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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
胡蜂的毒刺
01
来到超市门前,自动门往两边打开了,正要走进门时,圭太不经意甩开了母亲的手,从他小小的嘴巴里传来一句轻语:“花,掉下来了。”
超市门前有个不大的儿童游乐园,里面有狮子和大象造型的道具,游乐园四周围着一圈盆栽和绿叶植物,盆栽上挂满了许多色彩鲜艳的花,在这严冬季节里显得格外耀眼。当然,这些五彩斑斓的红色、黄色、紫色的花虽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但都是人造的假花。
也许只是一朵假花掉在地上了吧?香奈子想道。她并不去理会孩子扭头注视着的方向,一把拉紧了圭太的手,硬把他拉进了超市里。
上周圭太刚过完五岁生日。今天香奈子从幼儿园把他接回家的半路上想顺便到超市买些东西,可是,比起那朵掉在地上的假花来,还有一件事更让她感到心神不宁。
一进店门,香奈子马上回头往门外的停车场上望了一眼。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周四下午,停车场里并没有几辆车。香奈子马上便发现,那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车,此时仿佛为了避人目光似的选择停在了离超市入口最远的角落。
不知从何时起,香奈子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有辆毫不起眼的轿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直到离超市只有二十米远时,那辆车子才猛地一踩油门从自己旁边超了过去。现在停车场边上正停着的就是那辆轿车。
“妈妈,你怎么啦?”
圭太瞪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母亲问道。
“哦,没什么事。”
香奈子一边摇着头回答儿子,一边把目光停留在那辆车上。
十分钟以前,她拉着圭太的手离开幼儿园后不久,就感觉身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是她回头看了几次,也没有发现人行道上有跟着的人。
难道只是错觉?不,不会的,从来没有过这种错觉。那么,会不会是马路中间有人正偷偷监视着自己……
也许有人正慢慢开着车在身后跟着吧……
来到超市附近,人行道和行车道相互连接的地方时,一辆车飞快地从身边开了过去,在停车场的边上停下了。香奈子马上注意到了这辆车。好像模模糊糊地记得,刚才离开幼儿园时,自己无意中曾看见这辆车停在旁边不远的路边,她感觉到朦胧的车窗玻璃后面一直有双眼睛在暗中紧紧地盯着他们母子二人……这种感觉不由得使她胆战心惊。
冬日的斜阳照在停车场边上的铁丝网上,在这辆车白色的车身上洒下了一片黑色的网状斑纹,像是紧紧地罩住了这辆车,让人联想起落入大网中的一只巨大的白色动物。香奈子不由自主地从这辆车上闻到了一丝让人惊悚的阴森气息。
可是,她马上又劝慰自己。
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是自己多疑了吧?
“妈妈,怎么了啦?”圭太用小手扯了扯香奈子身上的短大衣下摆,撒娇似的催促道,“快去给我买好吃的吧!”
“啊,是妈妈不对,你说,想吃什么?”
可是,香奈子并没听见孩子的回答声,她低头一看,圭太正往自己身后躲,显出十分害怕的样子。
“妈妈,我害怕那个人……”
香奈子低头一看,孩子从大衣下摆下露出的小脑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旁边的水果柜台。
站在水果柜台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正目光阴沉地看着自己……
她的左手拿着一个苹果,仿佛一个左撇子投手似的,正拉开架势把手举到身后,就像要运足力气把手中的苹果砸过来一样……香奈子吓了一跳,一把将圭太拉到身后,伸手一挡,同时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转眼之间那个女人的脸上泛起笑容,说道:“真是巧啊!”
她扭动着绿色套装下有些肥胖丰满的身体,一步三摇地向香奈子身边走了过来,那身深绿的颜色格外引人注目,让人感觉她不仅脸上浓妆艳抹,连全身都涂满了一层娇艳的绿色。
“山路太太,真想不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女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让人听了感觉极不舒服。香奈子这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位,正是自己在世田谷煎熬着度过四年半婚姻生活时邻居家的主妇,记得名字好像叫做小冢君江。
“我的一个朋友住在这里的小金井附近,今天正好有事来找她,我想,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去吧,这不,刚想进来买点儿水果就……哦,山路太太,记得你的娘家就在这里不远吧。啊,你看我这记性,怎么还叫你山路太太呢?这都怪我不好。”
看来,她那喋喋不休的性格还跟以前一样。
早在居住在世田谷的奥泽附近时,香奈子出门时最担心的就是碰见这位小冢太太了。可偏偏对方就像在故意等着自己露面似的,每次一被她拦住了去路,总是有话没话地说个没完,仿佛小冢太太对那幢红砖矮墙背后的山路牙医一家充满了无限的好奇,总是咧着大嘴皮笑肉不笑地热情地说这说那,让你真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还有急事。那种滋味别提多难受了。香奈子和前夫离婚时跟谁都没打招呼,悄悄地带着刚满两岁的儿子圭太离开了前夫的家。看来,这位以前的邻居对自己的离婚经过以及目前的生活依然兴趣不减。香奈子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她甚至后悔起自己真不该在这个时间到这家超市来。虽然只是偶遇,但这位以前的邻居正是自己最不愿意遇见的人……偶遇?果真只是巧合的偶然相遇吗?香奈子不禁心里偷偷打了一个问号。
难道就是这个女人刚才一路上偷偷跟着自己,然后判断出自己的意图后提前一步进到超市里,然后装出偶然相遇的样子,在这里等着自己?
可是,对于闪过脑海的这个稍纵即逝的疑问,香奈子根本来不及深究,对方连珠炮式的问题已经甩了过来。
“当初你是因为什么才突然从那里搬走的,能告诉我吗?”
对方的话问得直截了当,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似的。
“我婆婆没告诉过你什么吗?”
“听倒是听她提到过一些……可是,那种话哪能靠得住啊?我早就知道。”
“哪种话?她都告诉过你什么?”
“她说,你在嫁给她儿子之前就有老相好,圭太就是你和那个老相好生的……”
“她竟敢这么说?”香奈子没等对方说完便打断了话头说道,“真是恬不知耻、胡说八道……”语气也不由得显出几分气愤。
君江依然笑容满面,像是要冲淡香奈子的怒容一样,说道:“这我哪能不知道呢,你也别生气了,赶上这种不讲理的婆婆,谁都只能自认倒霉,我看,真没有哪个媳妇能忍得下去,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同情你的啊。”
离婚以前,香奈子最怕看到的就是婆婆那偷偷盯着自己的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眼神,每逢这时,总让人感觉脸上爬过一只湿漉漉的鼻涕虫一般,从心里感到恶心。而这时,君江正用那种同样阴阳怪气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虽然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可相信,但不知为什么,香奈子还是怒气冲冲地把自己离婚的真正原因对她说了一遍。当发现自己又像以前一样上了对方的钩时已经晚了……就像是对方那张连珠炮似的嘴换到自己身上,已经完全管不住了。
“是啊,哪能这样呢……”君江一边听着,一边不时地点头称是。当香奈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话说完后,她也跟着叹了口气附和着答道:“是啊,我早就知道是这样!我听秋本太太说,看他刚离婚没两个月就领了个花枝招展的女孩住进家里,准是他有个相好的才把老婆气跑了……要是你先有的过错,他们家老太太哪肯轻易让媳妇把孙子带回娘家去?”
香奈子早就听说前夫已经和那女人结了婚,所以并不感觉意外。
“可是,我看那臭不要脸、鸠占鹊巢的婊子,自己也没有好下场。这不,听说山路先生又和她离了婚,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香奈子闻言不禁脸色一变。
“怎么?你没听说过?你们家先生……哦,不,真不好意思,你前夫他也已经离家出走了。”
“……什么时候?”
“大概是去年秋天左右的事吧。那天,我突然觉得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就拐弯抹角地向老太太打听,她回答说:‘自己搬出去住了,就跟香奈子似的。’还说:‘这俩年轻人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怎么走的我都弄不清。’其实没准就怪这老太太太难相处了啊……”
对方从鼓鼓囊囊的眼皮缝中眯着双眼,得意地看着满脸惊讶的香奈子问道:“你搬回娘家少说也得三年了吧,他们家这几年可经历了不少事情呢。这孩子我记得是叫圭太吧?几年不见,都长得这么高了……刚才在你身边的孩子就是圭太君了吧?”
不等香奈子回答,她又接着自问自答地说道:“这还用问。你看那模样,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小的时候看上去还不太像,听他们家老太太说是野孩子我还有点儿半信半疑,现在这种谎言肯定没人相信,不是他们家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对方的话里总觉得带刺儿,但香奈子根本没能听得进去,只听她惊慌地四处张望着大声喊叫:
“圭太——”可就是哪儿都没找到孩子的身影。
香奈子慌乱中用手中的购物筐推开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君江,向店里的方向狂奔而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
“圭太——阿圭——”
她在店里四处寻找了一圈,可是始终没有看见圭太的身影,一排排摆着食品的货架就像一堵堵结实的墙壁,把整个店内空间分隔成一座曲折的迷宫。
香奈子把平常叫过孩子的所有称呼都依次叫了不知多少遍。“小圭!”“阿圭!”她甚至记起幼儿园里有位朋友还叫他做“圭圭”,也学着叫了几遍,可是一直没有应答声。
几位店员见香奈子丢了孩子,也赶紧帮忙到处寻找了起来,把店里里外外全找了个遍,可是照样没能找到。
香奈子又返回刚才站过的门口,发现小冢君江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嘴巴虽然那么勤快,但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懒得一动也不愿动,明明都怪你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可是你却连帮着找找孩子也不肯……香奈子虽然满肚子不高兴,但已经没空去计较这些了。
她不禁抬头往停车场里扫了一眼,正好此时,那辆停在角落里的白色轿车有些慌张地关上车门,加大油门冲了出去。只见那辆车子急刹车后又往后倒了一下,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猛地拐过弯去,消失在茫茫的车流中。
正是那辆白色的轿车,就在车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似乎传来了孩子尖厉的哭喊声……不,香奈子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那辆车……”香奈子没命地尖叫着伸出手去,仿佛要伸手推开挡在前面的那扇自动门。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向停车场的方向死命地扑去。
几名店员也急忙跟在后面飞奔而去,这时,其中的一位店员突然停下脚步喊着:
“喂,大姐……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吗?”
店员的声音听起来显得犹犹豫豫,但香奈子同时也听见了那熟悉的欢笑声,她不禁回头一看,急忙停下了脚步。门前正露出圭太那幼小的身影。
圭太正稳稳当当地在那只做成小象样子的玩具上坐着,摇头晃脑地玩得正高兴。
“怎么跑这儿来啦?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乱跑吗?”
香奈子不禁大声训斥了孩子两句,同时赶上几步,一把将孩子的脑袋连帽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全身的战栗一下子松弛了下来,热泪顿时充满了眼眶。
“因为……花……掉下来了。”
孩子细声细气地在她耳边说着。香奈子这才发觉,孩子的小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棍子一样的东西。就像一根单簧管状的长条,下端带着一个小小的弯曲,让人很难一眼便看出那是玩具小象的鼻子。她又定睛一看,果然,那只涂成浅绿色的玩具小象的鼻子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孩子拔掉了,小象鼻根上的断口处还露着一块白色。
原来,圭太在走进超市大门前说的不是掉在地上的人造花,而是玩具小象的鼻子。
不知何时开始,身边已经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时有人探着脑袋问道:
“出什么事了?”
香奈子一看,原来惊动了警察,不远处的道路旁还停着一辆警察的巡逻车。
满脸严肃的警官一到,气氛就显得完全不一样了,情况似乎越来越像一起突如其来的“案件”,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什么事也没有,这孩子突然找不到了,我才……实在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点儿小事惊扰了大家。”
可是,慌乱之下香奈子更显得语无伦次,连话也说不清,就连圭太也没见过这么多人突然围住自己,吓得号啕大哭起来。
“可是,你这……”
警官还是满脸狐疑地盯着问道。香奈子只能不停地向众人鞠着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道:“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最近家里接了几个无声的电话,心里多了几分疑神疑鬼,总觉得好像有人偷偷跟踪我们,担心这孩子被人拐走,这才……不过,真的没事了,孩子还好好的,没有遭到绑架。”
不料这些话反倒引起了警官的怀疑,他又接着问道:
“你说接到几个无声的电话,这事情是真的?”
警帽下露出的眼光中多了一份警觉。
“不、不,也许我只是多虑了而已,就只是别人打错的电话……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香奈子忙不迭地弯腰鞠了几个躬,逃跑似的低头转身向店里走去。
小冢君江正站在离人墙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依然还在等着香奈子。香奈子走过身边时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香奈子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进了超市。
“那好,下次有机会到世田谷来的话,一定到我家来玩啊!”
君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随着店里的自动门在身后关闭,那个声音也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香奈子把紧紧抱在怀里的圭太放下地,回头又望了一眼,只见君江还在玻璃门外向自己行着礼。香奈子冲她点了点头回礼,就在这一刹那,吸引住她目光的不是君江,而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位眉头紧锁,紧紧盯着自己的警官。
这位警官长相十分普通,不高不胖,不矮不瘦,除了那身制服,毫无任何显眼之处,只有那从帽檐下流露出来的目光,让香奈子觉得他不是在盯着自己,而是在盯着一名罪犯似的……
在他的目光里仿佛自己不是孩子的母亲,而是企图绑架孩子的罪犯。
这天是一月的二十七日,后来,警方最感兴趣的部分正是她离开超市后,在走路回家途中的十分钟里,母子之间说过的一段对话。
从这次虚惊之后,母子俩又在店里足足逛了二十分钟左右,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经差不多四点钟了。这位三十二岁的母亲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紧紧拉着儿子的小手,沿着与车站方向相反的人行道,向自己家走去。
孩子背着的双肩包里放着今天买到的最重的一件商品。那是一个和小孩儿的脑袋大小差不多大的甜瓜。
骚乱之后,走进店里的香奈子的目光首先被水果柜上摆放的当日的特价甜瓜吸引住了,她毫不犹豫地便买下了一个。
“重吧,这个甜瓜?”
走在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上,母子之间的话题却不知不觉地转到甜瓜上来。香奈子看着儿子双肩包中鼓得圆圆的那个小脑袋似的东西正一颠一颠地上下跳动着。
圭太摇着脑袋,满脸好奇地反问道。
“妈妈,今天为了什么买甜瓜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买给小圭吃啦。”
“咦?怎么又肯让我吃了?你不是告诉过我,小孩子吃甜瓜要生病的吗?”
香奈子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这是之前为了不让圭太吃甜瓜,而故意骗他的。
“不会生病了……”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又编了一通谎话来自圆其说:“明年你不是该上小学了吗?那就说明已经不算是个小孩子了。”
已经离婚了的前夫最爱吃的便是甜瓜。以前,只要有人当礼物送来几个,他一口气就能吃掉多半个。那时,他大小也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一吃起甜瓜就露出一副贪婪相,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个孩子……圭太只在父亲身边长到两岁,想必对父亲这副贪吃的样子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圭太三岁生日那天香奈子第一次给他买了甜瓜,只见圭太捧着甜瓜使劲地低头啃着,那模样像极了他的父亲,令香奈子不禁暗暗摇头。本来圭太的一双大眼睛长得如同洋娃娃一般可爱,可是一捧起甜瓜,那可爱的眼睛便马上高兴得眯成了一条缝,十足像极了他父亲……那目光,显得那么尖厉,闪露着冰冷而无情的光芒。
自从那天以后,香奈子就再也没让圭太吃过一次甜瓜,对自己的父母亲只说是不能给孩子买这些太贵的东西。可是刚才一眼看见超市里大减价的甜瓜时,她的想法又突然改变了。也许正是因为圭太的平安无事,才彻底放下心来的缘故吧……
香奈子想把前夫的模样和对甜瓜的回忆一起从脑子里抹去,但不知不觉还是会想起他……刚才经历过一场虚惊,重新回到超市里后,和前夫以前经历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仿佛又从心底的某处苏醒了似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香奈子已经两年没碰过甜瓜了,今天她不由得伸出手去,抱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甜瓜的重量,一下子让她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这会儿的圭太看来心情也很不错。他一路小跑地在林荫道里的树下走着,不时把手伸进背后的包里,就像逗弄孩子似的摇晃着甜瓜,脸上笑吟吟的。
“你可不能吃独食,回家后要和姥姥,还有笃志哥哥分着吃,记住了吗?”
“知道,知道!这还用说?”圭太学着外祖父那不耐烦的口吻回答着。
“咦!妈妈!”他又恢复了孩子气的淘气样子问道,“刚才那位警察问你时,你怎么不肯对他说啊?”
“什么事不肯对他说?”
“你不是说,多亏这不是绑架案,才松了口气吗……绑架,不就是被不认识的人抱进车里,然后被带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吗?电视里总有演的。妈妈,你不是还教过我,当心别被人绑架了去吗?”
“是啊!……乖孩子,你都记得。”
圭太依然瞪着一双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笑吟吟的母亲,满脸得意扬扬的样子,说道:“那既然这样,你怎么又说这次不是绑架案呢?”
“这次?你说的是哪次?”香奈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疑惑地问道,“……就是刚才,在超市里不见了小圭的时候吗?但那并不是诱拐呀,只是小圭骑在小象身上玩而已啦。”
圭太又轻轻地摇了摇小脑袋,说道:
“不是的,我刚跑出门外,迎面就有一个陌生叔叔叫了我一声,硬要把我抱进他的车里去。”
他一边认真地说道,一边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头,露出严肃的表情。
香奈子一时没能完全听懂儿子的意思,只觉得这副稚气未脱的大人样子十分可爱。
“小圭,别开这种玩笑哦!”
香奈子笑了笑,可惜她的笑容却像卡在了嘴角上,一下子僵住了。她似乎猛地感觉到了什么。
圭太是个从来不说谎的孩子,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刚才孩子失而复得的喜悦心情一下子又荡然无存,这时香奈子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大概是孩子的这些话过于突然,香奈子的思维有点跟不上圭太所说的。
“妈妈,我可不是瞎说。”
圭太又摇了摇头,不仅是头,连身子也跟着重重地摇晃了几下……不,也许他又记起了当时的恐怖,害怕得身子发抖。
“那你怎么又从车上跑回来了?”
“我狠狠地咬了那位叔叔一口,他一松手,我就跳下车来了。”
“那你怎么不往妈妈这里跑,又骑到小象背上去玩了?”
“我可没去玩,我看见小象的鼻子掉了下来,要是那位坏叔叔还要追我,我就拿小象的鼻子狠狠地戳他。小象的鼻子不是很像一根棍子吗?”
看来,刚才正在紧急关头,大家一起从门里冲了出来,罪犯才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香奈子不禁蹲下身子,和孩子相对凝视了许久。望着母亲那难以置信的目光,圭太闪闪发亮的瞳孔里也多了几分迷惘,甚至连刚才对母亲刚说过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自己也不敢相信了。
“那位坏叔叔把你抱上的是那辆停车场角落里的白色轿车吗?”香奈子关切地问道。
圭太却摇了摇头。
看来孩子很难记住这些事情。试想,当他刚刚跑出门外时,只能看见有双男人的腿靠近自己,接着自己就被抱离了地面……被人抱起后,后脑勺又被人用手紧紧摁住,贴在那个人肩膀的眼睛应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吧。
按照圭太所说的意思,接下来他便被人糊里糊涂地塞到汽车的后座上,这个男子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说完话后,男子又企图把孩子换到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车门关上的刹那间,圭太趁其不备,猛地扑上去在男子手背上咬了一口,当那个男子回过神来时,圭太已经一溜烟地跳下车逃得远远的了,根本就没机会看清当时车子停在停车场里的哪个位置,以及车是什么颜色的。
然而,这都是回到家在圭太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以后,从他口中打听出的事情。在返回家里的一路上,香奈子一直在考虑的只是那辆奇怪的轿车,看来,自己母子二人从走出幼儿园的那一刻起,那名男子就开着车一直尾随其后了……
回家的半路上,香奈子问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些重要的事情当时你在超市里怎么不告诉我,一直等到这会儿才说?”
“那不是……”圭太说了声,露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那不是听你说这种事算不上绑架案吗?”
“那是因为……”香奈子一时也无言以对,“我不知道你被不认识的叔叔抱走过才那么说的啊……我哪儿知道还有这种事情。”
“可是,我想那个人的话,妈妈总该认识吧?就算我一点儿也不认识。”
“我哪能认识他呢?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圭你不是刚才也看见他了吗?”
“我也记得不是太清楚……”
看来,当时该名男子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脸,慌乱之中圭太只不过看到了他两三眼。
“那人你不认识吧?”
“嗯。”孩子点了点头回答,但是听上去并不太肯定。
“那么,妈妈不也一样不认识吗?”
话说出口后她才猛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自己虽然十分熟悉,但对于孩子来说十分陌生……
圭太像是猜到了母亲现在心里所想的,又点了点头说:
“那人还告诉我,‘我就是你爸爸’……他是说,是我的爸爸。不过,妈妈你不是还对我说过,那些绑匪净在骗人,说什么话也别相信吗?”
看来,正因为如此他才咬了对方一口逃下了车。但他小小的脑袋里还弄不清这些事情,因此,在半路上圭太又下了决心似的向母亲问道:
“妈妈,刚才你真没见到那位叔叔?连我被他抱走时你也真不知道?”
“嗯,所以听你一说我才吓了一大跳。”
圭太听了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从他的目光里似乎可以看出,他其实很想问:“那人真是爸爸吗?爸爸到底是个长得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香奈子确实很难作答,她只能避开了孩子的视线。
即将落山的夕阳从圭太身后洒下一片灿烂的余晖,路旁树上的枯枝在地上投下了许多拉长了的影子……突然,一阵狂风吹过,仿佛把夕阳的光芒撕成了碎片,沙沙作响地互相撞击着的树枝影子仿佛无数的鬼怪伸出手来,要从自己身边把圭太一把抓走似的。
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名男子伸出来的手。
香奈子不禁在心中暗暗呻吟。
前夫的那双手似乎就在眼前,那是双与他的牙医身份以及细皮白嫩的面孔毫不相称的、如同岩石碎片般粗糙难看的手。
每当脑子里记起那双手时,香奈子便会不由得想到,与前夫离婚其实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那是因为从刚结完婚三个月的时候起,她便对于在床上时那双手的粗暴行为感觉实在无法忍受了。虽然当时只是漠然处之,但心里已经多了个想法,觉得把自己漫长的一生全都托付给那双手也许真是个失误。
那双手不由得让她联想到什么危险的凶器,他的那双手相比于治疗病人,相比于拥抱女人,似乎更加适合用于犯罪……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她的心里就有了这种想法。
不过,即使今天企图把圭太强行抱走的这位真就是山路将彦的话,那他的这种行为是否算是犯罪的确还很难说。
虽然香奈子和前夫离了婚的消息在附近尽人皆知,但很少知道圭太并不认识自己的爸爸这件事情。
知道这件事情的也许只有香奈子与圭太两个人。就连其他亲戚以及圭太的父亲将彦本人也许都并不清楚。将彦很可能以为,离婚后妻子总会偶尔拿出自己的照片让儿子看看爸爸是什么样子吧。
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圭太一定认识自己的爸爸,因此,能对圭太说“我是你爸爸”的人无疑只能就是将彦了。
看来,圭太口中所说的“绑匪”,极可能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山路将彦。
这么说来,发生在超市门前的这起事件,既说不上属于“案件”,也和“犯罪”挨不上边了。
离婚后香奈子曾多次接到前夫的电话,对方屡次提出“想见见圭太”,但都被香奈子拒绝了……所以他才使用了这种几乎强迫性的手段与孩子见面吧。
想到这里,香奈子暗暗地松了口气,心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今天的事也没什么好报警的。因为香奈子本人也希望少惹是非,之所以刚听到圭太说起自己差点儿被人绑架走时香奈子心里一紧,就是因为她希望尽量不要去惊动警方,甚至连最终引起自己离婚的那些事情,她至今也还没对家里人说过。其实让她最为顾虑的理由中就有一条是自己一旦报了警,恐怕就不得不把这些不想告诉人的事拿出来说了,那样一来势必引起家人和周围亲戚朋友不必要的担心。
既然圭太最终也没出什么大事,那么,能不把这件事情报告给警察就最好了。想到这里,香奈子让圭太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回家以后也打算不向任何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事。她唯一想告诉的只有自己的嫂嫂一个人,因为从来自己对她都十分信任。无论是父母亲还是长兄,在他们的心目中总是把香奈子当成孩子看待,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些事情,恐怕得闹个鸡犬不宁,弄不好还得挨顿埋怨也说不定。
总之,如果今天遇上的那个“绑匪”果真就是将彦的话,那就最好别告诉警方和家人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对方不是将彦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不过万一发生这种可能性的话,对于香奈子来说将会是一件很难处理的事,因此她在心里暗暗指望今天遇上的绑匪就是将彦。
最终,她还是对圭太说道:
“也许今天遇上的人真是你的爸爸,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刚才说的事情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关于你爸爸的事情,等小圭长大些我再告诉你。你要是真想见他的话,妈妈会随时让他来见你的,这一点妈妈可以向你保证。”
圭太听了点了点头,可是又马上摇着头说:
“我可不想见他,既然爸爸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我讨厌他。”
说着,他垂下了眼睛,紧盯着脚边自己那道拉长了的影子。接着,他又甩了甩肩膀上的背包,好像在说,比起爸爸来,这颗甜瓜更要紧。可是孩子的脸上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丝沉重的失落感。
看来孩子早就看穿了香奈子敏感的心情,才会如此克制自己说出这些话来,她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愧疚的心情,说道:
“肚子早就饿了吧?那好,我们赶紧回家,把甜瓜切了吃!”
说着,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把将圭太拉到身边,双手紧紧搂住孩子的身子,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让别人夺走孩子,无论是将彦,还是将彦的母亲……就算是绑匪也休想得逞……”
02
当晚,趁哥哥带着孩子们进浴室洗澡的工夫,香奈子把白天在超市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嫂嫂汀子。那时她正和嫂嫂一起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汀子马上停下整理垃圾,听她把事情叙说了一遍后,又泡上一壶茶,这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万一这件事真是将彦干的,难道他就不怕你报警吗?通常情况下丢失了孩子,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被人绑架走,肯定是会报警的。就拿你来说,如果再找不着小圭,不也会马上叫警察的吗?那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将彦他就没考虑过这些吗?”
这些话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是啊。不过……”
香奈子无言以对。
“哦,我想是这样吧。”
嫂子摇了摇头,啜了口茶后开始回答起自己的问题来了。
“也许他把圭太君抱上车后,想马上给你的手机打电话吧?也许要告诉你:‘小圭在我这里,没什么,你就放心吧,到我这儿玩两天我就送他回去。’但因为圭太君自己逃走了,他一看事情闹大了,便慌忙开车逃走了……”
汀子把紧盯在开花板上的目光收回到小姑的脸上,问道:“怎么样?你看我这种解释的可能性应该还很大吧?”
香奈子点了点头,望着眼角往上挑,露出一副聪明相的嫂子,心想,看来比起把事情闷在心里独自发愁,下决心拿出来和嫂嫂商量是做对了。
自从香奈子离婚后,她便搬回了位于卧藏小金井、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工厂的娘家。目前正和父母亲及哥哥一家共同生活。但是比起父母和哥哥,她最信任的反倒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嫂嫂,无论有什么事总是习惯于先听听嫂嫂的意见。
母亲信仰着某种新兴宗教,加上思想又比较旧,非常痛恨男人婚后在外面乱搞关系,因此对于女儿离婚这件事情她始终很生气。父亲的公司已经濒临破产,每天都被工厂里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为了厂里十名左右员工的生计发愁,根本就无力照顾离婚后返回娘家的女儿和外孙。而且他还总是片面地认为离婚的根本原因完全是因为女儿的任性引起的。而香奈子的哥哥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个紧挨着工厂本来就不宽敞的家,凭空多出两个人后就更显拥挤了,因此他很是反对香奈子离婚。之前他还担心妹妹搬回来住妻子会不高兴,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和香奈子关系最好的反而是这位嫂子。
而且,当初支持香奈子离婚搬回来住的也正是嫂嫂汀子。
其实汀子也有自己的打算,如果香奈子能回家来住,自己就能继续结婚以前从事过的钢琴辅导班的工作了。再者,同是身为媳妇,她也更能理解香奈子在婆家所承受过的辛劳。
香奈子的哥哥嫂子一家有个叫笃志的孩子。他比圭太年龄大一岁,今年刚开始上小学。笃志和圭太这两个表兄弟的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密。
现在,浴室里正传来小兄弟俩高高兴兴地打闹着的声音。汀子忍不住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你真的把将彦的所有照片都扔掉了?”
嫂子汀子看上去虽然身体单薄,但一般人绝对想象不到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用句老话说,她的性格带着点儿男子气。可是就连这样一位嫂子,当初也曾对香奈子所表现出的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勇气深感吃惊。她说过:
“香奈子,你这人做事也太干脆了吧?嫁出去时你说,以后娘家就不是自己的了,好几年父母让你回来你都不肯回。这回离了婚又说,以后再不和婆家保持任何关系,从此和他们就不来往了……明知道小圭他父亲想见见儿子,可你就是装聋作哑不肯答应。我知道你为了儿子什么都肯干,这次该不是为了和将彦斗气才不肯让他们父子俩见面吧?”
看来,聪明的汀子也察觉到香奈子的离婚闹剧中带着某些不自然的因素……
对于嫂子的质疑,香奈子不想做任何解释,只是苦笑着。
“不过,将彦这人也太绝情了,刚离婚那会儿还打过电话来说是想见见儿子,可是后来就一点儿没联系了,对孩子也不闻不问……香奈子,你不是说这是因为他又有了新欢才不管儿子了吗?怎么现在又心血来潮,想儿子想疯了似的做出这种事情来?到底是怎么了啊?”
说完,汀子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今天的事真是将彦干的话。”
“刚才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和那个女人再婚后也过不下去了……这才突然又开始思念自己的儿子,急着想见他。”
“哦,是吗?”汀子冷冷地回答。脸上露出了别有意味的笑容。正在这时,旁边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钟。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电话。听到电话铃声后两人不禁愣着互相对视了一眼。香奈子正想站起身来接电话,门外却传来母亲痛苦的咳嗽声,看来她已经接了电话。
自从香奈子搬回娘家生活,那间小小的客厅就兼做了父母亲的卧室。母亲因为感染了些风寒,本来已经早早睡下了,现在却自己起床接了电话。
电话似乎是父亲的一个酒桌上的朋友打来的。
只听母亲回答:“今晚他又加班,在工厂里还没回来呢。你直接去那里找他吧。”
说完便挂上电话,又躺回床上去了。
等旁边的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后,香奈子这才接着问道:“嫂子,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为了怕被隔壁房间听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说,恐怕今天的事件没那么简单。如果绑架孩子的真的是将彦,那么目的并不是冲着小圭,而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会不会是将彦又想和你破镜重圆了?要是能抓住孩子的心,不就能让你也回心转意了吗?而且,你不是也正有此意吗?”
“啊,什么正有此意?”
“和他重归于好呗。”
对于嫂子的这些话,香奈子只是重重地摆了摆手,笑着给予了否定:“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个。说实话,现在我连见也不想见他。真要重新在一起,还不得天天心情抑郁啊。”
“照你这么说,我看就复杂了,不能过早地就断言那个绑匪百分之百就是将彦……”
汀子说着站了起来,像是又忘了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似的,她就这么站着继续说道:
“另外,我还觉得,事情的背后总让人感觉有个女人的影子。刚才的电话才让我想起来,上星期不是接过几个对方不说话的电话吗?香奈子,你不是还说,也许就是将彦打来的呢。”
一边说着,汀子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事情来一样,她走近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盒牛奶,放在煤油炉边上,打算孩子们洗完澡后让他们喝。
“你真没感觉到吗?电话里的那种味道……是女人的味道。”
也许是她长期教钢琴的缘故吧,汀子的感官特别敏感,甚至能从声音里感觉出颜色和气味来。她接过的无声电话次数也和香奈子差不多,因此,拿起听筒后对方虽然不说话,她也能从中听出那边传来的背景音乐声,察觉到其中隐藏着的女人气息。
“哦,你没听出来?那边放的全是古典音乐。我想准是从哪家高档餐厅之类的地方打来的。”
香奈子只是“嗯”了一声答应着。嫂嫂像是意犹未尽似的接着说:
“你不觉得那些无声电话与今天的事有关系吗?另外,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情肯定有女人参与其中。”
香奈子点了点头。
她眼前浮现了小冢君江那身扎眼的绿套装。君江突然出现在店里这绝不是偶然,看来她一定与今天的事情有牵连……
香奈子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汀子说道:
“这就对了。我想,今天的事一定和将彦无关,很可能是这个叫君江的女人和哪个男人勾结起来谋划的。她对山路的情况又很熟悉,准是知道小圭父亲家很有钱。”
这种喜欢花哨的女人极可能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来。想到这里,香奈子不觉皱起眉点了点头。
“不过,熟知内情的女人不只是她哦。”嫂嫂接着说道。
“你怀疑将彦的母亲?”香奈子问。
“是的,另外,和将彦再婚后又离婚的那个女人也很可疑。我想,打来无声电话的最可能就是她……嗯,当然,也可能是另一位。”
“谁?”
嫂子眯着眼睛,像是要一口吞下对方的话似的,慢慢伸出一个指头指着香奈子的脸。她的脸上虽然还在笑着,但那手指无疑比针尖还要冰冷。
“别逗了。嫂子,你连我都怀疑……你是说,那些无声电话是我打的?”
“不管怎么说,最了解他们山路家的内情的,就数你香奈子了吧?”
“看你说的……”
还没等香奈子摇头,汀子倒抢先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你啊。而且,好几次无声电话打来时你也在场,不过……”她又卖了个关子,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不过,你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将彦的妻子了,但仍然还可能是将彦的同谋者啊。我是这么想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
“汀子!汀子你过来一下!”
隔壁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
汀子连忙离开厨房,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她向母亲说道:“实在对不起。”匆匆忙忙赔了个不是,又回到厨房。进来后她耸了耸肩膀,说:
“刚才的电话把妈吵醒了,这会她抱怨我们说话太大声,她老睡不着。”
可是,这些话她们本来就不想让人听到,于是两人压低了嗓子继续交谈。
“工厂那边的噪声不是更吵?嫂嫂,你得向我妈说明白,她这么做明明是在欺负媳妇,太不公平了。”
汀子假装没听见香奈子的话,两眼依然望着窗外。
隔着洗碗台上方的玻璃窗,就能看见旁边工厂里透出的朦朦胧胧的灯光。工厂和家相隔仅有数米,如果仔细听,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响和夜风吹过的声音,甚至连印刷机滚动的轰鸣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声音她倒听着吵,工厂那边的声音也许几十年听惯了,反而就跟没听见一样了。”
香奈子这样说着,汀子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说道:
“你说,那些无声电话会不会和这一样,除了背景音乐之外,还有些别的声音我们听不出来呢?”
也许,汀子就是从这些不经意的声音中窥探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下次无声电话再来的时候,香奈子你也注意一下。”
话虽然说得有理,但香奈子在心里老是惦记着刚才汀子说自己是个“同谋者”的那句话。
“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问了一遍。汀子却回答:
“没什么要紧的,你就忘了它吧。”
这时,浴室里传来哥哥的喊叫声:“都快着点儿,洗完出去了!”接着又是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她们两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边的声音吸引了过去,于是相继离开了厨房。
03
第二天,香奈子又找汀子商量了一次,最后还是打算先不去报警,同时好好看紧圭太,观察几天情况后再说。为了避免事情扩大,她不但不想告诉警方,连家里人她也打算三缄其口。不过,她还是向幼儿园的老师打了个招呼:“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个危险的男人企图接近我们,也请你们多加小心。”
她也不让圭太把事情往外说,不过这么做也许并没有必要。圭太似乎比别的孩子更加单纯幼稚,到了晚上就已经把当天下午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恢复了往常的笑脸。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连香奈子也几乎快忘记了超市门前发生过的那场不寻常的遭遇。
日子似乎比以前过得更平静了。大概是一种奇怪的巧合吧,自从发生过那件事情以后,以前经常打来的无声电话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不过,这也恰好证明那天的绑架未遂与无声电话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关系。现在,香奈子更坚信那天的绑架主谋就是前夫。甚至想过找到世田谷那边去,找他好好讨个说法,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可是二月中旬她遇的一桩事却让她完全打消了这个主意。
那天,她突然从电视新闻的画面里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家。
那是一则老人在人行横道上被车撞倒的新闻。现场的背景上突然出现了奥泽那些高档住宅区的画面。虽然只是短短的瞬间,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山路家的玄关和隔壁小冢家的围墙。这些熟悉的大门和红色砖墙又映入了眼帘,不禁让她对以往年月思绪万千,那时的生活就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一样已经与自己彻底无缘,完全不可能重新回到身边了。
就在那一瞬间,香奈子完全打消了找到世田谷讲理的念头,同时她也不得不重新认识到,自己已经让圭太脱离了那个世界的生活。无论香奈子如何否定,圭太依然拥有居住在那片豪宅大邸,享受优裕生活的权利,而这些权利却被作为母亲的自己剥夺得干干净净。
香奈子不由得想到,是该重新对待圭太与他亲生父亲的关系了。
一月底超市门前发生的那场绑架闹剧似乎只给她的生活留下这点儿后遗症,不仅没有引起其他余波,甚至让她感觉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平静。就连东京往年少见的这场严寒,也在二月初最后一周起突然变得温暖如春了。
春日般暖洋洋的日子一连几日都在持续。
可是,白天街上的气温竟然超过二十度,脱了外衣还是让人大汗淋漓,这并不是春天那种暖意融融令人舒适的天气。渐渐地,电视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异常天气”这种令人生畏的字眼,往年寒风刺骨的季节变成了现在春意融融的好天气,可是人们并没有那么欣喜,反而心头像感觉到什么危险似的沉甸甸的。
谁也没有想到,这异常的温暖,却成为了二月底一系列不幸事件的危险前兆。
此时,各种事件仿佛躲在地下冬眠着的小动物一样,被这虚假春天的暖意唤醒,纷纷睁开了眼。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如同往日一样的清晨里,香奈子坐着父亲工厂派人开来的车把圭太送到幼儿园。但是,在回家的途中她就开始感到热了。太阳透过玻璃照在身上,让人感觉到初夏般的暑热,不一会儿,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黏糊糊的汗水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这时她哪能想到,一场更大的事件正在把他们母子二人深深卷入其中,而她将要流下的汗水不知要比这多上多少倍……让她更想不到的是,这种“异常天气”竟也成为了协助犯罪发生的重要因素。
香奈子到家忙碌半天家务后,便会抽空到旁边的工厂办公室帮忙处理一些案头工作。
工厂从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午休,员工里还是单身的六个人不得不到外面去吃午饭。
刚过了正午,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这时,香奈子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一看挂钟,吃饭的就快回来了,她的手上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来了,来了——”香奈子实在被电话铃声催得不耐烦,她急匆匆地跑进客厅,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才拿起了听筒。刚把听筒贴近耳边,里面便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你好,这边是大岛幼儿园……”
随后,对方报上自己的名字——高桥。
香奈子认识她,高桥正是圭太的班主任,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她的声音像平常一样不急不忙,所以香奈子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过,还未等她仔细思考,就听对方说道:
“是圭太的母亲吧……有件事得告诉你,刚才圭太被胡蜂蛰了一下。”
高桥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而且显得有些沙哑和惊慌。
香奈子先是愣了一下,才慢慢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最后她说道:“好了,我知道了,送的是八王子市民医院没错吧,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重重地扣下听筒,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一样,浑身硬邦邦的,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下蹬上厨房门口的凉鞋,转身就出了家门,往几米外的工厂办公室飞奔而去。
此时,香奈子的父亲正在和客户谈生意上的事情。看来谈得不是很顺利,只见他眉头皱成一团,满脸为难的样子。但是,香奈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打断谈话,心急火燎地说道:
“爸爸,刚才幼儿园来电话说圭太被胡蜂蜇了!情况很危险,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往医院。现在正在八王子医院里,你赶快派辆车送我去一趟吧!”
“被胡蜂蜇了?”
