术室的房门,侧身站到一边,艾迪特丝·当宁和一位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当宁小姐、道伦先生吗?”奎因探长跳到了跟前,“请进来,请进来!我们保证占用你们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艾迪特丝·当宁站在门口不动。她的头发凌乱,两眼红肿,眼神非常冷。
“快点吧,”艾迪特丝·当宁说话的腔调有金属的铿锵声,“格尔达的自我感觉很不好,我们应该尽快把她送回家去。”
亨德利克·道伦笨重地向前挪了两步,走进了房间。老探长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不由得心里也有些惊奇。道伦的肚子向前腆着,很难看,他走起路来使人觉得似乎是在向前游动,他那软绵绵的拥挤着一圈又一圈肥肉的大肚子,每走一步就震颤一下。肥胖的脸像圆圆的月亮,油光程亮,啡红的雀斑布满脸颊。而且在鼻头红点的密度更大,聚集成一大团红肉泡,看上去像一个淡红的葱头。他已经完全谢顶了,头顶是不健康的白色,反射着室内的灯光。
“是啊!”他说,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不寻常,音质非常尖锐、刺耳,“格尔达要马上卧床休息。你们这是玩弄什么荒唐可笑的鬼把戏?叫我来问什么?直到现在我们一无所知。”
“您不要急躁,”老探长用安慰的口吻说,“几分钟,只要几分钟。我请你们进屋来,房门必须关上。请坐,请坐吧!”
艾迪特丝·当宁一直眯缝着的小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老探长的脸,约翰逊给她搬过一把椅子,她机器般僵直地坐下去,两手很不自然地交握在双腿的膝盖上。亨德利克·道伦飘飘忽忽地游向另一把椅子,他呼咏呼味喘着气,想坐上去,可是,他那大屁股只坐着了一部分。
老探长捻了一大撮鼻烟末,很快地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现在,先生,”他彬彬有礼地开始说,“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以后,您就可以请便。您能不能想象一下,谁想并且有可能谋杀您的姐姐?”
胖子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面颊。他那猪一般的小眼睛从老探长身上溜到地板上,然后又转回来挪到探长的脸上。
“我……很难说……这对我们大家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我们都很纳闷儿。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比嘉是个脾气古怪的女人,一个性格很特殊的女人……”
“您注意听我说,”老探长严厉起来,“您最好谈谈有关她的私生活,比如,她有哪些仇敌、哪些朋友,您不会不知道。您能否给我们提供一些可靠的侦查线索?”
道伦仍然在用他那短胖的手臂擦着脸。他的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一刻不停,他似乎在内心里和自己激烈地争辩些什么,好像他在说话之前,要仔细掂量掂量各种说法的分量:“那么好吧,”他终于勉强挤出一句,“是有一点事情……但是不能在这儿说!”他吃力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挪了出来,“不能在这儿讲!”
“啊,原来是这样!您知道一些内幕消息!”老探长语气缓和地说,“我相信一定很有意思。现在就请您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来,道伦先生,全都说出来吧,否则我们不会放你走!”
和胖子并排坐着的姑娘不耐烦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
她说:“道伦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走廊里响起一片嘈杂声,门的把手在剧烈地扭 52a8." >动,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用脚踢开。大家全都转过身去,看见莫高斯步履蹒跚地搀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女郎。她双目紧闭,头垂在胸前,轻微地摇晃着。另一侧有一个护士紧紧地扶着她。
莫高斯律师气得满脸通红。他看到老探长和埃勒里急忙上前去帮忙搀扶女郎到术前准备室时,眼睛喷射出怒火。
“啊,是这样,是这样,”老探长絮叨起来,“这位就是道伦小姐吧?我们刚想……”
“是啊,你们刚想,废话!”莫高斯大叫起来,“你们早就该想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进行西班牙宗教审判所式的残酷拷问吗?我要求你们立刻允许把道伦小姐送回家去。可恶!可恶之极!简直是胡闹!这是犯罪!你闪到一边去……”
埃勒里想帮护士把半昏迷的格尔达·道伦扶到椅子上坐下,却被莫高斯粗暴地推到一边。莫高斯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用手在她脸前扇动,语无伦次地对所有人胡乱开火。护士冷静地把他推开,拿一小瓶阿摩尼亚水放在格尔达鼻子下面。艾迪特丝·当宁早已站了起来,在格尔达面前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格尔达的脸颊。
“格尔达!”她生气地呼唤着,“格尔达!别发傻了,可别再发傻了!快醒过来。”
姑娘的眼皮颤动着,睁开了眼睛。她头向后一仰,想躲开玻璃瓶,茫然地望着艾迪特丝·当宁。然后把头微微一扭,看见了莫高斯。
“噢,菲利浦!……她……她……”格尔达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硬咽,双手茫然伸向莫高斯,号陶大哭起来。
护士、艾迪特丝·当宁向后退,莫高斯的脸色奇妙地缓和了下来,他弯下腰悄悄在格尔达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探长吸了一下鼻子。亨德利克·道伦仍站在他的椅子前浑身颤抖着。在格尔达醒来之前,众人全都忙着照顾格尔达,而亨德利克·道伦几乎没有朝他的外甥女瞧一眼。
显然,他厌烦这些,于是他细声细气地叫起来:“我们走吧。你们已经看见了,这位姑娘……”
埃勒里迅速瞥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道伦先生,您刚才想要说什么?您想起谁没有?谁能不怀好意?或者谁想向您姐姐复仇?”
道伦继续尖叫着:“我最好还是什么也不说!我的生命受到威胁!我……”
“嗯!”老探长悄声说,走到埃勒里身旁,“这可..t>是件神秘的事情。不能讲是吗?道伦先生,谁威胁您的生命了?”
亨德利克的嘴唇一直在颤抖着:“我拒绝在这里讲。午餐后请您到我家去。现在,我不讲!”
埃勒里和老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埃勒里向后退,老探长和颜悦色地对亨德利克说:“好吧,道伦,今天午餐后到您府上去。不过,我请您别忘掉这件事,一定得在家里等着。维利,派个人护送道伦先生回去,纯粹护送,道伦小姐和当宁小姐也可以回去。”那壮汉轰然应声。
“我也和他们一起走!”莫高斯忽然转身叫喊了一声,然后向房门走去,嘴里说,“而且我们也不需要你们这些该死的警探到处探头探脑。当宁小姐,请您扶好格尔达!”
“不能这样,莫高斯先生,”老探长以他能表露出来的最温和的语气很不赞同地说,“您得稍微耽搁一会儿。我们要同您谈谈,我们需要您的帮忙。”
莫高斯感到意外,他的神色有些慌张,他回过头目光和老探长碰到一起,为了寻求援助,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他遇到的却是警探们一张张冷酷无情的面孔。他耸耸肩膀,动手帮着失声痛哭的姑娘站起身,扶着她走到靠走廊的门口。
莫高斯一直紧紧抓着格尔达的手,直到亨德利克·道伦、艾迪特丝·当宁由一位警探陪着走到门口,他俩才又悄悄地彼此用力握了握手,姑娘的肩头颤抖了一下,走出了房门,把莫高斯一个人孤单地留在门旁。他用悲伤的眼光口送这伙人沿走廊渐渐远去,勉强把房门关上。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室内是一片沉寂。
“现在可以了吧,”他哀戚地说,“我留下来了。你们对我有什么吩咐?到底要我干吗?请不要耽误我太久。”
他们各自找椅子坐了下来。从市局和分局来的警探按照老探长的暗示纷纷走了出去。维利用他那宽宽的脊背倚着门,双手交叉在胸前,如同一尊凛凛的门神。
老探长坐定,双手交握在大腿上。埃勒里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两眼专心致志地望着冒烟的烟头。
“莫高斯先生,您很早就是道伦夫人的法律事务代理人吗?”
“已经有好几年了,”莫高斯叹了一口气,“在我之前是由家父经管她的法律事务。老主顾了,就这么一路合作下来了。现在我的当事人却死了。”
“您对她的私事是否像您对她法律事务一样清楚?”
“了如指掌。”
“道伦夫人和她弟弟亨德利克之间的关系怎样?他们相处得好不好?请您把您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情形都提供给我们。”
莫高斯脸上流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
“你们会听到各种议论。足足得有几大箩筐,探长……当然,我得提请你们注意,我要讲的某些问题,其根据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作为一个家庭的挚友,我自然会看到、听到一些事情。”
“您讲下去。”
“亨德利克,一个18K纯金的标准寄生虫。他这辈子从未尽心竭力做过任何一件工作,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这般肥胖。他不仅是一条会吸血的蚂蟥,而且是必须花掉很多钱去养的那一种。我知道事实真相,因为我看过一些账单,那个小花花公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名堂,他染有多种恶习:赌博、女人……”
“女人?”埃勒里闭上眼,做梦似地笑着挖苦说,“我可真难以想象……”
“您大概不太了解女人吧,”莫高斯冷冷地说,“百老汇一带的女人都知道这位‘花花公子’。他对许多女人来说,就是好莱坞来的胖凯子,女朋友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报纸不会刊登这些事情——全让阿比嘉给处理掉了。他一年收入两万五千美元的零花钱,这些钱全是阿比嘉给他的。他本人没有任何收入,如果不是阿比嘉给钱,他便一无所有。一年有这么多钱,您认为他应该生活得满舒服是不是,但亨德利克不行,他总是不够花的。”
“他难道自己名下没有一点资产吗?”老探长问。
“一个子儿也没有,您要知道,阿比嘉那一大笔资产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动脑筋挣来的。这个家族本来比一般人所想象的要穷。可是,她是理财天才,是啊,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阿比嘉,真是太可惜了。”
“亨德利克和当局发生过法律纠纷没有?有过什么暖昧的事或类似这样的事情?”老探长问,“有没有可能,为了让和他相好的一些女人不声张出去,他不得不付钱堵她们的嘴?”
莫高斯犹豫不决:“嗯……我实在不知道这方面的情形。”
“亨德利克和道伦夫人相互间的关系如何?”
“非常冷淡。阿比嘉可不是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她对他搞的鬼把戏看得清清楚楚,她之所以能容忍下来,只因为她非常重视家族名声,绝不让世人议论任何姓道伦的人,她偶尔管一下亨德利克的事儿,两人一定立刻吵起来……”
“道伦夫人和格尔达的关系又如何呢?”
“哦,最温馨、最甜蜜的关系,她俩彼此可真是难舍难分,”莫高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格尔达是阿比嘉的荣耀和欢乐,是她的骄傲和掌上明珠。只要是阿比嘉的东西,格尔达开口就会有。不过,格尔达总是很温顺,很谦恭。当然,她是世上最富有的财产继承人之一,可是她能自重,生活并不奢华。是的,她很朴实、安静。你们刚才不是看见她了嘛。”
“哦,毫无疑问。请问,格尔达知道不知道她舅舅的名声?”
“我想是知道的。也许,她感到很痛苦,引以为耻。这是我猜的,她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甚至……”莫高斯踌躇起来,“甚至对我也不例外。”
“请告诉我,格尔达女士有多大年纪?”
“是格尔达吗?嗯,十九岁或二十岁的样子。”
埃勒里转身看了看明钦医生,他静静地坐在房间边远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约翰。”
医生闻言动了一下:“轮到我了吗?”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还早,我只是想说,看来我们似乎是碰上了你们这些卖膏药的常常提到的妇产科病例中的一个罕见现象。今天早晨在谋杀案发生之前,在我们闲聊的时候,你不是说阿比嘉已经七十多岁了吗?”
“怎么?没错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妇科医学的对象是妇女的疾病,而这位老太太并没有——”
埃勒里意味深长地举起一个指头。
“嗯,当然。”他低声说,“过了生育年龄才怀孕通常总会有些问题吧?那道伦夫人一定也是如此。道伦夫人大概是位不寻常的女性。附带问一句,故去的那位道伦先生,我指的是阿比嘉·道伦的丈夫,他是什么时候摆脱这喧嚣的尘世的?他有没有过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您知道,我是不大注意各种社交新闻的——尤其是讣告。”
“大约在十五年前,”莫高斯插了一句,他激动地说,“奎因先生,您语意含混的下流暗示指的是什么事情呢?”
“我亲爱的莫高斯,”埃勒里微笑着说,“这里总是有点令人费解,不是吗?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岁数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您不会怪我礼貌地扬一下表示惊讶的眉毛吧。”
莫高斯看来很不安,好像也有点儿生气。
“你们听我说!”老探长这是插进来调解,“这件事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线索。我倒想多知道些另一个女人,也就是弗勒的情况,她现在正坐在手术观摩厅里。她在阿比嘉·道伦家的正式职位是什么?这点我还没搞清楚。”
“弗勒是阿比嘉的女管家。她们在一起生活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也许更久或者还不到。她也是一个古怪人物。啰嗦、宗教狂,我敢打赌,整个家族其他的人都很讨厌她——我是指其他佣人。至于莎拉和阿比嘉,你一定不能想象她们竟能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她们俩一天到晚总是吵嘴。”
“吵架,是吗?”老探长粗声问,“为什么事情?”
莫高斯耸耸肩膀:
“没人知道,就是吵。有件事恐怕谁也不知道。就是在阿比嘉发起火来的时候,嘴里时常对我说,她要辞掉她,‘叫那女人走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做。大概是吵习惯了吧……”
“阿比嘉家的其他佣人的情况怎么样?”
“都是些安分守己的人,很平常的一些人。布列斯特是大管家,还有一个小管家,一群女仆。我相信,她们身上不会有什么你们觉得可疑的地方。”
“看来,我们的侦探工作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每一个谋杀案调查最讨厌的阶段,”埃勒里跳着脚叹气,他语句含混地说,“是该问问关于——上帝救救我们——现在是我们必须了解一下阿比嘉留过哪些遗嘱的时候了。莫高斯,请您用您熟悉的法律上的行话,给我们来一场您最拿手的遗嘱演说吧!我们洗耳恭听了!”
“我担心,”莫高斯用更平淡无奇的调子回答说,“这可能比一般的遗嘱还无聊。在这份遗嘱里没有任何秘密。一切都是公开的、合法的,清清楚楚,平平常常。没有诸如赠予远在非洲久不联络的亲戚那一类奇怪或神秘的条文。几乎所有资产都转入格尔达的名下。亨德利克作为监护人也获得一份数目可观的信托基金,比他该得到的多,这个数目足够大肚皮安度晚年的,如果他不想把整个纽约一整年贮藏的酒都一举喝干的话,他的后半辈子是休想花完的。莎拉·弗勒也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很多现金,还有终生保证收入,大大超过她所能花销的额度。自然,其他仆人也会得到很慷慨的遗赠。医院有极雄厚的基金保证可以继续运行多年。总之,那只是一份按比例分配单。”
“好像很正常嘛。”老探长低声自语。
“嗯,我早就跟您说过啦!”莫高斯在椅子里似乎变得坐立不安,“不过,我们最后要说到——各位绅士们,你们也许会感到奇怪,也许大概会吓一跳,因为在遗嘱中,让奈医生也占了其中两条。”
“怎么?”老探长立刻注意起来,“你说什么?”
“分给他两份不同的遗产。一笔是给他私人的。大概从他这辈子首次刮胡子开始,阿比嘉就已经是他的监护人了——让奈成人以后的生活费用一直是由阿比嘉供给。第二笔是专供科研使用的基金。好让让奈医生和肯奈泽尔可以继续完成他们共同主持开展的那项科研工作。”
“停一下!就在这儿。”老探长请求说,“停一下。肯奈泽尔是谁?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明钦医生拉着椅子往跟前凑了凑:“我可以告诉你,探长。莫理茨·肯奈泽尔是位学者,奥地利人。我想,他同让奈一起研究一个与金属有关的问题,是一个革命性的新研究课题。他们在这儿一楼有一间专门装备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的建立全是让奈医生的功劳。肯奈泽尔昼夜在那里工作,那家伙活像是只地老鼠。”
“确切点,他们在研究什么?”
明钦有点发窘,他说:“我猜,除了让奈和肯奈泽尔外,没人能知道。他们守口如瓶,从不对别人讲。从来也没有人进过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是厚厚的金属做的,镶着保险锁,墙也很厚实,还没有窗户。只有两把钥匙能开门,而且还得知道锁上的数字组合。让奈严禁任何人进入实验室。”
“绝密,玄妙!”埃勒里嘟囔一句,“炼金术士在提炼黄金!天啊,我们快成生活在中世纪的人了。”
老探长掉转头问莫高斯:“关于这个实验室您知道些什么?”
“关于他们的研究工作我一无所知。不过我想,我知道一件你们感兴趣的小事儿。事实上,是最近的发展……”
“请稍等一下!”老探长动了动手指,把维利召到跟前,“派人去把这个叫肯奈泽尔的家伙找出来。我们要和他谈谈。让他先在麻醉室等候,等一会儿,我叫他。”
维利出去交待给走廊上的警员。
“莫高斯先生,刚才您想说……”
莫高斯面无表情地接着说:“我想您会很感兴趣的。您知道,阿比嘉这位老人的心肠很善良。她已经白发苍苍,但脑筋并不糊涂,但是,不管她有多大的胸怀和多聪明的大脑,她毕竟还是位妇女。探长,她还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所以两周前她要求我再立一个新遗嘱,我也并没有怎么惊奇。”
“摩西老爷爷!”埃勒里悲哼着,“这件案子怎么这么多的奥秘,全都具有专业性的知识,最初是解剖学,其次是冶金学,现在又是法学。”
“您不要以为是第一份遗嘱的文字写得不好或有什么不对,”莫高斯急忙打断他的话,“而是因为在钱款数额的分配上她改变了主意,她想要改变部分赠予……”
“是分配给让奈的那一份吗?对不对?”埃勒里问。
莫高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您真聪明。完全对,是让奈的。哦,不过我要讲的不是阿比嘉给他的私人部分,而是提供给让奈和肯奈泽尔科研研究基金的拨款数目。她想把这一项款项全部勾掉。原本不需要重拟一份新遗嘱的,可是,阿比嘉又想增加分给仆人的钱数,并再追加一些捐赠给各项慈善事业的款项。因为老遗嘱立的时间已足足有两年之久了。”
“那么这份新遗嘱已经拟好了吗?”埃勒里坐直了。
“是啊,当然拟好了,但还没来得及签字。”莫高斯歪着头回答,“这先是由于她不幸丧失知觉造成的,现在她又被谋杀……给耽误了。你们看,我若是事先知道她会这样离开我们就好了!唉,话又说回来,我们谁也不可能事先得到半点警告……事实上,我本来打算明天把新遗嘱提交给阿比嘉签字。但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第一份遗嘱照旧有效。”
“所有这些情况都要仔细研究,”老探长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遗嘱往往是引起杀人动机的主因……这位老夫人在让奈搞的这项研究金属的冒险事业上断送了很多钱吗?”
“‘断送’这个词用得非常妙!”莫高斯回答,“我似乎觉得我们大家如果能得到阿比嘉给让奈那笔搞神秘实验的钱,已经足够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得非常宽裕了。”
“您刚才说,”埃勒里也加入谈话:“除了让奈大夫和肯奈泽尔,谁也不知道研究的性质?难道道伦夫人也不知道?老夫人办事素以讲求实际闻名,在商场上出了名的精明,她事前如果不知道科研方案的实质,岂肯出钱资助这项计划?这简直使人难以置信。”
“每一种坚固的构造都会有一个缺陷,一个弱点。”莫高斯为自己的话做了结论,“阿比嘉的弱点便是对让奈的宠信。她已为让奈的才能所陶醉,她相信他说的一切。不过,对让奈也要说句公道话。据我所知,他从未辜负过夫人的美意。毫无疑问,她对这个科研方案的细节并不明了。你们知道吗?让奈和肯奈泽尔已经为这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苦干了两年半的时间。”
“还可以嘛!”埃勒里微微一笑,“我可以打赌,这位老夫人绝不会像您介绍的那样幼稚。或许她在第二份遗嘱里想撤销科研方案拨款,原因正是他们在这项研究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莫高斯扬了一下眉毛:“猜得好,奎因!完全猜对了。他们最先答应在六个月内完成这项科研工作,结果却拖了超出五倍的时间。虽然她仍像过去一样信赖让奈,她说了——这是她的话——‘我再也不要资助那么糊里糊涂的实验了,近来钱紧得很。’”
老探长蓦然站起身来:“谢谢您,莫高斯先生。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我想没别的事了,您可以走了。”
莫高斯像被开水浇了似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如同被囚禁的囚犯得到意外赦免一样拔腿就走:“谢谢,我马上跑步到道伦家去。”他头也不回地叫道。开门时,他停住了脚步,孩子气地咧开了嘴,“不用劳驾告诉我必须待在市区,探长,这些事我都懂。”话音刚落,他已经不见了踪影。明钦医生悄悄对埃勒里说了句话,向老探长鞠了一躬,也溜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阵响动,维利机警地转过身,把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他的大脑袋往外张望。
“区检察官来了!”维利提高了声音说。
老探长迈着小步迅速走过房间。埃勒里站起来,正了正夹鼻眼镜。有三个男子走进房间。
其中一个是区检察官亨利·辛普森,他身体很健壮,长得也很结实,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和他并排走在一起的是他的助手迪莫西·克洛宁,一位好动的中年人,他一头红发,却给人一种很瘦削的感觉。躲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采访记者,他长着一对很活泼的小眼睛,嘴上叼着雪茄。他把礼帽歪戴着,推到前额上,帽下露出一给白发,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记者刚跨进门槛。维利就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子。
“喂,皮特,”他咆哮着,“我说你呀,你往哪儿走?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还没学会要有点礼貌,维利。”白头发记者甩掉了警官的大手,“难道你没瞧见我是区检察官亲自邀请代表美国新闻界到这里来的吗?嘿——稍息!……您好,探长。破案工作进展如何?埃勒里·奎因,你这老枪的儿子,我向你致敬!既然连你也出场办案,事情一定很棘手,找到那个躲在阴暗处干谋杀的懦夫没有?”
“皮特,住嘴!安静点儿。”辛普森说,“老奎因,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进展如何?不顺利?不妨直说,我是不会介意的。我对您实说了吧,这件案子给我们带来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辛普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礼帽扔到手术车上,好奇地环视大厅。红头发男子和埃勒里以及老探长一一打了招呼。记者磨蹭到椅子旁边坐下,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案情很复杂,亨利。”老探长从容地说,“暂时还看不到一线光明。道伦夫人是在处于昏迷状态,等着动手术的时候被人勒死的。当时有一个人冒充外科医生潜入这间屋子。现在没有人能指认出这个冒充者。我们陷入了困境,今天早上真是糟透了。”
“奎因探长,这件案子你们不能往下拖了,而且是一定得曝光。”区检察官双眉紧皱颇为苦恼,“不管是谁干的这件案子,他可真会挑,竟然找上了全纽约市几乎是最有名的人物。新闻记者们焦急地在外面等着消息,多得能挤破头。我们派了管区的一半警力把他们阻拦在大门口。只给皮特·哈伯一个人提供了特权。上帝怜悯我!半个小时前,州长给我打了电话。你们可以想象得出他都说了些什么。这是件大案,奎因探长,是一件特大号的案子呐,案子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动机?是私人恩怨、癫狂、还是金钱?”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老探长叹了一口气,“您听我说,亨利,应该向报界发一个正式声明。老天知道,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你,皮特,”他转向白头发的记者,用严厉的口气继续说下去,“特别通融你呆在这里,你若不守信用,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别想发一些别人没有的独家新闻,要不然,你就不能坐在这里。懂吗?”
“你说的我早就知道了,探长。”记者嬉皮笑脸地回答。
“亨利,到目前为止的情形是这样的。”老探长把早晨发生的事情、找到的物证和可疑的线索以及当前的困境低声很快地向区检察官报告了一遍。老探长结束他的独自后,要来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在区检察官的协助下,很快就给徘徊在医院门前的记者写好了声明的草稿。然后请来一位护士,把文件用打字机打出来,辛普森在上面签了字。在这之后,维利派了一名警探,把声明复制出来,发放给了报界记者们。
老探长走到通往手术室的门口,把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叫了进来。
过了片刻,陆西亚斯·当宁高大而笨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满面通红,两只愤怒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脸上的皱纹扭曲着。
“这么说,你们终于决定要传唤我啦,”内科医生大声嚷嚷着,摇了摇满是银丝的头,尖利刺人的目光遍扫室内每一个人。他的责难是冲着全体在场的人发泄的,“你们也许以为,我除了坐等你们召唤外,就再也没别的事可做了,你们高兴要我们等多久我们就必须忍耐多久。请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们说一遍,先生!”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大步走近老探长,在他头上挥了挥瘦削的拳头,“你们这样嘲弄我,这样非法的迫害是要付出昂贵代价的。”
“唉,别这样,当宁大夫。”老探长温和地说,他从医生那高举的手臂下穿了过去把门关严。
“请安静些,克制一下,当宁医生。”区检察官摆出了最严厉的出庭姿态,“办案的都是纽约警界最权威的人士。您如果正大光明,也就无所畏惧。还有,”他冷淡地补充说,“如果您要有任何埋怨,那就应该先告诉我,我是本区的检察官。”
当宁医生把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里:“你是美国总统我也一样不在乎!”他吼叫道,“你们打断了我的工作。我有一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必须马上追踪处理。你们在走廊里的人五次阻挡了我的工作,不准我离开手术室。什么意思?这是犯罪行为!我必须马上见到我的病人!”
“坐吧,医生。”埃勒里说,脸上带着抚慰的笑容,“您越抗议,在这里花费的时间就越久。您只回答完几个问题,就可以去看您那位胃溃疡病人了。”
当宁看着他,又像一只公猫似地四周看了一圈,张口结舌地低声嘟嚷了老半天,终于闭上了嘴,瘦瘦的身躯也坐到了椅子上。
“你们甚至可以从今天审问到明天,”他负气说,“不过你们会白浪费时间的。任何使你们感兴趣、可能有助于你们了解案子的线索,我都不知道,你们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有用的情报。”
“这是我们职权范围内的事。”埃勒里说。
“冷静点,冷静点,”老探长打断了他们的话,“别吵嘴了。医生,我们最好还是听您讲讲。您今天早晨是怎么开始一天工作的,都到哪儿去过?”
“就这些问题吗?”当宁感到意外,他的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紧张的嘴唇,“我九点来到医院,十点前在我的办公室里给病人看病,十点至十点四十五分在办公室看病历,填写病历纪录,下诊断、开处方。我只待在办公室里,没去过任何地方。手术前几分钟,我穿过北走廊,到观摩厅去。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女儿和……”
“够了。十点钟以后有人来找过您吗?”
“没有,”当宁踌躇起来,“应该说,除了道伦夫人的女管家弗勒女士以外,没有别人来过。她只待了几分钟,想了解一下道伦夫人的病情。”
“医生,您与道伦夫人很熟吗?”埃勒里问。
“我们不是深交,”当宁回答,“自从医院一建立,我就在这儿工作,自然通过一般的日常工作认识了道伦夫人,我对她的了解只是表面上的。而且像让奈医生、明钦医生以及其他人一样,我也是主任医师会的成员。”
区检察官用食指对准当宁医生说:“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您知道道伦夫人在金融界所处的地位,她是世界级的知名人士;您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全世界知道她已被谋杀,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首先,这必然要在交易所有震撼。所以,愈快侦破这起谋杀案并把它在人们的记忆中抹掉,对我们大家来说就愈好。我们想知道您对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
当宁慢慢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一圈又一圈。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
埃勒里蜷缩着身体,窝在椅子里:“您刚才要说的是……”他的声调很低,似乎是要给人催眠,又显得令人厌烦。
“什么?”当宁显得很迷惘,他似乎在斟酌着答案,“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这案子居然对每个人都是谜?真是令人惊奇!”埃勒里迅速地回了一句,他以一种奇妙的厌恶的眼光看着当宁,“好啦,问完了,当宁医生。”
当宁一言未发,就这样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
埃勒里一跃而起,开始在房间里徘徊:“迷宫之主啊!我们找不到出路了。”他问道,“谁还在走廊上等着呢?肯奈泽尔吗?弗勒吗?让他们进来,我们赶快问完吧,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呢!”
皮特·哈伯舒服地伸了伸腿,哈哈大笑:“一条头版标题:名侦探胃痛,侦察不顺,勾起虚火上升……”
埃勒里笑了:“你说的没错,我实在是有虚火……开火吧,老爸,对准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下一个受害者命中注定要耐心等待,因为这里添加了另一个小插曲。从西走廊里传出了一片吵闹声。接着,通向术前准备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整个撞开了,中尉警官利奇带着三个模样古怪的家伙一起挤了进来,后面还有三个警察推操着。
“怎么回事?”老探长立即站起身了大声问,“哦,幸会,幸会!”老探长叫起来,手摸索着烟盒,“原来是乔·海克、小威里、还有史纳佩尔!利奇,你们从哪儿把他们弄来的?”
警察把这三名嫌疑犯推进房间。乔·海克很瘦,一对眼睛放出凶光,鼻梁塌陷,如同幽灵。史纳佩尔和他完全相反:个子矮矮胖胖,外表和善可亲,长着粉红色的脸蛋儿,嘴唇很丰润。三个人中小威里的模样最凶狠。他的秃脑瓜皮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膀大腰圆,精神不振,他颤抖的动作和无精打采的眼神说明了他已未老先衰。他看上去迟钝钝的,甚至有些痴呆,可是他那体格庞大的痴呆相却令人有一种厌恶乃至于害怕的感觉。
“庞培、恺撒和克拉苏,”埃勒里小声对克洛宁说,“或者是罗马时代第二代三巨头联盟的安东尼、屋大维和雷必达。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也许是在警察局,那可能是在排成一行给人指认嫌疑犯的队伍里。”克洛宁笑嘻嘻地说。
老探长皱着眉头,略带惊讶地审视着被拘留的这几个人。
“喂,海克,”他严厉地问,“你们这次又做了一笔什么诈骗生意?你们这回是抢劫医院怎么的?利奇,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着他们的?”
利奇得意扬扬:“他们在楼上三二八号单人病房附近游荡来着。”
“那不是大麦克的病房嘛!”老探长提高声调说,“这么说,你们是在照看大麦克喽,是吧?我还以为你们这群游击队加入了大猩猩埃伊卡·布鲁姆一帮了呢。夜路走得多就难免遇见鬼,喂!你们改换了生财之道了吗?都老实交代出来吧,小子们!捣什么蛋来着?”
三个匪徒很为难地互相看了看。小威里有些难为情,却又很得意地发出粗哑的笑声。乔·海克低下头去,神情紧张地盯着脚尖。倒是脸色红润露出笑容的史纳佩尔做了回答:“探长,请您宽恕!”他口齿不清地说,“探长,手下留情,我们没干违法勾当,您抓不到什么把柄的。我们只是来看望看望我们的老大。医生给他拿出一段肠子什么的。”
“是啊,是啊。”老探长和颜悦色地说,“那你们是来拉着他的手,拍着他讲童话来哄他睡觉喽?”
“不是,不是,他是合法的患者。”史纳佩尔一本正经地说,“他人可是真的很好,我们不过是决定在楼上他的病房门口守卫一下。您知道,老大有病躺在那里。可是有不少家伙并不那么喜欢他。有点……”
奎因探长大声问利奇:“你们给他们搜过身吗?”
小威里开始慌慌张张地向门口溜去,海克一把抓住逼近他的警察的手,怨恨地低声说:“你们敢!”可是维利的大脚已经开始慢慢移动,期待什么似地咧开了大嘴,警察也围拢了过来。
几分钟后利奇很满意地报告说:“探长,搜出三只小手枪。”
老探长高兴地笑了起来:“终于可以抓住你们啦,现在你们被指控犯有私藏武器罪。我对你们的行为感到意外,史纳佩尔!好啦,利奇,他们是你的囊中之物了,把他们带出去……等等,史纳佩尔,你们是什么时间到这里来的?”
矮个儿匪徒低声含糊地说:“整个早晨我们都在这里,探长,我们只是守着老大,嘿……”
“我估计你们根本不知道关于今天早上道伦夫人在这里被谋杀的事吧?小子们?”老探长接着说。
“谋杀?”他们吓得目瞪口呆。小威里的嘴唇开始颤抖,抖得非常厉害,仿佛要哭出来。他们的眼睛直直盯着门。手痉挛地扭动,却是沉默不语。
“哦,算了,没你们的事,”老探长无动于衷地说,“利奇,把他们带下去。”
利奇跟在踉踉跄跄的匪徒和警察之后走了出去。维利随后关上门,他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就这样吧,”埃勒里面带倦容,“还剩下一个莎拉·弗勒。她在那里已经坐了漫长的三个小时了。我们和她谈完话,恐怕就得送她住院了。我可是饿了,我需要营养。父亲,是不是派谁去到咖啡店买点三明治和咖啡来?”
老探长挠挠自己的八字胡:“我也没注意,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怎么样,亨利?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我同意吃午饭,”皮特·.99lib.哈伯突然声明说,“这种工作叫人的肚子特别容易饿。饭费由市政府支付吗?”
“好吧,皮特,”老探长回答说,“我喜欢你的幽默性格,不管算不算市政府的账,由谁付款以后再说,不过买三明治还得你去。街上不远有个小吃店。”
皮特走后,维利把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妇女带进了术前准备室。她很不自然地挺着脖子。眼神很凶。辛普森检查官不由得对克洛宁小声说了两句,维利则站到她眼前,以防意外。
埃勒里在她进来时只是斜眼瞄了一下,他从敞开的门缝里看到一群实习医生,正围在手术室里的手术台周围,阿比嘉·道伦的尸体还停放在手术台上面,床单盖住她全身。
他低声和父亲说了句话,来到手术室。
手术室现在静了下来,有一种凌乱、阴郁的异常气氛。手术室里没有一个人在工作。护士和医生们踱来踱去,以轻桃的语气高谈阔论,故意不理睬默默站在一边的蓝制服警察和警探。从他们的谈话里可以听出一种神经过敏的味道,往往是突然中断,然后则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除了聚集在手术台旁边的那几个人外,再没有人对已经僵硬的道伦夫人感兴趣了。
埃勒里走到手术台前,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大家都沉默不语了。听完他的请求,实习医生们点点头。然后埃勒里立即回到术前准备室,随手把门悄悄关上。莎拉·弗勒双眉紧遣,站在屋子中间。一对暴露着青筋的瘦削手臂紧贴着身体,发紫的嘴唇紧闭着。她目不转睛地瞪着老探长。
埃勒里走到他父亲身边,他突然叫道:“弗勒女士。”
弗勒浅蓝色的圆眼珠很快就转向他,嘴角边显现出一丝痛苦的微笑:“来了。”她说。
检察官肚里暗地诅咒了一番:这个夫人颇有些怪异,她的声音僵硬、冰冷、严厉,与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你们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她提高嗓门说。
“请坐,”老探长烦躁地说,并给她推过去一把椅子。莎拉迟疑了一下,直挺挺地坐下,活像肚里吞下了一根棍子。
“弗勒女士,”老探长开始盘问,“您和道伦夫人在一起大概生活了二十年吧?是这样吗?”
“到五月份是二十一年。”
“你们常常吵嘴,是这样吧?”埃勒里颇有些惊讶地注意到那妇人脖子上有一个挺明显的喉结,说话时会一上一下地跳动。她冷冷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呢?”
“阿比嘉是个吝啬鬼,还不信教,贪婪贪到骨子里。她是个专制暴君,恶人的慈悲是残酷的。对世人来说,她是美德的声音;对她的亲人和服侍她的人来说,她是罪恶的呼吸,绝对够资格去下地狱!”
这篇不寻常的演说词是用最平板的语调讲出来的,奎因探长和埃勒里交换了一下眼色。维利低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其他警探们则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老探长两手一摊,坐了下来,让奎因接手。
埃勒里温和地轻轻笑了笑:“弗勒女士,您相信上帝吗?”
她抬起双眼:“主是我的牧人。”
“话虽然这样说,”埃勒里回答,“我们情愿要一个比较不像是《启示录》中言辞的答案,你是不是在任何时间都口诵神谕?”
“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高贵的情感,非常好,弗勒女士。谁杀了道伦夫人?”
“你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聪明一点?”
埃勒里的眼睛闪着光:“这算不上是可以充当呈堂供证的回答,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件事啊——不知道。”
“谢谢您。”埃勒里的嘴唇因强忍着笑而颤抖,“您是不是有和阿比嘉·道伦吵嘴的习性?”
黑衣女人纹丝未动,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错,是吵嘴。”
“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她是罪恶的化身。”
“可是,据我们所知,许多人说道伦夫人是出名的善人。您却肯定地说她是蛇发女妖,说她是吝啬鬼,是专制暴君。她怎么吝啬?怎么霸道了?是在处理家务上吗?是大事还是小事儿?请您详细做回答。”
“我们关系不好。我们根本合不来。”
“啊,是这样!”老探长从椅子上跳起来,“现在我们有了答案了,而且是用二十世纪的语言说是:看到对方就受不了,对吧?打得像两头野猫。那么——”他瞪着弗勒逼问,“为什么在长达二十一年的时间里你们又能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呢?”
