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湿濡的心》 第一章

御厨典子的日记

五月十六日(一九五六年) 校内马拉松比赛,自校门跑经县道,爬上郊山,绕贮水池一圈。学生们分成好几个集团,边谈笑风生边开朗的跑着。我和几位同学跑在最后面,慢慢的,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我最讨厌运动了! 天空晴朗,漂浮着缕缕白云。忍不住的口渴让我幻想着苏打水。摇晃不定的道路、似要倒向自己的树林——那一片眩眼的浓绿! 开始觉得痛苦了,很想抓抱住赤松树干。 不断被人追掠过。在见到坝堤的路段,隔壁班的J掠过我身旁。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碰见J,可是,一直以为她也会跑在后面。 J跑在第一,背后紧追着身材高大的田径队选手。J回头,边笑说着什么边往前跑。两颊泛现红潮,全身溢满新鲜的血色——开朗、斗志澎湃。 我很惨,完全被击垮了。 为何会认为J和自己一样呢?J是离我很遥远的人,她活泼,快步往前进,我那种发霉般的感伤根本与她无缘。她漠视我沉重、迟钝、湿濡的心,迳自往前跑。 J以正确的配速逐渐远去。那小麦色结实、修长的四肢华丽动作着,几乎是碰到我身体般的追掠过我。我闻到她甜美的汗水香,她微张的唇中呼出的激喘气息轻碰我耳朵。 一拐一拐跑到终点。体育课的T老师集合全班怒斥——不认真、矫揉造作、营养不良、乳臭未干的文学少女…… 晚上,独自在房间里梦想。窗外有灿耀的星辉。 J……我是如何怀想着你呢!在我夜晚的幻想世界里,你那璀璨瑰丽的身影是何等姣美的扩大!但,你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只要我能偷偷望着你,那么,世界就已经很美丽了。

南方寿利的日记

五月三十日 英文作文课,我被指名至黑板上写作业,站在黑板前,什么都忘光了,非常羞愧。这时,野末老师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在黑板上开始写,同时说:“你是个可爱女孩!” 我怔然,注视他的脸。 野末老师接着:“像御厨典子一向不做作业,却毫不以为意的上台编写英文,而且是正确的英文,脸上带着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跟骗小孩没两样’的表情,太任性了。” 野末老师看着我,面带奇妙的笑意。 在这瞬间,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怒火往上冒,默不作声的回自己座位,用手帕擦拭被握过的手。 野末老师被认为具有艺术家气质,相当有人缘,听说和女人的关系也很乱。不过,我讨厌他,也许是他那样批评典子让我生气吧! 放学时和三、四位老同学走在一起。典子和小村走在前面,她总是和小村在一起。 我对小村没好感。小村是才女,个性娴静温婉,但是所写出的答案常令老师们都叹赏不已,这件事谁都知道。我会觉得无法接近她,大概是出于嫉妒也不一定,因为,小村独占了典子! 忽然,典子掉落什么东西,很小、闪闪发亮的……是徽章。她自己并不知道。 我心跳加促,小跑步上前,拾起徽章。或许,这是彼此能成为朋友的契机! 可是,期待遭背叛了。我抱持认真的心情递上徽章,但,典子只是以她那辰星般美丽的明眸瞥了我一眼,然后仿佛毫不认识般,说:“谢谢。” 是略带低沉的女中音。小村一句话也未说,静静等着。 我在亢奋的心情中对小村产生反感——是她居间作梗! 递徽章时,两人的手碰触了。典子的手如触电般迅疾缩回,表情刻板、冷淡。她讨厌我吗?在典子眼里,我是丑陋的女人吗? 上次马拉松比赛时,典子不知是否疲倦,停止跑步,只是茫茫然走着。我忽然起了恶作剧心理,故意紧靠着她身边追掠过,虽然很想向她搭讪,却无法开口。 那时,典子也和今天一样,好像毫不认识我的表情。 我虽不是野末老师,但,典子对我是否也当成和他一样,根本未放在心上? 从入学当初,我就知道典子的存在。她那宛如自体内沁出的丰富感情……感受性,鲜活地包融住全身,那富于表情的双眸,为何不能望向我呢?是不是对我这种平凡的女孩没有兴趣? 可是,我一定要让典子属于我,绝对不交给任何人! 由于情绪恶劣,不住发喊,爸爸都受不了了。

御厨典子的日记

六月四日 小雨像神在训诲般潺潺下着。 我读着《草枕》。文章有东方童话之美,是梦幻世界。 人生毫无意义,唯有憧憬美丽事物之心支撑着我活下来。 我爱J,追求J,因为她很美。爱既甜蜜又苦涩,却也只有如此方能满足我的心。 一年前,在游泳池畔第一次见到J。游泳队庸俗的黑色泳装反而更衬出她的身材,修长圆润的四肢、温柔高耸的胸部……我无法移开视线。 J意识到我的视线,羞赧的缩腿…… 在排球场上扣球跃杀的J。和同学玩捉迷藏游戏、抓到对方后灿笑如花的J。在游艺会上、表情如洋娃娃般认真弹钢琴的J。过去日子里,J的种种身影如相片般深烙在我的视网膜上! 好傻的我!像老太婆似的怀念过去。淡淡的泪痕贮在眼眶里。只要走过去,伸手,说“我们当朋友”就行了,为何我不那样做?也许,是不想破坏美好的印象也未可知! 在我居住的这个烟雾之町,美丽的玫瑰花最好远远欣赏,如果想要更接近的欣赏其美而将脸庞贴靠花瓣,你一定会发现上面有许多煤烟微粒! 下雨了,雨浸透我的心。

南方寿利的日记

七月一日 练习游泳。泳池里新注满的水非常冰冷,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快心情。一面望着蓝天一面以仰式游泳。小村也一起以蝶式游泳,姿势正确、优美。我想,何不请小村介绍来接近典子——在戏水之间,把自己的身体投置于典子之前的欲望几乎无法抑制的强烈! 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游泳池,典子如妖精般站在赤裸的我面前——轻悄的站立水边,有一种与众不同独特的美。我觉得似受束缚般、似被看透肉体般,不知如何是好? 和小村交谈。 “我希望和御厨做朋友,你能介绍吗?” 小村看了我一会,静静微笑:“没问题。但,为什么?” “我喜欢她,无论如何都想和她成为朋友,而且我很笨,希望能一块念书做功课。” 小村似无奈的笑了。“好呀!典子一定很讶异才对。但,你很聪明,功课比典子还好,不需要用这种借口。” “可是,我……” “下次和我去典子家好啦!她家里有母亲和祖母,都很和蔼哩!” “谢谢你,我……” “这并不算什么,你没必要向我道谢。”

御厨典子的日记

七月八日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一整天我都很听话。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也结束了。缠绵恼人的梅雨到今天早上也停了,天空万里无云,空气清鲜。 走出庭院,后山的椎树树干湿濡,鲜绿的树叶滴下雨珠。发育不良的小柊树也湿濡着。以小石块轻划庭院里还年轻的橡树干,马上出现伤痕。白色的伤痕令我怵然惊心!吸足水气的柔软树干,即使用竹扫帚也能轻易划出伤痕吧!那岂非和我的心酷似呢? 我的心容易伤感、沉重,我的心湿濡,而我的肉体也逐渐失去了像少年一般的干燥、敏捷。 但,淡淡云朵一一消失的蓝天却有着前所未见过的美,抚慰着我,使我的心灵平静。 今天我是个聪明的人,我由衷祝福敬爱的母亲。温婉漂亮的母亲是我的骄傲,如果我年纪大了,希望也能够有她那样的成熟睿智——什么都理解,不会受没有希望之事扰乱心情,能有忍受平淡生活的美德。 啊,我能够有这么一天吗? 庆祝会在下午。我做了水果鸡尾酒和蛋饼。奶奶今天也到厨房指挥——她是家教严厉的最后一位日本女性,脾气暴躁。不过,偶尔会有点颠三倒四。 参加者有鹰场叔叔、楯陆一、母亲、祖母、我和女佣高子。母亲身旁是楯先生,我身旁是叔叔。叔叔一定很希望坐在母亲身旁,但,可能是母亲刻意如此安排的吧!祖母特别在乎叔叔的举动! 穿深蓝色衣服的母亲有着眩眼的美。叔叔不太看向母亲那边,但却和平日不同地变得很饶舌,不停对我说话,我几乎很想讽刺他说:你今天像年轻人一样潇洒! 他们是相爱却又不失节度的两个人。 母亲未告诉过我什么,但,好像很久以前,叔叔就曾求婚,却被母亲拒绝了。我不知那是对已逝的父亲之贞节?抑或对我的关怀? 我对已逝的父亲并不觉特别亲近,我知道母亲也是一样,那是一桩错误的婚姻! 只要有那种意念,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但,他们两人永远只是朋友。坦白说,我是希望她尽可能和现在一样,但,即使她再婚我也不以为意,至少,对正值盛年的母亲而言,那是最正确之路。 年轻的母亲即使和楯先生相配都丝毫不显唐突,看他俩站在一起交谈,我发觉原本是留着平头的学生之楯先生,不知何时已变成认真工作的男性,颇适合当守护着母亲的骑士。楯先生是父亲最欣赏的学生,对母亲总是毕恭毕敬。他在大学里专攻森林学,目前在市政府担任和公园管理有关的工作。 楯先生予人的感觉就像是植物,没有男人野兽般的厌恶感,很清洁——对了,过分清洁,反而散发出某种空虚感。明朗的五官、澄亮的眼瞳、无缺点的眼鼻。 依父亲的遗言,鹰场叔叔是照顾楯先生到自己独立之人,但,依我的感觉,叔叔不知为何似乎不太喜欢他。今天,虽然是和颜悦色交谈,但是两人的话语却格格不入! 叔叔吃过晚饭就要回家,我送他至附近。 “叔叔,你在嫉妒楯先生吗?” “傻瓜!你怎会说这种话?” “那你为何讨厌他?” 黑暗中,叔叔的脸绷紧了。 “没有这回事!” “我明白的,我又不是小孩了。” 叔叔停住脚,凝视着我。“不错……我不赞成楯在你们家出入。” “楯先生也是很爽朗的人。” “我却觉得仿佛见到恶魔。” “我不明白。” “或许吧!我也无法明确说出,但,总觉得他身上欠缺某种东西。” “是爱情?” 叔叔只是默默摇头。 “叔叔,你的爱情充分吗?” “我没办法应付你,因为不知你又会说出……” “你爱我妈妈,却总是很胆小,为何需要有这种虚伪的节度?” 叔叔轻轻抚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那样……他的笑脸里宿着路灯的微光。

南方寿利的日记

七月十日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是我的心之祭典! 小村等着我,从学校一起去典子家。我的心在雀跃,连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晴朗、有点燠热的日子。在登山坡道燃烧的草屑烟雾中,我在想:和典子面对面时该怎么办才好? 典子或许会轻蔑这样冒昧的我吧!我甚至后悔不该找小村帮忙,我害怕见到典子。 面无表情、静静走着的小村实在可恨!她为何能获得典子的友情呢?也许她是娴静、聪明的才女也不一定,但,我并不输给她。而且,我比小村漂亮多了。 距学校步行约摸二十分钟。是四周杂树林环绕的高台,树林缝隙间可见到市街。 眼前是红砖墙围住的老旧住宅。入门后,玄关拱门前有花坛,美人蕉正盛开。有高大的松树,有夹竹桃。房屋建筑有点类似教堂的感觉,泛黑的粗水泥墙上爬满茑藤,周遭漂浮着典子身上常散发出的那种轻快忧郁! 典子还穿着制服。一向只是远远望着的身影,如今就在眼前。典子一句话也未说,我也说不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彼此如仇敌般相互瞪视。世界仿佛消失了,我的眼泪凝在眼眶里,困惑不已——是否该转身逃走? 但,小村却如回到自己家,很自然的开始脱鞋子。 “请进!”典子的语气好像有些生气,不过,却拉着我的手带路。 我像白痴般任凭手被拉着,进入玄关。全身的感觉全集中于手上。 在典子的房间(西式房间)天南地北闲聊。很意外,我也能轻松加入她们之间——谈班上同学、谈老师的趣事、谈考试。 小村主要当听众,时而,表示简短且正确的意见。典子说话就像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般迷人,有火花迸放般的机智。相对的,我只会咯咯大笑。 我在心中呐喊:不是谈这种话题,我想谈的不是这个! 在此,我又觉得小村碍手碍脚了。明明是靠小村帮忙才得以接近典子,但……我真的不是好女孩! 考试很痛苦,却又滑稽、有趣,大家像梦游症患着般踱来踱去的背诵。有人时时以课本敲自己头;有人似念经一般;有人如同唱歌;有人自问自答,宛若演话剧;有人若不用手猛击墙壁,就无法记熟。 谈到野末老师了。我告诉典子上次之事。 “我很愤慨呢!” “为了我?谢谢。” 我脸红,双手按住脸颊。典子似也脸红了。 “野末老师打算讥笑我吧!他大概认为我懒惰,一定不会,可是却出乎他意料之外,所以很生气,当着大家面前骂我说‘这种事谁都会,别自以为了不起’。” “太过分了。我最讨厌野末老师,总觉得他很不洁。” 典子唇际浮现谜般微笑。“我不是讨厌他,该怎么说才好呢……他只是在个性上无法掩饰人性的缺点,有着很强烈的懦弱和寂寞……” “我赞成南方同学的意见。”小村静静说。“他巧妙的利用自己的缺点!而且,英语课程的解说也不够明确,常常出错。” “是吗?”典子很有趣似的问,然后点点头,说:“脑筋确实是不太灵光。”之后,扑哧轻笑。 小村的说话方式和态度独特。典子的母亲端茶前来,真的很美! 年轻男人进入,见到我们,面露困惑的表情。很英俊——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 “我们不欢迎男性。”典子淡淡地说。 男人开朗的笑着,毫不以为意的进入房内。 “介绍过后,你马上离开。” 打过招呼,男人说:“居然有这样漂亮的人!” 典子脸上忽然浮现阴翳——可称之为险恶的表情。“你请出去吧!” 男人略带调侃地问小村:“不能让我参加吗?” 我很惊异。小村连眼珠子都没动,那是完全的漠视。 男人离去后,我抱着开玩笑心理,问典子:“是你的未婚夫?” 啊!我为何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语呢? 典子冷冷盯视着我,眼眸里带着疑问。我感到自己全身发抖。 典子缓缓摇头…… 只有一次,单独和典子在一起,是在快告辞之前。独处时,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那短短的几分钟,我呼吸急促,站起身,望着典子的书架——当然,什么也没映入眼帘里。 典子来到我身旁。 “我好想见你。”好不容易,我说出这几个字。 “骗人!我才……”典子的声音也带有些许颤抖。 “你也会来我家吗?” “嗯,我很高兴去。” 不知是谁先开始,我们的手相互紧握。我是何等自制吧!拼命忍受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只告诉自己:够了,这样就够了…… 小村回到房里,以静谧的声音将我从天国拉回来。“我们走吧?”

御厨典子的日记

七月三十日 刚起床时,即使是母亲,脸孔看来也不漂亮。那是因为睡眠之间,人性的丑陋会自内部绽放于脸上,等那些丑陋再藏入内心深处,封闭住,一日才正式开始。 今晨,我也美。眼眸澄亮、容光焕发,表情也不可思议的优雅、温柔。我的寿利!寿利栖息于我体内,把我装扮得很美丽。 我坐在寿利坐过的淡红色座垫上。寿利曾经待过的空间。我拥抱住如音乐般飘浮的虚幻的寿利! 午后,前往学校的游泳池。由于几乎从未想外出,母亲露出讶异的表情。 “妈,你现在幸福吗?” “为何突然问这种话?你不幸福吗?” “幸福呀!可是,并非像你那样静寂的幸福,而是更激烈的、更摇晃不定的,说不定那不能称得上是所谓的幸福呢!” “没错,年轻时代是这样。”母亲浮现蒙娜莉莎似的微笑。 坐在土堤草地上的树荫中观看游泳练习。活泼的寿利,粉碎阳光、让身体在水中滑行的安徒生的美人鱼。她知道我在这里,可是并未看我这边,而且快乐的和同学们勾肩搭背。 寿利是我的,但,大家都不知道。我很难过,但是,这种难过又是何等甜美! 这段假期里,小村在百货公司打工。不过,工作时间只有三小时,应该已经快回来了吧。我从游泳池绕至后门,搭乘巴士,在乡间道路摇晃约十分钟后下车。 小村兄妹住在两栋旧工寮之一,四周是狭窄的田地和菜园。小村的哥哥钓一仍在上班,只有她在家。她谈到大拍卖的忙碌状况,谈到不怀好意的店员和莫名其妙的客人…… “你一定生了好几次气吧?” “生气也没用的。” “嗯。反正,我比较钝感。” 关于幸福…… “我们对幸福谈得太多,也太过于在乎了。”她说。 特立独行的小村,对于暧昧的“幸福”景象,根本瞥都不瞥一眼,总是很冷静、沉着,用功念书,在一学期内自行读完一学年的教科书,无人知道她的知识究竟进步至何种程度。 归途,我们一面聊天,小村送我至游泳池。时间很晚了,暮色已深,寿利刚刚在的明亮泳池已被暗影笼罩,一片静谧。 蝙蝠在叫。我很想旅行至遥远之处! 虽然很想提及寿利的事,却又说不出口。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使我搂住小村肩膀,但,娴静的小村却耸动肩膀,拂开我的手。 现在,我想着那件事。她是否吓了一跳呢?是否自我的动作中感觉某种恶心、不纯洁呢?以小村的个性,是不会允许无病呻吟的撒娇吧!

南方寿利的日记

八月六日 现在是午夜十二时过后,或许,今夜我会失眠也不一定。 我以很低的声音播放好几张蓝调和乡村歌曲的唱片。打开窗户,让夜间凉爽的空气进入。窗外的黑暗具有如天鹅绒似的光泽,而,含带植物芳香的风向我喃喃低诉。 熄掉灯光,赤裸地站在穿衣镜前。我的身体很美,我见犹怜。 “高兴吗?”我问镜中的自己。 我的头无数次的上下点着。看吧!我不是小女孩了,不管是圆润的肩膀、可爱的乳房、手或脚,都属于典子,都是献给典子一人之物。 返校日,大清扫后,放学回家途中,我脱离平日走在一起的同学们,轻轻撞了一下和小村走在一起的典子,也不管典子是否吓一跳,硬拉她到我身旁。同学们在后面大笑,似乎觉得很无聊。 我知道对小村不好意思,却不像平常那样在乎,硬把典子拉在身边。 就算让大家都知道也无所谓! “小村很生气吗?我把你夺走。” “不会的。她很聪明,已经是成人了。” “这我知道,可是……我想她还是会生气,因为她应该也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 “错了。小村是好朋友,我尊敬她。友情或许会持续一辈子,但,对我来说,你……” “我明白。”典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是快乐的。互相握手、互相凝视……真希望永远都能够这样。 “能像这样在一起已剩不到两年了。”典子微笑颔首。 是燠热的午后,我换上无袖的印花薄洋装,对着穿衣镜欣赏自己,用很薄的粉扑拍脸。 “你也脱掉吧!” “我没关系。” “你流汗了啊!脱掉,换上我的衣服。” “真的不必嘛!” “不行!你别和我客套。” 我让典子脱下厚衬衫。我有一种非常残酷的心情。钮扣一颗颗解开……典子任凭我所为,以宿有泪珠的眼眸微笑。 典子就像被拔光羽毛的麻雀,柔软白皙的臂膀、丰满的胸脯…… “你看,我这样黑!都是因为经常游泳,皮肤才变得如此难看。” 必须继续不停说话才行!必须继续说些什么……但,没用!我全身萎倒在典子肩上,泪眼模糊的脸紧贴住她胸口,啜泣着。 典子的双臂忽然绕至我背后,紧紧抱住。我们彼此聆听着澎湃的心跳,我们的手臂很长时间无法分开……

御厨典子的日记

八月六日 被唇挤开的唇。皓白的贝齿。以舌尖一颗颗舔着。 狂乱的寿利!我都快被压扁了。如鲜花般的寿利,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气力呢?我几乎晕倒。 寿利扶我轻轻躺下,她不放开我。寿利的房里有许多洋娃娃和花。香得令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南方寿利的日记

八月二十八日 爸爸说我显得无精打采。对了,我每天什么事也不想做。高校校际对抗赛已近在眉睫,但我连游泳练习也溜了,爬山、海水浴的邀约也一概拒绝,连电影都不想看。我是完全改变了! 那天至今已过三星期,暑假都快结束,但我却无法见到典子。我想:第二学期尽早开始就好,那样就能每天见到她了。 从那次起,两人就无法轻松自在的来往。一想到去典子家就心情沉重,或许,典子也是相同心情吧!但,内心里想的尽是她的事。 到了傍晚,天气突然转凉。 庭院里已经杂草丛生,天黑后能听见虫鸣。褪色、即将流逝的夏天!不过,祈盼我们的爱不会褪色,期望那个人永远属于我一个人!

御厨典子的日记

九月十六日 鹰场叔叔和楯先生来访,突然兴起由楯先生陪同、又邀约小村,打算去观看高校校际游泳对抗赛的念头。一方面是想看看寿利,一方面是让母亲和叔叔能单独相处。爽朗的秋日白天,最适合两位中年人静心交谈,如果,祖母不妨碍…… 祖母总是拼命地想招待叔叔,却反而失败。由于我家若无叔叔的援助,生活马上就有问题,所以她努力设法想让母亲答应婚事,她大概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何他俩能永远维持清白的关系? “要邀小村小姐?”楯先生似提不起劲。 “是呀!怎么了?”我虽明白,却故意问。 “我希望和你单独去。” “开玩笑!这样会被误会为情侣的。我有很多同学会去看哩!” 楯先生忧伤的紧锁眉头,眼神如挨骂的小狗,他内心的一动一静完全如透明般的呈现出来。叔叔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恶魔呢? “被认为是情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本来也希望这样的,如果你能爱我……” “你打算爱我?” “不是打算。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认定你是唯一的结婚对象,从你还这么小的时候开始……” “那可麻烦了,我半点也产生不了爱你的念头。” “你不会讨厌我吧?” “那倒是事实,你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 “那么,我还有希望了。等你长得更大、完全成年以后……” 我忍俊不禁,笑出声。“别把我既当成小女孩,又当成已成年,坦白说,我还只是小女孩。如果要玩恋爱游戏,和家母会更为逼真。” “你马上就含糊带过了,何必呢?我是很认真的爱着你!” “你的爱情告白非常机械化、公式化,半点热情也没有。” “反正这件事对我来说已够明白了。” “别再谈了。对啦!你为何讨厌小村?” “嗯……可能是个性不合吧!虽无原因,却总觉得和她合不来,亦即,找不出能让自己喜欢她之点,感觉不到丝毫女孩子的魅力。” 他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小村也曾用颇具感情化的语气告诉过我:“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楯先生是我讨厌的那一型男人。” 他们俩都是很有才气的人物,头脑聪明,不太有情绪化的举动。也许,就是因为彼此过于类似才产生反感吧! 在游泳池畔。四周是无数成群的高校女生,以及从其他学校赶来加油、不住大叫的高校男女。太阳在头顶正上方,每个人身上的白衬衫和上衣反射阳光,眼睛都被刺痛了。即使是这样,仍觉得光线很细腻,有着澄清透明的感觉。 或许是有男学生之故,女学生们也都兴奋不已,又是尖声大笑,又是大声替选手加油。男学生们则更为疯狂了。这种场面让我很不耐烦,包括楯先生在内的男性令我觉得很丑陋——没有内涵、无神经! 寿利一站到起点,观众突然鸦雀无声,然后化为阵阵加油的风暴。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寿利身上! “她就是上次那位美丽的少女嘛!身材真美,是你的好姊妹吗?”楯先生用手臂碰碰我,说。 我故作不觉,但,却有一种身体被割伤般的冲击。姊妹……居然有这样俗气的名词?可是,我和寿利不同,我们并不庸俗,我们的世界不容许任何人进入。 寿利化为白光跃入池中,她的每个姿势、动作、表情都深烙我脑海,我忘了身旁的楯先生,也忘了小村。忽然……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至目前为止之事皆只是我的幻想,寿利一直距我很遥远,伸手无法触及,寿利不认识我,而我仍只是沉湎于自己的幻想中。 泪水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 “小村小姐走了。” “咦?”我吓了一跳。 “她说有事。” “那也应该和我一起走呀!你……没有留她?” “有啊!但她就是说有事,匆匆离去了。” 我感到不安。“她没生气吗?我太专注于观看比赛,没有注意到。” “不错,你真的很专注。小村看了你的样子,笑了。” “哦?那么她并未生气喽!”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是三角恋爱?” “拜托,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楯先生很有趣的笑了。“若再加上我,就成为四角恋爱了。” 我忽然感到强烈的疲倦。“我们也回去吧!你送我回家。” “不舒服吗?” “不,只是疲倦。你扶着我,我会假装和你是一对情侣。”我靠着他结实的身体,让他扶住我手臂。 “你……很性感!” “是吗?” “你不知道自己的魅力,而在不知觉中犯罪。” “真的?”

南方寿利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 昨天,我们游泳队获得冠军,大伙又哭又笑、互相拥抱的闹成一团,在体育馆举行过庆祝会,又到我家举行第二次盛会。爸爸也参加了,送饮料、切蛋糕奶酪,忙成一团。 我们唱尽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歌曲,手拉手跳舞,互相干杯。 “为大家清新的青春干杯!”爸爸略带感伤地说。 大家都尽兴的醉了。我也觉得背上仿佛长出了翅膀,飘飘然的想飞起来。 等大家如退潮般离去后,我打电话给典子,边摇摇晃晃哼着“丹尼男孩”的曲子边拨号。我太傻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打个电话,就能听到她的声音,却因为害怕而没有打。可是,昨天晚上我却毫无顾忌! “晚安,我是寿利。知道吗?今夜我醉得很厉害。” “为什么?” 只是这几个字。声音好遥远! “我们举行庆祝会,因为得到冠军。” “是吗?” “你不知道?太过分了。你究竟在看些什么?你们不是三个人来吗?” “对不起,我……” “没有看我?你未免太冷酷无情了。我连你和楯先生手挽手离去都知道呢!有做那种事吗?” “很多人,对不?所以我以为无人会注意我们。” “所以,做了那种事?” “哪种事?” “和楯先生……” “寿利,拜托你,别讲这种话。” “我……觉得很悲哀。” “什么事也没有。你睡觉吧!” “讨厌我打电话给你?那我挂断好啦!” “你怎么了?真的喝醉?” “你一定开始讨厌我了吧!小村比我聪明,又不会啰嗦,和你是很搭衬的一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何等寂寞……你是不会在乎的。” “寿利……” “不,真的是这样。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讨厌我,干脆分手好了,我不会牵三扯四的,毕竟,我这种人不适合感伤气氛。今天我是女王,被很多同学环绕,这才是本来的我,能快乐的享受多彩多姿的学校生活。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呢?还有小村。她虽然退出游泳队,可是没关系的,反正还有别的人擅游蝶式……对了,这种话你一定觉得无聊吧!仔细一想,我们真的很滑稽,你不认为吗?” “晚安,寿利。” “啊,等一下……等一下嘛……” 很遥远的、轻微的断续铃声。然后,电话挂断!