父亲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一看女儿脸色都变了,慌忙推开办公室的门出去了。香奈子冲着他的背后大声喊道:
“能派川田君送我去吗?川田君去的话圭太也会更安心一点。”
正在此时,从办公室旁边的厕所里出来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川田君。他是位已经在这儿干了三四年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用挂在工作服腰间的毛巾擦了擦湿着的手,一听到迎面而来的香奈子说圭太有危险,便马上答应下来:
“这得赶紧去……”
他的神色甚至比香奈子还着急,马上从社长手里接过车钥匙,打开停在办公室外的面包车车门,让香奈子上了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座……五分钟后,他们就已经上了通往八王子的国道。
这一路,他几乎把车子开到了限速的极限,并且焦急难耐地等待着每一个红灯,也许他最能理解香奈子此刻的焦急心情。
“这种季节就有胡蜂了啊?”川田说道,“那些家伙通常冬天就不活动了,起码得等五月才肯出巢。”
这种带剧毒的野蜂,在他嘴里成了轻轻松松的“那些家伙”,看来真不愧是信川一带的人,对这些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听说他由于家庭生变,很早就离家到东京闯荡来了。
香奈子对他的印象很不错,虽然他极少对人提起老家,但别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他的事情。川田从小长在长野市郊外的一个农村家庭,曾经吃过不少苦。他体形很瘦,长得和大城市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肤色就如同像素色的陶器一般,脸也十分朴素。
圭太很喜欢他,川田以前经常帮忙到幼儿园接送孩子,休息日还领着圭太练习棒球,对圭太而言,川田有些父亲的感觉。
今天,一路上川田也显得比香奈子更加心切。
阳光透过前挡玻璃照在脸上,车里热得像温室一样。很快,川田的额头上便冒出了焦虑的汗水。
“哦,对了。”川田用手抹了把汗,说道,“听说今年气候异常,今天的气温都赶上五月份了,新闻里还说……什么地方的樱花树都发了芽。”
说罢,川田打开半扇车窗,看来他对默不做声的香奈子真是体贴入微。
“川田君,你对胡蜂不陌生吧?”
这是自从上了车后,香奈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嗯。我们老家有户邻居家里有个仓库,房顶上挂着一个至少有小孩身子大的蜂窝,我念高中的时候也被蛰过一次,哎哟,真疼死人了。”
“圭太他忍得住吗?”香奈子满心焦急地叹了口气问,“当时你也疼得死去活来,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了吧?”
“哪有那么好啊,我不过自己去到附近的医院,涂了点药……刚被蜇时就肿了,疼了两三天,然后又突然变得特别痒,一个星期后才恢复。”
“这么说,被胡蜂蜇过的人并不都有危险,对吧?”
“是啊,那时我只被蜇了一次,只被蜇一次并没有什么危险……要是之后再被蜇上两三次可就不好说了。据说身体里产生的抗体能和蜂毒发生反应,产生过敏症状,那种症状很可能就危及生命了……对了,圭太君以前没被蜇过吧?”
“没有,这是第一次。”
这时,两人的视线正好碰在了一起。川田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问:“真的?”
香奈子点了点头,说:“别说是胡蜂,这孩子以前都没被蜜蜂蜇过。”
“可是,不是刚才听说他被蜇后全身颤抖,已经相当危险,才被送进这家规模比较大的八王子医院吗?”
“附近的小诊所没有那种特定的药物,所以才……”
川田一听,不知不觉把车速降了下来。
“电话真是从幼儿园打来的吗?我在想通常这种情况都是会先给一一九打电话,然后再通知家长。家长赶到幼儿园以后才一起坐急救车送到医院去的吧?”
两人不由得同时扭过脸。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是啊,这事情怎么觉得有点怪!”
接着,香奈子大喊道:“停车!”
话音未落,川田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
香奈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幼儿园的电话。
“喂,我是圭太的母亲,请问……高桥老师在吗?”
“哦,我就是高桥。”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香奈子只能摇了摇头。高桥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和刚才的电话里并无明显区别,但高桥现在还在幼儿园,而且还能出来接电话,就已经表明她在刚才的电话里说的是假话。
“你是圭太的母亲啊。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什么事?不是说……”
“哦,你是被胡蜂蜇伤的家长吧……”
看来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香奈子也不知怎么说好。
“不是说被蜇伤的是圭太吗?怎么成了家长?刚才不是你打电话告诉我的吗?”
“谁打电话?”
“不就是老师你吗?高桥老师,你打的电话啊。”
“哪有这事……”这回轮到对方无话可说了。
香奈子转身向一旁担心着的川田看了一眼,说:“看来那个电话的确不是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香奈子顿时变得声音沙哑,一脸茫然。
“你没问她圭太君现在在哪儿吗?还在幼儿园吗?”
听到川田的提醒,香奈子才回过神来,急忙对着电话把他的话又问了一遍。
“哦,他不在。刚才不是你亲自开车把他接走了吗?你还说,他的外婆被胡蜂蜇伤了,有生命危险……”
后面的话还没听完,香奈子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亮光,是那枚警察徽章闪出的亮光……仿佛是被谁按下复印机的按钮一般,现在,一切又开始重现……
一个月前超市门前发生的一切又在眼前慢慢清晰起来。发现圭太失踪后袭上心头的恐怖和焦虑又占据了全身。那时模模糊糊地映在心上的字迹这次变得清清楚楚。
是“案件”这两个字,是“绑架”这两个字。
在炫目的光线里,香奈子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朦朦胧胧。最后她终于想起一件事情,于是问道:“来接圭太那辆车,是白色的吗……”
04
至于后来是怎么到幼儿园的,香奈子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川田从已经恍惚了的自己手中接过手机,和幼儿园的老师说过几句,然后马上掉头往小金井方向开,路上川田还把幼儿园老师的话不厌其烦地转述了好几遍。不过,香奈子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感觉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川田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抵达幼儿园的大门,香奈子才算是回过神儿来,她急急忙忙跳下车,就站在门口和园长以及老师们说起话来。
“当时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白色汽车……”
年轻的高桥老师哭丧着脸首先说道。
“果然是辆白车啊!”香奈子回答道。
据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时从那辆白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这位男子穿过院子,来到教室窗子旁边,高桥从里面打开了窗子。男子一见面就语速很快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小川圭太的家长,然后又说圭太的外婆被胡蜂蜇伤了,情况十分危急,得马上带他到医院去探望。高桥一听马上叫上别的老师来帮忙,急急忙忙替圭太做好回家的准备,她拉着圭太的手,脚步匆匆地走出大门送到车旁。当时男子已经坐在驾驶座上,车上的另外一个女人也打开车门在等着了。
“快上车……快点儿!”
男子连声催促着,连拉带抱地让圭太坐进后排座椅,自己坐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事情发生在中午,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分钟时间。
“我们离开工厂大约是在十二点十分,要是不到十二点他们就来过这里的话……也就是先把圭太君接上车离开这里后才给你打的电话。”
川田细声细语分析道,听到这些,香奈子感觉一阵眩晕,几乎昏倒在地。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最近有个陌生男子在打孩子的主意,让你们多提防着点儿吗?我不是还再三交代过你们,除我以外,不能把圭太交给别人吗?!”
香奈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声怒叫起来,把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吓得手足无措,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园长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忙不迭地说道:“快!马上报警!”
“等等!”香奈子大声说着摇了摇了头。
香奈子的话音未落,一旁的高桥就像二重唱似的也同样叫喊了一声:“等等!”可是两人所说的“等等”的意思却完全不同。
香奈子之所以犹豫,是担心这次又和上月发生的那场闹剧相同,依然无法排除是圭太的父亲把他带走的这种可能性。不对,要是他父亲的话,用这种手段也太过分了……如此看来孩子是真被绑架走了。也许就是一个月前没有得手的那名歹徒这次又重新制订了更周密的计划,把孩子骗到手了……
想到这里,香奈子决定先给圭太的父亲打个电话,确认过事情不是他干的之后再向警方求救。可是,还没等她拨电话,高桥班主任却突然大声地抢先说道:
“等等……这事情得说清楚!孩子根本就没丢,这也不是什么绑架案!”
高桥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香奈子的上衣。香奈子这天穿着件衣领上配有带子的水红色毛衣,毛衣上的带子此刻正随着胸部的起伏轻轻地摆动着。
“你在胡说什么呢?明明孩子都丢了,还说不是绑架案?”
园长毫不客气地责备道。在她听来,高桥是想推卸自己的责任。她又厉声喝道:“别再给自己找借口推脱了!都到这时候了还狡辩什么?你不是向家长保证过,只会把孩子交到她一个人手里吗?”
高桥听了后重重点了点头,回答道:
“是的。我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才说这不是一起绑架案。”
她说话时眼睛仍然紧紧盯着香奈子胸前的两根带子。
“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听到园长的话后高桥重重地摇着头说:“我才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边说着边抬起了头,目光炯炯地对视着香奈子。
在二月底发生的这起绑架案的整个过程中最让香奈子感到惊恐的既不是数十分钟前车子开往八王子医院的途中得知案件发生消息的时候,也不是两小时后第一次接到绑匪的电话索要赎金的时刻,而是站在幼儿园的大门口,听到高桥老师面对面地说出下面的话来的瞬间。
高桥冷静地厉声说道:
“我不是已经把圭太君交到你手里了吗?中午开车来这里接他的正是你们两个啊,你们的长相和衣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记错……当时你就穿着这件毛衣,我觉得特别好看,还想问问这件衣服是在哪儿买的……可是为什么现在你们换了辆车又来了,还说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呢?”
香奈子顿时愣住了。园长一听又急了,板起脸大声呵斥道:
“高桥老师,你怎么能当面胡说八道来掩饰自己的过失呢?”
香奈子这才仿佛把卡在喉咙里的话说出来:
“是啊!我为什么要绑架圭太?我是他的母亲啊!”
说着,她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走近高桥身边,怒气冲冲地指责道:“真是的,你到这时还敢说假话……”
“我说的不是假话!”
高桥认真地辩解道:“绝对错不了……来的就是你。还有其他人可以证明!”
“谁?还有哪位老师见到了?”
园长扭头向闻讯围了过来的几位老师脸上扫视了一眼后问道。
“没有。我想,老师里除了我当时并没有人见到。”
“那你说的证人又是谁?”
高桥抬起头来,正视着园长答道:
“我是说,圭太君能为我作证。”声音中虽带着些微颤抖,但高桥说得十分肯定,“没有人比圭太君自己更清楚吧?”
“圭太哪能为你作证?他还是孩子,而且现在还被人拐走了下落不明呢。”香奈子说。
“正因为他是孩子,就更不可能认错自己的母亲!”这回高桥反倒被彻底激怒了,大声嚷道,“要不是自己的母亲来接他,他肯乖乖地跟着走吗?早就跳下车跑回来了。一个月前超市门前不是也出现过相似的一幕吗?圭太君不是跳下车跑回来了吗?你还对我说:‘这孩子很机灵,不大容易被人骗走,但为了防止万一,还请你们小心点儿好。’”
香奈子遭受到猛烈的反驳,一时..
不知道说什么好,川田出来帮腔,说道:“这么说,也许圭太君没看清车里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便被拉走了,当时他刚上车,车子就开走了……”
“这不可能!”高桥怒目注视着川田说道,“虽然只有数秒,但是我清楚地看到圭太君和车上两人对视过,并且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你是说,开车来过的那个男子……”川田用食指指着自己问道,“就是我?”
川田虽然仍在傻乎乎地笑着,但视线与高桥怒视着自己的目光相遇时,脸颊上的肌肉仍不由自主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事情十分紧迫,一分一秒也不能再等下去了,园长正想转身回到办公室打电话报警时,香奈子却急忙一把拦住了她胖胖的身子,说道:
“请等等!”
难道带走圭太的真是自己的前夫?香奈子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这种可能性。万一真的是将彦干的傻事,报警以后也许自己比将彦更难堪……思前想后,她最后说道:
“不……没什么。”
香奈子马上又摇了摇头。因为她想到,正是因为一个月以前圭太在超市门口差点儿被人抱走,而当时没向警方求助,这才又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尽快把孩子找回来才行……于是她又说:
“还是先向警方报警吧。我也打个电话向家里问一声,看看有什么音信……”
还没等香奈子说完,园长已经往屋里跑去,其他老师也纷纷跟了上去,门口只剩下高桥一个人。她像是还想争辩些什么,但香奈子根本没有理会,甚至感觉站在身边的不是这位老师,而是头脑中隐约浮现的那个绑匪的身影……黑影正一步步逼近自己,一双手向自己的脖子伸了过来,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眼前。香奈子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但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个不停。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一切,不但自己的儿子被别人拐走,至今下落不明,甚至案件中唯一的目击者高桥倒反咬一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自己平静的一天在短短几十分钟里便被搅得天翻地覆,就像失足掉进了一个噩梦般的迷宫中似的……
打给印刷工厂办公室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香奈子又给自己家里打了个电话,连平常总是躺在床上的母亲也不知上哪去了,电话也一直没人来接。
川田见香奈子着急的样子,便告诉她:“最近社长出门时已经习惯随身携带手机了,你不妨打他的手机试试。”
他的话还没说完,香奈子已经飞快地舞动着手指拨父亲的号码了。刚一接通,就被对方挂断了。大概是父亲刚开始使用手机,还不是很熟练如何接电话,情急之下按错挂断了吧。在对方挂断电话前,香奈子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
“妈妈——”
她仿佛听见了圭太的声音在呼唤自己,但显然这又是幻觉在作怪吧……在驱车赶到幼儿园来的途中她就不止一次地听到了圭太那稚嫩的嗓音在向自己叫唤着“妈妈——妈妈”。
“怎么啦?”
“还是打不通。”
“用我的手机再打一遍试试。”
川田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号,香奈子拦住了他的手,说道:
“要不我再给世田谷那位牙医打电话问问。”
“牙医?”
“就是那位牙医啊……我的前夫是牙科医生,你不是知道吗?”
川田的目光变得笔直,足足盯着香奈子看了好几秒钟才问道:
“他竟会为了见见孩子,而使用这种无异于犯罪的手段吗?”
“……”
“你不会在怀疑他吧?香奈子小姐,难道把圭太君拐走的真是你的前夫?这也太荒唐了吧?”
香奈子对川田的头脑单纯感到十分吃惊,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突然记起,川田小的时候也曾有过和圭太相似的经历……虽然从没听他详细说过,但听说他的父亲早就在外面有了情人,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当他的母亲年纪轻轻就病死了时,父亲就正式娶了那位情人,川田的继母让他从小吃尽了苦头……正是因为忍受不了这种欺凌他才离家出走的。虽然川田表面看上去老实,但总觉得他很工于心计,善于与人搞好关系,尤其知道如何讨得女人的欢心。
“不过,”香奈子马上又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不是他干的,连我也不清楚他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香奈子说着叹了口气。川田又打听了一下孩子父亲的姓名和牙科医院的电话号码后提议道:
“我来假装患者,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家不就全都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拨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马上便通了。
“喂——我是昨天晚上约好今天看牙的病人……”接着,川田煞有介事地说道,“请问,今天你们临时歇业了吧?哦,一个小时之前我在车站看见山路医生了,我想既然他出门办事,恐怕就歇业了吧?……咦?没这回事?我可绝对没有看错,肯定就是山路医生。他带着一个孩子,好像是和太太一起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啊?是吗?真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认错人,身材实在太像他了……”
看来现在对方正在问他的姓名。“不不,我傍晚再去吧。”说着,川田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转身对香奈子说:“那边的人说他上午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休息,一步也没离开过医院。”
香奈子一听已经满脸惊慌,沉不住气了。川田又安慰道:
“别急,现在还不能断定此事与他无关,像他这种人手下总有几个肯听他话的,也许不用自己出马,派个人就把事情搞定了。”
这时,随着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园长快步跑了回来,直挺挺地站住后,说道:
“警察马上就到。”
接着,她像场总指挥似的对香奈子严肃地说:
“他们不但派人到这里来,还要派人到你们家去了解情况,你们得马上赶回家去……他们让我告诉你,这是一桩绑架案,而且是以获取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件的可能性非常大,罪犯可能会给你们家打电话勒索赎金。”
一分钟后,香奈子已经坐在开往回家路上的车子里了。一路上,每逢看见路旁的林荫道上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的身影从车窗边上闪过,她就不由得记起自己一个月前和圭太乐陶陶地从超市返回家中时的幸福时光来。那天,圭太背着甜瓜一步一颠美滋滋地走着,当从他的嘴里说出“绑架”这两个字来时,香奈子几乎吃惊得不知所措……实在后悔没把孩子说的话当成真事……不然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可怕的事情了。可是后悔的同时她也心惊胆战地感觉那最不希望见到的一幕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逼近……事到如今,不如为何记起来的都是圭太那天真可爱的笑脸,把甜瓜装进背包那一刻开心的笑容;从幼儿园的秋千上掉下地后忍着疼痛,怕妈妈着急而龇牙咧嘴的假笑;第一次带他乘坐过山车时,自己吓得尖声号叫,而他却若无其事地安抚母亲时的笑容。
眼前浮现出的圭太的一张张笑脸更让香奈子悲痛欲绝,久久地在她脑际萦绕而无法离去。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是印刷工厂打来的。
“香奈子……圭太怎么样了?”是父亲打来的。
“你去看他,这么久也不来个电话,实在不放心才打电话问问你。”
“我刚才给你的手机打过电话,可是你没接。”
“我的手机好像丢了……一直在找也没找到。”
“可是,刚才……十五分钟之前我给你打电话时还有人接,但马上就挂断了。”
“那不是我接的,对了,这么说一定是掉在哪儿被人捡走了……先说要紧的吧,圭太不要紧吧?”
香奈子犹豫了一下,这才强忍着难过,装出平常的样子说道:“岂止是什么不要紧,这回可出大事情了。”说完,她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像是堵在心口的一团闷气从喉咙里迸发了出来,痛哭流涕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就连开着车的川田也被猛得吓了一跳,不由得重重踩了一下刹车。
握在手中的手机里不断传来父亲关切的声音:“到底怎么了?快说话啊!”
“你可得挺住,现在还无法确定就是绑架案。”
川田一边轻声安慰着,一边掰开香奈子的手指拿过手机,把目前发生的一切简要地告诉了社长。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到了印刷工厂围墙边,很快就开进了大门。
父亲带着两名员工急忙推开门迎了上来,他们来到车子旁边,打开车门,搀扶着香奈子下了车往家里走去。兄嫂二人也满脸关切,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外等着,就连入冬以来已经病了三回的老母亲也披着一件绒线衫,把头探出门外焦急地张望着,一见泣不成声的女儿走近,便怒气冲冲地大声指责道:“都怪你不好好看紧点儿孩子,就因为你这当母亲的自己不小心,圭太才会被人拐走!这种倒霉事怎么净让你这种不争气的人赶上了呢?”
川田正和社长一人一边搀扶着香奈子慢慢往前走,一看社长夫人心急火燎的样子,连忙出来帮香奈子说了两句:“这也不能全怪香奈子,刚才那孩子还好好的,谁知……”也许香奈子真被说急了,她一把甩开父亲搀扶着的手,挺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怕什么?警察马上就到了,一定能把圭太平安无事地找回来!”
果然,十五分钟以后,她又恢复了平常冷静的样子,有条不紊地回答警官们的盘问了。
先到达这里的是附近警署的六名警官,他们一到便在客厅和办公室的电话机上安装上了逆向探查设置,听说圭太随身携带的背包上留着香奈子的手机号码后,也在香奈子的这部手机上插上了一个小型录音机似的装置。
领队是位名叫剑崎的年过五十的警部补,他仔仔细细地教会香奈子在接到绑匪的电话后该如何应对,然后又向香奈子和川田详细打听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看来这位老警官的脑子转得还挺快,不但脸上总是保持着从容不迫的表情,而且很快便从两人的话中找出了一些关键问题并进一步查问。
“什么,水红色的毛衣?”
这个问题似乎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他不由得反问了一句,双眼瞬间闪过尖利的目光。
“你是说,带走圭太君的两人之中,那个女人穿的就是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毛衣?幼儿园的老师这样告诉你的,对吧……”
香奈子还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
现场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可是负责收听电话的警官依然十分冷静,瞧了一眼来电显示扭头说了一声:“号码是世田谷那边的”,便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刚才一句话不说的香奈子,此刻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似的。
“3-4-12-0-3……”
不等警察读完来电显示中的号码,香奈子已经朝站在房间角落里的川田递了个眼色,轻轻点着头说:
“是个姓山路的男人,我以前的丈夫……”
她向弯着腰正看着电话机的剑崎警部补又加了一句:“三年前已经和他离婚了,他也就是……”
“圭太君的父亲,是吧?”老警官的眼睛一亮,问道。
“是的……不过,这电话有点怪啊,怎么这时候突然来电话了?都已经一年多没打电话来了。”
“也许要说的正是和案件有关的事呢?”剑崎警部补说道。也许是因为电话铃声响得急,连说话也觉得快了几分,“可能绑匪对你们家的情况十分清楚,找圭太的父亲要赎金去了也说不定……”
“不过,我正怀疑是他呢,会不会是他让人拐走了圭太……”
“无论如何先接了再说。”剑崎扫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机说道,“要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说完,他举起已经备好的笔和纸,晃了晃。
香奈子定了定神,深呼吸了几次,顺手把听筒拿了起来。
“喂,我是小川。”
“哦,是你啊。”稍一停顿,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显得呆板生硬,香奈子马上就记起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和说话时从来不用正眼看人的样子。要说他的话有什么特征的话,那就是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傲慢语气了。
可是今天香奈子的语气显得更加冷漠:
“有什么事?说吧。”
“哦,不过就是想问问……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吧?这……圭太君他……”
对方这回的话里仿佛有所难言,和他一字一句的呆板声音多少显得不相匹配。香奈子用眼神探寻了一下剑崎的意见,似乎在问:“能把实情告诉他吗?”
剑崎点了点头,用手比画着表示同意。
“圭太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剑崎心里的不安愈发按捺不住了。
“刚才有个叫芝木的人给医院打来电话……说是圭太被人绑架了。”
不等香奈子回答,将彦又接着说道:
“听你这口气,看来……圭太被绑架的事情多半是真的了?”
“是的。”
电话里能听见传来的咂舌声,突然,对方暴跳如雷地吼了起来:“看你干的什么好事!你总说我没资格当父亲,把孩子放在我家要出事儿……你不是对管教孩子有绝对把握吗?我就是信了你,才死了心让你把圭太带走的!”
听得出对方此时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语无伦次了。可是即使从这些话语中依然听不出任何细微的感情……仿佛是由电脑自动生成的怒骂声。香奈子早就气炸了,真想对着电话那头大喊一声:“这种时候你还只顾发火,哪个女人不跟你离婚才怪!”
可是,她只能把话忍在心头,回答道:“他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你详细告诉我。没有时间说别的事情了。”
从将彦怒气冲冲的样子来判断,他很可能只顾痛快,把“那件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这让香奈子感到无比恐惧。也许是受到香奈子始终保持着的冷静态度的感化,将彦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先告诉我,现在报过警了吗?”
香奈子又看了一眼剑崎,请示他如何回答。
剑崎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把听筒贴在自己耳边的手势,这是表示“让我直接跟他说”。
“当然已经报过警了,现在警察就在旁边,他要直接和你谈谈。”
“这么说,刚才我说的话警察全听到了吧?”
不等他把话说完,香奈子已经把听筒递给了剑崎。
剑崎对着电话先简单地介绍过自己,然后告诉他:“你先把电话挂了。绑匪很可能急着往这里打电话,我会用手机再给你打过去的。”
说完,他便挂上电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去了。
“哦,喂喂——你们孩子极可能已被绑架,我们现在正在等候绑匪的联系,争取能尽量掌握全面的消息,因此,请把你接到的电话内容告诉我。”
客厅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几位警官和在场的亲属全都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从走廊里传来的剑崎那压低了的声音……
“那好,一会儿我再和你联系。”
大约五分钟后,剑崎挂断手机,回到客厅里来,一进屋就说道:“有位陌生男子给你丈夫……哦,不,给你前夫打电话,说‘圭太君被人绑架了,你的前妻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正不知如何是好呢。你要不信的话打电话一问便知’。”他又接着扭头看着香奈子问:“那人说自己叫芝木,你们认识他吗?”
香奈子和客厅里的其他家人都摇了摇头。
“你的前夫……哦,就是山路先生接到电话后半信半疑,于是赶紧打电话来问。”
剑崎朝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双手叉在胸前,又说:“他说,一个小时以前还接过一个男子打来的奇怪的电话……”
“那个电话说了些什么?”另一位警官问道。
“一个男子问他,今天医院是否歇业……还胡说什么在车站前面见到他和太太孩子三人正从车上下来……”
香奈子偷偷用眼寻找了一番川田,可是不知bbr>藏书网何时起屋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了,大概是回到工厂去了吧。
“那个电话是我在幼儿园时让川田君打的。”——这句话马上就要几乎脱口而出,但香奈子还是忍住了没说,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
“这位芝木应该就是绑匪了吧?”
“很有可能就是他。虽然这个电话只有短短十秒钟,但对我们来说,却是获取绑匪消息的重要参考。”
正在这时,嫂嫂汀子从厨房端来了茶水,香奈子的哥哥史郎也帮着往众人手里递杯子。他把一杯茶递给剑崎后问道:
“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
“这说明,绑匪对你们家的情况十分熟悉。甚至连圭太君的父母已经离婚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剑崎抬头往客厅污迹斑斑的墙和布满漏水痕迹的天花板扫了一眼,接着说道:“他早已盘算过找哪方要赎金会更好一些。”
“不过,说这些话还早了点儿。”他又故意挠了挠头说道:“实在对不起,现在还不知道绑匪的目的是否是想要钱……不过,要是对方提出索要赎金的话,你们是不是凑得出这笔钱,不但绑匪想知道,对于我们警察来说也很重要。”
“警官先生,你是觉得我们家太穷,是吧?”
香奈子的父亲从身后探出身子说道,已经气得太阳穴上青筋显露。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怕你们不高兴,说话前已经先向你们道过歉了。”说着,剑崎又向对方低头表示歉意。
父亲仍然不依不饶地说下去:“虽然和泡沫经济前相比情况差了很多,可是最近客户都说家用打印机还是不好使,拿到工厂印刷的宣传品又多起来了……”
史郎毫不客气地打断父亲的话,说道:
“父亲,现在哪有工夫说这些没用的话,咱们家工厂都快倒闭了,这些事儿还想瞒过警察?”
“我没想瞒什么警察,我听这位警官说的话太气人才这么说的。我们家并不缺钱……”
“就因为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才会让印刷工厂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父亲,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今天上午坂田向你要账都拍桌子瞪眼了,再不给人钱,说是纸都不肯赊给咱们……要是纸张断了货,咱们工厂不就只能喝西北风?就连这样你还一句软话不肯说,把坂田硬给轰出去了……这样真的不行啊,这点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
香奈子打断哥哥激昂亢奋的话语,指责道:“你有说闲话的工夫,还是多替我考虑考虑圭太的命要不要紧吧!”
“考虑了啊。所以,就像警官刚才说的那样,老老实实承认我们家里实在付不起高额赎金不就得了?香奈子,万一绑匪真向咱们要钱,你就不能求求将彦?他们山路家上亿的赎金都出得起呢。”
“这……”香奈子只得避开哥哥的视线,把头低了下去。
“求他出点儿钱总不是什么难事吧?好歹圭太也是将彦的儿子啊,不是我说你,当时你一心只想离婚,至今连补偿金都没向人家要过一分钱!”
“这……”香奈子理屈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件事至今已不知道被哥哥怪罪了多少回,但以前香奈子总是有理没理也要反驳几句。
“这和补偿金又有什么关系?我回娘家又没白吃家里的饭,你还嫌我拖累了?工厂的事,家中的事,哪样我少帮忙了?”
看来,关于赎金的一句话点燃了导火索,对突然爆发的家庭争执警察们也手足无措,他们只能默默听着,谁也不好出来说句什么。走廊里的嫂嫂汀子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制止道:
“都少说两句,这时候还吵什么架!”
汀子刚才把咳喘不已的婆婆扶进了里头的房间躺下。
“要是实在凑不出赎金,我去找我父母家想想办法……香奈子,现在先别担心这件事,要紧的是怎样才能把圭太君救出来。”
香奈子“嗯”地答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父亲从身后一把推开她的肩膀,把头伸向前来问道:
“汀子,我去年到你们家去借过钱,你父亲当时还一口拒绝,说是没有什么大笔的钱能借我,这到底……”
不等汀子回家,哥哥史郎抢先说道:
“父亲,你还向汀子她爸借过钱?怎么连我都瞒着……什么时候……”
“唉,不是专门找他借钱去的。其实我有些别的事,后来顺便提了一句而已。”
还未等到父亲辩解完,史郎又沉不住气了,他高声怒喝道:
“父亲,你到底打算跟她爸借多少钱啊,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举动,你就没站在我的立场考虑过吗?”
原本兄妹间的争吵开始升级为父子间的纠纷,而汀子依然保持着冷静说道:
“我父亲说您还没到需要借钱的地步才拒绝的,如果真的需要钱的话,父亲他会借的。所以像这次这种紧急的境况,父亲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汀子又转向香奈子,向她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没关系的。而且就算香奈子不开口,我也一定会坚持让山路家出一部分赎金的。”
“啊,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一直沉默的剑崎警部补这样说。他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对汀子的赞同。
“绑匪大概最开始就打算向山路家要求赎金,所以才给诊所打了电话。”
比起现在的话题,香奈子的父亲对汀子刚才说的话更加耿耿于怀:
“汀子,你是说,你父亲家里真有钱吧?”
父亲这样一说,史郎不屑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看,父亲还在做泡沫经济以前的发财梦没醒呢,这才把工厂搞垮了。净说这种贪心不足的话,也不怕警官误解这件事是我们家为了山路家和汀子家的钱财而合谋编造出来的。”
想不到这时老父亲居然满脸认真地点着头,说:
“说得对,就是这么回事。警官其实早就是这样怀疑的。因此在说到我们家穷的时候,心里其实想说的是:‘看,这不是自导自演又是什么?’我听了才生了一肚子气。”
说来说去这些争吵都是因为剑崎的话引发的,现在矛头又回到了剑崎头上,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脑袋,说道:
“不,我从来就没这么怀疑过……不过,刚才听你提到欠下别人账还不出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说,今天上午来讨账,还口出恶言的那位坂田……能再向我详细说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他不过是一家造纸公司的业务员。”史郎代替父亲回答,“就因为怕我们还不起钱公司追究他的责任,才那样气势汹汹逼我们还账……警官先生该不会怀疑他就是绑匪吧?”
“不,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才顺便问那么一句。这位业务员知道圭太君的亲生父亲很有钱吗……”
“我想他该知道。”这回是老父亲抢先说道,“一年以前他还厚着脸皮满脸堆笑地对我说:‘你们家香奈子要是打算再婚的话,候选人把我算上一个,行吧?’”
他又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把手正伸进工作服口袋里摸来摸去。
“啊……坂田在的时候确实还在呢……我当时拿出手机,正想给坂田他们分公司打电话……”
他做了个掏出手机的姿势,双眼望着空空如也的手,眉头皱成一团,一看便知是在拼命回忆当时的情景。
“既然坂田不肯给我面子,我就想找他上司直接商量,结果又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什么用,最后就算了……我记得,当时是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
他想了好久还是没有想出来,只能无奈地摇着头。剑崎警部补听得满脸惊愕,弄不?99lib.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今天上午我父亲的手机找不到了。”香奈子急忙补充道,“请问,警官先生是在怀疑这位坂田先生吧?”
“不,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香奈子张了张口,似乎还99lib.t>想再说些什么。剑崎见了,便问道:
“你想说什么?”
香奈子脑子里还在想着父亲丢失手机的这件蹊跷事,但她只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没什么。”
恰好这时,剑崎警部补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走廊上接通了电话。看来像是警署里有事要找他。他把圭太的父亲将彦曾接过一个谜一样的男子打来电话的事也向署里报告了一番。回到客厅里后,他对众人说道:
“署里说,已经专门设置了一个案件搜查指挥部,警视厅里也会派些对于这类案件富有经验的人员来帮忙。为了对付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已经准备了充足的警力来协同破案。你们尽可以放心。”
他还说,已经派了近三十名警察到幼儿园附近,正在追踪那辆白色汽车的去向。
“警方的动作这么大,就不怕惊动了绑匪,对人质的生命构成威胁吗?”史郎不无担心地小声嘟囔道,“通常绑匪都会反复警告亲属‘不许报警!要敢报警,孩子的小命就完蛋了’!”
剑崎点了点头,回答:“不过,这次的情况不一样。绑匪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拐走孩子,而且还给他父亲打电话,告诉他孩子在自己手中,看来,他早就预料到孩子的亲属要报案了。”
“可是这位绑匪胆子也太大了吧?”
汀子走廊里大声说道。由于客厅的面积不过十来平方,一张小小的桌子边上围满了警官和家属,不下七八个,再加上桌子旁边的许多监听设备,把房间挤得几乎站不住人,因此汀子只好独自站在走廊上,挑了个面朝后院的玻璃窗靠窗站着。
“他们胆子可真不小,竟敢装扮成香奈子去幼儿园骗孩子……要是圭太君对老师说出来:‘她不是我妈,是假的!’看他们怎么收场?”
“不管是不是大胆,我想他们这么做总是要冒很大的风险。也许他们只是想蒙骗一下试试看,万一穿上这件和香奈子极为相像的毛衣能骗过幼儿园的老师的话,就赌一把……我想他们并不是打算谋划出万全之策。”
“不,事情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剑崎说着摇了摇头。当他见到香奈子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向她问道:
“你要说什么?”
香奈子瞧了一眼剑崎一直抓在手里的手机,“嗯”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的时候,汀子冷不防又插上一句:
“不过,我看什么事都绝非偶然,绑匪们一定经过了周密的策划。香奈子,你把一个月前在超市门口发生的那件事告诉警官了吗……那起绑架未遂案?”
“不,还没对他们说呢……”香奈子摇了摇头。
“绑架未遂案?”香奈子话音未落,这边的剑崎已经惊叫了起来,他的脸几乎变了颜色。接着,香奈子足足花了十分钟时间,把一个月前超市门口发生过的情况详细告诉了警察。
“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剑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问道。他马上命令一位年轻的部下去把这件事向案件指挥部报告,嘴里还不停地说道:“同时都是一辆白车,很可能就是同一伙人干的。看来他们又重新制订了计划,卷土重来了……不过,那次选在超市门前下手,也太张狂了吧。只能趁孩子母亲没注意到小孩子的短短几分钟内下手,而且地点也选择得太靠近身边了。”剑崎又接着说,“圭太君不认识自己父亲这一点不会错吧?以前……哦,对了,山路将彦先生有没有可能偷偷见过圭太君,并嘱咐他‘别对你妈说’之类的话。你们不也无法确认这一点吗?”
香奈子十分坚决地摇了两下头,说:“这种事绝对不会有过。”
剑崎轻轻地顺着舌头哼了一声。
四周弥漫着沉闷的气息,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更加沉重地压在大家心里的,却是比剑崎警部补更加沉默寡言的桌子上放着的那部电话。
事实上,这部随时可能传递出绑匪的声音来的电话机,也确实在这种场合显得尤为重要。众人目不转睛地呆望着这部普普通通的白色电话,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盼望着它带来新的消息……
香奈子似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折磨,首先开口说道:
“父亲,刚才你说了一半的手机丢失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是在坂田敲桌子之后你才发现手机找不到了吧?”
她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这个疑问终于说了出来。
“哦,是的,这又怎么啦?”
“坂田离开多久后你才发现的?”
“马上我就发现了……怎么?难道你是在怀疑坂田拿走了我的手机?”
“倒不是怀疑他,只不过……”
对于香奈子这番欲言又止的话,大家似乎都很感兴趣。于是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香奈子脸上。
“我只是一直觉得,偷走我父亲手机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位绑匪?”
“为什么?”父亲问道。几乎与此同时,剑崎也同样问道。
“刚才回家的路上,我曾给父亲的手机打过电话,当时有人接了一下。这事情我说过,你还记得吧……虽然只是短短接了一下马上就挂断了,但我好像从电话里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妈妈’,我总觉得像是圭太的声音……像是孩子就在手机旁边,感觉到了那个电话是我打过去的似的。”
也许警察们马上就意识到这些话十分重要,都在屏声静气地等着香奈子往下说。而老父亲却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声音似的回应道:
“哦,哦。那好,现在你就给我的手机打个电话试试看。”
“嗯。”香奈子说了一声,掏出怀里的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出父亲的手机号码想拨电话。
“等等,慢着!”剑崎慌忙伸出手来阻止了她,说道,“就算有人把你父亲的手机从办公室偷走了,那也未必说明这个人就是绑匪……我看还是先冷静下来商量好了再说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这个绑匪就在你们身边。社长,我想问问,今天上午办公室里除了坂田,还来过什么人吗?”
“哦,我想想。对了,坂田离开后大约两小时,也就是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来过一个名叫增村的客户。我正在和这位增村说着话时,香奈子就急急忙忙跑进来了,说是圭太被蜂蜇了……不过那两个小时之内我也离开过几次办公室,其间也可能有工厂的职工或者相关人员进来过也说不定。因为办公室里从来不放钱或者其他贵重东西,也不上锁。”
“这么说,外人也能随便进出,是吗?”
“是的,门一天到晚都是敞开着的。”
剑崎又在胸前抱起双臂想了想,问道:
“今天厂里的工人有什么异常?”
说着,他把视线向工厂的方向一瞥。
“大家都和往常一样上班,没什么异常。”
老父亲摆出一副社长的样子回答道。剑崎刚想再问他下一个问题时,老父亲摇了摇头说道:“不。说起来,我的工人里面不会有谁能做出绑架这种可恶的事情,应该不会吧?”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川田,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似的。
刚才,汀子进屋后不久,川田又站在了她原来走廊上的位置。此刻他迎着社长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又朝客厅里说道:
“我一听说绑匪开的是白车,心里就想起了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
“今天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吧,我看见门外边停着一辆从没见过的车,是白色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汀子从客厅的角落里抢先说道:“那辆车我也见过!”
据她说,那辆车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停在工厂大门外边,只能看见一半,看不出里头是否有人。
“可是,当我拉上香奈子开车往八王子方向去的时候,门口的那辆车就不见了。”川田说道。
“这么说起来,这辆车确实挺怪的。”
汀子双眼望着天花板,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最后又把目光落到香奈子穿着水红色毛衣的身上。接着又说:
“看来绑匪一直在偷偷监视着我们。会不会是知道了香奈子身上毛衣的颜色后,在赶往幼儿园的路上,才不知从哪儿买了件相似的毛衣换上?”
香奈子马上反驳道:
“我听高桥老师说过,两件毛衣不只是相像,而是完全一样!这件衣服我是在涉谷的百货商店买的,可不是随便哪儿都能买到。”
可是汀子完全不加理会,半蹲起身子,对剑崎警部补说道:
“我看还是先打个电话试试吧?”
“也好,那就打电话试试看吧。不过,由于现在大家的情绪都过于激动,我想还是先稍微冷静一下再打吧。”剑崎仿佛感觉自己身上的血也在往头顶上涌,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接着说道,“可是让人不解的是,绑匪的目的既然是来这里监视你们家的动静,他又为什么要冒险进入办公室里去呢?”
“也许这对绑匪来说,并不冒什么危险吧?”回答的还是汀子。她又说道:“无论是超市门前的绑架未遂,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到幼儿园欺骗圭太,我看绑匪从来就不担心自己被人看见……”
“此话又怎么说?你有什么根据没有?”
剑崎警部补似乎不乐意地反问道。看来他对于这家的媳妇总是抢先说话稍微有些反感。
“根据我倒是没有,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说的,你也别这么大惊小怪地吓唬人。”
“所以才让你少说话。”像是替警官说出了他们的话似的,丈夫史郎口气严厉地训斥道,“你别不懂装懂在这里妨碍别人办案,浪费一秒钟都可能要了孩子的命你不知道吗?”
“所以我才劝你们早点儿打电话。就算我的直觉靠不住,我想香奈子的直觉总是错不了的吧……香奈子本来就是圭太君的妈妈啊!”
“那好,我知道了!”没等她的话说完,剑崎警部补狠狠地大叫了一声,朝香奈子说道,“往你父亲的手机上打个电话!”