弗勒的声音更激动了:“施舍比接受更有福……我是个穷人,她是个孤独的皇后。我们彼此依恋的感情逐年增长,就这么一路沿袭下来了。有一种比血缘更牢固的关系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埃勒里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她。奎因探长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耸耸肩膀,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一眼区检察官。维利的嘴唇不出声地挤出一句:“疯子。”
在大家的默然无语中房门被推开了,几个医生把手术台抬了进来,上面安放着阿比嘉·道伦的遗体。她肿胀起来的脸和脖子露在外面。埃勒里在老探长怒目注视下,警告似地一笑,他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注视着莎拉·弗勒的面部表情。
这个女人霎时完全变了样,使人都认不出来了。她感情冲动地站了起来,用手抓着自己细窄的胸部,面颊上奇迹似地泛起两块鲜艳的红晕。她很镇定,几乎可以说是好奇,仔细观察着女主人暴露在床罩外面的脖颈与僵硬的脸,一位青年医生满含歉意地指着阿比嘉那发青水肿的脸解释说:“对不起,这是尸斑。死人样子都是很难看的。但是你们偏要抬来看看。”
“好了,不要再说下去。请您让开!”埃勒里严厉地把医生推到一边。他仔细地观察着莎拉·弗勒的反应。
莎拉·弗勒缓步走到手术台前,慢条斯理地审视着那僵硬的尸体,她的目光在整具尸体上环游了一周,最后到达了头部,终于胜利般地停了下来:“有罪的灵魂,终将归入死亡!”她大喊,“在富裕安宁的时刻,毁灭者必将降临!”她的声音已经高亢得尖叫起来,“我事前警告过你,阿比嘉!罪恶的代价是……”
埃勒里有意与她唱和:“要知道我是主,打击……”
弗勒听到埃勒里那揶揄似的冷酷语言,愤怒地转过身来,黑眼珠里冒出火焰:“愚昧者嘲讽罪恶!”她尖叫着,但下一句,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语调也变得很平静,“我已经看到了我要看的了。”显然那种疯狂的情绪已经被压抑住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些骂人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干瘪的胸膛,问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哦,不行,你不能走。”老探长回答,“您坐吧,弗勒女士。您还得在这儿再呆上一会儿。”
弗勒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那严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得意扬扬的神情。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老探长叫道,“别再装腔作势了,回到尘世来吧!这里——”他从房间的那一头走了过来,粗暴地拽住了弗勒的手臂,用力摇晃,“你现在可不是在教堂,快回过神来吧!”
但弗勒仍然是一脸安详而且超脱的神情,任凭老探长把她带到了椅子上,是那样心不在焉,好像屋里的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办法伤到她。她也没有再瞧她那死去的主人一眼。
埃勒里一直仔细地盯着她,这时,他向医生们做了个手势,这些医生们大大松了口气,他们很快地便把安放死者的手术台抬到术前准备室右边的电梯间门口。当他们打开电梯门,埃勒里看到里面还有第二道门。电梯门关上了,传来电梯下降的轻微响声,电梯缓缓下降到地下室的太平间去了。
老探长悄悄地对埃勒里说:“唉,孩子,我们从她嘴里什么都得不到,她是个夜游症患者。我想最好通过对其他人的盘问来了解她的事情来得妥当,你以为呢?”
埃勒里对笔直地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了一眼:“至少,”他轻轻地说,“她可是精神治疗的好样本,我想,我还可以再试一试,至少可以看看她的反应。弗勒女士。”呼唤中,弗勒那心驰神逸的眼神茫茫然地转向他,“谁有可能谋杀道伦夫人。”
弗勒身子哆嗦了一下,眼中的迷雾逐渐消退:“我——不——知——道。”
“今天早晨您在什么地方?”
“最初在家里。有人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不幸的事。他们说……上帝是复仇者!”她的脸色开始变红,很快又恢复了理智,以讨好的口气接下去,“格尔达和我来到这里。我们等着手术。”
“您一直同道伦小姐在一起吗?”
“是的——哦,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我把格尔达留在走廊对面的接待室里。我——我心神不安,我无目标地漫步走着。谁也没有阻拦我。我一直是走啊走的,然后——”她的眼里出现狡猾的神情,“我就回到格尔达那里。”
“您和任何人都没有谈过话吗?”
她缓缓抬起眼睛向上看:“我想打听一些消息……我一直在找医生……找让奈医生、当宁医生、年轻的明钦医生。结果我只找到了当宁医生,在他的办公室。他安慰我一阵,以后我又走开了。”
“要核对一下,”埃勒里低声说,然后开始若有所思地在术前准备室里踱起步来。莎拉·弗勒还是无动于衷地坐着,等着。
埃勒里再次盘问时,声调里已经带有威胁的味道,他绕着弗勒疾走:“昨天晚上,让奈医生打电话交待让注射胰岛素,您为什么不转告给道伦小姐?”
“昨天我自己也病了,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是接过让奈的电话口信,可是格尔达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您为什么今天早晨也没告诉格尔达?”
“我忘记了。”
埃勒里俯下身去,凝视着她的眼睛。
“您当然明白,您在记忆上的可悲的过失,使您对道伦夫人的死要负道义上的责任。”
“什么?为什么?”
“您若是把让奈的电话口信传达给道伦小姐,她就会给道伦夫人注射胰岛素。那么道伦夫人今天早晨就不会昏倒,所以她也就不会躺在手术台上被人谋害,您怎么认为呢?”
她的眼神凝固了:“听凭主的意志安排吧!”
埃勒里直起身,低声问:“您引述《圣经》的能力真是太出色了……弗勒女士,道伦夫人为什么那么惧怕您?”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神情诡异地微微一笑,紧紧闭着嘴唇, 66f4." >更加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她那苍老的脸上闪现出一种严厉可怕的怪诞表情,眼神是那样冷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
埃勒里向后倒退了几步:“您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慢慢地整了整衣服,头也不回,默默无言,径直走出房去。老探长打了个暗号,警探霍尔斯尾随在她后面。老探长在房里猛一转身,埃勒里站在原地苦思。
术前准备室里进来一位头戴漂亮的圆礼帽、胡子刮得马马虎虎的男子。他嘴衔着一支已经熄灭的雪茄,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来人把黑色外科手术包往手术车上一丢,停住脚步,跺起脚摇晃着身子,开始审视在场的这一伙愁眉不展的人们。
“向大家致敬,”他终于开口说话,把一截雪茄吐到嵌木地板上,“你们对我的欢迎不够隆重!死者在什么地方?”
“哦,是你呀!”老探长漫不经心地与他握了握手,“埃勒里,快和波迪法医打个招呼!尸体目前停放在太平间,波迪医生。我们刚刚把她送到地下室的太平间里。”
“那么我过去了。”波迪说完,奔向电梯间,“是这里吧?”
维利按了按电钮,隔着薄薄的墙,传来了电梯上升的声响。
“顺便说一句,探长,”波迪打开电梯门说,“现在由法医鉴定官亲自来做鉴定。敝人不太相信助手。”他笑了起来,“老太婆阿比嘉终于撒手归天了。算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们别总是哭丧着脸坐着!”
他消失在电梯间里。电梯又发出轰轰的声响降了下去。
亨利·辛普森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又打哈欠又搔脑袋:“老奎因,我实在是筋疲力尽糊里糊涂了。”
老探长同情地点了点头:“我们这帮老糊涂虫,到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弄清楚。那老疯婆子把事情搞得更乱。”
辛普森机灵地看了看埃勒里:“你查出点什么没有?”
埃勒里从衣袋里掏出香烟,轻轻地把弄着,然后,他抬起头说:“我已经查明一些十分有趣的事儿,并设法推理出一点点事情。”他微微一笑,“已经有一丝最薄弱的光芒照亮我的脑袋,可是暂时我还不能肯定说这就是完美无缺的答案。那些衣服,你知道……可以使很多问题明朗化了……”
“除了那一点明显的事实外……”检察官开始说。
“哦,事实倒也不是很明显,”埃勒里严肃地说,“但是我依靠的是物证。举个例子来说,这双帆布鞋就——最需要找到解释。”
红头发的迪莫西·克洛宁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从那里看出了什么?我是太迟钝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对,有些事情已经清楚了。”区检察官有些没把握地说,“譬如,我们可以说:这套衣服原主的身长要比让奈医生高几英寸。”
“你们来之前埃勒里就说过了,对我们还真有帮助呢!”老探长面无表情地说,“我们马上要开始四处搜查,要弄清这套衣服是从哪儿偷的。不过我事先就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简直像大海捞针。维利,”他转向那巨汉,“你来办这件事,先从医院开始检查,说不定我们立刻就会时来运转!”
维利和约翰逊、弗林商量了一下行动方案,然后一起走了出去。
“没多少线索,”老探长的声音非常低沉,“不过,要是有什么蛛丝马迹,这些小伙子一定会找出来的。”
埃勒里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在这个女人身上……”埃勒里低声说,“有一种明显的宗教狂症。而且的确有某些事刺激了她,生活上不知是什么事破坏了她的平衡。她和那死去的老妇人之间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原因在哪里?动机是什么?”他耸耸肩,“她是这些人中最能引人思索的一个,如果她祟拜的上帝真与我们同在的话,那我们一定能在适当的时候为成功而欢呼。”
“还有让奈……”辛普森开始说,边说边摸着下颌,“难道你们的证据还不充分?……”
区检察官的话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这是皮特回来了。
他当的一脚踢开通向走廊的房门,昂首而进,手上抱着一大堆纸口袋,有如胜利凯旋归来。
“小伙计给你们带吃的东西回来喽!”他大声叫着,“吃吧,伙计们。这是咖啡、火腿、腌黄瓜、奶酪,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堂的东西。”
大家默默地嚼着三明治,喝着咖啡。机灵的哈伯一看大家那苦恼的神色,就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直到电梯门又打开了,波迪脸色阴郁地走了进来,大家这才又恢复了交谈。
“怎么样,医生?”辛普森边问边把夹火腿的面包塞到嘴里。
“一点都不错,是勒死的。”波迪把他的黑皮包扔到地板上,毫不客气地从手术车上拿起一块三明治。他狠狠咬了一口,唉声叹气地说,“他妈的,这是很轻松的谋杀。只消把铁丝两头拧一圈,老夫人就一命呜呼了,生命真是太脆弱了。让奈这个家伙,很不错的外科医生。”他滑头地看了看老探长,“遗憾的是,他没来得及给她动手术。顶糟的是胆囊破得很厉害。据我的诊断,她还是个严重的糖尿病患者,我猜……不,原始诊断是完全正确的。没有必要解剖。她手臂上全是皮下注射的针孔,肌肉满是纤维,今天早上的静脉注射一定非常麻烦。”
他继续闲扯,谈的都是一般性的问题,讲了不少推测和猜想的话,大家也跟着扯了起来。埃勒里·奎因边吃边做着各种推理和臆测。他把椅子向后仰,顶着墙壁,眼睛望着天花板,瘦削的下巴有力地咀嚼着。
吃完饭,老探长用手帕认真擦了擦嘴:“就这样,”他含糊其辞地低声说,“问过那个叫肯奈泽尔的家伙,我们就完事了。他大概还在走廊里等着,像其他人一样正大动肝火呢。孩子,你不反对瞧他一眼吧?”
埃勒里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忽然,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身子在椅子上乱晃:“我有个想法!”他说,跟着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怎么忽视了这一点呢?我有多蠢啊!”
在场的听众们吃惊地互相对视了一下,埃勒里则非常兴奋地站了起来:“既然我们在这里想起了我们的奥地利科学家朋友,那就让我们瞧瞧他吧。你知道吗?我们这位神秘的非瑞西赛斯再世可能非常有趣……总而言之,我一向对炼金术感兴趣。此外,有个微弱的呼声——在旷野里呼喊的呼声……”他笑了,“——以上引自路加、约翰和以赛亚三位先知的语录……”
埃勒里跑到手术室门口:“肯奈泽尔!肯奈泽尔博士在哪里?”他叫了起来。
第十二章 研究项目
波迪医生掸落膝盖上的面包屑,站起身,把几个手指伸进大嘴,仔细抠出三明治的残渣。每刮到一点就往地板上吐上一口,提起了他的黑皮包。
“我走了,”他宣布说,“向诸位致敬。”他大踏步穿过通向走廊的门,一边在兜里找香烟,嘴里一边吹着不成调子的口哨。
埃勒里·奎因不苟言笑地退至一旁,让莫理茨·肯奈泽尔走进术前准备室。奎因探长的直觉把莫理茨·肯奈泽尔归到他称之为“标准卡片”的那一类人物。分开来看,这位科学家的身体长相各部分并不吓人,可是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有极其怪诞之感。他的身材不高,很结实,面色黝黑,头发也很黑,像是中欧人。他蓄着一撮短胡须,却是纠结杂乱,他的目光柔和深邃,像女人的眼神。这些都很平常。但是,由于大家所知道的关于他与神奇的炼丹术的关系,莫理茨·肯奈泽尔就变成了奎因父子在侦破阿比嘉·道伦谋杀案时所遇到的最不寻常的角色。
肯奈泽尔的手指被化学药水拿得泛白,上面布满被酸腐蚀和烧伤的棕色斑痕,他的左食指尖皮肤绽裂,而且被压得扁扁的。工作大褂也被酸腐蚀了,到处是色彩斑斓的污迹,而且腐蚀处许多坑坑洞洞,好像他刚被一场化学药雨淋过似的。
埃勒里半睁着眼打量着肯奈泽尔,意味深长地关上门,指着一把椅子:“请坐下,肯奈泽尔博士。”
莫理茨·肯奈泽尔照办了,屋里出现了一段紧张的沉默。博士身上散发出某种强烈的自我意识气息,令人感到压抑。他完全不理会老探长、检察官、克洛宁或者是维利注视他的目光,更神奇的是这些办案人员们马上就理解了他沉默的理由:他不是害怕、谨慎或逃避什么。他不过是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不闻不问。他只是生存在以他自己为核心的世界里,像某些星际科学幻想故事中所描述的外星人。
埃勒里稳稳地站在肯奈泽尔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想要给他增加一些压力。经过很辛苦的一长段时间,科学家似乎感受到了埃勒里逼视的威力,他终于抬起了眼睛,两眼睁得又大又亮。
“请原谅我,”学者以利落精确的英语说,声音里略微带一点儿外国腔调,“你们当然很想审讯我。我刚刚在走廊里听说,道伦夫人被勒死了。”
埃勒里感到浑身无力,坐了下来:“您这么晚才知道啊?博士,道伦夫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肯奈泽尔茫然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颈背:“我在这里过的是隐士般的生活。我的实验室是与外界隔绝的小天地,科学的心灵……”
“嗯,”埃勒里翘着脚,以闲话家常式的语气说,“我总以为科学是虚无论的另一种形式。博士,您似乎对这个悲惨的消息并不感到很奇怪?”
肯奈泽尔吃惊地瞪大了他那温柔的眼睛:“我敬爱的先生!”他抗议,“对科学家来说,死亡构不成情感激动的理由,我对不测的命运当然也有所感,但还没有到多愁善感的地步,总而言之——”他耸耸肩膀,一丝古怪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边,“我们对待死亡是超然于俗人之上的。不是吗?既然人已死了,我们就说:‘让灵魂安息吧。’诸如此类的话,但我个人宁愿引用谐讽的西班牙格言:‘死者总是善良而且荣耀的。’”
埃勒里的眉毛当场扬了起来,像头长毛猎犬的尾巴忽然向上举起,眼睛露出一丝幽默和期待的光彩。
他温和地说:“我向您的博学致敬,肯奈泽尔博士,您知道,那车夫——我是指死神,他拉上一个不情愿的新乘客时,有时总会踢下另一个来平衡车子的重量——我指的是人死后分遗产的习俗。阿比嘉·道伦的第一份遗嘱里有些相当令人感兴趣的部分。博士,我可否用另一句格言来补充您的引述吗?‘等待死者鞋子的人有光脚的危险。’奇怪的是,这句话来自丹麦。”
肯奈泽尔以严肃又偷快的声调回答:“这句格言法文里也有,我以为,许多不同的格言都出自某一相同的根源。”
埃勒里开心一笑,点了点头,赞佩不已:“这我倒不知道。找你来问话真是愉快。不过——”在一旁的老探长也笑了起来。
“您大概想知道,我今天早晨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是吧?”肯奈泽尔儒雅地说。
“没错,请您谈谈这个问题。”
“七点钟我来到医院,我一般都是这个时间来的。”肯奈泽尔开始说,把双手平静地叠放在藏书网膝盖上,“在地下室的更衣室我换上这件衣服,然后就直接到了一楼的实验室。实验室就在这一层,在手术室西北角的斜对面,不过我相信,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
“那当然。”埃勒里低声说。
“我从里面锁上门,在那里一直待到你们的人来找我。遵从你们的指示,我立即就到手术室来了,路上听说道伦夫人今天早上已经被谋害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有些奇特地僵持着。埃勒里锐利的警觉可是一点也不敢放松,他仍在仔细地观察他。
过了一会儿,肯奈泽尔又接着往下讲。他故意把话讲得使人感到特别平静沉着:“今天早晨没有人打搅我。换句话说,从七点过几分到不久前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干扰,没有证人在场。甚至让奈医生也没到实验室来,可能是因为道伦夫人的这一不幸事件和因此所衍生的其他工作的缘故。可是按理说,让奈医生每天早晨是一定要到实验室来一趟的……我想。”他以沉思结束了自己的话,“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了。”
埃勒里仍紧紧地盯着他。老探长则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这两个人,心里不太情愿地承认,尽管埃勒里超乎寻常的精明干练,但此时此刻却有点不知所措。老头偏袒自家人,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开始隐隐浮出了一种无名的愤怒。
“非常好,肯奈泽尔博士,”埃勒里微微一笑,“您既然准确地知道我还要问什么,就不必再等待我发问,马上回答我下一个问题吧。”
肯奈泽尔搔了搔他那蓬乱的胡须:“奎因先生,我想这不是一个什么藏书网复杂的问题。我估计,您可能想知道我和让奈医生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说得对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
“科学化的智力测验好处真是太多了,难道不是吗?”肯奈泽尔幽默地说,他们两人面对面愉快地笑谈着,犹如两个不经常碰面的老朋友,“在两年半的时间里,确切说,到下星期五就是两年零七个月,让奈医生和我一直在进行一种合金的研发工作。”
埃勒里非常严肃地插话说:“博士,您智慧无比的洞见力,似乎还有少量无法穿透迷茫之处。如果您允许,如果我能稍藏书网许冒犯您一下的话,我要补充一点,我想知道更多的情况。我希望对您研究的合金的确切成分有个清楚的概念。我想听您回答,做实验耗费了多少钱。我想知道您的生平经历。我想知道,在您的经历中是什么因素促使您和让奈医生联合进行这项科研工作的。我还想知道为什么道伦夫人决定停止为你们的科研工作拨款。”他停顿了一下,嘲讽似地歪了歪嘴,“我更想知道是谁谋害了道伦夫人,但有关这个问题,我想……”
“噢,这些都不是泛泛的问题,先生,全都不是泛泛的,”肯奈泽尔淡然一笑回答说,“我所受的科学训练教导我,要找寻问题的答案,一个分析者需要的是:第一,辛苦收集所有相关的现象资料;第二,极度的耐心;第三,以崭新且不带偏见的高超想象力去理解整个问题……不过,这并没有回答您的问题。您不是对我们研究的合金的确切成分感兴趣吗?恐怕,”他彬彬有礼地说,“我要拒绝透露出来。首先,了解这个资料对您揭穿犯罪行为并没有什么帮助。其次,我们的研究是保密的,只有让奈医生和我知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透露一点儿。一旦我们的工作大功告成,所制造出来的合金将会使世上的各种钢材黯然失色,会使钢从地球上消失!”
区检察官和他的助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再转过身来以估价的眼光重新凝视着这位留着满脸胡须的矮个子学者。
“我并不想刨根问底儿,”埃勒里笑了起来,“如果你们能商业化地生产出更便宜的、质量更高的合金代替钢,您和让奈医生一夜之间便可以变成亿万富翁。”
“完全正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研究要保密。实验室的墙壁是加过厚的,非常结实牢靠,门上装有保险锁,又采取了其他一系列严密的防范措施,以免猎奇的人和小偷潜入。我可以补充一点,”肯奈泽尔带着骄傲的口吻接着说,“我们的成品要比钢轻很多,容易锻压,更有弹性,更经久耐用。而且它像钢一样坚固,生产成本却比钢便宜许多。”
“您该不会是意外地被哲学之石绊了一跤吧?会吗?”埃勒里非常认真地低声说。
肯奈泽尔迷雾般的眼神一下子变亮了:“奎因先生,我看上去像是个江湖骗子吗?”他直截了当地问,“让奈医生对我的信心和合作就是我的科学成就和诚实正直品格的强大保证。”他的声音变高了,“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改良了未来的建筑材料,它会使航天科学引起革命性的变化。它能解决天体物理学家面对的最大问题之一——缺少一种和钢一样强却又轻得不可思议的金属建材。从此人类可以在太空中搭桥,征服太阳系。这种合金还可以做成各种东西,从别针到钢笔以至摩天大楼……而且,”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是即将实现的事实!”
室内顿时沉静了下来。肯奈泽尔的那些辞句,仔细咀嚼起来,似乎只是美好的幻想,可是出自这矮小的博士口中,却带有某种庄严且真实的味道,听上去似乎真实到触手可及。
埃勒里倒不像其他人那样感动:“我很不愿意把自己归纳入使伽利略受难和讥笑巴斯德的那一类短视且只知嘲讽别人的蠢人中去。不过,肯奈泽尔博士,作为一个事物的分析者面对着另一个同行——我非常希望能得到某些暗示之类……截至目前为止,你们这项研究总共花费了多少钱?”
“准确数目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已超过了八万美元。财政上的事都由让奈医生负责。”
“这个实验还不错嘛!”埃勒里话里有话地轻声说,“轻松、愉快、简单……哦,先生,铬、镍、铝、碳,这些矿石绝不可能花掉那么多钱,除非您整车整车地买,不,博士,您必须再解释清楚点儿。”
肯奈泽尔谨慎地一笑:“我知道你对实验用的矿石不大了解。你能想到的无非是能提炼出铝的那类矿石,包括辉铝矿、彩钥铅矿、钨酸钙矿等等,但我并没有说我使用的是铝啊!我的研究工作走的是和传统不一样的路子。至于费用问题,你也不可能把一些很吃劲的项目计算进去。我指的是实验室的设置和仪器的购买。你有没有概念,买一套特殊的排气系统、熔炉和提炼设备,比方说涡轮机、电解仪器、阴极管等等,必须花费多少钱?”
“很抱歉,对这些我是个大外行。博士,现在请您谈谈您的经历!”
“德国慕尼黑大学、法国巴黎大学文理学院,毕业于美国的麻省理工学院。曾在维也纳的朱比克和巴黎的老查科克特别实验室做过研究。我取得美国公民身份后,在美国矿产部冶金标准局工作了三年,以后又在美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工作了五年,此外我还做过一些个别研究工作。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独立进行探索,我现在搞实验的想法,就是在那时形成的。”
“您怎么遇到让奈医生的?”
“我们是经过一位我信任的同事介绍认识的,在这之前我稍稍向我的同事透露过我的设想。我很穷,我需要有人协助,这个人不仅能提供我实验用的经费,而且还能配合我购买设备。我需要的是一个我完全可以信赖的人……所有这些条件,让奈医生都具备。他是个热心人,其他情况您就可想而知了……”
埃勒里挪动了一下身子:“那么为什么道伦夫人决定停止对您研究的拨款呢?”
>肯奈泽尔皱了皱眉头:“她厌倦了。两星期前她把我和让奈医生叫到她家。她责怪我们,规定的六个月期限拖了两年半,却还看不到结果。‘我已经失去了兴趣。’她声明说。话说得虽然很客气,可是却不容申辩,她的决定已经不能再更改了。我们离开的时候情绪非常坏。我们手头还剩一些钱,于是我们决定继续干下去,直到钱用光为止。在这之前,我们要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进行实验。同时让奈医生还打算从别的地方再弄到一笔津贴。”
区检察官辛普森大声咳嗽了一下,问道:“她通知你们这件事时,是否明确说明她的律师正在拟订一份新的遗嘱?”
“明确说了。”
奎因探长敲了敲学者的膝盖说:“据你得到的消息,新遗嘱是不是已经全部拟好并签署完毕了?”
肯奈泽尔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不过我也不否认,我真的希望还没有签署。如果第一个遗嘱仍然有效,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
埃勒里低声问:“第二个遗嘱签署与否,您不感兴趣吗?”
“我从来不允许世俗的顾虑干扰我的工作。”肯奈泽尔平静地抚着胡子,“我是哲学家兼冶金家,凡事顺其自然。”
埃勒里伸直了身体,疲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您简直是理想得不像是现实环境中的人。博士,您非常坦率。”他的手插进头发,朝下注视着肯奈泽尔。
“谢谢你,奎因先生。”
“然而我还是相信,我觉得您并不像您极力要表白的那样,是一个感情毫无波动的人。譬如说,”埃勒里迫近这位矮个子学者,并把手放在他所坐的椅子的靠背上,“我敢肯定,如果现在有一具心脏监视器在您这位学者的身上。博士,在我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心脏监视器马上便可以记下您脉搏的急剧跳动,譬如,我现在向您宣布:当阿比嘉准备签署第二个遗嘱时,她就被谋害了。”
“正好相反,奎因先生,”肯奈泽尔雪白的牙齿在黝黑的脸上闪了一闪,“我丝毫不感到吃惊。因为你的手法和意图太明显了。事实上,我认为,在道德上,你的间接诽谤和你的智慧是不相称的……问完了吗。先生?”
“还没有?您知道,让奈医生应该得到道伦夫人赠予的一部分遗产吗?”
“非常清楚。”
“那么,您可以走了。”
肯奈泽尔从椅子上溜了出来,以古典欧洲式的文雅、彬彬有礼地向埃勒里鞠了一躬。然后又同老探长、区检察官、克洛宁和维利一一行礼致意告别,最后神情坦然自若地离开了术前准备室。
“啊,荣耀全能的主啊,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失去了。”埃勒里倒在空出来的椅子上沉吟着,“我应该承认,这次,我碰上了对手。”
“胡说八道!”老探长吸了一口鼻烟,没好气地跳了起来,“这个人只是 4e2a." >个人形试管。”
“怪物一个。”辛普森嘟嚷着说。
讯问肯奈泽尔时,新闻记者皮特一直蜷曲在房间边远的一个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帽子压得低低地遮住了眼睛。他一言未发,可是他的视线一直未离开学者的脸,现在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埃勒里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
“怎么样,老小子,”皮特终于开口了,“我看,是个硬核桃,你碰到烫手的尖顶了。你不介意我把隐喻混在一起吧?”他露齿一笑,“是个具有人形模样的冰山的烫手尖顶!”
“皮特,我倒赞同你的意见,”埃勒里伸腿微微一笑,“非常明显,你说的没错,科学证实,十分之八的冰山都是潜在水下面的。”
第十三章 业务
维利警官的一只厚实的大手扶在门框上,他和一位站在走廊里的部下谈得兴趣正浓。埃勒里·奎因呆呆坐着出神,从他脸上那仿佛失去知觉的阴沉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在与自己痛苦但是无用的思考密谈。
奎因探长、区检察官和迪莫西·克洛宁三个人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兴致勃勃地争论着案情的各个疑难点。
只有皮特·哈伯把头垂在胸口,脚钩着椅子的横杆,轻松自在,似乎对自己和整个世界都心满意足。
突然一队警方摄影师和指纹鉴定家闯入术前准备室,打破了这幅悠闲舒静的画面。房间里一下子就塞满了人。
辛普森和克洛宁抓起他们随手扔在椅子上的大衣和帽子,站到了一边。
首席摄影师语无伦次地讲述了一些被别的事情耽误了时间的理由,从纽约警察总局来的人们便不再多言了。新来的人开始分头工作,他们也分别拥入手术室和麻醉室,混乱地挤在手术台周围,还有两个人从术前准备室的电梯到地下室去拍死者以及其伤口的照片。到处传来白蓝色的闪光灯光和照相机的咔嚓声。整栋医院里一片混乱、喧闹和忙碌,镁粉的刺鼻味道混合了走廊和房间里浓浓的药味,更是难闻得叫人难以忍受。
埃勒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自己的思维困住了,就像被缚在高加索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端坐在旋涡的中心,却浑然不觉周围的情景、声响、气味,似乎对四周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老探长下令给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那个警察就走了。过了一分钟,警察同一个看上去很年轻、浅棕色头发、神态很严肃的男子回来了。
“长官,就是他。”
“您就是詹姆斯·帕拉戴斯,医院的总务主任吗?”老探长问。
那身穿白色制服的来人点了点头,往下硬咽地点了点头。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一脸朦胧哀怨的表情,鼻翼一鼓一鼓的,圆形的鼻孔不住扇动,耳朵又大又红。但他那小妖精般的长相并不讨人厌。而且给人一种单纯得不可能不老实、胆怯得不敢不说实话的感觉。
“我,我的,我的老婆……”他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除了耳朵部分是血红外,一脸死白。
“说的什么?”老探长大声咆哮。
总务主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用虚弱的声音说:“我老婆夏洛蒂,常常看到幻象。今天早上她告诉我。她昨天夜里得到警告,一个内在的声音说,就像宿命那样真实可靠:‘今天会有麻烦!’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们……”
“当然,是很奇怪。”老探长有些温怒,“喂,帕拉戴斯,你今天早上帮了我们许多忙,你也并不像你的长相那么笨,我们很忙,我要你简短地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办公室是不是正对着东走廊?”
“是的,先生。”
“您一早上都呆在办公室里吗?”
“是这样的,先生,我早上最忙,明钦医生没来吩咐我之前,我一直没有离开岗位。”
“根据我的印象,您的椅子和桌子正好斜对着办公室的门。您房间的门今天早晨是不是打开过一段时间?”
“哦,一直半开着。先生。”
“你能不能——你有没有——从这扇半开的门里看到电话亭?”
“没有,先生。”
“遗憾,真是遗憾,”老探长措辞含混地说,苦恼地扯着八字胡,“那么我问你,十点三十分至十点四十五分之间,有没有哪个医生从你的门前走过?”
帕拉戴斯挠了挠鼻子,沉思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我总是太忙。”他的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水,“而且,医生们整天在我门前走廊上来来往往……”
老探长窘迫地往后退了一步:“哦,很好。别哭,小子,看在上帝的分上!”老探长转过身,“维利!所有的门都有人把守了吧?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吗?有没有人想闯出去?”
“没有麻烦,头儿,大伙儿早就各就各位了。”大个子轰然作答,并对总务主任那畏缩的身形怒目而视。
老探长蛮横地用手指指总务主任对大个子说:“让我们的人跟他认识一下——帕拉戴斯,我要你睁亮眼睛,和我的手下一起工作,在我们没找到谋杀道伦夫人的凶手之前,医院一直要有人看守。你辛苦了。好好和警察合作,你就没有麻烦,就会受到奖赏的,懂吗?”
帕拉戴斯的耳朵涨得通红:“是——是,可是——我——我——我们医院里还从来没出过凶杀案,探长……我希望你——你们的人不要破坏医院内部的规章制度。”
“放心,现在您赶快走吧。”老探长友善地拍了拍帕拉戴斯颤抖的脊梁,朝门的方向推了他一把,“去吧。”
总务主任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会儿我有事找你,亨利。”老探长说。辛普森耐心地点了点头。
“现在,汤玛斯,”老人对维利警官继续说,“你负责收拾这里的残局。你们应该注意监视每个人。我要求在手术室、这个房间和与之相连的麻醉室设岗位,随时都得有人守着。不许放进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许进!还有,趁你在这里时,你们不妨按凶手撤退的路线,从麻醉室出来到走廊上走的这条可疑路线走一遍,尽力把见过凶手的人找出来。走路时,不是故意装腿瘸嘛,他极有可能是拐了一路的……然后,开列一张全体护士、医生、见习医生今天的来访者以及其他到过这里的人的姓名、地址的清单。还有……”
“啊,还有一件事,”辛普森补充说,“要尽量搜集医院工作人员的背景材料。”
“对对!听着,维利。委托一个专门小组查阅工作人员的人事档案,任何人都不例外,包括我们已经询问过的人,全部过滤一遍。肯奈泽尔、让奈、莎拉·弗勒、医生、护士,全要。每一份记录,除非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不要写成长篇大论,只把可疑的情节记下来就行。我感兴趣的是与供词不一致或供词中没有的事实材料部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复诵一遍:警卫,凶手的脱逃路线,相关人员的姓名、地址,资料室的个人资料。都记下来了。”维利边回答边在记事本上草草地写着,“顺便告诉您一声,探长,大麦克还被麻醉剂麻醉着呢。再过好几个小时他才能讲话。我们的人正在楼上监视着他。”
“好,很好。维利,去工作吧!”老探长走到手术室,对警探和警察们又用他那急切的嗓门大声做了些指示,马上又回到房间里,“都弄妥了,亨利。”他伸手拿外套。
“你们放我们走吗?”区检察官问道,一面把礼帽低低地拉到耳边。
皮特和克洛宁向门口走去。
“为什么不走呢?凡是力所能及的我们暂时都做完了。我们也走吧。埃勒里,..醒醒,起来吧!”
父亲的呼唤惊醒了埃勒里。在前几分钟闹哄哄的混乱中,他一次也没有抬起眼皮或放开紧皱的眉头,这时,父亲的声音模糊地穿过他的思绪,他抬起了头,看到老探长、辛普森、克洛宁和哈伯都准备要走了:“噢,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完啦?”他用力伸伸腰,皱纹从他的前额消失了。
“是了,走吧,埃勒里,我们再去道伦家清理一下。”老探长急躁地说,“别浪费时间了,儿子——我们要办的事情太多了。”
“我的大衣在哪儿?喂,谁来一下——哎呀,我的东西全在明钦医生的办公室里呢……”埃勒里站了起来。
一个警察献殷勤地跑了去,把大衣取了回来。
埃勒里直到穿上自己那件厚重的黑大衣才再度开口说话。他把手杖夹在胳肢窝底下,慢慢离开术前预备室——一位穿蓝色制服的警员背靠在门上——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翻卷着帽檐:“你知道吗?阿比嘉·道伦应该和阿卓..安皇帝相媲美,还记得那皇帝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了些什么吗?”——这时他们已走出了麻醉室,麻醉室的门口也守着一名警察——“一大群医生毁灭了我……”
老探长一愣,停下了脚步,“埃勒里,你不会是说——”
埃勒里用手杖画了一个小圆弧,重重地敲在大理石地面:“哦,这不是指控,”他轻声说,“这仅仅是一个墓志铭。”
第十四章 心曲
“菲利浦…….99lib?”
“请原谅我,格尔达。我一个小时前就从藏书网医院回来了,那时候,布列斯特告诉我你还在休息。我知道,当宁小姐和亨德利克把你送回来还都在这儿陪你,我不想打扰你。另外,我当时还得出去一趟。事务所里有急事。可是现在我在你身边了,格尔达,格尔达。”
“我很藏书网累。”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格尔达,这件事我该怎么对你说呢?格尔达……我……”
“菲利浦,你说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说才好。最亲爱的,这么说有点意义,不是吗?你是我最亲爱的人。你知道,我是怎样对待你的,我的感情!可是, 793e." >社会舆论……外边的人……报纸……他们会说……你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如果你……如果我们……”>.
“菲利浦,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会对我起什么作用吗?我会因此改变吗?”
“他们会说,我娶的是阿比嘉·道伦的几百万美元。”
“我现在不想谈结婚的事。你怎么能想到这儿呢!”
“不,格尔达,格尔达!唉,亲爱的,我连畜生都不如,又惹得你哭了……”
第十五章 纷乱
警车缓缓停靠在人行道边,终于在道伦家又厚又重的大铁门旁停了下来,这栋面朝着第五大道的大厦加上庭院,占据了左右两条六十几号街之间的大片土地。年深日久饱受风雨侵蚀的高大石墙,已经有了裂隙并长满青苔,环绕着住宅和花园。它像一藏书网件穿旧了的花岗岩斗篷,遮住深藏在绿莹莹草坪中央的那巍然耸立的建筑物的下面几层。由于听不到侧面大道上的汽车声音,置身此地就仿佛身在古代安静的城堡里,身旁有雕像、石椅和曲径通幽的小路。马路对过就是中心公园,往第五大道上走一点,大都会博物馆的白色圆顶和素色墙就出现在眼前。透过公园光秃秃的树枝,可以看到中央公园尽西头的小角楼和盒子似的正门,远远看上去,既小又精致,简直是玩具。
三名抽着烟的警察留在车内,探长奎因、区检察官辛普森和埃勒里,奎因缓步走进庭院,沿着石头小径,爬上陡直的斜坡道,顺着坡道来到了正门的回廊,这是一栋由许多根雕刻着花纹的大理石圆柱作支撑的古典建筑。
一个穿金银镶边仆役制服的瘦高个老人打开了门。探长奎因把他推到一旁,径自走进高大的、带有圆形弯顶的大厅。
“找道伦先生去。”他气悻悻地说,“不要浪费时间盘问了。”
管家刚要张嘴抗议,可是又不敢造次,把话咽了回去:“那,我该如何禀报?”
“探长奎因、奎因先生、区检察官辛普森。”
“好吧,先生。请往这边走。”
他们跟在管家后面,穿过一间间摆设得富丽堂皇的房间和一座座铺着地毯的厅堂与一层层挂着绣帷的回廊。
最后,管家在一座分成两扇的高大门户前停了下来,向内推开:“如果你们不反对,请和这位绅士一起在这儿稍稍等一下。”他鞠了一个躬,迈着缓慢均匀的步子朝来路退了回去。
“和一位绅士在一起,”老探长低声叨咕,“这能是谁呢?不会是皮特吧?……可不是,真是他!”
在铺着地毯的、光线有些幽暗的大房间的对面角落里,他们看到了皮特·哈伯,只见他安安稳稳地把身子深深埋在大皮沙发中,满脸讪笑地望着池们。
“请问,”老探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说回你的报馆吗?你是想抢在我们的前面,对吧?”