御厨典子的日记

九月二十二日 晴朗的周末午后。放学时,独自绕至校园——四周是老椎树、樟树和樫树环绕的我最喜欢之处——一张冰凉的石椅处。 有昆虫微弱的振翅声。昏暗树林中、御影石砌成的台座上,是这所女子高校的创办人之铜像。我在这里读《少年维特之烦恼》,读《托尼·克莱杰》。很少人会来到这块狭窄的空地。 下方是游泳池。风吹过,呈现纤细的条纹图案。隔着游泳池,对面是两排樱树,树枝摇曳时,地上的阴影上撒下无数铜板状光点。 再过去是更低的运动场。在秋阳中闪动黄色光辉的操场,愉快来回跑动的排球队和网球队选手们的白色制服……这一切景象都令我悲伤。 寿利会离开我吗?我没有丝毫能吸引寿利的魅力。静静离开——也许,我主动离开她比较好,趁现在……还能够忍受。 ——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发现野末兆介老师在樱树对面走着,时隐时现。上衣披在肩上,胸口敞露,如酒醉般的步履。他朝着这边走过来,难道他也经常来这片空地? “你也喜欢这里?” 和我并肩坐在石椅上。胡须浓密、皱纹很深、凶巴巴的侧脸。对这安静场所而言太过于强烈的男性气息。自卷高的衬衫袖口露出的粗黑手臂。 ——打算升学吧?是该开始用功的时候了。小村呢?医科大学?什么也没说吗?不过,像她那种人是很可能自己默默准备的。你没考虑过?希望保持现状?别勉强自己了,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也时常在想,少女们如果能够不变成戴眼镜的老处女,或是勤俭持家的别人太太,而永远保持这样的清纯美丽,那该有多好!就像现在的你。 我不是虚伪客套。你美得令人不可思议,你的表情不停的变幻,只有你才具这种变幻的魅力! 我也算得上是诗人,当教师只能算是副业。坦白说,我喜欢你的程度已近于妒忌! 因为是你,我才能说出这些话。你不是小女孩,这从你深邃的眼眸已能了解……即使被认为是爱的告白也无可奈何,毕竟,在这少有人至的地方,我真的很想诱惑你。 反正我被认定是行为不检的教师,有许多女人分噬着我的记忆,但,我并没有后悔。很久以前,我曾三更半夜喝醉酒,在公园凉椅睡着了,忽然醒来,发现在黎明的昏暗中,喷水池里的水柱正喷得老高,虽然无人在看,它仍聚集苍白的光线、喷洒出生命之柱。 我心想,这是浪费、毫无意义。但,岂非很壮丽、很美? 当时,我觉得自己至少也该像这喷水一样,所以就随自己喜爱的方式活下来了,成为放浪形骸之人,成为无益的蛆虫。可是,我不在乎……但,见到像你这样的女孩,我的心整个往下沉,仿佛受严重悔恨所啃噬…… 嘿!你好像有保持沉默、却能让别人把什么话都说出来的才能。 决定好日期,我答应前往老师住处学英语。

南方寿利的日记

九月二十三日 祭典之日。爸爸一大早就出门打高尔夫球。我的老同学们不是去健行,就是去滑雪,但,我无论如何必须和典子见面。我为何要打那通愚蠢的电话呢?她一定很生气,很轻视我,会和我见面吗? 门铃声响了。经过很漫长的时间,然后是静静的脚步声。是她母亲呢?或者是典子? 背对房门,假装眺望花坛。已渲染上色彩的鸡冠花、乳白色的玫瑰、我见犹怜的瞿麦……门开的声音,但,我动也不动。 温柔的、搂住我肩膀的手。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我无法看着典子的脸。 “寿利,你哪儿都不去吗?” 我只是颔首。 “我留下来看家,家母他们去参加幼稚园的运动会。我们可以轻松谈谈。” 幼稚园是由她母亲和鹰场先生共同经营。 “楯先生也在我家,不过,我会立刻赶他离开。” 我第一次抬起脸仔细望着心爱之人的脸庞。眼眶湿润、正在笑着的典子,纤尘不染的白衬衫…… “往这边走!” 我经由楼梯被带上二楼。厚重的门开了,里头是个大房间。有轻微的霉味。百叶窗拉下,很暗。 “这里是家父以前的房间,几乎没有人会进来。楼下有楯先生,而我又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你没生气?”典子未回答。我们互相拥抱。我并不感到满足,不住抚摸她全身。我想确定她真的在我身旁。 “会痛哩!”典子有些困惑的挪开身体。 “不要!”我不放开,反复亲吻她温柔的喉咙。 “我很困扰,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闭上眼。空气似沉淀了,很静。典子和我的身体合二为一。 “告诉我,你不厌倦,不会变心!” 典子用樱唇轻触我头发,以略带低沉的声音说:“我不会变心,但,你呢?”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如果失去你,我就没有生存的价值和目标了,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楯先生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们还是下楼吧!啊,等一等。” 里面靠窗的书桌上,书架里摆着几册书。典子显得有些犹豫的选出两册,互相比对,结果,还是把两册书都挟在腋下。 “楯先生拜托我拿的。家父也是研究森林学。” “欢迎,很高兴又能见到你。”进入客厅,楯先生马上以开朗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我看过你游泳了,真美!典子一直瞪着看,都目不转睛了。” 我一怔。典子仿佛已看穿我的脸色有异。 “真的呢!所以,反而不知道胜负了。” “对不起,我……”我只能喃喃说着。 “你说的是哪一本书?” “是蓝色封面、较小的那本。” 典子把蓝色封面的书递给楯先生,然后自己打开褐色封面、较大的那本书,但,立刻轻呼出声。 里面出现了一把手枪—— 那本书就像个容器。双手拿起手枪的典子脸色苍白。手枪枪身泛黑、映现冰冷的光泽,似连典子握住枪的纤指也冻僵了。 “居然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鹰场叔叔已经把它处理掉了……” 我第一次知道典子的父亲是用手枪自杀。那是战争刚结束之际,原因如何并不知…… “这是法国制的白朗宁手枪,虽然很旧,却是一把好枪。”典子反复看着枪。 “是从你手握处装填子弹的,属于七连发的自动手枪。”楯先生的眼神像在欣赏美术品般,说。 “实在不可思议!这枝枪居然一点锈也没有。”说着,典子视线锐利地望向楯先生。“你知道这把手枪的藏处,常常使用吧?”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深爱老师留下的这枝手枪,经常拿出来擦拭保养……” “试射过吧?” “没有子弹。” “骗人!你把子弹藏在哪?快说,否则我可不依。” “典子,你打算射谁吗?” “不错!像你,可得随时小心些。” 楯先生困惑的从同一个房间里一只小文件箱的最底下抽屉拿出子弹,说:“很危险的!但,我是真的希望被你射中,因为,这里早就被射中了……” 楯先生指着自己胸口! 典子蹙眉,有点脸红。“不要说那种无聊的话!手枪由我保管。” “对任何人我都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情。如果有人夺走你,我会用那枝手枪射杀他!” “寿利,你不觉得这人很奇怪吗?竟把我当成适婚年龄的女人。” 典子的微笑在告诉我:别在意他的话…… “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对我而言,你是唯一的女性。” “简直就像‘暴风雨之丘’里的席斯克里夫。” “那是疯子!我却总是保持冷静。而,爱情是恒常的,没有变数。” “你认为女性能接受那种爱情?你因为研究森林学,个性也有些似植物的部分,沉静、洒脱,但是,却没有热血在汹涌……明明有些人性不足,但却又非常固执……” “终于被比喻为植物了。”楯先生笑出声来。那是洪亮、优美的笑法。 “像南方小姐这样漂亮的女性,一定有许多男朋友吧?” 他好像认为不能让我置身事外。 “没有很多。” “也是高校的学生?” “嗯,大部分……不过,也有大学生。” “都一起做些什么事?” “大多时候是运动,打网球、篮球、游泳,还有爬山或看电影……” “对不起,是否喜欢过什么人吗?” 我困惑的望着典子。典子津津有味似的听着,好像在说:把一切都说出来好了。 “没有,因为从未和男人单独在一起,平常总是好几位同学一起。” “讨厌男人?” “也不能这样说,只是产生不了特别的兴趣。也许因为还是小女孩的缘故吧!” 楯先生像措手不及的眨眨眼,他敏感的察觉出我话中所含的挑战意味。 “终有一天,你的异性爱情心理会觉醒,而有了无数崇拜者吧!即使现在,你或许不在乎,但是,环绕你的男朋友们也可能在互相伤害、折磨。你和典子都一样,美丽的女性总是残酷的。” “是吗?我只是不去关心而已。” “问题就在于不关心!那么,你目前关心的是什么?是典子?” 在我回答之前,典子开口了,冷静的、很严肃地说:“我们比任何人感情都好,你们男人进不了我们的世界。” “这只是扮家家酒,你们最后必须成长的。” “没错!但,距成长还太远了。” “我会等待,等到你真的成熟。反正,在那之前,南方小姐会保护你不受其他男人欺负,哈、哈、哈。” 我们一块吃午饭。第一次见到典子的祖母。蓬松的白发像以前的女性般扎在脑后,高雅的容貌,微笑的述说着有趣的话题。可是,服装穿着一丝不苟,坐立姿势有板有眼,丝毫不乱。 和典子一起吃饭很快乐。明明没什么,却不自禁的笑出声。我暗骂自己没教养! “好可爱的孩子!年轻时候,到处充满喜悦之事……而且,比典子还漂亮……” “奶奶,她藏书网是我的爱人呢!” “哦,是吗?我十七、八岁时也曾喜欢一个女孩,就像彼此热恋一般,即使到了现在,都还朦朦胧胧的记得她的相貌哩!” 我不知如何是好,两颊烫红。楯先生可能和典子的祖母合不来,静静吃过饭后,表示他下午还要查一些资料,匆匆离去了。他好像租房子住,没和父母住一起。 我们又上二楼——为了收藏好手枪。把盛放手枪的书放到桌上,典子叹息出声,拉我靠近她。 “我不想让你回去!” 好热的呼吸气息。 我的手轻轻放在典子胸口。她全身一颤。我用力紧抱住她,手覆盖住她的双峰。 “你认为这像小孩游戏吗?” “你呢?” “管他的!我只要这样就感到高兴了,其他一无所求。” “寿利……男人不具备你这样的美丽!” “你也是。” “我们或许真的不是成人,但,成人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样的美丽事物呢?” “是啊!我觉得现在就死都没关系了。” 忽然,我想到手枪。 “典子,你愿意用那把手枪射杀我吗?” “射杀?” “是的。”典子茫然若失,但,很快明白我话中之意,转身拿来手枪。“好,我射杀你!” “瞄准心脏,就是这下面。” 枪口不住颤动。我掀开衬衫。当枪口贴紧乳房下方时,我全身仿佛被什么东西贯穿。 “真希望被你开枪打死!” 枪口嵌入我体内,好痛。我闭上眼。好恐怖的静寂! 典子扣引扳机。明明只是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声,我却如真的被击中般,倒向典子的怀中…… 不久,典子温柔的推开我,拾起掉落地上的手枪。 “藏在楯先生不知道的地方吧!他是危险人物。” “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寿利,我爱的只是你。不论发生任何事,我的心情皆不会改变……不论发生什么事……” 好像阳光被乌云遮掩,她的眼神里有一抹几乎难以发现的哀愁。 第二章

野末兆介的日记

十月十三日 今天开始替御厨典子、会田胜子、濑野三树子三人补习英语。每星期三、六两次,从下午五时至六时半。 讲义我选择哈代的短篇集,不采用综合测验之类的东西。我想,这样对她们也较合适。 在住处肮脏的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和三位思春期少女面对面而坐。我把书桌搬到房间正中央,每人坐一边。典子在我左手边,长发垂覆微俯的白皙额头,长长的睫毛,未擦唇膏却很性感的嘴唇…… 前些天,我对典子说出相当于爱情告白的言语,但,典子尚未表示任何反应。只不过,她会答应来这儿补习,应该是不讨厌我。 借着“哈代”,能感受到将自己感情、观点灌输给这位少女的强烈喜悦。我不知道所谓严肃的诱惑是否存在,但我是打算这么做! 由于是第一次,我稍微提早结束,送三人出门。 这是最适合送典子她们的感伤的昏暗时分。来到学校附近,顺便从后门进入,在游泳池边散步。黑暗的泳池里冒升水的气息。树影婆娑,远处是若隐若现的灯光。有汽车的大灯闪掠而过。突然,我的心情亢奋了,这岂非就是恋爱的感情? 难道我已认真的爱上这小女孩?典子和其他两人并肩走在前面。那白皙的脚踝吸引住我的视线。

御厨贱子的日记

十月二十日 为了幼稚园的事,一大早出门。将事情托付给高子——母亲有点感冒的迹象,胃不舒服,替她准备较软而不伤胃的食物。 在幼稚园和庸次郎一起。教师们的薪水虽有问题,但仍希望尽可能照他们的希望。但,庸次郎的意见是:园童减少、幼儿车的开销很大等等,以园里的财政状况而言,依教师们的希望加薪实在不可能。 结果,只好请教师们重新讨论决定。 从二楼窗口俯瞰,吃过午饭的孩子们,精力充沛的如小蜘蛛似的四散于运动场上游玩,那情景真感人! 来到市中心区,在餐厅吃饭。已经几个月未曾和庸次郎一块吃饭了呢?庸次郎气色绝佳,不停送食物入口。忙碌反而使他身体健康了,再说,他也打高尔夫球。 我和庸次郎的年纪都老了,但,在我眼里,他仍像以前那样年轻充满冲劲。我脱口说出,没想到他反击一句:“你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对了,有位南方先生常和我一块打高尔夫球,他女儿和典子好像是同学。” “南方?啊……” 最近虽未见到,但我记得很清楚。是位美丽的少女,听典子说,她父亲已丧妻,一直维持单身生活。看来和庸次郎约摸同样年纪吧! 我觉得庸次郎很可怜。虽然我在此之前不知劝他结婚多少次,他却不听,我知道一切是为了我,心里更是难过。如果没有庸次郎,那么,丈夫去世后,对世间一无所知的我,可能会带着典子和母亲流落街头吧! 幼稚园的经营也靠庸次郎的帮忙,其他任何事皆是,但,我却无法回报。如果他是出现在全新的我的面前之人,那……可是,想这些也无用,我对庸次郎的不变心思,只要神知道就够了。 典子去野末老师住处补习英语。我有股莫名的不安,但,她是和同学一起,而且补习后野末老师会送她们回家,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小村敏的日记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微微阴霾,有稍强的风。中午休息时间邀典子至校园的藤棚下,讨论有关野末老师补习之事。 我的论点是:只靠短时间的补习,授课内容又是小说,不可能奢望有多大效果;而且,从学养程度来看,或是从人格方面而论,野末老师不能信任;另外,夜晚补习,回家时有危险。 我特别担心第二点。典子很难说不是那男人的目标!典子对事物太敏感,有可能受感情击溃。我认为,野末老师“补习”的目的在获得典子。 典子说“不会有问题”。没错,现在她的心已被美丽的南方寿利占据。但是,很难说!她又觉得“我不讨厌野末老师,也不特别欣赏”。 哥哥今天提早回到家,很难得的一起烤牛排吃。我谈到准备投考医科大学之事,以及半工半读完成学业的打算。我的决心很坚定!我们兄妹无法忍受因为偶然的贫困而一辈子过低等生活,我们有足够的能力爬上上层社会。 哥哥开始擦拭手枪,我在一旁帮忙。 哥哥也仍年轻,只要我能够独立生活,他绝对也有再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我不要他永远只是当一个最基层的刑事!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十月二十八日 和南方先生一块打高尔夫球,午后被邀至他家。是很宽敞的西式宅邸,但是妻子已逝,只和女儿寿利共同生活,感觉上一定很寂寞,不过,他表示为了女儿并不打算再婚。也难怪他会有那样的决心!寿利小姐很漂亮、活泼,感觉上比典子开朗。 看来,典子有了一个好朋友! 贱子的心情大概也和南方先生相同吧?但是,我能把典子当作自己女儿般疼爱,不,我现在就很疼爱她,相信这点不可能造成阻碍。但,贱子为何不答应我的求婚呢? 贱子不会不爱我!连她母亲都答应了。那么,唯一能考虑到的就是对已逝的御厨之情义吧!事实上,她对御厨应已仁尽义至,和我再婚又有什么好踟蹰呢? “寿利最近突然成熟许多,也乖巧多了。本来是活蹦乱跳的让人担心……我常想,或许是喜欢上哪个男孩吧!”南方笑着说。 归途,寿利小姐送我至附近。 “你不去典子家玩吗?我偶尔也去她家,但,最近不常见到典子。” “典子怎么了?我是想去找她,但……” “不必顾忌什么,她家里都是好人。” “您想和典子的母亲结婚吧?” 这是纯真、率直的问话。大概是典子告诉她的吧!我忍不住凝视她的脸——这位美少女眼眸里洋溢着单纯的善意。我也坦然释怀了。 “不错。从以前,我就一直爱着典子的母亲……在她和御厨结婚之前。我相信我俩互相爱慕,但是,她却不答应我的求婚。” “最初为何不结婚呢?” “有各种因素。不过,问题主要在于我缺乏勇气。” “是的,是需要勇气!” 她沉吟的语气令我展颜一笑。但,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强烈! “现在有吗?” 我停住脚步。这里是人车往来相当频繁的地区。照射在人行道白杨树上的日影已带有红晕。寿利的脸颊化为玫瑰色,眼眸里闪烁着热情光辉。 她未等待我回答,继续说:“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拥有自己喜欢的人,就算是采取粗暴行为也在所不惜,而且,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阻挠。” 寿利说完,忽然右转,快跑离去。 好久的时间,我呆呆目送着她的背影。她的话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我胸中强烈回荡。 她为何告诉我如此激烈的想法?是少女的任性?但,那确实击中我的弱点! 怀着各种混乱的思潮,我往回家的路走着。我的家……寂寞中年人的冰冷窝巢,没有人等我回去。

御厨典子的日记

十月二十九日 很想见寿利。休息时间,无数次站在寿利的教室旁。寿利不是不在,就是没注意到我。 她终于发现到我,急忙走出教室。我们只是轻轻相互握手。 “你终于发现我了?” 寿利一副生气的眼神。“为何不进教室?” “因为,怕被认为奇怪……” “我不在乎。如果我想见你,随时会进去你们教室,不是吗?” “寿利,你生气了?没办法,我胆子小。” 感觉上,路过人们之视线皆集中在我俩身上。寿利喘不过气似的挪动身体。 “啊……这样太没意思了,即使见了面也马上又要分开。” “别这样说……” “就算想和你一起回家,也有小村在旁,又不能每天去你家……这个世界实在太不方便了。” 两人互相凝视,扑哧笑出声来。 “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回家。” “小村呢?” “感冒,请病假。” 出了校门,往贮水池方向走。是寿利曾自我身旁超越过的那条路。路旁有许多石蒜花、被染成红色的野漆树叶……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这一带偏僻得很,不见工厂的煤烟。空气透明澄亮! 避开道路,进入草丛中。 “典子,要参加三日的远足吗?” “如果你也参加,我就去。” “在高原上跳乡村舞……不能只和你一起跳?” “那是不可能的。” 寿利坐起来。“我想要你的一件东西。” “好呀!什么都能给你。” 互相交换徽章,用发夹在背后刻上J和N的缩写字母。 “寿利,你可不能再生气了。我不想把小村当成外人,三个人无法圆满相处吗?” “你说过,小村比较成熟,没有关系。” “但,她同样是人……” “你在说谎!小村也和我同样的心情,她爱着你。坦白说,我讨厌小村!” 我非常困惑。 “典子,只有我还觉得不够吗?你还希望被小村、甚至野末老师所爱?” 我觉得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寿利,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寿利眼眶里有泪珠打转。 “我听说你去野末老师的住处了。什么补习英语?我不会受骗的。野末老师喜欢你,他不可能不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男人都很爱恋的。我讨厌!我讨厌你被抢走。”寿利用力摇撼着我的身体。 “寿利,你这样的女孩才是同性和男人所爱慕的典型哩!和你相比,我只不过如影子般,终有一天,你会对我兴趣尽失……我总是被自己会遭遗忘的不安所折磨。”我抱住寿利的肩膀。“别再谈这些了!” “你不喜欢野末老师?” “寿利,稍微现实些吧!我们必须升学,对不?既然那样,就得开始准备了,我认为不能只沉溺在爱情之中。野末老师的事你可以不必担心,说真的,有时候我都还觉得对他很厌恶呢!” 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语像在虚空中漂流,明明不是说谎…… 寿利默默盯视着远处的贮水池。我第一次感到心情混乱如麻。

南方寿利的日记

十一月三日 文化祭之日。只有二年级的部分学生参加,搭火车至石灰岩台地远足。 我的情绪不佳,心情沉重,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暗暗告诉自己,这样一点也不像平日的我。但,在同学环绕中,勉强谈笑让我很难过。 典子和我不同车厢。野末老师也参加,在距我坐处前方约三、四个座位处和其他教师们聊天。由于面向这边,能够仔细观察他。 肤色很黑,头发似刻意弄成紊乱。额头相当宽,感觉上还不错,但是眼耳鼻却如老鼠般猥琐,眼神如野兽般火热,好色的嘴唇,过着荒诞生活的络腮胡,不住的抽烟……忽然,他发觉我的视线。 我心想,糟糕…… 但,他已站起身,朝我走来,唇际扩散一抹微笑,是男人自以为了不起的表情! “南方同学,从刚刚就一直瞪着我看吧!被你这样的佳人注目,实在荣幸之至,但,你好像怀着恨意?” 同学们笑了。我默不作声。 “对啦!你不参加我的英语补习吗?御厨同学她们都在补习了。反正,你也要投考大学,对不?” ..谁会做那种事! “我尚未决定未来之事。” “御厨同学也这样说过。你们都太悠闲了。目前的学生生活真的那样快乐吗?你和御厨同学交情很好吧?” “不错。” 或许,从我的表情里发觉到什么也不一定,野末老师的表情微妙一动,却马上予以掩饰,恢复镇定。 “虽然不急,但,你还是考虑看看吧!如果你参加,一定会更有趣。我喜欢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他的语气转为认真,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出乎意外的有些落寞。 在小车站下车,到处皆是郊游健行的人群。很多是携家带眷。 蔚蓝的天空。台地上有无数羊群。起伏的平原宛如巨大动物的腹部。我和同学们走在一起,典子仍和平常相同,和小村一起。 围成大圆圈开始跳舞,中央放着扩音器。在溢满秋阳的平原上,华丽的音乐流泻,造成不可思议的效果,轻快的旋律穿透我们体内。整齐的动作、伸展的四肢、不停转动的制服。 典子终于接近了,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手指交缠在一起……我不想放开,只是凝视她的脸庞。两颊酡红,低垂着头。不知是否手指会痛,微微蹙眉,泛出悲伤的笑容……她放开我的手。 典子在稍远处和野末老师碰上了。我只是机械般让身体动着,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两人方向,拼命不想放过两人的任何表情……但,两人都漠无表情。为何不笑呢?为何连一句话也不交谈? 在我眼里,两人似乎都在演戏。忽然,野末老师拍子错误,望着典子笑了。典子也……啊,那是热恋的情侣才有的笑容…… “寿利,你怎么了?” 我又被卷入漩涡之中,尽情的跳舞…… “寿利,今天快乐吗?” “嗯。可是,好累。” “早点休息吧!” “爸爸,您和妈是恋爱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种事?是呀!你妈妈比你还漂亮。” “男女相爱,很快乐?” “可能是人生最快乐之事吧!但,说不定也是最痛苦之事。” “痛苦就代表快乐?” “快乐和痛苦通常分不开。” “在所有爱情中,恋爱最为强烈,是真的吗?” “亲子之间的爱情也是一样强烈,而且同样是真。” “相形之下,友情就比较淡漠?” “不是淡漠!没有比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牢固友情更能给人勇气。” “可是,如果其中一方谈恋爱,友情就会出现裂隙吧!那种友情岂非很脆弱?” “那只是在双方都喜欢上某位异性时才可能发生,但,即使那种情况下,真正的友情也不会遭破坏。” 爸爸不懂…… “您认为终有一天我也会恋爱?” “当然会了,你生下来就注定如此,就像你妈妈一样,让爸爸困惑一生。” “我身上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吗?” “一旦你了解世上的形形色色男性,当然就会了。” “不错,也是这样,这是最自然的……” “寿利,告诉爸爸,你是否喜欢上哪个男人?” “讨厌!我最讨厌男人呢!”

楯陆一的日记

十一月十四日 在御厨家吃晚饭。鹰场先生没来。他虽是我的恩人之一,却也不能因此为他局促不安,我不欣赏他身上散发出的浓厚教条气息。从前,有很多这种不属于教会的基督徒,他们只信奉圣经的伦理部分。 已逝的御厨老师也是这样。而,太太在这两人的感化之下,也同样散发教条意味,因此无法坦率的、直接的依自己心意行动。 拖拖拉拉的不结婚,在我看来,既滑稽又不正常。压制欲望是伪善! 我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或坏人,我只是忠实自己的欲望。我有两项欲望,一是获得典子,另一则是确保社会地位和金钱收入的稳定,研究森林学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之一。我没兴趣顾虑其他之事,除了自己本身以及自己爱慕之物以外,我毫不关心。 鹰场先生好像不赞成我追求典子的想法,但,在目前他只是个局外人,不成问题。另一位讨厌我的人是典子的祖母,不过,她已属于过去之人,不久即将死亡,也构成不了障碍。而,御厨太太可能会赞成吧! 棘手的是典子本人,但,我有充分的时间。等她和南方寿利的爱情游戏结束,她或许会把心转移至我身上也不一定。何况,我的地位不久也会提高,再者,我的教养和外貌,也应该能和典子匹配才对。 虽然我是来路不明的孤儿,但,出生问题是丝毫意义也没有,御厨家现在岂非也处于靠鹰场先生的“人道主义”才能勉强保存的可怜状态吗? 晚餐前,典子和同学一起出门,今晚的拜访是白费工夫了。听御厨太太之言,典子每星期至英语老师住处补习两次。 晚饭后,走在飘满木樨花香的庭院里。绕向前院,见到小村敏来了。 “怎么会在这时候前来?”我问。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进入玄关。她是位冷静、镇定的女孩,而且,可确定是讨厌着我。 夜晚略带凉意的空气中朦胧浮现几朵即将凋零的白菊和大波斯菊,攀爬墙壁的木茑藤已掉光叶子,衬出秋天的浪漫气氛。但,在这样一位缺乏诗意的女孩闯入后,一切都被破坏殆尽。 小村敏和御厨太太谈论典子补习英语之事。她表示,年轻少女晚上出门很危险,而且对方虽是教师,却也是单身男性,很难说不会发生什么万一之事。 典子的祖母说:“典子另一位美丽的同学怎么了?看起来像个性很强……” 之后,我对小村敏说:“我让你看一件有趣的东西,要跟我来二楼吗?” 她仍是神色自若的跟来了。很遗憾,不是典子! 我必须找出那把手枪才行,反正,是藏在同一个房间里。本来以为很简单,没料到却花了不少时间,典子把它藏在油画匾额后。还好,我注意到灰尘被拭净! 子弹也放在一起。 “你所谓的有趣之物就是这个?” 她毫无感动之意。真是个令人厌恶的女孩! “你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手枪早就看惯了。” “原来如此……令兄是警察?” “他的手枪和这把形状相同。” “你用过吗?” “那种东西不可能任意使用的。” 我忽然想刺激一下这女孩! “这里是用来幽会的房间。” “幽会?”小村敏的神色一动。 “我和典子。”她不出声的笑了。 “我是很想认为自己和典子幽会,可是……事实上典子是和南方寿利幽会。”我马上改口。 “女人和女人没有幽会的必要。” “你看起来很聪明,但是,难道没发现也有必须幽会的友情存在吗?” “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你偷窥了?” “你可爱的好朋友被热情的南方寿利夺走了!” “简直是瞎说!” 我改变箭头。“这种时间,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过来看看,当然,一方面也是为了典子补习英语之事。” “补习英语?那不是很好吗?而且和同学在一起。如果你想阻止,才是睁眼说瞎话。”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野末老师才会说这种话。那个人是色中魔鬼,一副浪荡不羁的姿态,对典子这样的女孩是很危险的。如果你爱着典子,就该和我一起劝阻。” “那位老师看起来很不错的。” “我不认为。” “既然这样,就吸引不了典子。” “你难道对典子毫不了解?她像植物嫩芽般柔软、易受伤害,对爱情缺乏抗拒力,一旦野末强烈压迫,她根本无法拒绝,结果终于接纳了。野末或许会牢牢抱住典子走向毁灭,但,典子不会逃避,只是毫不抵抗的接受,这正是我害怕之点。” 也许小村敏的担心是正确的! “好!到紧要开头,由我出面找那叫野末之人谈,反正,那种人不可能有胆子,尤其是自以为是艺术家……” 出其不意的和小村敏一起告辞。 炼钢厂的上空恍如燃烧般火红。工厂里不停熔化的烧红钢铁……燃烧吧!把一切都烧毁,从爱走向灭亡之路……典子是属于我的,阻挠之人,不管是谁都要除去!

御厨芙美的日记

十一月二十五日 朝晚开始转寒了。今晨,庭院里下霜。多加上一件衣服,整天待在火炉边度过,边听收音机边缝补衣物。 中午过后,鹰场先生来了,天南地北地聊着。没想到贱子也是冷酷的女人,都这般受人照顾了,却毫不答应再婚。我觉得他很可怜,就安慰几句,并且说:“如果你是男人,就强硬的占有贱子吧!反正她也喜欢你,绝对不会憎恨,说不定婚事可成。” 鹰场先生笑了,说:“做不到!” 他表示,典子的同学也告诉过他同样的话。看来,年轻女孩倒和我的观念相接近了。那美丽的女孩说典子是她的恋人,想想一定很有趣。 贱子大概认为那只是开玩笑,但,典子遗传了我的个性,我知道她对爱情是执着、认真的。 对了,典子最近突然更散发出女性美。那位姓楯的男孩似乎喜欢她,但,那男人很阴沉,也许能出人头地,但却不适合当典子的对象。而且,外貌虽不错,却很冷酷,让人无法了解他会做出些什么事!像那种男人,很可能面带笑容的杀死一个人! 今夜,典子那个姓什么的英语老师又来了,和贱子讨论事情,一定是为了补习之事。我也反对典子夜晚补习,所以贱子才找老师前来吧! 或许这位老师比楯好些,可是,两眼像偷东西的狗般骨碌碌的盯着贱子和典子看,可见是滥情的男人,把典子交给这种男人很危险。 还有,贱子仍旧风韵犹存,他望着贱子的眼神也很猥邪,所以当他离去后,贱子表示很担心典子。 我说:“他不也目不转睛地瞪着你看呀!”贱子脸红了,沉默不语。

御厨典子的日记

十二月十二日 北风呼吼,感觉上房子都在晃动了。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强风吹掠过电线,传来呼啸声。大家都烤着炉火沉默无语。 两位同学低声窃窃交谈,她们可能不久就不再来补习了吧?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厌烦去顾虑这些。 我之所以不想停止补习,是被野末老师吸引了吗? 大而不当的手、指尖被香烟熏黄了。微脏的衬衫袖口。脖子上围着围巾。瘦长脸,一笑即露出黄色的牙齿,充满烟臭。粗鄙、看起来很可悲的表情。 “别看我的脚,那是乡下农夫才有的脚!” 有女人爱这双脚、以身体烘暖它们…… 他敞开的衣襟内露出胸毛,自以为是的谈着。 我开始陶醉于哈代的小说,以自己的幻想为主,并不重视正确的文意。被指出错误时,我像小女孩们回瞪对方,略带着狼狈和撒娇。 母亲和小村都反对我来这儿补习,可是,我却从这人的身上感受到亲切。从野末老师眼神里,我既发现近乎无垢的温柔,又发现充满恶意的凶暴! 归途,强风吹袭着身体。与两位同学各自分手后,我钻进野末老师的斗篷内。 “你好娇小!” 我大概是在撒娇吧!逐渐发出像是呜咽的轻笑。野末老师紧紧将我搂在腋下,感觉上双脚似乎悬空了。他好像要说什么的转过脸来,但,一句话也没说。 忽然,抱着寿利的那种感触复苏了。只有我才了解的那种置身天国般的喜悦,是野末老师之类的人做梦也无法了解的世界!我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野末老师以粗鲁的动作窥看我的脸,眼神严肃!