话刚说完,他又改变了主意:“不,先用我的手机打个电话试试看。先假装是个客户打过去,探探他的口气再说……哦,社长,你的手机号码是……”
也许老父亲连自己的手机号码也记不住,香奈子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记录着的号码,替他答道:
“090859……”
剑崎警部补边听边按动号码,按完最后的数字后,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满脸紧张地望着香奈子,马上,他又皱起了眉头说道:
“对方正在通话。”
可是话音刚落,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屋内沉闷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引爆了,原来是搬到房间中央的那部固定电话在响。香奈子仿佛被电话铃声狠狠咬了一口似的,高声尖叫起来。剑崎一时分不清是哪部电话在响,把手里的手机往耳边凑了凑,才得知不是手机的铃声响了。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电话机前的警官只抬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回头说道:
“正是剑崎警部补刚才要拨的电话,是从社长手机打来的……”
他的话音很急,像是在预示着事态的紧张,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便绷紧了。
在急促的电话铃声中剑崎猛地站起身来,伸出双手示意大家保持冷静。
“香奈子,由你来接!”剑崎说道。香奈子条件反射似的点了点头,但身子好像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剑崎只好伸出手来一把抓住香奈子硬往电话机旁拉,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把录音机附着的子机贴在自己耳上。
“通话时尽量慢着点儿说,时间拖得越长就越有利。”剑崎压低嗓门吩咐道。虽然无须实行逆向探查,但罪犯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寻找漏洞。
香奈子像是激励自己似的拍了拍双颊,深深吸了口气后拿起了听筒。
听筒里沉默无声。
“喂——喂喂——”香奈子不停地呼叫着。
“是小川家吧?”不知叫了多少回,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虽然普通,但在香奈子听来像是听筒底下罩着一片阴影似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而且她凭直觉就能感觉到,这个电话似乎就是从父亲遗失的手机打来的。
香奈子抱着一线希望,答应了一声:“是的。”可是仅有的这点希望,马上就被对方的话击得粉碎。
“快让圭太君的母亲出来接电话!”对方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一听这句话香奈子就明白了,圭太落入绑匪手中已经毋庸置疑……可是,还没到最后绝望的时候。
“我就是圭太的妈妈。”香奈子回答,“圭太在哪儿?”自己也感觉嘴唇都在发抖,但说出来的声音镇定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就在我身边……我会让他和你说话的,但你必须先老实回答我一件事。”
“好吧。”
“你已经报过警了吧?”
香奈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忙朝门边的剑崎警部补瞟了一眼,见对方沉稳地点了点头后,她才回答道:“是的。”
“这么看来,让你不要去报警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像是半开玩笑似的说道。香奈子的脑子里顿时闪过罪犯扬扬得意的嘴角,可是凭空产生得最清楚的只有这些,从声音中依然无法推测对方长着怎样的面孔。
对方的声音极其平常,就连年龄也很难判断。不,只要仔细分析准能抓住对方的说话特征,但此刻香奈子的脑子早已乱作一团,留下的只是“特别普通,就像平常聊天一样”的这番印象了。
“那么,你身边现在就站着警察,我猜得没错吧?”
香奈子又从警官的眼神中领会到“是的”这个指令,回答道“对”。
“你让警察来接电话,这样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这样说道。可是,对方马上又变了心意,说:“反正我说话他也能听见,就不劳他亲自接了。”
男子的声音显得十分爽朗,很难让人感觉这是绑匪打来的。但香奈子反而从这种爽朗中真切地感到危险正在逼近,心里越发慌乱了。
“能让我听听圭太的声音吗?让圭太说两句话好吗?”
香奈子苦苦哀求着,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
“没问题,我这就让他跟你说话。可是别急,母亲要是心慌意乱的话会影响孩子情绪的,你还是稍微冷静一下,我再让他跟你说吧。”
“……那好吧。”
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像是脚步的声音,男子说了一句:“是你妈妈,说吧。”
“妈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传进香奈子的耳膜,没错,这就是圭太的声音。
“圭太,你没事吧?”
香奈子一连喊叫了好几声,但听不到孩子的回答。
“没事……没事吧?”
她嘴里反反复复喊着的只有这句话,未接到电话前她曾经想过许多话要对孩子说,但临到说出口的时候能记着的只有这句话。圭太也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似的,只能听到那头传来的急促的喘息声敲动着香奈子的耳膜。
“没事……妈妈——别担心。”
等了好久,终于传来了这句话。虽然能清楚地听出是圭太的声音,但总觉得幼小得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可爱……虽然只分别了短短几个小时,但在母亲的耳里听来,像是相隔数年后听到的一样让人怀念。
“冷不冷?肚子饿不饿?”
现在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与绑架案无关的话了。香奈子使尽浑身的力气紧紧握住手中的听筒,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揪住自己毛衣的前胸,仿佛要把从心中冒出来的什么东西按下去一样。
听筒中传出来的只是“没事”这几个字,以及“妈妈——”这声微弱的呼唤,圭太的其他话语都听不清了。
就这么反复哭喊了一会儿之后,圭太的声音慢慢微弱了下去,像是远去了一样,至少在母亲听来像是这样。
相反,香奈子反而越来越大声地喊道:
“圭太!马上就会救你回来的,别担心!只要老实听话,马上就让你回来!”
停了一下,她又继续说:“没事的,旁边不是还有叔叔在吗?只要你肯好好听叔叔的话,他就会马上让你回来的!”
说着说着,香奈子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与此同时,她像是听见圭太在说:
“喂,妈妈——”
可是,马上她又听见“我看行了吧”,这是那个男子的声音。接着对方又说:“那好,就这样。”看来对方是打算挂断电话了。香奈子顿时联想到男子要把圭太远远拖开了……
“你等等!”趁男子还没挂断的一刻,香奈子发疯似的喊叫着,“要怎么做你才肯放圭太回来?你就说吧!我什么都肯答应。你千万不能伤害孩子啊,求求你了……这孩子胆小,容易受到惊吓。”
没想到,自己喊叫出来的声音就像动物的号叫声一样。然而绑匪根本不为所动,香奈子几乎绝望了。
“放心吧,我们不会动这孩子一分一毫的。”
对方的回答轻飘飘的,就像哼着歌说话一样,看来,他根本不把香奈子和警察放在眼里。
“现在你知道孩子平安无事了吧?今天打电话给你,就是先给你报个平安!”
“那……孩子不是害怕得发抖,说不出话来吗?”
“那是因为……”对方刚开始说话,突然听筒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男子的话便听不清了,这种声响一直持续了好几秒才停了下来,同时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喂喂——喂喂——圭太!小圭!”
香奈子仍在不顾一切地对着电话叫喊。剑崎警部补只好拦住了她。香奈子把听筒递给他后双腿一软,无力地伏在桌上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
嫂嫂汀子赶前几步,扶住香奈子的肩膀,劝说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香奈子,你可要挺住……”
香奈子颤抖着双肩勉强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扭头说道:
“我再把电话打过去……”
说着,她又把手伸向了电话。
“慢着!”正和其他警官匆忙商量着什么的剑崎慌忙制止了她。
“最后绑匪说了句什么,香奈子小姐听清了吗?像是什么高压线被风吹动的声音太响,我都没听清楚。”
香奈子摇了摇头。
“还是重听一遍吧?好像是告诉我们下次如何和他联系……”
话音刚落,那边录音机就开始重放了。
只听“喂喂——喂喂——”香奈子刚才的声音又从录音机里出来了。听着似乎比直接说话的声音更清楚。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数分钟之前一样。
气氛依然还是那样紧张,只听见香奈子和绑匪的一问一答在持续着。
“妈妈——”
随着圭太的一声喊叫传来,香奈子顿时痉挛了一下,双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
很快,绑匪威胁说要挂断电话,香奈子哭诉着请求对方“圭太胆小害怕,你千万不能伤害孩子啊”的残酷的一幕又迎来高潮时,剑崎警部补却一言未发,凑近扩音喇叭,把手放在耳边认真地听着。
“放心吧,我们不会动这孩子一分一毫的……今天打电话给你,就是先给你报个平安!”
“那……孩子不是害怕得发抖,说不出话来吗?”
“这是因为……”
绑匪正说到这里,只听见“嗡——”的一声,像是什么小型马达发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
“再来一遍,最后的那部分,音量再放大些。”剑崎命令道。
又是绑匪的说话声,接着又响起了嗡嗡声,连续放了几遍之后,这种声音中似乎让人感觉孕育着什么危险,让听到的人心里越来越揪紧了。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传来,同时录音的重放也停止了。
“我看,电话里是这样说的,你们看对吧?”刚才一直静静地听着的汀子说道,“对方是说‘这是因为孩子害怕母亲才吓成这样’。”
大家纷纷把诧异的目光投向汀子,香奈子也打破沉默大声反问道:
“说什么?孩子怕我?圭太怕我这个当母亲的?”
也许因为过于惊讶的缘故吧,香奈子竟一时忘了哭泣,声音显得平淡而冷静。
“确实是这样。”负责电话录音的警官举起手中记着录音内容的那张纸扬了扬,然后读道,“这是因为孩子害怕母亲才吓成这样。”
“是这样的。后面还有一句‘一小时过后再打电话’。说完才挂的电话。”
“不是‘再打电话’,我听着像是‘请来电话’吧?”
汀子说道。负责录音的警官慌忙又把最后的部分重放了一遍,接着又是两遍、三遍……
最后,他才佩服地看了汀子一眼,说道:“确实,是‘请来电话’,没错。”
剑崎不禁赞叹道:“你嫂子的耳朵可真够好使的。”但这句话传到众人的耳朵显得酸溜溜的,像是带着几分讽刺的语气。看来他还是对这位门外汉的过分热心带着几分不满。
史郎大概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插口说道:“她是音乐大学毕业的,其实也就是耳朵好使点儿。”说完史郎回头对妻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让她“少说点儿不行吗”。
但汀子根本不听劝阻,又说道:
“另外,我对刚才的电话还有个印象。”
“你是说记得绑匪的声音?”
“不,不是说绑匪的声音……”
汀子望了香奈子一眼便不做声了。香奈子把冷冷的目光转向地上,一言不发地像在深思着什么。汀子也若有所思地不愿再说下去了。
史郎像是暂时放下心来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其他几位也这样觉得吗……谁听过这位绑匪的声音?”
听到剑崎的问话后,房间里的人全都摇着头回答“没有印象”。
剑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向一位警官命令道:“一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四点左右吧……总之,赶快去向案件部报告!”
话音刚落,只听有人说道: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众人一看,原来是远远站在走廊边上的川田在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依我看,电话里最后传来的声音……似乎是翅膀的振动声。”
川田刚才回到工厂干了会儿活,现在手头有空又回到这儿来了。
“翅膀的振动声?”
“是的,是一大群昆虫飞起来时的声音。”
“哦,你是说翅膀振动的声音,对吧?”
“是的,一群蚊子……不,还得比这大些,也许是蜜蜂什么吧……对了,就是蜂,那是蜂的翅膀振动的声音。”
剑崎还是将信将疑地斜着脑袋想了想,又用手按动了录音重放键,这回大家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注意听着那段噪声般的响声。
“确实很像是昆虫翅膀振动的声音。”
其中一位年轻的警官说道。剑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说得没错吧?”川田的声音显得更肯定了,“以前我就被胡蜂蜇过,那可实在太疼了……就在被蜇这之前,一大群胡蜂朝我扑过来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现在不用说看见胡蜂,光听到这种声音就让人害怕,几次做梦听见这种声音都把我吓醒了。”
这时,川田看见香奈子脸色都变了,急忙闭口不说了。几乎同时,香奈子尖声喊叫了起来:
“你别再说了!绑匪一定就是用蜂吓唬圭太的……所以圭太才会害怕成那样,一想到这里,我……”
“对不起,是我不该说这些话。”川田急忙道歉,他又接着解释道,“也正是因为如此,绑匪往这边打电话和欺骗幼儿园老师时,才拿胡蜂蜇伤了做借口啊。不过,这个季节恐怕不会有大群胡蜂在外面飞吧?”
川田说话时低垂着头,他靠在墙边,身形显得更加瘦小。
“我看问题就在这里。”剑崎说道,“这个季节里出现胡蜂极不自然。明明知道这个谎言很容易被人识穿,他为什么还要编造这个假话?我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也许绑匪对于胡蜂有一种异样的执著吧……”汀子又插嘴回答。
“您又有什么高见……”剑崎哼了一声,瞟了她一眼。
“听了刚才的话,我才想了起来。”汀子根本不为所动,还是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为什么我对绑匪刚才打来的电话觉得有点熟悉了。因为在一月份经常打来的无声电话之中,其中有一回,我在电话里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当时我就听出仿佛是一只蜂在飞的声音……可是又一想,这种寒冷的季节哪会有蜂出来?于是就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果然就是蜂的翅膀振动声。刚才打来的电话里听到的也是……”
汀子一边说,一边仿佛在搜寻什么似的牢牢地看着天花板。几位警官不无厌恶的眼光紧紧盯在她身上。汀子并未受到他们的影响,接着说了下去:
“似乎绑匪的周围总有只蜂在飞……在拼命寻找绑匪隐藏在身上的花蜜。”
红色的赎金
小川香奈子第二次与绑匪联系是在下午四点整。其间,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已经换了人。目前接替剑崎坐镇指挥的是从警视厅赶来的一位警部,名叫桥场有一。三点五十九分,他已经让香奈子坐在电话前做好准备了。
桥场今年刚满四十五岁,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搜查一课课长的职位。此人打扮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的分头梳理得纹丝不乱,一身西服熨得笔挺。从外观上就能知道他是个严格按照规定和准则行事的古板性格的人。此人对守时要求得极为严格,甚至到了分秒不差的令人感觉苛刻的程度。他右手手腕上戴着的表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是价值不菲的高档品。其实说起来他花上数十万元购买这只表并非是在炫耀自己年纪轻轻便出人头地的地位,而是为了一直都能分毫不差地准确掌握自己的时间。此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银色手表,时间仅差十五秒钟便到四点了。他示意香奈子拿起了电话听筒。
对方的电话是手机,号码有十一位,就像跟随着腕表秒针的跳动的节奏一般,她用手指尖小心地依次按动了号码……电话刚打过去对方便接通了,桥场向香奈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开始说话了。
而此时的时间正好是四点整。
“喂——”香奈子说了一声。
这回马上便听到了男子的应答:“你还真守时啊!”
她根本无心去思考对方这句话的含意,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判定对方和上一次与她通话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低沉,香奈子正疑心是否换了个人时,对方却出人意料地问道:
“想听听孩子的声音吧?他正在隔壁的屋里睡觉呢。怎么,需要叫醒他吗?”
说到这里,香奈子已从对方玩虐的口气中判断出,他确实就是第一次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圭太他……还好吧?”
“我去把他叫起来,你亲自听听声音不就知道了吗?……呀,这孩子刚睡下,把他叫醒多少有些不忍心。刚才还兴致勃勃地在电视上玩游戏呢……哦,还是你自己亲眼看一下吧,我用手机拍了照片,而且这个电话上存有你的手机号码,一会儿我给你发过去。”
“好……那就拜托了。”
虽说这句话对绑匪说有些不合时宜,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那么,请问,你需要我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要你办什么了?”
“我是说,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你告诉我,怎么才肯放圭太回来呢?”
对方却陷入了沉默,好几秒钟都没有说话,让人感觉电话已被挂上了似的。香奈子终于沉不住气了,大声问道:“你想让我付多少钱,就直说吧!”
“多少钱?你是说赎金?”
男子反问道。听起来像是被香奈子问得摸不着头脑似的。香奈子越发着急起来……刚才接过电话后她狠狠地哭过一场,心里才稍稍感到轻松了一些,但这点儿轻松马上又被对方的话问得提心吊胆起来。一想到圭太随时可能被人杀害,她就不由得从心里感到一阵阵焦躁。
“当然是指赎金。我们该准备多少钱……”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的声音打断了。
“我要的可不是钱哦。”
对方分明是在打岔,说完还得意地干笑了几声,看来根本就不把香奈子和警察们放在眼里。
香奈子又急又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看来之前想好的一切办法全部落空了,完全没有判断出绑匪的真正目的。
“我要是想跟你要钱,上次电话里早就跟你提了。不仅不要钱,我对你们什么要求都没有。”
“那么……请直说吧,怎么才肯放圭太回来呢?”
“这好办。只要这孩子自己说想要回家,我随时都肯放他走。反正来我这里是这孩子自己的主意。”
“怎么可能……”香奈子认真地说道。
但对方根本就像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一样,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对方说道,“你们要是主动想付钱,我倒也不会拒绝。不,不能说是付钱……对了,重新更正一下,你们要是主动愿意给我钱的话,我不会拒绝的。”
香奈子不由得和桥场警官对视了一眼。就连香奈子心里也知道,对方虽然像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这句话才是内容中最关键的核心。桥场警官在纸上飞快地写上“多少”这两个字,让香奈子看了一看。香奈子会意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心里对绑匪玩弄花招,在语言上大做文字游戏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但这时反而感觉头脑已经逐渐清晰了起来。
“所以我才问,要付你多少钱才肯放人,对吧?”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改口说道:“不,是我要主动给你多少钱?”
男子嘿嘿地笑了,说道:
“这才像我爱听的话。既然钱是你主动要给我的,我怎么好意思要求数额呢?还是你来定吧……说吧,你能给我多少钱?”
霎时,一丝寒意掠过香奈子的脊背,让她心头一惊。对方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里就像藏着把尖刀似的闪过一缕暗光,直插她的心脏。
至此,与绑匪的对话已经足足经过了五分钟。不,这并非对话,而是绑匪把被害人亲属和警察玩弄于鼓掌之中,细细玩味,从中品尝喜悦和刺激的游戏……看来这位绑匪属于变态者,这么做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钱,而是从亲属和警方惊慌失措、焦头烂额中获取某种快乐。香奈子手里紧握着电话,心里却不禁这样想到,感觉到其中隐含着的恐怖。不过,还没让她细细感受这种恐怖,绑匪随即又在其后的十分钟里提出了更多让人费解的条件,再次把香奈子推到更为绝望的境地。
电话直到四点十五分才告结束。绑匪最后说了一句:“那么再过三个小时,也就是七点整你再给我来电话。”说完便挂断了。
“这个绑匪可真让人猜不透!”
桥场警官看了看表,抬头说道。他这短短的一句话里饱含着对这次通话的全部感想和对绑匪无法无天的极大愤恨。也许是为了尽快找出更多的线索,想争分夺秒地擒住绑匪,他马上命令再次重放绑匪的电话录音。
尤其是最后十分钟里所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但每多听一遍又会产生新的疑问。
“还是请你提出个数额吧。赎金的数额让我自己怎么提呢……”
香奈子当时是这样回复绑匪的。但对方说:
“刚才不是告诉过你,这不叫赎金吗?我从来也没威胁过让你拿钱来换孩子的命啊。”
对方的语气显得十分焦急。这才让人真正看出了那些看似轻松的对话后面隐藏着的绑匪的凶恶嘴脸。可是转眼之间,对方又恢复了轻松、低调的语气:
“真的,随便你们给多少都无所谓。哪怕只给一块钱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反正你们那边也有自己的困难,不是说想给多少就能拿出来的。……干脆下次打电话来时再说吧?你也好跟大家商量,拿出个数额来。记得,是跟‘大家’一起商量的哦。不是自己一个人拿主意,是跟大家商量后再说。……哦,对了,那位警视厅来的桥场警部在你旁边吧?”
香奈子不由得一愣,几秒钟说不出话来。其间,身边的桥场警官伸手比画了个圆圈,暗示她照实回答。
“……他在我旁边。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到这里来了呢?”
“嘿嘿——”绑匪忍住窃笑,继而说道,“刚才我接到你的电话时,收音机里的报时正好响了。我还夸过你‘真守时’,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只让你一小时左右后来电话,可是你来电话却是四点整,几乎分秒不差地和报时相吻合,这说明你的旁边一定坐着一个对时间严格得出奇的家伙在指挥……这么一来,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大家都说警视厅里最守时的就是这位桥场老兄了。说他身体里就像埋着一台时钟,走起来比他戴着的那块瑞士手表都更精准……哦,我可不是想和他说两句,你就别叫他了。我找的不是他,而是圭太君的母亲……这孩子非要跟我走,没办法,我只好把他留在身边住几天。我正要和你商量哪天让他回去的事,要是让警察出来多嘴多舌,岂不是把我当成绑匪来看了?
“不过,虽然我向你解释了这么多,你要是还拿我当绑匪看的话,就照那位警部先生说的办也无妨。我早就听说他是当今处理绑架案的第一人,全日本就数他招数最多……就这几年他已经成功解决了两起有名的绑架案。还记得五六年前那起黑道大佬的公子被人绑架的案件吗?没想到绑匪竟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人物。那时警方中占主流的意见都说肯定是黑道内部人干的,只有这位桥场警部力排众议,据理力争,一开始便认定绑匪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这才找到正确的突破口,把案件圆满解决了……另一起案件就是那回绑匪指定在东京电视塔上交赎金的著名案件,最后发现案情就像电视剧里的故事,绑匪竟然是孩子的班主任老师……破获那起案件的警官也是这位桥场警部先生。那起案子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被人称做东京塔绑架案。就在绑匪打算撕票,正要杀害孩子的一刹那,警察从天而降,破门而入从刀下救出了那个孩子……这家伙立了大功,官升几级,从此仕途一帆风顺。尤其像你们这样背景复杂的家庭,要是真出了绑架案,我看找他帮忙最合适。赎金的事拿去和他商量,他也能替你出个好主意吧?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又没向你们要赎金,所以找他帮忙也没什么意义。”
男子还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既然这又不算什么绑架案,那就无须烦劳桥场警部鞍马劳顿出来忙碌了,这不是纯粹在浪费纳税人的钱吗?这才真正算是犯罪呢!”
明明知道警部也在一旁听着,但香奈子还是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驳了一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算绑架又算是什么?”
香奈子的声音十分气愤,看来她先前的担心已经完全转变成了怒气。她说:“不管你如何巧舌如簧,百般辩解,都不能否认自己假借孩子的外婆被胡蜂蜇了的谎言,把孩子拐走了的事实。这只能说是在绑架孩子!……还在这里狡辩什么!”
香奈子愤愤地一口气把胸中的不快全都发泄了出来,说完,她才恍然大悟,觉得这番话也许说得太激烈,可能过分刺激了绑匪。她不禁偷偷看了警部一眼,生怕警部不高兴。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桥场竟然笑着对她稳稳当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说得好”。同时,她也发现,警部把手里的耳麦捏得更紧了,大概是在等待绑匪对香奈子的这通抱怨有何反应。
不过,录音机并不能录下香奈子和警部的表情。香奈子的这番话说完后,现场足有四秒钟陷入了沉寂。
四秒钟后,又传来了绑匪的声音:
“明明是你在狡辩。我问你,把孩子从幼儿园接走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那不是我。不知是谁假装成我的模样骗过了幼儿园的老师……我想肯定是你们一伙的。”
“咦?幼儿园的老师哪有那么好骗?这可怪了,难道那位老师连你都不认识?我可听说,你们每天起码得见两回面呢。”
“……”
“难道不是你亲自把孩子接回来寄放在我这里的吗?”
“什么?我能把孩子寄放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家里吗?”
“你说我不认识谁……岂有此理,我可是孩子的亲生父亲!难道你没听圭太说?上个月我们还在超市门前见过面呢!”
又是一阵沉默。
香奈子好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你别胡说八道。圭太的亲生父亲是山路将彦,但你并不是将彦,声音也不像。”
“你说得对。”
男子又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你不是不承认山路将彦是孩子的父亲吗?所以,这孩子有必要再认个人做父亲……从上个月开始我就自告奋勇担当了这个新角色。总之,废话少说,你们早点儿拿出一个能给我多少钱的方案来……哦,对了,我们三个小时后再联系,也就是七点整你再打电话过来吧。”
话刚说完,听筒里便传出电话被挂断的微弱的咔嚓声。那仿佛是精密器械中发出的最后的叹息声。
这段录音足足又被仔细重放了四遍。当最后一声金属的叹息声响起,重放结束了的时候,桥场警官一直愣愣地看着手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对香奈子说道:
“我反复听了几遍绑匪的电话,总觉得有些地方令人费解,有几个问题想向你问一下。”
说完,他又显出似乎还有几分犹豫的样子,反而闭上嘴不说话了。这实在让人感觉有点儿奇怪。刚才一进门时桥场警官便自我介绍道:“我这个人喜欢干脆,连走路都挑最短的路径,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也许让人觉得我是个急脾气,但希望能得到你们的配合,争分夺秒,争取迅速解决这起案件。”可是看他这会儿的表情,岂不白白在浪费时间?
不过,他投向香奈子的目光可丝毫也没有犹豫,甚至可以说是锋芒尽露。
也许香奈子已经预感到他想问些什么,于是便主动问道: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非常冷静。桥场听了点了点头,说:
“我想再问一句,你能肯定对方绝不是圭太君的父亲吧?”
“是的,绝不是……不是山路的声音……你已经知道我和山路离过婚的事了吧?”
“刚才听说了。可是,当初你和他是怎么结的婚我还不清楚。”
香奈子朝警部看了一眼,说道:“我当初在山路的牙科医院当过护士,这才和他结的婚。”
说着,她不由得垂下了眼睛。
也许她也觉得避开对方的视线不合适,但实在不敢正视警视那锐利的眼神。
“可是,等到他露出了真面目我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他只不过想找个不花钱的帮手来替他干活,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这是我和他商讨离婚问题时,婆婆亲口对我说的……”
香奈子说到这里,不禁难过得说不下去。但她心里很明白,警部想问的绝不是这些。
“我想,警部想知道的不是我们怎么结婚的,一定是想问有关孩子出生的事情吧?你是问圭太的亲生父亲是山路还是另有他人,对吧?”
被她一说,桥场警部不禁一愣,但很快就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不过只是探讨某种可能性。既然刚才绑匪在电话里自称圭太君的父亲,那么我们也只好从这个方向进行些探索……”
看来这种出言谨慎的解释并不符合警部一贯的性格。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有比DNA更准确的证据!”
香奈子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圭太的照片让警察看。这是一张通过短信发来的照片,画面上圭太正躺在一张沙发上,把扶手当枕头睡得正香……不,看来不像真睡着了。
刚才的一个小时里,香奈子对着这张照片不知看了多少次,渐渐地她从中发现了些破绽。总觉得圭太落进绑匪手中后哪能睡得这么熟?莫不是被注射进了什么药物后才让他睡过去的?一想到这里香奈子的心就难受得像被虫子啃咬着一样。平常孩子睡着的时候嘴唇总是像一根直线似的自然地抿着,但此刻照片上的他撅着嘴,紧咬着牙关,看上去嘴唇弯曲成一道弧线……无论如何都不像在梦里开心地笑着,看上去显得极不自然。
“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像山路吧?特别是他睡觉的样子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连血型和DNA都不用化验就能看出他是山路的亲生儿子。”
香奈子把手机递到警部面前说道。可是她心头又袭上了一道阴影,不免显得更加不安起来。她凑近警部的身边,望着手中的手机画面担心地说道:
“圭太他,不是已经死了吧……绑匪为何要拍一张这孩子睡着后的照片传给我呢?这让人感觉太奇怪了。也不让我听听孩子的声音,莫不是因为死了,才用这张照片来欺骗我,说是孩子睡着了吧?”
说着,她仿佛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坏了,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你就放心吧。你看他的右手就知道还活着呢。”
画面上圭太的右手紧紧握成一团,正好放在心脏的位置上。警部用手指着手臂上弯曲成V字形的肘部,很有把握地对香奈子说:
“放心,孩子还活着。要是死了的话,手绝不会握得这么紧。你看,肘部的弯曲也表示他在用劲……他还活着。”
警部沉着冷静的声音看来让香奈子吃了颗定心丸,她马上松了口气,多少放下点儿心来。
“咦,真的……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香奈子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先不管它了。你手里有山路先生的照片吗?”
警部问道。看来他急于把话题拉回山路将彦是否是圭太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情上来。
“没有了……”
“连一张也没有?”
“是的,全被我撕毁扔掉了。”
“连当年的结婚照也没保留?”
香奈子遗憾地摇了摇头,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警官先生看来很难理解我们女人的心情。其实,一旦离了婚,我最不想保留的就是当年的结婚照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你们家亲属中总会有人留下一两张吧?”
香奈子又一次无力地摇了摇头,朝屋子四周环顾。桥场警部到这里后,为了保证侦破工作不受任何干扰,除了香奈子外的其他亲属都被他一个不留地请出了这间客厅。父亲当时说了句:“待在这里心情太压抑,工厂那边的活又紧,我还是回去干活吧。”就走了。只能为桥场打下手的剑崎警部补,也以找职工们了解情况为由离开了这里。嫂嫂汀子到厨房去准备晚饭。哥哥史郎也知趣地到隔壁房间陪伴老母亲去了。不过他偶尔会来露上一面,目的是想探听案件侦破的进展情况。
“据我了解到的情况,离婚后你再也没让圭太君和他父亲见过面,对吧?既然你们家连一张山路先生的照片都没有,圭太君应该不认识他父亲了?”
“是的。”
香奈子避开警部冷冷的目光,把头扭向走廊一边,简短地回答道。因为她从警部的眼神中看出了不信任,似乎在说:“你之所以不肯让孩子认识自己的父亲,正是由于山路不是圭太的亲生父亲的缘故吧……”
寒冬的夜幕已经开始笼罩住了窗外的小院,不知何时起,客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透过走廊里的玻璃窗户,从外面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见客厅里的动静。但是浓浓的夜幕中一盏灯光显得那样朦胧,映在玻璃上的屋内的情景就像排版中出了差错的印刷品一样,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只有香奈子和三名警官孤零零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整个客厅里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人的空房间。
不,屋里不是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在……
桥场警官始终坚持一个信条,那就是朋友无须多交,同时在办案过程中也是力主知情人越少越好。因此,一个小时之前,他到达这里后觉得屋子里人多嘴杂,会妨碍自己的判断和思考,就把那些像一群蚁虫和蜜蜂一样聚集在身边的闲杂人等一概打发了出去。这么一来他才能把案件背后隐藏着的另一个男子的身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确切地说,是让他在这间屋子的灯光下现出原形。让躲藏在香奈子身体里的那个男子的阴影展露在眼前,让他无处遁行……
警部正要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从走廊里传来嫂嫂汀子的声音:“还用找什么照片?山路先生不就在工厂的办公室里吗?”
嫂嫂汀子接着又解释道,十分钟以前山路将彦已经赶到这里,现在正在向剑崎警部补和香奈子的父亲了解案情发生的经过。
“我看不如让他到这里来一趟吧?”
汀子向香奈子问道。然后,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桥场的意见。
“要是小川小姐本人不介意的话那当然好了,我正有许多问题想当面问问他。”
“不,别让他进来!我绝不想跟他见面!”香奈子的反应相当激烈,她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不过,香奈子你总得想开点儿,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跟他生什么气?既然警官先生有事想问,你就让他进来吧,何况赎金的事情还得靠他帮一把呢。”汀子却说道。
“赎金的事情我也不想求他。我宁可求遍所有朋友,来想办法凑齐赎金。我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让他走吧!”
刚才被绑匪的话气得七窍生烟,香奈子的心情刚刚稍许平静了下来,但她转眼之间又被这位不速之客惹得火冒三丈,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你的心情我固然能够理解……”嫂嫂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一声愤怒的斥责声盖过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废话!”
怒斥声响彻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大家回头一看,一位身穿白大衣的男子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汀子的肩膀,大步闯了进来。可是香奈子竟然没有立即认出他就是自己离婚三年的前夫来。因为无论怎么看都变化太大了。短短三年之间他似乎胖了一大圈,因怒气而绷着的脸显得俗不可耐,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讨厌。
“你敢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可是圭太的父亲。都是因为你不小心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你才真正没有资格当孩子的母亲!”
他一边怒骂着,一边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冲到客厅的中间,举起手直向香奈子扑去,仿佛要把香奈子瘦弱的身躯一口吐下去似的。警部一见,慌忙冲了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将彦的身子,抓住他的手把他拦住了。
“警官先生,你别拦他,我看他还敢把我吃了不成?”香奈子尖声喊叫着,毫不畏缩地冲到在警部手里挣扎不已的将彦面前,怒目而视地大声呵斥道,“你想打就来吧。这样一来就能让警官也好看清你的真面目,知道你这个人是如何粗暴地对待我的……你还敢说我没有资格做母亲,你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大家都相信这种鬼话,好剥夺我对圭太的抚养权,把孩子据为己有吗?一定是你勾结别人拐走了圭太……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出了大价钱,指使别人干的!我才不管你怎么说,我始终都是圭太的亲生母亲!只有我才有资格当圭太的母亲!”
香奈子长久憋在心里的怒气瞬间喷发了出来。望着眼前一副横眉竖目的狰狞模样,气得脸都变了形的前妻,就连气势汹汹的将彦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愣在了那里。他被吓住了一样,怯生生地问道:
“什么,你说我绑架了儿子?”
将彦就像一只突然被扎破的气球,漏光了空气般再也神气不起来,声音顿时小多了。
“你们俩不是圭太君的父母亲吗?怎么自己倒吵起来了?”
警部松开了手里的山路将彦,用冷冰冰的声音质问道。看来还是警部的话管用,将彦已经完全被震住了。他一下子瘫坐在榻榻米上,口中喃喃地低声解释着:
“其实我做手术刚做了一半便丢下患者赶到这里来了。我想,尽管我们两人已经离婚,但只要孩子的父母亲同心合力和绑匪周旋到底,圭太就一定能活着回来的……”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认真,就像是在激励自己。
“什么叫同心协力,事到如今你才想起这句话来,以前都干什么去了?你总是以为我私自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就没想过,把我逼成这样的正是你自己吗?”
香奈子虽然嘴里还在斥责着前夫,但声音明显已经小多了。
看见香奈子的怒气已经开始平息,警部不失时机地进入了正题。他向将彦问道:
“有几件事我想问问你。首先,请你先听听刚才绑匪通话的录音……”
说着,他又把录音重放了一遍。将彦的脸始终绷得像一尊石膏像,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你对电话里的声音有印象吗?”警部问道。
将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来他关注的并不是绑匪的声音,而是他说过的内容。只见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像是在头脑中不断地搜寻着绑匪的声音似的。
警部正想接着再问什么,香奈子却抢先说道:“你看,这就是绑匪刚才发过来的照片。”
说道,她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将彦眼前。
将彦一把将手机从香奈子手里夺了过去,两眼紧盯着上面孩子睡觉的画面,不由感慨地惊叹了一声:
“三年不见,原来圭太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香奈子还来不及开口回答,他又转过脸对着桥场警部问道:
“关于赎金问题我想请教你,绑匪既然说过,只要我们愿意,出多少他都肯接受,你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我看不会是真的。也许绑匪认为,只要不主动提出具体数额就不算犯罪,才这么说的吧。当然,这次的情节明显已经构成了绑架罪的条件,我们完全可以逮捕他。可是在逮捕他以后,这一点还是可以成为酌情减轻刑罚的因素之一。因此绑匪才想当然地误以为只要自己不提数额,我们就拿他没办法。”警部回答。
“可是哪有这种道理?”站在客厅角落里的汀子又插口说了一句,“虽然他没有提出具体数额逼我们拿多少钱,但逼我们自己说出数额,不同样也是勒索吗?”
“是啊。我想这也是绑匪的主要目的之一。因此,说是‘给多少钱都行’,其实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普通的数额是远远不够的’……离约定的时刻越来越近,如果我们提出的数额绑匪认为太少,他又会巧妙地避免直接使用胁迫的语言,提示我们主动增加数额,我想一定会这样。作为一个参考,我想问问,你们打算向他支付多大一笔钱呢?”
将彦被警部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答不上话来。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前妻一眼,就像香奈子木然的脸上标示着一个具体数字似的……他把目光在几位警官的脸上环视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汀子的脸上。他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
“一千万……不,两千万总够了吧……”说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
不料,他的这声叹息却被一阵窃笑声打断了。将彦顺着声音扭头一看……自己的前妻正撅着嘴角冷冷地笑着说道:
“两千万?开什么玩笑!圭太的命就值这点儿钱?”
香奈子边说边重重地摇了摇头。额上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狠狠盯着将彦的目光却一动也不动。
“总说自己有多爱圭太,全是胡说八道。你这个人一辈子只爱自己。我看倒不如绑匪把你给绑走算了。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去跟绑匪交涉赎金,你就肯出大价码了吧。”
听了香奈子这些充满讽刺语气的话,将彦心里那把火又腾地被点燃了起来。“那好,你说,该付人家多少钱?”他愤愤不平地冲着对方吼叫道,“干脆把我的全部财产都给他好了。所有的存款、所有的股票,从房子到土地全算上……那样你才能承认我爱圭太,对吧?”
将彦边说边轻轻摇着头,最后从嘴里轻蔑地丢下一句:“你这个笨蛋加傻瓜……”
三年前的这对夫妻,此刻正针尖对麦芒地四眼怒视,谁也不肯退让。汀子一见话要说僵,便从中劝说道:
“香奈子,话可不能这样说。这么说让人感觉你……不,我们一家合起来一同上演苦肉计,敲诈将彦先生的财产似的。只要圭太君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们就别吵了。”
将彦听了,先把自己的目光从香奈子身上挪开了。
“说得有道理。”他就像孩子吵完架,拗不过大人一样悻悻地说了句软话,“我看还是先听听警部的意见吧。警部先生要是认为有必要,把我的身家全押上,我也在所不惜,圭太的命要紧。”
“不!”桥场警部紧盯着将彦的眼睛,明确说道,“没有必要那样做。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家有多少……山路先生,就先拿两千万来说吧,这笔钱你咬咬牙能凑得齐吗?”
“也许可以吧。”
“要是这样,下次给绑匪打电话时就先提这个数额吧?然后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再……”
“这么说就对了嘛。”
也许将彦刚刚生完气,觉得浑身发热,便把身上的白大衣脱了扔在地上。他转身对着桥场警部问道:
“那么,七点钟的电话让我来打行吗?我可以直接同绑匪交涉……刚才从电话录音里可以听出,绑匪一直把香奈子当成傻瓜在耍。”
警部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他摇着头答道:
“不,电话还是由香奈子来打吧。看来绑匪更喜欢和香奈子打交道,似乎可以从中享受到某种乐趣,万一对方一不注意,反倒容易露出马脚来。”
警部根本不在乎将彦气愤的表情,抬手看了看表,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剩两小时十一分……”
这时,院子里突然刮起了一股狂风,仿佛回应着他的呓语。玻璃门在风中神经质地嘎吱嘎吱呻吟着,打破了暗夜里的宁静……然而谁也没想到,这股风却成了这个夜晚最后的一阵风,白天还炎热如盛夏,这时却感到一股寒气渐渐袭上身来。风也似乎完全被冻住了。在其后的两个小时十一分的时间里,小川家就像在无风状态下被冻结住了一般,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之中。
尽管警部从香奈子以及她的前夫口中听取了不少情况,还不时向案件指挥部打电话进行汇报和联络,但案件搜查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案件发生后不久,一位不明身份的男子曾向山路牙科医院打过电话,向他们告知了绑架的事实。当时是医院里的一位护士接的。于是案件指挥部便找到这位护士,把录下来的绑匪的声音让她听,经她辨认,两个电话是同一个人打来的。可是,绑匪为什么要专门给山路将彦打电话?其中的玄机始终无法破解。
香奈子只说了一句“心情不好”,便离开了客厅,到厨房帮忙做晚饭去了。将彦坐在墙角边上,满脸不耐烦地掏出戒烟用的代用假烟叼在嘴里,每过两三分钟就抬手看一次手表,谁也不知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你要真熬不住了,抽支烟也未尝不可,别客气。”
警部体察到对方的烦躁,劝说道。
“不用!”将彦只冷冷地回答了一声,还是固执地叼着那只假烟卷。
其中唯一闲不住的就是香奈子兄嫂的独生子笃志了。自从他听说自己的表弟圭太被人拐走了以后,也不像平常那样闹了。不过,他看来还是没有真正理解什么是绑架,对这句话的可怕程度缺乏应有的理解。只见他在走廊里操纵着新买的那辆遥控车,来回不断地欢呼奔跑,一个人玩得正起劲。母亲汀子见了,便大声呵斥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玩!给我老实点儿不行吗?”