“这是我的军事妙计,探长。”那老记者愉快地摆了摆手,“我本想见见这位寻欢作乐的亨德利克。可是我没有成功,于是我只好等你们来。请坐吧,伙计们。”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在大厅里踱步,浏览藏书。靠墙,从地板一直到高大的古色古香的天花板全都排放着书籍,成千上万本书。埃勒里恭敬地巡视着书名,但是当他从架上抽出一本书的时候,他那股尊敬的神情消失了,随之而起的是一丝古怪的笑容。这是一本沉甸甸的带有小牛皮烫金封面的大部头著作。埃勒里想翻阅书的内容。却发现书的每一页都紧密地叠连在一起,没有裁开。
“是这样啊,”他脱口评论了一句,“我们似乎又挖到这位百万富婆的另一桩秘密罪恶,让那么多精美的书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什么意思?”辛普森好奇地问。
“这是伏尔泰的著作,最完美的一版,特别设计,特别印刷,特别装订,以及——特别没人看。可怜的弗朗梭阿·伏尔泰,这本书还没有裁开呢。我敢打赌,这里百分之九十八的书从买来的那天起,就没人读过。”
老探长坐到一张大安乐椅上嘟嚷着:“我希望这个肥胖的蠢货……”
就在这时,两扇门打开了,“肥胖的蠢货”突然出现。他穿着西装,显得更胖了,神经的大笑使脸上堆起了一堆褶子。
“欢迎!绅士们!”他尖声说,“看见你们我很高兴!请坐,请坐!”
区检察官带着一脸厌恶的神色看着阿比嘉·道伦的弟弟,皱着眉头,缓缓坐下。
埃勒里对主人根本不理睬,仍然在浏览架上的藏书。
亨德利克·道伦倒在一张宽大无靠背的长沙发上,肥胖的双手感伤地交叉放在肥肚皮前。可是他一看到在房间远处角落里懒懒斜躺着的皮特,脸上的笑容马上便消失了。
“这是那个采访记者吗?探长先生,有他在场我不讲。喂,我说您呀,快滚蛋吧!”
“滚你自己的蛋。”皮特回嘴,随即他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亨德利克说,“道伦先生,把衣服穿好,不要激动。我不是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到这里来的。对吧,辛普森先生?区检察官可以证实这一点。我只是根据我们的交情来协助破案的,以朋友的身份。”
“道伦先生,可以相信皮特,”区检察官说,“您不必感到拘束,在他面前怎样说都行,就像在我们面前一样。”
“哦,”道伦瞟了采访记者一眼,“他会不会把我们的谈话在报上披露出去?”
“谁?我?”皮特显得很气愤的样子,“告诉您,道伦先生,您这是侮辱我,我的嘴比河蚌还要紧。”
“您在医院里曾告诉我们,有一件事情,”老探长打断他们的话说,“您暗示过,这件事关系到您的生死。先生,现在您就全讲出来吧,究竟怎么回事?我听着呢!”
道伦在嘎嘎抗议着的长沙发上痛苦地挪动着身躯,小心翼翼地坐定,他连眼皮都不敢抬,讨好地说:“不过,绅士们,首先请你们向我保证,”他降低声音,“要替我保99lib.守秘密。”他很快地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仿佛是要共谋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似的。
探长奎因闭上眼睛,手指伸进总是随身携带的褐色旧鼻烟盒里,他的火暴脾气似乎隐没了:“您这是怎么啦,你在和我们谈条件?想和警察局签订合同,是吗?我说,道伦先生,”他睁开眼睛,豁地坐了起来,“您必须把这件事向我们讲出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道伦狡猾地摇摇秃头:“不,那可不行!”他用尖细的假嗓说,“探长先生,您吓不住我。您要先做保证,然后我再讲。否则我不讲!”
“照我的理解看,”老探长话锋忽然一转,他毫不客气地说,“您是在为自家的性命担忧。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保证保护您,这样如何?”
“您给我派警察吗?”道伦急不可待地询问。
“如果您的安全果真需要的话,可以。”
“那么好吧。”道伦俯身向前,开始急促低语,“我欠债了,一大笔钱……我欠了一个吸血鬼一屁股债。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一直向他借钱。有时借的数目很大。”
“对不起,等等。”老探长打断他的话,“这就要说得详细一些。据我所知,您的收入并不少!”
胖子举起手来,啪地拍了一下,没有理会老深长的问话:“微不足道!实在不多。我赌牌,赛马时下注。我正像大家说的那徉,是个运动员。可是我不走运,应该说是很糟。这个人总是借给我钱。然后,他说:‘我要讨回钱啦。’我可没钱还,我和他商量,他又借给我更多。我老给他写欠条。总共有多少钱……天啊!十一万美元呐。先生。”
辛普森打了一个惚哨。皮特的眼清闪出光芒。老探长的脸色变得很严峻了:“您用什么财产给他做抵押?”老探长问,“说句交底的话,道伦先生,您并不像一般人想的那样,手上有很多钱,您毕竟自己没有资产啊。”
道伦的眼睛珠缝起来:“抵押,全世界最棒的抵押。”他得意扬扬地痴笑着,“不是还有我姐姐的财产嘛!”
“您是想说,”辛 666e." >普森想知道得更确切些,质间道,“道伦夫人在您的欠据上已签字认可了吗?她同意你借款。”
“咳,不,没有!”他叹了口气,“但是大家都知道,我是阿比嘉·道伦的弟弟,很自然被看成是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我姐姐对我欠的债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不是很有意思的吗!”老探长嘟嚷道,“高利贷者借给您钱,因为他们知道,阿比嘉·道伦死后,您会得到一大笔财产。应该说,谋划得很巧妙!道伦先生。”
道伦的嘴角耷拉下来,润湿了,他的神色变得京恐万状。
“好吧,好吧!”老探一长大声说,“这件事的重点是什么?简单说出来。”
“重点是这样,”道伦的身体向他们靠了过去,下巴的赘肉也垂了下来,“过了好几年了,阿比嘉一直没死。所以我一直无法偿清债务。前些日子,债主说,应该把她干掉。”
他讲完后戏剧化地停了下来,不再出声了。老探长和辛普森交换了一下眼色。埃勒里正要打开一本小书,闻言也停顿了下来,眼睛盯着道伦。
“这下子好玩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探长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是谁借给您的钱?银行家?实业家?”
道伦的脸色变得苍白,小猪眼睛非常不安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很显然,他的害怕是真实的,他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吃力地挤出一句:“米西尔·卡德西……”
“大麦克!”老探长和辛普森同时高声说。老探长索性跳了起来,开始在厚厚的地毯上踱着步,“大麦克,太巧了,他也在医院里……”
“卡德西先生,”埃勒里神情冷淡地说,“有完全无可置疑的理由证明他不在谋杀现场,父亲。阿比嘉·道伦被勒死的那一刻,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正给他做麻醉。”他转身面向书架。
“当然,他有绝好的不在现场证明,”皮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种人是真正的鳗鱼,又滑溜,又不易抓住!”
“不对,这不可能是卡德西。”老探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但是,这可能是他三个力气很大的保镖的其中之一干的!”区检察官饶有兴昧地插了一句。
老探长沉默不语,他好像很不满意:“不对,我看不像。这种谋杀是精心策划的,经过周密准备的,简直是完美无缺。小威里,海克和史纳佩尔那类鲁莽的家伙干不出来这手活。”
“是这样,不过若是有卡德西的脑袋指挥的话,他们……”辛普森起来反驳。
“冷静点,冷静点,”埃勒里从他所在的角落打断 4ed6." >他的话,“你们先别急着拌嘴,不要匆忙下结论。名言说得好:‘三思而后行。’父亲,你不应该允许自己犯错误,否则后果将是严重的。”
胖子似乎对他一手制造出来的混乱局面洋洋自得,尽管他的眼睛谨慎地眨巴着,挤出了一堆小皱纹,但确实是开心地笑着:“一开始卡德西还要我去干,可是,”他一副善良无辜的样子,“那是卑鄙无耻的计划,我威胁他要报警。什么话?那可是我的同胞亲人呐……他对我大笑,说他可能会动手。我说:‘你不是动真格的吧,麦克?’他说:‘那是我的事。不过,你必须管住你的嘴巴,明白吗?’我还能怎么办?他——他可能也会杀掉我……”
“这些话是他什么时候对你讲的?”
“去年九月。”
“后来卡德西有没有再提起这事?”
“没有。”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星期以前……就是这样。”道伦满脸是汗,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他那不安分的小眼睛滴榴溜地来回转动着,从在场的人的这一张脸跑到那一张脸,“今天早上当我知道我姐姐死了,被谋杀了,那时候,除了卡德西以外我还能想到什么……你明白吗?现在,我必须——我的意思是可以还清欠他的债了,那就是他要的。”
辛普森无力地摇了摇头:“卡德西的律师会把你的说法反驳得体无完肤,道伦先生,你有证人可以证实他对你的威胁吗?我想没有。不行啊,我想我们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把大麦克抓起来,当然,我们可以扣着他的那三位保镖,可是除非能找到确实不利于他们的证据,否则也扣押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会想办法在今天就把那三个人保出去的,”老探长冷冷地说,“不过,那些家伙会掌握在我们手里,这我可以向你保证。亨利……只是,这件事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史纳佩尔是三人中唯一一位矮得可以冒充让奈的,但总有点……”
“我必须跟你讲明这件事,”道伦以急切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是为了我姐姐。”他的眉头一收,“复仇!凶手一定要受到惩罚。”他坐得端直,像一只好斗的胖公鸡。
皮特把烟卷熏黄的手指并拢在一起,鼓起了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埃勒里看到这动作,笑了。
辛普森说:“我以为,道伦先生,你不用怕卡德西和他的手下。”
“您真那么认为吗?”
“没错儿。你活着对卡德西比死掉有价值,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就没有机会讨还债务了。他不会那样做的,先生!他最好的赌注是留着你,处理好财产,再向你逼债。”
“我想,”老探长讽刺地问,“你付的利息是通常的利率吧?”
道伦呻吟着:“什么呀!百分之十五……”他擦拭着顺着脸颊流下的汗珠,室内一片静默,“你们不会说出去吧?”他的下巴可笑地颤抖着。
“通常来讲……”老探长沉思着,“我们会把你的?99lib.事情列入机密,道伦先生,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另外,你会得到防范卡德西的安全保护。”
“谢谢,谢谢。”
“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今天早上都干了些什么?”老探长不经意地出手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道伦瞪圆了眼,“可是,你该不会……啊哈,原来是这样,这是例行公事,对不对?我从电话上知道我姐姐跌了一跤。是医院打来的,当时我还躺在床上,格尔达和莎拉比我先走的,我差不多十点钟左右到了医院。我一直在寻找让奈医生,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差不多手术前五分钟,我到了休息室,格尔达和那位叫莫高斯的年轻律师已经在那里了。”
“只是到处游荡,嗯?”老探长看上去很不高兴,他扯了一下八字胡,埃勒里则走到他们之间,对亨德利克·道伦一笑:“请您讲讲,道伦夫人是寡妇,她怎么会被人叫做‘道伦夫人’?为什么您和道伦夫人的姓是相同的?难道她没有改姓丈夫的姓吗?还是她嫁了位同姓的远亲?”
“简直是棒极了。”那胖子尖声叫了起来,然后,他又略带忧郁地解释说,“您知道,奎因先生。阿比嘉嫁给了查理·万·德·敦克,可是他过世以后,她就又恢复了娘家的姓,再加上夫人的称呼以表示尊贵。她对道伦这个姓感到很自豪。”
“我可以证明这一点,”皮特懒洋洋地插了一句,“今天早晨我跑到医院之前,曾匆匆查阅了一下档案。”
“当然,我对道伦先生所谈的丝毫不怀疑,”埃勒里使劲擦着夹鼻眼镜,“我纯摔是好奇而已。道伦先生,我们最好还是谈谈您是如何欠上米西尔·卡德西的债务吧。您提到赌牌、赛马……可是您在更大的、更刺激的、引人入胜的赌博方面,情况又怎么样呢?直截了当地说,我指的是女人。”
“什么?”道伦满脸淌汗,脸上显得更油光闪闪。
“好了,”埃勒里尖刻地说,“道伦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您的欠债簿上,是不是还有些女人在您的欠账名单里?是不是您知道我是正经绅士,所以不方便讲出您的欠钱理由?”
道伦用舌头舔了舔他那油腻腻的嘴唇说:“没有,我……我都付清款了。”
“感谢您。”
老探长仔细盯着他的儿子,埃勒里才微微一动,老探长马上站了起来,以最轻松的态度好像无意中把手放在道伦一只软绵绵的胖手臂上:“我想,我们暂时就谈列这里吧,可以了。道伦先生。感谢您。”
道伦挣扎着站起身,用手帕擦脸上的汗珠。
“还有一件事,我们很想用一点儿时间见见格尔达小姐。劳驾,您上楼的时候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各位再见。”道伦蠢笨地摇摆着,很快走出门去。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探长奎因看见写字台上有架电话机,于是他往警察局挂了个电话。在他通话的时候,埃勒里突如其来地、又像是随便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你们有这样的感觉没有,就是我们的朋友道伦,这位活着的罗德斯岛上的巨人,自动泄露给我们的这件隐秘之事,有些一反他自己以往模棱两可的狡猾天性,这是否有点儿奇怪呀?”
“当然喽!”皮特也有同感,他慢吞吞地说,“这个坏蛋,本小利厚。”
“您是想说,如果卡德西被判谋杀阿比嘉·道伦有罪,亨德利克·道伦就可以不必……”辛普森皱起眉头。
“正是这样,”埃勒里说,“这个长毛猛象就可以不必偿付他所欠的债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那样竭力让我们怀疑卡德西。”埃勒里默不作声。门开了,格尔达依傍着菲利浦·莫高斯的胳膊,走了进来。
当着闷闷不乐、又很警觉的莫高斯的面,格尔达很快就透露了在道伦华丽宅邸的古老的、厚厚的大墙里面,道伦家深埋的痛苦夙愿。她是被老探长与检察官联手交互讯间,在任何借口和推辞都无法搪塞的情况下才被迫泄露出来的。
莫高斯站在他背后,平时爽朗的脸上阴沉沉的。
阿比嘉·道伦和莎拉·弗勒两位顽固的老女人,在紧闭的大门后面彼此对骂,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她们不知为什么,总是吵嘴、骂街。原因格尔达也不知道。七十几岁的老太婆和因过度偏执而提前衰老的顽固老处女虽然是住在一起,却可以好几个星期彼此不讲一句话,可以在好几个月里只是在处理重要事务时才交谈,并且只用单字对话,甚至在好几年时间里,彼此没讲过对方一句好话。但是,随着时光飞逝,莎拉·弗勒依然在阿比嘉·道伦手下做事。
“道伦夫人是不是说过要解雇她,一次也没说过吗?”
年轻小姐否定地摇摇头:“唉,母亲有时非常生气,总是说要把莎拉赶走,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说说而已。有一次我问妈妈,她为什么不能和莎拉和好。她——她不知为什么很异样地看了我一眼说,这都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她还补充说,处在她这种地位的女人不可能和女仆保持亲昵的关系。不过,这……这也和妈妈的为人不甚相符。”
“这方面的情况,我早就已经对你们讲过了,”莫高斯急急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为什么还要折磨——”
谁也没有理睬他。
“家庭纠纷吧,”格尔达最后试探地说,“未必包含着什么重要的内容。要不然,为什么……”
老探长突然又把话题转到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上。在追问格尔达小姐的行踪时,格尔达证实了莎拉·弗勒在医院术前准备室里的独白。
“您说过,”老探长追问,“弗勒女士把您一个人留在休息室里,自己单独出去到附近什么地方逛了一会儿,在弗勒女士出去之后不久,莫高斯先生就到您身边来了?在去手术室看手术之前,莫高斯先生是不是一直和您在一起?”
格尔达嗽着嘴唇沉思:“是的,哦,其中只有十分钟左右不在一起。我请菲利浦去找到让奈医生,向他打听一下母亲的健康情况。那时莎拉虽然去了很久,但还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菲利浦回来说,没有找到医生。是不是这样,菲利浦?”
莫高斯迅速反应:“对,对。没错,很正确。”
“那么,道伦小姐,那是在几点钟?”老探长很有礼貌地提出了问题。
“嗯,准确时间我记不得了。当时是什么时间,菲利浦?”
莫高斯咬起了下嘴唇:“我想是,大概是在十点四十分左右,因为我差不多马上就得离开你去看手术,手术不一会儿就开始了。”
“是的,我知道了,”老探长站起来说,“我看,就谈到这里吧。”
埃勒里急忙问:“当宁小姐还在您这儿吗?道伦小姐,我很想和她谈谈。”
“她已经走了,”格尔达疲倦得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有些发干,“由于她的一番热心,我才顺利回到这里。可是她应该回到医院去。她在那里有工作,这您是知道的。”
“顺便说一句,道伦小姐,”区检察官笑笑说,“我相信,您是乐意在各方面协助警察局的。譬如说吧,假如我们需要查阅道伦夫人的私人文件,说不定会从中揭露出新的证据。”
姑娘点点头,一阵阵痉挛使她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流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好,可以,可是我总还是不能相信……”
莫高斯气愤地说:“这屋子里没有什么材料能对你们有帮助。她在实业方面的文件和其他公事档案全部在我手里。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得到安宁?”
他关怀备至地俯身看着格尔达。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站起身来。他们很快就一起离开房间。
接着请来了老管家。他走了进来,面部毫无表情如同木雕,但是他那一对小眼睛却格外明亮。
“您叫布列斯特吗?”老探长问。
“是的,先生。亨利·布列斯特。”
“您知道,您必须讲实话,只许讲实话。”
管家眨眨眼:“哦,是的,先生。”
“很好。”老探长用食指按了一下布列斯特的制服,“道伦夫人和莎拉·弗勒经常吵嘴吗?”
“怎么说呢,先生……”
“不对吗?”
“哦,对的。一般说来,是这样的,先生。”
“为什么吵嘴?”
布列斯特的眼睛里露出无助的神情:“我不知道,先生。她们总是争吵。有时我们听见吵架的声音,可是我们从来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据我看……据我看,她们、她们彼此性格不能相容。”
“您敢肯定仆人中没有谁知道她们不和睦的原因吗?”
“我敢肯定,先生。有仆人在场时,她们总是尽量不争吵,先生,争吵一般是发生在道伦夫人的房间或者弗勒女士的房间里。”
“您在这儿干了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了,先生。”
“您可以走了。”
布列斯特鞠了一躬,沉静地慢慢走出书房,大家都站了起来。
“也许应该再把弗勒这个女人叫来?”皮特问,“我认为应该再严厉地讯问她一次。”
埃勒里猛烈地摇着头:“别打扰她了。她反正也跑不掉,先放过她。皮特,你可真让我吓一跳,我们打交道的对手是强盗和正常人。她神经上有病呐。”
他们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这所宅邸。
埃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冰冷的清新空气。皮特和他并肩走着。老探长和辛普森则精力充沛地大步走在他们前面。四个人一块儿奔向面朝第五大道的大门口。
“喂,皮特,你有什么新想法?”记者微笑着抱怨说:“这些都是瞎猜,一堆编出来的故事。我没看到哪条是真正的线索。每个人都有可能犯罪,而且大多数人都有一定的动机。”
“还有呢?”
“我若是处在探长的地位,”皮特继续说,伸脚踢飞了路上的一块小石头,“我一定要仔细翻查华尔街的卷宗。从那个角度往下挖,老太婆阿比嘉使不少未来的洛克菲勒破了产。今天早晨可能有个人出于财务上的动机,决定在医院里向她复仇。”
埃勒里笑了:“皮特,在这种游戏中我父亲不是新手,他正沿着这条线索侦查呢。你也许有兴趣知道,我已经把一些人的名字从被怀疑者的名单中删掉了。”
“删除,你?”皮特停住脚步问,“埃勒里,老小子,别开玩笑了行不行啊?你想先让我点出凶手的名字来。这件事是弗勒干的吗?”
埃勒里摇了摇头,他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凝重起来:“这其中总有点奥妙。两个爱吵架的凶狠女人都按拿破仑的忠告行事:‘衣服要私下偷偷洗’——家丑不可外扬呐。非常不寻常哪。若说是她下手谋害的,于情于理都不通,皮特。”
“你认为,在她们争吵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十分明显,弗勒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必定是件丑闻。可是这个秘密在哪方面是不能为人知的……这一点使我困惑不解。天啊,我真担心这件事。”
四个男子汉坐到警车里。车子迅速开走了,把原先坐在车里的三位警探留在了人行道上。他们悠闲地穿过围墙大门,沿着石子铺砌雨道,朝道伦宅邸走去。
这时,菲利浦·莫高斯从正门出来,神情紧张地仔细向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三个穿便衣警探走来,律师一下子愣住了。他略一思考,迅速扣上大衣的全部纽扣,从台阶上跑下去。经过警探身边时,莫高斯低声含糊地嘟嚷了句“对不起”,便匆匆消失在大门外了。而警探们一直注视着他。走到人行道时,莫高斯犹疑片刻,然后向左转,朝市中心的方向大步走去。他一次也没有回头。那三位警探在柱廊旁分手,其中一个转了出来,掀起衣领,尾随莫高斯去了。第二个消失在主楼不远的一片灌木树丛中。第三个拾级而上,猛烈敲着正门。
第十六章 操纵
辛普森检察官一直叫警车加速,因为他已经迟到了。
皮特在西区下了车,想尽快去打电话。
警车一路鸣笛穿行在午饭后密密匝匝的汽车洪流中向前疾驶。探长奎因对这种东摇西晃的高速行驶毫不介意,他正在沉默地扳着指头数着他回到中央大街的石头大厦后马上应该做的事情。第一,组织人寻找让奈的秘密来访者——史瓦逊。第二,研究“冒充的人”穿的衣服,想办法找到衣服的真正主人。第三,查明出售谋杀时使用的铁丝的五金商店或百货公司,只有这样才能把各种悬疑的线索积聚成比较清楚的轮廓。
“这些事情恐怕都没有什么希望。”老探长在怒吼的引擎与尖锐的警笛声中考虑着。
汽车在挂着“荷兰纪念医院”牌子的大厦前的路旁停了一会儿,把埃勒里放了下来,然后加速向市中心驰去,消失在城市的车阵里。
埃勒里·奎因在这一天第二次单独一个人走上医院的台阶。艾萨克·库柏在前厅值班,他正和一个警察闲谈。在主电梯间对面,埃勒里找到了明钦医生。他朝走廊里看了一眼:麻醉室门外仍然站着一小时前留在那里的警员,蓝制服的警察坐在术前准备室里聊天,三名拖着笨重摄影器材的人,正从他前面的走廊向右边拐去。
埃勒里和明钦向左转到东走廊。他们走过电话间,凶手的衣服就是在这里发现的。电话间现在用胶布封住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通北走廊的左边有一扇紧闭的门。
埃勒里站住了:“这是电梯间外面的门,电梯能通到术前准备室。我说的方向对吗,约翰?”
“对,这里两面都有门,”明钦解释说,“从走廊和术前准备室都可以上电梯。所以两面都安有门,走廊的门是为了便于从一楼抬来动手术的患者。这样可以少抬一段路。否则就要抬着患者从南走廊绕一圈。”
“考虑得很周到,”埃勒里说,“就像这里的所有事情一样。看得出,我们的好探长已经把门封起来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在明钦的办公室里,埃勒里突然说:“你给我多少讲一点让奈和医院其他工作人员的关系吧,我想知道大家对他的态度如何。”
“让奈?和他当然不容易合得来。不过因为他的地位与外科技术方面的权威,大家还是比较尊敬他,因为他技术高超,而且他还是负责人。他是外科主治医师嘛。你知道,他这样的身份总是能让人另眼看待。”
“你能说他在医院里没有仇人吗?”
“仇人?未必有。如果谁暗地里和他有私仇,那倒也有可能,不过这方面的情况我不知道。”明钦咬着嘴唇沉思着,“可是我想起医院里有一个人和老头子势不两立。”
“真的吗?他是谁?”。
“比妮妮医生,产科主任,说得更准确些,是前产科主任。”
“为什么是前任的呢?她已经离开医院,还是辞职了?退休了?”
“都不是。只不过是不久前行政上进行了人事调动,结果比妮妮医生被降任副主任。接替她领导产科的是让奈医生——至少名义上是。”
“这是为什么?”
明钦摊开了双手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比妮妮的过错。这不过是死去的那位夫人对让奈的好感的又一次表现而已。”
埃勒里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我明白了……您不会说是势不两立吧?这是由于小小的专业上的嫉妒吗?不过那可就……”
“埃勒里,这可不算小。你说这话,看来你不了解比妮妮医生。她有拉丁血统,是个火暴性子,报复心很重……可是她当然不太可能……”
“是什么?”
明钦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说她是有仇必报型的人物,这怎么说?”
埃勒里以精巧的手法点燃了一支烟:“当然哦,我可是真笨,你没讲过……明钦,我很想见见你所说的比妮妮医生。”
“没问题。”明钦打了个电话,“比妮妮医生吗?是我,约翰·明钦。真高兴那么快就找到您,您平常是很难找的。劳驾,请您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一下,大夫?……不是,不是,没什么特殊事儿,我向您介绍……是的,几个问题……可以,麻烦您了,好吧。”
埃勒里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甲,一直到响起敲门的声音。明钦清楚地喊道:“请进。”
门一开,房间里进来一位穿白大褂的矮个儿、动作生猛的穿白色卫生衣的妇女。
男人们站了起来。
“比妮妮医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埃勒里·奎因先生。奎因先生正协助我们侦查道伦夫人的谋杀案。我想,您已经听到这件事了。”
“是的。”她的声音很圆润、浑厚、低沉,喉音和男人的声音差不多。她果断地把一把椅子微微移近一点,坐了下来。
这是一位很惹人注目的女人。她的皮肤呈橄榄色,上嘴唇长着黑乎乎的细绒毛,锐利的黑眼珠在五官平凡的脸上闪烁着。发亮的深色头发已经稍微斑白,在头部中间精确地分出一条中缝,而用白粗线把头发绑在侧边。她的年龄很难确定:可以说是三十五岁,也可以说是五十岁。
“我猜想,医生,”埃勒里99lib?以最温和的语气开始说,“您在荷兰纪念医院里工作了很多年了吧?”
“没错。请给我一支烟。”似乎这场谈话给她带来了乐趣。
埃勒里递过自己的金框烟盒,擦着了火柴,并庄重地把火柴举到香烟顶端,给她点燃了烟。她深深吸了一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心,打量着埃勒里。
“您知道,”埃勒里说,“我们的侦探工作正面?临绝境。一切情况都好像完全无法解释。所以我只好向大家提问题,询问每个人的情况……您很了解道伦夫人吗?”
“这算什么问题?”比妮妮医生的黑眼睛急速眨动着,“您怀疑我谋害了道伦夫人?”
“请您不要那样想,亲爱的医生……”
“您听我说,埃勒里·奎因先生,”她紧紧抿着丰满的红嘴唇,“我和道伦夫人不很熟。关于她被谋杀,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如果您要同我谈,认为我知道什么,就是白浪费时间。就是这样,您满意了吗?”
“怎么可能会满意?我要是您,我就不会发火。”埃勒里伤感地低声说,“而且我不会这么快就下结论。我现在给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对您和道伦夫人的交往感兴趣。因为假如您很了解她,您就有机会说出一些她可能有的仇敌。您能做到这一点吗?”
“很抱歉,我做不到。”
“比妮妮医生,我们不要再躲躲闪闪了,我可以对您直言不讳。”埃勒里闭上眼睛,脖子靠在椅子背上,“您有还是没有——”他挺直身子快速问道,“当着旁人的面,您是否曾经对道伦夫人出言恫吓?”
她呆呆地瞪着埃勒里,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从她惊讶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她是惊吓过头而忘记了愤怒。明钦抗议地举起了手,嘴里喃喃地说着些道歉的话,神色极其狼狈地看着埃勒里。
“天大的荒谬!完全是胡说!”她一点也不开心地大笑起来,把头挑衅地往后一仰,“谁向您讲的?荒唐!简直是无稽之谈!我怎么也不能恫吓那老太婆呀。我和她只能说是勉勉强强的认识。我从来没有对她或者她的亲戚说过任何坏话。也就是说我……”她忽然狐疑不决地闭口不说了,飞快地瞥了一眼明钦医生。
“也就是说……说什么呢?”埃勒里俯下身去提醒她,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严厉的了,脸上还浮着微笑。
“嗯,您知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我确实针对让奈医生说过一些尖刻的话,”她激动地解释说,“可是这也不算什么恫吓,更何况即便算是恫吓,也不是针对道伦夫人的。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究竟……”
“非常好!”埃勒里的脸上笑逐颜开,“这么说是针对让奈医生,而不是冲着道伦夫人的喽。好极了,比妮妮医生。可是您对让奈医生有什么不同意见呢?”
“我个人对他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我想,这一点您知道。”她又看了一眼明钦医生。明钦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扭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根据道伦夫人的指示,我被降了职,不再担任妇科主任。我自然觉得很委屈。就连现在还是感到委屈。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让奈医生是罪魁。因为是他当着老太婆的面说了我的坏话。显然,在气头上,我一怒之下说了些尖刻的话,被明钦医生和其他几个人听见了。不过这些事儿到底和谋杀有什么关系……”
“这完全是很自然的问题,很自然的问题,”埃勒里以同情的态度友好地说,“我能理解您。”——她嗤之以鼻——“但话又得说回来,医生,请允许我再给您提几个问题——这是例行公事。请您说说您今天早晨在医院里的活动情况。”
“我亲爱的先生,”她冷冷地回答说,“您这太露骨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早晨我为一名早产的病人接生,八点钟开的刀,是一对双胞..胎。如果这也使您感兴趣的话,那么请听着:其中一个孩子死了。剖腹产后,母亲大概也活不成。然后我吃了早餐,饭后照例查产妇病房。让奈医生不管产科的业务。您知道,”她嘲讽地说,“他只是名义上属于我们产科,产科主任的头衔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种荣誉称号。我查看了三十五个产妇和一大堆哇哇叫着诉苦的新生婴儿。几乎整个早晨我都在忙着巡房。”
“您没有在什么地方耽搁较长一段时间吗?好构成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
“如果我要是能提前知道医院要成为杀人现场的话,我当时就会考虑预先做准备了。”她冷淡地回嘴。
“总而言之,在某些情况下这很难讲。”埃勒里嘟囔着,“午餐前您离开过医院大楼吗?”
“没有。”
“您提供的线索对我们的帮助不大。医生……您能不能对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做出某种解释?”
“不,不能。”
“确定是?”
“如果我能帮忙的话,我早就说出来了。”
“好吧,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埃勒里站了起来,“感谢您。”
明钦医生感到很难为情,也慌忙站了起来,他们默默地等待着,直到比妮妮用力摔上门,明钦才又坐回到他的转椅里,他干笑着:“这是个性格倔强的女人,你说不是?”
“噢,是啊,”埃勒里点燃烟,吸起来,“附带问一句,明钦,艾迪特丝·当宁现在在医院里吗?自从她去送格尔达·道伦回家后,我还没有和她谈过话。”
“我马上询问一下,”明钦挂起电话来,“bbr>她不在。她出诊去了,刚走一会儿。”
“没关系,倒也无关紧要。”埃勒里长叹一口气,“不同凡响的女人……”他喷出一团烟,“如果仔细想一下,明钦,欧里庇得斯讲的话并没有错得离谱,他说:‘我憎恨学识渊博的女人。’而且,别以为这句希腊的格言与拜伦的名句完全没有关系。”
“凭着上帝起誓,你得说清楚点,”明钦无法苟同,他开了个玩笑,“你指的是谁:当宁小姐还是比妮妮医生?”
“这也是无关紧要。”埃勒里叹了口气,随后拿起了大衣。
第十七章 神秘的行踪
老探长奎因和他儿子之间具有一种独特关系——与其说是父子关系,倒不如说更像伙伴关系——这种特殊关系在吃饭的时候表现得更为明显。进餐的时候,不论早餐还是晚餐,都是他们开玩笑、回忆、欢乐、会心絮语甚至是活泼而不伤大雅的相互嘲弄的时刻。年轻的迪居那总是在一边侍候着,炉火僻啪响着,寒风在八十七街呼啸而过,吹得窗户的玻璃嘎嘎作响,这幅奎因探长家冬夜家居情景在警察局内是广为人知的。
可是,阿比嘉·道伦一命呜呼的那个一月份的那天傍晚,这个传统遭到了破坏。室内没有笑声,也没有幽默,更不存在宁静温馨的氛围。埃勒里脸色阴沉地静静坐着,思索得入了神,他愁眉不展,香烟撂在半空的玻璃杯上,空自燃烧。老探长蜷曲在他那摆放在炉火前的大扶手椅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壁炉。他发起寒热来,牙齿不停打颤,虽然披上了三件旧睡衣也无济于事。服侍他们的迪居那感到主人情绪不佳,在一旁默默无语地迅速收拾好了餐具。
案件调查中最初认真做出的努力都令人难堪地失败了。史瓦逊像个幽灵,依然下落不明逍遥法外。警察在维利的率领下查阅了大量的地址材料,找遍了各区电话簿上所有姓史瓦逊的人,仍未发现有关他住址的任何情报,似乎是希望渺茫。在警察局里大家情绪很低,老探长被突如其来的感冒困在床上。警探在各医院和其他机构查找在电话间发现的外科医生服的原主人,初步报告也没有什么头绪。
寻觅出售铁丝的商店的事也毫无结果,而铁丝的化学检验也没有验出任何结论。对阿比嘉·道伦在金融上可能有的竞争对手的精心研究暂时还没线索。死者的私人文件简单得看起来像小孩子的练习簿,却又是杂乱无章。更糟糕的是,好像故意要使案情更为复杂化,区检察官打来电话说,市长把他叫去了,他和市长匆匆开了两次会。此外,州长也从爱尔伯尼打来过长途电话。市政府和州政府里的议员们吵吵嚷嚷,闹个不休,都是那样的焦急、紧张、迫切、不容分说,都要求警方采取积极行动。新闻记者们也不让局里的工作人员喘上一口气,他们总是在戒备森严的犯罪现场纠缠不休。
老探长就是在这种形势下无助地坐在大圈椅上,深感自己无能的羞耻,无法破案的愤怒令他几乎发狂。埃勒里仍然安安静静地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
听到丁零零的电话铃声,迪居那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奎因老爷,您的电话。”
老..人急忙走出房间,冷得他一边打颤一边用舌头舔着枯干的嘴唇:“喂,是谁呀?维利?什么事?”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显得非常焦急,“什么?天啊!真要命!等一下,别把电话放下!”他面向埃勒里,脸色煞白,“孩子,倒霉透了。果然出事了。我们又吃了个亏。让奈在里特的眼皮底下溜掉了!”
埃勒里站起来,大吃一惊。这个..消息也使他很沮丧。
“笨蛋!”他低声骂道,“父亲,您再详细问一下。”
“喂,喂!”老探长气愤地对着听筒咆哮着,“维利,你以我的名义转告里特:如果他不能挽回被动局面,他要因失职受到降级处分,要有他好瞧的了!关于史瓦逊又了解到什么情况没有?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你们要整夜工作……什么?霍尔斯干得不错……是的,我知道。我们今天下午在那里时,他在后面守卫……好吧,维利。让里特回到让奈住的旅馆去,就等在那里别动,你指导他!”
“有什么新闻?”埃勒里等老人回到炉边的老位置坐好,在炉前烤着双手时问道。
“老出问题!让奈住在麦迪逊大街上的特莱顿旅馆,里特负责成天盯住他,他在那里监视让奈一整天,就守候在入口处附近。五点三十分让奈突然跑出来,在门口坐上一辆出租车就往北跑了。里特的车子抛锚了——我帮他这么说。对里特不能苛责,因为他不可能也在几分钟之内抓到一辆出租车。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慌了手脚……当他终于抓到一辆出租汽车追赶让奈时,让奈已经跑远了。不过里特还是发现了他。街上汽车拥挤,他不能跟得更近一些。在四十二街附近才重新盯住他,正好看到让奈从出租汽车里跳出来,给司机付了车钱,奔向中央火车站,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这就是让奈的最后踪迹,现在我们无法找到让奈。真见鬼,太不走运了!”
埃勒里沉思起来:“他故意违抗咱们的禁令对不对?从城里溜了……当然,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很明显,他是给史瓦逊通风报信去了,”老人的心情沮丧,气急败坏,“里特在中央火车站附近被汽车阵困住了,等他跑进车站,让奈已经消失了,他立刻叫一群警察去查马上要离开的火车,可是没起作用,那简直就是在大海里捞针。”
“毫无疑问,”埃勒里皱着眉低声说,“让奈一定是去警告史瓦逊。从这里可以得出结论,史瓦逊就住在郊区某处。”
“已经派人去办了。维利已在郊区布置了一组警察。还有一线希望。你知道,那位疯婆子弗勒又耍了什么把戏吗?”
“是宗教狂莎拉·弗勒吗?”这个名字从埃勒里嘴里跳了出来,“出了什么事?”