野末兆介的日记

十二月十二日 我在想,典子可能正在恋爱吧!看她那令人融化般的温柔深邃眼眸,看她全身散发的性感,岂像是十七岁少女? 但,可确定的是:她并非爱上我。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典子。一想起自己的年龄和过去,就受到绝望感所侵袭。 送她回家时,让她躲在斗篷里,而她把身体紧贴住我,是对我毫无戒心吗?像她这样的女孩,不可能毫无感触才对,不可能未发觉我如受严刑拷打般的焦虑,那么,是故意折磨我而沾沾自喜? 也不可能!典子很纯洁,而,就是这纯洁令我束手无策。她也许带着惊异和冷静的注视着我的行动,但,若是这样,为何不逃避我呢?是出于好奇心理? 只有一点我能够感受得到,那就是不可思议的亲近感——丑陋的我和美丽的她之间,有某些是类似的……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 典子的?母亲也和她一样性感、美丽。她虽然明白任何事,却披着贤淑母亲之盔甲,而,盔甲下的肉体却是无比柔软、无比富于感受力,这是典子所无的魅力。 我无论如何都打算征服典子。没想到这位少女居然如此的吸引住我的心,也未料到我的心会这般脆弱的受吸引。但……她或许很快就会逃离我身边,那么,至少我也该领略一下她母亲的滋味吧!。 鲜花是让人摘取,美酒是让人品嗜,除此之外,人生又有何种意义呢?这庸俗、卑微、丑恶的世界,又有何种价值? 决定经常至典子家拜访。

御厨贱子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日 我担心着典子的事。虽并非很明显,但她最近突然改变许多。以前,她经常会独自沉思,可是最近却老是见到她茫然若失的样子。我很清楚她心中有各种激烈感情浮现又消失! 我不太愿意去想,但,会不会她是受到那位野末老师的诱惑呢? 典子对这类事缺乏抵抗力,很容易会沉溺而不自觉。身为她母亲的我其实也是一样,如非像妈所说的我硬生生封闭自己的心,会做出什么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对庸次郎,我是何等努力在自我压抑! 如果割开我的心让庸次郎看,他一定会大惊失色吧!搞不好转身就逃。我的心无比丑陋、充满强烈的欲望。也许,野末老师识穿我的真面目也不一定,即使在他离去后,我体内仍像紧黏住他那色迷迷的视线,而且,坦白说,甚至因此感受到类似偷情的喜悦。 我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今天,幼稚园提早欢度耶诞节,庸次郎扮耶诞老人——很有威严,却是充满温柔的耶诞老人。 在会客室谈及典子和野末老师的事,也说出前面所写的那些事。明明不需要提到自己的事,但却无法控制想说出来的奇妙冲动。 庸次郎很难得露出不快的表情,责怪我们的轻率行动,他表示,不只是野末老师,连楯先生都不能让他和典子太亲近。 可是,马上又冷静下来,说典子目前和同学一起补习,也许再观察一段时日再做决定较好,如果突然不让她补习,说不定会激怒老师,以后将造成困扰。 “我把典子当成自己女儿一样。”庸次郎说。 我一怔,为了避免话题转移至不想触及的方向,沉默了。 庸次郎忽然站起,似想离去。 “你要去哪里?要回家了?” 我慌忙追上手扶在门把上的庸次郎——终于,愚蠢的我触怒庸次郎了。 他回头,一句话不说的抱紧我。我没有抵抗,只觉得,如果抵抗,将永远失去他的心! 二十年……在第二十年,我的嘴唇第一次被庸次郎吸吮了。

南方寿太郎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日 鹰场先生邀请我参加御厨家的耶诞餐会,傍晚,我和寿利出发了。 可能刻意化妆吧!今晚的寿利有着令身为父亲的我都眩眼的美。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容貌和亡妻愈来愈酷似,让我感伤不已。 对思春期的女儿来说,只有父亲一定感到颇困惑吧!为了我自己,为了寿利,我常想是应该续弦,但,就算再婚,寿利是否会和新母亲合得来仍是一大疑问。寿利个性强、又有些偏激,很可能认为原本由自己独占的父亲被陌生女子夺走!至于我自己,亡妻还生动的活在我的记忆中,我根本没有再婚的念头。 寿利穿上散发成熟韵味的礼服,无数次对镜自照,仿佛相当兴奋。我替她戴上亡妻最爱的红宝石戒指。御厨夫人经营幼稚园,所以也邀请教师和数位园童参加餐会,因此我叫寿利准备一些饼干、糖果之类的东西。 参加者有鹰场先生、楯先生、高校的英语教师野末、典子小姐的好友小村敏,四、五位幼稚园保姆和十位园童,主人方面则为御厨夫人、典子小姐、御厨老太太、女佣。唱歌、做游戏之后,园童和保姆们手拿礼物告辞了。 御厨夫人的高贵气质和美貌令我一惊。我真的没想到是这等程度,忍不住由衷羡慕鹰场了。他虽然不愿详细说明,但,好像从年轻时就相爱,只因双亲反对而无法结婚,在尚未有具体决心、正在踌躇之际,好友御厨抢走了夫人。但,后来鹰场和御厨仍保持亲密交往。 从御厨死时将后事托付鹰场这点来看,御厨事实上一无所知,而向鹰场求援。是鹰场失去告诉他,夫人曾是自己爱人的时机吗?抑或夫人没有向御厨表示心迹、坚决拒绝的勇气? 鹰场今夜看起来特别快乐、年轻。他是御厨夫人财政上的幕后支持者,却丝毫未表现出来,不失亲密访客的节度;夫人也未有超出必要以上的忸怩。不过,坦白说,从两人片断的对话和举止神情中,我直觉到两人之间有着唯有他们才能相互了解的世界存在,而,这更让我为自己的敏锐直觉自怜。 耶诞树摆饰于房间角落,上面挂满漂亮的小灯泡,室内的温度适中。吃饱后,大家唱歌、跳舞。当然,我对耶诞节的歌曲一无所知,因此在所有人合唱之间,只好闲着没事干。忽然望向旁边,发现老夫人也同样对耶稣基督的节日一窍不通。她朝我眨眨眼,微笑,实在是个很有趣的老太太。 寿利用钢琴弹奏短曲,也和典子、小村三个人合唱。虽然她一直和小村及楯一起,可是看起来仍显得有气无力,而>藏书网,来这儿之前,她却兴高采烈! 野末虽貌似粗蛮,却相当有才气,能凭一己之力让满座哗然。他总是讲些趣事让女士们笑不绝口,而且,已离去的园童们先前也都紧黏着他。 小村看起来就是冷静、稳重的女孩,寿利和她似乎不太亲近,不过若能与典子般同样交往,一定可以受到美好的感化吧! 楯很明显是喜欢典子。他是少见的美男子,态度也是坦率、开朗,毫不掩饰对典子的关心。我认为这两人是绝佳的一对,但,典子却像不太喜欢他,反倒是和野末谈得很拢。 我获得和御厨夫人共舞的荣幸。她面带笑容、眼眸闪动光彩,半点都想不到会是将近四十岁之人。她目前正在恋爱之中,会是对鹰场之爱重新燃起火苗?若是那样,鹰场理应获得祝福。 夫人也和鹰场、野末共舞。野末不像我们那样笨手笨脚,他轻快的引导夫人,而且一曲结束后也不放开夫人。夫人同样未予拒绝,似陶醉般的舞着,裙摆晃动、凌乱。我觉得有点不礼貌,以眼睛搜寻鹰场,发现他背向这边和典子谈话。 从他的背影,我觉得能感受到不耐和痛苦。和年轻人一样,他正嫉妒着! 寿利和鹰场、楯跳舞。小村和寿利、典子和小村也跳舞。 “令嫒和典子感情很好,马上就会一起跳舞!”老夫人眯着眼,对我说。 但,和所有人都跳过舞的寿利,却未和典子跳舞。我想:大概是不好意思吧? 休息一会儿,估计大家准备聊天时,我正想告诉寿利,应该告辞之时,鹰场过来了。 “鹰场,祝你成功。你是幸福的人!” 鹰场立刻领悟我话中之意,尴尬笑了。“会变成如何还不知道呢!可是,我已打算抛弃无谓的顾虑了。小姐,很感谢你的忠告。” “哦?寿利,你有什么忠告呢?” 寿利无力微笑,不置可否。 “寿利看起来有气无力,是累了吗?” “嗯,有一点。爸爸,我们回家吧!” 夫人和鹰场诸人送我们上车,却未见野末、典子和楯。但,车子驶出时,典子匆匆跑来了。 “寿利!”典子在车窗外叫着。 寿利默默凝视典子。我向典子致谢今夜的邀宴,不过,这两人的亲密关系似有些许不寻常! “你不能留下来过夜吗?” 少女的声音是何等温柔、甜美呀! 但,寿利拒绝了。“我很疲倦,想回家休息。谢谢!” 寿利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寿利……”典子脸上浮现一种似泣似笑的表情。 这少女全身笼罩着某种深邃的哀愁,有一股令人情不自禁想抱紧她的不可思议魅力。 “再见!”说着,寿利转脸面向前方。 典子伸手,但,车子往前驶出。 “寿利,你怎么啦?和典子吵架了?” 寿利未回答,脸朝车窗。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她的脸模糊映在玻璃窗上。

御厨芙美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和往年一样举行餐会,有位初次参加的客人寿太郎,是典子同学的爸爸,看起来是颇爽朗的男人。那位寿利小姐实在可爱,却不太和典子交谈,显得很无趣的样子,大概是好朋友间常出现的吵架吧? 今晚最活跃的是贱子,看来真的很快乐。虽然是每年都有的餐会,但我从未见过贱子像今晚这样欢笑,我并非怪她,不过,最好是拒绝和那位英语教师相拥跳舞! 鹰场很可怜! 儿子还活着时,贱子是严肃的教育家之妻,后来又过了这样漫长的寡居岁月,偶尔放松一下是好事,但,以她的年纪,仍有可能走上岔路,所以,最好是尽早和鹰场在一起较为安全。 那位教师的态度是有些过分,而楯又喜欢典子,当然会心里不高兴了。就在我感到空气太闷,到庭院走走时,两人一块出来了。从谈话内容猜测,是楯叫对方出来。幸好我在树荫下,能不被发现的听到所有内容。 楯表示典子是他将来要娶的女性,希望对方不要动歪脑筋。 想不到楯居然是如此有勇气的男人,说这些话时,语气仍似闲话家常般平淡。 教师则说自己的责任是教导典子,但是典子态度如何,就与他无关了。 楯则说明知对方目的,才找他出来,更提出警告,如果他敢乱来,小心性命危险,别以为这只是威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说完,他喋喋笑着。 教师沉默一会儿,也大笑出声,不说一语的转身进入屋内。 如果别人不仔细听,或许会以为是两人在谈笑,可是,事实上却是很严重的话题。像楯那样的男人,是很可能会真的遂行杀人的!不过,看那教师只会勾搭女人,其实根本胆小如鼠,也许这样的威胁会有效也未可知。像这种事,楯也有其作用。

筱原高子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五日 让我参加耶诞餐会,我感到非常快乐。不过,我认为野末老师是坏人! 我很担心典子小姐会被野末老师诱骗。他总是紧跟在典子小姐身边,跳舞、讲有趣之事让她笑,平日不太喜欢笑的典子小姐很兴奋似的笑了。 寿利小姐离典子小姐很远,仔细注意,我发现典子小姐不停偷望寿利小姐,大概也很担心吧!可是,如果这样,只要甩开野末老师,走到寿利小姐身边,不就好了?但,她却是每当寿利小姐想接近,就像做坏事的小孩般低垂着头。 我知道楯先生和小村小姐也很担心,连夫人一定也很担心吧! 像典子小姐这样的人,本身就存在着必须随时注意、否则可能会碰上危险的弱点。虽然她比我聪明多了,也有学问、又很坚强,但,我仍这么认为。虽不知原因何在,不过,她和她的同学小村小姐和寿利小姐完全不同! 这么说或许很没有礼貌,但,像小村小姐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有被诱骗的危险吧?至于寿利小姐,她很美,当然会有危险,却未予人可能遭遇危险的感觉。寿利小姐的个性是只选择自己喜欢之人——若是女性,应为像典子小姐这样的人;若为男性,绝对是真正牢靠的男人——对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 可是,典子小姐就没办法做到这点了。她对楯先生之类的男人虽会毫不客气的斥责,事实上她本性太过于温柔,很容易被人打动而不自觉。 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典子小姐,时常,甚至还有着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奇妙心情,有时候,也会憎恨和她感情很好的寿利小姐。 因此,典子小姐会吸引各色各样的人向她接近,结果,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野末老师是恶魔般的男人,他自己也知道大家都担心他和典子小姐的事,这点,从他紧抱住典子小姐跳舞时,却面带有趣表情、不断窥看四周反应的眼神即可知道。而,他在明知之下仍故意这么做。 典子小姐应该也了解才对,否则,不会如此在意寿利小姐的反应。 寿利小姐和她爸爸先行回家了。典子小姐最初连送行也不出去,等车子将开出时,却跑出玄关。大概是怕和寿利小姐打招呼吧!而,这也表示她内心有愧疚。 野末老师以令人恐惧的邪恶笑容目送典子小姐。 小村小姐冷眼望着野末老师,对我说:“典子实在令人困扰!” 小村小姐虽非寿利小姐那样情绪反应强烈的人,却由衷的关心典子小姐。

御厨典子的日记

一月二十三日(一九五七年) ——典子,你爱野末吗? ——我不知道。 ——野末是美男子? ——不,很丑。 ——是像战士般强健的男人? ——不,应该说是瘦弱。 ——对你而言,野末没有肉体的魅力吗? ——啊,我感觉一股全身颤抖般的厌恶。 ——这么说,他个性诚实、有勇气、对人温柔? ——他不诚实、卑鄙、又生性残酷。 ——有丰富的才气和天分? ——他的知识和判断不正确,独断独行。 ——典子,既然如此,你应该是不会爱上那男人,不是吗? ——是不会爱上他。可是,我却一直想着他的事,到了固定日子,就会去他的住处。两位同学已经不再补习英语,但我却仍单独和他坐在那间肮脏的房里。 ——看来你是爱上野末了? ——应该不是爱吧?而且,事实上应是憎恨才对。我就像吸食吗啡的人一样,觉得没办法不去,也不得不去想,却对那种事感受不到丝毫乐趣,只觉得羞耻、污秽、厌恶……我是情不自禁被吸引吗?是想自堕落之中找寻出不可思议的快乐吗?——你不爱寿利? ——我爱寿利,爱寿利所有的一切,比谁都爱。 ——即使那样,你也爱着野末? ——错了,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我和寿利的爱是美和纯情的世界,是属于天上的爱。 ——别说谎!在你心中,寿利的身影已逐渐远去,不是吗? ——那是不同的,是…… ——你抛弃了寿利!你爱野末,希望被野末所爱、被他拥入怀里。你已经从家家酒游戏中毕业,只是这样。 ——错了,我不爱野末,我没有抛弃寿利,除非寿利抛弃我。 ——你的心已完全混乱了,现在的你,眼里见到的尽是野末的脸、野末的背、野末的臂膀,不是吗?难道你想两者兼得? ——你说吧!我是荡妇?是恶魔世界里的女人?我的血液中是否流着娼妓之血? ——那得靠你自己去决定。 ——是的,我必须自己决定才行,纵然我的心因此遭到破坏……

南方寿利的日记

二月十六日 两、三天前下的雪并未融化,很冷。天空像铅块般僵凝,我的身心都已冻结,毫无任何感觉。 在学校和小村碰面。我们都很担心典子,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午后在图书室茫然打发时间后,回家。 置身于刺骨般寒冷中,心情很痛快,所以漫无目的地走着。雪融后的冰水渗入雨鞋里,双脚都麻木了。 忽然清醒,已来到典子家附近。我不想见到她,却很不可思议的见到了,实在太可笑。彼此寒暄两句,沉默。 “寿利,不进来我家吗?” 谢谢!可是我赶着要回家。 她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似的微笑——她是回家后又出门,去野末老师家,独自一人。 再见!我的脚趾已冻僵。路旁雪中露出某种野草的红色果实。下雪的日子,很静谧、很干净,连平常看来很脏的住家都如戏剧里的布置般清洁。 神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野末兆介的日记

二月二十日 我漠视道德,也不信任别人,更不相信理想和希望,我只相信情欲。我自知是火焰,所以只相信能炽烈燃烧的那段期间! 我所信之物已在自己掌中。微弱的抵抗、怯怯颤抖的白鸽般胸膛……我要在你的唇上捺下烙印,你会从我的口中遍染地狱的情欲色彩。你不会咬我,也不挣扎,你的眼神恰似被箭矢射中的小鹿。 不错,你不应该会害怕掉进地狱之前的沿途景色——如果向掌管美貌之神服从是灭亡之路…… 御厨典子啊!我赞美你。今天,你的樱唇张开了,但,我将更进一步让你骄傲的、无瑕疵的肉体如花蕾般绽放。在达到那至纯至洁的瞬间之前,我不会放开你,就算尽头是死亡也在所不惜!

小村敏的日记

三月五日 第二学年也结束了。剩下这一年非得有计划的用功不行,重点要背诵,主力放在人文科学之上——地理和历史。对于地理,我相当有学习的脑筋,但,历史就不行了。 数学、理科、英语等方面,以现在的进度就足够。亦即,只要将全部用功时间增加约二小时就行。至目前为止,我的计划已全部付诸实行,没必要强迫自己,所以今后应该也能顺利才对。 停止游泳或许会使运动量不足,只好尽量找时间散步了。 需要解决典子的事,持续努力设法让她和野末老师分手。可以认为典子已被夺走肉体!吸引典子的可能是他的漠视道德和耽美个性,以及丑陋的兽性。 典子的理智很明显对他反感,但,晦黯、奇妙的热情却背叛了理智,说不定可以认为是典子自己在无意识之间诱惑对方,毕竟,典子太……太具有女性魔力了…… 野末并非很厉害的恶魔。在耶诞宴会上,他对典子的母亲也表现出关心。他肤浅、庸俗、多情,根本和典子不相配。如果要找男人,楯先生还比野末好得多,至少,楯先生有钢铁般冰冷的意志! 寿利敏感的察觉事态而痛苦,她和典子彼此避免碰面。 典子几乎不提寿利之事。当然那是从以前就如此,怕我会介意,可是,我明白其中另有一种和寿利分开的深刻悲伤。典子仍继续激烈爱着寿利,而另一方面,她又被野末所吸引,她自己也无法解决这种矛盾,内心痛苦莫名。 像这般持续下去,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在尚未演变成此种结局前,我有必要单独和野末老师谈谈。我轻蔑一切的疏漏,事情若等到发生,就已经太迟了——疏漏需要事先预防,那才是人类的智慧。 我自己的前面一片坦途,不能让典子绊倒于途中,因为,我要带着她一起往前走下去。 哥哥最近好像很忙,听说报纸热门报道的窃盗杀人凶手回到其出生地的这一带,所以警方采取紧急戒备。 “很可能得靠它了。”哥哥紧握手枪说着。

南方寿太郎的日记

四月十四日 今天也在高尔夫球场见到鹰场。有关结婚问题,后来似乎不太有进展。但,他担心的却只是典子之事! 典子好像爱上耶诞餐会也来参加的那位英语教师。这男人是会对女人采取强迫手段之人,大概借补习英语遂行诱惑吧!典子虽是非常聪明的女孩,却仍只是个孩子,可能掉进对方圈套吧! 鹰场很憎恨的谈起英语教师之事。回想起餐会的情景,我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当然,典子和对方应该还不会发生肉体关系,而,总有一天会禁止她再去找野末,只是,御厨夫人仍踌躇不决,不知是否该强制限定女儿的行动。 回来时,我问过寿利有关典子的事,寿利很意外的漠不关心,表示对此一无所知。我要她最好提醒典子小心些,她却回答,要怎么做是典子的自由,她不想找麻烦去多管闲事。 这次,学校话剧社演出的剧码中,寿利要演 href='9608/im'>《浮士德》的玛格丽特,虽然她的个性稍强,应该也是很适合她的角色吧! 我已失去安宁, 我的心儿苦闷; 我再也不能安宁, 啊,再也不能! 年轻时,我很喜欢哼着这首“纺纱车之歌”,很少有一首歌如此率真的表现出恋爱之心。而,那正是此刻的鹰场之心,也是御厨夫人之心,更是典子之心吧! 也不知幸抑不幸,我没有这种恋爱的苦痛。 寿利最近又开始耽溺玩乐,和男朋友们玩在一起,看来,有一段时间她将和玛格丽特的苦恼无缘吧!

御厨典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日 放学后,和小村坐在游泳池旁隆起的草地上,两人各自想心事。 樱花都已凋零,地上无数被践踏的花瓣。记得刚入学时第一次来这里,樱花也凋落。选手们在碧绿的池水中游泳,巴士在县道飞驰,卷起阵阵沙尘。草儿萌芽,绿色染上趴在上面的同学们的脸颊。当时,寿利尚未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心雀跃着,新教科书的油墨味,新制服的舒适感皆让我欣喜。天空、云朵、上下学的路上、路旁的春花,都是快乐而美丽、充满幻想。 随着成长,我的心沉重、悲伤了。我好希望回到那时的自己,不认识寿利、也不认识野末老师,身心轻松,毫无束缚。 “我常和野末老师来这儿。” “幽会?” “或许能够这么说。我们谈各种事!” “不可能会谈无意义的话题吧!那位老师究竟有何种魔力?” “恶魔的哲学,也许该称之为绝望之人的诡辩吧?他那诅咒似的话语渗透出人性的悲哀。” “典子,我和你说真的。和野末老师分手吧!你难道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如果你不这样做,一定会遭致不幸!请你冷静地想想,你不应该不明白自己是和何等无价值的男人扯上关系!” “我做不到……” 小村突然非常用力摇撼我的双肩,脸色严肃、苍白。 “白痴!你是白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如此愚蠢的女人呢?如果是和寿利……如果是她,我什么也不会说,但,这事完全不同,太恐怖了……” 我是第一次见到小村如此激动,但,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我连自己的心也不明白了。 是如小村所说,情欲令我变成愚昧?嘴唇承受的那种战栗,难道才正是我迫切追求之物?那淹漫过我全身、似污水般肮脏、似昏暗的火焰般炽热之物,毫不留情的推我往前走。 寿利!寿利已逐渐离我远去。救救我,寿利!

御厨贱子的日记

五月二日 为典子之事担心得很。我没问过,典子也未提起过,但,从她那迷惘的表情和晦暗的眼神,我知道她和野末老师交往的事已经到了必须采取行动的阶段了。 我无法像庸次郎所说的禁止她和野末老师交往,或许是太宠典子也不一定,但,我不希望伤害她的自尊,而且,若真是这样做,很可能对她造成无可挽回的重大伤害。 我想,最好避免直接对典子下命令,而是在不让典子知道的情况下,叫野末老师至家里,恳求他别再和典子有超乎师生关系的交往。

小村敏的日记

五月二十一日 话剧社在礼堂演出 href='9608/im'>《浮士德》。我心想,是谁提议要演出如此沉闷的戏剧?很可能会沦为滑稽可笑吧!果然不出所料,当浮士德博士说出“我到如今,已经把哲学……”时,已经哄堂大笑了。 和典子坐在一起,典子也和大家一起吃吃笑着。 南方寿利饰玛格丽特。随着剧情发展,情况有了改变,所有的人皆静寂无..声,典子浑然忘我的盯视着舞台上的寿利。非常的紧张,我开始感到不安。 在“圣母玛莉亚”的旋律中,玛格丽特献花给圣母像,诉说心中悲恸时,典子连夺眶的泪水也未擦拭。我认为,寿利真心的如此祈愿着! 我在胸中反复呐喊:“演得太逼真了!” 地牢之章……他在哪里?我刚听见他在叫我。我自由了!没有人能把我阻挡。我要飞去搂着他的颈项,依偎在他的胸怀…… 随着浮士德和玛格丽特对话的进行,整出戏已非玩笑,不可否认的,寿利的演技激起观众强烈的感动。 ……你便忘了亲吻?紧偎着你,我的心怎如此焦渴?以前你对我说一声,你对我看一眼,整个天堂就临到了我……啊,哎呀!你的嘴唇冰冷,全无感觉。你的热情,怎么完全变了样子!是谁从我这儿夺去了这种爱情? 典子已不再流泪,全身微微摇晃,神情慵懒,仿佛做梦一般。我觉得奇怪时,她的身体已倒向我身上,静静的,双眼圆睁。 “不要紧吗?能不能站起来?” 她无力的颔首。我扶着她站起,离席。 戏剧仍继续进行。野末老师快步走近,想拉典子手臂。我挥开他的手。 “我带她去。”但,他仍跟着。 在医务室前,我说:“你回去吧!” “我留在这里不行?” “我陪她就够了。” 我把他关在门外。让典子躺在床上,替她松开上衣扣子,请护士替她打针,不知擦拭她脸上和胸口的汗珠多少次。她深呼吸,苍白的脸颊浮现血色,眼角宿着泪痕。 我轻声说:“你真傻!那只是很寻常的伤感剧情啊!” “已经没事了。”喃喃说着,典子唇际浮现笑意。“你陪我留在这里。” 晚上八时许,哥哥的同事刑事来访。哥哥两天前感冒,请假休息,但,在门口谈了几句,马上回房里换上外出服,手枪也佩戴在身上。 “你要把门窗锁上。那家伙已经逃不掉了。” 哥哥离开后约摸经过二十分钟,不远处传来十声左右枪响。枪声中断后不久,哥哥回来了。 “好一场狩猎战!” “捉到了?” “嗯,射伤后带走啦!那家伙还真难缠,在陷入绝地之后,终于……” “你开枪了?” “对方先开枪的。到现在我都仍难以置信……我去洗个澡吧!” “那样最好,快去吧!我帮你擦枪。” “算了,很危险的。” “都已经习惯啦!你开了几枪?” “三枪。可惜没中……” 折叠好哥哥脱下的衣服,开始擦枪。有火药味!我想起典子家中同型的手枪,从弹膛拿出子弹……

南方寿利的日记

五月二十三日 放学时,四、五个人笑笑闹闹的走向校门,最近,我又喜欢像以前那样热闹的和同学们在一起。 忽然,同学们看我的样子改变了,我才发现典子就站在校门外。我想,这时候我恨她,由衷的恨她,所以想假装未发现她。 但,典子直接走到我面前。我想装成刚发现的样子,却办不到,眼前一片模糊,悸动加促了。 典子抛弃平日的怯弱羞赧,用力凝视着我,脸色苍白,微弱的阳光斜掠过她额头。 同学们留下我,先走了。 “能一起去你家吗?”我想说“随你的便”,却只能点头,发不出声音。 默默走在漫长的路上,想开口又放弃。我的内心仿佛要爆炸一般。她就并肩走在我身旁,只是,为何我会如此痛苦呢?又为何如此欣喜? 我俩初次誓言的这个房间。鸢尾和香梨豆的花香取代了秋花。典子很怀念似的环视房间情景,又频频凝视我的脸。我知道必须保持镇静,走去沏茶。 “你一直避着我,是已经讨厌我了?” “那是你自己吧!你才是处处避着我。”我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典子温柔的声音渗入内心深处。 “我只是来告诉你,上次发誓之事,我一直未曾变心……当时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也许你不会相信,但,这是事实,我真的只爱你一人,你就等于我的神!” “如果那样……为什么?”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野末老师!危险的乌云。只要一说出这个姓名,我就觉得这个房间里充满酷寒。 “寿利,请你相信我!像上次那样抱紧我,说你也爱我。我不想失去你……” 她的脸颊湿濡,双手张开。我投入她怀里。 我索求她的嘴唇时,典子微妙的避开了。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清醒时,发现自己甩了她一个大耳光,她一手按脸,用椅子支撑身体。 我打了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她了! 我哭泣着抱住她的肩,无数次喃喃说着:对不起! 典子抬起脸,唇际升起静静的甜美微笑。 “我当然该挨打!只要你能不生气,怎么打我都行,我会很高兴的。” 典子的话如音乐般令我陶醉。 “我被野末老师亲吻过,对你而言,我的嘴唇太脏了,所以才故意避开。没错,我是被他所吸引,也可以说是败在他的诱惑之下,甚至可说那是恋爱!不过,或许只是源自我的情欲念头吧!我的理智毫无用处。但,已经结束了,我已下定决心,不是回到和你单独相处的美丽世界?就是和野末老师一块堕落、毁灭?不过,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所以……” “典子,不能只有我吗?我的身体不行吗?” 典子温柔的推开我。“不论我做了什么事……为我们的事而犯下任何罪行……你还是会爱我?” “是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后天就不再去野末老师住处了,我打算在后天把一切都解决。” “坦白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确定自己的心,试着抛弃自己。这件事,你不要问。” 后天!是二十五日。典子说“犯下任何罪行”,那是有何种意义呢?那是死……使什么人死亡的意义?而,典子是为此以自己的贞操为赌注? 我不会让典子这样做!我不能原谅野末老师!

御厨芙美的日记

五月二十四日 最近心情开朗,成了贪睡之人。身体状况也好多了,腰杆似已能挺直。今天,我打扫庭院,也看了些书。 典子和同学小村一块回家,是打算一起念书吧!小村曾因病休学两年,也许因年纪大些,做事很稳重,虽不像寿利那样可爱,但,却对典子有所帮助。 鹰场来了,在客厅和贱子谈了很久,可能是讨论那个英语老师的事吧! 不过,典子昨天告诉过我,再去一次就不会再去补习了,若是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俩谈话时,我凑一脚也许不妥,但,我还是去对他们说起这件事。两人似乎不知,贱子担心地问:“典子怎么说呢?” 我回答:“反正不管她怎么说都行,最重要的是她肯定到后天之前会解决一切。” 即使这样,贱子还像有所担心。 典子已非小女孩,人又聪明,应能自己收拾善后吧!贱子根本没必要担心,最重要的是尽快进行和鹰场的婚事才对。 黄昏时,楯先生又来了,也来向我问好。我骂他:如果喜欢典子,像这般踟蹰有何用?

楯陆一的日记

五月二十四日 至御厨家拜访。首先向御厨老夫人问候,再至典子的房间。小村敏已在房里,两人似在窃谈什么要事。 “你还一直去补习英语?” 典子没回答。小村面露冷笑,说:“明天就结束了。” “那样最好!恋人又要回到我身旁了?刚刚才挨了老夫人一顿训呢!” “轮不到你挨训吧?” “谁说的?她骂我想求婚还如此不积极。” 典子恍惚的靠在小村敏肩上。小村的表情坚毅、黯郁! “典子,真的明天就结束你和那轻浮男人的友情……” “友情?”典子茫然应着。“不错,友情该结束了。” 我感觉出某种不祥的回响,而且,回荡的波纹逐渐扩大。 “小村,这是很严肃的事!典子打算怎么做?总不会是友情结束、爱情开始吧?” “没有爱!”小村敏斩钉截铁地说。 若是那样,岂非一切都已结束吗?不,不可能结束,所谓“没有爱”只是小村的独断意见。 最好让典子独自安静一下。我和小村一起告辞。她虽是讨厌的女人,却也是能讨论事情的女人! “不能告诉我,你和典子商量之事吗?” “我拒绝。” “告诉我吧!不是为我,是为了典子。她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这点我并未清楚的问她,再说,就算我问,她也不会说。” “你的看法呢?” “这……我不知道。” “别这样冷淡嘛!我觉得事情有危险,你劝过典子明天别去吗?” “劝她的话,目前的状态只会持续下去。” “我注意到一件事……女性彼此间的爱情是否会比异性间的爱情更强烈?” “那要看人而定。” “为了南方寿利……” “那倒可能。” “哼!笑话。但是……” “不会是笑话。” “我明白了,那位艺术家……”我无法忍住的开始放声大笑。 小村敏静静的、眼神带刺般的观察我。

野末兆介的日记

五月二十四日 天气晴朗,但,温度很低。因此,这里烟灰弥漫的天空也是雨后初霁般清新。云朵在发光。我走到那纪念碑处,坐在冰凉的石上休息,忽然之间,思乡之心强烈涌升。今天,我的心境出奇的爽快、率真,扭曲不安的情感都已被拭去。 平静思考,我对典子的爱情是真实、平凡且根深蒂固。我在自己人生中的梦想也到了该消失的时刻,可以娶典子为妻,一辈子成为幸福者。但,那根本是妄想!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身份问题倒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年龄,以及我太丑陋,不配当典子的配偶。 典子或许也会爱我,我俩的个性似乎相互吸引,能理解在刹那间赌下一切的美。但,相信少女的爱情之人是白痴!如果我开始以平凡的方式爱她,她绝对会马上离开。 结果,我只能在领略典子的樱唇滋味就满足。以对她的回忆而言,那也是最好的结局。 典子之母御厨夫人来信,不必看也知道内容。像我这种人,能如此轻易就放弃地说再见吗?我会向御厨夫人要求代价,她会让我尝试到贞节的偷情之美妙滋味!那是我最后的“梅菲斯特”式的光荣。 如果这样做能让她和那男人的柏拉图式爱情燃起火花,岂非更为可喜可贺?