香奈子却不以为然地向嫂嫂劝解道:“孩子想玩就让他玩吧。他在旁边玩,我倒感觉圭太也在和他一起玩似的,心情就好受多了。”
因此,笃志还在来回喊叫着疯跑。
突然,笃志经过客厅门口时不经意地朝里头望了一眼,正好和将彦四目对视在一起,他奇怪地歪起脑袋注视着对方。
桥场警部的那双眼睛却像猎鹰一样,早就把这一幕牢牢地看在眼里。他用微笑掩盖着自己锐利的目光,慢慢走近了笃志,问道:
“你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警部蹲下身子,望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孩子的眼睛。
“……那人就是圭太君的爸爸,是吗?”
笃志看了看警部,又看了看将彦,两颗稚嫩的眼球就像钟摆似的转个不停。
“是啊,怎么啦?”
将彦挺身而出主动回答。他也感觉笃志似乎有话要说。可是,当将彦慢慢走近身边时,笃志却吓得躲到了警部的身后。
“你有什么话想对圭太君的爸爸说吗?”警部细心地问道。
“嗯……”孩子摇了摇头。可是,只要看见孩子眼睛一眨一眨的表情,就知道他小小的脑子里一定装着许多疑问。
“圭太君以前肯定悄悄告诉过你他爸爸的事情,对吗?嗯,你名字叫笃志吧?……圭太君告诉过笃志君什么没有?”
这个问题还真让警部给问准了。只见笃志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对你说过什么,能告诉我吗?”
“……”
“你也知道,圭太君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为了救回圭太君,叔叔们正在打听圭太君最近说过些什么,以及做过些什么。说不定你告诉叔叔的这些事情还能帮上大忙呢,能帮助我们救出圭太君呢。你把他对你说过的话告诉我吧。”
笃志愣愣地想了一会儿。
“他跟我说过……”笃志终于开口说道,“他的爸爸来见过他了。”
警部把目光移到将彦脸上,嘴里却接着笃志的话又问了一句:“你没记错吧?他是说自己的爸爸已经来见过他了,对吧?”
“嗯,他还说自己是头一次见到爸爸,所以特别高兴。他还说,见了爸爸才发现和梦里见到过的完全不一样,是个特别和气的好人。”
听了孩子的回答,将彦摇了摇头,小声对警部说:
“我可从来没来找过儿子,一次也没来过。”
笃志像是想躲开将彦的眼光似的,闪身躲在警部的身后,嘴里却说:“这个人我看不是他爸爸吧!”
说完,他又胆怯地加上一句:“圭太君告诉过我的爸爸可不是这样子……你肯定不是!”
边说,笃志那双圆圆的小眼睛边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将彦的脸。警部注意到他的表情。便问:
“你是说,圭太君告诉过你的人并不是他,是吧?”
“嗯,是的。”笃志毫不含糊地点头承认了。
“他告诉你,自己的父亲长得什么样了吗?”
这回笃志却像不肯回答似的摇了摇头。
“你别害怕,就算说这位叔叔不是圭太君的父亲,他也不会生气的……”
话音未落,笃志却又摇了摇头说:
“不是听他说的,是我见过的。”
“你说见过?你见过他父亲的样子?”
“嗯。”
“在哪儿?”
笃志用手指了指二楼的儿童房间。
“那人来二楼见过圭太?是真的吗?”
警部也伸出食指指着二楼,两个人的手指齐刷刷地指向那里,仿佛一对父子并肩站在一起似的。警部不由得苦笑了。可是他马上又发现了其中的破绽,问道:
“你是说照片吧?是不是他爸爸的照片挂在二楼房间里……”
回应这个问题的却是走廊里传来的女性声音:
“不是照片,是画像。”
手里端着盘子的香奈子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房檐下了。她刚才端着茶一直站在那里,看来已经把警部和笃志的谈话全都听在耳里了。顿时,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香奈子身上……接着,伴随着一声尖叫,咣当一声巨响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香奈子不小心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下了。五个茶杯倒都完好无损,只是把杯里的热茶洒落一地。其中一个杯子仿佛瞄准了将彦而来似的,径直往他面前的榻榻米砸了过来。
“怎么搞的,这太危险了!”
将彦气得几乎跳了起来,大声怒叫着,可是香奈子却不理不睬,转身朝走廊跑去。随着她的一声叫喊:“嫂嫂,你帮我收拾一下!”便不见了人影,只从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脚步声朝二楼的楼梯而去……很快,又变成了从二楼飞奔而下的脚步声。
香奈子出现在门口,只见她一把推开正蹲在地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地板的嫂嫂,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把手里的一张纸摊在笃志面前。
“小笃,你看是不是这张画?圭太告诉你,说是他爸爸的那个人是他吗?”
她一见笃志点了点头,又转而向警部说道:
“这张画是圭太一个月前自己画的,就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我想这一定是他最喜欢的,扮演电视里英雄人物的演员吧?”
画上用蜡笔画出的人长着一个椭圆形的大脑袋,鼻子就像一个等边三角形,嘴唇弯得像一轮残月,眼睛画成了两条粗 7c97." >粗的弯月牙,眼眶里看不见白色和黑色,全涂成灰乎乎的一片。整张图的主色是冷色调的青色,看起来让人觉得不舒服。大脑袋的斜上方还画着一个太阳,脸上咧着大嘴像在笑着,全身上下满是肌肉,显得十分强壮。总之,不过是孩子的涂鸦而已。
一个月前香奈子确实发现了这幅床头上方墙面上贴着的画,也曾问过圭太:“这张画上的人物是扮演假面侠的男演员吗?”
圭太却轻轻摇着头不肯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回答:“不是假面侠,是飞天侠。”
说话时圭太还撅起了嘴巴。
那时,香奈子虽然感觉奇怪,但并没有多想他沉默着不肯回答以及哭丧着脸的真正原因。可是听了刚才笃志的话后,她才猛然间恍然大悟了起来……
原来,圭太画这幅画时,带着对爸爸的深深的思念之情。
“咦?笃志,我记得圭太画完这幅画,还对你说‘见过爸爸了’,是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对吧……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围坐在一起吃甜瓜,是在那天前后吧?”
听到香奈子的问话,笃志默默地想了好久,才“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香奈子朝警部看了一眼,把一个月前圭太险遭绑架的经过告诉了他。
“虽然圭太没对我说过,但我总觉得他心里当真希望这位图画上的男子是自己父亲呢。”香奈子说。
将彦不满地对她斜视了一眼,不无讥讽地回应了一句:“不,他是希望那人真要是自己父亲就好了,就因为你的原因,让他缺少了父爱,所以才饥不择食一般希望自己也有个父亲,甚至心里还暗暗盼望那名绑匪就是自己的父亲。”
警部一看这俩人又要争吵下去,便插嘴道:
“这么说,画上的男子极可能就是绑匪了吧?”
说着,他便把画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起男子的长相来。
“也好。这倒能证明此事与我无关了,对吧?”将彦说道,“画上的男子不戴眼镜,而且头发也明显比我要短很多。”
大家仔细一看,果然,画上的男子头发剪得很短,顶多就比小平头略长一些,而且画上的毛发显得较硬,就像刺猬身上的毛似的竖在头上。
警部听了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又问道:“不过,有个问题还得向你确认,山路先生,你还记得自己一月十七日下午的日程安排吗?”
“怎么,你想调查我当天的行踪?”
将彦苦笑着反问了一句,随即拿起卷成一团扔在地上的白色大衣,从口袋里掏出小本翻了几页,答道:
“哦,当天我的日程是这样的,早晨开业出诊一直忙到下午一点,然后赶赴日比谷饭店参加两点开始的牙医集会。会后又返回医院下午四点继续开始诊疗,根本就没时间拐到这里来……许多病人都能为我作证,不信的话,我可以提供名单,随便找他们问去。”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警部一听,便不再继续追问了。此时,汀子又送来了几杯新泡的茶。一见警部手中的图画她便对香奈子说道:
“咦,这幅画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当初我还以为孩子画的是川田君呢。你看,和川田君长得有些像吧?”
“是啊……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川田君的头发的确剪得这么短过。”
“圭太君不是总爱跟川田君玩吗?有时我总觉得川田君能陪他玩,仿佛能代替父亲给这孩子一点关爱,这倒是件好事……”
“这位川田君……”警部打断两位女人的话头插口问道,“就是今天开车送香奈子小姐到八王子医院去的那位员工吧?”
“是的。”
“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他……他现在在工厂里吗?”
警部边问,边站起身来。
“我去把他叫来。”汀子摆摆手制止住警部,自己离开客厅向外跑去……不到一分钟她又走了回来。说道:“不巧,他刚外出到车站方向去了,听说要买什么急用的东西。”
“这位川田就是刚才我在办公室见过的那位男子吧?看上去似乎是从小地方刚来东京不久啊……”将彦带着满口轻蔑的语气问道。
香奈子心怀不满地故意说道:“是啊,就是他,怎么了?小地方来的更会关心人,圭太也最喜欢他。”
“我看不是圭太,而是你喜欢上他了吧?”
将彦冰冷的目光透过镜片斜视了前妻一眼说道,眼神里充满恶意,显得极其厌烦。
香奈子根本不予理会,扭头望着玄关方向大声说道:“川田君怎么还不见回来?至于是否喜欢上他了我倒没好好想过,不过有他在我身边帮点儿忙,总是心里踏实多了。”
川田买完东西回到这里时,已经快到七点了。和四点钟那回打电话前一样,警部已经对着手表的秒针,开始指挥香奈子拿起听筒拨打电话了。
“川田君刚才已经回来了,还给圭太君买了一份小礼物呢。”
嫂嫂汀子简简单单地准备了些饭团,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让大家吃。她把饭团摆在桌上,又从盘子边上取下一个塑料制作的玩具小人递到香奈子手中。一看,原来是个塑料制作的动画片里的英雄人物的玩偶,也许就是笃志所说的什么“飞天侠”之类的吧。
川田站在汀子身后,诚惶诚恐地露出个头说道:“前天圭太君对我说过想要这种玩具,当时我便答应过他,一旦领到工资就给他买……圭太,不,圭太君听了非常高兴。所以我想拍张手机照片发给对方让他看看……”他说话时显得小心翼翼。
香奈子虽然精神受到极大打击,心里十分难过,但这名普通员工所表达的小小关怀竟也使得她心存感激,热泪几乎夺眶而出。然而,当她的目光与将彦冷冰冰的眼神相遇时,眼中的泪水却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桥场警部不免焦躁起来,因为经过他精心计算而安排得分秒不差的拨打电话时间因为川田的一番好意而错过了数十秒钟。
“既然这样,那就打完电话后再向绑匪多说几句,除了让他把川田先生买的礼物照片让圭太君看看以外,还请他代为转达大家盼望圭太君平安归来的衷心祝福……”
为了尽量少耽误时间,警部加快了语速。说完他便把听筒塞在香奈子手中,自己抢先拨起绑匪手中的手机号码来……这回正好七点绑匪接了电话。警部用眼神示意香奈子可以开始说话了。
“喂,我是圭太的母亲。请问……圭太他还好吧?”
香奈子不等对方说话,便首先这样问道。与绑匪的第三次通话便随即开始了。五分钟后,准确地说,是五分四十秒后绑匪挂断电话,这次通话才告结束。又过了一分钟,录下的通话录音又被播放了出来,香奈子的声音重新回荡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房间里。
“喂,我是圭太的母亲。请问……圭太他还好吧?”
“当然好了。过会儿我会用短信把他平安无事的照片发给你。……到底怎么样了?”
“哦,是问关于赎金的事吧?”
“什么……说的什么?”
“关于钱的事,不是答应给你钱吗?”
“哦,是这件事,你们打算给我多少?”
“圭太的父亲表示,如果是两千万的话也许还凑得齐……”
“圭太的父亲?你指的是谁啊?圭太君的父亲不是我吗?”
香奈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默不做声。电话里传来绑匪得意的笑声。对方似乎很喜欢这样捉弄香奈子取乐。
“算了,他的父亲是谁无关紧要……关键是有人出钱就行。你说能凑齐两千万,马上就能付现金吗?”
“请稍等,我还得向他问一下。”
“……哦,原来山路先生也在旁边啊。”
“是的……山路答应马上先送去一千万,剩的一千万在明天上午九点以后马上支付,行吗?”
“你说九点?是指银行的开门时间吗?”
“是的。他说要是等到明天支付还嫌太晚的话,剩下的一千万我们尽量在一两个小时争取凑齐……今天我们如果把钱交了,你能今天之内就把圭太放回来吗?”
“看来不行,这孩子刚才吃过晚饭有点想睡,今晚还打算让他再住一晚,反正等到明天付钱问题也不大……不过你们所提的金额,我还没有表示过同意啊。”
“……”
“两千万看来还是不太合适啊。”
“那你说还要再加多少才够呢?”
“再加多少才够……这么说不就显得是我逼你们拿钱了?依我看,两千万已经太多了。要不这样吧,就一千万,反正凑个整数也好算……”
“……”
“不过,你们要是诚心诚意非要送我两千万不可,我也很难拒绝啊。我这可不是贪心不足……这一点你们可要牢牢记住哦。我是主张要一千万就够了……凑个整数。”
“……好的,总之,今天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圭太回来了,对吧?”
“看来还是不行。过会儿我就会把他睡着的照片发个短信给你。你一看就知道,这么把他叫醒了送回去也太狠心了点儿吧?”
“那好,知道了……要是明天早上放人大概几点钟?”
“上午不行,还是过了中午吧。这样就能刚好凑够二十四小时。整整一天一夜也好算……好吧,就这样。”
“好、好的……那么地点呢?我们到哪儿交钱换人?”
“那就由你们来定了。你们说到哪儿最方便不就行了?”
“哪有这样……”
香奈子实在无话可说。沉默持续了好久,让人误以为录音重放停止了一样……准确地说,足足停了九秒钟之多。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绑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惑不解,真不知道这是演技,还是实在不明白香奈子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看地点还是由你来定吧。”
“这又是为什么呢?”
“从没听说过绑架案件中有让被害人一方决定赎金交付场所的事……”
“所以我才反复交代过你们几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绑架案,不是你们非得给我送钱让我要吗?那当然得由你们决定在哪儿给我钱了。”
香奈子再次无话可说。又是持续七秒钟的沉默……期间桥场警部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香奈子拿起纸照着上面写的说道:
“这件事能让我们和警察商量后再定吗?”
“唉,这点儿小事就请警部先生来定不就得了?我和你们一样,也得事先准备安排不少事情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么……”
“当然是真的。这我非常清楚。这件事弄不好容易被人误以为是绑架呢……被人逮走后送进法庭,判个死刑的可能性都有。哪有人敢拿生命跟你开玩笑的?”
“可是……”
“别可是了,有这工夫不如早点儿把事情定下来。我已经和圭太一样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几乎都想叫声‘妈妈,快点儿睡觉来吧’——”
绑匪怪声怪气地开起玩笑。突然,对方焦躁的大声喊叫起来:
“那好!就这样吧!地点就由我来定吧。对了,热闹地方警察容易混入人群进行盯梢……对了,涉谷附近倒是个最好的地点。那么,就定在涉谷站前全方位交叉路口上,你把现金放在地上就行。把一千万现金装在皮包、购物袋或者纸袋里都行。”
沉默了五秒钟后,香奈子又问:“圭太……你怎么把圭太还给我呢?”
“嗯……交接时间就定为中午十二点半吧。以桥场警部的手表时间为准,只要你们十二点三十分整到涉谷站前全方位交叉路口正中间接人就行。我会准时让圭太站在路口等你。不,不是我强迫让他站在路口,而是圭太自己愿意站在那儿的……到时就请你把圭太领走,顺便把一千万现金放在地上就行。千万可别忘记了。”
香奈子的沉默又持续了十一秒钟。就被绑匪的声音打断了。“怎么啦?又需要和警部商量,是吗?”绑匪的声音中透着焦虑。
“是的……哦不……我只想再问一句,我把圭太领走后,就把钱放在路中间就行了,是吗?”
“是的,又怎么了?”
“……哦不,只是……不过……”
“你怎么啰唆个没完?别的事情不用你多考虑,只要照我说的去办就行。我再交代一句……不,既然已经录下音了,就不必再重复了。那就明天再说了。我会关掉这个手机的,你想再打电话来也没用。”
“等等,让我听听圭太的声音行吗……如果不行,请一定把照片发过来……”
香奈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传来对方挂断电话的轻微的响声。第三次通话也随之画上了终止符。
桥场警部按下停止键,结束了录音重放。然后向围在桌边上的三位警察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绑匪为什么要选用这种愚蠢的赎金交付方式呢?”
“怎么说这种方式愚蠢呢?”
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香奈子的哥哥问道。
“你想一想电话的最后,香奈子向对方确认过的内容。绑匪不是告诉香奈子,让他接回圭太后把赎金放在路口吗?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先放回孩子再收钱……要是这样的话,交付赎金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前后不过只差两三秒钟,但先交钱再放人和先放人再交钱可就大不相同了。
“我想不会有哪个被绑票的亲属在接回孩子后还愿意交钱的吧?即使接回人后马上交钱也不会愿意。可是即使这样,绑匪仍然坚持使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如果这么做的话,当初就完全不必拐走孩子了……也就是说根本无须进行绑架了。”
其中一位警官回答:
“指定这种愚蠢的赎金交付方法,看来此人脑子还是不够聪明吧?就连指定的赎金交放地点,也总让人感觉是不经思考便匆忙定下来的一样……我看,面对此种考虑不周的绑匪所仓促进行的行动,警方人员因为警觉过度把事情设想得太过复杂,而导致失败的例子也常有耳闻。我们没有必要为此分心。”
说话的是当地警署的一位中年警察,多少总让人听出说话的背后所表露出的对警视厅精英阶层的蔑视。但警部也针锋相对先用一声“不”把他的看法全盘予以否定,又接着说道:
“这完全不可能。我看这名绑匪不但智力超群,诡计多端,而且整个方案都经过仔细推敲,计划周到而且严密。其证据我想就不必一一列举细说了吧?”
“指定涉谷站前的十字路口作为赎金交付地点也并不是临时拍脑袋就定下来的,而是早就谋划好的。可是,绑匪有什么神通才敢光天化日到涉谷这样热闹的地方取走赎金后逃之夭夭呢……”
说到这里,桥场警部不由得回头望了身旁的香奈子一眼。香奈子手里始终紧抓着手机等待着。刚才的通话结束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但绑匪允诺的照片并没有发来……从香奈子的双手和眼睛上可以看出,她已经心急如焚,几乎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警部又问道:“我想问问孩子母亲,圭太果真是个像绑匪所说的那种老实听话的孩子吗?对方要是真的让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别跑,他就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你去接吗?”
“嗯,这孩子还算听话。去年有一次我让他到车站前等我……”
话没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只见香奈子抓在手里的手机像有生命似的在她掌中微微震动着,发出刺耳的声响。香奈子身体一抖,手机差点儿就滑落到地上,她慌忙把手机在手里抓得更紧了。
“是绑匪发来的短信……”
香奈子声音颤抖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后,便打开了。警部和那位中年警官也挤近两边,紧张地朝画面上瞧。中年警官先说道:
“这是先前发来的那张照片吧?刚收到的是它?”
“不,这是刚收到的照片,不过,和先前收到的那张的确有些相像。”
警部的话音未落,只见香奈子高叫了一声“不”,便瘫软在一旁,她的尖叫声撕碎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氛,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圭太还是死了!”她绝望地呼喊着,“已经死了啊!我的圭太!”
声音就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似的,撕心裂肺般的悲号。香奈子一边喊着,一边摇着头,像是想否定自己的喊声。
“之前的那张照片再让我看看!”
警部大声向她说道,但香奈子根本不为所动,依然痛苦地摇着头。桥场警部只好强行从她手里把手机夺过来,飞快地按动手指把之前的那张照片调了出来,不停地把它和刚收到的画面进行多次对比。然而让人奇怪的是,两张照片居然如出一辙,看起来非常相似……不,岂止是相似,两张照片上拍到的圭太的姿态也完全相同,他都是斜枕在沙发的扶手上,摆出同一个样子睡得正香……警部反复把两张照片交替切换进行仔细对比,仍然很难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就连脖子的弯曲程度,嘴唇的弧线,肩膀的倾斜度,右手握着什么似的摆出的那个V形字样的位置……两张照片都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只有一处有明显的不同……
新收到的这张照片上,圭太右膝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大概是玩具一样的小东西,而之前那张照片上却没有。
而圭太睡着后的姿态却一点也没变化。就连身体的所有曲线和衣服上的皱褶都完全如出一辙。既然连续睡了三小时,但身体从未转动过,这本身就显得极不自然。就算对他使用过安眠药和麻醉剂,也不可能在数小时内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由于两张照片基本没有变化,圭太的身子也像打过石膏似的固定得如此死板,难怪见到照片的香奈子会马上产生圭太已经死去,现在正处于“僵尸阶段”的联想……
“你把这两张照片转发到案件指挥部,让他们仔细比对一下圭太君的身体姿势,确认是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桥场警部向其中一位年轻警官这样吩咐道。
接着,他又转过脸来对香奈子说:“请放心,这名绑匪并不傻,不会这么轻易就要了孩子的命的。”
“另外,香奈子,”汀子插嘴说道,“圭太君如果真的已经死了,绑匪又何必让你知道呢?一直瞒到明天中午岂不更好?还用得着把照片发来让你看,让人一眼便看穿孩子死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你说是吧?”
“那么他又为何多此一举,把容易误以为孩子已经死了的照片故意发来让我们看?”
负责录音的另一位名叫锅谷的警官罕见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我就不明白了。”桥场警部回答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两张照片像是同时拍的,也就是说,之前四点钟和绑匪通完电话后他就已经连续拍下了这两张照片,只不过当时马上就发过来一张,而另一张过了三个小时后才发来让我们看。”
“那就更让人不解了。为什么他不拍一张新的照片发过来,而要把三个小时前拍摄的照片给我们看?”
“所以我才说这事情不明白……”警部冷冰冰地看了看那位当地警署的中年警官,说道,“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猜测这些了,这么做只能白白让亲属们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我相信圭太君一定还活着,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他一定会按时出现在涉谷站前的十字路口上……与其在这里讨论圭太的生死,倒不如好好思考一下绑匪会想出何种计策,既能获得赎金,又能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走。这样,我们也好想出对策。”
可是香奈子却对警部的这番话完全无动于衷,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个塑料玩具小人。
“既然刚才来不及在电话里把玩具的事对他说,还是先拍张照片发给绑匪吧。即使他手机已经关机了,但是万一能收到的话,也许会让圭太看一眼吧?”
警部提了个建议。香奈子无力地点了点头说:
“是啊,别辜负了川田君为他买玩具的一片心意。”
警部伸手想把玩具小人拿在手里,可是他伸了一半的手却不由得僵住了。
“不,我看不必给他发短信了。”
说着,他接过香奈子手中的手机并打开了。
“刚才照片上见到圭太君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玩具,就是这个玩具小人吧?”警部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我看没错,就是它。刚才的照片不是已经转发到指挥部去了吗?喂,你们哪位赶快给指挥部打个电话,把带玩具的部分给我放大几倍后再传送回来!”
“香奈子,把你的手机借我用用!”香奈子的哥哥史郎站起身来。他迎着几名警官投来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家开的可是印刷厂,这种事让我来办还不易如反掌?”
说完,他便拿着手机离开了房间。十分钟之后,他便拿着一张“玩具部分”放大后的照片回来了。
这张被放大了二十几倍的照片虽然显得略微模糊,可是无论从色彩还是从线条上,都可以一眼就辨认出圭太君膝盖上的玩具和川田买来的礼物完全一样……桥场警部马上让人把川田带到这里来。不久,正在工厂干活的川田满手油墨地出现在门口,他用手巾擦了擦手,不安地听完警部所说之事后,脸色霎时就变了。
看来,他误以为自己被警方怀疑上了。
“你别担心,叫你来,不过想问问这件玩具是从哪儿买来的。因为很可能圭太君手里的玩具也是绑匪从同一家玩具店里买的。我想,绑匪把圭太君骗上车后,为了讨好孩子,很可能对他说:‘想要什么就跟叔叔说,叔叔给你买。’然后又带着他到过玩具店。”
听了警部的一番解释,川田才放下心来。他马上就把位于车站前商店街上的那家玩具店的名字和准确地址告诉了对方。警部马上派了一名警察到那家店里去调查。这名警官还未出门,只听另一位警官说道:
“我看这种玩具无论哪家玩具店都在卖吧……不见得它们就是在同一家店里买到的。”
川田马上反驳道:
“不,依我看,确实是同一家店里买来的。上次我带圭太君到那家店里看时,这个玩具共有两个,可是我今天去买时却只剩一个了……”
桥场警部听了点了点头。那名出去调查的警官离开了房间。望着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匆匆忙忙跑过走廊的这名警官,川田突然大声把他叫住了,说道:“我想,也许绑匪不一定是今天买的……”
“你凭什么会这么认为?”
警部厉声问道。川田的目光>在警部和那警官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番,才怯生生地说道:
“那天我带圭太出去玩,就当我们在商店橱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件玩具时,我发现旁边还有个人也十分注意这件玩具。当时他几乎肩挨着肩地靠近我,似乎在偷听我和圭太的谈话……刚才我在买这件玩具时还想过这事呢,我想,或许那天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就是绑匪也说不准……绑匪不是很可能早就盯上圭太了吗?”
警部点了点头,问道: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
“……具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外表是中年公司职员的样子……当时我就感觉此人有点儿奇怪,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刚才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那个人会不会就像圭太君画的那幅‘父亲’的画里那样,留着像你一样的短头?”
川田手扶在额头上,像是拼命搜寻着记忆。但他苦苦回忆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还是记不起来。总之,那人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我也没太注意他。不过……我带着圭太正想离开那儿,回头看了一眼的时候,看到他进店里去了。这件事我倒记得很清楚……”
桥场警部点了点头,向已经站在走廊上的警官说道:“也许店里的人对他多少还有印象,你不如到那里去问问吧。”接着,他又转过头来对川田说道:
“要是你记起什么来,请随时来找我。依我看,那名男子就是绑匪的可能性极大。”
到玩具店进行调查的警官回来时已经是八点多了。他除了垂头丧气地告诉桥场那种玩具前天确实被人买走了一件外,..其余一无所获。
据他说,玩具店的老板已经上了岁数,就算自己把圭太画的“父亲”的特点告诉老板,老板也只能勉强回忆起买走玩具的是个男子。
“还要辛苦你再跑一趟。请你把圭太的画复印一下,拿着它再到玩具店让老板看一看。虽然很可能白跑一趟,但至今为止亲眼见过绑匪的也只有两个人了……不,还有一位,幼儿园的老师也见过,可是她正在警署里协助绘制绑匪的模拟画像。你把这张画的复印件也给那儿送去一份吧,也许能发挥点儿作用。”
警部的话刚说完,只听见厨房的后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警官先生!”香奈子的哥哥粗门大嗓的喊叫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快快!刚才我正在办公室处理事情……我、我接到绑匪打来的电话了。”史郎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急切地向警部报告。
“打到办公室的电话上了?”
“不,打的是我的手机。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们,绑匪只说了几句话就挂电话了。”
史郎站在门口接着说道:“他说,七点的电话里他忘了说了,让我转告香奈子,明天只许穿一件红色的衣服……另外,钱也只能装在红色的袋子里。”
“红色的袋子?”
“是的,他说只要是红色的就行。不管是皮包还是纸袋,总之,只要是红色就行,他还让我告诉你,打过这个电话今晚他就不会再和我们联系了,警官先生们可以回去准备安排明天的事了,让你们早点儿好好休息……”
血色的十字路口
01
“通过媒体把案情彻底公开,对我们会不会更有利?”
案件指挥部召开的当天第三次案情分析会议刚开了三十分钟,有位年轻警察便提出了自己的新看法。
此刻正是晚上的九点十三分。
这次会议原定于八点半准时召开,但由于之前举行的记者招待会用时过长,足足延迟了十三分钟才正式开始。案件发生后,虽然各路媒体都已和警方签订过不得擅自采访和报道案情的保密协议书,但既然情况发生了变化,绑匪已经默许了警方的介入,案情就没什么理由需要保密了。因此才有人提出了允许媒体公开报道的主张,一些人甚至认为,让媒体把案情公开出去反而对侦破更有利。这种意见其实在傍晚召开的第二次案情分析会上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
各种迹象表明,绑匪甚至乐于警方的介入。看来这起案件与普通的绑架案有所不同,比起勒索金钱绑匪更希望能在电视和报纸上引起轰动,造成巨大的影响……
不过,提出这个主张的是位刚刚在警署入职两年的年轻警察,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是因为他自己有着一套独特的设想。案件发生后,他和数十名警员一起负责追查那辆在幼儿园露过面的白色车辆。他们已经在以幼儿园为中心十公里半径范围内展开了大规模搜查,并且还在被害者的邻居之间进行了仔细走访,但始终徒劳无功,未能寻访到任何一位目击证人。
通常在遇到此类案件时,警方可以对绑匪所持的手机实施监测,对拨打和接听电话时产生的电波进行定位,从而获取绑匪所在位置的信息。然而,这一招对这名绑匪并不灵。监控结果表明,绑匪第一次用手机打来电话时所在的地点为横滨市内,但第二次当被害人家属把电话打过去时,绑匪接听的地点已经是千叶县的船桥附近,而第三次进行联系时,绑匪所在的地点又变成东京都的丰岛区。
由此看来,绑匪一直是用汽车载着孩子在四处兜圈子,原以为绑匪用短信发来的照片中孩子是枕靠在沙发之类的东西上,现在看来倒像是汽车的座椅。
绑匪第一次打来电话时,背景声中隐约可以听见绑匪的脚步声,这位警员从产生的回音来判断,绑匪打电话时所在的位置极可能是在某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场所,而印刷工厂员工所听到的“蜂的翅膀振动的声音”,也就是第一次通话结束前传来的声音,只不过是其他车辆从旁边通过时的声音。而如果绑匪始终用车载着孩子到处走,就很难确定他所在的准确位置,不过这么做也容易引人注目,要是通过晚间电视新闻的转播,一定可以获取更多目击者提供的信息。
对于这些意见,桥场警部只是一笑了之,不以为然。警部是在这名年轻警员在会上发言之前才匆匆忙忙从被害人家里赶回来的。
他立即在会上提出:“如果收集到的信息过多,反而容易让侦破陷入混乱,过多的不准确消息会成为绑匪藏匿自己的绝好条件。”
因此,他认为,在次日中午人质,即小川圭太君获救之前,还应防止消息外泄。要求媒体暂时予以保密这个意见也得到了绝大多数其他参与侦破人员的赞同。
绑匪从未采取过命令或胁迫的手段,而且还对当事人家属提出的赎金金额主动提出了减免,这一切都表明此人与其他绑匪有所不同,他表示出了一定程度的善意。然而从他不时显露出的焦躁心态来看,似乎这一切又都只是假象,其背后真正隐藏着的却是比通常的绑匪更为残忍的一副面孔……表面上看,此人似乎愿意在媒体上造成骚动,其实不然。只要从此人事先对被害人的家庭情况进行过详细的摸底,以及每回都细心地抹去自己的一切足迹来看,绑匪必定属于制订犯罪计划极为周密且行为极为谨慎的人,并且正在一步步地冷静地实施他的计划。
在另一间会议室里同时也已召开过两次记者招待会,会上除了介绍了案发经过外,还向各路记者披露了这名绑匪的奇怪的言谈举动。一旦媒体把它公开出去的话,从今晚到明天早晨这段时间内,势必会在各家电视台上成为最吸引眼球的有趣内容。然而警方却十分担心这样一来将对绑匪产生不必要的刺激,甚至可能让绑匪改变计划。同时,赎金交付地点选在东京最热闹的场所——涉谷车站前这一消息如果被走漏的话,也势必引起众多闲人的围观,给赎金交付过程造成障碍。
从目前的阶段来看,最让人困惑的是,无论是警方还是受害者家属,实际上心里都在盼望绑匪能顺利地获取赎金,从而成功地实现赎金和人质的交换。直到明天中午的十二点半为止,目前警方最为担心的并非能否成功逮捕绑匪,也不是如何保住赎金,而是小川圭太的性命。
万一绑匪的计划发生变故,那么警方的一切部署也会随之产生变动,这样势必对保证圭太的性命造成威胁。所以,此时最好让媒体少安勿躁,保证绑匪照他的原计划行事。不过,由于警方还未能得知绑匪的计划是如何实施的,所以,也不能一味消极等待。
在剩下的几个小时里,警方所能做到的就是极尽全力来逐渐掌握绑匪的真实面目,哪怕能接近绑匪所在位置一米也好。
“从绑匪的电话里提到自己能听到四点报时声这一点上分析,也能得出绑匪正在开着车到处移动的结论。要说现在收听广播的话,首先就会让人想起是开车途中。对了,市内各处交通要道已经开始布置盘查了吗?”
说完,警部又向围坐在身边的近二十名警官的脸上巡视了一遍,问道:“绑匪的模拟画像已经完成了吧?”
其中一名警官把复制成的画像递到他手里后,他看了一眼,便轻轻皱起了眉头。
“怎么搞的,画成这样?这可起不了多大作用。”
桥场用指头弹了弹那张女人的头像说道。还有一张头像是男子的。桥场对着那贴画男子头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幅男人的还算凑合……可是这幅女人的画像,简直就是被害者的母亲嘛!”
这幅模拟像画得十分精细,很难相信这只是素描,画上出现的人物俨然就是小川香奈子。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其实,在桥场看来,事情实际上很简单。因为幼儿园的高桥老师对于两位骗走孩子的绑匪,尤其是其中的女性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只记得她从车上下来后打了个招呼,留下的记忆最深的也就是她身上穿的那身红毛衣了,另外,只记得长相和平常见惯的圭太的母亲很相像……真正的圭太母亲赶来后,她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印象马上被眼前出现的圭太母亲的相貌取代了。
一定是这样。
“圭太母亲当天的行踪已经核实了吧?”
“是的。”警署的一位干部回答道,“绑匪在幼儿园里露面的五分钟之前,小川香奈子还跟一位邻居聊过天。从她家用五分钟时间骑车赶到幼儿园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这些情况是剑崎警部补调查后报告的。”
剑崎还在被害者家中,绑匪虽然说过今晚不会再联系,但考虑到对方可能利用警方的疏忽而实施干扰,今晚他还是打算带领三名部下住在被害人家里。
一听有人提到剑崎的名字,这位从警视厅来的警部便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板起面孔反驳道:
“我看未必吧?绑匪如果把车开得快点儿的话,五分钟足够了。”
显然,桥场警部是在对剑崎提出的报告鸡蛋里挑骨头。他又接着说道:
“而且,也不能仅凭身上的毛衣颜色来判断。临时上哪儿买这件一模一样的毛衣,我看也很难办到吧……总之,这位小川香奈子的嫌疑尚不能排除。我甚至怀疑小川香奈子是和情人联手做的案,而且这位情人就和这张模似像上画的男子长得十分相像。”
果然,明眼人一下子就可看出,虽然五官有些不同,但发型和脸部的轮廓都和那位川田非常相近。不过,比起川田来,这张模拟图像倒更接近圭太所画的那张“父亲”的画像。
接着,桥场又将在被害人家中时不方便报告的、香奈子与前夫的吵架过程简单地作了汇报后说道:
“不过,圭太不大可能是小川香奈子和她的情人所生的孩子,从脸部的特征来看,这孩子很多地方都像她的前夫山路将彦。另外,”他又加了一句,“我认为还有三个女人比香奈子更值得怀疑。”
与此同时,与桥场警官一起离开被害人家的一位警察正站在位于世田谷区奥泽的山路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这位警察名叫泽野泰久,得益于他稳重大方的相貌,泽野总是能在案件走访过程中游刃有余,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收获。因此,桥场才委派他专门负责调查自己怀疑上的那三个女人。
虽说是进行调查,但因为这种怀疑无凭无据,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对人进行询问,所以只能采取非正式的拜访,以从中打探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因此,泽野也费了不少心思来想用什么借口才能让对方同意和自己见面,尤其是在这种深夜时间。
对讲机的那边是位女性,听完来意后她很痛快地说道:
“咦,你是警察?那好,我马上给你开门。”
对方对警察的突然来访并不感觉惊奇,马上便开门把泽野迎了进去。
她名叫山路礼子,是圭太的奶奶,也就是小川香奈子离婚以前的婆婆。据她说,自从儿子告诉她圭太被人拐走的事情后,她一直都在等候警察随时来走访,已经足足等候了好几个小时了。
将彦在晚上六点多时曾来过电话,告诉她:“现在情况十分复杂,你千万别给我打电话!”因此,从那以后到底情况如何,山路礼子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已经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请赶快进屋吧。”山路礼子说道。
可是泽野并没有想进去的意思,只想在门口站着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在三位女人中桥场警部最怀疑的并不是这位山路家的女主人,而是她的邻居。
桥场想向山路礼子询问两件事情:其一是她是否参与了绑架案,其二便是她对这桩案件有何看法。
第一个疑问马上便得出了答案。
泽野刚谢绝了对方进屋的邀请,山路礼子便说道:“我看还是请你把我们家好好检查一遍吧。香奈子大概在怀疑是我因为过分思念孙子,出此下策。”
不过,从她极力想探听案情的进展,而且为孩子的安全而焦虑不安的表情来判断,泽野感觉不到她是在说假话。
而对于“对这桩案件有何看法”这个问题,泽野还来不及把问题提出来,老太太已经对此做了回答。
从外表来看的话,山路礼子贵妇人的气派十足,而且很有教养。和儿子一样,她的皮肤又细又白,简直让人联想到医院里雪白无瑕的墙壁,而且举止优雅干练,气质上与这片高级住宅区的住户身份也十分相吻合。可是从她长得十分端正的薄嘴唇下说出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她高雅的形象。山路礼子愤愤地骂道:
“我看这起绑架案根本就是香奈子凭空编造的谎言!那个贱人,以前就绑架过圭太!”
看来,山路礼子对以前的儿媳还怀着极大的憎恶,因此才不惜用“绑架”这种词来诋毁香奈子。不过,她的表情却十分认真,高声说道:
“那简直就是犯罪!这孩子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不,她明明知道,却瞒着我们把圭太带走了。她根本无视法庭的裁决,一次也没让我们和孩子见过面,这种恶劣的行为简直比绑架更加可恶!”
说着,她似乎察觉到警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缓和了语气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圭太他平安无事吧?”
泽野总算耐着性子把她的话听完了。比起被绑架的孙子,看来她更想指责以前的儿媳妇。这位看似优雅的老妇人的本性也暴露无遗。因此泽野也收起自己温和的笑脸,露出鄙夷的表情。
“是的……他很平安,绑匪还算人道,拍了两张圭太君睡觉的照片发了过来。”
“对方提出要赎金的事情了吧?香奈子她们家怕是拿不出什么巨款来支付吧……真是可怜。”
老妇人的声音承受着话题的改变,又恢复了上流阶层的模样。
“我想,你儿子一定到银行筹钱去了……只要把钱准备好,暂时便可以相安无事。关于筹钱的情况,我已经让你儿子把结果通知我们,你可以直接问问他,我想,他对案情的进展了解得要比我更清楚。”
“那好吧。不过,后来谈妥的赎金的金额是多少?你知道吗?”
“好像是一千万吧?”
“一千万?哦……还真是少呢。”
妇人满脸惊奇地说道。她那空虚的眼光久久地落在门口鞋柜上摆着的那盆名贵的鲜花上。泽野从来不关心花草,但他认得这盆花。
“这盆蝴蝶兰真好看啊!”泽野随口赞美道。马上他又把目光转回到山路礼子身上,问道:“我还有两个问题想问……第一个问题,您儿子后来又结了婚,这位媳妇……”正说了一半,泽野突然向花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来,几秒钟前他无意之中见到的东西,现在脑子里才反应了过来。
“瞧,那不是只蜜蜂吗?”
枝条上开满了密密麻麻桃红色的花,其中的一朵花上确实趴着一只蜜蜂……可是,在这寒冬腊月的季节,而且又是夜里这种时刻,这里怎么会出现蜜蜂?泽野的心里不禁多了一丝疑问。他又凝神往花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摇了摇头。
“其实这不是真花,是人造的假花。虽然看起来和真花几乎无异。”
听了山路礼子的话,泽野越发莫名其妙了……蜜蜂竟然在人造的花上采蜜?