“一小时前她从道伦家里溜出来。霍尔斯负责一直监视她。她到当宁医生家去了!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埃勒里凝视着父亲:“当宁医生家,是吗?”他慢慢地说,“这很有意思。霍尔斯还发现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事实本身就说明问题!她在房里逗留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出来乘出租车直接回了道伦家。霍尔斯打电话回来报告。他和另外一个警探一块继续监视她。”
“莎拉·弗勒和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埃勒里低声自语着,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注视着炉火,不断在桌布上敲打着,“莎拉·弗勒和陆西亚斯·当宁!这可不是一次偶然的巧合……”他忽然对他父亲笑了起来,“预言家和医生,一个.99lib.古典的非逻辑性组合。”
“说得没错,确实怪。”老探长赞同地说,把身上披着的睡衣裹得更紧了,“明天早晨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不错,”埃勒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斯拉夫人说:‘人早晨比夜晚要聪明。’嗯——让我们试试看。”老探长没有再说什么。而愉快的表情忽然又从埃勒里的脸上消失了,他很快站起身来,进了卧室。
第十八章 操纵
在阿比嘉·道伦被谋杀第二天,这一爆炸性新闻震撼了美国新闻界,达到了高峰,甚至很快透过全球的新闻媒体传遍了整个世界。
星期二早晨,美国各报都以最醒目的标题在头一版刊登了许多有关阿比嘉·道伦谋杀案的报道,但是其中包含的事实材料则只是可怜的一鳞半爪。有关谋杀案的材料不足,纽约各报刊弥补的办法是,整版整版地刊登阿比嘉·道伦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发迹史、她的非凡的大宗金融交易。
对她参与的各种慈善事业机构,各报还开列了冗长的清单,除此之外,还细腻入微地描写了她与前些年故去的亡夫查理·万·德·敦克的风流韵事,以此来为读者提供足够的资讯。一家报业辛迪加甚至赶着出版了一本题为《阿比嘉·道伦生活史》的小册子,刊登了许多特稿。
下午版的报刊社论中已可听到隆隆的雷声。影射攻击的对象是纽约市警察局局长和奎因探长,也有涉及整个警界和市长的。在一篇带有激愤情绪,很明显怀有政治因素文章中,矛头直指市长:“宝贵的二十四小时永远消逝了。”
文中可以读到以下义愤填膺的词句:“可是连一点点线索、连罪证的踪迹都没有发现。我们无法确定卑鄙凶手的身份。这只罪恶的血手使一位伟大女性的无比善良的崇高灵魂于昨日过早地升入了天堂。”
“那位令宵小闻名丧胆的奎因探长,多年来成功地猎捕过各种罪犯,现在侦查的是他任职以来的最大案件,这一次他会不会威名扫地?”另一家报纸这样提出问题。
第三家报纸更直截了当地声言,全世界最大都市的警察局,多年来一直无力管理如此大都会的如此众多的人口,业已声名狼藉,现在,上苍给警察局提供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机会,让它向全世界证明,它到底有多大“权威”,究竟有多么无能。
有些令人不解的是:纽约唯一不嘲讽又不苛责警察局的报纸,却是皮特·哈伯担任采访记者的那一家。
其实,并不需要尖酸刻薄的新闻界以间接嘲讽或直接指控来唤醒官僚的冷漠,政治界和社交界已经受到激烈的震撼,震撼的强度被市警察局精密的测量仪器详细地记录了下来,各行各业的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以电报、电话或亲自会面的手段来强烈要求市长尽快破案。华尔街的股票交易所业已..警觉到股票骚动且无法阻止不可避免的价格滑落,并在着手应付滑落范围逐渐扩大而引起的恐慌与愤怒的场面。美国联邦政府对这件案子也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一位参议员因阿比嘉·道伦在他所在的州里拥有庞大的产业而在国会殿堂发表了火辣辣的演说。
在市政府里,大家都被接连不断的疯狂会议弄得头昏眼花。中?99lib.央大道像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嗡嗡吵着。谁也找不到奎因探长。维利警官断然拒绝和采访记者谈话。被神秘和猜疑气氛煽起的种种谣言,正在全城扩散。人们悄悄地传着,说有一个著名的金融大亨,仰仗当局的庇护,亲手勒死了阿比嘉·道伦,目的是为他自己在一次金融角逐中可耻的失败报复。这个谣言尽管明显地荒诞而却扩散得相当快,仅过了短短的两小时,也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星期二傍晚时分,一群严肃的要人聚集在最神圣的地方——市政府办公厅最里面的市长办公室的小会议间里。
围着会议桌,在缭绕烟气中坐着市长本人、警察局局长、区检察官辛普森和他的助手们、曼哈顿区的区长以及十几个秘书。奎因探长缺席,这是特别引人注目的事。
大家的情绪都很压抑,他们已经从各种可能的角度去探讨过这件案子了,却还是一筹莫展。疯狂的四处活动的一群群采访记者拥挤在办公厅的接待室里,希望能得到专题采访的机会。
市长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由奎因探长签署的报告。侦查期间搜集的材料全部包括在内了,每一个细节,详细的说明、每一段对话和直到星期二早上所搜集到的每一项资料等等,其中对涉及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评估。会议中,市长坚信,狡猾的米西尔·卡德西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谋杀,他不排除,卡德西可能利用了阿比奈·道伦暗藏的仇人或是阿比嘉·道伦的仇人雇用了卡德西进行了谋杀,并对卡德西被作为谋杀案的调查重点表示满意。他们热烈辩论的内容是,让奈医生坚决不与警方配合的固执是否有罪,以及寻找史瓦逊毫无结果等等。
会议似乎注定要不了了之。没有发现任何新线索,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有一条直通市警察局的专线就在警察局长的手边,电话铃声不时响起,传来一个又一个调查那些少得可怜的线索失败的消息。
正在这关键时刻,市长的机要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给警察局局长的信,沉甸甸的,上面有火漆漆封。局长急不可待地撕开信封,草草浏览完了那一叠纸中的第一页。
“奎因探长的特别报告,”他低声说,“探长说,更全面的报告等以后再呈交。让我先看一下……”局长继续默读。突然他把文件递给并排坐着的速记秘书,“这儿,杰克,给你,把这些大声念出来。”
秘书打着官腔,毫无表情地以清晰、平板的声音迅速朗读起来:
“《关于米西尔·卡德西的报告》:
“星期二,上午十时十五分,根据医生鉴定,卡德西已神志清醒,可以提供关于他是否参与谋杀道伦的供词。审讯在荷兰纪念医院三二八号病房进行。卡德西于昨日动完阑尾手术后被送入该病房。现该人身体虚弱,刀口剧痛难忍。
“卡德西肯定地供称,他对谋杀案一无所知。审讯开始时,我们力求让他证实比尔大夫和葛莱丝·欧别尔曼护士的陈述。他们两人的陈述如下:星期一早晨,一个不知名的人身穿外科医生服,经麻醉室进入术前准备室,当时卡德西正等候接受麻醉。卡德西供认,确实见到一个男子,身穿白罩服,戴白帽和外科手术用口罩。此人由南走廊门进入麻醉室后,如上述所言,匆忙进入术前准备室。卡德西未能再见该男子离开,因为他当即就被麻醉过去。该男子为卡德西所不熟悉之人士。他仅能记起该人似为跛足,但无法肯定是否真是如此。但是这一点可以不予考虑,因为比尔大夫和欧别尔曼小姐关于这一点的供词已足可证明无误。
“下面说明与亨德利克·道伦有关的微妙问题。根据我们的许诺,给亨德利克·道伦派了保镖。后者发现了一些道伦的可疑活动,于是对他的住宅进行了暗中搜查。但是,除一记事簿外,未发现任何可疑物证。记事簿中用隐语记述了他与卡德西的相互关系。
“卡德西本人毫无隐瞒地确认了这一初看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承认他曾以利率百分之六再加若干额外红利的条件借给道伦一笔巨款,偿还期为道伦得到姐姐遗产中应得的份额之后。
“卡德西在审讯时态度放肆。他申明,在此事中他无所恐惧,也无所隐瞒,而且他是按现行法律放债的,因此并无任何违犯规定之处,光明磊落,所以他很坦然。
“探长问:‘您从来没有诱使别人稍许加速道伦夫人的死亡以取回您的债款吗?’
“卡德西答:‘探长,有必要那样做吗?您知道我是不会那样干的。’
“经反复讯问,卡德西供认:不久前他曾要求亨德利克·道伦还款。他还供认:如果道伦就其姐姐被害一案没有把所知道的全供出来,他并不感到奇怪。
“奎因探长问:‘小威里、乔·海克和史纳佩尔是怎么回事?麦克,你必须坦白说!’
“卡德西答:‘您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不过他们和这桩谋杀案毫无关系,探长。他们只是在我无力自卫的时候,在医院里保护我。你们手里并未掌握他们犯罪的证据,你在他们身上是绝对查不出什么的。’
“探长问:‘您现在希望保护道伦先生的人身安全吗?’
“卡德西答:‘他像新生婴儿一样,非常安全。难道您以为我愿意平白无故损失我的十一万美元吗?’
“结论:卡德西有无可指摘的旁证——谋杀发生时,他处于麻醉中。小威里、乔·海克及史纳佩尔等,除谋杀时在医院中外,并无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有犯罪行为。这方面没有任何具体事实可供调查起诉。”
秘书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份报告放到桌上,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又拿起下面的一份。
“还是一场空,”警察局长大发牢骚,“这个坏蛋卡德西滑得像条鳗鱼,市长先生。不过他若是知道什么情况,奎因探长是能从他嘴里掏出来的。”
“好吧,算了。”市长打断他的话说,“这种乐观主义对我们并没有什么益处,现在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读下面一份报告吧。”
秘书开始读:
“《关于陆西亚斯·当宁医生的报告》:
“对陆西亚斯·当宁医生的讯问于十一时五分在荷兰纪念医院当宁的办公室进行。该人被质疑于星期一晚上与莎拉·弗勒进行秘密会面。嫌疑人神情激动,十分恼怒,但拒绝讲出莎拉·弗勒来访的目的和他们谈话的内容,他肯定地说,这次会见纯属个人私事,与谋杀案毫不相干。
“无论以逮捕相威胁或善意规劝都未奏效,当宁声明,他准备承担任何屈辱,但警方如果对他诽谤或毫无根据地逮捕,他威胁说要起诉警方。拘留他既无任何根据,也无理由,故此打算暂予搁置。关于他是否与弗勒关系很密切的问题,他没有做出令人满意的回答,只是说:‘不很熟。’详细情形他拒绝再做任何说明。
“采取的后续措施:派专人讯问当宁家其他成员。
“当宁夫人称:星期一晚上确见弗勒来访,但她觉得这是患者正常的求医。她对弗勒只是略微认识,还是从前在与死者阿比嘉·道伦夫人的社交往来中相遇过。
“艾迪特丝·当宁在莎拉·弗勒逗留的半小时内不在家。
“女仆作证:当宁医生是在他的书房(兼私人诊疗室)接待弗勒的。他们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小时。弗勒同当宁谈话后,便直接回道伦家了。
“结论:由于未能搞清弗勒和当宁的谈话内容,无法采取任何直接行动,理应对他们继续讯问,有必要运用司法压力迫使当宁和弗勒交待他们会谈的内容。现没有根据认为他们的谈话与案情有关,其中可能有一些私人隐情,尽管他们对其内容保密。弗勒和当宁现在正受到监视。以后的情况容再汇报。”
“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市长带着不满的腔调低声说,“局长,如果你们像目前这样总是没有一点新的进展,我对您领导的部门是不会感到敬佩的。请问,这个奎因处理此案能够完全胜任吗?”
区长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哦,算了吧,请您不要着急,”他犹豫地说,“不能巴望一匹老马显神迹,我们也不应该要求这位干练的老手创出奇迹般的速度。破案有规定的时效,哪能这样呢,才三十个小时嘛。他过去还没有遗留过一件没侦破的案件,我看他也没放过一条可能的线索。我——”
“还不仅是这一点呢,”局长板着面孔硬生生插进来说,“市长先生,这回并不是一般的流氓行凶帮派火拼那种简单案子,警察局容易从知情人处得到情报。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件非同一般的谋杀案。我以为——”
市长举起手截断了他的话:“下一份报告是关于谁的?”
“关于艾迪特丝·当宁。”秘书一本正经地把文件翻得稀里哗啦作响,然后又毫无表情地念了起来:
“《关于艾迪特丝·当宁的报告》:
“该人未有可疑迹象。她在星期一早晨的活动很明显均与本案无关,且无可非议。尽管艾迪特丝·当宁在道伦夫人的手术开始前曾多次短时间离开医院,然后又返回来,以致无法有完整的行踪记录。每次外出都已被间接证实为工作上的需要。谋杀案发生后,她的全部活动则都已经调查过,有完整的行踪记录。
“当宁小姐对于谋杀案及其原因谈不出任何看法或动机(正如她的父亲当宁医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一样)。她与格尔达·道伦很熟,但是不能解释他父亲与道伦夫人之间关系明显冷淡的原因。她只是谈出,他们之间相处一直没有融洽过。
“结论:在这条线索上继续侦查没有价值。”
“哦,那当然了,”市长说,“按名单下一个是谁?还是快点念吧!”
秘书继续宣读:
《关于让奈医生的最新补充报告》
秘书的声音被室内产生的一阵活跃气氛打断了,原来在几排椅子间传来了交头接耳的谈话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全体与会者都往桌子跟前凑了凑。秘书继续朗读这份打字机打出的报告:
“《关于让奈医生的最新补充报告》:
“根据负责监视让奈医生的探员里特的报告:星期一晚二十一点零七分,让奈医生回到他下榻的特莱顿旅馆,回来乘的是出租汽车。我们的工作人员里特已把他监视起来。
“出租汽车司机莫里斯·科恩(联合出租汽车公司,驾驶证号260954)供称:他在中央大车站出口处载到该顾客,对方要求立刻送到特莱顿旅馆。晚上其余时间让奈都在他的房间里。朋友和同事给他打了很多电话,全是关心被害人阿比嘉·道伦夫人的问讯电话,大家都对医院发生的事件感兴趣。让奈本人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今晨(星期二)早上十一时四十五分,就史瓦逊问题审间了他。让奈显得面带病容,精神上泰然自若,戒备心很大,很慎重,很疲倦,并稍有些恼怒及烦躁。他再次拒绝谈史瓦逊的情况和住址。
“探长问:‘让奈医生,昨天晚上您故意违反了我的禁令。我要求您不要离开市区……昨天下午六点您到中央火车站去干什么?’
“答:‘我没有离开市区,我到火车站去退我到芝加哥的火车票。我昨天对您说过,我要外出,去芝加哥参加医疗协会的会议。但您禁止我出去。我决定不去参加医疗协会的会议了,况且那会议没有我参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那么说,您到火车站只是去退票吗?您没坐火车到任何地方去吗?’
“答:‘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您很容易便可核实。’
(附记:立即联络中央火车站核对的结果证实,让奈医生预订的票确实在他指出的时间退掉了。无法查知退票者的长相,当时的情景售票员已记不清楚。同样,让奈说他并没有购买到其他地方去的车票。这一点也无法证实。)
“问:‘您五点三十分走出旅馆,六点钟前后抵达火车站。可是您一直到九点多钟才回到旅馆。您不会再解释您需要三个小时的时间才能退掉一张火车票吧?因为这种事本来打一个电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答:‘当然,退票只花费几分钟时间。然后我走出中央火车站,在五号大街和中央公园散了很长时间的步。我心情非常郁闷、沮丧,想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需要单独一个人静呆一段时间。’
“问:‘如果您真是在中央公园散步,那为什么后来又回到火车站,在火车站叫了出租车送您回家呢?’
“答:‘我是打算徒步走回家的。走了一半时我感到很疲倦了,只好叫了出租车,走的那条路刚好经过火车站,我恰好在那个位置搭的车。’
“问:‘医生,您散步的时候,遇见过熟人或同什么人交谈过没有,谁能来证实您讲的话?’
“答:‘没有人能证实。’
“埃勒里·奎因先生问:‘让奈医生,您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不是?’
“答:‘过奖了。’
“奎因说:‘名副其实,让奈医生,真的是名副其实。现在,您想不想看一下我的分析如何:我们假设星期一早晨在医院里有一个人冒充您——我们姑且这么说——在医院里冒充了短短一段时间。要冒充您,那个冒充您的人必须使您暂时不能出场。可是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刚好在这个时间,有一个名叫史瓦逊的绅士来拜访您。他在冒充事件发生的前五分钟到达,占住了您的时间,使您的妙手不能去为阿比嘉·道伦动手术,而就在此时阿比嘉·道伦被迫离开人世。史瓦逊先生在阿比嘉·道伦丧命的整个时间段里一直和您周旋,直到冒充您的人大概已从容溜掉后,他才恢复您的活动自由。我问您,这件事对像您这样学识渊博的人产生的印象如何?您的智慧怎样评价这件事?’
“答:‘这纯粹是巧合!不可能有其他别的意思!我已经和您讲过,我的客人和这个十恶不赦的凶犯没有任何关联。’
“当严重警告他说,如果他还不暴露史瓦逊的身份,警察局将因他藏匿实地证人而罚以巨额保证金时,让奈仍然沉默不语。但脸上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结论:让奈医生与谋杀案有关联的可能性极大。他称在六点至九点之间曾在街上散步,这明显是谎言。他非常可能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到纽约郊区的某地去了一趟。我们立即查证了六点以后开出的全部列车,希望能找到一位乘务员或乘客,能证实在我们感兴趣的时间让奈医生确实坐火车旅行过。但暂时还没有结果。
“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指认出他曾出现在某次火车上)证实让奈医生说谎之前,拘留他对本案并无任何益处。甚至即使有了指认的证据,除非能引出史瓦逊,否则逮捕让奈亦属无用的举措。
“结论:从各种情况分析逮捕让奈医生都不相宜。
“不排除下列情况:由于让奈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使整个与史瓦逊有关的事件超出我们的估计,变得越来越举足轻重——这个史瓦逊事件的重要性可能被夸大了。让奈除了隐瞒重要见证人身份外,我们对他并无恶感。”
秘书安静地把报告放在桌上。市长和警察局长俩人怀着更深一层的郁闷,无精打采地相互观望了一眼。停了一会儿,市长叹口气,耸耸肩膀对局长说:“我考虑,可以同意探长的结论。尽管报界议论纷纷,我倒是宁愿您手下的人稳妥行事,千万不能草率鲁莽,以至酿成不可救药的错误。辛普森,您说呢?”
“完全赞成。”
“我恐怕要按奎因的建议处理了。”局长说。
秘书从信封里又拿出一张打好字的纸,高声朗读起来:
“《关于莎拉·弗勒的最新补充报告》:
“极其不满意。莎拉·弗勒断然拒绝说出星期二晚上访问当宁医生寓所的目的。这是一个处于半疯状态的女人。回答含混不清,甚至荒唐,她的话里夹杂许多圣经箴言。询问她的时间是星期二下午二时,地点是在道伦家中。
“结论:无可置疑的是,莎拉·弗勒和当宁医生已达成默契,对某一隐私保守秘密。除他们隐瞒了一些可能有关的资料外,并无其他涉案迹象。但若想证实这一点却相当复杂。该女士和当宁医生一直受到监视。”
“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们的人侦破的东西太少了!”区长提高嗓音说。
“我从来还没见过这样一群顽固的证人!”局长不满地嘟嚷说,“里面还有别的什么吗,杰克?”
还剩最后一份报告。报告的篇幅相当长,引起全体与会者的注意。秘书宣读起来:
“《关于菲利浦·莫高斯的报告》:
“现已获得十分有趣的进展。我们通过地区检察官办公室,联络到区助理检察官拉普金,据他所言,听他手下负责财产继承业务的遗嘱公证人说,他们碰到了直到如今在他们业务中还从未碰到过的问题。莫高斯律师前来登记的阿比嘉·道伦夫人的遗嘱中有一项特别条款,莫高斯律师申请批准实施该条款。该条款授权律师在立遗嘱人死后,立即将她的某些秘密的和隐秘的文件销毁。遗嘱中列举的文件收藏在律师莫高斯处。
“今天傍晚,在道伦家找到了莫高斯律师,此人正与格尔达·道伦小姐在一起,立即对莫高斯进行了审讯,并发现了一些特殊情况。奎因探长警告莫高斯不许销毁遗嘱中列举的文件,并应立即将其移交警方,因为这些文件中可能有与侦查犯罪活动有关的材料。莫高斯冷静安详地回答说,他已将这些文件全部销毁了。
“问:‘什么时候销毁的?’
“答:‘昨天午餐后。这是委托人死后,我必须马上采取的步骤之一。’
“奎因探长问及已销毁的文件内容。莫高斯答曰不知其内容是什么。他肯定说,销毁文件的目的是为了逐项履行遗嘱。销毁时并未启封就全部毁掉了。据他供称,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文件的内容,这些文件在莫高斯律师事务所已保存了多年,莫高斯对此已毫无印象。从前,道伦的事务由莫高斯的父亲管理,那时即负责保管这些文件。莫高斯在接管父亲的委托人的事务时,似乎对文件的内容并不感兴趣,而主要是注意履行义务?时,他们事务所在委托人前面应遵守的道义上的责任和道德。
“对莫高斯要提起公诉,理由是在立遗嘱人被谋杀的情况下,未与警方磋商他无权如此行事,更何况他无权销毁可能的证据。
“莫高斯坚持说,他的行为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让我们走着瞧吧!”辛普森喊叫了一句。
“在谈话时,格尔达·道伦在场,她心绪不佳。当问及已销毁的文件时,她否认对已销毁的文件内容有任何了解。她甚至并不知道有这些文件存在,虽然她不否认,近年来母亲的大部分私人书信都是经她的手处理的。
“结论:建议区检察官办公室立即研讨这件事的法律权限。如果莫高斯作为法律的公仆,超越了本州赋予他为法律服务的权限,建议考虑对其起诉之可能性,如果起诉不成,则应将整个问题提交律师公会,对其进行纪律处分。
“除了个别不赞同者外,警方普遍认为,已销毁的文件含有与侦破?犯罪活动有重要关联的某些材料。”
“奎因老头子发火了,”区检察官用镇定的语气为自己的推断做结论说,“这不会错。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的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强烈的报复心理。看来,这件案子搞得他焦头烂额,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我可不愿意处在可怜的莫高斯的地位……”
市长很吃力地站起身来。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绅士们,”他疲倦地说,“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便是万事往好处想,希望诸事顺利,期待明天会有新的进展。从奎因探长送来的报告,我可以做出一个结论:他在侦查中工作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他充分发挥了他的才智,我对他的能力表示满意。我会马上按这个精神向新闻界代表发表一项声明。这样也会使州长感到放心。”他转身对纽约警察局局长说,“您同意吗,局长先生?”
局长用一块湿湿的大手帕擦了擦脖子,面带倦容,恭顺地点点头,然后笨拙地走出房间,显得垂头丧气。
市长按了按桌子上的铃,表示会议已结束,区检察官和他的助手们面色阴沉,跟在局长后面也同样沮丧地走了出来。
中场 奎因父子的推理分析
老探长的头痛经过埃勒里的一番整治后,到星期二晚上已经大大缓解,可是他的精神仍处在极度脆弱、伤感..的状态中,为了让老头子能继续躺在床上,埃勒里不得不采用了强制手段,威胁恳求一齐上,软硬兼施才达到了目的。
埃勒里依靠维利警官和迪居那的帮忙,终于说服老头子脱掉衣服,躺在枕头上寻求安宁。但安宁可不是随时可得的,老探长很快就要求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户得敞开,这样他才好听听伙伴们——埃勒里、辛普森检察官、维利警官和皮特·哈伯在谈些什么。
五分钟后,他们惊讶地看到那刚毅的老卫士大步走进客厅,穿着睡衣、睡袍、拖鞋,沉默尊严地在炉火旁他最喜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固执地不肯听从让他回去睡觉的忠告。
“没用啦,根本不可能有用,同志们。”埃勒里微笑着说,“荷马说:‘权力在手的人无法整夜睡觉。’荷马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好吧,父亲,您心里有些重要的新问题,老样子了,到底是什么事?”
带着揶揄的幽默话语使老头紧皱的灰眉松开了:“你什么都知道了,对不对?”他很快地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想我已经痊愈了……迪居那,把咖啡端出来。”
迪居那闪身进了小厨房,不一会儿,咖啡那香醇的味道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没有史瓦逊的消息——嗯,维利?”
那巨人很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躯,椅子在他体重的压力下嘎嘎作响:“没有,一点都没有。唉,头儿,这事就是没办法。我们沿铁路线都派了人,一直到郊区,每一列火车上,每一名乘务员都询问过了,没有线索。史瓦逊这家伙到底藏在那里?”
“你有没有从他昨天早上离开医院后的行踪查起?”辛普森问。
“该做的都做了,亨利。”老探长闷闷不乐地说,“话说回来,在一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抓一个相貌平凡的普通人,这绝不是开玩笑的。我希望郊区那条线索是正确的,那样就好办多了。”
“我说,”皮特慢吞吞地拉长声调,“你们这几只菜鸟中有没有哪只想过这史瓦逊弄不好是..编造出来的人物?”
埃勒里头一歪,笑着说:“真不愧是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性的新闻记者,是新闻使者,我们考虑过我父亲会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你听的,对吧,父亲?”
“没什么好说的。”老探长疲乏地说,“埃勒里今天早上也提出..了和你一模一样的建议,虽然我感觉他对自己的这条提议根本就不怎么信。”
埃勒里摇摇头:“我没说我不信啊。”
“我真没白养你。”老探长嘟囔着,“总而言之。我们又去找了门卫艾萨克·库柏,再一次盘问他。并检查了他的经历、工作、私生活等等。没有任何能引起怀疑的地方。不过,由于他是除了让奈医生之外,医院里唯一见过史瓦逊的人,当然得再确认一下。”他伤感地继续说,“我们没有丝毫理由可以怀疑库柏的证词。那个人呆板得不差毫厘,活脱脱是个印模,真的有史瓦逊这个人。”
维利咳了一下:“请原谅我插嘴,可是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干这一行已经够久了,你们听我说,史瓦逊会在我们最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出现。”
老探长歪着脖子,惊讶地注视着他的手下,一丝微笑慢慢爬上他那布满疲倦与优愁的脸庞:“棒极了!”他以既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叫道,“你这句话给了我一个启发,一个绝妙的启示。维利,让我们再核计一下。”
第二部 橱柜的失踪
第十九章 目标
星期三早晨,奎因探长坐在警察局的办公桌旁。他面前放着一份晨报。报上以歌德体的大字标题报道说,著名外科医生弗朗西斯·让奈医生因涉嫌谋杀案,不可避免地要被逮捕。接着,在微妙委婉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警方即将拘留外科医生,他将因“勒死阿比嘉·道伦”而被起诉。
奎因探长并不觉得怎样吃惊。他的一对活泼的小眼睛不安地闪着光,隐约透出一丝忧虑。他拉扯着他的八字胡须,用牙齿慢慢地咬着,已经不是第一次读着这篇皮特·哈伯撰写的文章了。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声不断,可是老探长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却悄然无声。除警察局内部人员外,已正式对外宣布,他“今天休假,不在班上”。
采访记者整夜守候在警察局的主楼附近。看见工作人员出来,便一拥而上,纷纷提出问题:“请问,让奈因谋杀老太婆已被逮捕,这消息确实吗?”但是,似乎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局对任何人都无可奉告。不管怎么问,仍没?有人愿意讨论这个问题。
警察局局长和市长星期二深夜听过了奎因探长的新报告后,不约而同>..地拒绝和报界代表交谈。由于没得到官方证实的正式声明,其他各报都援引了皮特的报道。由于这篇文章据说是来源可靠,引起了很大轰动。皮特那家报社的编辑部里电话铃声络绎不绝。可是在那里,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无可奉告。相关的主管单位对皮特这篇可能惹麻烦的报道的消息来源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
九点整,奎因探长得到报告:让奈医生打来电话,外科医生坚决要求和探长通话。代替探长和他通话的是副探长,他彬彬有礼地告知说,探长正在开会,不能打扰,目前绝对无法与他通话。让奈暴跳如雷,大骂起来。他在听筒里叫喊说,采访他的记者整个早晨使他不得安宁,非让他发表谈话。
“那么请您告诉我,”他吼叫起来,“那家报纸的新闻报道是真的吗?”
副探长表示非常遗憾,这从电话中他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出来,他抱歉地说,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无法对让奈有什么帮助。于是,勃然大怒的外科医生喊叫着说,他要把自己锁在医院办公室里,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任何人也不见。
他是那样的愤怒,气得语无伦次,甚至他的声音都难以辨认了,竟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最后,让奈啪的一声把听筒扔到电话机钩上,把副探长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探长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次谈话。他的脸上露出诡秘的冷笑,并给维利警官下达指示:一个采访记者也不准放入荷兰纪念医院。然后他打电话给区检察官:“关于史瓦逊还没有消息吗?”
“毫无动静,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时间毕竟还早。他只要一按铃,我就通知您,但您还得继续追踪他,以确保找到他。”
“我们会料理此事的。”停顿了一下,老探长以更凶狠的语气接着说,“亨利,我在报告中提到的对自以为是的莫高斯的建议,不知您考虑过没有?”
辛普森咳嗽了几声:“哦。奎因,我一向很支持您,我准备和您一起赴汤蹈火,这一点您是知道的。不过我觉得,恐怕我们得先放那莫高斯一马。”
“亨利,您好像改变了主意!是吗?”
“我还是支持您的,奎因,”辛普森说,“可是,当初发过火之后我又冷静下来,重新对全部情况做了分析。”
“然后呢?”
“您听我说,奎因,他的确是依法律办事的!道伦遗嘱中的这项条款所涉及的不是她的部分遗产,而是她的私人文件。所以莫高斯没有义务等遗嘱认证手续办妥之后才销毁那些文件。这完全是两码事。您也无法列举出那些文件必须保存起来的理由,难道不是吗?”
老探长用很不耐烦的声音回答说:“如果您指的是,我能不能证明文件内容是否涉及到罪证,那我只好回答:‘我不能证明。’”
“那么,奎因,我表示遗憾。我无能为力。”
老探长慢慢放下听筒,在写字台上小心地摊开皮特的那张报纸,传唤维利警官:“维利,把我们在电话间发现的那双帆布鞋给我送来。”
维利搔了搔大脑袋上的短头发,把鞋拿来了。
老人把鞋扔在玻璃桌面上,瞪大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维利皱眉头:“维利,你觉得这双该死的鞋子能说明什么问题?”
大个子蹭了蹭下颌回答说:“它能说明的问题并不多。我只知道,就是说……一只鞋带断了……而且穿鞋的人拿到一片橡皮膏,把断了的两截鞋带粘到一起。”
“是啊,可是那是什么意思,我的脑袋就没猜透,”老探长露出一脸烦恼,“维利,埃勒里不会没经过大脑就讲话,没有必要跟我们兜圈子。这双鞋上总是有点名堂,能说明很重要的事情。把它放在这里吧。说不定我会产生出什么灵感来。”
维利大踏步走出办公室,老探长呆呆地望着两只模样平凡的白帆布鞋,想得出了神。
埃勒里刚从床上爬起来正洗着淋浴,门铃响了,迪居那开门放进了身体修长的约翰·明钦医生。
“向你致敬!你是怎么弄的,是不是从来也没看到过日出?”
埃勒里用睡衣的下摆紧紧裹住他那瘦削的身体:“现在才九点零五分。昨晚大半夜我都没睡,一直是在思考。”
明钦这家伙坐到圈椅上,做了个令人发笑的鬼脸。
“到去医院的路上我决定顺便走进来打听第一手新闻。想过来亲自问你一下,今天晨报登的讲让奈的文章,有多大的可信度?”
“什么报,什么文章?”埃勒里坐下吃着早点,面无表情地问,“一起吃一点吧,老朋友。”他敲着鸡蛋。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明钦锐利的目光盯着埃勒里,“你难道是真的还不知道?今天各报的晨版都刊登消息说,让奈医生因谋杀老太婆的罪名今天要被抓起来。”
“你说什么?有这回事?”埃勒里咬了一口面包吐司,“毫无疑问,现代新闻学真是奇妙极了!”
明钦悲伤地摇摇头:“看来,我今天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了。埃勒里,怎能这么胡乱写呢?这一切使人觉得也未免太愚蠢了点。可怜的让奈现在大概要气疯了……怎么能怀疑他谋害自己的恩人呢?”他在椅子上挺直身躯,“你听我说,看样子出名也有我一份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吧?”
“你指的什么?”
“作为让奈的同?事和《先天性过敏反应》一书的合著者,新闻界当然也会注意到我,直到把我烦死为止。”明钦严肃地说。
“啊,约翰,”埃勒里喝了一口咖啡,“若是我可不为这个坐立不安。而且我请你把让奈这件事暂时忘了吧,他什么事情也不会出。你们共同撰写你们的大作有多长时间了?”
“还不太久。你知道,写一本书并不复杂。可是搜集资料、病例、统计数字却要付出艰辛的劳动。而且这些东西更有学术价值。让奈花了好几年时间搜集那些病例。顺便提一下,那都是很珍贵的。如果让奈出了什么事,我倒是想把这些都承担下来……再说外行人也不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埃勒里认真地轻轻擦了擦嘴:“当然没人感兴趣。顺便问一句,如果不保密的话,你和让奈在这件事的财政方面是怎么达成协议的?在这点上,你们是平等的伙伴吗?”
明钦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非要这样做不可,虽然比较起来,他比我花费的精力要大得多,做的贡献也是他比我多。这甚至让我感觉到很可耻很惭愧。埃勒里,让奈在这种事情上是个很正派的人,非常值得尊重。”
“这一点,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埃勒里站起来朝他的卧室走去,“给我五分钟时间穿衣服,约翰,然后我送你走。请你原谅。”
他走进隔壁房间。明钦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漫步。他在壁炉前面站住,以好奇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壁炉架上摆着的一对交叉的马刀。听到身后有衣服的悉窣声,明钦回头看到笑容满面的迪居那。
“你好,小家伙!这对马刀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一个人送给我家奎因老爷的礼物,”迪居那很自尊地挺起胸脯,“这个人是从欧洲来的……”
“明钦,”埃勒里从卧室叫了他一声,“你和当宁医生很久就认识吗?”
“自从我到医院里工作就认识。怎么了?”
“我只不过是好奇而已……关于我们的高卢女骑士——比妮妮医生你知道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没有什么。她不怎么平易近人,不是个友善的人。埃勒里,她从不和我们交往,一有借口便逃之夭夭。我想她在什么地方有个丈夫。”
“真的吗?她的丈夫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比妮妮谈起过。”
明钦听到埃勒里在卧室里起劲地忙着什么。他坐了下来,东张西望,怀着某种惊疑的心情思索着埃勒里提出的问题。
“你认识肯奈泽尔吗?”又听到了埃勒里的声音。
“他对待工作可真算是一只熊。他的全部生活都是在这个实验室里度过的。”
“他和阿比嘉·道伦有交情吗?”藏书网
“我想,他通过让奈和阿比嘉总共只见过几次面。我相信,他和她没有深交。”
“艾迪特丝·当宁怎么样?她和巨人‘卡冈都亚’要好吗?”
“你说的是亨德利克·道伦吗?这可是个不着边际的怪问题,埃勒里!”明钦笑起来,“我的想象力不够,就是闭上眼睛也无法想象出,我们这位年轻认真的坐立不安的小姐会倒在大腹便便的亨德利克怀里。”
“那么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喽?”
“如果你怀疑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暖昧关系,恐怕你真是神经错乱了。”
“那也说不定!”埃勒里开心地笑起来,穿好衣服出现在门口,“‘欲望是艺术的根源……’等一等,我去拿礼帽、大衣和手杖,然后咱们就可以走了。”
他们沿着百老汇大街慢慢往下走,无拘无束地回忆着他们从前共同经历的一段奇遇史。涉及道伦案件的事情,埃勒里再也不愿意谈了。
他突然站住说:“糟了!我把正事都忘到脑后了。我想在我认识的一个书商那里买一本讲维也纳犯罪侦察方法的小册子,我完全忘记了今天早上要先打个电话问问书到了没有。现在几点啦?”
明钦看看表:“才刚刚十点。”
“你要直接去医院吗?”
“是的,如果你要改道去别的地方,我想叫一辆出租车去医院。”
“好吧,约翰。半小时后我就到医院 53bb." >去和你碰面,反正你也要十到十五分钟才能走到医院。回头医院见啦。”
他们分道扬镰,埃勒里快步走进一条小巷,明钦叫住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汽车拐过大街,疾驶而去。
第二十章 缴械投降
他终于来了。
那是星期三的早晨九点三十分刚过不久。那则别有用心的报道,真是比神仙还灵,而且奏效神速。警察局一向传播迅速的小道消息终于在关键时刻大显神威!一个瘦削弱小的黑衣男子从中央大道走来,从警察局大门口走过。他忐忑不安地查看着一幢幢大楼上的楼号,继续走着,仿佛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到底是那一栋楼。看来,他对这一带的情况不是很熟悉。他走到一百三十七号楼前,偷偷把目光滑过十层楼的大厦。他终于弄清,区检察官的确是在这座楼里办公。于是他整理了一下黑大衣的领子,果断地走进了那座黄砖建筑物。
——他就是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的史瓦逊!