御厨典子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在硬树脂上漆而成的饰偶——冰中之舞。故障的影片之一个场景。那像大老鼠般、像海蜇般之物是什么呢?冰冷、静止! 难道在水中之人是我?我全身发冷、麻痹,丝毫感觉也没有。我不认识那人,那丑陋之物与我无关! 哗啦、哗啦……轻微的水流声在我枕畔持续不止。妈妈没有感冒吗……

南方寿利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不管犯下何种罪行……”典子,你相信我好了。我并非赢过他,而是战胜自己。我会抱起你,你可以不必颤抖,因为我们很坚强!我不会离开你,永远……永远……

小村敏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哥哥休假。我一回到家,他就出去看电影。 六时二十分左右,典子来了,说是野末老师不在,所以边散步的过来找我。两人闲聊着,七时半一起外出。我送她至途中。 回家后没过多久,哥哥也回来了。很无聊!八时半才吃晚饭。

御厨贱子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神啊!请祢发大慈悲吧!请拯救我们母女,但却要弃顾我们一次。 庸次郎,我只爱着你。一切都没发生,可是,如今的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典子睡着后,我必须偷偷拿走她的制服……

楯陆一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世上居然有这样出奇顺利之事。我的登场太冒昧,但,如此一来,困惑之人是典子。其他人如何我不在乎,只是,有人做了不该做之事扰乱了我的计划。还好,事情结束了,典子的事总会有办法的。睡吧!唐璜。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第一次见到贱子那样激动。从二楼她的房间跑下我面前,像孩子般抱紧我,接吻,同时似否定般的无数次摇头。但是,我无法回报接吻!即使我的手臂因想抱紧她的冲动而颤抖,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不过,也难怪!当我见到她凌乱的衣襟和异常的亢奋……

御厨芙美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今天一点事也没有的整日打毛线度过。

筱原高子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天气很好,没什么值得记下之事。接续昨天未完之处打扫二楼房间。鹰场先生、楯先生和南方寿利小姐来访。

南方寿太郎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 五时之前,寿利说要去典子家。样子虽似不安,但,七时半左右怅然若失的回来了,晚饭也不吃的进入房中,好像在哭。问她为什么悲伤,她却冲过来,笑了。我明白她非常激动,却不知原委。现在的少女们真令人无法应付,如果有妈妈在,她可能会说吧? 第三章

小村钓一的笔记

一、发现尸体的情况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过后,野百合女子高校的两位学生走过该校游泳池旁时,发现池中漂浮着异死尸体,马上至教职员办公室报告,教职员办公室立即向警方报案。十时二十分,附近派出所两位警察抵达现场,负责监视不让任何人经过游泳池附近。十时三十分,本局局长率调查课长、鉴定课员、法医赶抵。 尸体打捞起来,用救护车送至市立医院,同一天下午进行解剖。发现尸体的是一年B班的学生,由于下一堂课是体育课,就穿体育服装散步至此地开始上课,结果发现尸体。另外,游泳池是五十公尺长,目前并未使用。 二、尸体的状况 尸体(男性)未戴帽,穿西装、皮鞋、四肢微张开,呈俯卧姿势静止漂浮于游泳池靠山侧(运动场正对面)那边,正好是水深一半的位置,附近的水略带红色,显示曾经出血。 尸体一捞起,马上被认出是该校的野末教师。除了浑身湿透外,衣服整齐,无其他异常之处。上衣右口袋稍上部位有伤口,由左腋至背部也有伤口,应是子弹穿出的位置。 解剖结果知道下列诸点:死因是子弹破坏内脏及出血。使用的子弹是三二-三八口径左右的手枪子弹。如前述,自右胸下方贯穿背部。骨骼未遭破坏。死亡时刻推定为二十五日下午五时至八时之间。无其他外伤。 三、现场搜证 由尸体位置判断,被害者是在山侧泳池旁的小径遭狙击而掉落池中。狙击方向不明,不过,靠运动场之侧围有细铁丝网,池缘和铁丝网间的距离相当窄,应该不是来自此方向。而跳台所在处的这一侧距尸体位置也颇远,要准确狙击很难,所以,判断该是自靠山的一侧下手。 由小径上去是缓坡的草地,再过去则为树林,狙击者很可能躲在其中某处突然开枪。西装的弹孔呈烧灼痕迹,其他并无近距离开枪的特征。 毫无遗弃物、脚印之类的线索。虽请教职员及一部分学生协助搜寻附近一带,却未能找到凶手使用的弹头和弹匣。自被害者野末教师的随身物件中也找不出有助调查之物。泳池附近,从黄昏至天亮之间就几乎无人通行,导致迟误发现尸体的时间。 四、被害者的行动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六,野末兆介三时过后收拾东西离开教职员室。他住在从学校往山上步行约十五分钟左右距离的民家,但,女主人相原琴(六十六岁)表示野末并未回这里。只有一位学生见到他朝西走在校门前的县道?,目前尚不知其去向。另外,当天野末的言谈举止无异常之点,也未说放学后要至何处。 五、行凶时刻 依在学校附近住家的查访所得,有数人在二十五日下午六时半听到枪声。附近有石矿山,经常能听到炸药爆炸声,所以早就习以为常。不过,有一人表示在六时半听到枪响时觉得奇怪。由此已知正确的行凶时刻! 六、被害者的人物形象、生活 野末兆介三十七岁,故乡是福冈县远贺郡,双亲在故乡病殁,现在独身。东京某大学英文系毕业,毕业后因健康问题,曾回故乡静养约一年,后来接获召集令,至战后复员,在同郡担任中学教师,昭和二十七年转至目前的野百合女子高校任英语教师。私生活方面的评判不佳,在教职员间的风评亦差。任中学教师时曾因和有夫之妇有染而闹出问题,在故乡也同样女性关系紊乱,不过目前并未惹出特别值得注目的女性关系。 在转至野百合女子高校任职的同时,他就租住相原家。生活毫无规律可言,尤其夜晚经常不在房内。相当嗜酒。无亲近朋友。有关怀恨、情仇方面,目前正在调查。 依我的看法,应重视凶器为手枪之点。虽然子弹贯穿身体,却不可能是其他枪类,譬如军用枪械等等。日本已无旧式军用枪械,附近也无美军或自卫队员,能贯穿身体更非猎枪所能做到,所以应是手枪。 持有手枪者非常少,在市内也只有少数几人,搜查手枪是逮捕凶手的捷径。(五月二十六日)

小村敏的日记

五月二十七日 典子请假,我惦念不已,放学后至她家看看。在从县道进入小径处,追上同样是往典子家途中的南方寿利,一起同行。 典子比想象中还有精神,我放心了,倒是她母亲身体不适,在二楼卧室休息,我们都上楼探望。 我们谈及典子的不在现场证明之事,让她不必为此担心。忽然,我觉得典子之母亲除典子的问题外,可能另有某种苦恼,但,这是我无法了解的事。留下南方寿利,我先告辞。 哥哥深夜回家,他已查出野末老师家有学生补习英语之事。 “御厨典子是你同学吧?” “嗯,我今天也去过她家。” “她和野末之间似乎有过什么。” “这话怎说?” “野末的日记中写的。野末最初就抱着诱惑典子的企图才替她补习英语。” “那当然了。” “咦?你知道。” “所以,我提醒过典子很多次。” “也许典子也喜欢吧!虽似尚无肉体关系,但日记上已写说有接吻。” 我咬紧下唇。“或许是这样。不过,典子说过……二十五日那天以后就不再去野末老师住处。” “是吗?那,二十五日那天典子是去了?依日记内容,补习时间是下午五时至六时半之间。而依野末的房东所言,那天晚上有两位漂亮的女学生分别去找野末,一位是典子,另一位是谁呢?” “这……若是漂亮之人,应该不会是我。” “别岔开话题!我是问你能想出是谁吗?” “就算知道是谁,我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这且不谈,但,女学生来访的时间不确定,房东记不清楚。” “典子那边倒是很确定,她来我们家!” “来这里?” “你去看电影,对不?她就是那时候来的,还不到六时半。她去过野末老师住处,但是老师不在,就过来找我。假定从那里步行到我们家约四十分钟,则她是五时四十分至五十分之间到野末老师住处。” “从这儿离开的时刻呢?” “七时半。由于天色已暗,我送她至途中。” “这样的话,典子就不可能涉嫌了。” “还有我。” “你没有动机。” “有呀!因为典子是我的好朋友,我憎恨令她堕落的男人。而且,野末明明脑筋很笨,却自以为了不起,是十足令人轻蔑的个性!坦白说,典子反而没有动机。” “那可不知道了。”

小村钓一的笔记

一、关于怨恨关系 截至现在是有数件借钱未还、打架、三角恋爱关系等招人怀恨之事实,不过皆非很严重,不足以导致愤而杀人之事态。 二、死亡之前的行踪 调查野末常去逛的书店、餐厅、酒吧、咖啡店、游乐场,以及两、三位同事的家,未发现他去过的痕迹。 以我私下的意见,应注意之点为野末在日记最后所写的典子的母亲来信之事。虽未提及内容,但是从“向夫人要求代价”之句来判断,野末很明显的想要求什么,却被夫人拒绝,或是恳求他死心。野末的要求是什么?在日记上到处可窥出,亦即是典子之爱和肉体,所以,他想要御厨夫人以肉体作为代价! 依野末的日记,他曾数次至典子家——御厨家——拜访。因此,我推测野末二十五日下午可能是从县道向西行,前往御厨家。夫人的信,内容可想象是叫野末至家里商量典子之事吧!而且,信应已撕毁。 这件命案应该和御厨典子这位女学生,以及典子身边的家人和朋友有很深厚关联。 由于妹妹刚好是典子的好朋友,也经常在其家中出入,所以能从她口中问出有关御厨家家人的详细状况。 御厨典子——妹妹的同学,貌美,成绩亦优,稍内向,沉默寡言,文学素养很高,受同学们的尊敬。但,亲近的朋友极少,特别亲近的只有妹妹和南方寿利。去年的第二学期开始和两位同学至野末住处补习英语,后来两位同学不再补习,只有她继续不断,似乎就在这段期间产生恋爱关系。 野末在二月二十日的日记中提到接吻之事,而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日记中,又明白表示未再进一步发展。在英语补习方面,家人和朋友皆反对,妹妹也努力说服,却未断绝交往。另外,典子和南方寿利的友情也因此出现危机,但是最近又恢复原状。 御厨贱子——典子之母,美丽又温柔。战后,丈夫死亡。目前为幼稚园园主,不定期至幼稚园。背后支持者为企业家鹰场庸次郎,此人也是贱子死去的丈夫之好友。关于两人亲密的程度未予确定。夫人经常担心典子和野末之事,也曾与妹妹商量过。和野末有过数次商谈,去年耶诞餐会曾和野末跳舞颇久。 除这两人外,御厨家还有祖母。身体虽仍硬朗,却住在别院房间,随兴所至的缝纫、打毛线。这位祖母也反对典子补习。另外,典子家有一位女佣,二十岁左右,很纯朴的少女。 经常在御厨家出入的人物除鹰场庸次郎、南方寿利外,还有一位叫楯陆一的青年。 楯陆一——二十五、六岁,任职市政府。自称是典子的未婚夫,深爱典子,但,典子却毫无反应。他深知典子和野末之事,曾对妹妹说过:“必要时,我会解决一切。” 依妹妹的意见,此人容貌端正、头脑明晰,但是个性冷酷。和已故的御厨先生是师生关系,也接受其援助学费而能大学毕业。在御厨家受到家人般待遇。 鹰场庸次郎——妹妹不了解详细状况。只知道在御厨夫人结婚前,彼此就已认识。依妹妹的直觉,两人相互爱慕。他也憎恨野末。 南方寿利——典子的好朋友,非常美貌,有无数崇拜者。经妹妹介绍而认识典子,是寿利拜托妹妹的。和典子的友情出现危机之原因在于典子爱上野末。寿利非常厌恶野末,而对典子则有超乎友谊的爱情。是南方寿太郎的独生女,母亲已经去世。 以上的摘记并不充分,仍有详细调查的必要。不过,由此已知楯、鹰场、南方寿利、御厨夫人为了典子的安全,皆有杀害野末的动机。野末是名实相符的无耻之徒,这点应该特别注意。鹰场的状况虽有所不同,但若从别的角度分析,也有充分动机,因为野末对御厨夫人也有邪念。有必要一一查讯这几个人,确定他们在命案当天的不在现场证明。(五月二十八日)

小村敏的日记

五月二十九日 游泳池水抽干了。一方面是被尸体和血所污渍,另一方面则为了找寻子弹。由于地面上怎么都找不到,所以调查当局认为掉进池中……结果,仍未寻获。依哥哥告诉我所知,市内的持有手枪者皆和命案无关,如此一来,凶手所使用的枪就是非法持有了。 哥哥他们比我想象的还快就缩小调查网。哥哥从野末的日记中得知典子的母亲写信之事,推断野末当天曾去过典子家,今天一早就和调查课长等人前往典子家。深夜,垂头丧气的回来了,看似没有多少收获,只提到“都是很优雅的家人,而且,典子确实很有魅力”,并未谈到调查的结果。 但,上床之前,突然问我:“喂,阿敏,典子的父亲为何会死?” “你是指为什么死了吗?” “不,不是的。我记得曾听你提过,是自杀吧?” “你去调查不就知道了?今天没问典子的妈妈?” “嗯,我忘了,因为认为和事件并无直接关系。阿敏,你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可能隐瞒。“是自杀,用家里的手枪。” “什么!”哥哥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典子说的。” “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不是吗?我当然不可能主动替典子家人带来困扰了。” 哥哥似未听进我的话,只是不停点头。 “这样就明白了,非这样不可能!那把手枪就是凶器,而凶手不是其家人,就是经常出入御厨家的某人。必须搜索住宅才行!” “我知道手枪放在哪里。” 哥哥怔然。“真的吗?” “二楼有一间典子的父亲之房间吧?平常没有使用。房里有一幅画匾,手枪应该就藏在匾额后。是楯先生拿给我看的。” “楯?御厨家人皆知道手枪藏放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我会查明。那是什么样的手枪?” “和你的同样型式、大小,是自动手枪。” “子弹呢?” “我不知道。” “嗯……反正,这样就算有个谱啦!” “哥哥,你别忘了,典子和命案无关。” “不能断定。” “是吗?那我就是做伪证了?” 哥哥一笑。“别这样说!事实上,你也可能庇护典子。” “你这话倒是颇有科学观念。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断定凶器是典子家的手枪了,因为另外还有一把手枪。” “不要乱说话!另一把手枪在哪?” “在这里,就是你的枪。也可以认为我偷带你的枪外出吧?从科学观点而论,任何人都必须怀疑。” “不错。但,子弹怎么说?” “不是在枪里就有吗?” “不,我指的是子弹剩下的数目。” “啊……” “我会那样不小心吗?我每天都有算过的。在追捕犯人时我开了三枪,剩下四颗子弹,这点你应该也知道。第二天,又补充为七颗,之后,每天都有七颗。如果是你开枪,子弹如何补充?难道去靶场挖?”

小村钓一的笔记

一、关于手枪 依妹妹之言,已知御厨家有手枪,就和一位同事前往该处。如妹妹所说,手枪在二楼故御厨先生的房间油画匾额后,一见即知为保存良好的状态。是外国制的白朗宁手枪,有点旧式,口径为点三二,未装填子弹,但是枪膛等处有火药附着痕迹,由警方保管送往鉴定。指纹方面也有鉴定的必要,但似已拭净。 依御厨夫人之言,手枪是昭和十二年日华事变前,御厨在南美的表兄带回之物,连七颗子弹一并委托御厨保管,但是后来其表兄辗转调职各地,没有来拿回,不久,表兄去世,枪就一直留在御厨家。御厨本来打算处理掉,却因战争日益激烈,考虑到有可能需要用到,就留在身边,也经常保养擦拭。 战争结束后的昭和二十年,御厨以手枪自杀。关于自杀原因,夫人拒绝说明,不过应是因为他乃狂热的爱国主义者,身为教育家(当时某县立中学校长)拼命鼓吹国粹精神,结果对国家前途感到悲观所致。 照御厨夫人的说明,鹰场曾主张马上丢弃用于自杀的这把手枪,但是夫人和御厨之母亲为遗物而舍不得丢弃,保存于该房内。 藏放手枪的场所相当重要。夫人为避免危险,先试着找过不易被人注意的地方,而最后想到把厚英文精装书挖空做为盒子,将手枪藏在其中,没想到拿起桌上一册书,翻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亦即,御厨平常就把手枪藏放其中,但是夫人却毫不知情。此后,手枪应该都放在里面! 但,手枪却在别处发现,这表示家人之中有谁将它移动。追查结果,了解下述情事: 去年九月左右,楯陆一来访之际,请御厨典子至前述房间拿专门书籍,典子带两册至楼下,翻开其中一册时,发现里面藏放手枪。在那之前,典子还不知手枪仍藏放在家里。 另外,在当时,也知道楯早就知手枪藏放处,更持续保养擦拭,而且似也曾试射过。因此,收藏在御厨书桌抽屉内的子弹减为剩四颗。 今天也找到子弹,一并保管。子弹为三颗,不必说,另一颗是用于杀害野末! 典子怕楯持有手枪会危险,所以回到二楼房间时,把枪藏在匾额后,当时,典子的好友南方寿利在场。 若是这样,照理楯应不知手枪藏放处才对,但,他能拿给妹妹看,表示他已找到新的藏枪处。 将以上内容整理如下: 知道御厨家有手枪之人为夫人、典子、楯、鹰场、南方寿利和妹妹。祖母芙美也知道,却说不出正确藏放处。唯一不知之人是女佣筱原高子。 知道手枪新的藏放处之人为典子、南方寿利、楯和妹妹四人。 附记——经科学鉴定结果,手枪最近曾射击过。另外,指纹极不明显,无法检测。 二、关于不在现场证明 典子五月二十五日放学后在图书室看书至下午五时左右,才前往野末住处,由于野末不在,就沿着贮水池前的小路来到我家找妹妹,七时半和妹妹出门,妹妹送典子至和县道交会的十字路口。典子回到御厨家是八时左右。 以上陈述和妹妹之言相一致。另外,关于典子回到家的时间,母亲贱子、祖母芙美、女佣筱原高子皆认为不会错,这么一来,典子就有了六时半的不在现场证明了。 贱子当天身体不适,整日未曾外出。吃过晚饭后不久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典子回家时曾至房间探望。关于贱子未曾外出之点,高子、鹰场和楯皆有证言。 芙美和贱子同样待在别院房中打毛线。由于年纪已大,她几乎从未外出,应剔除于涉嫌之外。高子也毫无动机,同样可剔除。 依贱子本人之言,她写给野末的信内容如下: “典子和你的师生关系似发展成恋爱问题,我担心将造成更糟的结果,所以希望你能尽量至我藏书网家商谈此事。但愿你和典子间不要有私情交往!” 贱子在家中和野末见过两次面,从未至野末住处。二十五日,野末未曾来访。 关于野末未至御厨家之点,除了贱子外,楯和鹰场也都指证历历。 楯陆一当天下午四时半至御厨家拜访,四十五分曾外出,六时五十分左右再次回来,七时半告辞,八时以前回到住处。他外出的理由说明如下: “我来的目的是见典子。那天,我忘了她要去那男人住处补习英语,到御厨家后才想起,既然典子不在家,留着也没意思,就离开御厨家,搭巴士到市区逛书店、打柏青哥打发时间,等到她大约已回到家的时间,又再度去看看,但她仍未回来,所以无趣的告辞了,何况,御厨夫人也回房休息了。” 鹰场庸次郎当天下午五时半至御厨家拜访。晚饭后,约七时半左右,和楯先后告辞(已查证回家时间)。他去御厨家并无特殊的目的,只是探望贱子,和芙美聊聊天。鹰场每周必至御厨家两、三次。六时半,他和芙美共进晚餐。(贱子在自己卧房吃晚饭) 这点,芙美和高子可以作证。 南方寿利当天下午五时半左右至御厨家,约摸留了十多分钟就告辞,未见到鹰场。(此时鹰场可能在御厨夫人房中) 另依寿利之父南方寿太郎的证言,寿利是五时不到离家,七时半回家,当时情绪非常亢奋。 关于至御厨家拜访的目的,寿利本人叙述如下: “我担心典子的事,心想,如果她还未去野末老师住处,我要想办法劝阻她。可是,典子是从学校直接去野末老师家。我立刻离开典子家,赶往野末老师住处,由于赶路,六时半过后抵达。但,并未注意到有枪声。典子和野末老师都不在,就经过学校旁,走至县道,搭巴士回家。” 根据以上的供述,御厨家的典子、贱子和芙美三人,以及鹰场庸次郎都有不在现场证明。南方寿利和楯陆一没有。南方寿利最有机会,而楯陆一曾至“市内”,也有相当机会。他虽于六时五十分再度回到御厨家,但是六时半在游泳池杀害野末,赶回去仍属可能。 从御厨家至县道步行约十五分钟,由县道向东行至学校旁的山路约二十分钟,再由该处至野末的住处约十五分钟,合计约五十分钟。但,这是女人步行的普通速度,男人的话,应可缩短二十分钟,若加上跑步,又可减少十分钟。若不去野末住处,直接至游泳池,则无跑步的必要。 南方寿利和楯也都知道手枪藏放处。南方是五时半至御厨家,楯是四时半,两人皆只停留短暂时间就外出,可以认为是为了携带手枪,但,是谁带走手枪? 另外,还有下列疑问: ⑴野末二十五日真的未至御厨家?如果大家皆隐瞒野末来访的事实,原因何在? ⑵御厨家人和鹰场的不在现场证明乍看是成立,但也非绝对,有可能是所有关系人皆说谎。特别是典子,妹妹很难说不替她伪造不在现场证明。 ⑶楯、南方寿利、鹰场同一天至御厨家,真是偶然吗?南方说“担心”到底是何种意义?为何二十五日特别担心? 关于楯和鹰场,特予补充摘记: 楯陆一——亡父陆之助是教育家,和故御厨氏是好友,战前死于关西地方,而母亲在陆一幼时即去世,所以成为孤儿,被收容于孤儿院。御厨知道后,带回自己家,让他能继续受教育。就读九州岛大学农学院之后,才搬出御厨家租屋居住。楯虽担任家教,并以其他工读方式赚取生活费,不过似仍持续接受生活费补助。并未和典子订婚。 鹰场庸次郎——目前是商事公司董事长,经营钢铁制品、建筑材料等,员工约二十人,相当富裕。和御厨是同乡兼同学。在御厨家等于是一家人,是财政方面的支柱。依祖母芙美之言,他曾向贱子夫人求婚却遭拒绝。事实上两人真心相爱,只是不知夫人拒绝的理由。住家在御厨家东边步行约十五分钟距离处,和女佣住一起。曾经结过婚,但数年后离婚。(五月三十日)

小村敏的日记

六月二日 星期天。上午读书、打扫、洗衣服。想去典子家,却作罢。由于可能徒然增加她心情的负担,最好还是暂时别管她。 问过哥哥,知道警方的调查已至以下的阶段: 手枪在典子家找到,而且也有新近使用过的痕迹,已断定为凶器,因此,凶手是御厨家人或和其家人很亲近者。其中,典子的祖母和女佣高子被剔除于涉嫌者之外,嫌疑最重者为寿利和楯,两人皆无不在现场证明,所以先针对两人深入追查……这和哥哥的见解一致。 究竟手枪是谁带出的呢?对我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问题。哥哥他们是三十日找到手枪,因此任何人都可能有带出手枪又放回原处的机会。 试着将期间更加缩短。知道野末老师是被手枪杀害时,那些人之中的某人一定会调查凶器是否为那把手枪?而手枪是否藏放在原处?时间有可能是二十五日夜间,也可能是二十六日。不管是其中哪一种,假定手枪已藏放回原处,则寿利应可剔除于涉嫌者之外!因为寿利二十五日傍晚离开典子家之后,在二十七日下午和我一起前往之前,再也未去过,应该无将手枪藏回原处的机会,而是有另外的人藏回,这点,必须查清楚。 哥哥对这件命案相当投入,每晚都八时过后才回到家。心情不佳。似乎在游泳池和野末老师住处附近的查访一无所获。那一带住家很少,又被贮水池流出的小河和游泳池旁的小山挡住视线,由道路上看不到游泳池。野末的房东老太太虽记得典子的脸,却想不起典子和寿利是谁先去找野末?什么时刻去的? 没有其他人去找野末。楯说他去逛柏青哥和书店,也查不出其正确行踪,但,也无证据证明他在现场附近。 “警方将侦查重点置于寿利和楯身上?” “只有这两人无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 “我认为寿利有可能无关,因为她似乎没有机会将手枪送回。”我说明自己的推测。 “命案发生后,最先去调查手枪的人是谁?” “不知道。” “带出手枪之人到底是谁?” “如果知道,事件不就已经解决了吗?” 我觉得很没趣!居然问这种可笑的问题。 “不过,楯说出一件有趣之事,他明白说自己当天企图杀死野末,所以到了御厨家马上至二楼,却找不到手枪,只好中止计划。可见是有人已先带出手枪了。” “那种话不能相信。” “当然喽!但是,没有人会坦白承认是自己带枪出来杀人……我总觉得除了南方寿利和楯,其他人的不在现场证明也有问题,似乎所有人都说了某种谎言。” “为什么?” “没有可做为证人的第三者存在!不过,并非说他们事先商量好而伪造不在现场证明。我感到奇怪的是野末那天未至御厨家拜访之点,野末三时过后离开教职员室,沿县道向西行,他一直未回住处,又未在附近徘徊,也未至市内他平常去的地方。何况,野末有和贱子夫人见面的必要,再加上当天是典子补习英语的最后一天,事情很急,他不应该会没去御厨家。所以,我猜测很可能是为了某种理由,所有人皆掩饰野末曾至御厨家的事实。” “为何有掩饰的必要?如果野末是在御厨家被杀……” “没错,确实没必要掩饰。我也考虑过野末在御厨家被杀害的可能,但,不可能。搬运沉重的尸体走那样长一段路,即使两个大男人都得费一番工夫,而且也会被人发现。再说,尸体上有一种可视之为溺死的征候,泳池内又有那样多血迹。既然这样,为何要隐瞒呢?这就令我猜不透了。” 哥哥沉吟片刻,忽然眼神锐利的望着我。“典子那天来家里,你和她谈些什么话题?” “很多呀!天南地北的。” “具体说说看!” “这……升学之事、将来的梦想、最近所读之书……” “不可能未提到野末吧?” “当然有了。典子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为何不在呢’,我说‘也许这样最好也不一定’。” “不会是谈这样悠闲的话题吧!典子去野末的住处,究竟抱着何种打算?” “当然是说再见了。” “你要知道,南方寿利当天曾去找典子,主要是因为担心不已,才要设法阻止典子去见野末,而知道典子不在家之后,立刻赶往野末的住处。她为何那样担心呢?而且至今仍担心着,可见并非担心野末会对典子如何,而是典子可能企图做出什么唐突之事,也许,典子想杀害野末也不一定。而,野末不在家,典子到家里找你。她和你是好朋友,任何事都会和你商量的,那么,当然会谈起心中打算做之事。所以,你应该知道典子企图做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连寿利都应该不知道。我只知典子想彻底做个解决。” “解决?” “和自己被野末所引诱的心对决。” “是想清算越轨的爱情?” “你这根本是刑事的说辞嘛!是否清算?抑或彼此关系更深入一步?连典子自己都不会明白的。典子没有杀害野末,她根本没带手枪。” “有带着书包或什么吗?” “只有薄薄的包袱,无处能藏放手枪。何况她有不在现场证明。当然,如果典子带着枪,我一定也会将枪偷偷藏起……不过,没这个必要。” “这么说,典子并未带走手枪了。楯想带枪却找不到。寿利则如你所说,没有将枪送回原处的机会。如此一来,只剩下鹰场一人了。” “还有典子的母亲和祖母。” “祖母不必算在内。” “鹰场也是吧!就算他知道有枪,也不知已藏至匾额后面。” “这么说,是御厨贱子……” “典子的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而且是基督徒,最不可能杀人的就是她。” “结果,谁都没有杀人了?”哥哥苦笑,但是额头青筋暴窜,这是他心情急躁的特征。“但是,子弹是从那把手枪发射出来的,而且,二十五日当天,全部有关之人都不期而齐集,原因何在?假定寿利知道典子的决心……楯是否知道?” “我和寿利知道的程度差不多。但,哥哥刚才不是说过吗?楯说如果有枪,打算杀掉野末……” “问题是典子有何种打算?她心中想些什么呢?另外,鹰场又如何?” “他经常至御厨家,也说并无特别打算。” “那天晚上他七时半左右就离去了,而典子尚未回家,以保护者的立场而论,未免太冷淡些。”哥哥瞪视着天花板。“楯也同样未等典子回家就离去。是否因为没有等典子回家的必要?他们都知道已不必再担心典子……” “哥哥,我要说的这件事或许很重要!别人我不了解,但,典子和她母亲不可能是会杀人之后故作不知、嫁罪给别人之人物。”说完,我站起身,准备铺被褥。 哥哥夹杂着呵欠的声音跟在背后。“御厨老夫人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她说,我家的人若没有自白,就是因为没有犯罪,至于南方寿利小姐也一样。看来,老夫人很喜欢寿利!” “老夫人的话没错。”我回答。