这盆就像用纸币堆积成的假花上散发着一种艳丽奢华之感,可是仔细一看,花的身上似乎确实缺乏真花那种生机勃勃的灵气,而是人造的死板和枯干。这盆花是由无数朵小小的扇形花瓣粘贴在树枝上做成的,整盆花看起来又形成一个完整的扇形的形状,在中间的一朵花上趴着一只蜜蜂。不过,当泽野把身子凑近它时,蜜蜂还是一动也不动。
“这只蜜蜂当然也是假的。”山路礼子发现泽野的目光一直盯着蜜蜂看,便对他说道,“设计得非常巧妙吧?连蜜蜂都做得几乎和真的一样。”
“是啊。我想这应该是只蜜蜂的标本吧,无论怎样凑近了看,都好像是真的一样。”
“它和花一样,也是用布和纸做出来的……这是我的一位邻居刚刚给我送来的。这位邻居太太现在正在一个艺术班学习制作人造假花呢。”
泽野正发愁怎么把话题转移到这位邻居上呢,没想到老太太倒主动把这位邻居太太的事情说出来了。
“请问,你这位邻居太太主动对你提起过圭太君被绑架的事吗?”
“提起过啊,上个月她在小金井的一家超市里恰巧还遇见过圭太呢,后来她到我家来提过这件事情。她还告诉我,那孩子长得和将彦真是一模一样……那以后每次见到我她总要说起圭太的话题。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什么……”
接着,泽野简述了一个月前发生的那桩绑架未遂案的经过,还告诉山路礼子,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就是想会会这位当天曾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小冢太太”。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邻居太太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那天发生的绑架未遂案……另外,香奈子既然遇上过绑架未遂案,她为什么不想告诉警察?”
这位香奈子从前的婆婆嘴边上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说道:“警官先生,由此看来,难道这桩绑架案不正是香奈子一手策划的吗?当初圭太被她单独抚养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她一看孩子和将彦长得太像,又开始觉得是个麻烦,才想出这出绑架的闹剧把孩子处理掉,我看一定是这样!这么做既能甩掉自己的包袱,又能获得一笔不菲的赎金,岂不是一箭双雕……不,即使不是她一个人策划的,也是和上次绑架未遂的绑匪共同想出的主意。一定是她出面劝说那名绑匪,这次会提供一个更好的机会,一定会让其成功,两人联手才实施了这次的绑架案。这个贱人完全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看来,她又开始说以前的儿媳妇坏话了。
“真对不起,关于香奈子我们一定会大力调查的,今天只想了解下您后来的这位儿媳的情况。我们只知道你儿子后来又结婚了,但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尚未了解。”
“你是想问水绘的情况?”
“嗯,是的……”泽野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说,“她现在在家吗?”
说着,泽野向屋里的方向探了探头。虽然一点儿也看不出里面有人的迹象,但如此宽大的豪宅即使有三两个人在里面,也很难听得到任何动静。
“她不在,到美国去了。”山路礼子板起脸回答。
泽野原以为她一定会起疑心,反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位后来儿媳妇的情况,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可是没想到这位根本没有问。接着,不等泽野再开口询问,她便一股脑儿地把这位儿媳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位叫水绘的儿媳是将彦的同行,两人早在医科大学读书时便认识了。嫁到山路家后,她曾经有段时间只做专职的家庭主妇,并未参与医院的诊疗。可是将彦打算从明年起把现在的诊所规模扩大一倍,那样一来就需要两名医师才能应付得过来。因此为了让水绘掌握当前最新的牙科技术,便把她派到美国洛杉矶的一家医院去进修一年……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泽野从直觉上就判断出山路礼子所说的全是假话,根本无法百分之百地相信她。
“这么说,在日本发生的这起案件,水绘太太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吧?”
“是的,将彦专门交代过我,嗯,说是先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礼子的话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泽野马上便意识到对方为何语焉不详。正在这时,屋里的电话响了。
“一定是将彦打来的吧。”
礼子匆匆留下一句话,快步向屋里跑去,穿着夏装一般薄薄的短袖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内。很快,屋里便传来了声音:
“那该怎么办?现在警察正在家里呢。”
两三分钟后电话便挂上了,山路礼子又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擦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回到门口。对泽野这样说道:
“将彦说,他总算凑够了一千万,现在已经回到她们家了,今晚打算住在印刷工厂的办公室里。本来完全没有必要住在那里,我想他也许是想摸清香奈子的情况吧?因为将彦一听说孩子被绑架就不相信,总怀疑是香奈子在胡说八道。”
离开山路家后,泽野长长叹了口气。他顾不上休息,马上便前往邻居的小冢家进行走访。
小冢家虽然与山路家毗邻而居,两家的楼房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山路家的洋房完全是气派的欧式风格,里里外外透着豪华和精致。与此相反,小冢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幢破旧的日式楼房和门外的黑色围墙,以及在黑暗中依旧显眼的橙色的屋顶。两幢紧挨着的房子显得极不协调,而且反差巨大。小冢家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照在窗玻璃上可以看清窗帘上的花格子布显得别有一番风韵。只不过可惜的是窗帘的颜色不是粉红就是深紫,总让人感觉这家人对色彩的品位有些异样……
泽野仔细辨认过门口墙上的“小冢”两个字后,按响了门牌下的门铃。
屋子里马上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应答声。
“实在对不起,深夜拜访打扰了。我是警察,想向你打听一下你们邻居家的事……”
泽野的话刚一说完,只过了十秒钟房门的铁栅便打开了,看来,这家的女主人十分欢迎警察的深夜造访,而且已经等候多时。
二十分钟后,满脸喜笑颜开的女主人把来客送出了家门。此时,泽野才掏出手机给指挥部里的桥场打了个电话。他首先把走访山路家的经过报告完了以后,又向警部说道:
“我也只站在门口和小冢君江说了一会儿话。”
接着,他又把这二十分钟之内在小冢家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进行了汇报。
“总之,这位女主人的好奇心特别旺盛,每天总是仔细观察邻居家的一举一动,因此,知道了不少他们家的有趣事情。先说关于一个月以前那起绑架未遂案吧。君江只记得当时圭太君突然找不到了,才引起了那场骚乱,可是对于此前发生的绑架未遂案,她却说毫不知情。据她说,当天在超市里碰见香奈子母子完全是出于偶然,那时她正要去拜访位于武藏小金井的一个朋友家。那天之所以要到那位朋友家去,也是因为朋友打电话邀约她‘有事需要商量’,并非出自她自己的意愿。因此能碰上香奈子实属偶然。她还说,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找这位朋友去核实,并且把这位朋友的电话也告诉我了。总之,我看这件事还是可信的吧……问题是山路将彦的后妻,此人大有问题。她的名字叫水绘——山水的水,绘画的绘。这位山路水绘早在去年的年底就不见踪影了。那阵子邻居经常能听见山路家半夜传出激烈的争吵声音,有时还能听见杯子之类的东西摔在地上,声音十分吓人。因此我猜测这位水绘是否早已经离家出走了。不过我稍早些的时候也问过山路礼子这位媳妇的去向,她总是躲躲闪闪地不肯说,还随口编了些话搪塞我,因此也没问出个结果来……奇怪的是,上个月的月底,山路礼子也把刚才骗我的一模一样的假话告诉了君江,说是儿媳妇到美国进修最新的牙科技术去了……可是君江说这些话根本就非常可疑。”
泽野把车子停在离山路家两公里的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里,一口气把情况汇报完。这时,只觉得一般深夜的寒气向自己逼来,白天暖融融的感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又跌回到东京的寒冬里一样。
“据你的判断,山路水绘到美国进修的事情有什么可疑之处吗?”警部问道。
“据小冢君江说,她听到水绘到美国去了的消息后,刚过了两天就碰上水绘了。虽然只是擦身而过,但她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水绘,绝对不会认错的。当时水绘就像平常在买东西,从外表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刚从美国回来,或者马上就要去国外的样子。你猜她们碰面的地点在哪儿?就在涉谷。据说就在涉谷站前行人可以随意通行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对,就是这次绑匪所指定的赎金交付地点。你说,这仅仅只是偶然吗?……总之,就算是偶然,那么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偶然呢。山路家和小冢家门口的玄关处都摆着一盆相同的人造蝴蝶兰假花。说是小冢君江亲手制作了两盆,把其中的一盆赠送给邻居的山路家了……这还不算,两盆花的花朵中央还各趴着一只人造的假蜜蜂,也是一模一样。警部,对此你怎么看?……难道不觉得绑匪总是巧妙地与蜜蜂产生了什么关联吗?”
警部又问道:“这件事先搁着以后再说,小冢家的家庭成员情况又是怎么样?”
“哦,是这样的。她们家有一个儿子,正在静冈读大学……除了儿子偶尔回家以外,平常家里只有小冢夫妇两人过日子。她丈夫的双亲虽然还健在,但都不和小冢夫妇住在一起。她的公公患上了失忆症,目前正在疗养院中养老。她的婆婆每天白天都要到疗养院照顾丈夫,基本上不在家。小冢君江的丈夫前年已经辞去了一家贸易公司的工作,说是自己辞职的,其实是因为企业面临破产被解雇回家的。现在只能依靠父母留下的财产,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她的丈夫年纪比君江稍大,今年也就是四十五六岁吧。不,虽然还显得很年轻,但已经胖得不像样了。不过看起来人还特别精明。”
“他的声音怎么样?听起来不像是绑匪的声音吧?”
“根本不像。他说自己患了感冒,听起来嗓子十分沙哑。”
警部又问:“其他还有什么消息?”
“哦……听说小川香奈子婚后不久流过一次产,是在保胎期间到商场买东西时在滚梯上摔了一跤。大概这件事情总是会给她留下惨痛的回忆吧,正因为如此,才把第二胎怀上后平安产下的孩子视为珍宝来疼爱……之所以能得到这么多消息,全是多亏了小冢君江对邻居家的事情事无巨细都特别了解的缘故。据说她和小川香奈子关系并不亲密,只是出于对邻居家的好奇才一味地打听出这么多事情来。”
“小川香奈子的事情我可以直接问她本人。你马上回来吧。我现在就出发到小川家去。”
桥场警部说完便挂上了电话,泽野也马上驱车赶往小川家和他会合。
在前车红色尾灯的映照下,前挡风玻璃上一片雾蒙蒙的,泽野不由得用手指抹了抹玻璃上的水汽,留下的痕迹看上去真像花朵一样,这让泽野又想起了小冢家门口见到过的那盆蝴蝶兰。
细细一想,小冢家那盆花的颜色总让人感觉要比山路家的那盆显得红色更浓郁一些,花朵也显得开得格外奔放,上头的那只小蜜蜂仿佛要被红色的火焰吞没了一样。
当时,泽野半是当真半是客套地对君江夸奖道:“虽说是人造花,却也和真花非常相像啊!原以为人造花上不可能趴着真蜜蜂,因此我在隔壁邻居家第一眼看到蜜蜂时,真吓了一跳。”
这时,从屋子里正好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他说话时的嘶哑嗓音很难让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泽野明明白白地听他这样说道:
“你还没见过吧?人造花上也能吸引来真正的蜜蜂呢!”
君江用开玩笑的口吻介绍道:“这位老先生便是弊人的丈夫。”
只见这位男子气度不凡,上身穿着一件开司米原料的柔软的灰褐色对襟羊绒衫,五官端正,鼻梁挺拔,个子很高,身板笔直,总让人感觉仿佛是合金打造出的机器人一般。而且还是一台精密度极高、性能极好的机器人……一眼就给人十分敏锐的印象,全不像他身边那位已经半老徐娘的君江。总让人感觉这对夫妻实在太不般配,甚至连站在一起都让人觉得别扭,无法把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联想到一起。
这两个人真的是一对夫妻吗?泽野不由得脑子里闪过这个奇怪的问号。
“哦!真的吗?怎么样才能把蜜蜂吸引到人造花上来呢?”
泽野装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客气地问道。
“这点儿道理你不会自己好好想想?你不是警察吗?”
此人的话中带着讽刺。虽然他的声音沙哑,但他从妻子肩膀后的阴影里投来的一瞥视线是那样锐利,不由得让人心头一颤。泽野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下了很大决心才能抬起头来和对方对视一眼。
他一边驱车行走在暗夜冰冷的道路上,一边不住地回想。今晚留给他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两幢房屋的女主人,而是小冢家这位所谓的“老先生”眼神里透出的那剑一样锐利的亮光,还有,就是他当时所说的一番话。
“那好,我就告诉你吧。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只要把花蜜涂在人造花上就行了。”
表面上他是在告诉泽野,但总让人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这些声音和艳丽迷人的花的色彩重叠在一起,像一道殷红的血迹一般牢牢印在了泽野的脑子里。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桥场警部为何对于刚才自己汇报的假蜜蜂的事情无动于衷呢?
这起绑架案就是在与蜜蜂有关的一场骗局中拉开序幕的,因此,蜜蜂在整个犯罪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现在又在警部深感兴趣的怀疑对象家中发现了蜜蜂的痕迹,而且同时出现在两个嫌疑人的家里。
平常警部经常告诫部下“让人难以置信的偶然事件时有发生,绝不能被这些偶然事件所左右而迷失了侦破方向”。也许他只是把这些蜜蜂的出现看做偶然,而不予重视的吧。
然而,目前正处在寒冬季节,绑匪却把“蜂”作为诱人受骗的手段,这种做法十分罕见。而在人造花上粘上蜜蜂作为装饰也并不多见。两种平常难以见到的现象居然同时出现了,这绝不是偶然,怎能不予重视而轻轻放过它呢……泽野心里不禁想了许多,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警部告诫大家注意防止的正是这种想法,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看惯了白色的蝴蝶兰,今天偶然见到色彩艳丽的人造花,才深受刺激的。又从这些毫无特别意义的偶然中过分敏感地寻出了所谓的犯罪线索来的吧?
经过重新思考后,泽野改变了想法,便自作主张地不想再把小冢君江的丈夫所说的那番话专门向警部汇报了。
泽野来到小川家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把车停在厂房后面,沿着陈旧斑驳的围墙向里走去。走到这里他又突然重新真切地意识到,这起案件一定是和被害人相当熟悉,而且详细掌握这个家的内情的人所干的。几处围墙已经出现裂缝,在寒风中瑟瑟地颤抖着,里面工厂的样子完全暴露在路人眼前。公司面临破产,连建筑物也显得摇摇欲坠……深夜独自观察反而能把这些陈旧的老伤看得更清楚。这家工厂目前的经营状况多么艰难,一目了然地摆在眼前。
不会有谁认为能从这家工厂诈取到大笔钱财的吧?因此绑匪只能出自知道这个家与山路将彦之间关系的少数人中,而且还深知将彦会为了儿子付出大笔赎金。泽野更加坚信,必须彻底对被绑架孩子的亲属和身边的人进行一次调查,遗憾的是,对山路家和小冢家的调查却草草结束。
泽野一边后悔地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进了大门。晚上九点离开这里时工厂还在开工,但此刻所有的机器已经关闭,灯光也熄灭了,整个工厂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寂静。
只有办公室的窗户上还透着灯光。也许是因为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缘故,屋里湿漉漉的灯光就像闪烁在小雨之中,显得朦朦胧胧……
他朝屋里一看,几名警官正围坐在四周,最中间的沙发上坐着山路将彦。不,警官们团团保护的并不是将彦,而是他膝盖上放着的一个红皮的提包。这个提包泽野十分眼熟,正是妻子十分喜爱,但又舍不得买的那款带着金色袋扣的名牌女用提包。
泽野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里时,将彦恰好打开那只提包,正要把里头的钞票换到一只红色的塑料手提袋里。只见将彦掏出一捆捆包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到一位警官手里,警官接到后再把它摆放在塑料袋里……
坐在将彦身边的桥场警部用目光向泽野示意“你辛苦了”,又扭头向几位警官说道:
“我看还是用这只塑料袋装钱更合适。”
泽野一看,那只塑料袋大约有七八十厘米高。
桥场说道:“把钱放进这种大小的袋子里,从外面看感觉不出里头装着什么,要把它放在十字路口中间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如果用名牌手提包装钱的话,马上就会被路人捡走。”
“是的,有道理。”其中一位警官答应了一声,说,“我看绑匪想拿到钱也不大容易。这个手提袋颜色鲜红,体积又大,放在十字路口十分显眼,总会有人好奇想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万一绑匪还未靠近,手提袋便被人捡了去,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看也许正相反,绑匪当着我们的面捡走了塑料袋的话,警方也无法确定其身份,以为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路人也说不定。就算我们当场把他按住了,对方要是主张自己只是恰巧路过,想顺手牵羊把别人掉落的袋子捡走,我们也奈何不得。”另一位警官随即反驳。
“即使奈何他不得,可是这样一来,钱还不又得交到警察手里?反正绑匪也拿不走。依我看,这种赎金交付方式怎么说都不自然。而且偏偏指定这么个怪地方……绑匪的意图我们还是无法确定。另外,他为何要指定钱必须放进红色的提袋里,理由又是什么?真叫人头痛不己。”
桥场十分冷静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红色看着显眼,辨认得比较清楚吧?”
“可是你别忘了,那可是全东京人口密度最大的十字路口啊!挎着红色提袋的女人数量肯定也相当多。”
“不,红色的提袋并不常见。而且红色从远处看更好识别。”
“红色提袋怎么不常见?从他们家里就找出来两个。”
“我看这也是巧合吧,红色的提袋总归比较少见。这种颜色和服装很难搭配。”
“既然这种提袋十分罕见,那么,绑匪特地指定这种颜色到底出于何种动机就更难搞清了。万一从他们家找不到,我们短时间内也难搞到红色提袋吧……总之,也算是运气好,刚好这里就有。”
“我看红色提袋并不难找吧?绑匪不是说,纸袋也行吗?车站前的商店就应该有卖的。”一位中年警官说。
桥场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只是在嘴里自言自语地连声嘟囔着:“果真算是‘运气好’吗……”
声音虽然不大,但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严肃。
“警部,你又想到什么了?”有人问道。
“不,没什么。”
桥场一边回答,一边双眼紧盯着山路将彦郑重其事地抱在怀里的塑料提袋。将彦从袋子里掏出一捆一百万日元的钞票细细端详着,嘴里还依依不舍地念叨着:“这次可得和你告别了。”说完,又把钞票放回了提袋。警部并不关心将彦的一举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手里那只红得耀眼的手提袋。
“这么大的袋子,足足装得下一亿日元钞票吧?”
他嘴里小声嘟囔着,又对其他警官说道:“我有些事想问问两位女士。”
说完,他就向香奈子和汀子所在的厨房走去。关于手提袋的话题也就议论到这儿便结束了。
一个小时之后,警部在搭乘泽野开的车返回警署途中,说道:
“刚才我注意了一下手提袋的大小,突然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担心到了明天早晨,绑匪会提出提高赎金的数额。”
据桥场警官自己说,其后他专门就这两个红色提袋的来历盘问过香奈子。那个名牌提包是订婚时父母亲送给她的嫁妆,应该问题不大,但那只塑料手提袋显得疑点重重。
“她的回答实在让我感觉意外。那个红色塑料手提袋居然是有人放在门口的玄关外头,被她给捡回来的。今年正月的一天,她开门一看,门外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还装着一只枕头和一张车站前商店街一家床上用品商店开业的贺卡。可是站前商店街并没有这家床上用品商店,因此她感觉十分奇怪。但是贺卡上说这只枕头正是时下最流行的低反弹新式枕头,有利于脊柱健康,因此就留下来用了。另外见这只手提袋也很时髦,于是就舍不得扔,一直保存了下来。”
听到这里,泽野已经明白警部想说的是什么了。
“这么说,这个塑料手提袋是绑匪故意放在小川家门口的……所以他早就知道小川家有这种手提袋,对吧?”
“也许正是这样。这个绑匪想的还真是十分周到啊,连装赎金用的袋子都早就替她准备好了……看来问题还是在于这个塑料袋的大小上。”
“也就是说,其实绑匪的目标远不止这一千万,早已计划勒索更高的赎金,对吧?”
这时,正好前方路口的红灯亮了,泽野慢慢停住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坐在后排的桥场警部。
只见警部点着头回答道:“是的。看来对方的胃口相当大,赎金的金额远不止这些。”
“难道是要一亿……”
“从那个手提袋的大小来看,最终的金额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数。”
这时,绿灯亮了。过了路口,前方不远处就是警署大楼的正门了。虽然从窗口里透出比平时更多的灯光,但警署大门紧闭,玄关周围亦是一片黑暗。泽野把车开到楼后的门口停下,那里有个小门可以直通停车场。
“依我看,绑匪的策略是先提出一个千万的金额,是想让警方稍微放松警惕,其目的是尽量打乱警方的部署和准备,是吧?”泽野把车停好后,又提出了一个最后的问题。
“想必是吧。”警部边推开车门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下车后又探身到车里,嘴里冒着白气说道,“我看你别是感冒了吧?返回小川家后就早点儿休息吧。我想今晚可以放心。绑匪即使再打电话来,也得是明天上午了。估计他九点该来电话,时间更早的话银行还没开门,如果再晚,则可能准备钱的时间又不够。”
警部的猜测很快便在次日早晨应验了。正如这位严格遵守时间的警部一样,绑匪几乎一秒不差地在九点整打来了电话。只不过当时警部下了车急急忙忙往小金井警署的楼里赶时,从疲备不堪的大脑里突然冒出的这个猜想,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竟然说得分毫不差。
汀子把枕头放在香奈子枕边,挨着她的身边睡下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了。可是,两人躺进被窝里后仍然睡不着。
香奈子毫无睡意,脑子里一幕幕地回忆起至今发生过的许多往事,圭太哭泣的样子、笑容满面的样子,都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不禁使她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入眠……此刻她心里真有说不尽的言语想对嫂嫂汀子诉说,可是刚刚张口说了几句话就泪流满面,哽咽着再也无法说下去。汀子满脸同情地细声安慰她,说道:
“香奈子,我这么说也许你会生气的……不,把气生出来也许心里就舒服多了。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吧。看得出你对孩子爱得那么深,那就说明你在心底对将彦还保留着一丝与爱情类似的感情吧?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将彦了,这回一看,圭太君和他爸爸长得实在太像了,几乎就是将彦的缩小版。”
说话到这里,汀子小心地看了看香奈子的反应。也许香奈子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哪有的事……”
汀子又接着说道:“要是我说的话能猜中几分,你就听着,你考虑过和将彦破镜重圆的可能性吗?反正当年离婚的原因又不在将彦身上,是那位讨厌的老太婆和你合不来吧?刚才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偷听了一会儿警部和将彦的谈话,这才知道,他后来又娶的那个女孩之所以离家出走,最主要的原因也是由于忍受不了老太婆的气……他以后要是再结婚,就绝对和自己的母亲分开过,将彦还说……”
刚才,汀子为了替留宿办公室的将彦准备被褥,特地从家里搬去一床厚厚的毯子,只见将彦正和从警署返回这里的桥场警部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她不敢贸然推门进去,于是无意之间便站在窗户下,偷听起里头的说话来。
她这才知道,其实将彦早已和那位续娶的妻子私下里离了婚,他对外谎称自己的妻子到洛杉矶进修去是为了避免引起母亲多余的担心。离婚的实质性原因其实都在自己母亲身上。他还告诉警部,这位后娶的妻子也和当年的香奈子一样,根本无法和这位厉害婆婆好好相处,结果她与结婚前的一位恋人旧情重燃,这才和自己离了婚。
半夜三更到处静悄悄的,黑暗中完全看不清香奈子听到这番话后有何表情。只听汀子又问:“听说那个女人叫做水绘,香奈子和她见过面吗?”
香奈子的回答像是融化在黑暗中似的特别小声:“有过两三次吧……”
“你不想提起她的事吧?”
“嗯。替她想想的话,其实她也够可怜……”
“是啊!”汀子叹了口气说道,“她也有医师资格,本来也该有个前途光明的人生,是吧?”
此话不假,据说这位水绘读医科大学时就和将彦关系亲密,正是因为爱上了这位无情的男子,才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原以为将彦会娶自己,不料他却和香奈子结了婚,于是她只好将就着找了个男人,想把将彦从自己脑子里彻底忘掉。但她始终难忘旧情,偷偷和将彦走到了一起。然而最后还是纸包不住火,香奈子得知这个消息后愤然离开了山路家。这位水绘也就接替了女主人的宝座和将彦结了婚,岂料最后还是主动放弃这个位置离开了将彦,重新投入了以前被自己抛弃的那个男子的怀抱……
也就是说,她先是抛弃了自己的男人,与将彦旧情复燃,然后又抛弃了后来的将彦,去与自己抛弃过的男子梅开二度。当然,这其中并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可是她这种朝三暮四、总在不停地摇摆的人生,比香奈子所承受过的不幸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为什么提起……嫂嫂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为什么警部先生对那个女人的事情如此感兴趣呢?”
香奈子与其说是向嫂嫂发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似的在问自己。
“我总觉得将彦似乎在瞒着什么事情,至少我感觉是这样。”
“要是这样——”香奈子的尖声惊叫,轻轻地划破了暗夜的寂静。“要是这样,那一定是警部先生看穿了我隐瞒着的什么事。”
“到底怎么回事,香奈子,你果真还有什么隐瞒着的事没有说出来?难道是有关圭太的父亲?”
黑暗中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过,从香奈子开始急促的喘息里可以得知,她的内心正在动摇。
“这样问可能会让你生气,不过我还是要问你。香奈子,圭太君真是将彦的孩子吗?”
黑暗中依然寂静无声。不过,香奈子停止了喘息,满满的黑夜像是在一瞬间牢牢地凝固住了。
“不是他的。”好几秒钟过后才听到了一声回答,话音虽短,可是其中的意味极为深刻。
听了这句话,轮到汀子沉不住气了。
“可是,那为什么圭太君长得那么像将彦呢?将彦又为什么明知圭太君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还肯为他付那么大的一笔赎金呢?”
汀子一边问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不等对方回答,汀子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又这样问道:
“香奈子,你和他结婚的时候,我记得……你公公……也就是将彦的父亲身体还很棒吧?”
话刚出口,汀子的心脏仿佛瞬间缩成了一团。“对不起……”她后悔不迭地轻轻说了一句。
“真对不起,我真不该这么问……”
尽管汀子慌忙地连连赔罪,但从黑暗中传来的回答是:“我哪儿知道?”
香奈子又重复回答了一句:“嫂嫂,这种事情我哪儿知道呢?”
“连你也不知道……这么说,圭太君的亲生父亲是谁你都不知道?”
“不是的,起码圭太的亲生父亲是谁,我还是知道的……我只是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刚才,刚刚意识到,除了将彦还有一个人,还有个人能让圭太叫他‘爸爸’……还有一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可是,从香奈子口中得到的回答却是“不知道、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连串尖厉的惊叫声突然传来,霎时间打破了黑夜中的宁静。汀子猛地受了惊吓,一下子坐了起来,急忙冲到了走廊上。汀子和香奈子今晚睡的是二楼靠近楼梯口的房间,旁边的屋子里只睡着笃志一个人。起初汀子想到的是,该不是儿子做了什么噩梦吓醒了吧。可是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断断续续的喊叫声是从楼下传来的。她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几位还穿着警服,轮流休息的警官正从门外伸进脑袋不住地张望。
喊声是从汀子的丈夫陪着生病的老母亲一起住着的那间房里传出来的。
“妈……妈……”只听丈夫史郎失声喊道。
不久,他走到走廊里,对警官们说道:“刚才我母亲做了个奇怪的梦受了惊吓……放心吧!没事。”这时,老母亲的叫喊声也停住了。
整个家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重新躺回被子里的汀子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刚才的呼喊……
婆婆久乃久病在床,才六十五六岁便从去年年底开始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经常不明不白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受了外孙被绑架的刺激,病情显得更加厉害了……
刚才突如其来的喊声,加之香奈子所说的一番话让汀子浮想联翩,思绪纷杂,久久不能入睡。待到她心思稍微安定了下来,朦朦胧胧地进入梦乡时,天马上就要亮了。
早上六点钟。
香奈子和嫂嫂两人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忙碌了。比平常足足早了三十分钟。
天还没亮,厨房里仍然漆黑一片。两人打开灯后就开始动手准备早饭。水龙头打开了,一股清澈的水喷流出来,仿佛冲走了小川家这个漫长的黑夜。
同时,流水的声响也预示着漫长的新的一天的开始。
说是起来帮忙,但香奈子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徘徊,一双干涩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汀子总想找机会再问清圭太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公公和丈夫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他们两个昨晚一点儿也没睡,满脸都是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黑眼圈已经包围了他们红肿着的眼睛。父亲正和儿子商量:“要不今天工厂就歇一天吧?”
香奈子急忙接口说道:“我看还是照常上班吧。只要大家还和平常一样忙起来,就顾不上发愁孩子的事情了,我也感觉和孩子在时没什么两样。”
父亲点了点头。八点不到,两名员工已经来上班了,家里的两位男子也一起到工厂去了。
几位警官虽然熬了一夜,只轮流睡了一小会儿,但丝毫不显疲惫,充满了临战之前的紧张感。几个人早已分工忙开了三件事。其一是反复收听绑匪电话的录音,其二是仔细了解这里到涉谷的道路交通状况,其余的人各就各位随时准备接听绑匪的电话,以及案件指挥部的联络,等候桥场警部到来。
警部到达这里时,工厂的员工已经全部到齐了,机器也已全部开动,小川家和周围的一切声响全被印刷机的轰鸣声盖住了。
八点半整,桥场警部从小川家的后门走了进来,之前,他已经提前到达这里,下了警车后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后把烟扔在地上,又用鞋跟狠狠踩上几脚后才往小川家走来。
这时,汀子正好从后门出来倒垃圾。警部把烟头扔在地上后用脚踩踏的一幕正好被汀子看到,她完全想不到警部竟能做出这种举动,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天气预报里说,从今天中午起东京都范围内将普遍有降雪,但碧空万里的晴朗天气里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种迹象,一缕阳光就像瞄准了警部似的偶然照射在他所站过的位置。清晨洁净的阳光中,那只被踩得粉碎的烟蒂就像呼出最后的一口气,散发着一缕青烟……
警官站在门外的动作虽然显得粗暴而鲁莽,但一踏进被害人家中,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桥场警部马上就进入了临战状态,有条不紊地安排起筹措赎金的事情来。为了防止出现自己所担心的,绑匪临时提出增加赎金金额的突然情况,他让人把将彦叫到客厅里来,问道:“万一出现绑匪提出增加赎金的情况,你告诉我一个数额,今天之内最多能筹措到多少?”
“要是现金的话,最多只能拿出五千万,否则……”
“这些完全足够了。香奈子小姐,一会儿绑匪要是来电话,向你要求更大数额的赎金的话……对了,你就告诉他,无论如何最多只能再增加四千万,总额五千万不能再多了。如果还嫌少的话,就得再等一天……另外,对方很可能在电话中提出临时变更赎金交付地点的要求,你就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就是了。我们已经在涉谷那个路口预先布置了大批便衣警察,无论他提出把交易地点改换到那里,我们都能采取对应的行动。”
香奈子故意选择了离前夫稍远些的位置坐了下来,回答道:“我看他不会再提改换地点的要求吧?”
接着,她又转脸看着将彦问道:“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将彦摇了摇头,不知他是不赞同香奈子的意见,还是表示自己不知道。
然而,在这短短两三秒钟的沉默中,却让人感觉到这对昔日的夫妻之间,肯定进行了某种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交流。
“你们认为绑匪选择涉谷的这个路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警部问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警部心头虽有所警觉,但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再问下去,打了个圆场说道:“不,我也认为对方不太可能会提出变换地点,只是预防万一而已。”
然而,十分钟以后他的这个担心便马上应验了。
客厅里的电视虽然开着,但已经被调到了静音上,当屏幕的上角打出的时间正好到了九点整的那一瞬间,电话响了。
“是绑匪打来的。”
负责电话的警官脸上顿时紧张起来,小声地说道。警部也不由得一愣,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他还是对自己的预感果真得到了证实感到惊诧。他往泽野脸上瞥了一眼,只有泽野一个人明白,警部的目光里那自鸣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表示“你看,还是我说对了吧”。
这段时间,不过短短的两秒。
桥场警部示意香奈子拿起电话。
“喂……”
“是我!”沉默了一秒钟后,听筒的深处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昨天打电话时我以为事情都已经商定了。可是经过一个晚上的考虑,我又改变了主意,事情稍微复杂了点儿,你们要是认为这么做就是绑架的话,那也无妨。”
“哦,是吗……”
香奈子说不出什么,只能不时含糊地回应一声,好好听着,早就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她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焦急地等着对方回应,生怕错过了绑匪的一呼一吸。
“虽说你们主动提出要给我钱,总不免让人感觉是拿钱来换孩子的一条命似的,既然拿钱换命,我看一千万这个数就不大合适了吧?生命不会这么便宜吧?只要这孩子好好活着,一辈子的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呢。对了,人这辈子总值上亿的钱吧?最低也值一亿。要是不肯答应那圭太就太可悲了,他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只值一千万,情何以堪?”
“……”
“直说吧,一亿,拿得出来吗?”
对方用轻松的口吻问道,仿佛在嘲弄香奈子的紧张。香奈子不由回头向围靠在自己身边的警察们扫视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前夫的脸上,将彦已经听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干眨着眼,比香奈子更加方寸大乱。
“怎么样?一亿元拿得出来吧?”绑匪再一次问道。
“行,拿得出。”
香奈子清楚地回答道。桥场警部条件反射似的伸出手去想夺下电话,阻止她再继续说下去,但香奈子根本不予理睬,只是直瞪瞪地望着将彦。
将彦低下了头,马上又抬起来斜视了前妻一眼,镜片后一双紧闭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小动物的眼睛……
其实,宁愿拿出全部财产搭救儿子的话也只是嘴上说说,他心里根本就没这个打算。
香奈子微微翘起嘴唇,鄙夷不屑地对将彦投去一笑。当她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警部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然后自己对着听筒说道:
“不过,这个条件要多等一天,还得想办法再凑那一半的五千万。山路说,他最多只能拿出五千万。”
警部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入将彦的心窝。将彦刚想反驳“我又没答应过”,便被警部伸手制止住了。
“这位山路就是你的前夫吧?如果马上就能拿出这个数额我也可以答应。那就这样吧,赎金就定为五千万。”
“……”
“怎么了?孩子的一条命我打对折你都不肯出?那也太惨了些吧?我可等不到明天,我这边的准备都已经完全做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中午十二点半,你们准备的五千万赎金,装进红色的提包里,把它放在昨天指定的地点就行了,这应该没问题吧?这次说定了,我就不再和你们联系了。”
对方做出想挂断电话的样子,香奈子慌忙阻止道:
“容我再问一句,你指定的地点是……”
“什么?这都没记住?”绑匪不耐烦地大声说道,“赎金交付的地点是涉谷站前面,靠忠犬八公铜像那边的全方位通行的十字路口中间。”
“这我知道,我是说,如果放在路口中间,那里那么多行人,我是怕……另外,路口中间这种位置也很难确定啊。”
“所以我才告诉你,放在孩子脚边就行,昨天不早就说好的吗?”
“可是……”
“哦,这好办,我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做了三个红色记号,你把钱放在那里就行了。”
“红色记号?”
“是的。你在电视里看到了吧?现场直播节目或者新闻报道里都有,再过一小时你就能看到,不,也许再过三十分钟就能看到了。最近媒体的反应可真快啊,我想他们为了吸引观众的眼球,一定会想出‘血色的十字路口’之类耸人听闻的标题,一会儿看了就知道的,那个‘血色的十字路口’上就站着人质。”
“人质”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来。血、人质这些词汇使香奈子用以支撑着自己一切的意志瞬间就崩溃了。
“血,难道你说的是圭太流的血吗?”
香奈子充满绝望地尖叫了起来。
可是电话那头却什么声响也听不到。对方已经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喂——喂喂!”
香奈子仍然不顾一切地叫喊着,正当她心灰意冷地放下听筒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刺声的尖笑声。难道又是绑匪的声音?香奈子脑子里闪起这个念头,又拿起听筒紧贴在耳边,但电话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她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笑声是从走廊的那头传来的,这种欢乐的笑声只有从孩子的口中才能听到吧,可是认真一想,今天笃志已经照常到学校上课去了,现在家里并没有孩子。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听见有人着急地呼喊着:
“妈,你别再跑了,快回屋去!”
是史郎在喊叫着制止母亲乱跑。而笑声是从母亲的嘴里发出的。
只见老母亲身穿睡袍,在客厅门口露出半张脸说道:“嗬——哪有什么圭太啊?怎么哪间屋里都找不到?”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得意。老母亲脸色发黑憔悴不堪,但脸颊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轮红晕,满头蓬乱的白发显得更加苍老,好像仅仅过了一天,便老了好几岁。
“妈,你怎么啦?”香奈子不禁愣住了,问道。
老母亲却狠狠瞪着香奈子大声喝问道:
“你,你是谁?随便闯进我家里,到底想干什么?”她满脸怒容,横眉竖眼的模样与平常慈祥和善的母亲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妈,这里大家正忙着呢,你还是赶紧回床上躺下吧。”
追到客厅来的史郎和颜悦色地想把母亲哄开,然后又向在场的几位警察苦笑着赔礼道:“她听说自己的外孙被绑架受了点儿刺激,一时神志不清,死活也不肯承认圭太被人绑架走了,竟然说是这里本来就没有叫圭太的小孩……”
看来,原来就病怏怏的母亲实在受不住这种打击,就像突然短路了一样,精神产生了错乱。
然而,桥场警部却根本顾不上眼前发生的这幕小小的骚乱,他向站在走廊边的泽野警官吩咐道:
“赶快!看来绑匪一定在涉谷站前的十字路口耍什么花招,既然他说电视新闻里一定会报道,那肯定又是一起案件!我们已经在路口附近布置了多名便衣警察,让他们密切注视发生了什么情况!”
泽野接受命令后马上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快步往玄关方向奔去,这时,桥场又高喊了声:“慢着!”
他说:“绑匪口口声声说将要让人们看到什么鲜血,但是你交代那几位便衣,不管发生什么案子,全都由当地警署的人按正常程序处理,让他们无论如何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泽野口气坚决地答应了一声,一闪身便在玄关门口消失了。
此时此刻,涉谷车站前负责布控的警察还没安排就位,一辆搭乘数名警员的面包车刚刚开到十字路口对面的大厦后门,一番周折后才寻找到一处停车的位置。这次警方部署监控赎金交付地点的警力十分庞大,仅是十字路口周围就安排了三十名便衣警员和十辆车子。这辆面包车是兼作现场指挥所的车辆之一,按规定,必须在交叉路口附近寻找一处看似自然的停车位置停好车辆。
然而,当警方的车辆尚在舞台后徒劳地忙碌时,舞台前方的大幕却已经被揭开了。
时间刚好是绑匪挂断电话后的一分钟。
上午九点十三分。
这时,一名白领女职员正在脚步匆匆地赶往涉谷附近的一家老字号百货商店上班。她飞快地冲出站口,汇入忠犬八公铜像前面道路上的人流中,拼命地往大马路上的十字路口赶去。
她叫做笠井理美,今年二十四岁。
她之所以清楚地记住了这一时刻,是因为今天早晨不小心睡过了头,已经来不及赶在上班时间前到达店里了。因此,她下了电车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时刻。这时,只见交叉路口的绿色信号灯开始闪动,通过路口的人流也渐渐稀少了。
她想,糟了,这个绿灯已经赶不及了,便开始放慢了脚步。但她看了下表后,又不顾一切地拔腿往路口中间跑去。她正想打个对角,斜穿过这个允许全方位通行的十字路口,正好跑到路口的正中间时,只见对面人行道上同样匆匆忙忙跳出一个人来,和理美一样想赶在红灯亮起前斜穿过马路到对面去。这名男子恰好在十字路口中央与理美相遇,竟不小心和她撞在了一起。
理美的肩膀被对方狠狠一撞,疼痛顿时传遍了全身,而看来对方也一样疼得不轻。这位小个子男人受到的撞击也许更大,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被撞得掉落在地上,那似乎是一个黑塑料袋一样的东西。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气球。气球里约有一半灌进了水,看上去像个不伦不类的圆球形状,可是理美根本就顾不上注意这个黑色气球的形状,因为十字路口里的信号灯已经由绿转红,几辆性急的车已经拐过弯向自己迎面驶来了。
理美赶紧跑了几步,终于抵达了斜对着的人行道上,她马上回头往十字路口中间看了一眼。
那只气球还在马路上,而那名男子早已横穿过路口,到达了对面的人行道上。那个身披白色风雨衣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八公铜像前的人流中不见了。
也许他来不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气球吧?理美想道。不,很快她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她明明感觉对方是故意让它掉落在马路中间似的……甚至连掉落也说不上,几乎就是有意放在那里的感觉。这到底是为什么?气球在落下地的那一刻还在不停地抖动着,明显地看出液体在气球里晃来晃去。
这天从早晨起,东京的上空便笼罩着一片浓厚的乌云,而正好此时,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了下来,仿佛瞄准了这个十字路口,那个黑色的气球像一只小猫似的,在阳光下闪动着亮光,不停地打着转翻滚。
气球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问号突然闪过理美脑海,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紧接着,一辆转过弯来的白色轿车就把气球压在了轮胎下,随着一声爆响,一股黏稠的液体如同喷泉般四散飞溅开来,洒得四周湿漉漉的一片。
正在路口等候信号灯的几位行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纷纷抱头鼠窜。理美也不禁愣住了,分不清爆裂开来的液体是鲜血一样的水滴,还是像水滴一样的鲜血,只见一片路面都被染得通红。
轧破气球的那辆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飞快地开走了,后面紧跟着的另一辆车已经察觉了路面上这些奇怪的东西,连忙打了一把方向盘躲了过去,轮胎与地面猛地刮擦后发出的尖锐声响就像一声深邃的悲鸣,仿佛在告诉路人道路和气球所遭受到的折磨。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绕着路面上的污迹开了过去,十字路口正中间的区域顿时如台风眼一般空了出来。
可是,映入理美眼帘中的却是一片红色。
“看样子是油漆吧?这地方常有人爱在地上用油漆乱涂乱画些什么……”
一位正在身后等候绿灯的年轻人对他身边的女孩说道。
“不……”他又马上改变了说法,说道,“别是血吧?这附近有辆接受无偿献血的车,莫不是从这辆车上漏下来的?”