消息如同闪电般传遍四面八方,在中央大道的每个角落、裂缝不胫而走。它先从区检察官办公室的秘书口中,悄声传到了隔壁被烟熏得乌黑昏暗的刑事法庭旧楼,又从这座古堡快速穿过叹息桥飞进了到处是小房间的市警察局大楼。史瓦逊在两名警察的陪同下,在一百三十七号大楼的第六层楼跨出电梯,走进了区检察官辛普森的办公室。不过五分钟,每一个门警,局里的每一个警探,方圆四个街区内的每一个正在值勤的交通警,附近地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和在附近闲逛的人,都立刻知道了这一轰动的新闻。
十分钟后,九点四十五分整,史瓦逊处于一群神情紧张全神贯注的面孔包围之中。其中有区检察官、助理检察官迪莫西·克洛宁,还有他们的几位助手。奎因探长在微笑着,只有他才有本事这样神速地赶赴现场。警官维利沉默寡言,表情沉着冷峻,一如往日。市警察局局长警觉地坐在一旁,默默察言观色。
?99lib?这段时间里,这位不速之客史瓦逊只开过一次口。他以一种浑厚的男中音说:“我叫托马斯·史瓦逊。”他的身材那样瘦小,声音却这样洪亮,使人深感意外。
区检察官颇含敬意地点头示意,指一指圆圈中央的椅子。史瓦逊慢慢落座,满腹犹豫地来回打量着要审问他的这群人们。他长着一双毫无光泽的蓝眼睛和黑色的眼睫毛,却是典型的金发碧眼儿,但金发已经变得稀稀疏疏,五官非常普通,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等到大家一一就座,一位警察的身影在玻璃门外站定,区检察官这才开言问道:“史瓦逊先生,您今天早晨光临鄙处的目的是什么?”
史瓦逊感到很惊讶:“我以为你们会非常愿意见到我。”
“噢,那么说,您看报了?”辛普森立即反问。
来人微微一笑:“哦,是的。如果能由我直接来澄清一下这桩事情,也许更好。不过,先生们,请注意,我想说,我很明白,你们都怀疑我,正在搜捕我。因为我明知你们在找我,像报纸写的,我却躲了起来。”
“听到您说‘很明白’我们实在很高兴。”辛普森向他投去严厉的一瞥,“史瓦逊先生,您有一大堆事情必须解释清楚。您使本市政府耗费了大量不必要的开支。好啦,您躲藏的藉口是什么?”
“不是藉口,说实在的,先生们,我有好多事情很不愉快。我以前有过麻烦,我现在又惹上麻烦了,不过都是私事。这些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算作悲剧吧。抱歉的是我一直不露面,的确有着很重要的原因。此外,我绝不相信,让奈医生会同道伦夫人凶杀案有什么牵连。报纸上对让奈的犯罪事实,我甚至连点儿暗示也找不出来……”
“您什么也没有解释清楚,”辛普森失望地说。“您同我们捉迷藏的动机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史瓦逊腼腆地敛住了目光,低头看着地毯,沉思着,“这实在叫我为难。我的心情很沉重。如果我不是得到确切的消息,知道因为我的关系,我确实能证明他清白的和与凶杀无关的让奈医生将遭到逮捕,今天我还不会来。我不愿使他落到这般田地,我也不能坐视你们那样做,我坚决相信他是无辜的。”
“星期一上午十点三十分到十点四十五分之间,您一直待在让奈医生的办公室里吗?”奎因探长诘问。
“没错,让奈讲的每一个字全是真话。我是去向他借一小笔钱。在您查证的这段时间里,我俩一直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和我都没有离开过半秒钟。”
“嗯!……”辛普森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一切原来这样简单,史瓦逊先生,仅仅是为了这么一个不重要的旁证,可您却让我们在全市搜了个遍。”
“为什么让奈坚决不说您的名字呢?”老探长突然问。
史瓦逊双手高举,做出无助的姿态,表示投降。
“我看,我不说也不行了,我就知道一定要说出来……先生们,其实一切很简单。我根本不是什么托马斯·史瓦逊。我是托马斯·让奈——让奈医生的儿子。”
真相终于大白,这个故事挺复杂的。托马斯·让奈竟是弗朗西斯·让奈的继子。外科医生第二次结婚时,是个太太过世又没有子息的鳏夫。他的续弦就是托马斯的生母。托马斯两岁时,让奈成了他法定的父亲。又过了八年,托马斯的母亲去世。
据托马斯·让奈自己叙述,他在学业上很认真,他受的教育有一个毋庸置疑的目标,一心一意想成为第二个让奈,做一个第一流的外科医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被送进了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
这个害得警察局全体出动,辛辛苦苦搜捕了两昼夜而徒劳无功的人物,以一种低沉的、羞怯的声调,叙述了他怎样胡作非为、不负责任,肆无忌惮地践踏了他那著名的继父对他的信任。
“我那时就知道,我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他低声轻语,“我的学习成绩很好,几乎是同年级学生中最好的。可是我喝酒喝得太厉害,赌牌输了许许多多的钱。父亲慷慨资助我学业的钱全被我输光了。”
让奈始终以心平气和的宽容态度来对待这个堕落的叛逆大学生。
在医学院学习期间,他一直对这个浪荡儿管束很严,用稳健的手帮助这个小恶棍重新做人。毕业后,又把他安排到荷兰纪念医院外科做见习医生。
“怪不得艾萨克·库柏觉得此人面熟!”老探长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接着又聚精会神地听下去。
见习结束后,托马斯·让奈被医院正式录用。他在继父的指导下,继续进行工作,成为荷兰纪念医院外科班子的正式成员。有一段时间里,托马斯进步很快,行为表现良好。
史瓦逊停了一会儿。用舌头舔了舔枯干的嘴唇,茫然的目光掠过检察官的面部,说:“事情也正好就出在这个时候。五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又不走正道了,又喝上酒了。一天上午,我喝得醉醺醺地去动手术。在紧要关头手一哆嗦,手术刀切入人体内过深,患者当场死在手术台上。”
大家都沉默了。这位前外科医生似乎又经历了一次惨痛的毁灭时刻。看来他正在为青年时代的宏图大志因玩忽职守的致命错误而结束,感到后悔莫及。他的工作、计划、梦想在一刹那间全部灰飞烟灭了。
“当时,我惊恐万状,吓得六神无主,”史瓦逊说,“精神支持不住了,感到一阵恶心。”
手术时虽有三个目击证人在场,但医疗行业的严格的职业道德规范却不允许把这一事故的实情张扬于医院之外。后来,让奈医生亲自向道伦夫人报告了这一惨剧的始末和他继子的过失。这位老夫人毫不留情,年轻的外科医生只好被迫辞职离开荷兰纪念医院。
尽管继父一再努力,儿子的坏名声却一传千里:他到处都吃了闭门羹。不知不觉之间,史瓦逊渐渐失去了他行医的权利,虽然没有张扬,托马斯·让奈大夫的医师资格还是被吊销了。托马斯·让奈医生变成了无名小卒托马斯·让奈。后来,也是为了寻找一条出路吧,他才把让奈这个姓换成了史瓦逊,这是他母亲娘家的姓。
他从纽约迁到郊区的切斯特港。靠了继父的势力托人情,加之让奈交游甚广,史瓦逊总算得以改头换面,得到了一份保险推销员的职业。从此,他开始了清醒的生活。
“这场可怕的事故,使我忽然看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惊悟到自己昔日的愚蠢,深受良心责备,”他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前途从此完了,职业再也无法挽回和补救。咳,这能怪谁呢!”
检察官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他痛苦地叙述着:“老夫人办事凭良知,我的继父也是这样。对于他来说,世界上唯一的原则就是医务界的原则。我猜想,如果他愿意利用他对道伦夫人的影响,他原是可以为我说情的。但他格守他自己的信条,自律很严。此外,他还懂得一点,就是要想挽救我,使我能真正成人,一定得狠狠教训我一次……”
让奈医生从未责备过他那任性不争气的继子,尽管托马斯做过许多令人伤心的事。当他对儿子的计划和希望完全破灭时,他非常难过,忍受了许多痛苦。可是他照旧帮助这个年轻人,帮他走上自立的道路,开始新的事业、新的生活。让奈非常明确地保证:如果托马斯能够戒酒,并且诚实地劳动,勤奋努力,那么,一切过错将会被原谅。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人将仍是让奈的继承人,因为让奈没有、也不可能有其他继承人。
“从继父方面来说,这当然很高尚,”前外科医生托马斯说,“太高尚了。他对我真是再好不过了。即使亲生儿子,也顶多就是如此吧。”
他不吱声了。长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揉搓着礼帽的帽檐。这是一双结实的、外科医生的手啊!
“现在看来,情况当然不一样了,让……史瓦逊先生,”辛普森清了清喉咙说,“现在我明白,让奈医生为什么不愿对我们吐露真情、不让我们追查您的原因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不愉快的……”
“是的,”史瓦逊打断他的话,“这段历史很可能使我这五年正正当当的生活、诚实劳动的成果付诸东流,使我从此再也无法从事医生这个行业。这会使我在社会人士的眼里变成一个饭桶外科医生,一个严重失职的、犯罪的医生,因而在其他事务中也难以享有任何信任……”他又接着说,“在过去的那一段混乱日子里,医院里发生的这一非常事件,引起各种猜测,也造成了我们父子很大的不安,对我们也是一种伤害。因为如果让奈医生帮助警方找到了史瓦逊,那么这一段不光彩的往事必然要公诸于世。我们都非常害怕这一点。可是现在,当我了解到父亲因此被卷进这个案子,而遭受严重怀疑时,我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利益了。各位先生,我希望如今对让奈医生的怀疑可以消除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误会。星期一我去见父亲的唯一目的就是借一点钱——二十五美元。近来业务情况不妙,有几天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了,需要那些钱来撑几天。父亲还是老样子,对我十分慷慨,他给了我一张五十美元的支票。一出医院,我就拿到银行去兑了现。”
他环顾四周,眼里流露出用言语难以表达的恳求。老探长闷闷不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着他那只用旧了的褐色鼻烟盒。
警察局长谨慎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离开了房间。
预料中的一次大爆炸性事件竟因炸药是空包弹而未发生,他再坐在这儿已没有什么意义。
史瓦逊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不再是那么自信。他有点怯生生地问,这篇自述能否使在座各位感到满意?如若果真满意,那么他请大家一定不要向报界透露他的真实姓名,那他会非常感激的。总之,他完全准备为大家效劳,由大家支配。如果需要作证,他也很乐意站在证人席上提供证词,虽说是对他来讲,越不声张越好,愈少暴光愈好。因为记者们总爱把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丑闻都捣腾出来,把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丑事披露出来。
“这方面您不用操心,史瓦逊先生,”区检察官显得很激动,“您今天向我们谈的这些情况,无疑能洗清我们对您继父的怀疑。既然有这样确凿有力的证据来排除您父亲在场,那我们绝不会逮捕他。所以,不会要您去公开作证。对吧,奎因?”
“至少现在不会,”老探长闻了一撮鼻烟,打了个喷嚏,“史瓦逊先生,星期一上午见面之后,您又同让奈医生见过面了吗?”
史瓦逊迟疑了一下,皱起眉头,最后抬起目光真挚地说:“现在,否认还有什么意义呢?星期一上午见面后,我确实又同父亲见过面。那是星期一晚上,他又偷偷来到切斯特港同我会面。我本不想说这件事,不过……对我的搜捕,使他非常不安。他坚持要我离开纽约,到西部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地方去,但是,当他告诉我,警方因为他的缄默和我躲着不露面而对他火冒三丈的时候,我当然不能把他丢下不管,让他承担后果,而自己一走了之。归根结底,他和我都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并没有参与暗杀。一逃跑反倒可能被认为是畏罪的表现,所以我拒绝离开。他就回家了。今天一清早,刚巧看到报上的那篇文章,所以我就必须进城……”
“让奈医生知道您来向我们谈这情况吗?”老探长问道。
“哦,他不知道!”
“史瓦逊先生,”老探长逼视着这位原外科医生说,“对于这件凶杀案,您能对我们谈谈您个人的看法吗?”
史瓦逊摇摇头说:“我感到这件案子太神秘了。毕竟我不熟悉这位老太太。她大力周济家父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我的青少年时代,又一直住在学校。我唯一能说的话就是,家父同凶杀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老探长从辛普森办公桌上好几台电话当中,拿起了一个听筒,“好吧,年轻人,只是例行公事。按规矩我得核对一下。请你先安静地坐一 4f1a." >会儿。”他拨通了荷兰纪念医院的电话号码,“喂,请接让奈医生。”
“这里是总机,请问你是哪里?”
“我是纽约警察总局,是奎因探长。请快点。”
“请等一会儿。”老探长听到接线的咔哒声,接着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喂,爸爸,是你吗?”
“埃勒里!该死的,搞什么鬼?你跑哪儿去啦?你在什么地方?”
“让奈医生的办公室。”
“怎么到那儿去了?”
“我偶然进来看看,也就是刚才吧,不,准确地说是三分钟之前,我是来找约翰·明钦的,爸爸。我有——”
“等一下,别挂电话。”老探长喊,“我有个新闻,大消息。今天上午史瓦逊出现了。我们刚刚听了他的故事,很有意思。埃勒里,我要把详细情形告诉你,把证词的速记拿给你看。咱们啥时能见面?最主要的一点——他是让奈的儿子。”
“什么?”
“一点没错,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让奈医生在哪儿?你怎么,要沉默一天吗?喂,孩子,让我同让奈说两句,好不好?”埃勒里在电话的那一边沉默着,“喂!”老探长大叫。
埃勒里一字一顿,慢慢回答道:“爸爸,你想同让奈通话己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他在哪里?难道他没同你在一起吗?”
“我正想向你解释,可你把我打断了……他是在这儿,的的确确是在这儿。”埃勒里情绪阴郁地回答,“可是他再也不能同你通电话了,原因非常筒单。他死了,爸爸!”
“死了?”
“是的,见他的祖宗去了,或者是在第四空间的某个地方。”埃勒里用词虽然显得很轻桃,但语调中仍透出惊恐不安和徂丧,“现在是十点三十五分……让我想想……我是十点三十分到这里来的……爸爸,他是三十分钟之前被人谋杀的!”
第二十一章 重复
阿比嘉·道伦、弗朗西斯·让奈医生……现在是两起凶杀案而不是一起了。
一辆满载警探的警车从区检察官的办公楼朝荷兰纪念医院方向疾驰而去。车里坐着奎因探长。他表情抑郁地陷入了沉思的深渊:“真是太离奇了,让奈竟被谋杀……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第二次凶杀更容易被侦破。这样,第一件也就连带水落石出了。也许,两次凶杀案毫无联系?可是,医院大楼里警探云集,凶手怎么还能作案?难道他会不留痕迹,不留罪证,仍使我们找不到一个证人吗?”老探长左右两侧坐着区检察官和悲痛欲绝的史瓦逊,他们也在高速行驶的警车中摇来晃去。警察局局长很快就接到了发生新谋杀案的报告,也乘着黑色的小轿车跟踪而来。他咬着指甲,心中充满绝望、愤怒和激动。
高速奔驰的车队发出一阵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在医院正门前戛然停住了。要人们跳出汽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石台阶。
局长气喘吁吁地对老探长说:“奎因!这件案必须得快办,立刻破案,今天就得破,如果解决不了。您只好跟您的圈椅告别,我也得辞了差事回家。现在,今天,天啊,真是要命透了。”
一个警察拉开了大门。
如果说阿比嘉·道伦的被害给医院带来一片惊慌,陷入了天翻地覆的混乱。那么这次让奈医生被杀,医院简直就乱得完全停摆了,所有的正常工作都应声中断。医生、护士全看不到了。连门卫艾萨克·库柏也离开了他的岗位。与此相反的是身穿蓝警服的警察和便衣警探遍布走廊,尤其在一楼的大门口更多,而此地则因为他们显得热闹异常。
电梯间门敞开着,没人看管。候诊室紧紧关闭着。各诊室的门全都上了锁,办公室的门也都关闭了,全体医护人员都被吓傻了,不敢出一声,他们被警方隔离了。大楼里空荡荡的,显得很是凄凉。
只有挂着“弗朗西斯·让奈医生”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聚集着一群吵吵闹闹的警察。这群人一见走廊里走过来探长、局长、法医波迪、警官维利和辛普森,顷刻间便走散了。
老探长第一个走进死者安静的办公室。史瓦逊紧迈着碎步也跟着挤了进来。他面色惨白,惊恐得脸都变形了。
最后进来的是维利,他轻轻带上了门。
在这间陈设朴素的大办公室里,进来的人一眼便看到了让奈医生的尸体。他以意外死亡的姿态一头栽倒在铺满文件的显得凌乱的办公桌上。
当死神降临时,这位外科医生正坐在自己的转椅上。
如今他松弛无力的尸首随意地伏在桌面上,前胸顶住桌沿,满头灰发的脑袋枕在弯曲的左臂上,右臂直伸向前,摊放在玻璃板上,一支自来水笔仍紧夹在指间。
史瓦逊迅速向僵冷的尸体投去了充满惊惧的一瞥。他轻倚门?99lib?框,沮丧地低下了头。
探长、局长和辛普森站在一起,满腹惊疑地观察着这间带来死亡的房间。房间几乎是正方形的,只有一道门,在场的人都是从那扇门进来的。门通向南走廊,在大楼正门的斜对过儿。室内对着门的墙上,左侧有一个大窗户,窗外是狭长的空空的后院。
门的左侧有一张女速记员用的桌子,上面有一台打字机。桌后靠左面墙,并排摆着四把椅子,现在椅子上坐着埃勒里、明钦、皮特和帕拉戴斯。远处右角落里放着被害的外科医生的大写字台。写字台斜放着,面向外,朝着房间的左前角落。写字台后面,除了坐着让奈尸体的那张转椅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右边靠墙摆放着一个大书柜,摆满了一摞书,并排放了一张大皮椅子。
“法医,你的结论出来了吗?”局长以冷冷的口气焦急地发问。
波迪医生揉捏着他那已经熄灭的雪茄说:“故伎重演,局长先生,是勒死的。”
埃勒里向前探着身,把手放在膝盖上,用纤细的手指抓住下巴,他的眼神茫然,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同阿比嘉·道伦一样,也是用铁丝干的吗?”
“是的,请您亲自看看吧。”
奎因探长慢步向写字台走过去,辛普森和局长都跟在后面。
他们在死者的灰发中,发现了一块很大的暗黑色血迹。
老探长和局长俩人迅速抬起眼睛。
“他在被勒死前,头部受到了一下重重的冲击,”波迪医生试探地解释着,“用的是很重的钝器,究竟是什么,还不清楚。请看,颅后部有一道直接挫伤,部位正好在小脑区。”
“外科医生被打昏了,这样,动手勒他的时候,他就无法叫出声来了。”老探长自言自语道。“后脑勺受到重击。法医,你看他在遭到袭击时,正处于什么状态下呢?也许他睡着了。那么有人从桌子前边猛击了他的脑袋一下?或者他正像往常一样地坐着,那么行凶的人就必然是站在他的身后边了。”
埃勒里眼睛一亮,但他什么也没说。
“看来比较值得考虑的是后一种情况,探长先生。”波迪的嘴上叼着一支熄灭了的雪茄,样子显得非常可笑,“那个打他的家伙,不管是谁,凶手的确是站在桌子后面。问题在于我们发现的时候,尸体的姿势已经有了变化。他不是这样向前趴着,而是向后倒在自己的转椅上。我来给你们做个示范看看。”
波迪向写字台走了一步,谨慎地挤过桌角与墙之间的空隙。他站在写字台后,小心翼翼然而却无动于衷地抱住死者的肩头,把尸体放进转椅,把尸体的上半身直立起来。
被谋杀的外科医生的头低垂在胸前。
“他当时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波迪问,“是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张开嘴,机械似地笑了一笑:“哦,哦,是的,差不多是这样的。”
“这里,看,现在铁丝露出来了。”
波迪慢慢抬起让奈那毫无知觉的脑袋。脖子上露出一圈很细的血痕。铁丝深深陷进死者肉里,几乎看不出来。
铁丝的两端在颈后绞在一起,扭成了一个结,方法同阿比嘉·道伦脖子上的那根完全相同。
老探长直起腰来:“当时情形恐怕是这样发生的:他坐在桌旁,有人进来了,走到了他身后,猛击他的头部,然后再把他勒死。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波迪在收拾自己的背包,他耸了耸肩,“我愿意以任何名义发誓:脑袋上这一下,只可能从他的身后下手。也就是说,凶手站在被害者身后,站在写字台里面,用手一挥……好,我要走了。摄影师已经来过这里了,探长,采集指纹的那些人也来过了。到处都有很多指纹,尤其在写字台的玻璃上。但大部分指纹都是让奈本人,或他的女助手——女速记员的。”
这位法医鉴定官戴上礼帽,使劲咬着那支已经沾上了唾液的雪茄,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屋里剩余的人仔细察看起尸体来。
“明钦医生,这头上的伤势不是致命的,对吗?”
明钦眼皮红肿,眼睛充血,他克制住呜咽,咽了口吐沫:“波迪说得对,”他低声回答,“这重重的一下只是把他打昏了。他是被勒死的,探长,这是千真万确的。”
奎因探长弯腰仔细察着铁丝:“好像是同样型号的,”他沉思着说,“维利,我要你一有空就先去鉴定一下。”
大个子点点头。
尸体依旧像波迪摆好的姿势那样,直挺挺竖在椅子里。
局长细细观察了死者的面部,暗自低声嘟嚷了几句。让奈的面部毫无惊吓、诧异或恐惧的表情。他神色安详,甚至很愉快。眼睑也合得很好。浮肿的皮肤下出现一种特殊的浅蓝。
“您发现了吗,局长先生?”坐在椅子上的埃勒里忽然问,“这看起来不像是一张被暴力攻击而死亡的受害者的脸。他的面部表情说明,他完全不曾料到有人要袭击他。”
局长回过头来,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埃勒里:“这正是我在考虑的问题,年轻人。你好像是奎因探长的儿子?对不对?可以说,真是奇怪……”
“您的猜测是正确的。”埃勒里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写字台前,仔细察看起让奈的面部来。
“波迪所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东西——敲击波迪脑袋的钝器失踪了!”局长继续说,“凶手可能把它带走了……让奈,临死前正在做什么,弄清楚了吗?”
他指着死者手中紧夹的自来水笔和玻璃桌面上摊放着的稿纸,纸的位置说明让奈正在工作。那张纸已经有一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让奈很明显是正在写一个句子,一句话没写完,他就停了下来。最后一个字母结束的那笔猛地一划,变成了一大摊墨迹。
“当他遭到这一打击时,他正在写他的书,”埃勒里喃喃地说,“这是最基本的情况。我们知道,他和明钦医生正在写一本医学的专著,叫做《先天性过敏反应》。”
“他几点钟死的?”辛普森深思熟虑地问。
“波迪说,在十点至十点五分之间。约翰·明钦同意他的判断。”
“唉,这些都不足以为我们构成什么线索。”老探长厉声总结道,“维利。叫人把尸体运到太平间去。别忘了仔细检查一下他的衣服。然后你再回来,我找你还有事。局长先生,请坐。亨利,您也坐下。史瓦逊……”
让奈的义子突然颤抖了一下,眼睛盯着老探长呆住了。
“我……我现在不能走吗?”他用嘶哑的嗓音轻轻问。
“好吧,可以,”老探长柔和地回答,“我们暂时还不需要您。维利,请安排人把史瓦逊先生送回切斯特港。”
维利朝门外走去。史瓦逊拖着沉重的步履跟在他后面。他默默离开了办公室,没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回一下头。看来,他似乎是惊呆了,吓坏了,神志已经处于恍恍惚惚的境地了。
埃勒里神情亢奋地在屋里快步走来走去。局长坐到椅子上,嘀嘀咕咕地同老探长和辛普森小声交谈着。帕拉戴斯缩成一团,在椅子上颤抖着,一声不吭。他受到的震动极大。明钦也沉默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发亮的地毡。
埃勒里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疑惑地望着他:“你怎么啦,一个劲地看这新换的地毡干嘛?”
“什么?”明钦用舌头舔舔干枯的嘴唇,想挤出点 7b11." >笑容,“你怎么知道是新换的呢?”
“这很清楚,约翰,它的确是新的呀!”
“是的,各办公室里,几个星期前都新换了地毡。”
埃勒里对回答很满意,继续在两堵墙之间踱来踱去。
门又开了。进来两名卫生员,带着担架。他们面色苍白,动作粗鲁急促。
他们从转椅里往外抬尸体时,埃勒里站在了窗前。他皱着眉头,接着又仔细检查了斜放在办公室一角的写字台。
他眯眼走到正在忙着抬尸的卫生员身旁。当他们把失去了生命的、僵硬而不听摆布的躯体放上担架时,埃勒里突然转身,对自己的同事们大声叫道:“我说,写字台后面照理该有一扇窗户才对!”
大家都惊讶地抬眼望着他。
“你的脑袋里净搞些什么名堂,小子?”奎因探长说。
明钦苦笑了起来:“你也受不了啦,老朋友!奇怪,那地方从来也不曾有过什么窗户!”
埃勒里摇摇头:“这个建筑上的疏漏困扰着我,使我很不安。可怜的让奈没能把柏拉图戒指上刻着的座右铭付诸实现,这使我很遗憾,我记得座右铭好像是这样的:‘要想戒掉坏毛病,不如干脆别染上它。’”
//..plate.pic/plate_271874_1.jpg" />
第二十二章 列举
又过了几小时。这一小群闭紧嘴唇的人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死者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笼罩着一片灰蓝色的由抽烟形成的烟雾,显得格外朦胧阴沉。他们那岩石一般的脸庞、僵硬的下颌、皱纹密布的前额和蜷缩的身躯似乎表明,他们已经走到黔驴技穷的地步,承认让奈凶杀案又与阿比嘉·道伦凶杀案一样,离真相大白之日实在太遥远了。
人数已经开始减少。面色铁青的警察局局长先走了。
非常有自制力的皮特在他之前一小时就离开了,就忙着去给自己的报纸发消息。辛普森也同他一道离开了医院,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不安,他匆匆赶回办公室,准备同新闻界和大众作一次无法避免的接触。
警官维利还在走廊里东奔西走。他正忙着收集物证和人证,他已判定,那根罪恶的铁丝同前一个谋杀案中的铁丝属于同一类型。他没有发现什么新线索,对罪证的寻找,目前还一无所获。而老探长下令再次寻找那铁丝的可能来源,也看不到一点成功的希望。
屋里只剩下奎因探长、埃勒里、明钦医生,还有女护士露茜·普莱丝——死者的女助手。这位年轻小姐被急忙唤来,是要在老探长起草结论时替他做速记的。
在场的四个人中,如果除去心情极为悲伤的明钦医生;埃勒里可算是被第二起谋杀案打击最大的了。他那激动的脸上出现了极为专注的、痛苦的神情。他的眼神呆滞,反映出内心的苦痛。他弓腰驼背,蜷缩在那扇窗户旁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呆呆地瞪着地毡。
“您准备好了吗,普莱丝小姐?”老探长冒出了这么一句。
护士坐在小写字台前,摊开速记本,拿起削得尖尖的铅笔,看来似乎有点害怕。她脸色煞白,看上去毫无血色,双手颤抖着,把头埋进空白记录本,不愿抬头去看办公室另一端那张默默无言的大写字台——不久前,惨剧就发生在那里。
“请这样写,”老探长开言道。他在女速记员面前踱着步,双眉高扬,两手紧紧握在背后,“尸体发现者为菲利浦·莫高斯。详情如下:九时四十五分左右,莫高斯拿着皮包来到医院。他想找让奈医生谈他在道伦遗产中应继承的份额问题。这与门卫艾萨克·库柏见他走进医院的时间也相符。交换台的值班电话员同让奈医生办公室联系,转告了让奈医生:莫高斯要求见他。回答的声音肯定是让奈的——普莱丝小姐,请在这一句下面划上一道横线——他说现在非常忙,很快就可以腾出空来,请莫高斯稍等片刻。电话员说,莫高斯对此颇不满意,但还是决定等候,库柏看见莫高斯又从前厅走进会客室,坐了下来——我说得不太快吧?”
“不,不,先生。”
“请再加上一个情况,”老探长接着说,“在下面的整段时间内,库柏无法断定,莫高斯此后是否从未离开过会客室。库柏在前厅值班。会客室还有一扇门通往南走廊,因此,假如这一段时间南走廊里没有人的话,会客室中的人有可能使用这扇侧门随意出入而不为人所觉察。
“下面继续报告细节:莫高斯证实99lib?t>说,他在会客室坐了约半小时,即至十时十五分左右。然后回到前厅,走进值班室,耐心地请电话员再次给让奈打电话。电话员的电话打过去,却没有人接听。莫高斯极为气愤,激动地横过南走廊,敲让奈办公室的门。没有回音。库柏见此情景,走上前来制止他,请他不要破坏制度。正厅附近值班的警察莫林亦闻声赶来。莫高斯询问在这半小时内让奈是否走出过办公室。库柏答未曾看见,但无法肯定,因为他并未负有监视办公室的责任。莫高斯猜测让奈也许出了事。库柏一无所知。莫林上前敲门,想把门打开,发现门并未上锁。库柏、莫高斯、莫林三人进入办公室后,发现了让奈的尸体。库柏当即按警铃呼救。莫林召来在医院里的警探帮忙。此时恰好明钦医生来到医院大楼。在官方人士赶到之前,明钦采取了必要的措施,掌握了现场。几分钟后,埃勒里·奎因到达医院——写下来了吗?普莱丝小姐?”
“是的,先生。”
明钦架着二郎腿,咬着大拇指,他的眼里充满了凄凉与无法用言辞表达的恐惧。
老探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读着他口授的一段段记录。他向护士打了个手势。
“请在莫高斯那一节中添上这一条:注意。莫高斯无法证实,凶杀案发生时他绝对不在场。现在另起一页:关于格尔达·道伦小姐。
“格尔达·道伦小姐于九时三十分到达医院。库柏和莫林都看见过她。她来医院的目的是到病房收拾阿比嘉·道伦的私人物件。星期一道伦夫人于楼梯上发生了不幸事件后,曾一度住在该病房。没有人陪伴道伦小姐前往病房,亦没有人伴同她留在病房。据她本人声称,进入病房后,小姐目睹母亲遗物,悲从中来,极为哀坳。据称,因悲伤过度,已无力行走,仅独坐病房,寄情缅怀云云。十时三十分,护士欧别尔曼小姐发现她在病房。当时格尔达小姐正坐在病床上悲泣。但无人证实她宣称自己一刻也未离开过病房的说法。”
铅笔在纸页上疾速移动着。除了沙沙作响的轻柔书写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陆西亚斯·当宁医生和莎拉·弗勒,”老探长把后一个名字拖得很长,但是吐字仍是非常清晰,“当宁清早抵达医院之时与平日相仿。按预定时间进行了工作。这一点他的数名助手可以证实。”
“莎拉·弗勒于九时十五分抵达医院,目的是会见当宁。这一点可由莫林、库柏和电话员证明。她与当宁在办公室关门密谈约一小时。莎拉·弗勒于发现让奈医生的尸体的后一分钟曾试图私自离开医院。
“当宁、弗勒两人拒绝交代他们的谈话内容。审讯时互为对方作证,坚持声称确未曾离开过当宁医生的房间。他二人供词无第三者做旁证。”
老探长停下来,望望天花板:“遵照警察局局长指示,当宁和弗勒两人,被作为与案情有重大关系的人证,曾予扣留,他俩一直拒绝招供。最后决定每人交付保证金二万美元开释,保证金由莫高斯法律事务所代为支付后,两位证人已获释。”
老探长很快继续往下口授道:“艾迪特丝·当宁从九时起在门诊部值班。她未曾离开医院,整段时间一直在进行本人正常负责的社会服务工作。口供未核实,未曾深入调查她有无犯罪时间,无旁证,没有助手与她长时间在一起,故无法将其从怀疑对象名单上删除。
“米西尔·卡德西仍住在三二八号病房。阑尾手术后正趋于康复。由警探监视。他尚不能起床。据警探报称,该人与外界无任何联系。但卡德西神通广大,深谙各种有效的工作方法,故此说并非绝对可信。
“比妮妮医生在产科进行日常工作。上午处理了约二十名患者。她的行动未经核实。据库柏、莫林两人称,她上午未离医院大楼。
“莫理茨·肯奈泽尔上午一直在实验室工作,无人打扰。此说无旁证。据其宣称,让奈于上午近九点时来过实验室。让奈对报上宣布他将遭逮捕一事深表烦恼,并称他将回办公室写作,不接待任何来访者。他俩就实验情况简短交谈后,让奈离去。肯奈泽尔就让奈被害一事未作任何推断,但情绪极为低沉,似乎受到巨大打击——写完了吗,普莱丝小姐?”
“是的,全写完了,探长先生。”
“太好了。还有一点,”老探长匆匆看了一眼她字迹潦草的记事本,继续口授道,“亨德利克·道伦本日晨九时二十分抵医院接受放射线治疗。他正在治疗神经过敏,每星期三固定时间来医院诊治。在五楼放射线医疗室等候到九点三十五分。治疗于九时五十分结束。治疗后于一楼单人病房静卧休息,直到让奈的尸体被发现。无人能证明他从未离开过病房——完了,普莱丝小姐。全部材料打印两份,交给维利警官,就是那个大个儿小伙子。现在他在门外走廊里。午饭后他一直都会在这儿。”
女护士顺从地点点头,开始在桌上的打字机上打印记录稿。
埃勒里疲倦地抬起双眼:“爸爸,如果你已经结束了这种空洞无物、令人生厌、犹豫不决的报告,我建议,咱们还是回家去吧。”他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走,孩子。别太难过。不能事事总那么顺利。”老探长靠着让奈的桌子,捻了一大撮鼻烟,“真是乱七八糟,情况实在太使人震惊了!”他以一种很惊诧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我说过那是件不可能的事,你想想,竟然没有一个人好好注意一下他办公室的门,从而看到什么事情,而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训练有素的干将。”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让奈好像一手策划了他自己的死亡,似乎故意使自己的死变得这样神秘。据普莱丝小姐说,他回来时气得像个凶神恶煞,说上午再也不用她了,于是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这样,谁也没法再保护他……凶手来了,冷不防动了手,而且运气好到极点,这些简直像有意安排似的,一个见证人也没有。当他从肯奈泽尔的实验室回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生前见到他的最后一个人是库柏。那时是九点过几分。此后再没人同他打过交道,或是听见他说过话,电话员除外,她同他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通过一次电话。电话员通知让奈,莫高斯找他。医生们和法医都异口同声说,让奈是十点至十点.零五分之间被杀害的。因此无可怀疑,九点四十五分同电话员通话的的确是让奈本人。你看呢?”
“确实是乱得够可怕的,”埃勒里缓慢地说。他仍旧停留在窗前,“格尔达·道伦、亨德利克·道伦、当宁、莎拉·弗勒、肯奈泽尔、莫高斯——他们全都到医院来了,而且谁都无法被可靠地排除在怀疑之外。”
明钦微微一笑,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唯一不可能成为凶手的倒是米西尔·卡德西。当然,还有我。探长先生,您有把握对我不怀疑吗?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件,谁都有可能……哦,上帝!”
打字机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是这样,”老人面色严峻地说,“如果这是您干的,明钦医生,那么,您一定是会分身术的幽灵。否则您是不可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的。”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然而,在明钦医生的笑声中,却听到一种歇斯底里的余音。
埃勒里扣上了所有的大衣纽扣:“走吧,”他生硬地说,“这么毫无结果地想下去,我的脑袋瓜子简直要爆炸了!”
第二十三章 连环计
从荷兰纪念医院那悲惨的走廊,到他父亲警察局的办公室,埃勒里一路上始终无法摆脱失望和忧郁的情怀。他曾厌倦地表示,希望回到西八十七街奎因家,把他的烦恼埋到马赛·普鲁斯特的书里。老探长很精明地做了一番分析后,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反而提议大家一起到他的办公室里,好好谈一谈,再攻击市长一番,狠狠骂他一顿,解解自己的压抑情绪。
在探长办公室,谈话开始时大家显得特别无拘无束。
在场的有理查德·奎因、埃勒里·奎因、区检察官辛普森。奎因父子的谈话天南海北,滔滔不绝,可就是不涉及道伦和让奈这两桩凶杀案。
纽约市的报纸像是在度罗马假期。一个地方三天之内发生了两件重量级的谋杀案,两位被害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新闻人物。等待消息的新闻记者把市政府花园挤得快要爆了。可是警察局局长不见踪影,市长“听从他保健医生的劝告”回家休息去了。这件案子里被牵涉到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被提过一次,都成了摄影师和一般记者采访的追逐对象。关于史瓦逊的消息不知怎地被泄露了出去,大批的新闻记者如潮水般涌向切斯特港。奎因探长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了史瓦逊真实身份的秘密不被揭穿,这到目前为止总算是成功的,但被揭露的威胁仍然悬在他们头上。史瓦逊现在与世隔绝——被警察严密地看守起来了。
维利警官这次是在紧追鬼火。追查己故外科医生平时的行踪成了他目前要办的迫切任务,而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会面外,什么也没查到。让奈住处找到的私人通信都详细检查过,但除了几封署名托马斯·让奈的信件可以证明史瓦逊所说属实外,这次搜寻又无功而返。到处碰壁……埃勒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放在老探长桌上当摆设的一尊小塑像。老奎因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年轻时候的一些轶事和一些老掉牙的笑话。但是,他的眼下透出两道黑圈,使人明显地感觉到,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完全是在装腔作势。
“咱们别再自己骗自己啦!”埃勒里突然讲了这么一句,“爸爸,咱们就像吓傻了的孩子关在黑屋子里一样,在大声胡乱讲话。辛普森,咱们认输啦!”