小村钓一的笔记

一、重新调查游泳池附近 凶手自相当远的位置狙击,因此,被害者和凶手并非同行,而是凶手事先埋伏在适当地点。 六时半天色尚亮,游泳池四周皆是一目了然的地形,若要埋伏,一定是在东北方的小树林。被害者从游泳池南侧入口进入,沿着小径走在泳池边时遇袭掉落水中。此一推定和尸体位置、中弹伤口等相符合。 凶手为何知道被害者野末会在该时刻来游泳池呢?野末似喜欢在泳池附近散步,而凶手知道此一事实?但是,也能认为是凶手诱野末来此。不管如何,凶手是对野末非常了解的人物!典子、寿利符合此条件,贱子……如果她诱惑,野末一定也会来,不过她有不在现场证明,即使有和野末见面的必要,也不该在游泳池畔。 另外有新证人出现,住在高校内的工友夫妇在六时半听到枪声。两人虽觉得声音可疑,最初并不特别在意,等吃过晚饭,工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因未发现异状,又回来了。但,并未走至游泳池边。当时,他远远见到一位“本校学生”的背影自北门走出。 北门是通往河岸道路的小门,平常不太有人进出,已经腐朽一大半,未上锁。工友因为怕警方怀疑校内学生因而先前并未说出。 包括工友在内,听到枪声之人相当多。凶手为何使用会如此引人注意的凶器?若要在游泳池这种无人之处下手,为何不用不易被发觉的刀或其他凶器?而且,若是和野末亲近之人,在近距离开枪就行了,为何要躲藏在暗处,从相当距离外开枪? 这表示凶手相当精于射击,而,有射击经验者为楯和鹰场。鹰场曾当过军官。 二、手枪的送还 凶手从御厨家携出手枪,行凶后又送回原处。所有人皆有机会携出,但,能送回的人是谁?假定所有人的不在现场证明皆不足以相信,二十五日晚间能送回手枪者是御厨家人的典子、贱子,以及楯和鹰场,寿利没有机会。二十六日,楯和鹰场也至御厨家拜访,寿利也没有机会。二十七日是妹妹和寿利至御厨家,所以寿利直到这天才有送回手枪的机会。妹妹比寿利先告辞,所以除非手枪是二十七日以前送回,寿利还是脱不了嫌疑,因为她可以等妹妹离去后才将手枪送回原处。 对于这点,寿利和典子表示,妹妹离开后,她们在典子的房内聊了约一个钟头,亦即寿利没有去其他房间,但,以两人的亲密关系而言,无法轻易相信。 三、命案发生后调查手枪藏放处之人物 依据证言,贱子在二十六日知道命案之事时,受到很大打击,白天就悄悄至御厨以前使用的房间,想看手枪是否还在,却在书盒内找不到,之后,也不知手枪是何时被送回。典子则在事件后完全未接近过该房间。她只要想到手枪,心情就很难过。 鹰场和贱子一样,二十六日想检查手枪,却不知藏放处,亦即,两人皆不知手枪的新藏放处。 楯二十六日傍晚至二楼调查,却在匾额后和书盒内皆找不到手枪,但是二十八日下午,发现已放回原来的匾额后,子弹减少一颗,有火药味,一见即知新近使用过。 由以上事实,很难采信妹妹认为南方寿利是清白的说法——二十七日以前,无人见到手枪。 告诉妹妹时,她说“奇怪”,然后陷入沉思。二十七日下午至御厨家的妹妹,除了和典子、寿利三人在典子房里闲聊外,也去探望典子的母亲贱子,还曾在庭院里散步,目的是让典子和寿利有慢慢交谈的机会。 那两人是同性恋的关系!依妹妹的说法,这种爱情并非仅是所谓“学习谈恋爱”的肤浅感情,而是更高贵、更深刻的感情。如此一来,则野末、寿利和典子之间可视为一种三角恋爱关系。 很遗憾,目前调查陷入五里雾中。但,那一家人一定隐藏着什么! 第四章

御厨典子的日记

六月九日 整日下着小雨。导雨的檐漏在窗边静静歌唱。庭院一隅柔软的土壤、水滩微漪的波纹、跳跃不停的小青蛙……恰似躺着断手的洋娃娃之童话世界。我的情绪也镇静了。 撑伞外出,从悬崖上俯瞰市区——贫穷劳工的市区。 铅色屋顶现在全都湿濡了,炼钢厂巨大的建筑物泛着黑光,树林般的烟囱也一支支孤独的矗立雨空中,忧郁的排放出黑烟。浓烟和水蒸气,低垂的云层。 我喜欢有雨的日子。如植物一般,渗入体内的水气温润了我的心。 重新阅读在补习中所学的哈代的短篇小说。浮现雾中的白花,北国港都的鱼腥…… 对我而言,野末老师是什么呢?我又做过些什么呢?现在仍能鲜明感受到他的表情、语气,甚至呼在我脸颊上的气息,但,我的心扉已经封闭,我只能以平静的好感迎接对他的回忆。 自他以丑陋的姿态浮在冰冷水中的瞬间起,已经是“不会动的外人”了。很不可思议的,我的心丝毫未动!似乎从那时起,我无可收拾的热情已忽然绝迹,从野末老师变成丑恶的“物体”起…… 也许我真的是冷酷的女人也不一定,也许我无法真正爱上别人也不一定。寿利就时常对我说我很冰冷!她总是以激烈的身心需索着我,而我只是等待,任她所为,却不忽略掉她美丽的任一瞬间! 二十七日,小村回去后,我们以从未有过的激烈相互需索着。那桩不幸的事件让我们疯狂,为了苦闷的寿利,我必须给她一切。 “我美吗?你喜欢我吗?” 在我狭窄的房里,放下窗帘,寿利那妖精般眩惑的肉体不停需求着我的爱抚,她渴望知道我一切的秘密。 或许有短暂的时间我曾丧失意识! “为什么叫小村?为什么?” 我叫过小村了吗?为何叫她? 寿利无数次要我发誓对她的爱。对野末老师的爱是情欲,而和寿利的爱完全不同,可是,如今已非只是甜美、清纯的爱了,那已变成激烈的情欲。知道这点时,我已经无法再避开了。 索多玛之爱……地狱的美酒……我们已被强制的往深渊掉落,无法停止…… 午后,小村的哥哥来了。我见过他两、三次,印象中他是年轻有才能的人物。 “这桩事件以你为中心,尤其是二十五日,你至被害者住处这点最为重要。” ——你有不在现场证明,为了早日逮捕凶手,何不坦白告诉我呢?你到底下了何种决心?打算做什么? 我有沉默权。虽然对这人有好感,却不能说。 “不错……对年轻女孩来说,这是很冒昧的问话。” 愤怒,不耐烦的眼神逐渐转为柔和,眼角浮现笑意。 “妹妹也非常担心呢!她想来找你,却怕你现在心情很沉重,所以没来。” 背叛……我并非背叛小村,可是,我害怕见到她。 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只有寿利和楯。楯那天可能抱着杀死野末老师的念头而来找手枪,却未找到。剩下的,只有寿利了。我笑出声。 “可是,寿利比楯更晚到我家呀!” 小村钓一也笑了。“你记得很清楚嘛!没错。但是,或许是二十五日以前就带走了手枪……” “若是这样,她二十五日就没必要来我家了。” “可能是觉得你若尚未出门,要设法阻止你吧?” 无论如何,我必须救寿利。 “我知道寿利为了我而想杀死野末老师,而且和楯一样的至二楼去拿手枪,却未找到,于是立刻赶至野末老师的住处,可是老师和我都不在,只好回家了。寿利不会对我说谎,再说,她若真的杀死野末老师,也不会瞒着我。” “真是的,又是同样的话。你自己呢?” “二十五日早上,上学之前我去拿手枪,但是手枪已不见。” 小村钓一茫然若失。我有些歇斯底里的笑了。 “你打算杀他?” “是没有如此明确的意志,只不过,那天想带枪在身上。” “这么说是二十四日,或在那之前有人带走了?你下决心在二十五日以后就不去被害者住处是哪天?” “不记得了。可是告诉寿利是二十三日。” “你家人呢?” “同是二十三日。对小村和楯也是。” “二十三日有谁来访?” “好像没有。” “二十四日的来访者有楯、鹰场和家妹。若将你家人除外,则带走手枪的很可能是这三人之一。但,楯和南方寿利一样,二十五日时手上仍无枪,而鹰场不知手枪的藏处。这么说,有可能是家妹了。”小村苦笑。 “你可不能这样说。小村一直和我在一起,并未上过二楼。何况高子那几天正在打扫二楼!” 沮丧的表情忽然转为暴躁。“有人说谎!不,每个人都说谎!即使是你,也隐瞒着什么吧?” 我沉默不语。 小村钓一不好意思的脸红了。“抱歉!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不,这是你的工作职责。” “真希望能和妹妹一起来你家拜访,而不是为了这种事。”他眩眼似的看着我。 小村钓一是很专注的警察人才。他们兄妹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真的?我很欢迎。”

御厨贱子的日记

六月九日 下着静谧小雨的星期天。母亲从早上就一直缩在被窝里打盹,她说我脸色不佳,别胡思乱想。 真的是该坚强些,但是,体力却像完全消失,今天也是无所事事的躲在房里——我已失去年轻的恢复能力。 小村的哥哥今天也来了,问很多问题。典子也被讯问,不知问些什么内容? 典子总是顾虑着我,我们彼此毫不触及该件命案之事,但是只要面对面,彼此心意就相通了。我认为就算为了典子牺牲也不惜,典子一定也是同样想法。若是这样,彼此应该坦白商量才对,可是,我害怕真相大白,如果可能,希望事件永远陷入胶着…… 典子可能还未注意到吧!她在不知觉间把校徽掉落该处。还有,那天晚上,我偷偷拿来她的制服,把校徽别上。当时,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强烈感受到制服的气息。只有典子会轻轻抱住我、凝视着我,所以为了典子,我必须继续说谎,就算为此受罚也甘愿! 小村钓一详细问及我和野末老师交往之事。由于这点并没什么好隐瞒,我也详细说明。 “关于停止补习之事,野末说过什么吗?” “他说希望我能信任他,继续让典子补习。” 野末老师似在日记里记有对我抱持妄想之语,小村钓一要我说明这点,但,很遗憾,这并非能告诉他之事,所以我没回答。 坦白说,我痛苦的真正原因在于庸次郎的态度。从那时以来,庸次郎不再能平静的面对我,我们之间已产生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隔阂。 为何他不相信我的清白呢? 我不顾羞耻,想告诉他发生的全部之事,以及我和野末谈话的全部内容,但,他却冷冷的避开我。我从未像此时这样深爱着庸次郎,如果他希望,我也能很高兴的献上自己的身体。假如失去庸次郎,我倒不如成为恶魔的俘虏算了。 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会持续拒绝庸次郎的求婚,乃是为了过去之罪孽。御厨并非只是对国家前途悲观而自杀,而是因为突然知道我对庸次郎的感情一直没有改变过。 御厨的老朋友战后不久来访,在酒宴中谈笑回忆往事之际,忽然说出了年轻时代的我和庸次郎的事。当时我虽怔了一下,但是想到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御厨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才对,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我错了。御厨深爱着我,他很热情,做事一向贯彻到底,一辈子可说只认识我这个女人。也因此,知道我爱别人,而且是庸次郎时,受到的打击也极大,他责备我,愤怒得全身发抖,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我。最后,又泪流满面的要我忘掉庸次郎。 但,我没办法任意说谎,也不能背叛庸次郎和我的爱,不管人家怎样说,我都不会说出“死心”之类的话,我只能说到现在为止我已尽到为人妻的义务,今后也打算继续这么做。 这是何等冷淡的话啊!御厨在预测国家前途灰黯,又遭受身为妻子的我所背叛,终于选择用手枪自杀之途。 那把手枪如今又击倒年轻教师! 我就是那样罪孽深重的女人,婚姻的开始就已是虚假,我将唯一的丈夫置于心中,却持续背叛外在的丈夫。但,在对御厨的回忆未消失之前,我无法沉醉于和恋人结婚的幸福中,那样,会受神的惩罚……我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仔细一想,我之所以能过着这样自在的寡妇生活,全靠庸次郎不变的爱。虽然嘴巴未说出,但是我们总是随时相互确定彼此挚爱的眼神。 庸次郎的爱似已将消失……不,不是的,我们的爱不应该会消失。庸次郎是在痛苦,就像御厨曾经痛苦的那样,这点,我从他暗郁的表情和眼神已能看出。 如果失去庸次郎,我会变成如何呢?大概无法生存下去吧!

御厨芙美的日记

六月十五日 阴雨的天气持续着,榻榻米也都湿透,虽是每年皆有的情形,我却非常讨厌梅雨。尤其是年纪大了,全身酸痛,头也昏沉沉的,连动都懒得动,最近,每天都是醒醒睡睡的,半点精神也没有。 高子摘下庭院的梅子,但,是否洗得够干净呢? 今天请医师来针灸治疗,感觉上轻松许多。如果能在走不动之前死去,既不会替家人带来困扰,自己也乐得轻松,不过,在那之前,希望贱子能做出决定。 那位英语教师被杀后,鹰场和贱子的感情起了变化,不过这是鹰场在嫉妒那位英语教师,没必要担心。其实,以鹰场的立场来说也难怪,正因为他常被贱子所拒绝,所以明知贱子并非不安分的女人,仍会那样强烈怀疑。照这情形看来,贱子也将无法再保持冷静,说不定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快了! 英语教师之死对典子而言是好事。少女时期的恋情总是不牢靠,也转眼即逝,说不定典子现在自己都感到可笑了。我必须趁此机会开导典子,告诉她恋爱并非人生中最重要之事,如果现在不拼命努力用功,以后会后悔。另外,也必须告诉寿利,如果不自我控制和典子的感情,不只是学业会荒废,最后还会受到典子所厌。但,那女孩可能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吧! 典子和寿利就算踏出社会,男人们也不会放过她们,结果,找个好男人在一起,可能是最幸福之事。但,小村就不一样了!典子和寿利或许比她聪明,却因女性气质太浓,难以自主行动,不过,小村做事独立,不会让自己误了步骤,应该能自行开拓出一片天空。我很器重她,不能让她在途中颠踬! 对了,小村的哥哥是刑事,时常到家里来,但,最近四、五天好像没见到人。他是比楯更可贵的男人,拼命想查出凶手,也许是一心一意靠自己之力往上爬吧! 我告诉过他,这家里的人不可能会杀人又逃避刑责,而,也许是年龄老了,对人的生死也不再那样在意,所以,反正那位英语教师若活着,也只是会替别人带来困扰而已,也许死掉还好些,既然这样,又何必急于追查出凶手呢?活着的人比较重要的。 他大概认为我在庇护自己的亲人,蹙眉不语。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六月十六日 没去打高尔夫球,也未至御厨家,整天闭门独居。已经很久没去找贱子了,以前,每隔两、三天就会见一面,但,那天如噩梦般的回忆却紧缠着我不放,脑海中更经常浮现贱子的脸和身影。这种在以前会让我感到强烈羞耻的幻想,此刻却令我难以成眠。 我现在是极端需求着贱子,想拥有她的肉体。我想象同恋人般脱掉贱子的衣服,探索这二十年来我毫无所知的肉体秘密。 那天,贱子的嘴唇向我强烈需索,我茫然,在毫不明白意义之下领略那有生以来的初次官能冲击。 野末死了,如今已无从确切知道他和贱子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冷静分析,贱子不可能做出不洁的行为,只是虽然心里是这样认为,仍无法抹杀一丝疑念。似这样,有必要和贱子好好谈谈,听她解释,让疑念冰释,但,我却拒绝这么做。简直就像是初次谈恋爱的青年般,嫉妒和愤怒使我拼命地想谴责她! 贱子要求野末断绝和典子的交往……这是他们谈话的要点吧!但,难道野末不是转而要求贱子的肉体做为代价吗?贱子当然不可能答应,不过,以她的个性,又很可能为典子而牺牲自己。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相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自从野末出现,我的心就失去平静,连他已从地面上消灭的现在?我还是憎恨着他,不,有时候甚至连惹生麻烦的典子也憎恨。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在事情已结束的现今,我还踌躇什么呢? 小村刑事正午过后来访。我已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只是淡漠的应对着。 “不只是你,所有的人都隐瞒着什么,互相庇护。” “我隐瞒什么?” “在那之前我要请教一件事,你从很久以前就爱慕御厨贱子,想跟她结婚吧?” “这种事没必要回答吧?这是私人问题。” “那我这么问好了,你爱典子吧?” “当然,我自认要像父亲般照顾她。” “对这次典子和野末老师的恋爱问题,你一定也很担心?” “是的,我好几次劝她母亲别让她晚上出外补习,努力不让典子碰上任何意外。” “命案发生的二十五日,典子晚上八时左右回家,而平日,大部分是七时过后就回家,可是,你和楯都在典子回家前的七时半左右离开御厨家。对典子的事很担心的你,居然未等到比平常晚归的典子回到家才走,岂非太冷淡了些?何况,二十五日又是典子补习英语的最后一天,对野末和典子?而言,应具有特殊意思,但……你为何那样早就离开御厨家呢?” “那是……并无特别的理由……”我急于想找出妥切的理由。 “是认为典子会安全回家?” “不错,野末一定会送她回来……” “那并不能视为安全,问题是在野末送她回家之前,不是吗?” “坦白说,我是担心,不过,刚好当晚我有一项脱身不得的会议……” “抱歉,你这是在逃避。八时以前回到家后,你就未再外出了。” 我由于不习惯受到这种讯问,终于无法自圆其说。 小村静静接着:“知道典子安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知道野末已死。另外一点,那天野末和典子并未碰面,野末不在住处,这点你也知道。贱子夫人怕那天让他俩见面会有危险,所以写信给野末,请他至家里商量事情,野末离开学校后就直接至御厨家。” “没有这回事!贱子不该会找野末谈此事。” “但是,这是贱子夫人自己说的。我问她,关于停止补习之事,野末怎么说,她回答野末希望能继续替典子补习。依我的调查,典子是二十三日开始明白表示二十五日以后就不再去野末住处,所以贱子夫人和野末谈话一定是在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之间,而贱子夫人未去过野末的住处,则必然是野末至御厨家了,而且是在二十五日。” “看起来我再无隐瞒的余地了,不过,反而冷静下来。“既然警方已推查至这种程度,不得已只好背弃和楯之间的约定了。我说出事实吧!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半左右我至御厨家,除了例行拜访外,我也担心典子之事。女佣说夫人在二楼房间和客人谈话。我问客人是谁,她回答说是野末老师。我虽不知贱子夫人找野末前来之事,却明白原因,所以也毫不以为意的在楼下客厅等着,也趁机找老夫人闲话家常。寿利小姐似也在那时来访,不过因为我在老夫人的别院,并未见到。 “我问女佣,野末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回答说是三时半。都已经超过两个小时,我非常不安!虽明知原委,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闯入贱子夫人的房间,好几次在二楼走廊徘徊,就是下不了决心。六时左右,贱子夫人下楼了,送野末至玄关。我以为她马上会回来,没想到两人是一块外出。 “我心想,不如立刻跟出去,把贱子拉回,顺便当面诘问野末,不过老夫人过来了,劝住我。大概是因为我极端激动,怕我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吧! “但,最后我仍跟在他俩后面。由于典子说过野末的住处所在,就走出县道,朝学校方向走去。因为是唯一一条路,远方前面能见到两人的背影。到了学校附近,忽然见不到人,也不知是转往上山之路,抑或进入校园内。我快步追赶,来到学校附近时,听到枪声了。 “枪声确实自校园内传出。我在运动场、教室大楼等地方四处搜寻,来到游泳池边时,距枪声响起的时间约已过了将近五分钟。我抵达的同时,楯也从对面跑来。因为我来到游泳池之前,在路上并未见到他,很明显他是自另一条路来此。 “野末浮在泳池水面,贱子夫人昏倒在池畔。我和楯扶起她,等她醒来后,带她回家,到家时已七时过后。这就是那天实际发生之事。” 小村刑事沉吟片刻,问:“除了楯和贱子夫人,没见到其他人?” “没有。” “学校的工友说枪响后不久,见到似是女学生的背影……” “那可能是我们离开以后的事吧!我们是六时四十分左右离开学校。” “贱子夫人带着手枪吗?” “什么都没带。当然我未特别调查过,但,她不可能会杀人。” “那么,你们为何在此之前一直隐瞒事实呢?刚刚你提到和楯的约定,那是你俩谈好互相伪造不在现场证明吧!不,应该说是替贱子夫人伪造不在现场证明才对,这表示你们也怀疑凶手是她,不是吗?” “我自己并不赞成隐瞒事实,是楯提出的,而且,后来贱子也要求说别让人知道她去游泳池,没办法,也只好答应。” 我最后所说的话似让小村刑事想及什么,但,为何如此我并不明白。

楯陆一的日记

六月十六日 小村刑事并不笨,单只是小村敏的哥哥这点,已可知道了。随便吃过淡而无味的晚饭,正想去典子家时,他有如一阵不祥的风般,来了。 鹰场那白痴在对方诱导讯问下说出一切。贱子夫人也被抓住了语病。他们都只是憨直的好人! “你说去过柏青哥店消磨时间……” 小村微笑,那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也说实话吧!但,可能没有供警方参考的价值。我四时半至典子家,典子不在家,所以上楼拿手枪想射杀野末……这些已告诉过你。但,找不到手枪,于是决定去野末的住处看看。五时过后抵达,不过典子似还未到,野末也没回来,没办法,只好在附近徘徊等待。后来又想到也许两人去无人处话别,就走向贮水池,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折回…… “这时,见到典子自学校方向走过来。我躲在路旁树后监视着,因为我仍未改变打算杀死野末的心意,虽无手枪,身上却带着刀子,怕被典子看见……面对野末那样的男人,空手的话,死的人绝对是我! “典子进入野末的住处,知道野末不在家又出来,走往贮水池方向。我以为他俩事先已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就跟踪于后,典子在贮水池前过桥左转,加快步伐。因为我想到你家就在附近,所以知道她不是和野末幽会,又折回原处,打算伏击野末。 “走过野末住处不远,听到枪声。接下来的事,就如鹰场先生所说。来到游泳池畔,见到贱子夫人倒地,鹰场先生手足无措,野末则浮尸池中。我心想,太好啦!居然有人早我一步干掉野末。” 小村问:“你不觉得用手枪很危险吗?” “为什么?那不是最干净利落吗?” “如果我是凶手,会使用手枪以外的凶器。一方面是不会发出声音,避免引人注意,另一方面则可使行凶时刻不明确,利于制造不在现场证明。” “凶手也许有使用手枪较方便的原因吧!” 小村刑事沉默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此时,我心里觉得有点发毛! “你为何会想要使用手枪?” “很方便可拿到,又有子弹,同时也用惯它。” “但是,如果使用手枪,调查范围岂非极端狭窄?眼前,你的嫌疑就最重!知道手枪藏放于匾额后面的人只有你、南方寿利、典子,以及家妹。” “但是,不知道其中的哪个人干的,对不?就算鹰场先生和贱子夫人,他们虽说不知手枪藏放处,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爱典子,但,若杀死野末,难道嫁罪于其家人也不在乎?” “说这种话未免太过于道貌岸然了。我关心的只是典子,以及我自己,其他人就顾不得了。” “但,典子也并非完全没有嫌疑。” “你这人的怀疑心可真重,难道不信我刚才所说的话?典子在行凶时刻并未在现场附近,你不是和令妹谈过了吗?” “到目前为止,我只不怀疑御厨老夫人和女佣。”说着,小村刑事突然转变话题。“对了,野末和贱子夫人去游泳池之事,你和鹰场都隐瞒不提,为什么?鹰场说他本来不赞成,而是你提议的。” “那当然喽!若说出实情,贱子夫人首先会受到怀疑,连我们也免不了,只好连成共同阵线了。” “知道实情,你们的嫌疑不会加重,也不会减轻,因为,并不知是谁带走手枪的。” “希望把我和典子除外。” “最先找手枪之人是典子。” “什么!” 我第一次知道此事。听说是典子自己告诉小村刑事的,笨!真是笨! “什么时候?”我问。 “二十五日早上。当时手枪已不见。” “原来如此,早上就不见了……” 谈话中断,两人各自耽溺沉思。 最后,小村刑事说:“你不可能那样亲切的为了庇护贱子夫人而说谎吧?你想庇护之人是典子。怎么样?反正终会真相大白,何不现在说出?” “我方才说的都是事实。” “有事实,也有谎言。典子是在现场吧?” “没有。你回去问令妹就知道了。” 终会真相大白吗?或许是吧!但,到时候再另做打算。不过,我有了某种新的念头,就依自己的方式追查吧!否则,典子的立场很危险。

南方寿利的日记

六月二十日 难得又是晴朗的日子。透明澄亮、宛如宝石般光辉的天空,眩眼的嫩叶。在道路上空穿梭飞掠的燕子。这个煤烟弥漫的城市居然也有如此美丽的日子! 今天和典子、小村一起走至校门。小村总是神采奕奕、沉敛稳重,是很容易相处之人,却不知何故,以前我一直讨厌她,认为她阻挠我和典子。而在典子和我已合二为一的现在,不安和嫉妒消失了,只剩下对小村的愧疚。 从房间窗户茫然眺望蓝天,远处的云朵似是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一直定睛凝视,发现城堡变幻着各种形状,色彩也美轮美奂,之后逐渐分散,融入蓝天里。 已经夏天了。下个月游泳池又将开放,洗去暗黯的回忆,重新溢满池水,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这次要拖典子进游泳池,我希望让所有人见到典子美丽的身材,希望高声叫着:典子是我的! 一直都懒于看书,自己也觉得很糟,晚上,待在房里整理笔记。爸爸来了,笑着说:很难得哩! 我静静的面对书桌。 “事件后来如何发展?”爸爸尽量轻声、略带几乎顾忌地问。 “不知道。我们不是约好不谈这个话题吗?” “但是……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也许吧!爸爸,最好是一直陷入胶着。” “我也这么觉得。” 爸爸一定一直担心我的事! “爸爸,不必担心我的事。” “傻孩子,你在说些什么!”爸爸慌忙说:“你和野末老师根本毫无关联,不是吗?” “是呀!所以我不该会杀死野末老师。” 爸爸按住我的肩膀。“不要乱说话,爸爸担心的是,御厨家的人之中,有人是凶手。” “不是典子。” “当然了。”爸爸急忙改变话题。“鹰场先生和贱子夫人的婚事如何呢……” “典子说过,好像前途遥远。鹰场先生最近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典子的母亲为命案之事病倒了,几乎整天都待在房里。” “是吗?那就有希望了。” “嘿,为什么?” “彼此若即若离乃是急速亲密的前兆。” “您有经验?”爸爸笑着说声晚安,走出房门。 爸爸说的没错,像我和典子,转为亲密之前也有一段时间若即若离,我害怕在教室走廊或路上遇见典子……正因为彼此想更加亲密相爱,才会不安、恐惧、痛苦,但是,那种爱情的痛苦又是何等美妙! 我们已经跨越那种过程。我的心已稳定下来,典子也已经不会离开我,我的心就是典子的心,典子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只要能和典子在一起,我的生命短暂结束也不惜。 有时,会茫茫然想到未来之事。不久,我也会像平常的女人般和男性恋爱、结婚、生子吗?恋爱、结婚、孩子……这所谓的幸福人生会令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爱情只是小女孩的游戏?我现在的幸福会因那些而如淡雪般被遗忘? 我不认为。为了守护爱情,我们两人都毫不犹豫的会杀死一个男人,用手枪……

小村敏的日记

六月二十三日 至典子家。已经很久没来了。庭院里百合花盛开,和典子走在花间。到处可见浪漫情怀的玫瑰、大理花…… 典子握住我的手。可能是气温影响,她的脸颊浮现些许血色。 “你很久没来了呀!我好寂寞、又无依靠。” “在学校里不是经常见面吗?” “不能静下来谈话。” “寿利没来?” “寿利?” 典子的皮肤霎时染红了,不是那种想掩饰羞耻的丑态。她以那种独特的消极之美,静静承受我锐利的视线。 “寿利可能和同学骑脚踏车郊游去了。” “你也一起去就好了。” “我不太喜欢和很多人一起,何况,我想到你可能会来……” “那可真谢谢你。可是,对寿利很抱歉。” 典子敏感的露出困惑色:“……为什么?” “我打扰了你们。” “不!”典子温柔地拉近我。“不坐下吗?” 我们坐在绿色的草皮上。大椎树的阴影逐渐遮蔽住我们。屋里也一片静谧,只有蝉声不绝于耳。 “寿利不会认为你是在打扰,她还说暑假时我们三个人一块去哪里旅行呢!是个好意见吧?” 我按捺住想脱口而出的话。“是的,去旅行也不错。那么,寿利也和男朋友在一起?” “好像是。”典子优雅的微笑。 “你不介意?” “她喜欢大伙人玩在一起,也许,像我们这样的年龄,那才是最真实吧!像我就是没办法。” “我是去年夏天介绍寿利和你认识。我知道寿利爱你,你也爱她,两个美貌之人总是相互吸引,结果,我被排挤出你们的世界之外,楯也一样。野末老师半途杀入,想引开你,但是,结果你还是选择了和寿利之爱。当时我曾经很担心,但,野末老师并非能令你由衷热恋之人,而你和寿利的爱又如此强烈,我也就放心了。我曾经想过,你很可能是害怕和寿利的那种非比寻常的激烈爱情,才转而逃向野末老师吧!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 典子闭上眼,仍紧握我的手,身体靠向我。 “我不是白痴,能够想象你和寿利是何种情形。本来讨厌我的寿利忽然想和我攀交,对我同情;而你却不管寿利和男朋友做些什么,毫不以为意。看来我真的是白担心一场。” 典子哀求似的仰望着我。 “对你来说,我已经是毫无必要的存在了。” 典子低头,断续喃喃说着:“我……我一直觉得不该瞒你……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被寿利束缚住了……自己却无能为力。最初,我不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 “无法纯柏拉图式的吗?” “对不起,我……” “没必要向我道歉,反正我是局外人。” “别这样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姊姊,比谁都尊敬你。你怎么骂我都行,就是别弃我不顾。” “这种话应该对寿利说才对。” 典子面向我,静静开始掉泪,泪珠沿着她那甜美的脸颊滴落。 我抱住典子的头轻轻偎在我膝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典子忽然坐起,开朗的笑了。 “你一定讨厌我撒娇吧!” “你太容易伤感了。” 回到典子的房间。我拒绝把这房间和寿利联想在一起。 “一切让它自然发展吧!任何事都会过去的。”哥哥曾经这么说过。 我知道典子的母亲、楯和鹰场的不在现场证明被推翻,接下来或许是典子的不在现场证明也不一定。典子的不在现场证明和我有关联,届时一定很糟。不过,手枪之事哥哥似仍坠入五里雾中,看来他距事件核心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御厨贱子的日记