年轻人说话带着一些口音,看样子是从某个小地方到东京来报考大学的。与他同来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满脸厌恶地皱着眉头,用围巾紧紧地裹住了脸。
理美在心中暗暗替这位女孩作答:“不会是血,只不过是油漆罢了……”
因为,人的鲜血怎么会如此鲜红……
理美怔怔地想了好几秒钟,等她意识到考虑这些事白白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才一溜小跑地匆匆往店里赶去。直到晚上看电视时,她才从新闻里得知,原来洒在路口的那摊血色液体真的就是人的鲜血,而且那个十字路口竟成了绑匪上演惊心动魄一幕的重要舞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也成了近距离见过绑匪相貌的唯一的目击者。
事情发生的十分钟后,桥场便已获悉绑匪指定的那个十字路口洒落了大量似乎是鲜血的液体的消息。又过了二十分钟,涉谷警署的技术人员已经得出结论,经鉴定,路口发现的红色液体的确就是人的血液。得到这个消息后桥场马上向上级请求对各路媒体严密封锁消息,他也担心一旦聚拢大量的围观群众后势必影响案件侦破。绑匪很可能会趁着周围混乱之机达到自己的目的,因此绝对不能让电视新闻报道此消息以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
然而,更让桥场感到担心的却是被拐儿童的家属,尤其是他的母亲香奈子会出现何种反应。十字路口洒落的鲜血经化验为A型血,这也恰好与被拐小川圭太的血型完全一致,据技术人员估计,装在气球里后又洒落在路口的血量大约为两千毫升,如果这些真是从小川圭太身上抽取到的话,那么他还能活着的可能性已经为零了。
这件事给香奈子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因此,警部最为担心的是此事是否会影响赎金交付过程。
无论圭太是生是死,对于警方来说,肩负的逮捕绑匪的重大使命是不会有所改变的。而赎金交付环节就成了与绑匪直接接触的唯一机会。无论绑匪派谁来领取这个红色的提袋,在其得手后最终还是得把钱交到绑匪手里。
虽然警部曾想编些假话先把事情暂时隐瞒,稳住香奈子的情绪后再想办法,然而令他没想到的却是,由于香奈子寸步不离地盯着客厅里的电视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个清楚,精神上所受的刺激看来比警部想象的更为严重。电视画面上看到的现场景象让人触目惊心,交叉路口中间三四根白色斑马线上流淌着一大摊紫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成固体形状的血块紧紧地附着在柏油马路和人行斑马线上。
“这些虽然都是人血,但是经化验并不是A型血。你就放心吧。”
无奈之下,警部只好撒了个谎来安慰她。
“那么你说,这些血又是什么血型呢……”
香奈子面色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问道。
“据说是AB型血。”警部胡乱回答。
香奈子依然摇了摇头。
“不管那是何种血型,反正我敢肯定圭太君一定还活着,目前更重要的是……”
警部正想岔开话题,避免太刺激对方,这时,到银行筹款去的山路将彦恰好回来了。
装得满满的手提箱里尽是一沓沓崭新的大票,总共四千万元。据他所说,银行特地为他提取了这批连号的新钞,而且这些新钞的编号银行都已全部登记在册。
接着,几位警官七手八脚地帮他把钞票从手提箱里取出后又装进了那个红色手提袋里,装完后桥场警部用手掂了掂,说道:“这个重量香奈子倒是还搬得动,不过我看还是派个人帮她提着合适点儿吧?”
“没关系,我一个人完全提得动。”香奈子也亲自提起提袋,试了试重量,很有把握地说道。
“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将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了红色手提袋的一端。
警部按下将彦的手,说:“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为什么?这些可都是我的钱啊!”
山路将彦对于自己提出帮忙反而遭到拒绝十分不高兴。
“不,我看还是派名警察跟着一块去更好些,而且这也是近距离接触绑匪的唯一机会。那么,我看就让泽野……”
话刚说了一半,警部这才想起刚才自己让泽野到厨房有事去了。
“那么派谁好呢?”他向站在面前的几名警员脸上扫视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看干脆不如就让警部先生陪我一起去好了。”
香奈子提议道。警部“咦”地吃了一惊,转过脸来看着香奈子。他根本就没想过对方居然指名道姓地要自己跟着去。
“我可不能跟你一同前去。当然,我会在附近暗中对你进行保护,不过,由于现场情况复杂,我还得根据临时意外情况及时调派人员,统一指挥这次的行动,因此……”
由于桥场被指定担任这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按照事先预定的方案,他必须躲藏在停在交叉路口附近的一辆指挥车里,密切监视现场的一举一动,布置如何把赎金放在路口等候绑匪来取,同时还要通过对讲机,对在现场装作行人的半数便衣进行遥控指挥……
“我看警部先生完全没必要隐藏起来吧?反正你就躲在我身边的什么地方,这对绑匪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你和我一起站在马路中间也没什么关系吧。”
此话的确也有道理。试想,如果现场指挥官亲自携带赎金,比在指挥车上坐着能更准确地把握现场的动向,而且无论绑匪采取何种行动,都能立即调整部署予以应对……
桥场已经隐隐地察觉到,在这次案件的进展过程中绑匪的一切行动无不暗含着对警方的公开挑战。
绑匪早就知道警方一定派人蹲守在赎金交付地点周围了,而且似乎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也说明他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认定即使警方派人守在旁边也绝不可能抓获自己,自己也可以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取走赎金。
可是,究竟对方想出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昨天夜里桥场对此做了各种分析,但至今尚未寻找出答案来。每当他冥思苦想,久久不能破解其中的奥秘时,绑匪那得意狰狞的笑容仿佛就出现在他眼前……那刺耳的笑声就像对一群无能警察的嘲弄。
桥场想到,要是能在赎金交付之前寻找出绑匪可能采取的方法,并立即想出对策,最终拘捕到绑匪的话,警察的颜面或许还能保住。出于这种考虑,也许自己直接出现在赎金交付地点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总之,派谁和你同去,等上了车后再商量吧。你先做好准备,十分钟后我们准时出发。”警部说道。
香奈子为做准备,先到二楼去了。警部还想检查一遍车辆是否已经到位,便离开客厅到门口去了。这时,泽野正好结束了与香奈子嫂嫂汀子的谈话来到了走廊里。
他们一起出了大门,仔细检查完正在待命的三辆车的情况后,泽野又把刚才从汀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向桥场作了汇报。
很快,香奈子穿着件风雨衣出门来了,桥场让她坐进了第一辆车的后排座里。他又转身吩咐道:“山路先生,你坐中间那辆车!”说完,他自己也坐进香奈子那辆车子里。
“啊!差点儿忘了东西!”这时,香奈子惊叫了一声,慌忙推开车门下了车。
香奈子脚步匆匆地跑进家门,三十秒后又回到了车里。这时,她的老父亲正好从工厂出来为她送行,香奈子和满面愁容的父亲说了几句后,转身对父亲身后的川田问道:
“川田君,你知道那个塑料小人在哪儿吗?我想既然你费了很大工夫为他买了那个玩具,还是把它带上交给圭太吧。可是刚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啊……”川田回答,“圭太君现在最想要的并不是玩具,而是希望见到自己的母亲,那件玩具等他平安到家后慢慢再找也不迟啊。”
从家里出来的汀子也说:“是啊,不久他就能回来了,等你们离开后我再找也来得及。”
香奈子说:“那好,拜托你帮我仔细找找看吧。”
说完,她微微点头施礼后便坐进了车子。警部从身后轻轻推着她的背,自己也正要坐进车里时,回头看见山路将彦已经坐进了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便向他走了过去,说道:“我看这个提袋还是交由香奈子拿更好。”
可是没想到将彦马上就表示赞同,说:“其实我也这么认为。”说罢,他打开车窗,把刚才紧抱在怀里的提袋递给了警部。
桥场警部接过提袋,交给了香奈子,自己也坐回到头一辆车的后排座位上。他看了看表,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泽野说:
“马上出发吧!”
时间正是十点三十一分十九秒。
数秒钟之后,警察们分乘的三辆车便全部出发了。与此同时,从屋子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出来,只听后头的那位边追边喊:“妈!别跑了!这么激动要伤到身体的!”原来是史郎在喊母亲。
只见香奈子的老母亲从门口狂奔出来,脚上只套着袜子却没穿鞋,正拼命跟在车子后面追赶着。眼看追不上了,她把手里的一把白花花的东西使劲向车子的方向撒去。
许多白色的沙子一样的小颗粒满天飞舞。
“快给我滚!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闯进我家想干什么?下次再让我碰见了,让你尝到的可就不是盐的味道了!”
老母亲满脸凶神恶煞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骂着。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她刚才正好撞见香奈子在客厅四处寻找什么,一时脑子糊涂,竟以为家里进了贼正在偷东西。她赶紧冲进厨房抓了一把盐,想把小偷给赶出去。
众人好不容易劝阻住老母亲,并把她搀回了家里。由于案发突然,老母亲因为伤心过度而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错乱,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认出儿子夫妇来。走进屋里之前,老母亲回头望着满脸紧张地搀扶着自己的儿媳说道:
“汀子,你们也得多加小心,可别让这些盗贼溜进我们家,把值钱的东西全偷走了。”
汀子正想回答什么的时候,母亲身后的史部默默摇了摇头拦住了她。
汀子说:“知道,我会多加小心的。妈就放心好好回屋里躺下吧。”
听她一说,老母亲似乎放下了心来,表情也缓和多了。站在不远处担心地注视着的老父亲说道:“唉!怎么偏偏这时候又出这种事……”对于自己家连遭不幸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回到工厂干活去了。
还留在客厅里的川田对汀子说道:“你婆婆怎么会对香奈子生那么大的气呢?难道真只是得病了吗?”
“刚才那位叫泽野的警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汀子叹了口气说道。原来二十多分钟以前泽野警官也曾来厨房,向她问过:“你婆婆那些话只是因为患病才说的吗?还是其中有别的原因?”
“香奈子真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吗?”
川田又问道。恰巧刚才泽野警官才问过同样的问题。
“这还用说?香奈子当然是她母亲亲生的了。为什么你们都问这个……”
从汀子的声音中显然可以听出责怪的味道。川田不知所措地连忙说道:“不,我不过……因为我是由养母抚养长大,才不小心问……”
“原来是这样。”
汀子显得有些过意不去,正想说句什么道歉的话,川田急忙打断话头,说道:“那么我先回工厂了。”
说完,他微微低了下头就往工厂方向走去了。
“今天我会和往常一样给大家准备午饭的,中午下了班过来一起吃吧,请你也告诉大家。”
汀子冲着川田的背后和颜悦色地喊道。她正要推开玄关的玻璃门回到家中,突然,她扶在门上的手僵住了。
刚才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汀子忍不住回头又向正要进入工厂的川田的背影看了一眼。川田在工作服外套了件棕色的马甲,由于个子很高,上身的衣服显得短,后裤子兜里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明显地暴露在外。
是那个塑料玩具小人。就是圭太最喜欢的那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英雄人物。
原来香奈子刚才没找到的玩具竟然在他手里……可是川田为什么要拿着它呢?而且把它偷偷藏在后裤子兜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香奈子乘坐的车子正从调布立交桥拐进高速公路,急速往涉谷方向开去。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下了中央公路后,桥场警部向坐在身边的香奈子问道:
“你身上的这件风雨衣是哪个名牌的吧?”
这件风雨衣是用红色塑料布制成的,从近处看完全是透明的,加上里头穿着的是红色毛衣,看上去显出一种比红色更深的紫红的颜色,十分引人注目,像是件昂贵的高档品一样。
“不,那天路过商店时偶然遇上下雨天,就随便进去买了件便宜货穿上了。”香奈子回答。
然后她就避开桥场的视线,把头扭开再也不说话了。
这时,天空中慢慢暗了下来,越往市中心方向走云层越厚重。不由得让人产生仿佛是在夜里开车的错觉。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在幽暗的背景下,香奈子默默注视着车窗外凄凉的身影。不,其实她不是在看,而是窗外的黑暗景色像一股浊流一样向她迎面袭来,仿佛瞬间就能把她冲出好远好远……她茫然地望着远方,好像是在回想起自己遥远的过去一样。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此刻,香奈子脑子里正回想起多少年前所经历过的一幕。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起将有零星小雪。看这样子还真说准了。绑匪特意在十字路口留下的记号,不会被雪盖住吧?”
警部像是呓语般地说道。
这时,只听香奈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必须是红色,必须是鲜血一样的红色……”
警部慢慢转过头去,问她:“为什么……”
“因为圭太就生在那个十字路口……”香奈子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地自言自语道,“所以才说必须得穿血的颜色的衣服,还得是圭太的血的颜色……”
桥场警部闻言不禁大惊失色。就连那位无论任何紧急事态都能从容应对的警官也对香奈子刚才所说的话大为震惊。
桥场脑子里一片混乱。就连香奈子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也分不清了。
“圭太君不是出生在医院里吗?这位泽野警官刚才还问过你的大嫂呢,对吧?”
警部像是征求正在开车的泽野的同意。
“是啊,刚才我和你嫂嫂说这些话时,无意之中向我提到的……她还说,圭太君出生时,只有她一个人去医院探望过。”
“可是,她来探望我时,圭太已经出生好几天了,当初我生产时她并不在身边,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警部心里暗暗嘟囔道,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有谁把孩子生在十字路口的?
万一真有人把孩子生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这种消息绝对瞒不过那些媒体记者,一经报道后肯定会引起轰动,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难道这件事涉及那孩子的人权问题,媒体才不予报道的吗?
不,警部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然而更重要的还不仅如此。
“如果圭太君当年果真是出生在马路上,为什么绑匪又恰巧把赎金交付地点指定在同一个路口呢?”
然而香奈子却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扭过去把冷冰的目光投向空中的一点上。
“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们吗?”
为了让香奈子转过头来,警部的说话声显得十分热切。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你一定对这位绑匪是谁猜到几分了吧。也许连绑匪的目的你也知道……之所以刚才让你坐在我身边,就是想让你有机会把一些真实的情况对我说。要有什么事你就大胆说吧。我能保证案件破获后绝不会说出去的。”
香奈子扭头看着窗外的身影却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天空一片灰暗,几乎让人想象不到现在还是上午。灰蒙蒙的天空下,香奈子眉头紧锁的脸就像用钉子钉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对面车道上的车子已经亮起了大灯,斑驳交替的灯光闪过,香奈子的身影忽明忽暗,如同一尊塑像一般。
“我想,你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一定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有助于我们在十二点半之前把圭太君平安地解救出来。此事至关重要,因此我希望你能把它说出来。”
也许听了警部的话后有所触动,香奈子终于开口问道:
“现在几点了?”
警部马上看了看表,时间是十点五十五分。他把时间告诉了她后又说了一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三十五分。”
香奈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有个人我看值得怀疑。一开头得知到幼儿园把孩子骗走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时我便隐约感觉到了,可是一直无法确定是她。不过,警部先生,那些和我们母子俩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可能出于金钱的目的实施这起绑架案来的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倒不如不把这些秘密说出去,被人知道了反正对我不利。总之,不管绑匪是谁,你们警方总能把他们抓起来吧。”
“可是……”
警部正想反驳,香奈子摇了摇头阻止他往下说,只听她又说道:“等快到十二点半时再说吧。到了涉谷街口我基本上就能断定绑匪是不是那个人了,那时我再把这一切告诉你吧。”
香奈子说完后把脸转向警部,默默地注视着他不再说话。这时车已经驶入了首都高速路,泽野加大油门想超过前方的车辆,但他发现自己的车与后面两辆的距离拉得过大,于是只好又放慢了车速。就在这加速减速的操作之间,车辆因突然失速产生了摇摆,警部一时猝不及防,肩膀撞在了香奈子身上。他没有道歉,而是回答道:“那好,我知道了。”
香奈子用尽全力紧紧搂抱住胸前的红色手提袋,拼命稳住重心才没被撞倒。看到她咬紧牙关拼命守护手里的提袋的样子,桥场警部不由得想起,五年前香奈子意外地在十字路口分娩时一定也是这副模样吧。那时的她一定也是紧咬着牙关,努力挣扎着紧紧抱住自己刚生出的婴儿,一位顽强的年轻母亲的形象跃然浮现。
随着东京的天空渐渐被乌云所笼罩,警部的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片殷红的鲜血般的景象向他逼近了。这时,车子正疾驰在首都高速路的环状线上,四周鳞次栉比的高层楼房掩映在浓密的乌云之中,整个东京的上空就像扣在一个大锅之下般暗无天日,街道仿佛被紧锁进一个厚厚的大箱子里。
临近中午时分,看上去却和黄昏的暮色无异。路边的许多高楼大厦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了点点灯光。警部掏出手机,向布置在涉谷街头的警官询问了目前的情况。其间香奈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无神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万家灯火急速地往身后移去。
警部无意间瞥了一眼香奈子,身边呆坐着的这位女子看上去显得那样忧伤,桥场警部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同情之感。想想她的身世,的确也十分不幸,结婚后在婆家受尽欺凌,离婚后回到娘家又受到自己母亲的冷落,昨天唯一的儿子又遭到绑架……一次次的不幸遭遇就像眼前的黑暗一样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她,仿佛她是全东京最孤独的女人。就连紧跟在后面的车里坐着的前夫,也没有真正地疼爱过她吧?
想到这里,警部挂断了电话,正想找句什么话安慰安慰她。这时,坐在旁边的香奈子眼睛真视着前方轻轻自言自语地说道:
“昨天还那么暖和,转眼之间又冷了啊。”
车里的空调开着,倒不觉得寒冷,但从窗外的景色看来,寒风瑟瑟的样子一目了然,让人看着从眼里一直冷到心里。
“是啊,想不到今天竟然这么冷。不过,再忍上一会儿,圭太君平安回家后,也许你就把寒冷全遗忘了吧?”警部稍一停顿,紧接着又说道,“说到天气冷,我又想到有件事想问问你。昨天早上你把圭太君送到幼儿园时身上没穿外衣或者雨衣吧?”
香奈子仔细想了想,像是好不容易才明白对方问的是什么意思似的回过头来说:
“嗯,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你当时上身外面穿的是什么?既然幼儿园的老师对你身上穿的那件毛衣印象那么深,那就说明毛衣外面什么也没穿吧?如果外头套了件雨衣,即使前面没扣上,那她对你里头的毛衣想必也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你和老师又没说过几句话。”
“是的,每次我把圭太送到幼儿园时,顶多问候老师一声而已。”
“这么说来,我想香奈子小姐昨天并没有穿着风雨衣之类的东西吧?可是昨天早上天气确实还很冷,通常外头都要穿件风雨衣什么的。”
香奈子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说道:
“刚才不是还说,你对女性的服装什么的从来就不关心的吗?我看你还挺清楚的嘛。”
说完,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嘲笑。
“是啊。正是因为如此,刚才我对这个事情才没注意到,那么我想问问,昨天早晨为什么没穿这件风雨衣呢?”
“我昨天早晨穿没穿风雨衣,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而且,面临这样紧急的时刻,还有心思问我这些事情。难道真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车子已经快到涉谷附近了,出于过分紧张和焦虑,香奈子话语间流露出几分烦躁的语气。
“这很难说,不过……”警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零七分,如果在此之前就把案件彻底解开,我想那就再好不过了。而且我依然觉得这种可能还是存在。因此,我想借此机会弄明白我脑子里遗留下的几个疑问,哪怕能弄清一个也好,因为只要打开一个缺口,那些剩下的问题也许就能迎刃而解了,因此我才认为香奈子小姐从昨天起穿在身上的这件水红毛衣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甚至算是这桩案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谜题了。
“据我所知,幼儿园的高桥老师至今仍然一口咬定自己的记忆绝对完全准确。她很有把握地保证,昨天把圭太君拐走的两名绑匪中的那名女性,身上穿着的毛衣肯定和你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那么问题就来了,绑匪是如何得知香奈子小姐穿的是什么衣服?而且,自从你离开幼儿园后到中午为止的短短数小时内,她又是从哪儿弄到和你一模一样的毛衣?而且你的这件毛衣并非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衣服。所以,绑匪要想完全模仿你的打扮并非那么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我才设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香奈子问道。
“可以完全从相反的方向做个推测。也就是说,事实上并非那位女性绑匪在模仿香奈子小姐的装束打扮,而是你在模仿那名女绑匪的样子……”
说到这里,警部缓缓把头转向香奈子,仔细观察起她有何反应。
香奈子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毫无怯意地用眼睛迎视着桥场警部咄咄逼人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容问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香奈子小姐,两名绑匪中不是有一个是女的吗?我是说,难道你不正是在刻意模仿那名女绑匪的打扮吗?”
“……”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对我说清楚吗?”
香奈子把头扭向一边,似乎在做摇头状,看来她仍然不想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昨天早晨我之所以没穿那件外衣,其实理由十分简单。”香奈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是有人开车送我和圭太去幼儿园的。”
“有人开车送你们去的?……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啊。”
警部像是不肯相信香奈子的话似的,微微摇了摇头。
“以前你也没问过我这件事啊!这不是头一次问我吗?”
“可是,我好像记得你曾说过,昨天上午和往常一样把圭太君送到幼儿园的……往常不总是走路送孩子去的吗?香奈子小姐又不开车,对吧?”
“是的。可是平常我们也没少坐车去啊。嫂嫂出门办事时如果时间合适经常会送我们一程,另外,工厂里的员工们如果时间方便,有时也会特意开车去送我们。所以搭车到幼儿园去也能说是‘像往常一样’啊。这么说又不是存心想欺骗谁。”
“那么,昨天早上是谁开车送你们过去的?”
“是我们工厂员工中年头最久的那位,名叫冈部的老师傅。他到工厂后才发觉忘了东西,急忙想回家取去,才顺路捎了我们一程。”
“不是川田君送你去的吗?”
“不是。当时我也碰见川田君了,本来是想麻烦他送的,因为川田君这个人好说话。可是已经先和冈部老师傅说好了……”
香奈子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然后又接着反问道:“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吧?马上就到涉谷了。”
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已经隐约可见涉谷收费站。
“是啊,时间只剩下一小时零七分了。”
桥场警部也随之叹了口气说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子,只见坐着山路将彦和几名警官的车子紧跟在后边。也许由于心情过度紧张,山路将彦失血一般的白脸上毫无表情。警部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马上就要到了。将彦心领神会地露出奇怪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时,天色显得越来越暗,连绵无尽般的乌云以压城之势向这里逼来,可是涉谷街道上还跟以往一样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绑匪指定的那个路口仿佛就像整个街市的心脏似的,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行人,几股车流从静脉般的各条道路汇集在这里,在信号灯的引导下重新分流后又注入了动脉般的各条道路中。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不绝于耳,车辆的轰鸣声、轮胎的摩擦声,在这里会聚成一个声音的海洋。噪声已经成了都市的脉搏,成了都市活力的象征。
看来,想找个能看得到十字路口的有利位置把车停放好是件不大可能的事了。随着每次信号灯的变换,人的洪流、车的洪流,就像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果不是等候信号灯,在路口附近想把车停下来都很困难,就更别指望能长时间停在路口周围而不引人注目了。如果硬要找个地方把车子停下,会显得极不自然,让绑匪马上就能有所察觉。因为除了警察的车辆,想必没有人敢采取这种举动的。
可是,同样的问题想必也困扰着绑匪吧,他是如何能在不引起警方注意的前提下,自然地接近这个路口的呢?
几辆车子只好在桥场警部的指挥下,绕到那座人行天桥穿过的大楼,在后面找地方停下了。
其实这里十分接近忠犬八公广场,即使女人走路,抵达那个交叉路口也不过一分钟时间。不过,遗憾的是从车里无法望见十字路口的情形,把车停在这里,闷在车上苦苦守候近四十分钟,这种苦闷的压抑感香奈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警部,我们把车再开近点儿,停在十字路口旁边不就得了?那样也能看清路口的动静。”
“不,咱们还是下车,换到前面的那辆车里去吧。”
说完,警部领着香奈子下了车,往停在前面更近些的那辆面包车走去。这辆车子的两边涂满了糕点饼干的图片,粗略一看,容易让人以为只是个广告牌。可是,香奈子跟在警部身后进入车子里,这才发现就像电视里见过的那种信号直播车一样,车里坐着两三位警官,专心致意地监控着路口的画面。
“目前还未发现任何异常。”
其中一位警察报告道。他身后的两名警官连忙挪到后排的椅子上,为警部和香奈子腾出位子。两台监控器上正从不同的角度播放着路口的实时景象。
看来,这是专门有人从路口正对着的大楼里,运用远距离摄像的方式把监视画面传送到这里的。
“料想绑匪早就应该抵达这里了。绑匪也总会有他的打算,我想,此刻他一定正混迹在人群中,仔细观察警方的动静吧。你也好好观察画面,要是里头出现熟悉的面孔就告诉我。就算是仅仅只见过一两面,可能印象不是太深,不过只要觉得眼熟,不管对不对都请告诉我。山路先生,也请你仔细看着。”
警部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了刚上车的将彦。
“可是,绑匪不是已经知道警方要在路口周围进行布置吗?事先也许早就把路口的情况勘探过了吧?”
由于紧张,将彦的话声中带着几分焦躁。
“我想,周围既然有这么多人群,绑匪也许会产生麻痹,认为警方不大可能识别出自己来吧。也许连他也想不到,一张张面孔在摄像机的画面上居然显得这么清楚吧。总之,如果能认出绑匪就好了。”
警部满怀希望地说道。可惜,香奈子和将彦对着画面上捕捉到的一张张脸聚精会神地辨认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只有一次,香奈子看着看着,不由“啊”地尖叫了一声,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还不等几位警官聚拢过来,她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不对,这是昨天到过我家的那名警察。”
正午过后,流逝的时间显得越来越快。
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仿佛就像沙漏计时器里的沙子一样把时间一秒一秒地带走了。不,从监控器里看,过往的人群更像一群小蚂蚁一般匆匆而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匆匆从镜头前闪过。其中的一台摄像机常常传送包围在楼群中的这处交叉路口的远景俯视镜头,从镜头里看见的人如同一堆囚禁在一个封闭的大盒子中的毛虫在东来西往地蠕动着。
其中,画面上一个圆乎乎的小红点引起了香奈子的注意,“咦!这是什么?”香奈子惊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一旁的桥场警部也异口同声地惊奇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哦,这不是圣诞老人吗!”
站在身后的一名警官解释道。说完,他又通过步话机命令道:“把镜头推近圣诞老人!”
很快,摄像机镜头拉近到人行横道的正中间,两台监控器的画面上同时出现了红衣红帽的圣诞老人在路中间来回走动的特写镜头。
“这位圣诞老人一年到头都在涉谷附近来回走动,无论冬夏总是穿着这身厚厚的衣服,他已经成了涉谷街头最有名的人物。可是我见他平时总在道玄坂附近行走,像今天这样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来还真不多见。”
一位警官奇怪地说道。据他介绍,这位圣诞老人打扮的男子其实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流浪汉,经常腰里别着个卡式磁带录音机,整日不知疲倦地在街上大声播放那首圣诞歌曲。现在他也正是如此,画面上,在巨大的噪声中隐隐约约地传来那首熟悉的乐曲《鲁道夫的红鼻子驯鹿》的歌声,只见这位身材肥胖的圣诞老人正伴随着歌曲笨拙地扭着腰身,像个小丑似的跳起舞来。他所在的地点正好就在三个小时前绑匪洒下了许多人血的位置。
不,他已经停下了舞步,像是体力不支了似的步履蹒跚地慢慢挪动,他脸部的一大半隐藏在浓密的白色胡须之中,只露出眼睛周围的一小块皮肤,他的眼角眯缝在一起,样子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也许什么也不是,仅仅是因为身上背着的那个大包太重了吧。
由于架设的两台摄像机分别从八公广场和对面的马路两边呈相反的角度进行拍摄,因此圣诞老人的前后两个方向的画面都出现在监控器中。不过他的背部几乎完全被一个白色的大包挡住了,从画面上看,大包里似乎放着一个四方形的箱子似的东西。由于箱子的形状完全暴露在外头,因此能看得十分清楚。
“咦,他身上的袋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警部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道。可是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下子阴沉了下来:“难道是……”
香奈子也几乎同时意想到了什么,只见她和警部对视了一眼,一连点了三次头。
“我看那里面完全能放得下一个孩子。”
这句香奈子和警部两人想说而又没说出口的话从将彦的口里说出来了。香奈子对他的冒失十分不满,狠狠地瞪了将彦一眼。
警部马上接着说道:“虽然孩子不一定就在里头,但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马上派人靠近他,盯紧点儿!”
车上的一位警官立即通过无线对讲机对在场的便衣进行了布置。
“这位流浪汉常年在街上演出,本人就是绑匪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也许受了绑匪的指派,扮演了某种角色。或许是帮绑匪把什么搬到这里来吧。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身上的圣诞老人服虽然破旧不堪,身上背着的白色大包却十分干净,就像新的一样。”
香奈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只张了张嘴便低头不说话了。这时,画面上能看到绿色信号灯开始闪动,这位圣诞老人也跟随在行人后头步履沉重地向马路对面走去,当他终于赶在红灯亮前过了十字路口以后,那副庞大的身躯便消失在八公广场上的人流中了。很快,尾随而去的警官在麦克风里报告:“圣诞老人已进入车站,在漫无目的地到处行走。”
“严密监视他的动向!若发现又向十字路口走去的话马上向我报告!”
警部快言快语地下达完指令后,又看了看表。
已经是十二点十分。不,马上就到十一分了。手表上的秒针仿佛移动得更迅速了。香奈子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不由得把身前的红色手提袋抱得更紧。
她的双眼机械地随着画面上捕捉到的一张张脸移来移去,旁边的将彦和几位警官也是如此。狭窄的车内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而显得越发紧张了,沉闷的气氛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很快,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啊——”奈子不禁惊叫了起来,与此同时,无线报话机里也正好传来警员紧张的声音。
时间正是十二点十八分。
这是八公广场一侧的大楼内操控摄像机的一名警官,他汇报道:
“五分钟前发现一名可疑男子已经在十字路口来回往返几趟了。此人走到路口的中心点附近后不知何故又返回头向对面马路走去。等下一个绿灯亮起后又往这边马路走来……就是画面上这名男子!他已经第三次这么走了。”
其中的一台监控器上牢牢地放映出一名男子的图像。香奈子见了不由得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睁得滚圆。
这名男子身材又瘦又高,颧骨突出,脸上像被刀子削过似的显得神情刚毅,目光深沉而锐利。
男子走到刚才圣诞老人站过的路口中心停住了脚,双眼如同饿鹰寻找食物一样在往来穿梭的人群中不停地搜索。他的模样以及身上穿着的黑大衣无不让人看到了罪犯特有的影子,警部瞬间便感觉此人可疑。他问:
“他是谁,你们有谁见过吗?”
香奈子默默地看了警部一眼后,两眼求助似的望着将彦。将彦把注视着监控器的目光移到香奈子脸上,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人无法知悉的语言,瞬间在两人的目光交换之间完成了传递。
“已经没时间了!如果你们知道他是谁,赶快说出来吧!”
警部的声音第一次让人觉得是那样急躁不安。香奈子的眼珠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还在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他就是绑匪。”香奈子从喉咙深处终于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来。
“原来真的是他……”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着,满脸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山路将彦苦不堪言地垂头丧气地抱着脑袋。
“他究竟是谁?!”桥场警部厉声问道,“刚才你口中的这位绑匪,难道就是圭太君真正的亲生父亲吗?!”
“不,不是的。”将彦抢先回答。而香奈子仍然痛苦地摇着头。
“圭太真正的父亲只有我一个而已。”
“此话固然不错,不过,这位男子也有可能是圭太君的亲生……是这个意思吧?”
将彦满脸怒容地喝问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警部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和颜悦色地说道:“也就是说,圭太君是否有可能是香奈子小姐和这位男子生的……”
“这绝不可能!”将彦的怒喊声打断了警部的话。
“那么,这人究竟是谁……”
这时,警部的话音又被一阵纷杂的音乐声打断了。
香奈子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颤抖着声音说道:
“是我父亲丢的那部手机打来的。”
“是绑匪打来的?”警部反问道。同时他飞快地看了看表。
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二分十八秒。
其后的三秒钟之内,警部把无线对讲机调到所有在场的警员都能听到,对着在十字路口布控的便衣命令道:
“上去几个人,把监控画面上的这名男子控制起来!”
“喂……”香奈子接了电话。
“你儿子圭太君是我领走的。”
意想不到的是,电话里的声音是个女的,而且还装出稚嫩的娃娃声音。
“你已经到达涉谷十字路口了吧?”女人的声音继续问道。
“不,还没到。不过我马上就能到。”
“马上?马上是多长时间?”
“……要是快点儿的话一分钟左右就到。”
“那么这样吧。十二点三十分整,你从八公广场那边马路口往路口中心方向走,如果到时赶上红灯,那就等绿灯亮了再过去。路口中心位置我想你知道吧,我已经预先在地面画上记号了,看过今天早晨的新闻报道的话,你该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到那儿后我又该怎么办?”
“不是早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见到孩子后把带来的红色手提袋放在地上就可以了。不过,你一个人恐怕背不动五千万吧?那好,你就先抽出两千万,再把剩下的放在路口中间就行了。”
“这样可以吗……”
女人在电话中呵呵呵地笑了,她的笑声和昨天电话里那个男子的声音很相像,女人像是以香奈子的惊奇为乐似的说道:
“我给你打了个六折难道你还不满意?一定要从提袋中取出两千万哦,然后把剩下的作为赎金再交给我。”
“可是,怎么突然又……”
“是啊,我也想到过,向你们敲诈的金额要是能少一些,以后万一被逮住了,被判的刑期就能缩短点儿呀,就是这个理由了。那好,都已经十二点二十五分钟啦,你还是快点儿比较好哦。”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为什么……”香奈子茫然地自语着。
警部的脑子里也顿时冒出许多问号。绑匪主动提出减少赎金这让人实在没想到,但其中必有缘由。而且对方专挑约定的时间临近了才提出这个要求,难道就是为了不给警方留出时间来思考其中的原因吗……是的,现在,根本也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了。
警部正要发出“按绑匪说的去办”的指令时,那边的将彦早已经忙开了,他一把拿过香奈子膝盖上的手提袋,迅速打开袋子,从里头把一捆捆崭新的钞票取出来。
“三百万……五百万……”
他嘴里一边数着数,一边从袋子里一把一把地抓住钞票搂进怀里。把两千万元取出来只花了不到五秒钟时间。
他把搂在怀里的二十捆钞票宝贝似的用两手紧紧摁住,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指尖从一张张钞票上轻轻地掠过,唯恐漏取了一张。
香奈子一动也不动,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前夫忙碌着,但这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等到将彦把钱数完后,香奈子一把抓起装着剩下的钱的提袋,扭头对桥场警部说道:
“现在必须要去了……”
说完,她便径自下了车。警部也紧跟在她后头往车下走。当他的双脚刚踏上地面时,无线对讲机里又传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报告!圣诞老人又向路口方向走去了,我们几位已经跟上!”
警部一手按住麦克风,一边加快脚步追赶前头的香奈子。此时,香奈子已经走到大楼的角上正要往十字路口方向拐弯。警部连忙撩起外套的下摆,拼命跑出巷子往前追赶。
在拐过大楼楼角那一刹那,警部不由自主地一愣,放慢了脚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也着实吓了他一跳。原来,十几秒钟前从监控器里看似小小的画面,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般突然出现在眼前,熙熙攘攘的涉谷站前的热闹景象活生生地让他感到震惊。
层层叠叠的阴云把白昼遮挡得暗无天日,仿佛要压垮这个十字路口。所有的路灯、霓虹灯都已经点亮,散发出奇妙的光芒。之所以说是奇妙,是因为乌云笼罩下的城市虽然如同夜晚,却又和夜晚的黑暗完全不同,白昼里闪亮的霓虹灯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错觉,仿佛到了一个神奇的异次元世界。往日熟悉的涉谷一下子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眼前的这幅景象如同电影特技中的涉谷街景。当然,这只是在跟随香奈子前往十字路口的途中,在警部的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当两人到达路口时,正好赶上人行道上的红灯亮了起来。八公铜像旁边很快便聚集了一大群等候通过路口到对面去的人。
香奈子稍微离开人群,站在旁边,警部丝毫不敢怠慢,紧紧跟在她身后。
“现在是二十七分,下一次的绿灯时间也还太早,我们等再下一次绿灯时再过吧。”警部对香奈子说道。
两名公司职员打扮的年轻警员在两边站着,装出在等信号灯的样子,凑到桥场警部耳边小声说道:“圣诞老人刚才已经到马路那边去了,你能看到吧?现在正站在对面等候红灯的人群之中。”
路口中间正在通过车辆,透过车流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在马路对面等候信号灯的人群中闪动着圣诞老人衣帽颜色的小红点。可是香奈子和警部最为关心的并不在圣诞老人身上,而是混杂在人群中的那名瘦高个儿男子。
对面的人群距离太远很难看清,而且等候信号灯的男人们几乎清一色地都穿着深色的外套,几乎很难区别出来。
不久,信号灯终于变绿了,站在身边的人群争先恐后地往马路中间拥去,香奈子也随着人流踏进了人行道。
“慢着,别急。等下一个绿灯吧。”警部伸手阻拦着说道。
此时,马路对面的人也已经向这头拥来。两股人流正好汇集在马路中央,显得纷杂而凌乱。人们小心地避开对面的逆流,奋力往前赶。一时间,无数双鞋子在那片血迹上踩踏而过,但地面上依稀还能看见红色的血迹。从警部他们站立的位置虽然看得并不清楚,可是,人们也许早已经从新闻里得知了这里被人洒过血的消息吧,那些年轻人在走过血迹旁边时,全都不约而同地绕着中间走,而且边走,还边用手指掩鼻而过,有些人则在若无其事地笑着……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看。
也许是浓密的乌云容易给人一种不祥的联想,众人都脚步匆匆地在人流的缝隙间穿行而过。因此,那位站在马路正中央不动的男子很快就被警部注意到了。
就是他。看来香奈子也已经发现了那位男子。
“你看,他……”香奈子小声说了一句,扭头求救似的看着警部。男子的样子就和刚才监控器画面上看到的一样,稳稳地站在马路中央,四处观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群,似乎在寻找谁一样。那么,他在找谁呢?
回答十分简单。那名男子要是绑匪的话,那么无疑是在找自己约到这里来的香奈子……可是,事情果然就是这样吗?
“这人真是绑匪吗?”
警部往前紧走了一步,并肩站在香奈子身边问道。
“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本来就可疑的人物又出现在绑匪事先约定好的场所,这不由得不让香奈子这样想。然而,却并非这样……
“可是,他若是绑匪,为什么早于指定的时间到达呢?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在路口转悠了很久了。我看其中必定有诈。”
是的,警部的话说得有道理。没有哪位绑匪胆敢在警方的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指定的地点,而且还做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绑匪又能是谁呢?”