老探长和辛普森转过头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辛普森聋拉着脑袋。老探长瞅着自己那双方头皮鞋发愣。
“如果我不是基于盖尔族祖先遗传给我的性格,生来就不服输,不是因为我父亲无论如何照旧得把这个案子办下去,不论我怎么决定都一样,”埃勒里继续往下说道,“说老实话,我早就一刀把自己了结,像战士般倒在自己的剑上,升入天堂去寻求安宁。”
“你是怎么搞的,埃勒里?”老探长问,“这样的丧气话我可是从来没听你说过啊!奇怪?昨天你不是还说,你差不多快要捉到凶手了吗?”
“对呀,”辛普森振作精神插进来说,“第二件凶杀案毫无疑问同第一件有关。这一点会使整个案子的线索都明朗起来。所以我相信,假如第二桩谋杀案里有任何可供解决这第一桩案子的疑点的地方,不久咱们就会把一些问题搞清楚的。”
埃勒里怀疑地笑了一笑:“宿命论最大的祸害就是让人变得毫无骨气可言。很遗憾,辛普森,我可没您那么乐观。”他站起身来,闷闷不乐地在房中徘徊,“我不否认昨天说的话。我基本上已可推断出,勒死阿比嘉·道伦的凶手是谁。但同时我还可以提出六个人来,从证据的实质来看,他们都有可能杀害阿比嘉·道伦。”
“不过,直接和此案有关的,也不过六个人左右呀!”老探长开玩笑说,“那么,使你不安的究竟是什么?”
“罪证不足。”
“听我说,孩子,”老探长热烈地说,“如果你为没能预防第二次凶杀而苦恼,那么,你还是把这些忘了吧。你,或者咱们任何人,怎么可能预见到让奈会是众多人物中步上阿比嘉·道伦后尘的谋杀对象呢?”
埃勒里无所谓地把手一挥道:“问题不在这儿。我在怎么推理严密也不能预料让奈之死,如同您说的。辛普森,您方才说,这两案互相关联,请问您为什么这样自信呢?”
辛普森似乎大吃一惊,他惊讶地瞧瞧埃勒里:“什么?我看这再明显不过了。两件凶杀都发生在一所医院。两件凶杀前后相连,被害人关系这么密切,发生地点一样,凶杀的手段也完全相同,每件事情都证明……”
“像福音真理,难道不是吗?”埃勒里弯下了腰,“您说的这些难道不也恰好说明两次犯罪彼此并无任何联系嘛?咱们实在无法断定是几个凶手!第一个凶手在特定的条件下,用某种手段弄死了道伦。第二个凶手想:‘好啊,跟让奈算账的机会到了!可以叫警方以为,这还是第一个凶手干的。’正因这样,我们发觉有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手法和其他等等。请您用证据来推翻我这番假设试试!”
老探长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如果一切果真像你所说,那咱们一切又都得重新再来一遍了。”
埃勒里耸耸肩:“随你便。这不等于说我喜欢标新立异,非坚持有两个凶手不可。我只是想提请大家注意,有这种可能性。我想强调,两种推论都可能成立。”
“可是。”
“说老实话,我也觉得一个凶手的说法要比两个凶手之说妥当些,不过,请注意我说的话,”埃勒里又郑重地加了一句话,“如果是同一个人两次作案,我们必须找到足以说明原因的理由:为什么这个老奸巨猾的坏蛋选择了这样一条危险的道路——故意重复犯罪的手段呢?”
“你的意思是,”老探长困惑地问,“避免使用勒死的行凶办法有利于凶手逃脱法网吗?”
“当然喽。如果发现让奈死于枪击或刀刺或毒药,我们在客观上就没有任何想当然的理由猜测两案互有联系了。请注意,在第二个案子里,凶手实际是先猛击了让奈头部,然后才把他勒死。那么凶手为什么不干脆用棍棒把事情一干到底呢?为什么只是先把他敲昏,然后又搞了一套这么复杂的动作,然后再很费周章地把铁丝套到他脖子上拧紧呢?不对,爸爸,看来凶手所希望的正是要咱们注意,两案是互相关联的。”
“老天,真是这样。”老探长同意道。
“对我个人而言,问题不在于我是否正确,”埃勒里又坐回圈椅说,“如果我能知道,凶手为什么希望咱们相信,两案是一个凶手所作,那么我就可以掌握全部内情了。但对于第二件谋杀案我还无法得出最后的结论。就算两案出自一个坏蛋之手,我也必须获得确凿的证据才行。”
老探长桌上的内部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取下话筒。一个暗哑的声音报告:“探长,一个叫肯奈泽尔的男人要求见您。他说有重要事情。”
“肯奈泽尔……你说,叫肯奈泽尔吗?放他进来,比尔。”
辛普森转身对老探长说:“这个肯奈泽尔要干什么?……真是见鬼!”
“不知道。听听吧,辛普森。我倒有了一个想法。”他们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埃勒里没再说什么。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警探打开门。门口出现了肯奈泽尔矮小的身影。
老探长站起身来:“请进,肯奈泽尔博士,请进。没事儿了,法兰克。”
警探离开之后,黑皮肤的矮个子学者才胆怯地走到房中央。他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浅绿色大衣,大衣上端是黄褐色的天鹅绒领子。化学药品在他一双手上留下了斑斑疤痕。他的手上拿着一顶上等绿色丝绒礼帽。
“请坐,请把您到这儿来的想法全都讲出来吧。”
他颇为矜持地坐在椅子边儿上,把帽子放在膝盖上。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在办公室里茫然四顾,似乎心不在焉地把他看到的一切自动评价了一番又再记回脑子里。
他忽然开口了:“今天早晨你们讯问我时,我正为我的朋友和同事突然遭到不幸而十分难过,所以无法深入思考作答。现在,奎因探长,我反复考虑了种种事实,正式宣布,我为我个人的安全担忧。”
“啊,原来是这样!”如此矫饰的话语从老探长的嘴里冷冷地吐了出来。
区检察官在肯奈泽尔僵直的背后对老探长眨了眨眼。
老探长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会意。
“请说明白点,您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您了解到某些有关让奈谋杀案的情况想让我们知道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么回事,”肯奈泽尔抬起两只手,心不在焉地瞧着手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龟裂的皮肤,“但是,我有一种假设。从午饭后开始,这种假设一直使我很不安。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根据这种假设,我很可能成为这一系列恶魔般的残酷凶杀案的第三号牺牲品!”
埃勒里紧紧皱起了双眉,眼睛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您说的是某种假设吗?”他半信半疑地追问了一句,“一定是很夸张很刺激的假设。”——惹得肯奈泽尔斜起眼睛瞪了他一下——“哦,肯奈泽尔,今天我们所缺的正好就是假设。好吧,请详细说给我们听听吧,一定很提神。”
“我迫在眉睫的死亡是讲笑话的题材吗?奎因先生?”科学家直截了当地说,“我得开始修正对你的第一印象了。我感觉你总是对你所不能了解的事物擅加嘲讽……”他从埃勒里的方向做了个九十度的大转弯。埃勒里再度滑落到椅子里。
“探长,简而言之,我的假设可以归结如下:有一个第四者,姑且先把他叫做X。这个X已经策划了一系列谋杀。从把阿比嘉·道伦勒死开始,然后是勒死让奈医生,最后以勒死莫理茨·肯奈泽尔结束。”
“第四者?”老探长皱起眉头,“是谁?”
“这我不清楚。”
“那么,有何依据?凶手的目的呢?”
“啊,这可是另一个问题!”肯奈泽尔轻轻在老探长的膝盖上拍了一下,“为了获取我冶炼合金的所有秘密和利润呀!”
“原来是这样……”辛普森大为失望,并显露出不大相信的样子。
老探长气坏了。他几次把颤动的目光由肯奈泽尔移向埃勒里:“为了攫取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冶炼秘密而谋杀?想得不错,真不坏……那么,为什么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也被害了呢?我看,在你的化学方程式完成之后,只需要把你害死,把冶炼的秘密一掌握,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不,这还不够,”科学家冷静?99lib?且从容不迫地反驳道,“让我们假设这个第四者躲在幕后密谋策划,渴望取得我们的科研成果,而且还梦想成为这一重大发明的唯一占有者,在这种情况下,杀害阿比嘉·道伦无疑对他极为有利。这样,凶手就可以造成死者继续为实验工作提供资金的局面,当她拒绝资助我们时,凶手就杀死了她。这样可以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一,使这项研究即使在阿比嘉·道伦死后也保证可以得到充裕的经费支援;二,除去了掌握冶炼秘密的三人中的一个。”
“请接着说。”
“于是,”肯奈泽尔不慌不忙地继续论证,“轮到肯奈泽尔博士的合作者——让奈医生的头上了。请看,我分析得不是很合乎逻辑吗?让奈应该在我之前退场,因为从技术上来讲,他同我不一样,对完成研究并非必不可少。让奈只是帮我获取资金,以 5b8c." >完成我毕生从事的这项研究。如今,作为这样一个人,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消失。因此,他也被杀死了,他的存在会妨碍凶手顺利地把偷来的机密商业化。这样,能够妨碍凶手独占发明的三个人中的第二人,便也从舞台上消失了。到现在为止,我这么说,你们能听懂我的意思吗,各位先生们?”
“我们全听懂了,不用您操心,”老探长无情地说,“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在老太太死后,接下来这么快让奈就被暗害了呢?干吗这么匆忙?研究并没有结束嘛,让奈在改善冶炼技术方面尽管作用不大,不是还能给您一些帮助吗?”
“您对咱们对手的那种阴险狡猾、老谋深算估计得太不足了,”肯奈泽尔说,“如果等到研究大功告成,他就得几乎同时把两个人都杀害才行。现在让奈已先死了,只需要杀死第三个人就成了,这样,知道冶炼秘密的三个人中的最后一个也被除掉了。他就可以独享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发明了。”
“说得很聪明,但缺乏说服力。”埃勒里自言自语低声道。
肖奈泽尔就像没有听见:“我接着往下说。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被害,使我的行动有了充分自由。我现在占有的资金足够完成研究而有余,同时我还具备完成这项发明的科技能力,只是最后冲刺了。你们看到这种前景吗?”
“不错,”埃勒里轻轻说,“我们看到了这些可能性。”
肯奈泽尔像女人般的眼睛一亮,但光芒随即消失了,他耸耸肩膀。
“您的理论真不坏呀,挺动人的,肯奈泽尔博士!”老探长说,“不过,我们需要的不是猜测。我们需要具体事实。我们要的是姓名,是的,名字!我确信,您心目中有些人选。”
科学家闭上了眼睛:“明确地说,我没有。具体事实我并不掌握。我也闹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是坚持向我要具体证据?我相信您探长先生是无法否定我这套假设的。我看,似乎埃勒里先生也是在推断的基础上进行侦破工作的……我的设想站得住脚,先生。它是以各种事实为根据的。”
“这话可不对。”埃勒里毫不含糊地说。
肯奈泽尔又耸了耸肩。
埃勒里说:“当然,在您的推断中有一定的合理成分。遗憾的是,您这是很差的演绎法,从它的大前提和小前提并没演绎出不可推翻的结论,需要的前提太多了!算了吧,您似乎有话还没讲出来,肯奈泽尔,你很滑头。讲吧,您还隐瞒了些什么?”
“你对我的臆测一如我对你的臆测,奎因先生。”
“除了道伦夫人、让奈医生和您自己以外,还有谁对这项工作的性质比较了解?谁知道您这项发明可能具有的财富意义?难99lib.道有人对此知道得更早一些吗?”老探长问。
“您是在逼我谈出我的怀疑喽。换句话说,逼我提出毫无证据的武断指控?好吧,我可以提出怀疑,我可以想到一个人,此人确实听道伦夫人谈起过我这项工作的内情——他就是替她起草遗嘱的律师。他叫莫高斯。”
“这是胡扯。”辛普森否认道。
“有可能是这样。”
“您完全清楚,”老探长说,“关于这一点,阿比嘉·道伦家中的任何一个人,或是阿比嘉的某一个密友,都有可能知道。为什么你偏偏说是莫高斯呢?”
“我之所以怀疑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肯奈泽尔有些不满地说。他有点讨厌这种谈话了,“我只不过是经过逻辑思维而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只是看上去像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我并不完全相信自己不会错。”
“您方才还说过,道伦夫人有可能走漏了风声。您有把握说让奈也不会泄漏秘密吗?”
“完全有把握,”肯奈泽尔语气生硬地说,“让奈医生对保守秘密的重视程度绝不会亚于我。”
“我想起了一个细节,”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第一次传讯时,肯奈泽尔博士,您说您是通过一个共同的熟人才同让奈医生认识的,这个人对您即将取得的成就有所了解。我觉得您似乎把这位可能很饶舌的先生给忘了。”
“奎因先生,我没有忽略任何事,”肯奈泽尔脸上不由得漾起了一丝微笑,“您所暗示的那位先生绝不可能参与这项暗杀活动。有两个难以推翻的理由:第一,两年前该人死了;第二,尽管您这么说,其实那并不是我星期一说的意思,我们之间有一点小小的误会,您应该认为我是撒了个小谎,此人根本不了解我工作的性质,所以他不可能向任何人泄露任何所知道的情况。”
“一比零,您领先了。”埃勒里低声说。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老探长问,“您的结论是什么,肯奈泽尔博士?”
“我的理论甚至涵盖了一些难以预见的偶然性。这些谋杀案的幕后人物在我死后将有可能支配我所发明的合金,并且赚到一大笔钱。事情正在朝这方面发展,这就是可以追查的线索。探长先生。所以,如果我突然死了……”
辛普森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敲着鼓点儿:“非常令人震惊,没错,可是,没有一点儿证据,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东西。我可以同意您惊惶不安的原因。但在您的说法中,缺乏证据,缺乏具体性。”
肯奈泽尔冷冷一笑:“请原谅,先生。但我总还不敢斗胆充当侦探的角色吧?所以我这才想问一下,您,或者奎因探长,或者埃勒里先生,能不能对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这两起似乎联系在一起的被害事件,提出一种比较可靠的说法呢?你们是否能对这些事件得出什么结果来呢?”
“问题不在这儿,”老探长生气地说,“您的出发点是还要办一起丧事,其中葬礼的主角就是您。但如果结果使您大失所望,那您的理论又将如何收场呢?要知道,荷兰纪念医院的凶杀现在已经结束了。”
“探长先生,只要能把科学研究成果保存住,即使我的理论错了,那我也十分高兴,很愉快。如果我没有被杀死,那我就错了;如果我被人暗害,那我就对了。但不论是对还是错,我总还有权利——照您说的——采取预防措施来保证我安全地活着吧!探长先生?我要求人身保护!”
“对,您一定可以得到保护。没问题。甚至比您所要求的还增加两倍。我们可不希望您出事,肯奈泽尔博士。”
“您大概也知道,”埃勒里插言道,“如果您的理论正确,那么道伦夫人就很可能不止跟一个人谈起过这个秘密。您同意吧?”
“嗯,有道理……但是,为什么?这又会得出什么结论呢?您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想做一个逻辑严密的人,博士先生,”埃勒里双手安详地抱在脑后,“如果死者不止跟一个人谈过这一秘密,那么可以合乎逻辑地推断,您的那位神秘的X先生——第四者肯定也知道这件事。那么您就不是这出戏里唯一需要保护的角色了。还有别人呢,肯奈泽尔博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希望您能与我的看法一致。”
肯奈泽尔咬住了嘴唇:“是啊,是啊,还可能发生别的谋杀案……”
埃勒里笑了:“未必。好了,别谈这个了。请再稍等一等,肯奈泽尔博士。趁您离开我们之前,我想向您再提几个问题。我很想知道……您那宝贝合金还没有研究到完美的地步吧?”
“还没有。”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项研究?”
“就是几个星期的问题,不会拖得再久了。看来,至少我在这段时间内无论如何都是很安全的。”
“我可不那么有把握。”埃勒里面无表情地说,声调也那样冰冷。
肯奈泽尔更深地缩进了圈椅:“您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意思就是:您的实验实际已宣告结束。您那位虚构的阴谋家x先生现在就可以把您干掉,然后再……他自己去完成这项工作,这样又有何不可?或者,请一位有经验的冶金工程师来帮他把这项研究完成,不也一样可以吗?”
科学家好像大吃一惊:“是呀,是呀,太对了!确实是这样。别人也可以完成我的工作啊!这就是说……这就是说,我不安全了,不,甚至我现在就很不安全。”
“如果,”埃勒里殷勤地说,“您不急于表明您已结束一切研究工作的话,恐怕您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那把您的研究彻底销毁掉,断了那个虚构的x先生的念头,也可以嘛!”
肯奈泽尔满脸充满失望的神色:“您对我的安慰太无聊了。您向我提出了非彼即此的两种选择:要命,还是要工作成就?”
“墨守成规的选择法,标准的进退两难,不是吗?”埃勒里问道。
肯奈泽尔在圈椅里挺直了腰:“今天就可能要我的命或者今天夜里!”
老探长动弹了一下:“我认为这种想法不见得那么现实,难道事情会那么糟吗?肯奈泽尔博士。您可以得到可靠的保护。等一等,请您原谅。”老探长拨动了内线直通电话,“里特!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莫理茨·肯奈泽尔博士从踏出我的办公室开始,请你负责监护他。是的,他马上就走……你跟着他,挑一个靠得住的助手,夜间值班,寸步不离地给我把他看得好好的,里特,沾他的光你也可以在晚上休息休息了……不,你不用暗地跟踪。从现在开始你是给他当保镖。”他转向科学家,“都安排妥当了。”
“您太好了。探长,那么我走了……”肯奈泽尔摸索着帽檐,突然站起身,躲开埃勒里的视线,迅速地说,“再见,再见了,诸位先生们。”慌忙溜出了办公室。
“这个坏蛋!”老探长站了起来,苍白的脸气得通红,“真不要脸!太狡猾了,天啊,而且实在大胆。”
“您这是说谁呢?奎因?”辛普森问。
“这一切太明显了,”老探长气愤地叫道,“他的这套理论纯粹是扯淡。而且还是一个幌子,烟幕。亨利!他在这儿夸夸其谈的时候,你们怎么全没想到,他正是那个最终可以自由行动的人嘛?难道他不正是那个从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之死中获利最大的人嘛?他不就恰好是他自己那套理论中的第四号人物嘛?换句话说,根本不存在什么第四者。”
“他妈的,奎因,看来您说的一点也不错!”
老探长以胜利的姿态得意地转向埃勒里:“所有这一席关于第四者干掉阿比嘉·道伦、与让奈和他本人的那一大套好听的空话,全是鬼话连篇,乏味透了!胡说八道!难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孩子?”
埃勒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表明他处在沉思之中,眼神是那样憔悴:“我没有任何具体证据足以构成某种成形的看法。”他最后终于开口,“但我认为,你们包括肯奈泽尔都错了。我不认为谋杀案是肯奈泽尔干的,我也不认为肯奈泽尔说的那个纯粹假想的第四者不可能存在……父亲,我怀疑我们是否能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不过,如果一旦真相大白,我们定能看到,这些谋杀实在是要比肯奈泽尔的那套推论要狡猾得多的犯罪行为——也更不可思议。这两件谋杀非常复杂,根本不是用任何公式套一下就可以解决的,我这并不是夸张。”
老探长搔搔后脑勺:“儿子,你怎么能同时呼出冷气和热气呢?你说,用得着保卫肯奈泽尔吗?好像他是这个案子里最重要的角色似的。我还以为,在指出肯奈泽尔是胡说之后,你会要我好好盯牢他,把他当做这两起谋杀案的最大嫌疑犯——这比较像过去的你。”
“事情虽然非常奇怪,但我想说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埃勒里点燃了另一支烟,“千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你刚才正是对我产生了误会……肯奈泽尔一定得好好看住。我要知道每个走入他身体十英寸方圆之内的所有人的全部详细报告,包括身份、谈话内容以及以后的活动等等。”
第二十四章 重头再来
星期三过去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纽约市最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愈来愈像不能侦破的悬案。针对让奈医生被害案同阿比嘉·道伦夫人被害案的调查进入了最紧要关头。司法机关和侦破机构一致认为,如果再过二十四小时还不能发现罪犯的线索,那么这一案件就只好封存入档了。
时间已经是星期四早晨,奎因探长一夜未合眼,起来的时候情绪颇为恶劣。他又咳嗽了,眼神也有些异常,看来他发烧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决不顾迪居那和埃勒里的劝告,不愿躺在床上。今年冬天的室外气温还算暖和,但生病的老奎因穿上厚外套依然被冻得簌簌发抖,重任在身,无法顾及身体了,他吃力地慢慢走上八十三号街,下了百老汇地铁站,到警察局上班去了。
埃勒里坐在窗前,目光呆呆地注视着父亲一步步走远。
客厅桌上凌乱地堆放了一桌子早餐后的餐具。迪居那手里拿着一只茶杯,他那双小吉卜赛人的黑眼睛紧盯着窗旁那个懒洋洋斜卧着的忧伤的身形。除了下巴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迪居那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这男孩有一种特异的天赋,动作能像猫一样轻捷无声。
埃勒里觉察到有人在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说:“迪居那。”
迪居那一眨眼就到了窗边。
“迪居那,和我说说话儿。”
男孩子瘦小的身躯颤动了一下:“我——和你说说话儿?埃勒里先生。”
“是啊。”
“可是……说什么呢?”
“什么都行。我想听听说话的声音。特别是你的声音,小家伙。”
黑眼睛亮了一下:“你和奎因老爹都在烦恼。你晚餐要不要吃炸鸡?我觉得你叫我念的那本大白鲸莫迪的书很棒,它不像……”
“它不像,迪居那。”
“它不像其他人的书,总能让我跳着看,哇,那个黑鬼奎——奎——”
“奎奎格,小家伙。还有,不要讲‘黑鬼’,要说‘黑人。’”
“哦……噢……现在……”男孩皱起了眉,纯粹是没话找话,“我希望现在是棒球赛季,我想看贝比·卢斯把他们全揍扁。你为什么不帮奎因老爸让他不咳嗽呢?我们需要一张新的电热毯,旧的毯子边角全磨破了。他们叫我当俱乐部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我正在教那些家伙们各种手势的意义。哇!”
“我让这些——”埃勒里忽然笑了,他手臂一伸,把男孩拉到窗前坐位上,“迪居那,小家伙,你帮了我大忙——昨晚你听说过我爸爸和我正在办的道伦和让奈的案子吗?”
“听说了。”迪居那很快地答道。
“我想知道,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男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想您一定能抓到凶手。”他一吸气挺起胸膛。
“真的吗?”埃勒里友好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男孩瘦硬的肋骨,“你真瘦,迪居那。你的肌肉应该更发达一些。打橄榄球可以帮你长肉……那么你认为,我一定能抓到凶手吗?小家伙,真是个乐天派!不过我想,你大概也听我说了,案子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
迪居那笑了:“您是在骗人吧,对不对?”
“一点也不是。”
迪居那那一对黑色的大眼睛里射出一股狡黯的光芒:“您怎么啦,想认输了吗?”
“你说到哪里去了,当然不会!”
“您决不能认输,埃勒里先生!”男孩子真挚地说,“我们……我们球队前两天有场比赛,在最后一节,对手以十四比零领先我们,我们没有放弃,我们三次触了底线,他们输得痛苦不堪。”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想知道,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你将要怎么办呢?迪居那,我要你尽可能给我一些建议。”埃勒里脸上没有笑容。
迪居那没有立即回答。他闭紧嘴唇不再出声。他想了又想。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得到了充分的灵感,他清楚地喊道:“鸡蛋!”
“什么?”埃勒里惊讶地问。
“我说鸡蛋。今天早晨我给奎因老爷煮了几个鸡蛋。给奎因老爷煮鸡蛋可得小心呢,他可会挑剔啦。我一愣神的功夫,就把鸡蛋给煮老了。怎么办呢?我把它们全都倒了,又重新煮。第二回煮得可好啦!”
埃勒里哈哈大笑:“环境对你的坏影响,我知道,你剽窃我的语言手法。迪居那,这是好玩又有趣的想法——你这个主意出得真好。”他揉揉男孩的黑发,“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再来一遍,对不对?”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愿你的所有的神都来保佑你,孩子,这是最好不过的忠告。迪居那,这真是一线光明啊!”他仿佛又取得了新的力量,一头钻进卧室。
迪居那也开始收拾早餐桌子,手指也兴奋得颤抖起来。
“约翰,我照迪居那这小子给我出的主意,又到两件命案发生的犯罪现场去考察了一番。”——他们坐在医院明钦医生的办公室里。
“我能帮你的忙吗?”医生的眼睛毫无光彩,眼睑显得有些发青,呼吸沉重。
“对呀,你能不能为我抽出点时间呢?”
“我想没问题。”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这天上午,医院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除一楼少数禁止通行的区域外,各种限制都取消了。挽救患者生命的手术又在继续进行,仿佛这里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侦探和警察还在走廊里窜来窜去,不过他们尽量避免挡路,也不妨碍医生和护士的工作。
埃勒里和明钦穿过东走廊,又折过南走廊,向西走廊走去。麻醉室门外,有个打着磕睡的蓝制服警察,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从病房搬来的摇椅里值班。麻醉室的门关着。埃勒里试着转动门的把手时,迷迷糊糊的警员从躺椅上跳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门,直到埃勒里疲倦地拿出一张奎因探长签署的特别通行证。
麻醉室里仍同三天前的情景一模一样。通往术前准备室的门旁,坐着另一个警察。同样,那张特别通行证引起触电般的反应。把门的警察张大嘴巴惊讶地瞪着来人,礼貌地笑了笑,低声说,“是,先生。”
埃勒里和明钦走了进去。手术车、椅子、医疗用品柜、电梯门——切都是老样子。
埃勒里说:“我看是没人进过这里。”
“我们想要拿出一些用品,”明钦低声说,“可是你父亲严格下令,连外门都不许进。”
埃勒里阴沉着脸四处看了看:“约翰,你大概以为我发疯了。请不要因为我第二次到医院来而感到奇怪。事实上,迪居那的灵感激发消失后,我觉得自己是有点蠢,这里不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明钦没说话。
他们朝手术室里望了一眼,立即转身退回到术前准备室。埃勒里走到电梯门前,打开了门。电梯是空的。他走进电梯,想把对面的另一扇门打开,但它是关死的。
“这一面的门关着,”他嘀咕道,“一切果然如此。这就是通向东走廊的门。”
埃勒里又回到术前准备室,再次把它检查了一遍。电梯间有一扇通往消毒室的门。他打开门朝里面望了一眼。
一切和星期一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唉,咱们真是孩子气十足!”埃勒里叹息着,“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吧,约翰!”
他们穿过麻醉室,又顺着来路走了回去。他们走到南走廊,再转弯走向正门。
“老朋友,听我说!”埃勒里忽然说,“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咱们不妨再跑一趟,好结束这趟失败的恐怖之旅,我们再去看看让奈的办公室。”
门口的警察让他们进了办公室。埃勒里进屋后,已故外科医生的转椅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他请明钦坐到对面靠墙的椅子上,他俩沉默了好一会儿,埃勒里透过他嘴里喷出的轻薄烟雾,嘴角带着嘲弄的神情,检查着这个光秃秃的房间。
埃勒里以沉重而缓慢的语气说:“约翰,咱俩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坦白地说,多年来我始终认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如今我大概也只好放弃自己的这种信念了。”
“你的意思是,找不到任何希望了吗?”
“希望是这个世界的支柱,就像那些非洲胡图族人说的那样。”埃勒里轻轻弹着他香烟上的烟灰,笑着说,“我的支柱正在崩溃,这对我的傲气是一次可怕的打击。约翰……如果我真是觉得我遇到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对手,一个比我厉害的人物,他那犯罪的智慧竟能够一下子策划出两桩案子,通过聪明狡诈、滴水不漏的执行藏书网,使人无法侦破,那我就不这么难过了,我会服气的,甚至会适度地敬佩他。可是请注意,我说的是‘无法侦破的’案子,而不是‘无懈可击的’案子。这两个案子距完美的犯罪差得还老远呢。凶手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有的简直是明显的错误,这些罪证都无可争辩地在揭露着他。可是,要么我们这位可爱的凶手善于及时掩盖自己的错误,要么就是老天爷或什么鬼魂暗中给他帮了忙,或因为不可知命运的不适当的介入,才让我们无法侦破此案……”埃勒里狠狠地在写字台上的烟灰碟里掐灭了香烟,“眼下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再详细清查一遍我们一直在传讯的每一个人的情况。奇怪,天哪,这些人的供词中,一定有什么隐瞒的地方!这是我们最后一线希望了。”
明钦突然急忙站了起来:“这回我可以帮你的忙了。”他满怀希望地说,“我碰巧想起了一件事,对你也许有用。”
“是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写书写到很晚。就是我和让奈合作的那本。我从老医生停下的地方接着写下去。于是我发现了两个与此案有关的人的一些情况。真怪,我过去对这一点联想都没想过。”
埃勒里皱起了眉头:“是你在手稿里发现什么了吗?”
“不是在手稿里,而是在几份病例里。让奈收集病例有二十年了。埃勒里,这是我们职业道德上应该保守的秘密,一般情况下我甚至连提都不会向你提起的。”
“和谁有关?”埃勒里急促地问。
“陆西亚斯·当宁和莎拉·弗勒。”
“是这样啊!”
“如果这情况同案件无关的话,你能不能保证不列入案卷呢?”
“没问题,没问题,我保证,继续说,约翰,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明钦坐下,迅速讲了起来:“你大概知道——我假定你知道,医学著作中如果涉及某个特定的患者时,只能写出他姓名简称的缩写字母或病历的号码。这是对患者的尊重,为保护患者隐私着想;另一方面也因为,不论患者的其他资料对了解病情有多大重要性,至少,患者的姓名和身份也必须被视为对所论及的病情本身无关。昨晚在翻阅一些还没被让奈收入《先天性过敏反应》一书手稿的病例时,我偶然看到了一个老档案,发现了几份过去的文件,大约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它们附有特殊的标注,这个标注要求,在引用这些文件资料时必须特别谨慎,千万不能泄露患者的姓名,不能留下线索,甚至不能用患者姓名的简称缩写字母。这种情况极不寻常,所以我立刻把整个病历都看了一遍,尽管当时我并不准备在书中引用它。这些文件和当宁、还有那个女人——弗勒有关系。莎拉·弗勒是作为一个难产的患者记载在病历上的。给她做了剖腹手术。再往下就是生产情况的记录,以及婴儿父母性生活的详细情况。这些证明文件都涉及到患者的隐私,要在书中引用它们是一件十分微妙的事。”明钦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孩子是非婚生的。现在已经长大,名字叫格尔达·道伦!”
埃勒里用手支着转椅的扶手,把身子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医生。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不太幽默的微笑:“格尔达·道伦是私生子女!”他清晰地又重复了一次,“哈!”
他放松下来,又点了另一根烟:“这可是大新闻!神秘莫测的关系有了一线光亮了。不过,我还看不出这对我们破案有多大帮助。请接着讲,老朋友。下文呢?”
“那时当宁是个刚参加工作的青年开业医生,还在积极奋斗中呢,当时是以客座医生的身份每天在医院里担任几个钟头的门诊工作。他怎么同莎拉·弗勒结识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之间出现了私情。但当宁不可能同弗勒结婚,因为他已经成了家。那时他的女儿艾迪特丝已经有两岁了。年轻的时候莎拉看来挺漂亮……当然,这个细节同医学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再往下病历里就是纯医学性质的长篇论述了。”
“我理解,往下说!”
“结果阿比嘉知道了莎拉·弗勒的事。因为莎拉长期服侍她,于是她便原谅了莎拉。而且还认为最好别给当宁添麻烦,后来还把当宁聘到自己的医院来当医生。阿比嘉对这种复杂的情况亲自做了个决定:她把孩子收为自己的养女。”
“我感觉,是通过合法的手续喽?”
“当然是这样。莎拉别无选择。记录说她并未提出异议就99lib?同意了这样的安排。她还宣誓保证永不干预孩子的教养问题。这孩子后来就正式成了阿比嘉的女儿。当时,阿比嘉的丈夫还活着,但他们夫妇却没有子女。这事的前后经过严格保密,连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们都不知道。只有接生的让奈医生知道。阿比嘉那种无法比拟的权威使后来的一切流言蜚语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点能使案件的许多可疑之处得到解释,”埃勒里指出,“尤其可以解释阿比嘉和莎拉之间的那种争吵。莎拉也许是对这项当时是被逼无奈的协议后悔了。这样一来,当宁为什么那样起劲地证明莎拉与阿比嘉被害一案无关,也可以得到解释。因为如果莎拉被捕,他年轻时的那档子风流韵事也就会公诸于众了。这样,他的家庭生活、社会地位、乃至他在医界的前途均会遭受极大的损害。”
埃勒里摇摇头:“但我还是看不出,这件事对我们的破案会有什么帮助。我同意,莎拉有相当的理由杀害阿比嘉,要害让奈也并非事出无因。而且,也并不排除在偏执狂症发作的情况下,她可能行凶杀人。她的确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不过……”他突然在转椅中伸直了腰,“约翰,我想偷看一下这份病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被你忽略了的东西。”
“我把这么多情况都泄露给你了,再对你保密还有什么意义呢?”明钦以一种疲倦的语调说。他慢慢站起身来,心不在焉地走向房间里摆着让奈写字台的角落。
埃勒里看明钦那么费劲地从转椅和墙壁之间挤过去,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一声:
“你往哪儿挤,教授先生?”
“什么?”明钦站住了,显得很狼狈。接着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奢笑。他拍拍自己的脑门,转身退回,朝门口走去,“这又一次证明,老头死后,我的脑瓜现在多乱!咋天我一进屋发现让奈被害,是我下令把他写字台后面的病历柜搬走的,我倒忘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
多年以后,埃勒里总是喜欢回忆这个看起来很天真的场面。他非常肯定地说,他经历到一种永远难得再次体验的“当犯罪侦探的生涯中最戏剧化的震惊”。
这句话一出口,使那早已被遗忘的场面又复活了,刹那间,一件偶然被忘掉的小事情,一句短短的话,把“道伦-让奈案”的侦破工作引上了另一条轨道,有了全新且惊人的突破。
明钦被埃勒里突然发出的惊呼声吓得目瞪口呆。他仍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埃勒里,感到莫名其妙。
埃勒里一跃而起,又一声不吭地蹲到地板上。他在转椅后面跪了下来伃细地观察着地板上铺的地毡。又过了几分钟,他精力充沛地迅速起立,揺揺头笑着说:“这个柜子在地板上一点也没留下痕迹,都?99lib?要怪那新地毡。非常好,这证明我的观察能力并没有减弱,推理能力也还在。”
他一步跳到明钦的面前,铁箍般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老朋友,你把谜底解开了!现在稍等一下,你别走……约翰,别管这个该死的病历档案柜,真见鬼!”
明钦好不容曷才从奎因手中把双肩挣脱了出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夹杂着好笑和失望的心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埃勒里在房里快步踱来踱去,不停地吸着香烟:“我想,情况应该是这样的。”他开,心地说,“你比我早到了几分钟,发现让奈死了。你知道警察一来就要把什么都翻个遍,于是便决定把这些很珍贵、很有价值的病历记录全部偷偷搬走,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你说对啦!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不懂,我看不出这些病历档案和命案能有什么关系……”
“你大错特错!”埃勒里叫道,“你无意中使破案推迟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你当然不懂这柜子同凶杀之间有什么关系!是啊,明钦,这可是个谜,是一件很费解的事!这是关键!全案的关键!因为不了解它的重要性,年轻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无意识中差点把我父亲的警察前程给断送了,并且还差点儿在你朋友平静的心灵上写上‘结束’两个字……”
明钦站在一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是……”
“可是对我而言没有可是。先生,请不要再反驳了。但也不要过于往心里去。最重要的是我毕竟发现了最关键的罪证。”埃勒里收住脚步,神秘地望了明钦一眼。他用手向右侧的写字台那边一指,“我不是对你说过嘛,这个角落里应该有一扇窗户!”
约翰·明钦朝埃勒里那揭穿疑团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让奈医生桌子后面,他无法看到什么窗户,那里是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白墙。
第二十五章 一小片证据
“约翰,请叫人把一楼的平面图送来,”埃勒里说。他变得与刚才判若两人,从一个被没有结果的预测所折磨的坏脾气、情绪低落的人,又恢复了朝气蓬勃、精力充沛、坚决果断的作风。
明钦医生觉得,那股洋溢于他朋友身上的劲头,似乎也传到了他的身上。总务主任帕拉戴斯亲自把平面图送到了已故外科医生的房间,然后被直率地打发出来。总务主任脸上堆着一团叫人生厌的笑容,倒退着走出房间,仿佛埃勒里是个什么大贵族。
埃勒里则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迅速在写字台上摊开图纸,手指顺着一些迷宫般的路线画来画去,明钦医生从他的身后望去,简直摸不着头脑,对他来说,那些路线简直是又一堆谜,医生心里暗自赞叹这瘦长身材的年轻侦探对工作的全神贯注。埃勒里则继续极为细心地研究着这份图纸,就好像除了那张图上的迷宫外,周围的整个真实世界都不复存在了似的。
这样沉默了许久。明钦医生在他身旁一直耐心等待着。埃勒里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显现出满意的神色。
他不慌不忙,摘下夹鼻眼镜。图纸发出一阵沙沙藏书网声,又卷成了筒状。
埃勒里沉思着,一来一往踱起步来,边走边拿夹鼻眼镜敲着 81ea." >自己的下巴。他点燃了一根烟,脑袋被一团团烟雾遮没了。
“必须还有一个证据,还需要一个证据……”这些话从烟雾中钻了出来,“哇哟,约翰。”埃勒里用力拍了一下医生的肩膀,“如果可能的话,再走一趟。”他的话语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吃吃的笑声,“如果上帝保佑,我们就一定能找到这个小小的证据,前进吧!”