六月二十五日 我找野末老师至家里,以及和他一起至游泳池之事被查出了。主要在于我说话不够谨慎,才会替庸次郎和楯带来严重困惑。依楯之言,小村刑事对bbr>.99lib?于我们为何隐瞒当天之事认为:我并非是会为了逃避自己之罪而说谎之人,楯也非会为了典子以外的人向警方隐瞒之人,所以,想庇护的一定是典子,可见典子一定处于很危险的立场,亦即,她当时也在命案现场。 小村刑事虽未握有证据,他的判断却极正确。 今天,我从头分析典子的事,也充分了解典子的心情。如果我是不会逃避自己的罪孽之人,则典子也一样,身为她的母亲,我能肯定这点。 典子是在怀疑我,她认为当时我可能在游泳池畔射杀野末老师。她应该见到我和野末老师走在游泳池畔,也见到野末老师中枪掉进池中、我当场晕倒的可怕情景,因而认为不能够告诉任何人。为此,她必须假装并未置身现场,如此一来,她岂非很晚才去小村同学家? 小村为了典子而伪造不在现场证明。由于证人是自己妹妹,小村刑事应该不会有所怀疑才对——小村曾告诉过我,典子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不会有问题。 虚伪必定会被揭穿!不管是何等情事,神绝对不会原谅说谎之人。 如果小村的哥哥来了,我打算说出全部真正发生之事。我相信典子,纵然置身于何等不利的立场,我的信心仍不变,而典子也一定能得救!至目前为止庇护着典子的心中,是有那么一丝怀疑典子的念头存在,为此,我深深感到羞耻。 那天傍晚,我在庸次郎和楯的扶持下离开游泳池时,楯默默地把一个小东西放在我的手上,那是典子她们平常佩戴在胸前的校徽。 当晚,我悄悄进入典子卧室,摸索她的制服胸口,发现校徽不见了。果然是她的没错!我匆匆将制服拿回自己房间,把校徽佩戴上。之后,典子似乎丝毫未发现校徽之事。 我晕倒时,有人抱我起来,在朦胧的意识中,我感觉那好像是典子。但她未把我摇醒,马上放开手,又匆匆走开了,大概是知道我只是晕厥,身体并无异常时,发觉楯他们赶来,而冲动的逃走吧! 野末老师和我是二十五日傍晚六时左右离开我家,往学校走去。因为他说六时半和典子约好在游泳池畔见面,所以我也一起前往,打算当面解决一切后带典子回家。 我们横越过校园,走上石阶,经过泳池的铁丝网旁,自南侧进入泳池旁的小路。天色逐渐转暗,没有看到典子,右侧山丘的树林里好像会有什么怪物冲出来般,好可怕。跟在野末老师身后,慢慢走在池畔时,我开始想到自己会不会被他骗了,步履也转为沉重。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我清楚见到火光来自右前方,贯穿野末老师身体。他的身体姿势怪异的转了一圈,掉进池中。我记得自己想拉住他,但,随即失去意识……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六月二十六日 说来很奇妙,我从未进入过贱子的卧房。现在,她以命令的口气要我进来。 在第一次见到的这个房间里,我像少年般的羞涩了。这是西式房门,里面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从大型玻璃窗可望见翠绿的庭院。隔壁就是御厨的书房,从这个房间有门可相通,如果御厨需要,随时可以进入。 或许是贱子顾虑到我的感受吧!房里没有任何御厨的遗物,完全都是她自己的东西,每一件似乎都属于她的一部分。让我进入这房间,感觉上就和她答应献身给我相同,我无法冷静下来。 “愿意占有我吗?”贱子站在我眼前。 “如果你没有变心,现在就占有我。” 我像白痴般抱住贱子。我全心深爱的人,我的心岂有一瞬间曾经改变过?只不过,互相需求才是最正确之路,我们绕了多少冤枉路呢!贱子如今已毫不犹豫的要将身体交给我,而我也对此行为没有任何排拒——但,还是必须让那件事明朗化! “我必须告诉你野末老师之事。” 习惯性的痛苦又让我的心掩上阴影,但,我们只彼此交换一抹苦笑。 贱子二十四日寄出信,请野末翌日来访。她是对补习最后之日的二十五日感到不安,才决心找野末前来,要求他断绝和典子交往。 “我考虑到自己可能会有激动的态度,才决定在这个房间和野末谈,但绝非为了求他放过典子,而把自己当活牲献给他。”贱子嘲讽似的笑了。“除了你,我不可能献身别人。” 愚昧的我,可能满脸通红吧! “但,我很担心……” “坦白说,我也担心,不过,野末老师却出乎意料的严肃,很有绅士风度。” 野末深爱典子,已经不是基于毫无责任的游戏心理,而是考虑到结婚。但是,所有条件对他而言都是绝望,为了典子,不得不拒绝他的求婚。就算典子希望这样的结果,但野末却曾有过放浪形骸的过去! 波特莱尔曾说“过去恰如荒凉的废墟”,相信野末的心境也是一样吧!他没有任何未来,对他而言,未来只意味着衰老、后悔和悲哀。他也无世俗的成功才华,更无艺术天才,反正,在任何方面,他都只是劣等生。 野末答应和典子分开,没有条件! “我曾经想占有夫人你,但……请抱住我,和我接吻吧!我想,这应该算不上条件吧!”说着,野末笑了笑。 贱子当时知道野末毫无丑恶的企图,在他那看似邪恶的要求背后,站着一位纯情的、世上最寂寞的男人! 贱子怀着面对少年般的心情,抱住他、接吻。有一段时间,他未放开贱子。贱子慌了,开始挣扎。野末似为此感到有趣,继续在她脸上亲吻,大笑。在这种状况下,野末又露出平常的嘴脸,不过,等相互分开时,贱子见到野末脸上的泪痕。 “你觉得后来我在想些什么?是你。我想毫无顾虑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你。” “谢谢。男人实在真傻……但,典子呢?” “她是聪明、乖巧的女儿,对于我们的事,她会比任何人都更高兴。”

小村钓一的笔记

和御厨典子的对谈 听贱子、鹰场、楯的供述,要求他们说出事实。典子丝毫没有动摇地说出如下之事。 当天放学后,典子进入学校的图书馆读英语。野末开始补习的时间是五时,不过到五时半之前她仍踌躇不决,因为难以下定决心去见对方。她预感当天去见野末对自己而言具有决定性的意味,所以才会踌躇——在被逼进最后关头的瞬间,她必须分辨自己的心意下决断。(这部分的供述相当模糊,且意义不明,最主要应该是要被野末所拥有?抑或和他分手?) 抵达野末的住处是六时之前。野末未回住处,所以在贮水池附近散步。走在上山的路上,>?99lib?途中,她想到还是别和野末见面好,就打算去见妹妹,不过后来又改变心意,想到野末可能在游泳池附近散步,就从小径折回,自学校北门进入,来到游泳池畔。不过未见到人,就爬上小山,坐在高台的石头上,沉思着。这块高台是典子平日最喜欢的休息处。典子并未和野末约好在游泳池见面! 六时半,贱子和野末从游泳池南侧出现。两人走到游泳池约中间的地点时,枪声忽然响起。当时正好野末和贱子似有所争执,野末掉入池中,贱子在池畔呆站约两、三秒后,倒在当场。 典子拼命往下跑,同时想着贱子是为了自己而射杀野末。跑到贱子身旁,抱起她正想叫醒时,忽然改变心意,转身想自北门离开,可是,北门那边似乎有人跑过来,只好回头爬上小山,躲起。等楯和鹰场扶着贱子离去后,她才走出北门,沿着小径走上贮水池方向,匆匆赶去见妹妹。 我问典子,贱子是否携带手枪?典子回答说当时她很害怕,并未调查,不过手上未持枪,也未掉在附近地上? 之所以未和鹰场他们一起扶贱子回家,主要是因为她内心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希望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能尽快离开现场。对于惨死泳池中的野末而言,她毫无惊骇和悲伤,毋宁是感到冷静的厌恶。 抵达我家已经七时过后。和妹妹讨论善后之策,在妹妹建议下,决定说她是六时半来到我家。妹妹告诉典子说做哥哥的我绝对会相信她,所以此一不在现场证明有如铜墙铁壁。典子则表示她自己并不需要不在现场证明,不过为了母亲则有必要:妹妹则表示无法相信贱子会杀死野末,但仍以尽可能避免被怀疑为要。 她俩是七时半离开我家。典子回到御厨家已八时。 关于贱子所述的校徽之事,典子是第一次知道,她非常惊讶,立刻从制服胸口拿下校徽,翻过背面看了一眼,忽然闭眼,似在忍受某种震撼和打击。 “是楯捡到的?在哪里捡到的?” 楯是在泳池东北侧的树林中拾获的。我说出之后,典子再也不说话了。 和南方寿利的对谈 寿利的供述和以前几乎毫无改变,不过,她隐瞒了以下之事。 寿利是六时半左右正好走在隔着小河可见到学校后面的山之位置,准备前往野末的住处。她很清楚地听到枪声,不过当时未特别在意,因为她只顾思索着进入野末的住处后,该如何夺回典子。 抵达野末的住处是六时四十分左右。另外,准备伏击野末的楯在枪响的同时就离开该处,赶往游泳池,所以未碰上寿利。 知道野末和典子都不在住处时,寿利这才想起刚刚听到的枪声。她曾在某个机会中听妹妹说过,野末和典子喜欢在游泳池附近散步,所以判断是典子射杀野末。典子在事件前两天的五月二十三日曾去找寿利,告知她已觉悟要结束和野末的交往关系,因而寿利推测那可能意味着要杀掉野末之意,于是决心不让典子这么做,而要亲手射杀野末。 寿利的话比典子直接、干脆。典子一方面爱着寿利,一方面又被野末吸引,她和寿利是所谓的同性恋关系。寿利表示,这种爱的强烈和美妙是像我这样的男人所无法了解。典子虽聪明,但是感情却过于纤细,一旦被野末那样的色魔缠身,尽管理智上会反对,却仍旧无法抗拒的被吸引了,亦即,会变成如何,连她自己都不知。 两种爱情的性质完全不同,导致典子在矛盾、痛苦之下,为了守住和寿利的爱,决心斩断和野末的爱为止,不得不亲手除掉野末……这是寿利的推测。 以上和典子所叙述的大致相同。但,依典子的语气,刚开始时并无杀害野末的决心,这表示她并未确定要守护住和寿利之爱。从常识上判断,这种心理反而容易了解。寿利的想法稍嫌自信过剩,太天真了些。(关于两位少女的动机之点,多少有着对世事一无所知的荒谬,很难直接采信) 寿利从野末的住处往游泳池方向走,过了桥,自北门进入校园,在泳池发现野末的尸体。这时附近已经不见任何人,寿利认定是典子所为,在过度亢奋之余又哭又笑的再从北门离开学校。因此,工友见到的女学生背影应该是她。 寿利又说:事件后,两人常谈及此事,相互确认虽都怀着对野末的杀意,结果皆未付诸实行,内心很高兴,只不过,依典子目击的情景,凶手极可能是贱子,为了不让警方怀疑贱子,就决定假装两人皆未去过游泳池。 与妹妹的对谈 对于替典子伪造不在现场证明,妹妹承认一切,也向我道歉。我训斥她一顿,纵使是为了友情,身为刑事的妹妹,也不该利用此种身份,替哥哥带来困扰。 至于校徽之事,妹妹深感兴趣,不过她说,既然是在校园里,有校徽掉落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否一定就是典子之物很难说,而且,既已知道典子去过现场,校徽是否她所掉就没多大意义了。再说楯拾获之后会交给贱子,目的或许是让对方感恩,使自己的立场更为有利。 总结 御厨家人及有关人们皆做了伪证,连女佣、御厨老夫人芙美都不例外。目前各人大致的真正行动已明白,不过命案的调查并未因而有所进展。不在现场证明是没有了,可是谁携出手枪遂行杀人之谜尚未解明,御厨家二楼的该房间任何人皆能自由进出,而且被人发现的机会极小。 假设相信各人的供述,典子是二十五日早上想带走手枪却找不到,下午四时半的楯和五时半的寿利之情形也一样。 贱子和鹰场不知手枪的藏放处。女佣和此事毫关联,老夫人芙美不可能有所行动,如此一来,就无人带出手枪,也就是无人杀害野末了。没有人知道谁携走手枪,也无人知道谁未携走手枪。枪是二十五日以前的某一时候被带离御厨家,送回时间则为二十六日夜晚至二十八日下午之间,所有关系人不但都未携带手枪,而且行凶时刻前后也都在游泳池附近。 感觉上好像苦心打开了一个被密封的箱子,却又进入另一个在箱内的密封箱子。妹妹不表示意见,却似在怀疑典子、贱子、寿利三人。我想起老夫人芙美的话:惯于操作沉重手枪的,也许是男人? 楯和鹰场……这两人难道没有弱点?(六月二十七日)

筱原高子的日记

六月二十八日 野末老师被杀已经一个月,最初,很多警方之人前来,包括夫人在内,大家都很困惑,不过,后来几乎只剩下小村小姐的哥哥而已,他已算不清来过多少次了。 凶手最后也许会无法查出吧!若确知御厨家人、楯先生、鹰场先生、寿利小姐之中谁是凶手,未免太可怕了,我祈祷警方查不出凶手!像野末老师那样的坏人死掉最好,老夫人也常常这么说的。 最初,夫人也很颓丧,不过最近又恢复了原来开朗的神色了。典子小姐也很正常,总是和寿利小姐在一起。寿利小姐大多是挽着典子小姐手臂或搂着她的肩膀,两人依偎地走在一起。她俩都是美得令人叹息!我觉得自己很羡慕寿利小姐,常想:如果自己也是高校学生,能够和典子小姐做朋友不知多好? 今天傍晚打扫后面庭院时,楯先生悄悄来了,踱来踱去。那里是位于前院和真正的庭院之间的宽阔空地,有花园、菜圃,以及贮存消防水的方形水池,池对面呈隆起状,杂草茂密。楯先生来了,我以为“又要试射手枪”,因为他曾在池对面隆起处插上靶,试射过两、三次手枪?由于声音很大,通常选择家人不在时,而且只射一、两颗子弹。 可是,楯先生未带着手枪。我一想,对呀!手枪已被警方之人带走保管了。 我对他说“别再试射手枪了”,他笑了笑,以指尖向池对面做出射击状,边说“正中靶心”,边绕往池对面。 “我试射留下的弹孔还在吧!”楯一边指着一边计算。“啊,这是什么?是蛇穴吗?我不会偏差这么多吧!” 他折断草茎,探手伸入穴中。我已打扫完毕,便进入屋内,但,楯先生好像很有兴趣似的,不知自何处捡来长火钳状之物,开始挖掘。我仔细看,发现那蛇穴状的洞孔离他插靶的位置确实很远! 正好有事去别院,老夫人问:“楯在水池那边干什么?” 我说出刚才之事。 老夫人忽然深锁眉头,喃喃自语:“真是多管闲事的笨蛋!” 老夫人很少发脾气。楯先生到底在干什么呢? 晚饭后,楯先生要回家时,我到玄关去。 他眼露凶光,问:“你隐瞒着什么事吧?” 我回答说没有。 “你知道二楼御厨先生房内的匾额后藏有手枪吧?是在打扫时发现的?” 我解释说只是每隔十天左右才去打扫那个房间一次,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形,也未去看过什么匾额后。 “你仔细想想,五月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也就是野末被杀害之日——是否打扫过该房间?” 我坦白回答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两天,我确实把那房间打扫得很干净。 “当时有谁进入过房里吗?” 我坚决回答:“没有!”

楯陆一的日记

六月二十八日 在后院池边大为惊讶。以前试射时的弹孔仍完好保留是意外,但,我怎么记得只射击三颗子弹,却发现四个弹孔,这更令我讶异。仔细挖掘后,果然找出四颗弹头。 最初觉得匪夷所思,但,马上知道若非我记忆有错,就是具有重大意义——我按捺住跃动的心。 到典子的房间去看她的校徽。 “这就是我捡到的吧!” “讨厌,别乱摸。”典子气冲冲的抢走制服。 只要面对我,典子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姿势,那反而令我高兴不已。典子就像刚绽放的花朵,新鲜、沐浴雨中的忧愁花朵……那略带娇嗔的生气媚态,让我心疼。 “你是心虚吧!”我故意试探。 典子有点慌,露出妥协的微笑。校徽相当新,表里皆无半点生锈痕迹。 “这是你的吗?没有写上姓名,很难断定真的是你的吧?只是我和令堂这样认为……” 典子缓缓地说:“为什么?应该是我的吧!那天,妈妈看我的制服,发现没佩戴校徽,所以……一定是我掉了,却未注意到。是你拾获的吧!为何现在才说这种话?” “你说说看从可见到泳池的山丘跑下的路线。你走过哪些地方?如此,我就知道是否真的是你掉的了。” “你知道拾获的地点呀!” “是吗?但,这上面没有任何记号证明是你的,不是吗?” “只是有我才知道的记号,这样行了吧!别再谈这件事了。” 之后,我去见御厨老夫人。她对我仍旧不抱存好感。 “您从以前……也就是老师去世之前,就知道手枪的藏放处吧?” “我什么事都知道。” “连改为藏在匾额后也知道?” “我说过我什么事都知道。你刚才在水池那边调查过什么吧!看来是想辞掉公务员的工作改行当刑事啦!那种行业只会招人怀恨,我劝你最好别自己惹麻烦。重要的还是让自己磨练成真正的男人,让我觉得将典子托付给你也能放心。像现在的你,比真正的刑事更讨人厌!” “我又有哪里不对?” “你并非那种卑微的狡猾男人,不会说谎,风度又佳,脑筋也算聪明,表面上看来是很不错的年轻人,但,事实上很愚蠢,不懂人世间的人情义理。” “真的?我对老师很尊敬,对师母也满怀感恩之心,又比任何人都爱着典子,为了典子,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任何事都能理直气壮去做,这就是你的缺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想做也不能够去做的,有同情心的人都是这样。你幼年遭逢不幸,却像没吃过苦的少年般不懂事,做事情毫无顾虑。” 我并非来听训的,却硬是问不出想知道之事实,看来这老太婆很难应付! “我再说一遍,最好别做那种似刑事般的无聊事。” 那可不行!我虽不知小村刑事查出什么眉目,但是,我一定要先将事件解决。 依女佣之言,五月二十七日有南方寿利和小村刑事的妹妹来找典子。我要去见寿利和小村敏。一想到当面折损那傲慢的小村之锐气,内心就很愉快。她似提供意见给哥哥,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些意见一无是处。

小村敏的日记

六月二十九日 下个月游泳池将重新开放。七月一日起就将有一连串的行事,譬如:园游会、泳赛、古老式泳技教授、水中芭蕾舞等等。我虽自去年就退出游泳队,仍想找机会试试身手。 暑假又是至百货公司打工。 功课方面一切进行顺利。在意的只是典子之事。依目前的状态,她绝对没办法全神投入课业之中。以她的个性,很难和我同样往医学方面发展,可是仍能一边一起生活一边设法考取不同学校就读,问题是必须决心继续升学!应该让她和美丽的寿利分手才行。 午后,前往御厨家。 “哥哥提起校徽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典子讶异地看着我,脸上掠过混乱和羞惭之色。 “别提这件事了。” “不行!我虽对哥哥说过,校园里当然会有人掉校徽,不能认为就是你掉的,但……你的校徽也许是在别的地方掉的吧?虽是楯所拾获,却很可能是他在瞎扯。” “楯昨天也问起校徽的事,说那很可能不是我的。” “你怎样回答?” “怕他啰嗦,我回答说上面有记号,一定是我的。” “真的有记号?” “没有。所以,那并不是我掉的!我的校徽上写着姓名缩写字母,是J……” “J?” “别生气!那是寿利的姓名缩写字母。” “那么,寿利的是写N了?” “我们有一次互相交换的……” “简直是小女孩的游戏嘛!” “没什么,就只是佩戴对方的校徽而已。” “反正,既然这样,就不是你或寿利的了,那,为何要对楯说是你的?” 沉默一会儿,典子回答:“他好像自己在玩什么侦探把戏,经常在庭院里踱来踱去,也问祖母有关手枪之事,结果挨了一顿训,所以为免去麻烦,我才说是自己的。” “他问老夫人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祖母没说。” 从房间可见到前院的景色,御厨夫人和鹰场先生连袂自眩眼的阳光中回家。 “从幼稚园回来的吧!” “你妈妈看起来很幸福哩!” “是很幸福。我想,她和鹰场叔叔不久就会结婚了。” “哦?那太好了。但,典子,你呢?” “我很高兴。他们长久以来一直相爱,现在终于能结合了。他们比我们更浪漫、诚实,一心一意的呵护着彼此的爱情……” “我对你也是诚实的。” 典子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臂。“当然了。我和寿利终有一天必须分手,她可能会最先踏入成人的世界,而且,很多男人张开双臂在等着她!她是闪亮的明星,而我……但,如果和你……”典子有点结巴。“不管条件如何改变,我们的友情都能永远持续。只要你不离开……” “也许这只是你的客套之词,但是……” 我不自觉的眼眶一热,慌忙转过脸。 老夫人很难得的进入房来。我对她有些害怕,却又很喜欢她。 “贱子他们总算也要有个结局了……”老夫人凝视着我。语气温柔、唇际浮现微笑,但,笑里带有肃穆。“如果没有野末老师被杀的事件发生,应该一切都很顺利。令兄一定很辛苦吧!不过,说真的,也许对他是不太好,但是,我很不希望凶手被查出。” 她是知道楯的事吧? “楯他……” 老夫人用手势制止我。“那根本和侦探游戏一样,所以我骂他一顿。照他这样做,若再因而造成什么人的不幸,又该如何是好?不过,他好似在水池附近调查些什么,或许会比令兄更早找出凶手也未可知,到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 “关于手枪,他问了些什么?”典子问。 “嗯,他问我是否知道手枪的藏放处,亦即,藏在匾额后……我只说,没有我不知道之事。” “您知道吗?” 老夫人既似颔首,又似毫无表示。她不搭理典子的怀疑视线,说:“典子,你也该稍微用功些了,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小村小姐,你对将来有何打算?” “我想学医……” “那不错。你和典子她们不同,我一直认为你很有主见,但愿前途能够毫无阻碍的好好用功,此外,就全靠命运了。如果急于想获得成功,反而易遭挫败,最重要的是在不顺遂之时,能坦然放弃,一切从头来过。” 如果有所谓“慈悲”的容貌,应该就是老夫人此时的神情吧!对人生已看透之人,凡事有极大包容力,能淡然处之,但,我还年轻,对任何事都不会绝望,无法舍弃未来的灿烂美梦…… 傍晚时告辞。从玄关走经前院时,碰上楯陆一。 “典子情绪如..何?”我不想理睬的往前走。 “等一等!没有事找我吗?” “我想是没有。” “听说过我的事了吧?” “你打算和家兄竞争?” “你不认为那是有趣的游戏?” “是吗?不错,是有趣。但,我还是要忠告你最好停止行动,这样会有损于你和典子及她家人的感情。” “我查出凶手,却不打算举发,只是要挫挫你和令兄的锐气罢了。” “随你的便。” “我打算去见寿利,因为说不定能问出一些事实也未可知。同时,也要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查一查。” 我默默开始往前走——走在薄暮寂寞的阳光里。 “我们和谈吧!因为我和你彼此都很了解。” 我知道水池一带是楯练习射击的场所。而,他在那里发现新的弹孔……

御厨典子的日记

六月三十日 寿利说明天游泳池开放,要我也去游泳,但我不答应。我游得只比狗爬式好些,而且又没有泳装。不过,我以此为借口时,她却带来很多件泳装。 “坦白说,我很害羞,不要游泳,好吗?” “大家都在游呀!小村,还有她哥哥,以及楯和鹰场先生,甚至我爸爸……”寿利笑着,很温柔地亲我一下。“我希望让大家都看到你漂亮的身材。我会一直陪你游,如果有危险,我会救你上来。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典子身材是如此迷人!” 我说,我们的身材差不多,应该每一件都能合身。 “不行,必须完全合身才行!你要在我面前先试穿。” “可是,现在……” 寿利毫不理会,走去锁上房门,拉拢所有窗帘。室内忽然一阵燠热。 “你穿这件试试。” 好过分的寿利!我决心只试穿一件。寿利帮我脱掉衣服,两人全身都被汗水湿透。 好不容易穿好,寿利前前后后的仔细检查。 “这一件不错,很合身。”寿利的声音很兴奋。她静静脱下我身上的泳装。我们倒在地板上,全身是汗,也不知是谁的……

南方寿利的日记

七月一日 游泳池畔响彻进行曲的乐声,七彩气球在天空飞舞。孩子们来往跑着,地上到处是果汁瓶罐,不少秃头的中年男人,在池中竞速的美人鱼们…… 我和典子比任何人都美。我不放开典子,你看,所有赞美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俩身上! 典子的母亲也来了。吃过三明治,中午过后,大家进入池里,澄清的水面马上浮满人头和水花。 和典子并肩游着。时而,典子停下来休息,由我抱住她浮在水面上,这种爱的欢愉是何等快乐呀!我们紧紧相互抱住往下潜,总觉得就这般死去也甘心。典子慢慢习惯于开朗的欢乐、可爱的笑着。 由于典子很在意,偶尔,我、她和小村游在一起。小村仿佛是离水已久的鱼儿一般,轻快悠游不停,姿势像男人般潇洒。她哥哥则不停溅起老高的水花,也不知是用什么姿势在游泳! 爸爸和鹰场先生一直在一块儿,轻松游动。鹰场先生举高手作手势,池畔典子的母亲挥挥手。 “爸爸,您如果也带女朋友来就好了。” “你在同情我?开玩笑,我才不羡慕呢!反正有你陪着。” “我才不要哩!” 典子不见了。小村独自望着天空仰泳。我慌忙往四处搜寻,见到楯带着典子。两人肩并肩划水前进,典子大声笑了。太过分啦! 我也往下潜,打算在他们前面浮升,好吓吓他们,然后抢回典子。潇洒、健壮的楯吸引了女人们的视线,我不安了,潜至他俩的正下方。仰头往上看,典子在楯的怀中挣扎着。 我知道她的嘴唇被紧紧压住。楯是利用典子在水底无法自在游动,企图遂行野心吧!典子被蹂躏了……我以身体向前冲撞,用脚踢楯丑陋的小腹,抱住典子浮上水面。在楯浮上水面之前,我已拉典子离开池畔。 在更衣室,我们沉默无语。虽然,我知道错并不在典子,但…… 两人默默换穿衣服。我逐渐开始担心了——典子真的因为我的任性而生气吗?她会因此恨我吗?为何什么话也不说? 我在出口处拉住典子,打算请她原谅我。典子以湿濡澄亮的双眼凝视着我,她的脸缓缓靠过来…… 和典子的母亲打个招呼,我们先回家了。 鹰场叔叔和爸爸坐在池畔聊天。小村以正确的蝶式划水前进,她哥哥仍是溅起很高的水花,和小孩子们玩闹在一起。没见到楯!