香奈子扭头对警部发出的疑问,正好不约而同地和警部的问题赶在了一起:“那名男子到底是谁?”
很快,人行道上的绿灯开始闪动,接着又变成了红色。即使这样,仍然还有几位行人奋不顾身地从香奈子身边往马路中间冲去,两个方向的人流就像潮水般向对岸退去……马路中央的人群已经变得十分稀少了。
可是那名男子却还在马路中央停留着,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刚才混杂在人潮之间也许不容易看清楚,一旦全身都暴露在目光下,就一目了然了。原来,那名男子的身躯就像一根竹杆似的又瘦又长。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几秒钟之间,根本来不及去想那位男子的身材到底怎么样。
只是两边的车辆渐渐往交叉路口中间拥了进来,男子为了赶在车流之前返回马路那边,突然来了个急转身,那个瞬间,仿佛一尊雕像似的凝固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凝集在一点上。紧紧地盯在身穿红色风雨衣的香奈子身上。
香奈子和那名男子相隔十米左右的距离呆呆地对望着,男子正想往这边来,却不料刚往前迈出一只脚,却险些被一辆车子迎面撞上。许多车辆大声鸣起喇叭,就像一阵弹雨向那名男子袭去。他慌忙一转身,向马路对面狂奔而去。
“你认识他吧……他到底是谁?”
警部又问了一遍。但香奈子只是扭头呆呆地注视着男子离开的方向,一句话也不肯说。这时,警部身边又开始聚集起等候信号灯过马路的人群,周围充斥着乱哄哄的各种噪声。
“请你回答我,那人究竟是谁?圭太君难道真是那人的孩子吗?”
警部的声音不再客气,充满威吓的语气。
香奈子轻轻摇着头回答:“不,圭太是山路的亲生儿子。”
她的声音虽小,但显得底气十足,足以压过周围的喧闹声。
“可是,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亲口说过圭太君不是山路先生的儿子……”
桥场警部的声音越发显得烦躁起来。香奈子听罢却重重摇了摇头,说道:
“这话我并没有说过,我只是说,‘圭太并非山路和我生的孩子’。”
这话怎么让人越听越奇怪了?
这句话几乎到了桥场警部的嗓子眼,他重新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信号灯开始一亮一灭地乱闪,周围的喧闹声让人心烦意乱,头昏脑涨,甚至感觉要震破了耳膜。桥场警部条件反射似的又看了看表,时间已是十二点二十九分十七秒……十八秒……十九秒。
警部正想说些什么,只听旁边有人大声叫道:
“啊——下雪了!”
警部抬头一看,只见昏暗的天空中飘落下了点点白色的雪花,转眼间香奈子的肩膀上已经落上点点白雪。雪花在微风中漫天飞舞,恰似巨大洁白的轻纱缓缓从天而降,裹住了香奈子的面颊。
周围顿时一片欢呼声。警部全然不为所动,两眼紧盯着香奈子。香奈子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
离约定的时间只有最后的三十秒,但警部不紧不慢地说道:
“也就是说,圭太君并不是你所生的孩子,对吧?是山路将彦和别的女人生下的……”
是的,香奈子想说的就是这句话,但她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说出口。警部不禁懊恼万分,这句话本身的意思并不复杂,可是向来被人夸奖为警视厅脑子最好使的自己却为了理解这句话而白白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香奈子没有直接回答,她平静地说道:
“我当时就在这个路口流了产。当时我坐在将彦开的车上,通过这个十字路口时……和丈夫,不,和将彦因为他的情人怀孕的事情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就在十字路口中间跳下了车。”
已经没有时间再听她往下说了。时间只剩下十秒。对面车道上的信号灯已经开始闪动。正在这时,“危险!”只听人群中到处发出惊叫声,同时一阵急刹车的轮胎摩擦声撕心裂肺地传了过来,香奈子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红色的圆球般的身影从马路对面向车流中扑了过来。
是那名流浪汉装扮的圣诞老人。
通过路口的车辆太多了,所以车速比较慢。那位身躯肥硕的圣诞老人根本不把刚才的急刹车当回事,反而手舞足蹈地扭动着身子,像是要把漫天的雪花驱散似的径直朝这边跑来。那个沉重的大袋子正好掉落在人行横道的正中间,可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加快步子穿过马路后,很快便消失在八公广场上的人群之中。他的身后,几名便衣警察正在奋力追赶。但警部并没有被圣诞老人分心。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圣诞老人扔在十字路口中间的大袋子上。
从袋口处流出了许多液体……难道是血?
……不,流出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在周围无数灯光的反射下,液体像一只巨大的蠕虫般向周围的道路慢慢扩散开来。
难道是汽油?
警部的心里猛然一惊。难道想在马路上放火?不,那些液体看来并不是油。
这时,前方的绿灯亮了。
马路两边的步行者开始向对面走去,人群即将在路口中心交汇。然而,此时马路中央正停着一辆车子。原来就是数秒钟前几乎要和圣诞老人发生碰撞的那辆国产绿色轿车。
由于当时刹车过急,看来已经熄火,大概出了什么故障吧。
人流为了绕过车辆,纷纷往旁边躲避,同时,由于马路中央还躺着一个刚才圣诞老人遗留下的大包,人们避让的范围就更大了,因此马路上的人流为了向两边绕开,而显得更加拥挤混乱了。
刚才还在漫天飞扬的雪花仅仅下了几秒钟又像出鞘的刀影一样突然消失了,风也停了下来。
警部和香奈子也随着人群向马路中间走去。
六步、七步……十步、十一步。
只见人行白线中间淌下一片直径约为一米左右的水洼……看来像是这样。可是其实那并不是水。落在旁边的大袋子里露出一个很大的塑料箱,从袋口处还在流出什么黏糊糊的液体……几乎完全覆盖了洒在马路中央的那摊血迹。
“流在那里的到.99lib.底是什么……真让人恶心!”
“糟了,不小心踩上一脚,弄得满脚黏糊糊的!”
几名女孩大呼小叫地喊叫着,加快步伐从旁边绕了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闻到一股蛋糕的香甜味道?”
也有人这样说。
警部走到跟前,蹲下身子,用指尖蘸上一些拿起来看了看。旁边一位行人的腿不小心撞上他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离开。
沾在指尖的液体的确散发着一般甘甜的清香,闻着很像蜂蜜的味道,就像什么花蜜似的。
警部猛地一惊。正在这时,旁边的香奈子叫了一声:“警部先生!”
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警部连忙站起身来。
原来,就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刚才那位瘦高个的男子正站在旁边。那位男子由于紧张,脸上显得毫无表情,只是瞪大的双眼直直地望着香奈子。不,他的双眼不是望着香奈的脸,而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红色手提包。行人拥挤不堪地从他身边走过,经常撞得他东倒西歪地站不住脚,但他依然往香奈子站着的地方伸出手来。香奈子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连忙求救似的又喊了一声:“警部先生!”
然而,香奈子的手仿佛不受控制……条件反射一般把手里的手提袋递到男子手里。这一切不过短短的三秒钟。
然而,这不知所措三秒钟,是桥场警部从警以来经历过的最长的迷茫。
“不能交给他!”
警部嘴里正要喊出这句话时,突然,男子身后传来了一阵惊叫。
准确地说,是那辆绿色轿车后头通过的行人之中传出的惊叫声。
发出惊叫的岂止一人,许过经过车旁的人都在发出尖叫声,看来,那辆车周围一定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597d." >好些人连忙快步躲开了,可是不断有人因避让不及和对面的人撞在一起,人群中的冲撞像滚雪球似的传开了,现场一片混乱,不少人也往警部和香奈子这边躲闪。由于无法避开,身边的人群也多有发生肢体碰撞的,连警部和香奈子也很难幸免。只见香奈子结结实实地被一位年轻人撞了一下,几乎失去重心险些摔倒了,警部赶紧一把拉住了她。香奈子即使快要摔倒在地,双手还是紧紧地抱住胸前的那只红色提袋,丝毫不敢松手。警部也伸出手来,拦在她的胸前,护住她怀里的手提袋。
他心里马上闪过一个念头,这次行人碰撞一定是绑匪计划好的,目的正是企图趁乱夺取香奈子手中的手提包。
此时,他的眼前突然闪过许多小颗粒似的东西,但总是看不清到底闪过的是什么。从车子周围扩散开来的这种颗粒状的东西越来越多……让人感觉刚才下过的雪突然变成冰雹似的,警部在刹那间闪过这个想法。但是,一阵恼人的嗡嗡声让他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本能地伸手一边驱赶着那些东西,一边大声叫道:
“是蜜蜂!”这样叫喊道的不只是自己,周围的人也同样喊叫着。飞出来的蜂越来越多,数十只,不,数百只蜜蜂在旁边漫无目的地飞舞着。
一只蜜蜂落在香奈子的头发上,还在慢慢地爬动。警部呆呆地望着这只濒死的蜜蜂,整整两秒钟没转移过一下眼睛,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什么,他扭头向停在几米外的那辆绿色轿车望去,只见车子周围的人群已经离开了,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
车子后座的门开了二十厘米左右。这些蜜蜂似乎是从车里放出来的,然而车窗玻璃一片雾蒙蒙的,从外面无法看清楚车内的情况。
警部正想走近车子看个究竟,但往四周扫视了一眼,发现那位疑为绑匪的瘦高个儿男子此刻不见了踪影。
香奈子站在旁边,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车子,突然,她“啊——”地一声失声惊叫了起来。
车门推开了,里面出来一位白色打扮的人。他的头上包着一块白色头巾,全身上下一片白色。可是个子很小,一看便知是个小孩,看他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样子,警部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掉落到地球上的外星人的模样。
不,他跳到马路中间的姿势,简直就像降落月球表面的那位宇航员,他的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大包,也非常像宇航员背着的呼吸装置。
“圭太!”警部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个背包时,只听香奈子惊叫了一声,便马上向前扑去。
警部迅速伸手抓住香奈子的手臂制止了她。这群蜜蜂在寒冷的空气中刚开始还很活跃,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乱撞,但现在已经变得迟缓多了,这时只有少量的蜜蜂还在风中盘旋,危险性已经下降多了。但警部最为担心的并不是蜜蜂,而是坐在车里的外面看不清的人。此刻也许他正握着刀子之类的凶器,随时可能向这边扑过来。
香奈子却愤怒地尖声喊道:“放开我!那是圭太,他正在找我!”
香奈子一边喊一边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甩开警部的手臂。她回头注视着警部的眼睛像是在苦苦哀求他松开手臂,好让自己过去一样。警部似乎是被她的目光所打动,不由得放开了手。
香奈子没命地向前扑过去。
那个身穿白衣的孩子正在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着,看来他也发现香奈子正在向自己跑来。近了一看,原来孩子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防蜂服,防蜂面罩的前面还蒙着一块网状的透明纱巾,周围的情况总算还能看清。
虽然孩子身上的防蜂服十分厚重,但他还是费力地移动双腿,拼命地向这边跑来。香奈子脚下一滑,双腿跪倒在地,身子向前扑去,正好抱住了跑过来的孩子。香奈子使劲想把孩子头上罩着的面罩脱开,但这套防蜂服从头到脚全被缝合在一起,很难把头上的面罩扯下来。她跪在地上好容易才把纱网撕开……孩子小小的脑袋这才露了出来。
“妈妈——”
一句满是惊喜的喊声随着那颗小脑袋一起冒了出来。香奈子紧紧地抱住那颗小脑袋,只顾不停叫喊孩子的名字。可是她的声音马上便淹没在周围一片连声催促的喇叭声中,听不见了。
这时,前方的信号灯已经变成红灯,只见正在周围布控的便衣警察马上围了过来,张开双手拦住进入十字路口的车辆。数十辆莫名其妙地被拦在路口的车辆便一起按响喇叭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与此同时,警部率领两名警察从三个方向接近了那辆绿色轿车。警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打开了车门。虽然他已做好了各种准备,但车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里面关着的只是一片寂静。
不,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弹着,可以感觉车里有什么轻微的动静。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木箱,透过箱口处蒙着的一张网,可以清楚地发现箱里有数十只蜂在爬动。
其中一名警察打开驾驶座位置的车门,用手摸了摸座椅,说道:“还是温的。”
警部听了猛然一惊,回头向香奈子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个红色手提袋正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就在抱住圭太的瞬间,香奈子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扔在地上的。警部马上飞身向红色手提袋奔去。显然手提袋扔在地上还不到二十秒钟,但这段时间里没能引起注意,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它。
看来提包仍然平安无事。警部伸手一摸便知道包里的现金还在。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把提包打开了。只见里面叠成几层的一捆捆钞票全都完好无损地放着。
圭太总算平安地接回来了。虽然如此,现在还不能完全把心放下来。警部上前几步,扶起了蹲坐在地上的香奈子,又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的圭太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身上有何异样。
“有辆救护车在那边等着,你们马上领他去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我随后马上就到。”
警部把香奈子和圭太交给赶来的涉谷警署的警官们,又把放有现金的提袋让他们暂为保管后,便开始检查起那辆绿色的车子来。显然,这辆车子是其中的一名绑匪开来的,然后他趁乱放出了蜜蜂,引起人群的巨大骚乱后,自己便下车偷偷跑了。他向几位闻声聚拢来的警员问道:“你们有谁看清绑匪的模样吗?”
可是,结果十分出人意料,竟然没有一人曾经见过绑匪的模样。由于绑匪打开车门混入步行者的人群中只需短短的一两秒钟,因此,即使有人当场看见,也很难说清绑匪的详细特征。
警部不肯死心,..又用无线对讲机向负责路口摄像的两名警官询问了一下情况,但依然没能得到满意的回答。他又重新播放了几遍录像画面,但遗憾的是,画面上只能看见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那个男人把车门推开三十厘米宽的一条缝后迅速地下了车,马上便消失在过马路的人群中了。
“把画面上的人放大后能看清他的基本相貌特征吗?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也行啊!”
“很难做到,画面上只留下一个背影,而且一闪而过,很难把握相貌特征,只能看清绑匪是个男子而已。”
“那个来来回回在马路中间走了几遍的瘦高个的男子后来到哪儿去了?”
“他也趁着混乱找不到了,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警部,听说刚才引起混乱的原因竟是一群蜜蜂,这是真的吗?”
“是的,这又有什么关系?”
“不,只是问问,因为从我们拍摄的位置看去,下面的十字路口几乎就像一个蜂巢似的……刚才我偶然这么想过。”
把熙熙攘攘的人群比喻成群蜂,也倒十分形象。但这些话对此刻的警部来说,就显得毫无意义而且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了。警部关掉了无线报话机。也许绑匪还在附近的人群中并未逃远,因此必须尽快找出他的相貌特征。
此时桥场警部已经坐上一辆警车正想前往附近的综合医院,因为小川圭太已经被救护车送往那里进行身体检查。然而,刚才发生的骚乱对交通秩序的影响还未过去,十字路口周围还拥堵着数不清的车辆,圭太君所在的救护车至今还堵在路口附近没有离开。
几名警察正在十字路口疏导交通,车流和人流的通过速度已经恢复了一半。之所以只能恢复一半,这是因为那辆绑匪开来的绿色轿车还横在马路的正中央,警察在车子周围设置的隔离带占据了道路中间近一半的地方。车子上绑匪留下的痕迹还有待于进行检查,同时,刚才圣诞老人故意洒落在地上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也只能等物证鉴定部门的技术人员鉴定后才能知道。
警部看了看表,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
刚才路口中央惊心动魄的一幕几乎是在十二点三十分信号灯转绿了以后不到一分钟时间内发生的,至今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但警部心里仍然感觉绑匪还在周围并没有离开,总觉得他一定还混杂在人群中窥伺着警方的动向,并且美滋滋地正为自己的得手而扬扬自得。而那位圣诞老人不等信号灯变绿便闯进车道引起交通混乱后的一分钟时间里正是这桩精心策划的绑架案中最为关键的环节,上演了一幕极其精彩的犯罪表演……
是的,这位圣诞老人的行动十分可疑。
警部立即通过报话机联系上了跟踪圣诞老人的几位便衣警察。对方报告,已经顺利地拘捕了这位圣诞老人,把他关押在涉谷警署内了,并已经开始了对他的询问。
十几分钟前,当这位圣诞老人狂奔着闯过路口,进入车站的人群里后才放慢了脚步,然后进入开往银座方向的地铁通道,并坐在中途的台阶上歇息,当他还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时,两名追踪而来的警官就把他叫住了。当他得知自己已被警官跟上了后并没有继续逃走,而是出人意料地老老实实被他们带回了警署。
事后经过审讯才知道,原来在一个小时之前,当这位扮演圣诞老人的流浪汉正像往常一样四处溜达时,一辆绿色的车子靠近了他并停了下来……那位坐在车里的男子摇下车窗,把一个很重的大袋子和三万日元递给了他,让他把这个袋子丢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同时,这名开车的男子还详细地告诉他,必须在十二点半准时开始行动,而这位扮演圣诞老人的流浪汉连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下来,并准时在十二点半执行了对方的命令。
警方经过讯问,确认圣诞老人所说的都是实话,因而断定这位流浪汉确实与绑架案无关,便把这位身躯肥胖的流浪汉释放了。
不过,虽然这些情况桥场警部是事后才得知的,但三月一日当天,当他乘车离开赎金交付现场前往医院的途中,这个结果就已经被他预料到了。当时他便打电话吩咐警察说:
“依我看,这位圣诞老人一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才这样做的,本人应当与绑架案无关。但这位指使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犯罪集团的人。因此,这位圣诞老人也是十分重要的证人,你得好好盘问他,弄清指使他的绑匪的情况。不过,从他奔跑的样子来看,这位圣诞老人的视力应该不太好,因此他所见到的对方的相貌是否可以说清还是个疑问。”
“是的,从他的眼神来看,似乎连我们是谁他都看不清……”
警部说道:“就算他说不出对方的相貌,总能多少知道绑匪的其他特征吧,要好好审问!”
说完,桥场警部便挂上了电话。
他又对开车的泽野说道:“圣诞老人的事就先放一边吧,我们到医院去再好好问问另一位证人。”
“证人?你是指圭太君吗?”泽野问道。
“是的。那孩子脑子又聪明,身体上也没什么大碍,是个十分完美又理想的证人。哦,过了这个上坡就快到医院了吧。”
正说话时,车窗前已经出现了医院那堵白白的墙。正在这时,无线报话机又响了。
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九分。
“是桥场警部吧?”
报话机里传来夹杂着杂音的一个男子粗哑的声音。声音显得非常焦急:“我是从医院这里打去的电话,发生了重大情况……”
“什么?难道孩子的身体状况出现异常?”
“不,孩子的身体并无大碍,而是赎金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赎金明明全部完好无缺。”
“刚才我们乘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山路先生把那个塑料提袋打开看了看,钱倒是大部分还在,只是少了一千万……”
“等等!我们已经到医院大门口了。”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在医院的门口前停下了。桥场警部在临下车之前把背往座椅上靠了靠,伸直了腰,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闭上眼睛数了五秒。每当他精神过度紧张时,他总是用这套动作来让自己稳定下来……五秒钟后,他又像清晨刚刚醒来时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对泽野说道:
“赶紧了解一下过马路的人中有没有受伤的,比如被蜜蜂蜇的,或者因拥挤而摔伤的。”
说完,他便下了车。透明玻璃的自动门开了,把桥场迎了进去。正像他刚才听说的“现金少了一千万”这句话一样,桥场和警方又站在了案件新的迷宫的入口。
02
此刻之前桥场警部还在沾沾自喜,庆幸这桩绑架案得以用孩子和赎金全都平安无事的方式得到了解决,但他的心头总留下了一丝隐隐的不安,担心事情不可能解决得如此圆满。那么,绑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个疑问甚至成了他最大的心头之患,如鲠在喉似的遗留在心头。
在十字路口打开提袋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袋里的现金少了,这让桥场警部十分懊恼。可是仔细一想,绑匪既然从中抽走了一千万赎金,这并非意味着全是坏事,至少警方已经找到了案件的头绪,确定绑匪的目的是为了金钱,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和普通的绑架案并没有什么不同。想到这里,警部心里感觉些许安慰。然而,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难道果真是这样吗?这桩案子果真就和普通的绑架案没什么不同吗?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详细听过当事人的话后再作结论。
当他刚走到门内的挂号处附近时,只见接到刚才对讲机联系的一名警官从里面迎了出来,喊道:“桥场先生!”之所以对方不使用“警部”的称呼,是由于挂号处的前边就是候诊室,这里坐着许多等待就诊的患者,担心让他们听到了容易引起恐慌。
在一间医院为他们专门提供的会客室里,警部从山路将彦以及另外两名警官那里得知了以下消息。
据山路将彦的说法,自从香奈子和警部下了那辆面包车后,他也紧跟在后头向十字路口走去了,后来就一直紧紧地跟在后头。当路口发生骚乱时,他正站在离香奈子身后不远的地方观察着香奈子的动静。当圭太平安地被救出后,他又跟在圭太和香奈子两人的后头。当她们母子俩坐进救护车后,他向救护人员说明了情况,要求一起坐进车里。然而车上的香奈子却向救护人员摇着头,表示拒绝与他一起乘坐。
但在山路将彦的坚持下,香奈子最终还是松了口,向救护人员表示同意让将彦一起乘坐。他上车后才看到,香奈子把红色手提袋的提手紧紧地缠绕在自己手腕上,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抱在怀里。也许她这才想起,自己拿着的钱原来是将彦的。
他上车后救护车很快就开走了。途中,在救护队员的帮助下,好容易才把圭太身上套着的防蜂服脱了下来。圭太好奇地看着将彦,像是在问:“这人是谁啊?”
香奈子从旁说道:“这位叔叔是我认识的朋友,今天帮了我们许多忙。”
将彦只能无奈地装出笑脸说道:“你没事……就好。”
圭太正正经经地对他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叔叔。”
虽然自己在圭太眼里显得很陌生,但毕竟是和这个刚开始懂事的亲生儿子几年后的头一次见面,让他顿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千。然而,自己的儿子却并不答理自己。
在接受完简单的身体检查之后,香奈子问圭太:
“这两天你害怕吧?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
儿子回答道:“特别害怕!但现在我不害怕了。”
这时,将彦自己正好手头没事,便向香奈子讨回了那个红色手提袋。打开后,他粗略地数了数钞票便大吃一惊:“咦!怎么少了?”接着他又仔细数了一遍,这才确定钞票的确是少了……
说到这里,将彦又瞟了一眼面前桌子上堆放着的钞票,钞票旁边还摆放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塑料手提袋。
将彦接着说道:“这里只有二十捆,可是当初袋子里装的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千万啊!按照绑匪的指令,我从袋子里取出了两千万,这里本应剩下三十捆,因为当初我确确实实只拿出了两千万,当时警部也在旁边亲眼看到的。对吧?”
警部点了点头,说道:“可是……”
“什么可是?”将彦反问道。
“当初你取出的钞票是不是真的只有二十捆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和你一起数过!”
“那……这么说你怀疑我私自藏起了钱?”
“不,我并没有怀疑你。”
话虽然这样说,警部的一双眼睛仍然怀疑地盯着将彦。他又继续说道:“刚才在十字路口忙着解救孩子的时候,绑匪的确有机会拿走部分现金,因为香奈子紧抱着孩子时曾经把手提袋丢在了地上,而当时我的注意力也被那辆车子吸引住了,失去了警觉。虽然当时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秒,但绑匪完全来得及从袋子里抽走一千万钞票……不过,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许多问题就得不到解释了。”
听到这里,将彦和另外两名警官,也就是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桥场警部的脸上。
“怎么说事情得不到解释了呢?”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警部问道。
“我看绑匪根本就没时间从袋子里拿钱。另外,由于许多蜜蜂在头顶上盘旋,当时周围的人群散得很开,绑匪想接近袋子很不容易。而绑匪如果选择冒着危险接近提袋,那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目的,尽量在眨眼之间就把钱取走。那么,绑匪为什么不把整个提袋夺走?那样一来就能在短短的一瞬间达到目的,岂不是更好?既然他最终提出要的是三千万,那又为何费尽心机只抽走了提袋里的一千万?这一点令人难以理解。”
此言一出,这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好几秒钟之内无人出声,大家都在极力思考着。不久,一名年轻警员说道:
“也许提着个大袋子逃走太引人注目了吧?我想,绑匪一定是害怕被人看见才这么做的。”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摇着头说道:
“我看未必,既然害怕引人注目,当初何必要求家属把钱装进红色提包……嗯?而且,既然从中抽取了一千万,何不干脆把那三千万全取走?我看从袋子里只拿走一千万反而浪费时间……”
“不对!取出一千万装进兜里别人就看不见了,要是三千万全取走,不是得另外再备个包?而且从提袋里掏出钱来再往包里装就更费时间了……”
听了这位年轻警员的话,警不以为然地把他们俩的看法完全否定了,他说:“我看问题绝不是发生在十字路口,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小声地说完这句话后,用手抹了抹额头,可是动作只进行了一半便突然停住了手,问道:
“山路先生,我们临下车前接到绑匪的电话,让你从提袋里取出两千万,当初你清点过没有,袋子里确实还剩下三千万吗?这一点不会错吧?”
“当时我的确没数过袋子里的钱。我想,袋子里总数既然是五千万,那么绑匪让我取出两千万,剩下的就一定是三千万了。我只数了取出来的那两千万。”
“这么说,袋子里可能早就只剩四千万了……从小川家到涉谷的途中绝不可能被人掏走一千万。那么,你上了那辆面包车后清点过钞票有几捆吗?”
“我没清点过。”
“这么说,问题一定出在小川家了,从银行里提取到这笔现金后,一直到早晨坐进那辆警车之前,手提袋不都是由山路先生保管的吗?从来没离开过你身边吧?”
将彦犹犹豫豫地边想,边轻轻摇了摇头回答:“是没离开过。”
可是他马上又惊叫了一声:“啊!不……只有一次!”
他又说道:“当我离开小川家正要坐进车子的时候,突然想起要上一趟厕所……回家里上厕所倒不如到工厂里的厕所更近些,所以就去那儿……”
原来,工厂办公室的旁边有间很小的厕所,那时办公室里正好空无一人,将彦便把手提袋放在靠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进了厕所。那时,员工们都在厂里忙着各自手头上的活。见到将彦从厕所里出来后,香奈子的父亲冲他喊了一声:“到时间该走了!”
“那你上厕所的时间到底有多长?”
“最多三四十秒吧。”
“要是有这点时间,完全来得及从袋里抽走十捆……上完厕所后你没觉得手提袋变得轻多了?”
“当时没有注意到,只顾着马上出发了。”
“你上完厕所后,香奈子的父亲对你说话时还有人在旁边吗?”警部接着问道。
将彦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有,身边还有两名员工,其中一位就是那个叫川田的……”
“川田?”
警部嘴里反复叨念着这个名字,足足思考了五秒,这才向其中一位警官命令道:“剑崎警部补还留在小川家,马上通知他,密切注意所有员工的动向,尤其是这位名叫川田的,一定要严加监视!”
“圭太君能接受问话了吗?”警部又问道。
“我看应该没问题了吧。虽然还没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但据他母亲说,身体情况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于是,警部便让年轻警官领路,一起到位于三层的病房去了。临推门进去之前,这位年轻警官问道:“袋子里少了一千万的事,需要马上向案件指挥部报告吗?”
“不急,等询问过圭太君和他母亲后再说吧。”
警部在门上敲了几下,屋里传来的欢笑声戛然而止。警部不等屋里回答便推开了门。
圭太马上从床上爬起身来,看来刚才他和坐在旁边的香奈子玩耍得正开心,当他抬头看见警部后,便满脸惊恐地躲在母亲身后。
“没关系,你别害怕。”
香奈子嘴里虽然安慰着孩子,但自己的脸板了起来,她走近几步把警部拉到一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刚才我们在路口说的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在孩子面前说啊!”
看来,既然孩子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身边,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把出生的秘密告诉警部了。
“你放心吧,一切都不会往外公开的……不过,如果此事关系到那位十字路口出现的男士的话,也许我还要再详细地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听了警部的这番话后香奈子看来安心下来,表情也缓和多了。警部看了看她身后的圭太,只见他换上一身病号服后显得幼稚多了……确实,山路将彦脸上的基本特征在他身上都能看到。
“那件套在身上的白色衣服呢?”
“被警察拿走了,说是到了医院必须统一穿上病号服。”
原来身上所穿的衣服和那个背包都放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想问问圭太君几件事,你看行吗?”
“请问吧。他的精神也很好,说是这两天吃饭睡觉都很香,加上绑匪还让他玩电子游戏,他还觉得比在家里过得更高兴呢……”
香奈子用通常的说话声说道,接着她看了一眼圭太笑了笑,随即压低了嗓门小声说道:“不过,他这样说也许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因为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总是显得非常害怕。”
警部点了点头,正想走向床边时突然又停下了脚。圭太见了他正战战兢兢地往床里缩。然而警部停下了脚却并不是因为这些。
“之前我还有几句话想问问你,香奈子小姐……手提袋里的钱被人拿走了一千万,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坐在救护车里的时候我听他嚷嚷过。”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时,你曾见到谁靠近手提袋,从中抽走了一千万吗?”
“没有,当时我只顾着圭太了,连手提袋掉在地上都不记得。”
香奈子摇了摇头说道。
“妈妈——”在香奈子还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圭太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香奈子和警部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过去。
“你们说的一千万,就是那个赎金吧?”
圭太这样问道。说完,他不但看了看母亲,还偷偷看了一眼警部。
“嗯,是啊……怎么你还问……”
“那我知道。要是赎金的话,那我知道。”
说着,圭太从床上跳了下来,向窗户边上的椅子跑去,用那双小手抓起那个背包。
接下来的一瞬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妈妈……绑匪,就是这个人吧?”
不等母亲回答,圭太就战战兢兢地举起背包,递给了警部。
“罪”蜂与“罚”
01
多少年后,桥场警部仍会不由得回想起,当时自己面对圭太那天真无邪的表情时的窘状。每当想到自己望着圭太那战战兢兢的眼神而不知所措地呆呆站立的样子,一股屈辱感便会流遍全身,感觉实在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这起离奇的绑架案后来一直被各种报纸杂志称为“涉谷蜜蜂事件”。警部一想到自己当时惊慌失措的无能模样就会感觉心里不安——因为既不知道圭太为何要把自己称为“绑匪”,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畏畏缩缩地用双手把背包交给自己。桥场警部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僵住了似的无法动弹,只是呆呆地站在病房中间。
他茫然地在脑子里毫无意义地想:“这真是一起和天气一样变化多端的案件啊!”
的确,数十分钟前还是乌云密布、漫天飞雪的天气,此时已经突然云开雾散,太阳暖融融地从病房的窗户照了进来,冬日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把圭太手里的那个背包照得闪闪发亮。这时的病房里也确实像个魔术表演的舞台。
“包里装着什么?该不会是幼儿园里用的各种用具吧?”
桥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旁的香奈子已经从孩子手上一把接过背包,拉开了包上的拉链。她往里一看,竟然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她马上把手伸进包里,把里面的东西一把一把地掏了出来,摆放在病床上……不,不是一把一把,而是一捆一捆地。
两捆、三捆……六捆、七捆……
还未等她全部掏完,桥场警部已经把背包里的钞票总数估计到了。
十捆……总数为一千万。
那只红色手提袋里无缘无故突然丢失了的一千万现金,居然在毫无关系的圭太的背包里找了出来,还不是太奇怪了吗?除了魔术,还能作何解释?
而且,这场魔术表演竟然整整持续了十三分钟,直到桥场警部回过神来,离开病房去向案件指挥部打电话汇报为止才告结束。其间桥场只能睁大双眼,呆呆地作为一名看客看着舞台上的表演,眼睁睁地看着魔术师从百空箱里取东西似的从背包里掏出整整一千万现金来。
令他蒙羞的还不止于此,警部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谜底也只能是,刚才在十字路口中央站着的时候,圭太伸出小手,从红色手提袋中取走了一千万后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可是这种事情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说当时圭太已经被母亲抱在怀里无法动弹,单说取出钱后又放进自己背后的背包里就绝对不可能办到。而且圭太也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虽然明知如此,桥场警部仍然问道:
“刚才是你在十字路口把钞票取出后放进去的吗?”
圭太摇了摇头,紧紧抓住香奈子身上毛衣的衣襟不敢吭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千万钞票怎么会到你背包里去了?”
圭太仍然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句:“绑匪就是这个人吧?”
说话时,他抬头望着桥场警部的黑色晶莹的眼睛还在微微颤抖着。
“别害怕,他是警察,是专抓绑匪的人,你就放心说吧。这些钱到底是谁的?拿它来做什么?”
“这些就是赎金啊。”
也许因为无法理解母亲所说的意思,圭太满脸疑惑地歪着脑袋回答。
“是谁告诉你这些钱就是赎金……又是谁把这些钱放进你背包里的?”
警部正想开口问他这些问题时,香奈子已经抢先问了。
“是爸爸。”圭太只回答了一句。
“爸爸?爸爸又是谁……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位爸爸?”
看来他还是没有弄懂母亲的问题,圭太紧张地接连眨了几下眼睛这样回答:
“就是那个真的爸爸。”
“这个爸爸就是一个多月以前在超市门前硬要把你抱进车里的那个人吗?”
圭太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爸爸昨天起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嗯……是他把赎金放进我的背包里的,他对我可好了。”
“他对你好?真的?”
圭太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可是圭太,当时你不是觉得害怕吗?电话里你还直哭呢。”
圭太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似的愣了好几秒钟,才说:
“那是我担心妈妈啊。我不是还问过你几次,‘没事吧?’‘妈妈,没事吧?’”
“啊?”
香奈子满脸困惑地说不出话来,她紧皱着眉头,慢慢转过来看着警部。后来,昨天电话里圭太所说的‘没事’,是带着问号的,不是在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反过来在问母亲……
警部的心里也终于有所醒悟,正想开口向圭太确认时,又被香奈子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圭太……难道你认为妈妈被人绑架了?”
说完,香奈子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她摇了摇头看着圭太。
02
不经意间从窗外照进病房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圭太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仿佛被阴云所覆盖。转眼间,窗外又变得阴沉沉的。天气的变化无常虽是常有的事,但案情捉弄人似的出现如此峰回路转的一幕,着实让警方瞠目结舌,颜面扫地。桥场警部暗暗叫苦不迭,电话里圭太的录音自己至少已听过几十遍,却没意识到当时他在电话里向母亲说的那些“没事”,不是指自己的处境,而是在担心被绑架的母亲,询问母亲的安危。
看来这桩案子并不单纯是绑匪绑架孩子……绑匪还想方设法让孩子相信,母亲被人绑架走了,绑匪是如何让圭太相信的呢?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起绑架案,涉及的人物也只有这几位,但实际上,是一起双重绑架案在同时进行着。
其中之一是绑匪绑架了孩子,孩子的父母亲为了营救孩子而筹集赎金与绑匪交换人质这种普通的绑架案件。而另一起案件中却是母亲被人绑架了,孩子和他的父亲,准确地说是自称孩子父亲的人筹集了赎金换回母亲……
桥场警部思索了一段时间,终于理清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我被人绑架了?是那位……爸爸告诉你的吗?”
香奈子说着回头看了桥场警部一眼,眼神里显然可以看出满是轻蔑和鄙夷。
“圭太君,我想问你几件事。”
桥场往前跨了半步,说道。圭太马上露出害怕的样子,躲到母亲身后。只见警部满脸微笑地问道:
“你爸爸到幼儿园去接你的时候,你不害怕他吗?毕竟他只和你见过一次面啊。”
圭太的眼神里依然露出惊恐,重重地点了点头,答道:“可是,到幼儿园来接我的并不是爸爸。”
桥场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得到的回答。
“去接你的是川田叔叔吧?是那位和你关系很好的川田叔叔……”
警部这么一说,圭太竟然“嗯”地回答了一声,点了点头,满脸高兴的样子。
香奈子满脸惊讶地看着警部。
“是川田叔叔和一位我不认识的阿姨一起来的,他们告诉我,妈妈被人绑架了。”
这些话如果是由川田说的,圭太很容易就会相信。警部虽然还有许多话要问,但他还是马上走出门外,向守候在外头的几位警官命令道:“请赶快和剑崎警部补联系,让他立即把那位叫川田的员工拘捕起来!”
其中一位警官掏出手机,马上向走廊尽头走去。警部正要返身回到病房,却不料门打开了,香奈子闪身走了出来,用目光向警部示意“到走廊来,有话要说”。
“川田君真的是绑匪吗?”香奈子压低嗓门小声问道。
“我想他不是主犯吧?主犯是那名打电话来的绑匪,他应该只是帮着他实行绑架而已。”
看来香奈子深受打击,无法面对这个惊人的现实。她口中喃喃地说道:
“真让人想不到川田君竟然……”
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目光失神地呆望着空中。警部也十分懊恼自己的迟钝,不由生气地唉声埋怨自己。他回答道:
“看来幼儿园老师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也许她过分在意那件水红色的毛衣,才没把那名男子的相貌记得十分清楚……如果他就是绑匪的同伙的话,香奈子身上穿的什么毛衣,绑匪马上就能知道,这一点也不难。”
“可是……”
香奈子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又突然摆着手说道:“不,没什么。”
当警部以为谈话结束,正想回病房里去,刚把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只听香奈子又说道:“可是,虽然他也是绑架犯,但比普通的绑架犯罪行要轻得多吧?既没有让圭太吃到什么苦头,而且,看来他早就打算把赎金交还给我们。”
“这个案子经过媒体报道马上就会尽人皆知了。只要在社会上造成了骚动,而且警方也已经介入,这起案子就毫无疑义地属于犯罪,而且,你和所有亲属也被惊吓不轻吧?”
“不过,他倒没有直接恐吓我们,电话中他还反复强调自己并非绑匪,让我们放心。只是当时我们不肯相信罢了。”
“不,绑匪的所作所为无疑属于犯罪,也许绑架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钱,但总有其目的吧……他们一定有犯罪意图,我想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可是,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既然孩子未受惊吓,还欢天喜地地待了两天放回来了。可见他们并无多少恶意……”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秘密。绑匪费尽心思引起这么大的骚乱……哦,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想问问圭太君。”
看到香奈子居然把这些天的担心和恐惧一股脑儿地忘在脑后,甚至开始替川田说起好话来了。桥场对此十分不解,心口不禁生出了一股怒气,他不等香奈子回答就推门进了病房。
圭太还在床上尽情地玩着那个塑料玩具,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个与川田君买的玩具一模一样的飞天侠。
“这个小人是在哪儿找到的?”
警部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在背包里找到的。”
圭太依然对警部抱着戒备心理,低着头没.99lib?往这边看一眼就回答道。
“这是谁给你买的?是川田叔叔吗?”
站在警部身后的香奈子问道。圭太这才恢复了天真的表情,答道:“嗯。是那位和爸爸在一起的阿姨……我们到了旅馆后是她给我买的。”
警部正想再说什么时,香奈子用于摁了一下他的肩膀,制止住了他,说道:
“川田君昨天也为圭太买了同样的玩具,现在还在家里呢。说是等圭太回家后就送给他……这太好了,圭太一下子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飞天侠了。”
“啊,太棒了!这个是爸爸给我买的,家里还有一个是川田叔叔送我的。爸爸真疼我,但我更喜欢川田叔叔。妈妈,对吧?川田叔叔对我可好了。自从妈妈被人绑架走了后他可替你担心了!”
“是啊!川田君平时可疼圭太了。”
香奈子也微笑着对桥场警部说道,但看得出她的笑容十分勉强。
“你能把川田叔叔的事情告诉我吗?”
桥场问道。圭太瞪着恐惧的眼睛,但还是马上点了点头。
“川田叔叔从幼儿园把你接到哪儿去了?”
“到了车站附近,他让我坐在一辆绿色的车里等着,车上还有那个女人……哦,爸爸也在车上,川田叔叔说是工厂里有事,就回去了。”
“那么后来一直是爸爸开的车,对吧?妈妈被人绑架的事是川田叔叔告诉你的吗?”