他跑出办公室,进了南走廊。明钦好容易才跟上他的脚步。埃勒里在麻醉室门前站住,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快把术前准备室里医疗用品柜的钥匙给我!”他极不耐烦地动着手指。
明钦掏出一大串钥匙,找到了需要的那把。埃勒里一把抢过医生递来的钥匙就往麻醉室跑。
他边跑边从自己外衣的上衣兜里掏出个小小的记事簿来,匆匆翻着,直到翻到一页用铅笔画着一个粗粗的、莫名其妙的几何图形的地方,图形的边上,还有一条特别的锯齿形虚线。他仔细对着这图研究了一会儿,露出了笑容,默默把记事簿塞进口袋,然后朝门口的警察点点头,走进了术前准备室。明钦困惑不解地跟在后面,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埃勒里直接朝装着纱布、棉花的白色用品柜走去。他急急忙忙用明钦的钥匙打开玻璃柜门,发亮的眼睛朝一排排窄长的铁抽屉扫视过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所装物品的标签。
埃勒里的眼睛迅速朝那些标签扫过去。目光在柜子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上停了下来,并流露出偷悦的神情: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拉开抽屉,俯身低头把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个清楚。他好藏书网几次拿出什么东西来仔细看看,但每次都不满意。直到他第四次把手伸到那浅浅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卷,抬起头来高兴地叫了一声。他退后一步离开柜子,又从衣兜里掏出记事簿,翻到用铅笔画着奇怪图形的那页,把它同从抽匣里找到的东西仔细核对了一番。他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收起记事簿,把自己发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的老地方。但随即又似乎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他把那个小卷仔仔细细放进一个透明纸的小封套,塞进了大衣口袋。
“我以为,”明钦以温怒的口气说,“你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我是被你蒙住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笑眯眯的?怪事儿!”
“这不是一个发现,约翰,这是实证,这是一个加强的证据。”埃勒里冷静地说。他坐在术前准备室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不住地悠荡着,活像个大孩子,“这可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错综复杂最奇特的案件啦。”
“我看,你大概是找到了什么物证,可以使人相当信服地解开这个案子的谜了。”
“可不是嘛!这个证据强得足够证实一个复杂的假设。我想,即使在这以前,我曾经想到过要找它,当时它对我也没多大用处——罪证一直就在你的鼻子底下。可我却不得不先把犯罪情况弄个水落石出,然后才能推测出,这个宝贵的罪证在什么地方。”
第二十六章 相称
星期四午饭刚过,埃勒里·奎因正走在八十六号街一栋褐色石屋的阶梯上。他满面春风,一只手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长长的纸卷,笑得非常开心。
迪居那听到门锁中钥匙转动的声音,就立刻跑到公寓门口去开门。他看到埃勒里正往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噢,埃勒里先生,您回来得真早!干吗不按门铃呢?”
埃勒里站在门口,喜形于色:“我——呢——”他咧嘴一笑,“迪居那,告诉我,长大了你想从事什么职业?”
迪居那眼睛瞪得大大的:“长大了我要做一个侦探!”
“你懂得怎样化装吗?”埃勒里一本正经地问。
男孩儿张大了嘴巴:“不,不知道,先生,不过我能学会。”
“我也是这样想,”埃勒里说着从背后拿出那个大纸包来,递给男孩,“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用这些小道具开始练习了。”他一脸威严地走进公寓,留下迪居那傻愣愣地站在现场。
两分钟后,迪居那飞跑进客厅:“埃勒里先生,这都是为我准备的吗?”
他恭恭敬敬地把大纸包放到桌上,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盒子的盖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整套各种颜色的假发、香粉、胭脂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使迪居那疑惑不解。
“是的,是给你的,小淘气,”埃勒里把大衣和帽子扔到椅子上,俯身向着男孩,“这是给你的,因为你是奎因家最优秀的侦探。”
迪居那脸红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埃勒里托起孩子的下巴颊,温柔地说,“如果不是你早上提的那条非常奇妙的合理建议,道恩和让奈的案子到现在也还没有眉目呢!”
迪居那马上又拉开了话匣:“您已经把他捉住了吗?”
“还没有。不过可以向你保证,很快就能把他们捉住,现在回自己屋去,好好看看化装的道具吧。我得想点事情。我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迪居那已习惯于奎因少爷情绪上的这种激烈变化,像阿拉丁的神灯奴一样消失在厨房里了。
埃勒里把长长的纸卷在桌上铺开。这是医院一楼的平面图,正是总务主任帕拉戴斯拿 6765." >来的那张。他嘴里叼着香烟,对着图纸琢磨了好久。他不时用指甲在图纸的边上刻上一些神秘的痕迹,显然,不知什么问题使他感到困惑。他开始在房里不停地徘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地图遗忘在桌子上了,他的前额上又布满了沮?99lib.丧、疲惫的皱纹。
迪居那不声不响钻进了房间。他的样子变得十分可怕。
他在黑色的卷发上又套上了一顶刺眼的火红色假发。下巴上长出了一把浅褐色的山羊胡子,鼻子下面还有两撇凶恶的黑色的八字胡,眉毛粘贴着厚厚的灰白色浓毛,变得有点像老探长那两道浓眉。面颊涂上了胭脂,眼睛用铅笔描上了黑眼圈,活像是传说中的妖怪的眼睛。
迪居那满怀希望地站在那儿,试图引起埃勒里的注意。
埃勒里终于停下脚步。他脸上流露出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惊讶消失后。他故意装出一副恐惧的神情,以颤抖的腔调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迪居那的眼睛凸了出来:“哎呀!埃勒里先生,是我啦。”
“什么?”埃勒里向后倒退了一步,“你在捉弄我。迪居那,这真是你吗?”
“当然是我啦!”孩子一边高兴地尖叫着,一边住下扯胡子。
“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埃勒里眼中隐藏的笑意很明显地流露了出来,?99lib.“过来,淘气包!”埃勒里坐在老探长的大圈椅里,把男孩拉近身边,握住孩子的手,“迪居那,”他郑重地说,“案子已经清楚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哇!”
“我也学学你对待快乐的反应——哇!”但埃勒里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今天我就可以逮捕那个凶手——唯一可能干这两起谋杀案的那个人。我这里一切已经弄得一清二楚了,我有完美、无懈可击的事实证据。可是,只有一个地方还不太清楚,一个难以搪塞的一点……只有一点……”他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和迪居那谈话,“一个小地方,够奇怪的,不过不会影响逮捕行动。但是,除非我知道这个答案,否则我无法明白所有的事情。”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他挺起胸来,眯缝着眼睛,把迪居那朝身旁一推。
“真的,”他静静说,“我似乎找到了。”
埃勒里从圈椅上一跃而起,钻进卧室。迪居那很快地跟了进去。
埃勒里从床头柜上抓起电话,急急忙忙拨了个号码。
“是皮特·哈伯吗?皮特,你仔细听好,不要提问题,光是听就是了。如果你能办好我现在请你办的这件事,那么我保证你能采访到一条比你上回从我这儿采访到的消息还要轰动的新闻,一篇特大的独家报道……你听清楚了吗?你手头有没有纸和笔?不过,为了你永生的灵魂着想,千万别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听见了吗?谁也不准告诉!不得到?99lib?我的允许不得发表。现在你写吧。我想请你去打听一下……”
给读者的挑战
依照我几年前写第一部侦探小说时创下的范例,在 href='7847/im'>《荷兰鞋之谜》发展至此时,我插入《给读者的挑战》……非常真诚地相信读者到现在为止已经拥有需要正确侦破 9053." >道伦和让奈谋杀案的全部有关资料了……
依靠严谨的逻辑思考和根据已得到的资料所作出无可反驳的演绎推理,读者在看到这里时应该可以轻易地说出谋杀阿比嘉·道伦和让奈的凶手的姓名。我所说的轻易的,是指经过深思熟虑以后。事实上,并不是很容易做到。演绎推理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需要很锐利而且百折不挠的思考。
记住,知道作者从预备室的用品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和作者在前一章打电话告诉哈伯什么消息对破案来说不是很必要的……然而,如果你正确地按逻辑办事,可以推理出那东西是什么,还有,比较不确定的那消息是什么。
为了避免被指责不公平,我提出下列辩解:我自己在去用品柜之前,和打电话给哈伯之前就推断出答案了。
埃勒里·奎因
第三部 一份文件的发现
第二十七章 澄清
菲利浦·莫高斯律师谨致纽约市八十七号街一号理查德·奎因探长先生。
尊敬的探长先生:
今晨有幸与埃勒里·奎因先生电话交谈,现谨遵嘱致函先生。奎因先生通知本人,他已完全探悉阿比嘉·道伦的某些私人秘密。然而警方对此却一无所知。秘密是昨天由荷兰纪念医院的约翰·明钦医生处探得的。
鉴于秘密已经公开,今后我已无需再对某些问题保持沉默与回避,愿借此机会将当宁与弗勒二人间关系不甚了了或暖昧之处作一澄清。
解释之前,亟请俯允向您转告奎因先生今晨给鄙人传来之保证。奎因先生允诺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泄漏有关格尔达·道伦亲生父母之情况于新闻界,并望尽可能在警方案卷中不予记载。
道伦夫人遗嘱中规定销毁之文件,实为夫人生前日记。夫人曾于下面提到的事件前一年,直至事件后五年,逐日留有日记,未曾中断。此日记一直被严密收藏。
埃勒里·奎因先生可谓洞察一切:他推知我已擅越职权,于星期一私拆了按法律理应不拆封即销毁的文件。并获知其中内容。
尊敬的探长先生:我为律师,执业有年,自问不敢有辱先父美名。事关道伦夫人,更应如此。道伦夫人不仅是我的客户,实亦为我至交。
我一贯尽心维护夫人之最高利益。若道伦夫人正常死亡,则我绝不敢对她的嘱托有所违背。然而夫人惨遭凶杀。况我早已有意,而且至今仍然有意与道伦小姐缔结婚约,此事业已取得小姐的已故养母欣然允诺。所以,我实已应被视为道伦家族之一员。凡此种种,足以构成我大胆拆阅遗件研讨其内容之理由。
如果该件未及开封即已移交警方,则某些与凶杀全然无关的人士,他们的隐私悉将张扬于世。所以,我并不是以一个律师,而是以道伦家族一员的身份折阅这一文件的,我尽可以再声明一句,如果文件中果真含有任何与凶杀相干的内容,我定会立即将它转交给先生的。
然而在解读日记时,我却发现了格尔达出生真相的可怕秘密。至此我已别无他途可择。
请先生谅解,并祈求先生勿再责备我隐瞒真像,销毁日记。我的这一举动实非出于一己私利。
因为这种事实并不能使我蒙受任何耻辱。但请为格尔达小姐设身处地着想。须知小姐一直是白璧无瑕、天真无邪。如今竟成了自己女管家的私生女!此事一旦为世人所知,将置小姐于何地!
情况虽然错综复杂,然而如果与已经送交法院等待核准生效的遗嘱相参照,则又可以发现另一情况,即:格尔达是阿比嘉·道伦大部分财产的实际继承人。这种继承,不附有任何条件,不论她的出身状况和父亲状况如何。就事实而论,格尔达·道伦已被确认为阿比嘉·道伦的合法女儿。其出身对她按遗嘱享有之遗产继承权毫无影响。所以我之所以竭力隐瞒这一使当事人蒙羞之事实,决不应视为出于私利。反之,如果格尔达的继承权取决于她是否同已故夫人有血缘关系,那么责备我图谋私利之嫌疑方能成立。
奎因先生至为明鉴:阿比嘉·道伦与莎拉·弗勒口角不休,其原因即在于格尔达出身的秘密,日记清楚载明,莎拉对已经达成的协议颇为懊悔,每每扬言要将此中情况公诸于众,并多次以此要挟,以求归还女儿。然而夫人对格尔达慈爱之情,与日俱增。她十分惧怕莎拉对上流社会公布真情,故一再容忍莎拉,对这个已届中年并患有宗教狂的妇女始终不敢解雇。
道伦夫人去世后,我曾私下与莎拉·弗勒密谈,并蒙其允诺,坚决表示愿意严守秘密。这一转变,原因在于她所仇恨之目标阿比嘉已经谢世。而且,不知何故,我本人竟颇得她之欢心。所以她祝福我同格尔达的结合。当宁先生无疑也会严守秘密,他将出于个人切身利益之考虑而对此讳莫如深。他的前途和声誉俱仰赖于他的沉默。
埃勒里·奎因先生不难猜到,近日来莎拉之所以数次寻找机会与当宁医生会晤,原因即在此商谈格尔达之事与二人所应采取之途径。所怪者莎拉至今对当宁依然藕断丝连,余情脉脉,并未有任何怨忿之情。凡此足可说明该妇人思想之怪诞,为人之疯狂!昨天莎拉向我宣告,她已全面考虑了这一问题。她以殉难者的骄傲态度向我宣称:她已同当宁达成协议,并被当宁说服,绝不纠缠格尔达,听其独立生活,确认她作为道伦夫人遗女之身份。
日记透露了另一重要情况——让奈医生参与了这一秘密。先生俱已洞悉,让奈是道伦夫人的挚友,深得夫人信赖。医生是少数了解格尔达出身真相的人士之一。当宁医生年轻时虽放浪不羁,但却并未影响让奈医生对他的推重。
此中情况日记记载甚详。让奈认为,当宁年轻时一念之差,理应宽恕,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后辛勤工作,事业有成,乃善于补过,应予嘉美。
让奈常责备莎拉无端挑起争衅,责备她常为了发泄自己母性的愤怒于一时,竟不顾格尔达一生的幸福。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或许,对当宁的宽容来自他时当宁职业技巧的赞佩?或许来自他本人那种上流社会的观点举止?让奈是夫人的至交,甚至为夫人每一言行而辩解,可谓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也从未有过点滴互不信任之感。
请原谅我再次恳请先生严守秘密,我的请求决不是出于个人私利,完全是为了格尔达,此情此意,亟恳见谅。格尔达于我,是人间的一切,是生活的真谛。
您的诚挚的菲利浦·莫高斯
又及:此信仅打印一份。如蒙阅后销毁,不胜感激。
奎因探长后来一直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安静的星期五,仅发生过一件大事,那就是埃勒里在十八点三十分打来了电话。
近二十四小时以来,埃勒里的神态行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已不再烦躁不安,也不再像前些天,在那令人焦急的日子里,一个劲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
星期五的一整天,他始终坐在客厅的窗户旁看书。然后就是用自己那台哗啦哗啦直响的旧打字机打了两个小时的字。奎因探长午饭时赶回家吃个便饭并给几位在总局的部下打电话,他在儿子身后张望了一眼,发现儿子又在写侦探小说了。还是那部好几个月前开始就动笔,近几个星期以来却丢在一边一个字没动的小说。
老头子自言自语叨咕了几句,悄悄把嘴边漾起的一丝微笑掩饰过去。这是个好兆头。好几个月都没看到儿子神志这么怡然自得了。
晚上,当老探长又经过了一天的无效劳动,回到家时,具有极其重要后果的电话铃响了。绝望的皱纹使老探长的颜面显得更为苍老。但当他一听到埃勒里在卧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时,皱纹一下子全消失了。面孔也舒展开了,好几天的沮丧一扫而空。
这是一种兴奋的声音,清新又愉悦,它充满活力,喜气洋洋——埃勒里只有在很不平常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老探长轻轻把通向外间的房门关严,侧耳倾听起来。
“皮特,是你吗?你在哪里?”最先是有些焦急的语音,接着,声音沉下来,变得很快活,“太好了,太好了!困难吗?没什么关系,常有的事……你真行!证书弄到了吗?太妙了!一定要好好保存,比生命还珍贵呢!不,不。弄个副本,一回到市里就交给我。可以,必要的话,半夜三点也可以。我等着你。好。别耽搁,快点去。”
老探长听到听筒咔哒一声,挂上了。接着响起了埃勒里的喊声:“迪居那,万事大吉!终于结束了。”
“什么事?”埃勒里跑进客厅时老探长问。
“噢,爸爸!”埃勒里抓住父亲的手紧紧握了一下,“这个案子终于到头了,要结案了!案子破了。皮特·哈伯马到成功。”
“皮特·哈伯?”老探长变得很阴沉,略有些不满,“你有事需要人手,为什么不派我手下的人去办?..”
“好了,好了,爸爸,”埃勒里微微笑了笑,强迫老探长坐到大扶手椅里,“这类非常微妙的问题,如果你不明白,谁还能明白呢?这样做当然有原因……案子还没有完全解决,我产生了一种推断,但又不愿劳动官方人士去核对它。因为万一有个差池,就得大费唇舌去解释了。皮特干得很漂亮。如果真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把事说清楚的呢。现在万事大吉,只欠拍板了。今天夜里皮特回来,一定先来这里,要把一份非常有趣的文件交给我。请再稍微耐心等一会。父亲。”
“好吧,儿子。”老头儿看起来非常疲惫。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我真该好好休息一下……”但他那富有智慧的眼睛却又飞快地张开了,“你二十四小时之前并没有对这两桩案子抱这样大的希望啊。”
埃勒里举起手臂向前方玩笑似地敬了一个礼:“可是,我那时候还没成功啊!”他大叫道,“可是今天,我成功了。因为——请允许我不得不引用迪斯雷里的名言:‘大胆乃成功之母。’我在推理时非常大胆,我的好父亲呐,甚至连你都不敢相信……从今以后,我会把高卢人的箴言奉为圣>.旨:‘勇猛锐进’。”
第二十八章 理由
通常在案子进入高潮时,奎因父子那自然流露出来的紧张情绪会感染家里的气氛,就连空气中都有些异样。一股他们按捺不住的兴奋,无法隐瞒地体现在迪居那轻快活跃的动作、老探长沉默的暴躁和埃勒里精力旺盛的自信中。
在星期六,埃勒里把父亲最亲密的助手全部请到家里,进行严肃的秘密会议。他的种种计划还蒙在一团神秘的迷雾里。虽然他们父子星期五晚上的夜幕中曾交换过一次意见,埃勒里坦率地告诉了老探长他的推理中所缺少的“那一小片证据”,但那显然是属于他们父子俩独有的秘密。他俩说好在这个会上绝口不提。他们还商量好不透露皮特·哈伯星期六凌晨两点三十分泰然自若地出现在他们家门口的事情。
老探长对记者深夜来访的详情并不清楚,因为那时他已经上了床,正在睡梦中辗转呓语。埃勒里穿着睡衣,开门把皮特放进来。埃勒里先请皮特喝了一大杯威士忌,又给他递过一盒香烟,然后从他手上接过一份不大的、皱巴巴的文件,睁着疲惫的眼睛,沉静地把皮特推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这些老探长都不知道。
今天,星期六下午两点,奎因探长把区检察官辛普森、警官维利都请来吃午 996d." >饭。迪居那嘴巴张得大大的,里里外外不停地侍候着。
辛普森的目光停到埃勒里身上,他想早些知道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空气有点古怪哦。”
“是从天而降的龙卷风。”埃勒里微笑着说,“请喝咖啡吧,尊敬的检察官先生,然后我们要启程进行一趟发现之旅。”
“你的意思是——案子破啦?”辛普森难以置信地问。
“似乎是差不多了,也应该是这样了。”然后,他又转过身去问警官维利,“你接到肯奈泽尔这几天同别人接触的情况报告了吗?”
“接到了。”大个子维利隔着桌子递过一份文件来。
埃勒里半睁着眼看了一下,随即,把那张纸递了回去:“嗯,现在不重要了。”他半躺在椅子里,以他最喜欢的休息姿势——把颈子靠在椅子背上。他目光朦胧地看着天花板:“这可是一次引人入胜的狩猎活动呢,”他低声说,“它包含了好几个无比美妙的地方——真的美妙无比。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比这回更快乐了,但我指的是破案以后。”他大笑起来。
“我暂时先不把凶手的姓名说出来。我的某些结论过于大胆、过于复杂了。所以我想先听听家父,或者您——辛普森,或者你——维利的想法。咱们先来看看,在侦缉阿比嘉·道伦凶杀案时,我们已经有了些什么进展。我们找到了两件非常重要的罪证——一双白色的帆布软底鞋,一条白帆布裤子。”
“这些罪证又有什么用?”辛普森抱怨说,“我同意,它们看来可能很有趣,但如果想要以它们为基础来建立整个法律起诉程序……”
“它们有什么用?说的没错。”埃勒里紧闭着眼睛,“请诸位注意我提出的下面几点细节,再看看你们怎样去理解它们。在我们找到的这双帆布鞋上,有三个重要的特征值得注意:一根断掉的鞋带、鞋带上的一块橡皮膏和卷进鞋筒里的鞋舌头。当然喽,从表面上看,最起码可以得到这样的解释:扯断鞋带是一种偶然现象,橡皮膏是为了接上鞋带,那么卷进去的鞋舌头又意味着什么呢?”
辛普森额头堆起了深深的皱纹。大个子维利仿佛手足无措了。老探长聚精会神地听着,三人都没有出声。
“无法回答吗?你们没有看到这里的逻辑关系吗?”埃勒里叹了一口气,“好吧,把这一点先放下。不过我要补充一句,正是这位冒充者的这双软底鞋上的三项特征给我的启示,对破案起了最初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竟然是最主要的推动作用。”
“真的吗?”维利问道,“奎因先生,您是不是想告诉我说,您当时在命案现场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维利呀维利!你真是个善良真诚的人,脑瓜一点也不会转弯子!我从来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在我思考这双鞋、这条裤子的特征的过程中,我所怀疑的圈子越缩越小,直到很可靠的地步。这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居然可由此告诉你们许多关于凶手的描述。至于说到裤子,你们大概已经注意到,膝盖以上暂时缝起来皱褶是很能说明问题的,而且这必然引起你们的兴趣,并提供某些讯息。”
“很清楚,裤子的真正的主人——不管他是谁,”老探长疲倦地说,“个子要比凶手高。这样偷了裤子的凶手就得把裤腿挽起来一点。这裤子还能揭露什么问题呢,我可说不上来了。”
辛普森忿忿地咬开了一支雪茄头:“我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救药的糊涂虫,”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一点不懂,一点也没看出,这些东西到底能对咱们的破案结论有什么作用。”
“那就太不幸了,”埃勒里小声嘟嚷,“上帝怜悯我,以及其他几个可怜的灵魂。我们继续下去,但先把这一章跳过,咱们再来看看第二件凶杀案。咱们来分析一下,为什么这 4f4d." >位善良的医生竟会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被人送进阴曹地府呢?在这个问题上,请允许我再提点具体的细节,再做一次直接判断。在其他不测发生之前,这桩命案只有一点很惹眼,那就是——请你们注意让奈的尸体在被发现时的状况。”
“状况?”辛普森有些困惑。
“是的。足以揭露凶手的状况的证据就表现在死者让奈的脸上。大家记得,他显然是在工作时被杀害的,他正在写作《先天性过敏反应》一书。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安详,就像是在睡梦中死去一样。没有一点惊讶、恐怖或是死神降临的恐惧。现在咱们再把这一点同把他打昏的那一击,同他身体的那种特殊姿势统统联系起来看。这些情况都是得出具体推断的基础。当发现了第二件罪证时,形势就变得更为有希望了。”
“这些都并不能使我很乐观呢!”辛普森说,他的情绪很低落。
“用不着这样,先生,”埃勒里微笑着说,“现在来谈谈第二个罪证……这是奇迹!这就是命运,先生们!明钦医生说,他把装有让奈所收集的那些病历的柜子搬走了,这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一切,它足以使论证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这一切有着多么美好、多么精巧的相互联系啊!知识!灵感!就因为明钦对这些材料所有权的观念大为过分了,竟使我差一点就错过了真正的线索!如果没有第二次凶杀,那么杀害道伦夫人的凶手一定会逍遥法外,逃脱法网了。换句话说,这使我必须惭愧地承认,如果让奈不死,我至今也是对道伦夫人的死束手无策。只是在揭开了让奈被害之谜以后,我这才能够把道伦夫人的惊人的凶杀案弄个水落石出。”
奎因探长..把手指伸进了鼻烟壶:“恐怕我也同咱们的亨利一样,自称是这么一块不透气的木头疙瘩,”他说,“就像往常一样,你解释答案,却没把任何事情讲清楚时,我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听了笑话却又抓不到重点,但为了面子却又不得不笑……埃勒里,这个病历柜到底有什么意义?从刚才你说的话听起来,它对你就像那双鞋子一样重要,但我怎么也想不出个道理来,这个柜子怎么能揭露凶手帮你破案呢?”
埃勒里笑了起来:“我刚才说我们要启程作一趟发现之旅,现在是时候了,走吧!”他跳了起来,倚着桌子,“我必须承认,在成功之际,我的脉搏同正常人的脉搏会跳得很不一样。我这样做是要承担重大责任的。不过我想为大家安排一个出其不意的场面。先生们,请穿上外套,拿好你们的东西,我先给医院挂个电话通知一下。”
埃勒里走进卧室去打电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他们听他在给荷兰纪念医院挂电话:“是明钦医生吗?明钦,是你吗?我是埃勒里·奎因。我想进行一次小小的实验。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太好了。有些必要的东西……是啊,给你一件小事做……好,你要他们把为让奈装病历的柜子抬到原地去,请你督促他们一定要放回原来的位置。你听清楚了吗?……是的,马上去。我马上就去,有几位重要人物,不太多,都是与案件密切相关的。我们说走就走,马上就到你的圣殿去朝拜。回头见。”
第二十九章 破案
约翰·明钦医生的好奇心实在难以忍受了。他激动得脸色发白,站在让奈医生的办公室门前迎候客人。他身旁站着一个无动于衷的警察。埃勒里来得很快。随同快步走进荷兰纪念医院的还有探长奎因、区检察官辛普森、警官维利,而且最意想不到的是,还有眼光热切、浑身颤抖的小迪居那也跟来了。
尽管埃勒里一向以沉着、冷静、温文尔雅自诩,但这次,他明显是这一bbr>群人中包括迪居那在内的最兴奋的一位。他黝黑的双颊又红又热,眼中闪烁着光芒,既明亮又快活。埃勒里极不耐烦地把大家赶进了办公室,无礼地把门口站岗的警察朝旁边一把推开,稍后回过神来,又赶忙补上一声抱歉。
明钦张罗了一阵,疲倦了,以哀伤的眼光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
埃勒里搂住了他的肩膀:“约翰,咱们的谈话需要一个人做速记。让谁来好呢?啊,对了,请一位护士,请让奈医生的助手露茜·普莱丝来吧。劳您大驾,请立刻帮我把她找来。”
明钦急忙走了,埃勒里火速冲进了办公室。
老探长双手交握于背后,站在房间当中:“下面表演什么呢,导演大人?”他平静地问。一丝哀伤的微光在他眼睛深处闪烁,“我看不出有了柜子会有什么差别。”
埃勒里朝已故外科医生让奈的那张写字台里边的角落看了一眼。这回那里安置着一个绿色的钢制档案柜。它斜放在角落里,同写字台平行。
“维利,”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据我所知,你好像是咱们当中唯一一个在让奈医生生前进过这间屋子的人。你还记得吗?那是道伦夫人凶杀案初步调查阶段的事情。你到这儿来搜查让奈医生的办公室,要查他的记事簿。这事和追查史瓦逊下落有关。”
“没错,奎因先生。”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柜子?”
“当然见过,这是我的责任,奎因先生。我甚至还打算把抽屉打开呢。我以为记事簿可能放在这小柜子里。但当时它是锁着的。后来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因为柜子的抽屉上,都贴着标明内容的标签——这些标签现在还在上头——说明每个抽屉里都是些什么东西,看来那个小本子不应该放在这里面。”
“那当然,”埃勒里打着了打火机,点起一支烟,“小柜子原来的摆放位置是这样吗?”
“是的。”
“写字台的角也像现在这样快碰到墙了吗?”
“写字台就是这样放着的,奎因先生。我记得它的每个角都离墙很近,尤其有一边的一个更近。我只能从窗户那一面挤进去,即使是这样,还是费了好大劲勉强挤了过去呢。”
“好极了,一切都吻合。我必须说,维利,”埃勒里带着不伤人的微笑说,“由于你过于健忘,没有提到有这么一个小柜子,忘了说明这个柜子所在的位置,你失去了一个扬名显功的大好机会。当然,你不可能先知道……啊,进来,约翰。请进来,普莱丝小姐。”
明钦医生让到一旁,请露茜·普莱丝先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熨得极其平整的医院制服。当他们走进办公室时,埃勒里很快穿过房间,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他又走回房间中央,搓着双手,以一种愉快的语调说,“普莱丝小姐,请您坐到您自己的桌旁,准备记录。好,太好了,就是这样。”
女护士坐下了。她掏出钥匙,打开小写字台的上层抽屉,取出记录本、铅笔,安静地等待着。
埃勒里挥手向父亲做了个手势:“爸爸,谢谢你,请你最好坐到让奈医生的转椅上。”老探长微笑着服从了。然后,埃 52d2." >勒里又抬起维利警官的胳臂,把他安置在门口,“辛普森,藏书网你可以坐在这里。”埃勒里把放在西墙根下的一把椅子拉了过来,检察官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迪居那,好孩子。”
这孩子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你当然也要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你站在书架旁边,站到离维利警官不远的地方去,在那里可以得到他巨大的翅膀的保护。”
迪居那跑过房间,认真地站到了指定的地点,仿佛他要往右靠一寸的话,就会扰乱埃勒里的计划。
“约翰,你最好同检察官辛普森坐到一起去,”——医生服从了——“现在我们一切就绪。舞台布置好了。说得更形象一点,蜘蛛网结好了。老蜘蛛下巴滴着口水,正在伺机而动。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么那只一点也不会疑心的苍蝇很快就会落网。”
埃勒里把东墙根下的大椅子拉到指挥全局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他有意地扶了扶他的夹鼻眼镜,叹了一口气,伸出了双腿。
“您准备好了吗,普莱丝小姐?”
“准备好了,先生。”
“太好了。请记下来:‘呈纽约市总警监的备忘录’。写好了吗?”
“写好了,先生。”
“下边是小标题:‘探长理查德·奎因’。请在下面画一条线,普莱丝小姐。接着写:‘关于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的凶杀案’。现在另起一行:‘尊敬的局长先生:我深感荣幸并偷快地向您报告……’”
房间里只能听到埃勒里那缓慢、均匀的口授声、女护士铅笔飞速移动的沙沙声、还有在场听众的沉重呼吸声。这时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敲门声,埃勒里朝维利点点头:“请看看谁在外边。”
警官把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大吼一声:“干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迟疑地回答:“明钦医生在这儿吗?当宁医生请他到办公室去一趟。”
维利用带有疑问的眼神看了埃勒里一眼。后者回身半开玩笑地对明钦医生说:“你可以去嘛。大概当宁医生正非常需要你呢。”
医生把着转椅的扶手,微微抬起了身子:“哦,你看我应该?……”
“请便。我估计此地过一两分钟或稍等一会将会演出一幕独具一格的活剧来。你可不该错过看好戏的机会哟。”
?明钦低声说道:“告诉他,我正忙着。”他又坐进了转椅。
维利就在来人的鼻子前面关上了门。
“维利,他是谁?”埃勒里问。
“库柏那家伙,门卫。”
“噢!”埃勒里仰身靠在椅背上,“咱们继续进行吧,普莱丝小姐。从咱们很不礼貌地被打断了的地方接下去。我说到哪儿啦?”
年轻小姐口齿伶俐地很快念道:“呈纽约市总警监的备忘录,探长理查德·奎因。关于阿比嘉·道伦夫人和法朗西斯·让奈医生的凶杀案。尊敬的局长先生:我荣幸并愉快地通知您……”
“上述两起凶杀案业已真相大白。道恩夫人和让奈医生系被同一名凶手杀害。凶杀的原因我将在以后例行报告中另行呈报。”
埃勒里又听到有人敲门,便跳了起来。他的脸在发烧:“混账,这是谁?”他大叫了起来,“维利,不要开门。最好别让这些该死的敲门声来打扰我。”
维利把门开了一条几英寸宽的缝,把一只大火腿般的拳头伸了出去,做了一个明显的姿势,然后把胳膊缩了回来。呼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次是哈尔德医生,”他说。“我让他滚到地狱里去了!”
“好哇!”埃勒里朝护士摆了摆手说,“继续吧。‘凶杀的原因我将以后另行呈报。在本报告中我将报告侦破的方法。’另起一行,普莱丝小姐。‘杀害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的凶手是……’”
埃勒里又停了下来。这回办公室里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等一等。我忘记了。这里应该插进一小段莎拉·弗勒的病历。在让奈医生搜集的‘弗勒、当宁病历记录’里,普莱丝小姐,请您把这份文件给我找出来。”
“好的,奎因先生。”女护士从自己的..转椅里站起身来,她那浆好的白制服在沙沙作响。她把速记簿和铅笔放到打字机上,穿过房间走向让奈医生的写字台。
“对不起。”他低声说。
奎因探长自言自语地在说着什么。他把转椅向前挪挪,好让女护士能从他身后通过,到柜子跟前去。女护士从老头背后挤了过去,轻轻碰到老探长身上,然后从浆洗得挺直的围裙口袋中掏出一把小钥匙,弯腰把它塞进了下>99lib?层,一个抽匣的锁孔中。
房间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老探长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一个玻璃镇纸上敲着节拍。维利、辛普森、明钦和迪居那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女护士习惯性的动作。每个人的脸上都透出一片紧张和期待甚至是迷茫的表情。
普莱丝小姐终于又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封面的文件夹,夹子里是一叠装订好了的纸。她从转椅和小柜之间又挤了过来轻轻地擦过老探长身上,然后把文件夹递给了埃勒里。女护士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铅笔在笔记本旁摆好,准备继续速记。
埃勒里很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喷出一口烟来。他的手指机械地翻动着蓝色文件夹中的病例报告内页,半睁半闭的眼睛却瞧着坐在被害的外科医生写字台后的父亲。
他俩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全明白了。老探长的脸上,似乎放出了一种光辉。这是理解,这是惊讶,这是赞同,这是对智慧的肯定。这光辉转瞬便消失了,留下老头一脸阴森严厉的皱纹。
埃勒里微微一笑:“我好像觉得理查德·奎因探长方才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他从容不迫地宣布道,“哼,同奎因父子是开不得玩笑的哦!”
老探长在转椅中不安地扭动着身躯。
“爸爸,你是否想把呈给局长的备忘录的口授工作亲自完成呢?”
“是的,我想我要这样做,”老探长以一种冷酷而平静的口吻说,他从转椅上站起来,从写字台后挤了出来,走过整个房间,双手撑着女护士的写字台,用指关节敲敲护士的打字机。
“请您记下,普莱丝小姐,”他厉声说道。他的眼睛明亮而且充满愤怒,“‘杀害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的凶犯是一一露茜·普莱丝。’维利,把她抓起来!”
第三十章 真相
各报晚版第一页出现了轰动的新闻:
多年荣膺奖状之模范女护士,已故让奈医生的秘书,露茜·普莱丝因谋害上司,杀死权势炙手的阿比嘉·道伦,已被逮捕。
什么解释也没有,因为别的情况一概无可奉告。各报主编纷纷对自己的访员提出同样问题:“可信吗?也许这又是一条诱兵之计?”访员都说:“不清楚。”
皮特·哈伯的回答却是一个例外。他冲进主编办公室,关上门同主编密谈了半个小时。他一个劲儿说呀,说呀,说个没完……当他离开以后,主编双手颤抖着抓起桌上那厚厚的一叠打字稿,读了起来。他惊呆了,立刻抄起电话,作了安排。
皮特已得到埃勒里·奎因的允许独家公布全部案情经过,这会儿他跳进一辆出租汽车,飞快地驰向警察局。他发了一笔大财,非常得意,他意识到只有他独家掌握着案件的全部材料,不出几个小时,这材料就要印成惊人的份数。
区检察院里一片混乱。区检察官辛普森同助理检察官迪莫西·克洛宁经过紧急磋商,悄悄溜出办公室,躲开了发疯的访员们,徒步走到警察局。
市政厅里乱成一团。市长同一群秘书关在办公室里。
他在房间里踱着快步,口授着,命令着,回答着全市官方人士在电报中提出的各种问题。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那涨红的脸上滚落下来。
“长途电话,州长请您讲话。”
“递过来!”市长一把抓过听筒,“您好,您好,州长先生……”转眼间他的声音变得像小绵羊一般柔和,“没错,一切都结束了。情况完全准确。正是普莱丝这个女人干的……知道,州长先生,知道……这个人在调查报告中很少露面。这是我所遇到的最狡猾的家伙!……是的,五天。挺不错,是不是?五天就把本市有史以来最扑朔迷离、最惊心动魄的两件凶杀案一举侦破了!等以后我再给您打电话报告详情……谢谢您,州长先生。”
他挂上了电话。房间里出现了一片恭敬肃穆的气氛。
这时,市长脸上那种诌媚的表情又变得荡然无存了。
“真是的,警察局长在哪儿?再给他往办公室挂个电话!他们都搞清了些什么呀?天哪,这案子到底怎么破的,现在大概谁都一清二楚,只把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吧!”
“是啊,市长先生。非常抱歉,没能及早给您打电话,对这个家伙已审讯过了。是啊,很忙碌。哈哈,哈哈……不,现在还没法向您报告任何详细情况。不过什么问题也不会出。不用担心……普莱丝还没有口供。她一直不开口。不,只不过是暂时的顽固。她表现出妄图侥幸过关的心理。她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么多情况,证据确凿……哦,是的。奎因探长向我保证,出不了今天,她就会老老实实地供认不讳的。没问题。什么?……当然喽!案情太离奇了!最狡猾的手法全都一一被揭穿了……是的,是的!再见。”
警察局长撂下电话,像一袋倾倒的 9762." >面粉似地瘫倒在圈椅里。
“他妈的!”他对自己的助理声音微弱地说,“奎因这家伙哪怕给我一点儿暗示也好哇!”