小村敏的日记

七月一日 在游泳池不能游太久,感觉身体似都僵硬了。我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不过,总算成功的带哥哥一起前来。哥哥完全忘掉工作,以令我都觉得羞愧的蛮叫声,边喊边来回游动。 见到典子和寿利,心想这里并非自己能出风头的地方!她们的美具有压倒性的震慑力,我感到孤独,潜入水中,像深海鱼一般,自下方眺望着典子和寿利白皙的肢体在上方明亮处交缠游动,那仿佛梦中景象。 典子时时游至我身边。我没见过典子的身材。和寿利相比,也许还更结实些!以我排骨般的身材来看,她那高挺的乳房美得令人嫉妒,而且,四肢白嫩柔细,像是从未在外面的空气中暴露过! “你可以不必担心我。” “你说什么嘛!愿不愿意教我游泳?” “好呀!我们来试试看。” 楯游过来了,一把抓住典子,表示要教她。 “谁稀罕你教?我有小村呢!” “别这样说,总也该陪陪我吧?对不对?小村。” “请便!典子,你跟他去好了。” “小村,你可真懂事!” “因为我们彼此都很了解。” 我让身体浮在水面,仰望着蓝天,思考自己“光辉璀璨的未来”。 手扶在池边,环视四周。寿利的父亲和鹰场先生年轻时代一定经常游泳,都很悠闲自若的缓缓前进。不知何时,哥哥已在和孩子们玩捉迷藏游戏。 有点累!爬上地面,和同学们聊天。 心想,再好好游一回就走,于是用蝶式游了一百公尺。不知花费多少时间。 在更衣室换上制服,走至典子的母亲身旁。典子和寿利好像已先回去。鹰场先生和南方先生也走向更衣室。只有哥哥仍在活蹦乱跳! “没见到楯,他怎么了?” “刚刚和典子游泳……” 其他人也都陆续上来,池中忽然空荡荡,虽有些混浊,仍大略能看见池底。角落,沉有白色奇妙之物…… “小村小姐,那是……”御厨夫人脸色变了。 我叫着正要爬上来的哥哥。 “哥哥,你会潜水吗?你看,那边角落……” 哥哥的神情紧张了,笨手笨脚的往下潜,抱起白色物体。“阿敏,打电话报警!楯死了。” 让鹰场先生照顾御厨夫人,我跑去打电话。 楯陆一两眼空洞地望向天空,胸口插着一把非常锋利、华丽的尖刀,身上有五、六处伤口。被人因嫉妒而刺杀的美少年…… 两个男人死在游泳池里——爱慕典子的两个男人。 第五章

小村敏的手记

高校生活最后一个暑假开始了。夏天是从校园解放出来的年轻人的季节。往年,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前往观光胜地旅行、登山、露营等等,等到新学期开始,这些都将成为她们的话题。 准备升学的学生很多,今年虽没听说过太多这样的计划,不过,好朋友们为了留下日后的回忆而一起外出旅行的也不在少数。 典子、寿利和我一块旅行的计划中止了,一方面是发生了楯的命案,另一方面则是我仍得打工,没有时间。何况,放下为事件奔波的哥哥独自在家,我也于心不忍。 每天,我都到燠热的百货公司售货场。有时忍不住也想不干,但,最后还是鼓励自己要坚持下去。眼前经常浮现典子祖母慈祥的脸庞,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吧!但,我绝对忘不了她对我的知遇之恩。 五月二十五日,野末老师遇害。七月一日,楯陆一被杀。地点都是在学校的游泳池。透过哥哥,我知道警方搜查的现况: 楯是七月一日下午二时至三时之间,在泳池里游泳时,被人以小型尖刀刺中胸、腹数刀而死亡。当时泳池对外开放,约有一百多人在泳池附近,由于无人目睹行凶现场,判断楯若非在潜水时被刺杀,就是被凶手拖入水底再予以刺杀。 凶手是在泳池游泳者之一,同时非常擅泳。这是因为,楯本身也很擅泳,能在对方可能抵抗的情况下,于水底遂行刺杀,非有相当精湛泳技之人无法办得到的。 尖刀是折合式,折叠时长度约为六公分,刃厚只有二毫米强,非常薄而锋利,一年前,学校前面的文具行曾卖过数次,最近,也有几人购买,但是调查结果,这几人当天皆未至游泳池游泳。至于以前购买之人,店老板并没有印象。 当天在泳池里之人,和楯熟识者有十三人,其中八名没有关联,已剔除涉嫌名单外,南方寿太郎也包括于这十三人之内。剩下的是寿利、典子、我、哥哥、鹰场先生五人。哥哥虽为关系人,却是负责调查事件者,不可能会杀害涉嫌人,所以,楯命案的涉嫌者只剩四人。 我也不属例外。依寿利的证言,楯对典子强制施以卑劣行为,所以她潜入水中分开两人,救出典子,当时,寿利曾踢楯的小腹。而在寿利带典子浮出池面,爬上陆地时,楯并未浮出水面。不过,警方调查的结果,楯的小腹并无异常。 我表示并未见到命案发生,因为当时我正仰泳眺望蓝天,所以一无所知。 鹰场先生始终和南方先生一起。南方先生也证言鹰场先生未曾离开自己身旁,也未接近楯。 典子的母亲在池畔上看着我们,可是池里太多人,她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能清楚看见。 四人之中嫌疑最重的是不擅游泳的典子。警方认为她可能在楯的强制行为下慌了手脚,不得已用刀刺伤对方。她不擅游泳并非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当时寿利已游去救她。而,寿利很可能不知楯已被刺伤! 嫌疑次重之人是寿利。寿利做伪证,事实上在水底用刀刺伤楯的可能性极强,她是为了预防万一,事先就准备了尖刀。楯深爱典子,对此,寿利随时皆抱着不安和嫉妒。 鹰场先生的嫌疑最小。除了南方先生的证言外,典子的母亲也热切辩护说鹰场先生绝未接近过楯,因为她最注意的人就是鹰场先生。但,鹰场先生被认为有行凶动机!最近,他已相当于是典子的继父,又不认为楯是典子的适当对象,同时,他和楯两人之间也处得不太愉快。 擅泳、深爱典子、讨厌楯,这些,我、鹰场先生、寿利皆相同。在此种意义下,被认为有嫌疑也是无奈,但,我不能忍受典子也被怀疑! 只是,警方却认定:在那种情况下,擅不擅泳已非问题,重要的是谁最有下手的机会。 在警局,我以典子好友的身份,详细叙述她的为人,同时表示,典子不可能会杀楯,就算受到暴力所逼,她也不可能就因此憎恨对方,甚至因而杀人。再说,典子也不应会随身准备尖刀,她不是果断之人,也非强烈厌恶楯,只认为对方是不太合得来的男朋友。 只有哥哥认同我的论点。但,其他人却基于典子处在最易刺伤楯的立场,而且尖刀又很容易在学校前的文具店买到,因此典子的嫌疑最重! 我回答“那我岂非也一样”,结果,警方的人很严肃地说“所以你也列为涉嫌者”! 另一方面,警方也从野末命案的凶手和楯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物的角度进行分析。凶手很可能在警方针对野末事件的调查进展中感到危险,由于楯掌握着重要秘密,为了自己安全而将他杀害。 因此,专案小组总部的意见有以下三点: 一、楯若非知道凶手是谁?就是掌握有找出凶手的重要线索。 二、凶手杀害楯,想湮灭线索。 三、楯手中可能握有某种物证。 野末事件的涉嫌者为寿利、楯、鹰场、典子和贱子五人,若楯命案为同一凶手,则可剔除贱子和楯,因为楯已被杀,而典子的母亲始终未曾下水。这么一来,涉嫌者只剩三人,但,我也被视为涉嫌者之一。 这次事件发生后,哥哥很明显的无精打采了。身为警察,置身现场却无法阻止犯罪发生,又未逮捕住凶手,为表示负责,他向上级提出辞呈,不过却被慰留了,并鼓励他今后更加努力的将凶手逮捕。 我想起那天哥哥和孩子们快乐玩在一起的情景,心里很悲伤。可怜的哥哥! 最近,哥哥已不再告诉我调查方面的事,他有时也请了假,整天茫然若失的躺在床上。我从未预料到会有此种情况出现,该如何是好呢?难道没什么好的解决之道? 我一直思索着这件事,感觉上,绝望感似静静上涨的潮水般,慢慢浸透我全身。 “今天去哪里?” “调查了些什么?” 哥哥回家时,我每天都会问,但,他只是不耐烦的回答几句。我知道他有时去典子家,有时去寿利家,有时则去游泳池。 “知道楯掌握什么线索了吗?”我只好主动发问。 哥哥神情抑郁,回答:“从他的住处找出四颗手枪的弹头,都是御厨家那把手枪所使用的子弹。” “果然是这样!我听典子的家人说过,楯在后院水池附近似在搜寻什么。” “楯曾用那把手枪练习射击,皆射向水池对面的土内。若加上警方保管的三颗子弹,总共是七颗,这是原先应有的子弹数目。” “那就是线索?” “不知道。但仔细分析,有四颗弹头也是不对,因为其中一颗应用于杀害野末之上。” “野末命案并未找到弹头吧?” “警方仔细彻底搜寻过,却没有发现。” “可能是飞向泳池对面。” “也许吧!” “那么,是凶手捡起弹头,埋在典子家后院了。” 哥哥没回答。他一脸茫然的表情,也不知是否在听我的话。 “调查过后院的弹孔了?” “嗯。” “全部都是手枪射入的痕迹?” 哥哥似微微被这句话所吸引。 “你有什么看法?” “我猜,其中一颗也许是用什么东西塞入的。” “是用来杀害野末的那颗?” “嗯。否则,使用过的弹头不可能再发射吧!” “不错。但,bbr>很遗憾,弹孔都被楯挖掘得无法判断了。” “可是,那又为何成为线索?不是更证明了楯杀害野末的嫌疑吗??” “还无法确定那是否为线索。” 考虑片刻,我问:“说不定楯试射了四颗子弹呢!这样的话,杀害野末的凶手就不是使用典子家那把手枪……” 哥哥仍是一脸忧郁的表情。“这我也想过。有关之人皆知道子弹剩下三颗,所以,楯若试射了四颗子弹,应该会告诉警方予以更正,但他未这么做,表示他实际只试射三颗。至于试射四颗却错觉为只试射三颗,这种情形不太可能,因为射击之人对子弹的数目一定很注意……” 哥哥显得有气无力,却又焦躁不安。 “我一直认为楯是野末命案的凶手!如今他也被杀,可见确实是凶手之一,毕竟,他的形迹可疑。” “凶手只有一个人!因为察觉自己有危险,才杀死了楯。”哥哥不耐烦地说。 我爱哥哥,对他的能力也有很高评价。哥哥不是那种会一辈子在乡下警局干刑事之人,为了哥哥,我希望让他接受警官的最高教育,所以,我也必须尽快出人头地,在资金方面帮助他才行。 我们兄妹很穷,被孤独的遗弃在这个世界,我和哥哥都有足以自傲的头脑和意志,具备这样的能力,却永远被埋没,这个世界就未免没有正义存在了。我憎恨那些愚昧低等的人们只靠双亲的地位和财产,就能快乐跻身上流社会的现实环境,他们没有那样的权利,他们不值得那样享受。有权利的人是我们——有能力和勇气,却正在持续苦斗的我们。 我的高校生活很平淡,和少女们奢华的享乐完全无缘,而且,我又长得很丑! 但是,这并不让我感到悲哀,因为上天给予我替代美貌之物——智慧。 虚幻易逝的青春算得了什么?你们尽情去享受青春好了,我不会羡慕。我站在更高处,我的眼光总是望向未来,十年、二十年后,你们可能会从失意的深渊,在眩目的光芒下,眯着眼仰望我吧! 我可能也和男人无缘吧!和现在一样,将来也……就像男人不会被我吸引般,我也不会被男人吸引。男人令我厌恶!现代是男人的世界,所以世界才充满愚钝、残虐和对女性的野蛮行为。我可能一辈子独身吧!而且,证明杰出女性拥有何等伟大的能力。 我不寂寞,我有典子。典子和其他任何女人不同!像寿利那样的女人配不上典子。除了典子和哥哥,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 我必须让哥哥成功,必须让哥哥振作。我拼命想着能达成此一心愿的方法……最重要是找出凶手,而且,凶手又绝对不能是典子,更不是我。我不会舍弃哥哥,也不会舍弃自己! 大概四、五天前吧!哥哥很难得主动找我说话。 “我去过南方寿利家了。” “有什么收获吗?” “关于校徽,已查出一项奇妙事实。” 我未把典子告诉我的话告知哥哥。虽然明知应该先说出,却做不到。我边向哥哥道歉,边说明校徽背面的姓名缩写字母之事。 “可是,那并没多大意义吧?就算校徽不是典子的,至少典子确实在命案现场。” “和典子无关!问题是那个校徽是谁的?” “那可麻烦了。我记得对你说过,学生们经常会掉落校徽,要查出到底是谁掉的并不容易。” 哥哥脸上浮现异样忧伤的微笑,没有再说话。 这天的晚饭时间很快乐。哥哥温柔的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期待。我告诉他,我打算考妇产科系,同时有自信靠工读完成大学学业,如果可能,也设法让典子考上同一所大学,彼此激励上进,然后到大都市当妇产科执业医师。 说着说着,我的希望无远弗届的扩大了,好像自己真的已经成为大人。但,这样一来,反而觉得所有的希望就像一场梦!在这之前,我一向讨厌脱离现实世界的事情,我认为所谓的“梦”只是无知的富家小姐专属之物。可是,如今我却似陶醉般的在叙述着“梦”——我自己知道这些都只不过是一场梦! 一阵战栗的恐惧掠过我背脊。我停止说话,拼命忍受恐惧。我静静等待纷乱的情绪平息,对我而言,不应对未来有所恐惧! 昨天,我去找典子,但,平常应该会在家的典子却不在。御厨家笼罩在盛夏不可思议的静谧气氛中。楯已经从这个世间消失。典子的母亲说,她今天也正想到家里来找我! 典子和寿利出门旅行,目的地是阿苏,预定住宿两夜。那边有一家饭店是寿利的爸爸——南方寿太郎——常去之处,寿利也去过好几次,所以,南方先生和典子的母亲都很放心让她俩前往。但是,超过预定行程已经两天,她们并未回来,也无任何联络。 我知道自己脸色变了。典子的母亲脸色也苍白。 “她没寄风景明信片或什么给你吗?” “没有。连出门旅行之事我都不知道。” 我安慰典子的母亲说,她们不会有事的,只是多玩几天而已。不过,我答应她,回家马上告诉哥哥。 哥哥下班回到家,我马上说:“典子和寿利不见了,说要去旅行,却过了预定日期仍未回家。” 哥哥只是瞥了我一眼,颓然倒在榻榻米上,闭眼。我静静等待。 “大概没多久就会回来的。”他淡淡说。 “我很担心哩!你不觉得会有危险?” “为什么?”闭着眼,哥哥问。 “如果寿利是凶手呢?她一定会在被捕之前寻死,却找典子一起。” “不会是寿利吧?” 哥哥的声音很冷淡,漠不关心。 “我也不想认为是寿利。我并非专家,但是绝对不信典子和她母亲会是凶手,因为她们的个性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我虽然怀疑楯,但他却被凶手所杀!剩下的就只有鹰场先生和寿利了。鹰场不久就将和典子的母亲结婚,也不会是为了嫉妒就杀人之人,他不是那种一动怒就分不清事情轻重的类型。同时,我相信他也不知手枪的藏放处。至于楯的命案,南方先生和典子的母亲之证言也应该可信。何况楯一直受他的照顾,就算有何等理由,也不可能杀害自己一向照顾之人。 “寿利就不同了,她比世上任何人都爱典子,又有强烈的占有欲,认为想接近典子之人皆为敌人,她彻底的憎恨野末老师,也能利用典子的名义诱野末到游泳池。这点,鹰场先生无法做到。 “寿利始终是单独行动,那天,如果她离开典子家以后就直接前往游泳池,会是如何呢?只要稍微赶一赶,六时半应能抵达游泳池吧!也能在杀害野末之后再赶至野末的住处吧!我想,她是二十四日以前就带出手枪,二十七日再送回原处。 “二十七日,我和寿利一起至典子家时,我为了不打扰她俩,曾有很长时间离开她们,所以应该有充分的机会。再说……我是不愿如此想象,但……典子很可能也知道,却隐瞒不说。凶手若非寿利,手枪应该更早,亦即在二十五日晚上或二十六日白天就送回才对,因为时间拖延愈久愈危险。” “那么,寿利为何不尽早送回?”哥哥打断我的话。 我怔了怔,沉吟良久,回答:“寿利必须不知道发生命案之事才行。命案是二十六日的晚报才报道的吧!就算傍晚赶去典子家,典子家里一定有很多人,根本无法将枪送回,所以才决定第二天前往……杀死楯的也是寿利,她见到楯对典子施行强制暴力,非常气愤,马上利用擅长的泳技潜水接近,用力踢其小腹,楯在痛楚之下,可能无法游动的往下沉,于是她用刀刺向……” “她为何会携带着刀?” “最初就计划杀死楯啊!在野末事件中,寿利应该是逃往北门,而楯正好听到枪响,从该方向跑过来。寿利一定慌忙躲起来吧!但,也有可能被楯见到也未可知,因而担心不已,怕楯若将此事告诉警方,一切就完了,即使楯没说出,也很容易借此要挟的夺走典子……结果,寿利不得不除掉楯。” “刀是藏在哪里?” “那种小东西,泳装里就能藏放,只要不是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就行。” “好啦!阿敏,我已打算不再管此事件了。” 我心跳一急。“不再管?” “因我力有未逮。你们这些女孩子实在奇妙,我已厌烦了,所以,别再提此事件。” “可是哥哥,典子很危险……” 哥哥脸上掠过可怕的怒意,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我如此动怒! “你要怎么做随便你,但,我不会插手。难道你不明白我说过寿利并非凶手?” 极度紧张的空气流窜在我们兄妹互相的瞪视之间。我突然觉得很热……是夜晚,无风,从小窗能见到天空被云层笼罩。驱蚊的火熄灭了,四面八方不断传来蚊子的鼓翅声。 “我明白了,不会再说无意义的话。可是,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我很平静,拿来扇子替哥哥扇凉。他是我唯一的哥哥,不能因为我而在途中仆倒。 哥哥急忙翻身背对我。我问:“校园里只掉有一个校徽?搜索现场时未发现别的校徽?”哥哥微颔首。 今天,我去学校前面的文具店,知道哥哥也来这儿调查过。走出店外,我已无事可做,只剩等典子回来!

御厨典子的手记

阿苏。美丽的天空。在秋季似的冷空气里有数不尽的小花、芒草。大清早,和寿利散步,一望无际的草尖上,露珠闪动七彩的光辉。 薄暮,在缕缕虫鸣声中散步,摘取隐约可见的白花。不知花名。 眺望远方绵延的紫色外轮山,那景色太美了。泛白的雨丝在肥后平原缓缓移动,是骤雨……两人相依偎着,屏息望着雷电的火柱。 可是,我们没有去喧闹的火口附近。除去散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彼此很少开口,总是手握着手,默默相对,我凝视寿利的脸,寿利凝视我的脸,相互百看不厌。没有任何人打扰我们的孤独——在这次旅行中,不能有母亲、小村、寿利的父亲参加! 静谧、透明的山上夜晚降临了。我们像参加祭典般互脱对方衣服,躺下。我们紧密拥抱,让彼此身体之间一丝缝隙也无…… 最初那晚,我们不知哭过多少次,彼此啜吮对方脸颊的泪珠。即使在梦里,也不停止相互爱抚的手,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们会受惩罚吗?我们做了不被原谅之事?” 楯死亡的第二天晚上,寿利来我家过夜。寿利用双手抱住我,说。 她可爱的眼眸里宿着怯惧之影。 “寿利,我们已经……” 寿利捂住我的嘴。我抱住她,久久不动。 “我没有后悔,更希望永远能这样下去。可是,我们的爱情难道不能回归原来的清纯吗?我爱你是因为你很美,不是由于情欲。只有清纯的爱情能提升我们的关系至更高境界,如果沉溺于情欲,就是低俗、卑劣了,而,我不希望我们的爱情堕落。” “典子,你对我厌倦了?就像野末老师那时……” “被野末老师所爱时,刚开始是出于情欲——我知道潜伏在我体内、连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情欲。只是那样而已……但,我一直爱着你,像爱着美丽的珠宝一般,所以希望以后能更珍视你。而,像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你打算怎么做?就这样结束?不,我不要,因为我离不开你,因为我希望永远让你属于我。否则,你会逃走,会被小村抢走……” “寿利,我们何不单独到某个地方去?然后,在那里尽情相爱,也许,这样会让我们都清醒,回归于能向任何人夸耀的纯洁之爱……那么,我们的爱情就将能永远持续下去了!” 阿苏,第二天。步行至火口。凄怆的石灰岩,响自遥远地底的轰隆声。无数的巴士和观光客。土产店。只有我们像异乡人般格格不入。在饭店餐厅认识的五十多岁商人模样的男人纠缠不休。 ——好同学一起旅行?太好了…… ——两位都非常漂亮……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参观熊本市区? 两位大学生走在我们面前,不时注意着我们,同时继续交谈。我们互相做了个暗号,追上他们,各自伸手挽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可怜的大学生满脸胀红,手足无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离去。 放开大学生,我们忍不住笑弯了腰…… 坐在草地上俯瞰牧场,脸颊相贴的合唱。我是女中音…… If a body meet a body ing through the rye…… 晚上。母亲与女儿、母亲与女儿……这是我俩的咒语。静静倚偎,双手交握而睡。 第三天。在雨中走下阿苏。寿利说讨厌回家。好呀!稍微肆无忌惮也不错,我也很想抛开一切……向亲切的站务员详细请教后,搭上火车。 ——你们去那边一定会很无聊!那是适合静养的地方,没什么好玩…… 一眼望去皆是水蒸气和雾,低笼在黑黝黝的山峦上。乌鸦叼着什么树的果实飞走了。溢满水的梯田。在巴士行经的路旁、一眼可望至贫穷住家的屋内、向巴士不停挥手的老太婆。 是静寂的山间旅店,几乎毫无住宿的客人。两人自在的浸泡在大浴槽里。 “雨中的温泉真舒服呢!” “这种感觉,在《草枕》也有描述过。” “御那美小姐浸泡过的温泉……” “小天温泉吗?就在这附近吧!” “听说现在已无温泉涌出。” 寿利的裸体好美!她必须静静的不能动。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替她擦背…… 我像美术家般的大胆凝视、端详,时而才想起般的涂抹上肥皂泡。这次,轮到我…… 第四天。 “典子,不能再拥抱你了吗?今夜是最后……” 我边握紧她抚摸我胸膛的手,按住。 “穿着这睡袍,感觉上好硬,又粗糙……”寿利哽咽地说。 我搂住她,在她脸上亲吻。“好不好?明天起只能亲脸颊和额头了。” 第五天,寿利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 “一定会被爸爸打屁股的。”她开朗的和我握手,脚步轻快的离去。 我的视线一直捕捉住那逐渐摇晃远去的白裙不放。 突然有一股难耐的空虚。寿利又距我遥不可及了吗?不,没有这回事!不管环境如何改变,就算我们都已成长,彼此美好的关系仍不会消失,就像和小村一样。 “怎样?和寿利玩得快乐吧!” 唯一不骂我的人是祖母。母亲一面叹息一面略带顾忌的责备我。鹰场叔叔完全像父亲般的当面责骂——年轻少女这样不行,知道妈妈何等担心吗?为何连明信片也不寄一张……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不能再踌躇不定了,否则……看到叔叔胀红的脸,我在想。能叫出“爸爸”两字吗? 我尽量不去想杀人事件。难道不能就这样结束吗?小村钓一的脑海里想的是谁? 和寿利旅行归来的翌日,我去小村家拜访。对于背弃承诺,留下小村一人,我觉得非常抱歉,心想必须让她知道我和寿利单独旅行具有特殊意义,而且说明她应该为此高兴的原因,以解开误会。 抱着她若去打工不在家就糟了的念头,刻意在上午前往,结果,小村在家闲着没事。 “我整天都在等你。” “工作呢?” “早就辞掉了。” 我不认为是真的。 “身体不舒服?” “健康得很!但,工作真的是辞掉了,觉得没意思。对了,旅行愉快吧?” 淡漠的态度反而令我难堪,小村一定是生气了。 我详细说明一切。小村默默颔首听着,毫无我预期的感动,毋宁是像被什么事分心般,她的视线焦点凝注于远方一点。 “你能理解吧?一定不会生气的原谅我,对不?我一直都担心着你呢!” 小村似突然惊醒,盯视着我。“我没有生气,不会在乎的。可是,这次请和我一起出游,那是补偿!” 我困惑不已。感觉上自己很累,有一段时日哪里都不想去,但,如果拒绝,她可能会真的生气也未知!我提议暂时休息几天,可是,平日毫不会坚持的小村却表示,看我这种反应,大概是不想和她一起出门吧! “可是,现在我还很累,如果再出门,你会觉得很没意思。” “去不去你直接明说好了,我不需要这种顾虑。” “我又没说不去!你果然在生气……” “我曾经强迫过你吗?至少,你也该依我一次吧!” “小村,你是怎么了?为何这样急?” “我的原则是一旦想到就立刻付诸实行,犹豫不决就太虚伪了……” 语尾含糊不清,笑容里带有翳影,昔日那种引导我行动的开朗完全消失了。是为哥哥之事苦恼?调查陷入胶着,小村的哥哥最近似已完全放弃!暑假刚开始时三天两头就到我家的他,最近从未来过,听说也常请假未上班。 可是,我心底仍祈盼着事件不要被解决,凶手也不要被查明,我不想知道事情真相。 无论如何,小村看来还是不能原谅我。就算理智方面原谅,感情方面也不能。我为何会如此的成为烦恼的中心呢?为何这些人会爱我呢?爱我这满心忧郁、感伤之人? “我们好像吵架了呢!好吧!就依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明天?但,去哪里呢?要有准备……” “没必要。我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多长时间的旅行,另一方面也没太多钱,更讨厌俗气的观光胜地。这附近就有很多幽静美丽的山地吧!它们不会引起庸俗的有钱又有闲之人的注意,所以没有讨厌的人们,却有清澈的溪谷,小鸟可能在蓊郁翠绿的树林里高歌,能和典子单独在这种地方度过半天时间,我也就满足了。或许你会觉得寂寞、无聊也不一定,当然,你也很累,要你爬山是太勉强了些……” 说到这儿,小村停住了,沉思。小村很难得会如此陶醉般的说话!突然,她脸颊肌肉扭曲,表情似哭似笑。 “典子,还是算了吧!你又不太起劲,若和寿利的旅行相比,我这样实在太寒酸……如果可能,我也希望来一次风风光光的大旅行,和你站在壮丽的大自然舞台……” 我有点不安的拉着小村的手,挥动。不知何故,小村像是要哭出来,好可怜! “你胡说什么嘛?一点也不寒酸的。在静谧的山间和你促膝长谈是最美好的了,什么风光的旅行,算啦!我又不是那种人。” “谢谢你!那就这样决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小村眼眶里有泪痕闪动。 第二天早上,小村来我家。由于和郊游差不多,两人都未穿特别的登山装。午餐的三明治是我亲自做的。 出发前,和母亲一起喝茶。房间窗外是美人蕉盛开的红花。 “还记得吗?去年我带寿利来也正是这个时候,美人蕉绽放的时节。”小村悄然说。 不错!距那时已过了整整一年,也发生了各种事。 我们走过学校旁,沿上山的道路往贮水池方向走,是通往野末老师住处的路。哈代,夕暮的散步…… “能见到令堂真好!她和鹰场先生结婚,以后一定会很幸福。” “结婚还早呢!因为事件……” “一定和他们无关联。” “嗯……是的。” “别提那种事了。啊,可以见到水坝啦!” “去年曾参加马拉松比赛,寿利跑在最前面,追过我。你呢?” “我总是跑在最前头的。” 轻风吹掠过贮水池宽阔的水面。覆满绿荫的山褶延伸至岸边,澄清的水面映照出倒影。 空气里含有水气,略呈氤氲。云朵增多,远处有轻微雷鸣。太阳开始被云层遮挡,时隐时现。湖心投射着壮丽的光线之矢! 走过曲折的岸边道路,来到贮水池最内侧,由该处开始往上爬。无声、静悄悄的山,到处皆是灌木。愈往上爬视界愈开阔,风转凉了,吹在身上很舒爽。山径几度起伏,低矮的丘陵连绵不断,已看不清底下贮水池的波纹。不久,贮水池从视界消失。 山更深了。走过灌木地带,进入高耸的杉树林内。地上湿黑的泥土和腐叶,远处四周是穿透树影照射下的阳光,有气无力的。 又走在开阔的山径,坡愈来愈陡,我开始喘息。小村走在前面,拉着我。她紧抿着双唇,快步往上爬。 站在附近山峦的最高点。这里是一块颇宽的台地,强风在耳畔呼啸。 在大岩石后吃着午餐。一眼即可俯瞰览尽贮水池对岸的全景,再过去则是重叠的绵延丘陵。一切都似墨绿色结晶般瑰丽。左侧台地边缘是我们的学校,距离很远,感觉上宛如童话世界。 市区看不见,只见到上空的浊烟。 喝过果汁,两人像小学生般吃糖果,这是很痛快的疲倦!我依在小村身上,闭眼。 “这样很舒服呢!你会累吧?” “没关系。”小村的声音冷淡。 “如果你哥哥也一块来就好了。” “他只会打扰我们。” “你这人可真冷漠。说不定他能因此重新振作哩!” “没有这个必要。” 吹掠过岩石的风低吼。雷声有些接近。我仍闭着眼。 忽然,我睁开眼。小村的脸出乎意料的近在眼前,正凝视着我。我内心一阵激荡,羞耻和不安令我脸红了——和小村一起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想站直身体,但,小村用力按住我的臂膀。 “静静别动。” 我困惑的笑了。“为什么?你的脸好可怕。” “闭上眼。” “可是……” “求求你。” 不得已,我闭上眼。我有着一抹悲伤的期待,眼前浮现寿利愤怒的脸庞! 但,小村动也不动,以干涩的声音说:“哥哥什么都已了解,所以才不想行动。” 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我的呼吸逐渐加促,有些透不过气。我无法睁开眼。小村用力摩擦我的胸口。 似乎经过很漫长的时间,我和小村紧紧相偎,沉默不语。两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再走一会儿吧!边走边谈比较好。疲倦应该也恢复不少,能站得起来吗?” 我扶着小村的肩膀站起。只能跟着她走了,我的意志力已完全消失。在小村扶持下,我如傀儡般走着,感觉上有如踩在云朵上。树林、草和花、悬崖都忽远忽近,时而,小村停下来,让我歇息。 “你应该也已经了解了吧!杀死野末和楯的人是我。所以,哥哥才会放弃调查行动。对我而言,野末老师是可憎的存在!头脑不佳又不进修、意志薄弱却厚颜无耻、没有才能又强烈地自以为了不起、品性恶劣兼好色却借艺术家名义自我欺骗。当他企图诱惑你时,我就认为绝对不能原谅此种冒渎行为,因为,我在这世上最爱之人很可能会被世上最低贱的男人所糟蹋。 “我进行杀死他的一切准备。最初打算用刀,后来想想,也许用手枪较为适当,但,我仍设法持有刀和手枪。我用的是哥哥的手枪,并非你家那把手枪。 “五月二十五日,对你来说,应是很危险的日子,所以我在学校假冒你的名义写纸条给野末,内容是要他下午六时半在游泳池畔等待,同时要他看过之后立即撕毁。 “我先回家,五时左右才前往游泳池,五时半躲在池边树后埋伏。六时过后看到你来了,我很想告诉你不能来这儿,当然,我做不到。六时半,野末果然从我预料的方向前来,但是,预期不到的是和你母亲一起。我开始感激老天爷,因为我带着手枪。 “必须注意的是弹头和弹壳的处理。我马上捡起弹壳,却不知弹头飞往何处。我扣扳机时,野末的位置正好在泳池中央,令堂比野末慢了约两、三步。我将手枪架在树干上固定,等野末进入瞄准射程的范围。我虽无实际射击手枪的经验,却也曾半抱着兴趣的做过瞄准练习,有自信能够正中目标。 “我判断,子弹会贯穿野末身体,斜飞向泳池,掠过运动场,击中围墙。所以,第二天我检查围墙,果然找到弹孔,同时拾获弹头——正好是大家都在泳池附近搜寻时。我特别注意不让弹头飞向泳池内,也不射中树干。 “我把弹头丢进河里。 “野末掉进池内,你母亲晕倒。看到这里,我就小心翼翼的穿行于树间不让你发现的赶往北门,不过,在抵达北门之前,见到楯跑过来,就紧贴围墙,幸好没有被他发现。我十分钟就跑回到家,因为我猜你可能会来找我。 “如果你也携带手枪,一定会处于非常危险的立场,所以绝对会找我商量……果然,你来了,但是未携带手枪,你说手枪不见了。我既安心,同时也拼命猜测究竟是谁携出手枪。你也明白了吧?那个人对我来说乃是最危险的存在,因为只有他知道用于杀人的手枪不是你家的手枪! “当时,你是七时来找我,我们伪造了不在现场证明,一方面是为了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虽然,没多久就被哥哥拆穿……我已习惯于擦拭手枪,又知道储藏柜的钥匙放在哪里,所以趁你来之前匆匆拭妥手枪,收进储藏柜内。 “我虽讨厌楯,却不憎恨他,如果我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之所以要杀他,主要是他已知道事情真相。你记得吗?上月底,楯曾在你家后院徘徊搜寻。那里是他练习射击的地方,弹头射入土内……而,这中间就隐藏着我的秘密!可是,楯发觉了,也明白我所做之事。 “坦白说,我打算全力将楯和寿利塑造成嫌犯,我不能杀楯,对于自己这样做也极厌恶,和杀死野末时完全不同。但,如果不杀他,我的一生就幻灭……我想活下去,希望全力追求彩虹般的美梦,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终于下定决心!假设一切顺利,我或许能活下去,若不顺利,等待我的只是死亡,胜负的结果相差千里…… “游泳池开放之日,我把刀缝在泳装不易引人注目之处,一直注意楯的举动等待机会。楯拉走你,寿利气愤的追过去时,我静观事态发展,发现楯往下沉,你和寿利匆促逃走……我想,机会来了。我静静潜入水中,见到楯蹙眉、双手按住被寿利踢的部位,正想往上浮起。 “我从底下抓住他的双脚往下拖,同时自背后抱住他,用刀朝他胸、腹猛刺……终于,他宛如打了一个大呵欠般,静静沉在池底……” 我往前走,不停地走。此刻已将身体靠在小村身上,不知是往上爬或往下走,也不知是走向山里或山外。我的左手搭在小村肩上,她从腋下扶住我,呼吸也急促了。但,我们仍继续走,同时不断低声说话。她的声音时而在我内心中造成莫大回响,时而如梦般遥远缥缈。我一丝恐惧也没有,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着一件事:小村以后要怎么办?而,我呢? 眼前一片灰黯。不只是我已筋疲力竭,同时也因为倾盆大雨笼罩在我们四周。 几乎无路了。周围全是与人同高茂密的杂草,树很少。身旁有棵半枯的松树摇曳,雨丝遮挡视线。 从这时起,我的意识逐渐朦胧。没有地方能躲雨,两人坐在草丛中相拥。我很冷,全身发抖,只能以体温相互取暖。雷声愈来愈响,整个天空轰隆不绝于耳,闪电将草映成蓝色。我把脸贴在小村胸前,用力闭着眼。雨打在我们身上,小村的胸部和我的脸都有水流窜。但,很不可思议的,我非常安心——每当我怯惧时,小村就用力的抱紧我。 我觉得把自己完全交给小村了。 “以后会怎样呢?” “典子,我打算由哥哥带我去自首,详细说明一切都是我个人的犯罪行为,责任并不在哥哥,让这次的事件不会对哥哥的考绩和升迁造成影响……我已寄请愿书给局长了!为留下开朗、快乐日子的最后回忆,我才和你单独登山,之后,一切就告结束……为了你那对我另眼看待的祖母,我必须安全送你回家,然后才去自首……可是,我已经做不到!” 小村哭了,边哭边以激亢的语气继续说:“我真笨!大白痴!居然为这样一个女孩杀人,在如此年轻时就毁灭自己一生。我背叛哥哥、你祖母、甚至所有人……不,是背叛自己……什么品学兼优……不过,这样也好,不论谁说些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寿利可能认为你属于她吧?很抱歉,你就在这里,在我手中。本来你就是我的!寿利曾经占有你,对吧?但,那又算什么?像她那种法国洋娃娃般的人,岂能抓住你的心?寿利不会明白,我和你是在更高更高之处合二为一……” 雨打在我脸上。同时,小村的嘴唇有生以来初次吻在我的脸上。我很快乐,有一股茫然的恍惚。 “典子,请你至少觉得我很可怜吧!我不会像寿利那样叫你爱我,我很丑!啊,我是如何羡慕寿利,又是如何恨她!但,我必须装作毫不在乎,恰似我们的友情与众不同……我知道自己丑,你不可能会爱我,才会一直隐瞒自己的感情,纯粹以友情拉拢住你……典子,你讨厌这样的我?很恶心吗?” 我摇头,只是好困…… “寿利有璀璨的未来,一定有无数英俊男人捧着鲜花等待她,而我什么也无……没有任何男人想看我一眼……只有你……把你让给我吧!” 接下来小村所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片断。清楚记得的是她打算死在这山上,也要我陪她一起死。但,很矛盾的是,她仍很担心我的身体,叫我不要乱动,等人上山找到我,而且要我不能脱掉衣服,以免感冒。 我觉得和小村死在一起也无所谓。母亲和祖母的脸浮现眼前,还有寿利……和寿利交往的每一幕…… ……怀念的寿利!不能和她死在一起。但,小村也行,如此深爱着我的小村…… 不知何时,雨停了,恢复明亮、爽朗的天气。云层已碎裂成片片,在阳光下灿耀辉映。草叶上、树枝上的水珠也都七彩缤纷。 远处似有人在喊叫。但,也许是风声吧! “典子,我们走吧!走到无人能到达的地方。” 小村扶着我站起。像刚才一样,她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往前……

小村钓一的手记

从调查的相当早期,我心中就开始产生疑念,只不过那太令人不快,又太奇怪,所以故意漠视。 碰到无法超越的障壁,我绝望了。凶手绝对是在极端狭窄范围的几人之中,而且凶器绝对是御厨家的手枪,可是再怎样也无法向前半步。我成功的推翻所有关系者的不在现场证明,也具有解开谜底的希望,但,那只不过是须臾之喜,我连携出手枪之人是谁都找不出丝毫线索。 我无数次从头开始思考:是否有根本上的错误呢?是否前提的设定有错呢? 但,限定涉嫌者为御厨家有关联之人,这方面的调查完全正确,那么,凶器为御厨家的手枪之推定难道有错?凶手会自别处携来别的手枪吗?我想起和妹妹的谈话,我也持有一把手枪!通常虽携带在身,但,休假之日或穿便服去看电影时,我总不可能携带,这时,妹妹确实有持有手枪的可能性! 五月二十五日就是这样的日子。那天,妹妹并无一直待在家里的证据,至少,她和典子共同伪造的不在现场证明已被推翻。 但,不可能使用我的手枪之理由很明显——子弹并未减少。二十五日的子弹数和二十四日的子弹数相同,而且,不可能从警局偷出子弹。再说,妹妹也无射击经验。我的手枪应该没有问题! 关于市内拥有手枪的其他人,我也经过缜密调查,更逮捕数位非法持有手枪者,但,仍是一无所获。 替我找到暗示的是楯陆一所说的话。在讯问楯时,我问他,凶手为何使用容易引人注意的手枪,他回答,这样对凶手也许较为有利。 那么,什么是对凶手有利的条件?应该是能轻易拿到手枪,也能在不被人所知的状况下携出。但,其他就没有了吗?不,还有一点:伪装使用这把手枪杀人,事实上却是用别的手枪,如此,就能将嫌疑转嫁至他人身上。 我再次重新分析。已经无法漠视对妹妹的怀疑了。妹妹在命案前一天的二十四日曾至御厨家,但是没有上二楼拿手枪的机会。依典子的证言,还有女佣筱原高子的证言,妹妹并未至二楼房间。 由于知道典子和野末之间关系异常紧张是在二十三日,不可能在那之前就携出手枪,因此,妹妹是清白的。但,也正因为这样,手枪的诡计才能成功奏效。 妹妹能够使用的……只有我的手枪。在此,却有子弹数目问题的障壁,子弹如何补充?是否我的推断有很大漏洞?如果子弹能补充,妹妹的嫌疑就非常浓厚了。 在野末事件的几天前,我的手枪使用过,却仍未细部分解的擦拭过,就算妹妹使用了,只要擦拭干净,所有痕迹都将消失,这是很偶然的绝佳条件,妹妹难道不是利用这点? 从这时起,我开始害怕继续深入调查事件,如果可能,我甚至想退出调查阵容。 楯被杀,从他的住处找出四颗手枪子弹弹头。楯是发现事件的秘密而被杀,其秘密在四颗弹头上。能够解释的理由有三: 一、楯以前试射时使用四颗子弹,却误以为是三颗,所以,野末命案并非使用这把手枪。(子弹原本有七颗,剩下三颗由警方保管) 二、楯射杀野末后,拾起弹头,埋在御厨家后院。 三、第三者将弹头埋于御厨家后院。 若“二”为事实,楯应该会立刻报警,消除他自己和所有关系人的嫌疑,但,手枪确实在命案之日前后射击过。若“二”为事实,则楯自己是凶手,即毫无意义。因此,我推断应该是“三”! 埋弹头的人是凶手。为何有此必要?目的在嫁罪于楯。我将“三”予以修正,获得结论,但,那正是我最害怕的! 凶手未使用御厨家的手枪杀人,但是却必须有证明该手枪已使用过的证据。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凶手偷偷携出手枪,将枪管插入后院的土堆里,其他部分则以手帕或包袱巾裹住,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的向土堆内开枪。 我能想象五月二十七日,命案发生后,妹妹至御厨家时的行动。她借口不打扰典子和寿利以便单独行动。典子的祖母住在别院,典子的母亲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内,妹妹上到二楼,不声不响的进入御厨的房间,拿出手枪,装填入一颗子弹。当时,手枪已送回。 妹妹小心的不被任何人发现身上带着手枪,走出户外。她一面假装在庭院散步,一面绕至后院,来到小水池对面的土堆前。那是不会有人注意的场所,也是楯的试射靶场。一旦弹头在此被发现,警方将认定是楯杀害野末后,拾起弹头,拿回来埋在此地。而事实>上,这是崭新的子弹,并非杀人时所使用的子弹! 妹妹可能捡来适当粗细的竹筒,事先深插入土中做为弹道,然后把枪管伸入竹筒内,开枪射击,一切就告完成了。这么做能使弹头附着最微量的泥土,也很像是人为埋入土中。 无人听见枪声。妹妹拔出手枪,仔细的拭掉枪上的泥土,用柔软的布擦拭干净。最后,再踩踩泥土表面,使之看来不会不自然……接着,妹妹回到御厨家中,把手枪放回匾额后。 在此,妹妹犯下大错,她想嫁罪于楯,却反而被楯识穿真相。由于四颗皆为同样弹头,但是自己只试射三颗,因此楯判断另一颗是有人故意射入土中。他仔细一看,发现那并非只是用手埋入,而是真的朝土里射击。这时,他知道御厨家的手枪并未用于杀人! 那,是谁用哪一把手枪杀人?很明显,答案指向妹妹! 我过度拘泥于子弹的数目问题。只射击三颗子弹,却有四颗弹头……这时,我也明白自己的“错误”观念了。 回到家,我重新回想五月二十一日晚上追缉窃盗杀人犯当时的状况。由于曾写过报告,脑海里仍记得很清楚。我离开家,依当时的记忆逐一去实地演练,以确定在追缉过程中开了几枪。 第一枪和第二枪的射击地点和记忆完全一致,但在开第三枪的地点,我陷入混乱。因为就算是紧急缉捕,在那里开枪实在是太危险了。 路面很窄,在郊外的这块田地和空地极多的地域,两侧的住家相当稠密。我确实追踪杀人犯进入这里,由于刚病愈,体力很差,完全靠意志力奔跑,但,凶手体力奇佳,如短跑选手般往前冲。道路在前方缓缓右弯,再过去则为三岔路,地形转为复杂。 如果无法在此逮捕住,或许会被逃脱也不一定。我很焦急,于是用枪瞄准凶手。 在打算开枪的地点,我望向前方,当时的状况又在脑海中重现。凶手正转弯,已经快要消失,我基于射杀对方的意志开枪……那么,我射出的子弹应该飞入市场正中央才对!那时,是晚上八时过后,市场里的商店仍大半在营业,也有不少购物客人。 市场大门很宽,子弹应该射中某一家店内才对,搞不好,还有人因此受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敢开枪吗——对此,我的记忆开始动摇了。 凶手转过弯抵达岔路口时,被同事们逮捕了,所以并无射击的必要。我在追至一半时听见已逮捕住凶手的哨子暗号声,颓然无力的坐在道路上…… 我前往市场,见过当时还在市场所有的商店老板。大家都记得追缉凶徒之事,但,没有流弹飞入店内! 经营糕饼店、面向马路的老太婆说,她正面看见刑事(我)边挥动手枪边紧追凶手,由于枪口像是瞄准她,就尖叫的趴在地上。 在此一情景于脑海中复苏的同时,我明白自己的“错觉”了。老太婆不停扭动身体避开枪口……那情景在无意识之中深烙我脑海,等凶手被捕后,转为强烈印象浮现意识表面,而错觉当时自己真的开枪! 当然找不到第三颗子弹的弹壳了。 离开市场时,我曾问市场里的人“有没有人受伤”,他们回答“没有”,于是我认定为“有流弹射向市场内,但是无人受伤”。 这就是子弹数目之谜!事实上,我是凭瞬间的判断,发现流弹会射进人多吵杂的市场里,而没有开枪。 回家后,将手枪交给妹妹处理,自己去洗澡。只开两枪却自以为开了三枪的哥哥……这时,妹妹才想到要利用这把手枪杀死野末吧!她藏起一颗子弹,擦拭手枪。愚蠢的我后来并未发觉有异! 和我期待的正好相反,妹妹是杀人凶手已无可怀疑。有了这项觉悟时,又发现一项在此之前完全忽略的事——诱野末至游泳池之人是谁? 典子和寿利都否定。典子前往野末的住处,因此没必要诱对方至游泳池。贱子则因当天野末要至家里,也没必要这么做。楯和鹰场则无法诱出野末。寿利也前往野末的住处,如果她诱野末至游泳池,就没必要到野末的住处。野末告诉贱子“我和典子要在游泳池畔碰面”,假定诱出野末的人并非典子,则一定是有人利用典子之名撒下诱饵,而,详知野末和典子的关系,且能轻易接近野末之人……不是寿利,就是妹妹了。 还有更具决定性的打击等待着我!明明是解决事件的关键,照理应该欣喜雀跃才对,却不得不称之为决定性的打击,那是何等悲哀…… 那就是楯在现场拾获的校徽;典子的校徽有J的姓名缩写字母,寿利的则有N的姓名缩写字母,那么,校徽是谁的呢?妹妹企图巧妙的逃避追究,却反而露出马脚。除了楯拾获的校徽之外,游泳池附近未掉有其他校徽,而且该校徽并非早就掉落,没有污秽和锈蚀,地点又正好是判断为凶手埋伏狙击野末的树林旁。 妹妹当然一直佩戴着校徽。为求慎重起见,我前往出售校徽的文具店,问五月二十六日是否有学生来购买校徽。老板回答,虽然没有太多人购买,但他也记不得购买校徽的学生之模样。 不过,老板又说,五月二十日以后购买的人一看即知,因为当时已无存货,开始售出新采购的货品,而新校徽图案中的鸽子色泽接近桃红色,四周框有细金线,旧校徽则为白色,金线稍粗…… 本来,如果不知道就好了,我已无法忍受继续调查下去,但……我看过妹妹制服上的校徽,知道是五月二十日以后才买的…… 我已经没什么可调查的了。剩下的只是将前面所述的一切向上级报告,逮捕凶手——妹妹——而已。但,我仍整天黯郁的工作、默默回家,在局里,几乎不和同事交谈,回到家也避免和妹妹交谈。我身心俱疲,一天天的磨耗时间,同事们和妹妹都认为我是因调查没有进展而颓丧。 在这次事件中,局长和调查课长经常鼓励我,希望我全力以赴。我的勤务成绩一向获极高评价! 妹妹是我到目前为止最信任的人。在逆境中成长的我们,比世上任何兄妹都更深深相爱,庇护妹妹,让她出人头地是我活下去的价值。我只是旧制中学毕业,必须自力维生——在官场,没有学历之人的未来早已决定! 我对自己的升迁不抱持丝毫梦想,但是对妹妹的未来却抱持极大希望。妹妹自幼聪明,我内心常引以为傲,而,随着年龄成长,她的聪慧更显突出,而且她又有坚强的意志和耐心。在念高校为止的这段期间,确实经历很多辛苦,不过,以后前途应该豁然开朗才对,只要妹妹读大学,我能一步步升迁…… 但,妹妹为何要做出那种事呢?那样聪慧的妹妹为何会鬼迷心窍? 替好朋友担心是应该,以妹妹的立场,当然憎恨诱惑典子的野末。妹妹乍看冷漠、人际关系也处得不好,但是事实上却有着深厚的感情。不过,就算是为了好朋友,又何必要杀死野末?为何只是为了学生时期短暂的一位朋友,一位小女孩,就毁掉自己灿烂的未来? 原因都在那位名叫御厨典子的少女!我希望能全心全意憎恨她、痛骂她将我唯一的妹妹导入歧途……但,见到典子时,我能说出的话语只是悲哀和无力的牢骚。典子为了妹妹和我哭泣,那溢满泪痕美丽的眼眸深处凝宿着无可救赎的苦恼之色。 典子温柔地把脸埋在我胸前啜泣,我抱住她那玲珑的身体,忽然觉得她似能取代妹妹,我的喉头也梗塞了…… 妹妹告诉我典子出门旅行未归的翌日,我去了御厨家,安慰典子的母亲之后,前往别院见老夫人芙美。 “你终于来了,我等很久啦!”老夫人说。 那是窄廊环绕的清静房间。我只是默默坐着,但,很不可思议的:心情非常平静。芙美也不发一语,缓缓的沏茶。 凉风吹入。含一口芳香的茶在口中,沁凉的苦味扩散了。我开口:“我想该就此结束调查了。” 芙美理所当然似的颔首。“或许我对你做出过抱歉之事,但,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芙美安慰我似的,眼含笑意。“发现手枪之人是高子,在打扫时找到的。我很久没至儿子的房间,不知是否保持干净,就在打扫时前往。高子发现手枪很震惊,所以我说交给我保管。因为那种东西放着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危险,尤其那几天正是大家人心惶惶的时候,就把手枪带回自己的房间。” “那是五月二十四日了?送回呢?” “二十七日早上。在这之前还好,但,后来你们来搜查,表示有人使用过手枪……” “所以你知道是家妹?” “我很替令妹惋惜,如果可能,我也打算全力替她隐瞒的……” “谢谢你。” “我知道口头上的安慰没用,但是,一切事情都将会过去,不管是高兴之事或悲伤之事。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很可能会遭遇多次的生离死别,但,一切都予以淡忘最好。你还年轻,你的世界才刚开始,虽然目前遭受打击,可是,不要颓丧,振作……” 妹妹活着的最后一天,我毫无所知的至局里上班。正好中午时分,一位少年来了,交给局长一封厚厚的信件。后来我才知道,是妹妹去典子家之前,向附近的快递公司指定时间,请他们送交局长。 我被留置。所有同事们都紧张的准备行动。我觉得奇怪,但,问同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他们也只是含混回答。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参加行动! “不必了,你留下来。”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反正又没什么大不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件?为何只是不让我知道?” 课长把手搁在我肩上,说:“听我的话,你留在局里。理由以后再告诉你。” 突然,我明白事态了。我默默和同事上车,已经无人阻止我。 后来才知道,妹妹在信中写明一切事实,也大致说明要和典子前去的地点,而且在信中也说明,我早就知道妹妹是凶手,可是却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替我身为警察的能力辩护——妹妹最担心的是我因这次事件受到影响。 我们分别从贮水池附近登山,我走在最前面。少年时代,我多次带妹妹爬过这座山,大致猜得出妹妹带典子所走的路线。 骤雨沛然来袭。在我们这一组后面的是开车赶来的御厨贱子和鹰场庸次郎、南方寿太郎和寿利。妹妹呀!至少让我亲自逮捕你……不,你留下典子,逃走吧!然后,就像你平素的自傲般,找个无人知晓的地点,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而死…… 雨势完全遮挡住视界,只好摸索前进。爬过第二座山时,雨突然止歇,水像瀑布般沿山路冲下,跟在我背后的人已落后很远。 我记得路径。往下走不久又是上坡,前面马上是森林地带。若穿过森林,眼前将是广阔的草原,已到达标高六百公尺的山顶,山顶的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溪涧流过。再往上走就危险了,我加快步伐。 我穿过森林地带,眼前是壮阔的草原景观,万物皆在阳光下璀璨亮丽。草木、空中的流云都生气盎然,奏出夏季讴歌,周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香气,而,妹妹正朝着山顶前进! 她双手抱住典子。体力绝佳的妹妹,此时步伐也显得迟缓了,时而踉跄,但,距山顶已不远。 我害怕了,边拼命叫喊边紧追。妹妹连头也不回! 典子一定是昏迷不醒了。她打算怎么做呢?想和典子死在一起?妹妹啊!你不能再罪上加罪。 我打开手枪的安全保险。 “停止!再不停止我要开枪了。” 妹妹没停止,踉跄的继续往山顶爬。我追到距离三十公尺远。妹妹没有回头,已抵达山顶。 不能再犹豫了!一切都已结束。我静静瞄准,开枪,澄亮的枪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妹妹前进两、三步,放开典子,然后有如筋疲力尽的登山健行少女,倒在典子身旁。 南方寿利跑过我身旁,往上爬,然后是贱子和鹰场。我垂握着手枪,脚底如生根般牢牢站住。 寿利跪在典子身旁,以手帕不停擦拭典子的额头和脸,抚摸其头发。鹰场扶住贱子,似在告诉她典子安全无事。可怜的妹妹,抱住你,送到暖和床上的人,只有我这个杀死你的哥哥…… 有人静静扶住我的肩膀,是南方寿太郎。他一句话也未说,只是静立在我身旁。 山顶上,贱子蹲在妹妹身旁,替她拉好裙子。 南方往前走,看着我,轻轻颔首,意思是“走吧”。 我一面祈祷着自己的双脚永远走不到山顶,一面开始缓慢前行…… 解说 安间隆次 href='7811/im'>《湿濡的心》让我想起将近十年前的某次经验。 当时我至某地方都市采访,曾在刚落成不久的市产业会馆参观中东、近东的织品展。 我的目的是bbr>访问在该地域农村指导住宅改良及营养烹饪的生活改良辅导员,至于为何会参观产业会馆的展示会,几乎已无记忆。不过,很可能是市政府亲切的职员在带领我参观农业改良中心之际,想向我夸示刚落成的产业会馆,才邀我前往吧! 我们去的是有相当历史的商业区,街上到处可见已经历一、两百年风霜的旧式建筑,在这之中,市政府和百货公司的建筑物高耸突出,不过尤以产业会馆的建筑物最为现代化,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虽只是模糊的回忆,但,有一件事深印在我脑海里,至今仍旧清晰可见,那就是挂在白色墙面上的织品所展现的华丽、梦幻之美。 会馆内还残留着油漆味,灯光辉煌,明亮的展示厅墙上,挂满色彩繁复的沙漠国家织品。望向窗外,则是优雅、古老的瓦檐…… 不知何故, href='7811/im'>《湿濡的心》唤醒我心底的此种记忆——自华丽的气氛底层、仿佛响起少女私语的戏剧风格织品的世界,人物、动物、草木似自图案中浮现,笑着、哭着、舞蹈着…… 虽是以高校女生的同性恋为故事主轴,但, href='7811/im'>《湿濡的心》并未予人咸湿与恶心的感觉,毋宁是能让人联想到南国干爽、晴朗的天空般,心灵阴霾为之一扫而光。这主要是因为,无论视之为小说或故事,它都是一件巧手编织的杰作,就像那些沙漠织品。 既被同性恋强烈吸引,又着迷于男性粗犷魅力的美少女御厨典子,由于其内心的冲突、纠葛,结果引发两桩杀人事件,这就是本书的架构。但是,作者编织小说的精确眼力、灵巧手工,却可称之为绝妙,时而让读者感受到高校女生无奈的叹息或急促的心跳,不过,当凝神细看静听时,她们却已逃回图案之中,若无其事地望向这边,动也不动。 多愁善感、文学气息浓厚的少女御厨典子和喜欢运动、戏剧的少女南方寿利,这两人同样美得令人侧目,典子的美属于纤弱细腻,寿利的美却是爽朗活泼。故事内容完全由登场人物的日记、手记、笔记所构成,不过是以典子和寿利的日记交织来揭开序幕。 典子和寿利互相被对方所吸引,却又都害怕自己的心意遭背弃,只是远远的窥看对方反应,不敢接近,但,高校二年级夏天,两人终于有了相互确定爱意的机会。 典子有一位名叫小村敏的好友,寿利借小村敏居间牵线,至典子家拜访,在小村敏离席的短暂时间内,两人双手紧握、泪眼相望,心中的火苗在刹那间引燃。而,即使这样,寿利仍对如影随形般在典子身旁的小村敏很介意! 典子和寿利都有不错的家庭。典子之父虽早逝,却有美貌的母亲贱子、祖母芙美、父亲好友且目前和母亲相爱的商事公司董事长鹰场、少年时代开始就在家中出入的英俊青年楯环绕在身边,他们或以温柔的眼神,或用炽热含情的视线凝视、守护着她。而寿利也有一位妻子早逝,为女儿而未再娶,只是周末打打高尔夫球的慈祥父亲。 另一方面,小村敏和当刑事的兄长钓一住在郊外的工寮。小村敏是聪慧的优秀学生,梦想着自己进入医科大学就读,哥哥能够出人头地,能永远不和典子分离。时而,帮忙擦拭哥哥带回家中的手枪。 十月,典子开始利用放学后至英语教师野末的住处补习后,剧情藏书网急转直下。 野末有诗人的气息,未婚,但是和女人的绯闻不断,是颓废派男人。在典子至野末的住处补习后,寿利、小村敏、贱子、楯和鹰场开始有了激烈的反应。 “后山的椎树干湿濡,鲜绿的叶面滴下雨珠,发育不良的小柊树也湿濡。用石头轻划庭院的橡树干,马上出现刮痕,那白色的刮痕令我怵然。吸满水气、容易受伤的树干,即使用扫帚也能划伤吧!那树干岂非就像我的心,我的心容易伤感、沉重,我的心湿濡。” 在典子易受伤害而湿濡的心中,野末开始啃噬。于是自认是典子未婚夫的楯威胁野末“如果乱来,小心性命”,寿利也认为不能原谅野末,小村敏则表示“要解决典子的事,必须继续努力让她和野末老师分手。可以认为典子的贞操已被夺!典子是被他的漠视道德和耽美个性所吸引,他丑陋的兽性反而俘虏美丽的典子。典子的理智很明显的对他反感,但,黯郁、奇妙的热情却背叛了理智,或许可说,是典子在无意识之间诱惑了对方”。 贱子、芙美、鹰场也希望典子不要再去野末的住处,并在日记中述及此种心情,而且在叙述之中充分显现出各自的个性,让整个故事增加深度,也更引人入胜。尤其是祖母芙美的塑造特别成功,乍看她是有点老糊涂,事实上却睁亮着双眼,在一旁静观事件发展! 典子在补习的归途,躲进野末的披风内之后,就陷入了野末企图的“今天,你的樱唇张开。但,我将更进一步让你骄傲、美丽的肉体如花蕾绽放”牢笼中。 于是,在寿利“典子,不能只有我吗?我的身体不行吗”的强烈要求下,典子发誓五月二十五日是最后一次去野末的住处,这时距典子和寿利彼此确认爱情已过了一年。 五月二十六日早上,野末的尸体在高校的游泳池被发现,死因为子弹破坏内脏及大量出血,凶手使用的是三二-三八口径的手枪。 在此,有一把手枪,是典子之父知道妻子仍深爱自己的好友鹰场时,用来自杀之物。 小村钓一全力调查野末命案却碰到障壁。御厨家的手枪应该是凶器没错,但,典子在二十五日早上想带出藏在匾额后的手枪,却已不见,而后楯于四时半、寿利于五时半想带出,同样找不到手枪。告诉钓一御厨家手枪藏处的是妹妹小村敏,但,对野末抱持杀意的典子、寿利和楯却在命案当天都找不到手枪。而且,子弹确实用掉一颗!调查似已陷入迷宫。 提到多岐川恭这位作家,谈及其作品时,笔者脑海总是浮现“柔软”这两字,也许,该称之为“温柔”、“细腻”较妥当也不一定。 大众文学的情趣在于必须由衷对人性抱持温馨的关怀,不论何等有趣的作品,若欠缺对人性的同情,只能算是最低劣的大众小说。在多岐川恭的作品里,总是随处可见肯定人性的关怀,而这种“柔软”的关怀就是“文学性”,这也是我特别喜爱多岐川恭的小说之原因。 多岐川恭,一九二〇年出生于九州岛八幡市,就读东京大学经济系时被征召入伍,战后,曾在银行任职,后来进入每日新闻西部地方分社,开始撰写自己非常喜欢的推理小说。一九五八年(昭和三十三年)的 957f." >长篇作品《冰柱》成为文坛一大话题,同年,以本书 href='7811/im'>《湿濡的心》获颁第四届江户川乱步奖。翌年,又以短篇集《坠落》获颁第四十届直木奖。 怀疑妻子红杏出墙的神经衰弱男人,和妻子一起爬上百货公司屋顶,企图跳楼自杀……《坠落》的奇妙“诡计”令人咋舌的同时,也充分显示看似消极的作者,其实却以积极关怀的眼神凝视这个世界。另外,以车祸和地方政坛的贪污事件为主题的《冰柱》,亦让人有同样感受。 还有,笔者最喜欢的短篇作品之一“恶徒的视线”,也是透过曾在军中当宪兵士官长,目前为某三流报纸的保安课员之所见,来描写报社内部丑陋的人际关系及所发生的杀人事件为主题,但是,作者在巧妙的探讨人性的同时,其凝视人性的丑陋之眼眸深处,仍能令人感受到无比的温柔关怀。 虽然这样的结构表现,有人认为容易造成晦涩,其实倒也未必,因为在小说之中,每个角色皆有独自的个性,也都活生生的在虚构世界里打转,若有哪一个角色模糊不清,那是作者力有未逮。也因此,推理小说作家之中,具备这种“柔软”、“温柔”的寥寥无几。 最近的推理小说中,出现一些作者刻意强调角色个性(只着重表面却未深入内心),结果反而令人无法卒读的作品,这也是因为缺乏如多岐川恭的“柔软”、“细腻”关怀之故。 href='7811/im'>《湿濡的心》之魅力即在于具有隐微内涵的“柔软”。在钓一对野末命案的调查完全陷入胶着的七月一日,楯在高校的游泳池被人杀害,是野末浮尸的同一游泳池。而且,这次是在典子、寿利、小村敏,鹰场及钓一本人一起游泳的“环视”状况下,凶手遂行杀人…… 两位被害者——粗犷男人的英语教师野末和英俊、却似植物般冷漠的楯——皆因竞相追求典子而走向死亡。 作者所创造的这两人,和典子、寿利、小村敏,贱子及芙美等人,共同使这部如华丽图案织品般的 href='7811/im'>《湿濡的心》,更加添错综的情趣。作者将人物个性极端单纯化的予以描述,也是令我感受到“缀织的虚构之美”的原因之一,每个角色因时因地或激情或屏息,却仍坚持自己确实的存在,才让此一织品产生湛炽着最复杂光彩的效果,而吸引读者的视线。 一般而言,缀织的推理小说之“诡计”很容易被华丽的词藻所埋没,甚至失去其中心地位,但,也因而更需要创造出巧妙的诡计。 在本书里,手枪的疑点、掉落在野末遇害现场的校徽之谜,在前半部分都已提示出关键,但,读者由于被其多彩多姿人物交织成的故事情趣所吸引,能适确察觉的大概也不太多,理所当然的,本书就成为富含小说三昧,对推理迷而言又是不可遗漏的重要作品了。 最后,华丽故事的结局竟然以出乎意料、又极尽苛酷的方式呈现,恰似色彩丰富的豪华织品上突然渗出鲜血一般,染红了画中人物的脸庞,令人情不自禁悚惧、战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