两分钟后,他进入走廊,眼睛里露出恶狠狠的神色。他擦擦脑门,悄悄朝奎因的分局走去。
这一天,奎因探长的分局是纽约市最清静的衙门。老探长坐在圈椅里,就像骑手正骑在马鞍子上一样。他正通过内部电话压低了嗓门给各地下命令,不打电话时,就对书记员口授文件。
埃勒里惬意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吃苹果。他仿佛同整个人类都相处得极为融洽。
迪居那坐在埃勒里脚旁的地板上,他正忙着消灭一大块巧克力。警探们川流不息地在走廊跑来跑去。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进来一个便衣。
“格尔达·道伦要见您,探长先生,让她进来吗?”
老探长向后一仰:“格尔达·道伦?好吧。比尔,你不要走。谈话用不了一分钟就会结束。”
便衣领着格尔达·道伦来了。她穿着孝服。这是一位亭亭玉立、相当有魅力的姑娘,面颊上因为激动浮起了两朵红云。她的手有些颤抖。她来到老探长的桌前。
“道伦小姐,请坐,”老探长高兴地说,“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很高兴。您找我有事情啊?”
她的嘴唇哆嗦着,显露出异常激动的神色:“我想说我……”她一阵难为情,低下头去,“您把这个可怕的、危险的女人抓住了,实在太好了。真难想象,她还跟让奈医生到我家去帮着给妈妈治过病呢!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事同菲利浦有关,菲利浦·莫高斯,我的未婚夫……”
“您的未婚夫菲利浦·莫高斯又怎么啦?”老探长语调温存地问。
她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老探长,表现出哀求的神色:“我很不安……一天之前您曾警告过菲利浦。奎因先生,您还记得吗?同他销毁文件有关。您现在不打算惩罚他了吧?真正的凶手已经……”
“噢,我明白了,”老探长拍拍这位姑娘的手,“如果这就是使您那颗芳心不安的全部原因,我亲爱的,那就请您把它全都忘掉吧。莫高斯先生的行为,怎么说呢,有点不检点,我当时实实在在是非常生气,不过现在并不那么生气啦。您把这些都忘了吧。”
“那么,真是太感谢您啦!”她的脸上涌现出一片喜色。
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警察被人在身后猛推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办公室。菲利浦·莫高斯跟着也闯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搜索着什么人。他看到格尔达·道伦后,立刻跑过来,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恶狠狠地瞪着老探长说:“你们要把道伦小姐怎么样?格尔达,他们告诉我,说你到这儿来了。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老探长皱起了眉头:“道伦小姐,莫高斯先生,尽管我们看到二位这样幸福,打心底里是特别高兴,不过我还得提醒您一下,请别忘了这是警察局。”
十五分钟后,老探长的办公室已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椅子都搬到了办公桌旁。在座的有区检察官辛普森、警察局长和皮特·哈伯。迪居那坐在局长身后的椅子上。
埃勒里和明钦医生站在窗前,低声交谈着。
“我想现在医院里一定像疯人院一样。你看呢,明钦?”
“是啊,一切都太可怕了!”明钦失魂落魄地说,“谁也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一切都完全瘫痪了。谁能想到?露茜·普莱丝!这太不可思议了。”
“顺便问一下,咱们那位冶金学家肯奈泽尔对这件新闻的反应如何?”
医生做了个鬼脸:“他不是人,只是个机器人。他一点也没有表示出有什么高兴的样子。现在他的实验经费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反正他只知道一头扎在实验室里搞实验。”
“不过,”埃勒里刻薄地说道,“我可以打赌,肯奈泽尔毕竟会因为他的理论错了而感到如释重负。有意思的是,他那合金的化学式会不会也是这么虚无缥缈,就像……”
“请记录下来,”过了一会,埃勒里说。这时,明钦也已经就座,老探长打了个手势,请他开始剖析案情,“我可以肯定,从我积极协同我父亲办案以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像阿比嘉·道伦案件策划得这样精心严密的凶杀。
“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想,你们大家都对这样一个问题感兴趣:露茜·普莱丝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成为两个人呢?一方面,好多证人都证明,她确实是在术前准备室里。这一点比尔医生、女护士葛莱丝·欧别尔曼和那位绰号叫‘大麦克’的可疑人物都能作证。另一方面,这些证人证实说,还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术前准备室,此人颇像让奈医生。因此出现了一个问题:露茜·普莱丝怎么能同时作为两个人出现呢?”
大家同意地点点头。
“而一切却恰恰正是如此,对于这一点,诸位现在已不再怀疑了,”埃勒里继续道。“她是怎样演出这一套大变活人的魔术来的呢?我这就给你们表演一遍吧。
“诸位都知道,女护士露茜·普莱丝坚守岗位,当时正在术前准备室里照看失去知觉躺在那里的道伦夫人。但同时她却想出了一套妙计,成了一个伪装的让奈医生。两个毫无破绽的见证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都发誓说,在术前准备室里同时有两个人,当然我没有把道伦夫人计算在内。证人们听到女护士同外人谈话的声音。他们还看到医生走进去又走了出来。有谁能想到,护士和医生竟是一个人呢?有谁能怀疑,露茜·普莱丝最初说她看护时外科医生进来过的那番证词,竟全然是一派谎言呢!现在事实真相已经完全清楚,凶手已落入法网,我再提请你们各位注意一个情况。这一情况使一系列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不仅成为可能,而且成为十足的现实。我指的是这样一个情况,那就是:听到女护士说话的人,谁也没有见到她,见到伪装的大夫的人,又都没有听见他说过话。”
埃勒里喝了一口水。
“让咱们按顺序来看看这些经过吧,我在给各位讲这位露茜·普莱丝怎样大变活人之前,想要先回顾一下案件的开始阶段。用这样的顺序来谈问题,各位将易于了解我的破案方法。这种方法使得一切终于水落石出。先来看一看电话间里发现的假让奈的衣服。口罩、白上衣和帽子,这些虽是罪证,但却毫无用处。它们都是些毫无特点、很平常的物件。
“但有三样东西——一条裤子和两只软底鞋,却含有极为重要的线索。用实验室的话来说,咱们应该对两只鞋进行详细的‘化验’。其中的一只,上面有一根扯断后被橡皮膏重新粘紧了的鞋带。我想,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经过一番思索,我明白了:鞋带是在犯罪过程中扯断的。为什么呢?
“犯罪过程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这一点我们有足够的证据。如果鞋带在犯罪准备阶段就断裂了,那时凶手正在医院以外的某个地点准备衣物,那他用得着使用橡皮膏来粘合断裂的鞋带吗?未必。那时,凶手一定会找到另一根鞋带,把它穿到鞋上,以免在进行犯罪活动时再发生类似情况。当时每一秒钟都将非常宝贵,任何延误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于是出现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为什么凶手不把鞋带结上,而用胶布把它粘上了呢?察看了鞋带以后,原因明白了:鞋带的长度不够了。
“鞋带断裂和粘合的时间是在犯罪的过程之中,这一点还有一个特征可以说明:当我把橡皮膏从鞋带上揭下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干透。很明显,贴上去的时间并不长。
“那么,根据匆忙之中使用了橡皮膏以及它还没有干透这两点推断,可以有把握地断定:鞋带是在犯罪过程中断裂的。具体在什么时候呢?行凶前还是行凶后呢?回答是:行凶前。为什么?因为如果假让奈得手,脱鞋时挣断了鞋带,那他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作什么修理。这时每分每秒都很宝贵。这点我想你们都清楚。”
在场的各位连连点头。埃勒里点起了一支香烟,坐到探一长办公桌的边上。
“于是我明白了,鞋带是在凶手正在穿外科医生那套伪装服时扯断的。这时间正好在行凶之前。不过这又能提供什么线索呢?并不太多。所以我把这一结论藏在我的脑子里,又着手解决非常有趣的橡皮膏问题。
“我对自己提了下面这样一个问题:凶手可能是哪一类人?由于凶杀案是在医院中发生的,因此使我们感到兴趣的应该是: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习惯的人呢?还是一个没有职业习惯的人?这种概括很合乎逻辑,对不对?请允许我把我所使用的术语再说得确切些:我所说的具有职业习惯的人,是指具有医疗实践经验的人,他应熟悉这座医院和医院的特点。
“好。我进一步又把提出的问题放到下面这一事实的背景上来进行了考虑:为什么单要用橡皮膏来整修鞋带?这样我弄明白了,凶手假让奈是一个具有职业习惯的人。我为什么得出这一结论呢?鞋带断开,这是难以预料的偶然情况。换句话说,凶手事先不可能预料到这种情况。因此他也不可能在事先会预料到能有这种事发生。发生了这一情况后,凶手只好在仓促中本能地采取措施修理鞋带。但假让奈在匆忙中使用的不是别的,而是橡皮膏。请问诸位,一个没有职业习惯的人能够随身带着橡皮膏这种非常专门化的东西吗?不可能。没带着橡皮膏的人,如果不具有职业上的习惯,当他需要修整鞋带时,会想到去找橡皮膏吗?很清楚,没有这种可能!
“简而言之,”埃勒里用食指敲敲桌子,“凶手想起了橡皮膏,并且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它,这一事实清楚地表明,这是一个具有职业习惯的人。
“咱们说几句题外话,我不仅把护士、医生、外科医生称做是有职业习惯的人,而且还在其中包括了常年在医院上班的一切非医务人员。按照常理,这些人也应该归为这一类。
“如果当假让奈需要修整鞋带时,橡皮膏正巧在他手边放着,那么我这一番推断就毫无作用了。因为这种条件足以使任何人——不论有没有职业习惯——都可能利用这种手头的方便。换句话说,如果假让奈鞋带断裂时,一眼就能看到橡皮膏,那么用它来接鞋带,这并不能说明是职业习惯,一切只不过非常凑巧罢了。
“但情况并非这样,”埃勒里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凶杀案发生前,我同明钦医生在医院作简短巡礼的时候,了解到荷兰纪念医院里保存各种包扎用品的规定是极其严格的。橡皮膏也不例外。各种用品都存放在专用柜里。包扎用品和药品决不可能随手乱扔,到处都是。它们在外边是看不到的,外人也不可能随手找到。只有该院的医务人员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立即找到橡皮膏。这样才不至于打乱凶杀的预定步骤。橡皮膏并没有放在假让奈的眼前,但假让奈却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橡皮膏。
“这样一来事实就很清楚了:凶手具有职业上的习惯。现在可以把最初画定的圈子再缩小一点。也就是说,可以肯定,凶手是在荷兰纪念医院工作的医务人员。
“这样,我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障碍,不断向前探索着。我用侦探工作的逻辑来分析这些事实,了解到很多有关假让奈的情况。请允许我再把这些推断做一总结,使它们在各位的头脑中能像水晶一样清澈透亮。凶手如果能想到橡皮膏,并且能使用它,就一定得具有职业习惯。如果不但知道橡皮膏在什么地方,而且用几秒钟的功夫就能把它弄到手,这个凶手就一定以某种方式同荷兰纪念医院联系着。”
埃勒里又点燃了一支烟。
“这些推论可以缩小调查的范围,但都并没有达到理想的程度。这样的结论并不能排除艾迪特丝·当宁、格尔达·道伦、莫理茨·肯奈泽尔、莎拉·弗勒、门卫艾萨克·库柏、总务主任詹姆斯·帕拉戴斯、电梯司机、女清扫工等人的嫌疑。他们都常常出入于医院,熟悉它的制度和秩序。这些人应该同医院的全体医务人员一起,被算作是具有职业习惯的人。
“但是,我们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其他各种罪证。软底鞋还能够说明别的问题。我们在检查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两只鞋的舌头都卷着,紧贴在鞋面的里侧。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们知道,这双鞋是假让奈穿过的。这一点,橡皮膏已很清楚地证明了。凶手穿过它们,但却没把鞋舌头拽出来。
“你们试没试过穿鞋时把鞋舌头压在脚背上的滋味呢?这种情况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过。你们一定会立刻感到不舒服,对吗?你们实在不可能不感到鞋舌头的位置不对头。毫无疑问,不管假让奈怎样急急忙忙,他也是绝不可能穿上鞋以后,故意留下两条卷起的鞋舌头去挤他的脚的。这仅仅是因为假让奈并没有发现舌头卷着。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这样把鞋穿上了。
“那么请问,怎么竟然会这样呢?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假让奈的脚要比他穿的、也就是我们在电话间发现的这双鞋小得多。我们发现的这双鞋是三十八号。这是很小的号码。你们明白这说明什么问题吗?三十八号鞋是男鞋最小的号码。一个男人穿这么小的鞋,这是什么怪人呢?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的脚能够伸进这么小的鞋里去,而且鞋舌头窝在里头还不觉得夹脚,那么他穿的鞋一定要比这双小得多一一不是三十六号,就是三十五号。这么大小的脚一般来说男人是不会有的。
“所以,分析的结果产生了新的情况。脚很小,小到鞋舌窝在里面也并不觉得不舒服。这就有一种可能:这是一个孩子。而这一点又显然站不住脚,因为见证人都说假让奈的身材髙度正常。另一种可能:是一个特别特别矮小的男子,这一条也由于同样的原因而不能成立。第三种可能: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妇女。”
埃勒里朝办公桌击了一掌。
“上个星期我在侦查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地说过,软底鞋是一个重要的罪证。果然是这样。鞋带上的橡皮膏指出,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习惯的人,他同荷兰纪念医院有着某种联系,软底鞋又指出,这是一个女人。
“这是第一条线索,它说明凶手不仅假冒别人,而且假扮异性——也就是一个女人在装扮男人。”
有人深深透了一口气。辛普森低声说:“证据呢?”
警察局长的眼睛里闪出了赞同的光芒。明钦医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朋友,仿佛这是第一次同他见面。老探长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默想。
埃勒里耸耸肩膀:“在结束软底鞋的线索转向本案别的部分时,还要提请诸位注意一件事,就是两只鞋的后跟,厚度上并没有什么差异。两只后跟磨损的情况都差不多。它们如果是让奈医生的鞋,一个后跟肯定会比另一个磨损得不知要厉害多少倍。因为你们知道,让奈一条腿跛得很厉害。
“这样,可以断定,这双鞋不属于让奈。虽然这一点并不能证明让奈不是凶手,因为他完全可以故意把别人的鞋扔进电话间去让我们发现。或者,他穿的也可能是别人那种两只后跟磨损程度一样的鞋。但这样的假设很不合乎情理。两只磨损程度相同的后跟使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断定:让奈医生是无罪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冒充他。
“当然,让奈也可能装成别的什么人,这种想法也不止我一个人有过。他可以装出一副样子来,就说是别人在假冒他作案,而他自己这时却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一开始就对这一点有所怀疑。假设一下,如果让奈本人就是凶手,那他完全可以穿自己的那身外科医生的制服去行凶嘛。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在电话间里发现的衣物就不是让奈用过的了。可能是他为了故意布疑阵而扔下的。那么这种情况下橡皮膏和鞋舌头又作何解释呢?这双鞋肯定是有人穿过的啊!刚才我已就此作了证明。还有卷起的裤脚呢?这可是第二条重要的罪证!下边我还要谈到的。
“让奈可能在没有任何伪装的情况下去搞谋杀,这种假设是完全难以成立的。那么,他为什么不把史瓦逊的名字说出来,以证实自己是无辜的呢?这一点使人颇为费解。为什么他不强调,发生凶杀案时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呢?要知道,这一点正是他绝对应该做的啊!但他却坚决拒绝供出史瓦逊,他完全懂得,这样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伸进警方重点怀疑的范围。他的反常行为和发现的衣服,不得不使我放弃认为他就是那个假让奈的念头。
“现在再谈卷起的裤子……干吗要把裤腿卷起来?让我们先假定让奈自己知道要穿它,因此又准备了裤子。我说过,他身上穿的衣服完全合适。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把裤子弄短了呢?也许这又是一种烟幕,好使我们无法了解罪犯真正的身高?想要表示这个假让奈比真让奈身材矮两厘米?这不是瞎扯吗?凶手知道他是无法在身高这一问题上瞒过我们的。因为凶手已经预料到,他在伪装行动时将会有人看到他,他估计证人们将会指出他的身高。因此,裤子是有意缝短的。因为凶手穿着嫌太长了。我不怀疑这的确是凶手在伪装让奈时穿过的裤子。”
埃勒里又微微一笑:“我又像从前那样,使用了分类法。这次可以把所有的情况分为四类。这个假让奈可能是:第一,同医院有关的男人;第二,同医院无关的男人;第三,同医院无关的女人;第四,同医院有关的女人。
“请看,前三组很快就被否定了。假让奈不可能是同医院有关的男人。按照严格的院规,院里的每一个男子工作时都一定要穿白制服、白裤。如果假让奈是一个同医院有关的男子,那么在行凶前他肯定已经穿着白制裤了。请问,他为什么要脱下自己的长短正好的白制裤,而..去穿上咱们在电话间里发现的那条长短不合适的白裤,再去行凶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如果这个男子想要假装让奈,那么他一定会穿着自己的裤子去行凶,何必又要再套上什么别的裤子呢?然而的确发现了一条裤子,而且我们还证明了它并不是凶手的烟幕。那么这条裤子当然就是假让奈穿的了。如果一切果真如此,结论自然而然也就很清楚了——假让奈是个不穿制裤的人。
“如果假让奈平时不穿制裤,他就不可能是同医院有关的男子。这一点需要进一步找到证据。
“再说,这也不可能是同医院无关的男子。因为,假如考虑到关于使用橡皮膏的那番推断,我们就应该排除所有与医院无关的人。
“答案就应该是这样:虽然莫高斯、亨德利克或那些亡命徒们都有可能穿上制服,冒充让奈,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对医院熟悉到这种程度,他们无法准确地知道橡皮膏放在什么地方。也许,亨德利克有可能知道,但他的外貌却立刻就会把他出卖。他太胖了。走进术前准备室的假让奈外表是很像真让奈的。让奈是一个非常瘦的矮个子男人。至于莫高斯,无论如何也无法证明他知道包扎用品放在什么地方。
“这一点对卡德西一伙也完全适用。至于卡德西本人,则可完全排除在这种可能之外,与道伦夫人被勒死时,他正处于麻醉状态,所有其他同医务有关的男子都已被排除在嫌疑对象之外。正如我刚才所指出的,他们都没有必要再换一条裤子。这些人有:当宁、让奈、明钦医生、其他医生们、库柏、电梯司机。他们都穿白制服。
“这样可以证明,这不是同医院有关的男人。
“也就是说,这是个女人!咱们再来分析一下。也不可能是同医院无关的女人。关于橡皮膏的推论肯定了这一点。
“咱们剩下了唯一的一种说法,它是经过各种交叉检验的复杂系统的产物:假让奈是一个同医院有关的女人。有可能是格尔达·道伦、莎拉·弗勒,她们当然很熟悉医院的情况。还有艾迪特丝·当宁,她在这儿工作。还有妇产科的比妮妮医生以及其他妇女——护士们、在医院工作的清洁工们等等。需要交代一下我推论的具体过程吗?”
“当然!”
“一个个子同让奈差不多的、与医院有关的女人,又必须有一条裤子来帮她完成这种伪装。她一定要找一个地方在凶杀前后隐藏这条裤子。这条裤子比较长,她就把裤子缩短了。假让奈一定要穿男人的鞋。但女人的脚大多比男人小,这就是鞋舌头卷起来也不碍事的原因。
“最后还有一点:同医院有关的女人,本能地能够想到橡皮膏,也知道在哪儿能够一下子就找到它。
“绅士们,那个被逮捕的女人符合上述一切条件!”
在座的人都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在分析着,思索着听到的每一句话。
埃勒里接着又说:“第二次凶杀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当我试图用分析第一次犯罪的办法来分析第二次凶杀时,我得出结论:走这条路是不会获得什么成功的。任何一种结论——可能得出的结论并不太多——都不会有什么肯定的结果。
“如果再来概括一下,那么很清楚,这两次犯罪要么是由一个凶手干的,要么就是分别由不同的凶手干的。
“最使我感到不能迅速下结论的,就是我无法回答下面的问题:如果我所认为的杀死阿比嘉·道伦的凶手,即那个具有职业习惯的女人也杀死了让奈医生,那么她为什么要故意使用同一方法呢?就是说,为什么两个人她都要用铁丝勒死呢?凶手并不是笨蛋。第二次凶杀中她如果用另一种办法,必然就会促使警方去搜索两个凶手,这样施放烟幕,对她无疑要有利得多。如果两人同为一个女人所杀害,那这个凶手为什么故意毫不用力去掩盖两次犯罪行为之间的联系呢?为什么?我无法找到原因。
“也可以这样解释,如果杀害让奈的凶手是另一个人,那么这种重复使用的手段说明,杀害让奈的凶手以一种狡猾的方法强调,杀害阿比嘉的凶手同时也就是杀害让奈的凶手。这也是一种很现实的可能性。
“我并没有立刻就下肯定的结论。哪一种猜测都可能是正确的。
“除了凶杀的手段看来似乎是故意的重复而外,第二次凶案中还有许多其他地方也是谜。而且一个也无法在我的头脑中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对第二次凶杀案简直毫无头绪,直到明钦告诉我,让奈的写字台后面,有一个柜子被挪走了。
“当我知道了存在着病历柜这一事实,以及这个柜子原来的位置后,一切情况全都改变了。
“这对于解释让奈的死因实在大重要了。就像鞋和裤子解释道伦夫人的死因同样重要。
“让咱们看看事实。死者让奈的面部表情惊人地安详和自然,毫无惊讶、害怕、恐怖的表现。而上述情况在暴力致死的凶杀中是屡见不鲜的。对把让奈首先敲昏的一击进行分析后,表明凶手在他的身后,是从身后下手的。
“凶手又怎么能悄悄来到了让奈身后,而不引起让奈的怀疑或者有危险之感呢?
“让奈办公桌的后面墙上并没有窗户。所以凶手就不可能从窗外扒窗台对他进行这一击。这一事实同样还可以排除这种推测:凶手借口要看看窗外而转到让奈的身后去。确实有一个窗户开在北墙上,通向后院,但它离得太远,凶手站在那里是没有办法行凶的。
“让奈坐在由办公桌和北墙、东墙组成的三角形的斜边上。要挤进这个三角地带去,得通过桌子角落旁的空隙,不是很容易挤得过去,更不用说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坐在椅子里的人的身后去了。
“让奈死时却正好坐在写字台前。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正在写着什么……就在这时凶手从他背后对他头部猛击了一下。他的笔停下来时字才写了一半,墨水弄得到处都是。”
埃勒里悄声笑了一下:“出现了惊人的情况!我完全茫然了。办公桌的后面一无所有,完全无法解释怎么会有人站到那儿去。然而我却非常清楚:凶手肯定站在那儿,而没有引起让奈的任何异样感觉。
“自然出现两个结论:第一,让奈同凶手很熟,第二,让奈知道凶手站在身后。所以他才既没有表现出怀疑,又没表现出惊骇。
“在我不知道有柜子存在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简直无法继续再思考什么了。但是约翰·明钦跟我谈到了柜子,我立刻便开始想……让奈为什么会同意凶手转到他身后去?他身后角落里唯一的东西现在知道就是病历柜。它无疑是解释凶手在让奈身后出现的关键。合乎逻辑吗?”
“完全合乎。”明钦医生叫道。辛普森死死瞪了他一眼,明钦有点不好意思,不吭声了。
“谢谢你,明钦,”埃勒里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于是自然而然就引出了下一步。我很走运,这柜子并不是那种装普通病历的标准柜。这是一个属于让奈个人的专用柜,里面装着最重要的文件,文件都属于让奈个人所有。柜里装的病历,都同让奈、明钦医生二人合作写的那本书有直接关系。大家知道,让奈是决不允许外人染指这些病历的。它们总是锁着的。谁也不让动。只有三个人除外。一个是让奈本人,第二个是明钦医生,他的合作者。但明钦不可能杀害让奈,因为发生凶杀时他并不在医院。他同我在一起。
“道伦夫人被害之前我就知道,除让奈和明钦外,还有一个第三者有权打开这个病历柜。此人就是让奈的助手和秘书,文犊事务方面的帮手。她在让奈的办公室里有合法的一席之地,甚至她还有自己的办公桌。她帮助让奈进行日常工作,有资格接触让奈身后柜里邢些宝贵的文件夹子。她一天中无疑不止一次地出入这个角落,所以在这个角落里出现,对让奈来说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我指的是露茜·普莱丝。”
“太漂亮了!”辛普森说。老探长看着埃勒里,目光中充满了父亲的慈爱。
“案情开始明朗化了!”埃勒里叫道。
“在院内,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者甚至在院外,绝没有一个人在这种特殊的条件下能够转到让奈医生的身后而不引起他的任何怀疑、恐惧或者愤怒。让奈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尤其对他的笔记,他曾多次禁止旁人去接触它。唯有明钦医生和露茜·普莱丝不包括在内。明钦已被排除在作案的可能之外,只剩下了一个露茜·普莱丝。
“露茜·普莱丝……我在脑海中把这名字翻了好久,忽然茅塞顿开。这不就是照我的看法杀死阿比嘉·道思的那个人吗?”
埃勒里喝了一口水。房间里一片绝对的寂静。
“从这时起,整个事件的发展就变得合乎逻辑了。我要来了医院一楼的平面图,想要查出这个护士可能的行动路线。她干的可是一桩胆大包天的罪恶啊,几乎是同时,既要假扮护士,又要假扮让奈医生。
“我仔细分析并综合了原有的全部论据,终于订出了露茵·普莱丝可能使用过的时间表。正是这个时间表,使她创造了虚假的奇迹。请允许我来把它说一下,”埃勒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揉皱的记事簿。皮特准备进行记录。
埃勒里很快念道:“结论是:她是唯一可能杀害让奈的凶手。
“十时二十九分,让奈医生被史瓦逊请出去。
“十时三十分,露茜·普莱丝打开门,迅速进入电梯间,锁上通向东走廊的门,以防闯进不速之客。然后穿上事先留在那儿或留在术前准备室里的软底鞋、白裤子、白衣服、白帽子、白口罩,并把白己的鞋留在电梯间。她原来的衣服现在已被外科医生的服装罩住了。她赶紧穿过电梯间的门进入东走廊,折向西走廊,沿着南走廊走到麻醉室门前。
”她一直跛着腿,装作让奈的样子。口罩遮住了她的脸,帽子罩住了头发。她快步穿过麻醉室,比尔医生、欧别尔曼小姐和卡德西都在这儿看见了她,她又走进了术前准备室,随手关上了门。
“十时三十四分,她接近昏迷不醒的道伦夫人,从衣袋中取出铁丝,并用它勒死道伦夫人,然后选择一个时机,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奈医生,我马上就来’之类的话。
“她当然并没有像在供词中所说的那样到过消毒室。当哈尔德医生朝术前准备室里张望一眼的时候,他看到普莱丝小姐正穿着外科医生的衣服,俯身对着尸体。普莱丝是背对着他的。因此很自然,哈尔德医生看到的就是一个男人。那儿并没有第二个人。
“十时三十八分,她经麻醉室离开术前准备室,走过南走廊和东走廊很快进入电梯间,脱下男装,穿上自己的鞋,又急忙出来,把男装扔进电话间,并由原路经电梯间的门回到术前准备室。
“十时四十二分,她再次作为露茜·普莱丝在术前准备室出现。整个过程所需不过十二分钟。”埃勒里微笑着收起了记事簿,“鞋带是在行凶之前在电梯间断裂的。那是在她换男人鞋的时候,她只消穿过电梯间的门,跑进术前准备室,打开手边的包扎用品柜,用小剪子剪下一块放在抽屉里的橡皮膏,然后又跑回电梯间就行。任何人用不上二十秒钟就能把这事办妥,只要他也像普莱丝一样知道橡皮膏放在哪儿的话。而且,我找到了这卷橡皮膏,上面确实剪下了粘鞋带的一条。
“当在我头脑中大致已经形成了凶手的行动时间表时,我就开始找这卷橡皮膏。我并没有绝对把握,认为橡皮膏一定是从术前准备室的包扎用品柜里取出来的。但照逻辑来看,这卷东西应该在那儿。后来,当发现那卷橡皮膏上留下的剪断痕迹同我们在鞋上发现的那块橡皮膏的剪痕相吻合时,这一点就得到了证实。它们完全吻合。区检察官先生,您认为这足以构成罪证吗?”
“应该是的。”
“普莱丝小姐本来可以在用完这卷橡皮膏之后把它塞进自己的衣袋。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假如能想到这一点,她也会决定最好再花费几秒钟,别把这种可怕的罪证留在身边。
“诸位记得,开始调查时,术前准备室并未经过详细检查。它立刻被保护了起来。但即使普莱丝小姐带走了这卷橡皮膏也不会影响到最后将她揭露出来。请各位注意,我在决定搜查这卷橡皮膏之前就已经破了案。现在,我再总结一下:鞋和裤子向我揭示了一切,所差的只不过是凶手的姓名了。而病历柜又揭示了凶手的姓名。这就是整个案情了。”
他停了下来,朝大家看了一眼,疲倦地笑了一笑。
在座的脸上表现出钦佩、惊讶、欢乐的神情。哈伯激动得发抖。他坐在椅子边上,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辛普森不自然地说:“总觉得什么地方还有点缺陷。那么肯奈泽尔呢?”
“噢,对不起,”埃勒里应声答道,“我应该说明一下,露茜·普莱丝的犯罪活动不排除还有一个同谋存在。普莱丝可能只是一个工具,被另一个有头脑的男人在幕后所操纵。肯奈泽尔就可能是这样一个有头脑的男人,他甚至有一种说法——道伦夫人和让奈医生死后,他就能得到足够的资金,以保证完成研究,并使他成为所有成果的唯一主人。而这套迷人的论调完全可能是他对我们放出的烟幕。不过……”
“还有一个同谋……”局长咕哝说。
“所以今天午饭后才逮捕了史瓦逊!”
“什么?”区检察官叫道,“史瓦逊?”
奎因探长微微一笑:“辛普森,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们简直来不及跟您打招呼。史瓦逊作为露茜·普莱丝的同谋犯,已在今天下午被捕。请稍等一会儿。”
他向维利警官打了个电话:“维利,我希望让那一对男女来一次对质。是的,史瓦逊和那个普莱丝。她还没开口吗?当面对质会叫她开口的,”他挂上了电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本案的结局。”
“怎么会是史瓦逊呢?”明钦医生很委婉地反驳,“他本人是哪一个凶杀也绝不可能参与的嘛。在第一次凶杀案中,让奈排除了他;第二案中,您也排除了他。我看不出……”
埃勒里打断了他:“我从一开始就有点对史瓦逊摸不透。我无法相信:恰恰在有人假扮让奈的时候,他跑来见让奈,这难道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吗?请不要忘记,露茜·普莱丝的整个计划完全建筑在这样一个基础上:当她假扮让奈的时候,谁也不能看到真让奈。这样看,把让奈同人们隔绝开,这恐怕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种预谋。史瓦逊是实现这一计划的工具。问题出来了:他是不是无辜被卷入的呢?露茜·普莱丝可能请史瓦逊去访问让奈,但并不把自己的真实企图告诉他。但也许,他就是个同谋犯?
“史瓦逊先生拜访区检察官,目的在于使他自己无可动摇地被排除在参与凶杀的可能之外。这就使我清楚地看到,他是个同谋。我想到史瓦逊将由于让奈和阿比嘉之死而比别人得到更多的利益:阿比嘉的遗嘱对让奈很有利。让奈一死,意味着他所有的金钱全部转到史瓦逊手中。一切都非常合情合理了。”
电话铃响了。奎因探长抓起电话。他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他突然很快挂上电话,大声宣布:“结束了!两人一对质,史瓦逊就开了口,一切供认不讳。一个也没跑了,他妈的!”
皮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以央求的口吻向埃勒里问道:“我现在可以跑一趟……或者……最好……我可以从这儿往编辑部打个电话吗?”
“我认为,你完全可以,皮特,”埃勒里笑笑,“我对自己的诺言是信守不渝的。”
皮特拿起电话听筒。
“发吧!”他拨通了编辑部后喊道,这就是他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局长默默起身出去了。
“我说,”皮特迟疑地说,“一直在想,凶手怎么可能在阿比嘉不幸失足摔倒之后不到两小时就策划出这样复杂莫测的凶杀,并且付诸实现呢?何况阿比嘉失足摔倒,这完全是出于偶然的呀!再说,我觉得这次凶杀似乎毫无必要,因为归根结底,道伦夫人在动手术的过程中是完全可能死去的。这样不就自然免除了凶手的许多麻烦吗?”
“太好了,皮特,”埃勒里看来很高兴,“你这两个疑问都提得很有道理。但每一个疑问我都可以给你十分详尽的合理回答。
“道伦夫人原定过一个月进行阑尾手术,这件事在医院里已是尽人皆知了。无疑,阴谋预定将在那时付诸实现,但是,方法上可能有所变通。例如,术前准备室可能有麻醉师,因为当时老太婆也可能处于清醒状态。如果麻醉师在场,那么露茜·普莱丝就难于在手术之前完成谋杀计划。我猜,她一定计划手术后到病房去暗害道伦夫人,她也将装成让奈医生,就像她这次搞的暗杀一样。我绝对相信,由于让奈医生对她特别信任,她一定会被分配去护理道伦夫人。
“所以,作案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一偶发事件之前业已基本策划停当。显然,衣服早已藏在医院的某个地方,由史瓦逊把让奈引开的一套办法也早就讨论妥帖。还有其他等等。所以,当不幸失足事件发生时,只需要对计划作一些小小的修改,以适应更为有利的条件就可以了。例如,不需要麻醉师,也就不会有人干扰了。最多只需要打电话把事态的发展紧急通知给史瓦逊,计划便可以顺利进行了。”埃勒里又喝了一口水。
“至于你指出,根本不需要暗杀,这一点是不对的。因为明钦和让奈对手术都很有把握,认为一定能够挽救道伦夫人的生命。露茜·普莱丝在这两位外科医生的身边,无疑也是知道他俩这种信心和能力的。道伦夫人一旦复原,阑尾手术一拖好久……那么露茜,普莱丝就要无限期地等待,那样她的计划就会落空。不,皮特,不幸事件只是加速了凶杀的进程,而决不是诱发了凶杀的动机。”
辛普森坐着陷入了沉思。埃勒里嘲讽地看着他。皮特狡猾地笑了一声。
辛普森说道:“但是动机呢?露茜·普莱丝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真不懂。她同史瓦逊之间又能有什么联系?如果两次凶杀的结果仅仅是史瓦逊一个人得利,那么她又为什么非得替史瓦逊干这种十恶不赦的勾当不可呢?”
奎因探长从衣架上拿下他的礼帽和大衣,低声向大家道了歉。临走时他压低了声音说:“让埃勒里给您谈一谈吧,辛普森。这可是他的发现,尽管他总是那么谦虚……迪居那,别淘气,孩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埃勒里坐到父亲的椅子上。
“这可是一个很有道理的问题,辛普森。我曾把这个问题思考了整整一天。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似乎,他俩彼此毫不相干哪!史瓦逊可能因为老太婆把他赶出医院,毁了他的前途而对她恨之入骨。对他的继父呢,史瓦逊可能记恨他批准把他解职这件事,但也可能由于钱财上的一些打算而犯罪,因为史瓦逊是他继父的继承人。那么,露茜·普莱丝——这么一个文静的女护士呢?真的,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在一片寂静中,埃勒里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神秘的纸片——这就是星期四夜间皮特交来的那份文件。
“瞧!”他说,“这份文件证明,为什么露茜·普莱丝能够替史瓦逊干这种肮脏的勾当。她同史瓦逊一道,将要成为让奈的继承人。他俩好几年一直隐瞒着这种关系,怀着罪恶的目的,使用可怕的手段,企图侵吞遗产。这张小纸片可以解释,露茜·普莱丝怎样和在什么地方弄到了外科医生的服装而不留痕迹。这是过去当过外科医生的史瓦逊给她的。这样,现在就清楚了:为什么裤子对她来说这么长。看来这双鞋也是史瓦逊的。他身高米七五,但是骨骼长得并不粗壮。
“这份文件证实了他俩之间的秘密合作。他们认为通电话是危险的。他们非常小心,甚至不见面,不在一起同居。
“几天之前,史瓦逊中了报上那则报道的计。他不得不来到咱们警察局。当杀害让奈时,他需要一个能够证明他无罪的可靠的、理想的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99lib.两次暗杀所使用的手段都是一模一样的缘故。
“因为报上暗示说,史瓦逊已被怀疑为杀害阿比嘉·道伦的凶手。所以这一对男女不能排除他们有被捕的可能。于是第二次凶杀的计划成熟了。他们决定以同样的方法来干掉让奈。这样就可以说明,这是同一凶手在作案。然而第二次作案期间史瓦逊却排除在外,这又使他可以免遭怀疑。
“由此可见,甚至让奈也并不知道,他的义子托马斯·让奈,也就是史瓦逊,和露茜·普莱丝有这样密切的关系。
“我问过自己,他们的联系为什么这样密切?”
埃勒里把那份文件扔过探长的办公桌,让区检察官辛昔森、明钦医生和迪居那能够凑过来看个究竟,皮特狡猾地微笑着。
原来是一张结婚证书上的照片。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