“嗯……爸爸也对我说过。”
“他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说,妈妈被绑架了,生命有危险。”
圭太说出的话显得支离破碎,但总算还能弄清他所说的意思,警部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把事情的经过弄明白。他强忍着心里的焦躁,一边不耐烦地不断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边费力地把圭太的只言片语凑成句子,再理解其中的意思。
总而言之,把圭太从幼儿园拐走时那辆车里还坐着一位与香奈子长得极其相像的女人。不仅是脸长得像,而且服装和发式、身材都和香奈子差不多。
不过圭太误以为车里坐的是母亲也就是最初的一刻,车子开走后他马上便发现那人不是母亲。那时,开车的川田却告诉他“妈妈被坏人绑架了”。
川田还告诉他:“你妈妈的生命有危险。要是付给绑匪很多钱的话也许还能放她回来,但是,开工厂的姥爷凑不出那么多钱来……不过,圭太有一个有钱的爸爸,只要你让他想办法,他马上就能拿出好多钱来。你爸爸就在车站那边等着,过会儿你就坐到他的车里去吧。只要你好好听爸爸的话,妈妈就一定能被救出来。”
总之,圭太听到的就是这些意思的话。川田还反复交代孩子:“最多就一两天的事情,你得好好坚持住。你妈妈所担心的一定不是自己的事反倒怕圭太心里难过,一定十分担心你的。”
说这些话时,川田装出比谁都难过的样子,一直哭丧着脸,看起来他不但担心圭太母亲的安全,也很替圭太担心。车子开到车站前,当圭太和那名女子换乘到那辆绿色的车里后,他还对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位“爸爸”说:“圭太就交给你了,这孩子离不开母亲,可别让他太担心了。”就像自己才是圭太真正的父亲似的交代了许多事情。
然后,川田把那辆白色的车子不知存在何处,又返回工厂去了。当绿色的车子快要开走之前,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对川田说了一句:“你就早点儿回工厂去吧,之后的事情才是关键。”这些话都被聪明的圭太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
实际上,圭太是个脑子非常聪明的孩子。当川田说要带他去见“爸爸”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爸爸”就是一个多月前在超市门前要把他抱上车的那名男子,见了面后他就发现,驾驶绿色轿车的男子果然就是那个人。当圭太坐进车子的后排座后,那名男子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说道:
“你还认得我吧?不,不认得我倒好些,因为上回见面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
对方说话时满脸笑眯眯,显得十分和蔼,那副笑容显得十分熟悉。显然如此,见到这副笑容其实可是头一次,上次见面后的一个多月以来,圭太在梦中和凭空想象里曾多少次见过他的样子,记忆中这位“爸爸”总是笑吟吟地显得特别和气,就像手中的那个玩具英雄一样。
看来,上次在超市门前的停车场见过这位男子后,圭太便运用孩子的智慧对事情做出了一番解释。他曾这样想过,既然母亲不肯报警,想必对方并不是绑匪,真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说不定。
自从记事以来,圭太就一次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对幼小的圭太来说,想要有自己的父亲无疑成了一种渴望,平常在自己的想象中,父亲就像电视里英雄人物的主人公似的让他感到崇拜和憧憬,而在这位男子身上似乎也找到了梦想中父亲的感觉。话虽如此,最初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只是“希望他就是父亲”这种理想中的父亲形象,但是随着梦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地就把理想中的父亲与现实中见过的这位男子的模样重合在一起,留在了记忆中。
自从圭太换到那位“爸爸”的车子上后,他还真是好记性——病房里听到圭太所说的话再加上他的聪明,警部完全可以想象出那辆绿色车子中曾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首先,这位“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告诉圭太,妈妈惨遭不幸,已经落进绑匪手中。
圭太一听,便问:“可是,为什么……对方不来绑架我,而要绑架妈妈呢?”
“是啊,为什么要绑架妈妈呢?”
圭太出乎意料的反问让对方无法作答,只能苦笑着说道:“也许圭太比妈妈聪明,所以很难绑架,妈妈头脑太笨,还是她容易绑架些吧。”
“嗯,妈妈过得总是不顺,听她自己也说‘人要是太好就跟傻子一样’,看来也有道理……那么,就因为她笨,你才不要她了?”
“你问我们俩离婚的理由?哦,是啊。不过妈妈虽笨,爸爸也很傻啊……只有圭太不傻。”
“嗯嗯。我也傻。我对爸爸一无所知……爸爸你是干什么的?”
“你看我像是干什么的?”
“飞天侠?”
“没那么了不起,我干的也许是你讨厌的事。”
“那么……是绑匪?”
“有道理。不过,无论日子多艰难,绑匪可不是个好工作……我干的可都是讨厌的事。还不明白?圭太喜不喜欢牙科医生?”
接着,对方无论职业到生活环境都把自己按照圭太的亲生父亲山路将彦的样子做了介绍。然后还把那位一起坐在车上的穿毛衣的女人介绍为“跟你母亲分手后又结婚的女人”。
后来,车子又在路上转来转去,来到一处四周都是高楼大厦的地方,钻进地下,绑匪就在封闭于钢筋水泥中的地下停车场给小川家打来了电话……先在车子外边说了会儿话后,他又打开了圭太所坐的后排座椅的门。
以上这些都和警部预先想象的基本一样,但是警部没想到的是,绑匪对圭太说道:“接电话的正是你妈妈。她现在落入绑匪手中,估计都吓坏了,圭太和妈妈说几句话鼓励她一下吧。”说着,就把手机递给了圭太。
电话中正如绑匪,不,正如“爸爸”所说,母亲的声音显得惊恐不安,说话颤抖,圭太也学着她的样子,声音颤抖地问了几声:“没事吗?”“妈妈,没事吧?”
当时母亲在电话里一连拼命问了几声“没事吗?”“妈妈,没事吧?”,但在圭太听来,母亲说的却是“没事”“妈妈,没事的”。
看来母亲这边也错听成这样了,圭太在电话里其实是问她,而她却听成回答了……
对于绑匪巧妙的手法,桥场不能不深感佩服。
“怎么后来会是这样……”警部心里顿时涌起疑问。当初做母亲的要是肯多说几句,让聪明的圭太意识到“其实被绑架的是圭太”,那后面的事情发展下去就会大不一样了。
比如,当初问时要是不用“没事?”“没事吧?”这种话,而换成“圭太,你没事吧”这种明显在问对方的形式,圭太马上就能识破其中的陷阱……
不……绑匪似乎完全不担心。因为他也知道,只要得知母亲被人绑架,从小没有父亲的圭太一定会感到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还以为母亲虽然被绑架,却担心圭太无人照管,所以才对自己说:“妈妈不在了,你没事吧?”……把听到的话理解成这样其实也很自然。
警部已经反复研究了昨天绑匪的电话录音,并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最初的那次通话里,香奈子确实不仅问过圭太“没事吧?”还问过诸如“不冷吧?”“肚子饿了吧?”这样的问题。可是这些话在圭太听起来却是“妈妈不在身边你冷吗?”或者“妈妈不在家你能吃上饭吗?”。最后香奈子还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听叔叔的话……”对于香奈子来说这里的“叔叔”指的是绑匪,但在圭太听来,理解成“要听舅舅史郎”的话了。
不过,昨天在圭太身边的并不是“舅舅”,而是那个“爸爸”。
可是,出面交付赎金的也不是“舅舅”,而是“爸爸”,这件事母亲还不知道……圭太这么想着,正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时,旁边的绑匪一把夺过电话,不让圭太接着往下说了……桥场警部虽然只听过第一次通话的录音,但刚一听到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绑匪到底害怕圭太把什么说出来呢?”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其实圭太真正想说的话是:“不,妈妈,现在在我身边的不是叔叔或者舅舅,而是我爸爸。他们拿不出钱来,只能让爸爸支付赎金,这样才能把你救出来。”
光凭电话互相很难弄清对方的情况。
绑匪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敢大胆地让他们母子直接通了电话。自然,通话时说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来。因此绑匪才不想让他们多说话,自从第二次通话以来就不让圭太出来接电话了,而改为只通过短信来发送照片,作为孩子平安无事的证据。
真能证明孩子平安无事吗?
可是绑匪为何要发送那些看起来跟死了一样,圭太睡觉时的照片呢?难道就是故意引起亲属和警方的不安,以让人快些动手准备赎金?
不,既然这次绑架的目的并非为了获取钱财,那就必须考虑以前发生的更为深层的问题。那么绑匪究竟为何要策划实施这起案件呢?一方面绑匪绑架了孩子,另一方面又让他相信自己的母亲被人绑架了,绑匪为何要实施如此复杂的计策呢?
警部在病房里盘问了半天,听着圭太断断续续的回忆,加上过度疲劳和意外的冲击,他的脑子早就晕晕乎乎的了,但他还是拼命思考,寻找着不知在何处的真正答案。
“那么请告诉我,在和妈妈通完电话后,你又去了哪儿?圭太君,刚才你不是还提过什么旅馆的事情吗?”警部又问。
圭太听了点了点头,说道:“下了车,坐上电梯……然后到了一个房间里……”
“你还记得旅馆的名字吗?”
圭太看着警部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见过旅馆里的人吗?”
圭太又摇了摇头。看来是从停车场坐上电梯就直接到房间去的。为了不让人见到孩子,绑匪早就已经订好房间,办好入住手续,不带孩子通过大厅和服务台,而直接进到了房间。
“从电梯走到房间里大概有多远?”
“……就几步路。”
“房间里什么样?”
圭太转身打量了一下病房,说道:“和这间房间差不多,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个更小的小床……哦,也有沙发。”
那张沙发已经从照片里见过了。原本警部以为是在车的后座拍摄到的,可是就在十字路口见过那辆绿色车子后,他就知道不是在车里拍的,车后座的颜色是黑色,和照片中拍摄到的沙发完全不同。
“后来你又做什么了?”警部问道。
圭太想了好久,才把手中的“飞天侠”玩具高高地举了起来,答道:“就玩这个了。”
据说,进入房间后那女人就问:“你想要什么东西吗?”圭太就说:“想要飞天侠。”结果那位女人说附近的玩具店里有卖,就出去买了。不但买了这个塑料玩具,还买了电子游戏让他玩。那位“爸爸”还告诉他:
“已经和绑匪谈妥了,只要交出一千万赎金,他们就把母亲平安无事地放回来。”
圭太一听十分放心,于是就坐在沙发上玩起玩具和电子游戏来,后来累了就睡着了。
“绑匪指定要把赎金放进背包,让孩子给他送去。所以明天你就当成在玩游戏,帮帮忙吧?”
说到这里,案情开始慢慢变得有趣起来。
听到圭太所说的这些话后,引起警部注意的是,到了房间后那位女人出门买了玩具的这段情节。
记得那天川田曾经说过,几天前他带圭太上街站在玩具店的橱窗前正在说话,旁边站着一位疑是绑匪的人一直听着,后来等两人离开后,那位男子马上转身进了店内……
这时,警部记了起来,当时川田说话时的表情十分可疑。
昨天当与绑匪的第三次通话结束后,对方发来一张圭太手里拿着飞天侠玩具睡着了的照片,当川田得知照片中出现飞天侠玩具后脸色马上变得极不自然,而且为了掩饰窘境,随口说出了一通几天前在玩具店前碰见的男子可能就是绑匪的话,照他的意思推测后来男子走进店里买走了那个玩具。
然而,警部却觉得圭太所说的“进入旅馆房间后,那个女人出门到玩具店买的”这种说法更可靠些……从这一点上看来川田一定说了谎话。
而且车站前那家玩具店主也曾证实,以前店里的确有过两个玩具小人,其中一个昨天川田买走了,而另一个则在更早以前就卖给别人了,这点应该确信无疑。可是之前买走了那个玩具的人绝不是绑匪。明明如此,那么川田为何要让警方相信那位买走了玩具的人就是绑匪呢……
川田?
警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满脸纯朴忠厚的面容奇妙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警部顿时醒悟过来,已经顾不上追查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小疑问了。
那位名叫川田的员工肯定就是绑匪的同伙,而且在这桩绑架案上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这位川田也许早已接到主犯的通知,知道了圭太已平安回到母亲身边的事,而圭太也一定会把谁到幼儿园把他接走的事情说出来,那么警方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头上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对于川田来说,也只剩下逃亡一条路了。
剑崎警部补是否已经把他拘捕起来了呢?由于剑崎早就对川田有所怀疑,也许已经采取措施把川田牢牢监视起来了吧。
桥场警部在询问圭太的过程中突然感到一阵忧虑,他说了句“抱歉,我出去一下”,便来到走廊里,拨通了剑崎的手机。
电话铃刚响过一声对方便接了电话。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对方张口便大声喊道,凭声音便能猜测到剑崎此刻正唾沫横飞的说话样子。
“警部!十二点半时川田说出去吃午饭离开了工厂,至今还未回来……我已派人到附近的餐馆去找了,现在我正在乘车前往川田的住所。小川汀子女士也曾对我说过川田十分可疑……”
“汀子女士都对你说了什么?”警部问道。
“小川香奈子临出门前曾进屋找过那个玩具但哪儿都找不到。当时她问过川田,川田说他不知道。可是汀子却说玩具明明就塞在川田后裤子兜里。”剑崎警部补答道。
警部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来那个玩具小人身上还暗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汀子还说,她怀疑那个飞天侠身上安装着小型录音机之类的什么东西,川田可能把它送来放在客厅里是为了监视警方的动向。因为她早就听说川田对摆弄这些小型机器十分入迷,而且在玩具上做手脚早已经轻车熟路了……当然,她说也许只是自己乱猜测罢了。”
不,这十分可能……他完全可能这么做。可是,想到这一点的本来应该是自己这位警视厅众所公认的人才,而不是喜欢炫耀自己的直觉多有能耐的汀子。警部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一种久违了的烦躁感袭上心头。
“这种小事留待以后再说,你先全力执行我的命令,找到川田并把他拘捕起来!马上向指挥部报告请求增援!”
“哦,明白!我已经抵达川田的住处,过会儿再和你联系。”
说完,耳边便传来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与此同时,警部也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川田也许,不,肯定早就躲得不知所踪、销声匿迹了。如果绑匪早就定好在十二点半时让圭太回到母亲手中的话,川田在同一时刻不见了踪影绝非偶然,一定是计划中早就制订好的策略。
警部的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绝望感。
他似乎看到那座把年轻有为的自己平步青云地送上高位的阶梯突然在眼前坍塌了,自己狠狠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虽然这起案件的结果还算理想,被绑架的孩子不但未受伤害,同时赎金也完好无损地全部追回,不会引起公众舆论的愤怒,但遗留下的是让自己更加难以吞咽的苦果……那就是让民众和同行尽情嘲笑和奚落,以致永远抬不起头来。
报纸和电视上一定十分热衷于炒作这起让人感到十分意外的绑架案吧?得知真相后,民众一定会异口同声地大声嘲弄警方,指责他们的无能,指责他们被绑匪耍弄得团团转,指责他们连早就该怀疑到的这位重要人物川田都未能及时拘捕而让他逃之夭夭……说到底,他们嘲笑的对象还是我自己啊。
不,看来绑匪的目的正是如此,就是想狠狠嘲弄警察一番。他们对我这个警界名人应该十分熟悉,正是为了让我蒙羞,绑匪们才策划了这起离奇的绑架案吧?
难道真是这样?
警部摇了摇头,极力想从头脑中驱赶这个念头。他把右手搭在病房的门把上,下意识地看了看左腕上的表。在众人面前,依然还要摆出一副冷静的面孔,警部不由得板起了脸。
此刻,他深深地憎恶自己,憎恶这个向来以记忆数字为傲,特别是对时间有着超强记忆力的自己来。对时间的这种执念,将会使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令他沮丧的时刻!得知重要嫌犯早已闻风潜逃的这个时刻会像烙印一般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脑海中,永远也无法忘记……
这个时刻正是一点二十七分。
与此同时,剑崎警部补正在一溜小跑地上了台阶,来到川田的住所门前,他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不值钱的旧表。
川田租住的小公寓位于小川家隔着车站相对的方向,驱车到达这里只不过用了十分钟左右。从车站来到这里的途中密密麻麻地盖着成排的房子,可是来到这里一看,城市仿佛已经到达了尽头,前方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和蓬乱的杂草,武藏野这片朴素的田园风光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就在这片荒原边上,孤零零地耸立着这间小小的公寓。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二层楼建筑。若用相同的房租,完全可以在小川家附近租赁到比这里更高档的公寓,实际上工厂的绝大多数员工也都租住在那里。
川田也曾租住过那里,但在一年前他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工厂附近,独自孤零零地住进了这里,每天靠乘坐巴士或者骑自行车上班。
据他所说,搬来这里的原因是这里的景色与老家信州相似。当然,川田朴素的装束和看似单纯的性格与这片乡村风景十分吻合,谁也不曾怀疑过他搬来这里的真正动机。而一年前,正是川田和圭太开始接近,并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弟弟或是孩子来疼爱的时候。
以往谁都感觉十分自然的这个变化,在三小时之前的案情发生后,已经不由得让人感觉出其中的不自然来。而恰恰就是小川汀子从川田的后裤兜里发现了那个塑料玩具的那一刻起……
说过那些话后,汀子一句自言自语的话,也让剑崎警部补的心头猛然一惊。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也说不清,仔细一想的话,虽然天天都在一起,但我对川田君的身世一无所知。连他的老家是不是真的在长野也不知道……”
台阶刚上了一半,剑崎便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一步步向楼里挪动。
据工厂的一名员工说,中午十二点半稍过,他还在车站前的巴士车站上看见过川田,当时间他上哪儿去时,得到的回答是“等车回自己住处去”。得到消息后剑崎匆忙带上一名年轻警官驱车赶到这里,但是看情况很难指望川田还未潜逃,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子里。
二楼走廊的左边是一排房间,右侧是一个长长的护栏,从这里望去,成片的荒野显现在眼前。几棵干枯的树木在寒风中发抖,脚下是一望无边的草丛,顶着白霜的野草已经枯黄,在春风中无助地摇曳着,就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仔细一看,草尖上顶着的并不是霜,也许就是雪。一小时之前这里也曾飘洒过漫天的雪花吧?
雪早就停了,像是在地面留下了一片丢弃的废物似的,浓云低垂在房檐上,仿佛想压垮这片薄薄的屋顶。
一排房门全都默默而冰冷地紧紧关闭着,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监狱里那成排的铁牢门,恰好暗示着罪犯正隐身其间。
川田的房间是二零一室,扶梯而上,紧挨左手边的就是破旧的铁片门,门上没有安门铃。
两人分别把住大门的两侧,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示意已经完全准备好后,剑崎伸手敲了敲房门。
屋里传来敲门的回音,但静悄悄的什么反应也没有。剑崎又敲了两三下,敲完后猛然用力拧开了门把。
门马上便被推开了,根本没有上锁。也就是说,要不里面的人刚回来,要不就是离开了。
剑崎小心翼翼地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全身的紧张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一点东西也没有。留下的只有墙壁和六张铺在地下的榻榻米草席,再有就是挂在窗上的一块白布帘子而已。
他进了房间,徒然望着空荡荡的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叹了一半他又停住了。
现在还不到放松警惕的时候。房间被收拾一空,这正是川田就是犯罪团伙成员的依据。当他得知圭太即将被放回,案件就要宣告结束的消息后,已经把所有用具和物品收拾一空,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什么也没给人留下……
不,还是留下了一个重要线索。
剑崎脱下鞋子踏上榻榻米草席,打开窗帘,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不知哪儿还留下一道缝隙,一缕阳光从云层中透了出来,房间里虽然显得十分昏暗,但还能看得清楚。只见房间中间的地面掉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本书——一本文库本书籍。
书的封皮上画着一个神经质似的男子头像,就连一向不太关心文学的剑崎也能一眼认出这是谁的肖像。
原来这本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 href='2095/im'>《罪与罚》。
剑崎看着这本书,脑子里反射性地出现了川田的样子,原来他竟然也喜欢读这种外国小说啊!剑崎不由得把想象到的川田的样子和手中这本书上的肖像画做了个比较。
一位是俄罗斯最有名的大文豪,另一位却是一家小印刷厂的普通员工,两者看似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文豪画像上的眼睛、鼻子乃至任何一根普普通通的线条,无不显得那样深邃和高远,仿佛让人顿悟到人类生命的根源。而川田脸上的五官相形之下却只是一个个空洞无物的孔穴而已。
然而,细细体味的话,就会发现川田那扁平、粗陋而毫无表情的脸上,却隐藏着一股让人隐隐感觉阴森可怕的气息,至少,看似老实本分的此人并不是一个淳朴的青年,而是个工于心计、头脑非常狡猾的大有背景之人。
这本书也不像是被遗忘在这里的。因为这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正中央放着的这本书十分显眼,而且封皮还包得整整齐齐,一看便让人感觉是故意摆放在这里的。
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故意让不久后进房间来的警察看见的吗?川田又想通过这本书向警方传达什么信息?
难道书中的内容隐含着什么信息?这本 href='2095/im'>《罪与罚》描述的是一位名叫拉斯柯尼科夫的穷大学生为生计所迫,杀死了放高利贷的房东老太婆的故事。难道书中的主人公与川田有何共同之处……
这看来又是一个难解之谜。剑崎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想甩掉脑子里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他自言自语地告诉自己:“现在还顾不上这些。”
“你先到邻居家打听打听去吧。”
他拍了拍同来的那位年轻警官的肩膀,说道。这时,他又往前迈出了一小步,脚底下把什么踩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东西……
剑崎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用手摘下了那个粘在脚后跟上的东西。
他的脸色顿99lib.
时严峻了起来。
当那位年轻警官出了门后,剑崎把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拿在手里,又环顾了一眼房间。刚才还未注意到,这时才感觉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气。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腐烂,又像是没有晾干的衣物散发出的污浊、潮湿的气味。靠近窗边的墙壁上还黏附着烟灰似的小小的黑点……是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轻微的掌印。
靠墙越近,这股气味就越浓,剑崎用手比画着比较着墙上掌印似的痕迹,当他越走越近时,突然一下子想起一件事情来。
与其在这里慢慢勘察,当务之急是赶快和桥场警部取得联系,告诉他川田已经逃亡的消息,同时马上抓紧时间对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展开调查……
向案件指挥部和桥场警部报告完毕后,剑崎敲响了公寓里其他住户的门。
这栋楼里除了川田以外,总共还有十一家住户,其中四户敲门后有了反应。由于这栋楼里的房间全是独居公寓,因此住户里全都是大学生或者单身职工。四户有人在家的住户中有三家表示连二零一室里住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顶多只在碰上面时稍微打个招呼。根本不知道此人是从事何种职业的。
由此可以想象,平常的川田行动十分小心,尽力避免引起邻居们的注意。
然而,另一户有人在家的住户却出人意料地告诉剑崎:“我曾经向川田借用浴室而进入过他的房间。”
这是一位居住在一楼最靠边的房间里的大学生,名字叫做苅谷。据他说,有一天,因为自己房间的浴缸漏水了,正要出门时正好在楼梯口处碰见了外出归来的川田,他便向川田问道:
“你知道附近哪儿有公共浴池吗?”
“桑拿房我倒知道,车站附近就有一家……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洗吧,反正一缸热水只洗一个人,多少也是浪费。”川田答道。
于是苅谷便接受邀请,到川田的房间洗了澡。但由于自己的浴缸马上就修理好了,所以他总共也就借用过这一次。洗完澡后川田还拿出一罐啤酒请他喝,两人在川田房间里聊了二三十分钟。但川田只介绍说自己在车站附近一家印刷厂上班,除此以外的一切个人情况他都不肯说。相反,川田对苅谷的情况倒是很感兴趣,不但问清了苅谷的老家在长冈,而且打听了他家庭和大学里的许多情况。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剑崎又问道。
“去年夏末秋初的事。九月底,哦不,也许已经到十月了。总之就是那段时间,怎么啦?那家伙出什么事了吗?”
“嗯,出了些状况,现在到处找不到他。那么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苅谷回答说,大概四五天以前还见过,不过那天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已。和他见面说过话的,得追溯到今年年初的时候了。那天碰面时苅谷曾问过他:“你收拾屋子干什么?是打算搬家吗?”对方回答:“不,近期我打算结婚,所以想好好把房间收拾一下。不然这么窄的屋子媳妇来了连坐都坐不下。”
由于对方说话的语气挺自然,让人觉得像是真话,于是苅谷并没有怀疑,对他还说了一句“恭喜你了”,便离开了。
“最后还想再问你一件事,去年当你进到他的房间里时,可曾感觉他的房间里有何异样?有没有和其他人的房间不同的地方?”
“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不同?比如说……”
“在他房间里见过蜂箱吗?也就是说他曾在房间里养过蜜蜂吗?哦,你看,刚才我在他房间里捡到这样东西。”
说着,剑崎掏出一块手帕让他看,里面小心地包着一只死蜜蜂的尸骸。
“啊,照你这么说倒是有点印象。我见过他房间的角落里有过一只大木箱,上头盖着块床单,里面是什么看不见。”
苅谷像是想不起来似的晃了晃脑袋,说道:“对了,我在楼梯附近被蜜蜂蜇过一回,我还听其他房间的住户抱怨过:‘今年的蜂可真多啊!’”
“那是几月份的事情?”
“大概是初夏季节吧?不是六月底就是七月初……”
苅谷一边回答,一边又睁着好奇的眼光看着剑崎警部补,似乎想问:“这位川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剑崎想回答他“过会儿打开电视不就知道了”,可是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就结束了谈话。
不过,在当天晚上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警方还是没有提及川田的名字,只是略显含糊地宣布道:
“有位印刷厂的年轻员工,平常十分疼爱圭太,是他把圭太从幼儿园拐走的。今天圭太被平安解救回来时,这位员工已经畏罪逃亡,目前警方正全力对其展开追踪……”
声明宣读完后,一名记者问道:
“请问,这名员工的姓名是什么?”
“无可奉告。”桥场警部回答,“顺便说明一下,这并非故意有所隐瞒,而是至今尚未掌握此人的真正名字,警方查明,他在这家工厂使用的是假名。”
川田的履历书上填写过家庭住址及其电话号码,事后警方曾打电话进行了调查,确实有个和他填写的履历书上同名同姓的人,不过此人在一所小学担任教员,数年来从未离开过长野县。
眼下,警方正在询问这位小学教师“川田”,是否可能有位他的老同学或者朋友冒用自己名字到处招摇撞骗。
“请问,现在圭太君对这位川田有何想法?因为对方装出喜欢孩子的样子,实际上却实施了绑架,这显然对孩子心理是个打击。不难想象孩子对他的感情会十分复杂吧。”
又有一名记者提问,警部只能微微苦笑着回答:
“案发后圭太君反而比以前更信任他。实际上圭太君并没有把绑匪所做的事理解成犯罪,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就是被害人。”
接着,他又把案件过程中绑匪设置的各种圈套详细地做了介绍。
他的话引起众多记者的惊叹声,其中也夹杂着不少哄笑。
“当然,原因之一是孩子的母亲担心圭太君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心灵受到伤害,如果他知道自己平时最信赖的川田正是绑架自己的绑匪的话,也许那时所受到的冲击,甚至比遭受绑架时对心理上造成的损害更大吧?”
桥场警部又做了如上补充。这时,一名记者举手问道:
“你的意思是,对于这件事尽量不要报道,对吧?为了不让圭太君受到……”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是孩子的母亲说,这段时间里尽量不让孩子接触报纸以及电视这方面的报道,等孩子的心情平静下来后由她自己慢慢把真相告诉他。不过,如果情况恢复较好,也许今天就会让圭太君和他母亲出席记者招待会,到时候请各位当着圭太君的面,千万不要提及这位员工的事情,好吗?等孩子的情况说明结束后,我们会单独留下母亲来回答各位记者的提问,到时你们无论怎么问她都没问题。”
当然警方早就意识到香奈子正盼着记者向她询川田的事,那样,她便可以好好把这位绑匪吹捧一番,强调他性格多么淳朴,人又是多么善良。但警方并不希望她那样做。桥场警部便接着说道:
“孩子的母亲小川香奈子由于孩子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身边,一颗紧绷着的心放下了。因此她已经忘记了解救出孩子之前自己是多么担惊受怕,甚至产生了对这位参与绑架的员和其他绑匪的感激之情。当然,这种心情是在一时放下心来和彻底松了口气的情况下产生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想起孩子落入绑匪手中的那二十四小时,那段时间甚至比自己被绑架更让她难受。那时,她对绑匪的仇恨也许又会重新回到她身上吧……
这种改变了的说法也许是在为警方打圆场。
“这件事我有个疑问……”
一名熟悉的记者对桥场又提出了个问题:
“绑匪明明绑架了圭太君,可是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机地让他误以为自己的母亲被绑架了?这样做的理由至今还完全没有弄明白,请问……”
“确实,到目前为止这样做的动机我们也还未弄明白,不过,据本人的猜测,这么做是为了让孩子老老实实地待着。因为与其威吓孩子,倒不如让他相信自己的母亲正处于危险之中来得更见效。我看这也不失为一种回答吧……”
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警部的回答显得十分勉强,甚至漏洞百出。于是有人问道:
“可是,即使说绑匪想欺骗孩子并不难,但要想骗过他的母亲又谈何容易!当时警察,尤其是你桥场警部就在跟前,绑匪为什么还敢那样大胆,明知容易穿帮还要演出戏给你看?”
这位记者的提问确实让警部十分困扰,他只好回答:
“不,其实想欺骗圭太君也相当困难。”
桥场这番话的意图显然是想把问题从警方身上引开。他说:
“这孩子虽然听话,但领悟力非常强,再加上脑子转得也相当快,对于绑匪来说并不那么容易上当。因此,孩子在旁边的情况下,绑匪总共只给小川家打过一次电话。其余的电话都是绑匪离开旅馆后到外面打的。他这样做是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也不让孩子听到谈话内容。我想,后来的几次电话都是在绑匪开着车四处转悠的过程中打的。不过,让圭太君通话的那次电话,现已查明是在旅馆的停车场里打的。这件事已经从圭太君口中得到了证实。那次电话是从横滨方向往东京打的,目前正在查找打电话地点附近的所有旅馆。”
警部特地这样说,以转移问题的焦点。可是记者们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不依不饶地问道:
“我还想再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请问,警部当时是否已经识破了绑匪所设立的圈套?”
这句直截了当的问话让警部窘相毕露,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几下,假装用手理了理头顶整齐的三七开的头发,强装镇静地反问道:
“你说的圈套到底是什么?”
“我是说,绑匪存心想让圭太君和他母亲都相信对方已经被绑架了……”
足足沉默了两秒钟,警部才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圭太君被平安解救以后,也就是说,圭太君在医院里才说出这番话……”他总算把实话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圭太君在涉谷的十字路口回到母亲手里的时候,警方对于所发生的事还完全被蒙在鼓里,是吗?”
对方说话时像是在读一篇新闻稿一般,显得不急不躁,但在桥场听来感觉极不是滋味。他说道:
“当然,的确是那样。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案件得到了圆满解决。”
“那么,照你来看,‘大问题’又是什么?”
“……刚才我已经说过,圭太君的父母已经离婚,由于这种情况,在这起案件发生的源头便出现了一些很大的问题。警方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这些问题上,因而无暇顾及其他小问题。”
“你就直说吧,你所指的‘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这件事涉及小川家和山路家的诸多隐私,有些事甚至连圭太君自己也还不知道,所以恕我难以相告。这些事将来可能会影响圭太君的成长。”
桥场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想结束这次谈话。
然而执著的记者们仍不甘心,他们嘴里齐声大声嘲笑着:“别再说假话糊弄人了!”
这时,又有一名记者举起手问道:
“听说圭太君记忆力非常好,协助警方画出几张绑匪们的画像总该能办到吧?”
“是的,不过,就像先前已介绍过的一样,今天早晨,昨天参与绑架的那个女人离开后,圭太君身边又出现了另一名自称是‘警察’的男子,这名男子无论从长相、服装以及声音和说话的样子都和那名以‘父亲’的面目出现的人十分相像,这么一来,连圭太君也分辨不出他们俩的相貌特征了。”
原来,这两个人今天早晨领着圭太又从旅馆的停车场坐上了车,在城里的.一处街道上曾经停过一回车。其中的一位下了车后还替他买了个汉堡做早餐。然后他们驱车上了高速公路,走了一段路程后来到一处服务区停了下来,在那里从停在旁边的车子上卸下一个很大的袋子和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了圭太所乘坐的车子的副驾驶上。
而停在旁边的那辆车子里到底坐着谁,圭太就不知道了。他只记得,当时卸下木箱时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以及车子停在服务区里时他透过车窗能清楚地看见远处的群山。当时他只顾着在车子里玩电子游戏,连车从旅馆来到那个服务区大约走了多远也不知道。
而车子回到市区途中也是一样,他曾听见开车的男子对他说道:“哦,马上就该到涉谷啦,圭太君,快收好你的游戏,做好下车准备吧。”而圭太君当时在车上不是打瞌睡就是玩游戏,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记住时间,以及途中车窗外见到了哪些风景上。
到了涉谷不久他们就停下了车,驾车的男子打开车窗,圭太“哇”地轻声喊叫了起来。原来那位圣诞老人说了几句话后便把大包递给了他。
圭太透过车窗,依依不舍地望着圣诞老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向旁边的那位“爸爸”问道:
“那个圣诞老人来找我们做什么?”
“他是一名警察假扮的,是来帮助我们救出你妈妈的。”
那位“爸爸”这样回答。圭太又满脸担心地哭丧着脸问道:
“可是这个季节来了个圣诞老人不会让人感觉很奇怪吗?难道就不怕绑匪看出来?”
然后,据圭太说,是那位“爸爸”帮着他把那件白色衣服穿上的。穿完后圭太还得意地说:
“真棒,就跟忍者一样!”
仅仅过了数秒钟,圭太就把母亲被绑架的事情几乎忘光了,甚至天真地在车子里高高兴兴地蹦跳着。然后这位“爸爸”又让他在自己面前把到达十字路口后交付赎金的办法大声复述了两遍。
昨晚在旅馆里时,“爸爸”已经在睡觉前把赎金交付方法告诉过圭太了。当时他说:
“把你妈妈绑走的绑匪指名要让一个孩子去把赎金交给他,而当最危险的最后一刻来临时,因为爸爸要下车了,无法再去帮助你。不过,圭太是个勇敢的好孩子,自己一个人一定能办到吧。”
圭太听了使劲点了点头。
接着,“爸爸”把拿在自己手中的背包打开让圭太看。
背包里的东西不知何时从幼儿园的用具变成了大捆的钞票,圭太惊讶得把双眼睁得溜圆,心里暗暗佩服地想:“爸爸真厉害,就跟魔术师一样!”
“这里一共是一千万赎金,很沉吧?你妈妈生命的重量全在这里了。”这位“爸爸”说道。
至于一千万钞票有多大的价值,看来孩子并不知道。真正背到了肩膀上才确实感觉到,就像有人把手按在肩上,使劲往下压似的。
圭太心里倒很喜欢,感觉按在肩上的手仿佛是妈妈的。
由于离十二点半还有一段时间,车子在路口来来回回地开,从各个不同的方向通过十字路口,就像迷了路一样转来转去。
“好了,时间快到了!”开车的男子说道。
接着“爸爸”又小声地说道:“看,你妈妈就在那儿。”
圭太远远地见到,在等待信号灯的人群的边上,妈妈果然在那儿站着……车子径直从她身旁开过,若打开窗,似乎就能摸到“妈妈”的身子。
圭太的身上套着那件白色的连身衣服,面前还围着一个头巾似的网,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圭太把自己的脸紧贴在车窗上。
妈妈的脸能看得很清楚,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旁边的车上,正和谁说着话。
“快看,紧贴在妈妈身边不松手的那个人你见到了吧?他就是绑架犯。”那个“爸爸”这样告诉他。
明明还是白天,但这时的天变得黑沉沉的,就像夜晚一样。路灯和霓虹灯全都亮起来了,母亲身上的风雨衣在灯光下反射出光芒,如同红色的霓虹灯一样闪闪发亮。然而,就像在梦中一样,妈妈漂亮的脸在车窗边一闪而过,渐渐地越离越远了。
接着,车子向右拐了个弯,就在即将驶离十字路口时,却又大胆地突然来了个紧急掉头,就在车子停了下来,马上要急转弯往回掉头的紧张时刻,“爸爸”满脸和气地带着微笑开门下车离开了,当车子拐回十字路口后,突然就像发生了故障似的停下了。
前后只经过了短短一分钟,其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前后顺序又是怎样,就连圭太自己也根本记不准了。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出:
“啊!圣诞老人冲了过来……雪开始下啦……还有蜜蜂……啊,蜜蜂来啦!”
也许由于脑子太乱,圭太紧皱眉头摇着脑袋。但警部还是可以猜测到当时那一分钟内发生过哪些情况。
开车的那名男子打开车上的锁,向圭太说道:“你记住了,等我下了车后,你数到五下再把门打开。”说完他把副驾驶车窗上的玻璃放下了几厘米,又把木箱盖子同样掀开那么点儿大。
车里春天般暖和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里往外流,许多蜜蜂也顺着气流往车外飞去。
那位开车的男子飞快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圭太也马上开始数起数来:“一、二……”
蜜蜂们在车里嗡嗡飞来飞去,但圭太一点儿也不害怕。
当数到五下后,圭太才慢慢打开车门……
警部加上些自己的想象,再启bbr>发圭太慢慢回想,总算让他把当时的情况讲述了出来,在记者招待会上首先用自己的话向大家讲述了一遍。
不,其实他并没有把所有的情况都讲完。
他没有提到的是,当赎金交付时间临近了以后,在等候信号灯时自己和香奈子之间所说的一番话。以及当时绑匪和圭太透过车窗所见到的那一幕他全都没有说……而且当时发生的那些事实际上也无法公开。
那时,圭太可能不只看见了母亲,也隐隐约约地记住了母亲身边站着的警部。因此,当圭太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里后,突然见到推门而入的警部时才显得如此害怕吧?他把警部错当成绑匪也就极其自然了。
绑匪这么做也太不把警方看在眼里了,竟敢用这种方式羞辱警察……
桥场完全能想象出绑匪开着车从自己身边经过时的情景。他一定指着自己对圭太说:“看,他就是那个绑匪!”一想到这里,一股不可名状的屈辱感袭上心头,让桥场全身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自从成为刑警以来,他未曾遭受过如此明目张胆的侮辱,因感到屈辱而浑身发抖的情形也只在十七岁参加大学考试落榜时体验过一回。那种屈辱真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他仿佛又记起了当年呆呆地站在发榜名单公布栏前的情景,自己只能失魂落魄地听着被录取的其他考生胜利的欢呼,默默地把苦涩强忍着咽下心里……
那天在病房里见到圭太战战兢兢地把“赎金”交给自己的那一幕时,他仿佛重新体会到当年落榜时受尽屈辱的那种心情,甚至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地发起抖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境,那天他只说了句“其他问题以后再说吧,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便离开了病房……
明明孩子已经被平安地解救出来了,难道这些记者们还不满足?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正在拼命寻找警方的失策来对他们进行攻击……
主持记者招待会的涉谷警署署长已经十分难堪,像个人偶似的呆坐在座位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桥场正想向众人大声宣布“会议就先开到这里”的时候,一位坐在最后排边上的男子高高地举起手来,同时大声喊道:
“请问,警方对绑匪的作案动机有何判断?”
“目前尚不清楚,正在调查。”桥场回答。
“不,我只是想问,你们对此是如何估计的。”
“目前还无法估计,因为还须收集更多线索才能做出估计。”警部只是尽量回避这个问题。
“咦?线索不是完全具备了吗?”
记者惊愕地反问道。
桥场把望着署长的目光慢慢移到记者脸上,问道:“何来这种说法?”
“孩子母亲红色手提袋里丢失的一千万,和圭太的背包里找到的一千万是同一笔钱吧?你们对比过钞票上的编号吗?”
警部的眼睛紧盯着这名记者的脸,他问的话倒没什么,只是这声音似乎有点儿熟悉。
这声音与绑匪电话里的声音太像了……
音质虽然略有不同,但那毫不把警察看在眼里的语气实在太像了,听起来几乎毫无差别。
“对比过,确实是同一笔钱。这又说明什么?”
此刻的桥场警部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自信,他总喜欢用最简短的语句回答问题。在和记者打交道时尤其如此,“言多语失”这句话真是面对记者时的金玉良言。这是警部曾经总结的最有效的经验。不过,今天这种时候是否奏效就难说了。
“也就是说,那位已逃亡的员工在圭太的母亲出发前往涉谷前便已从提袋里偷走了这笔钱,然后又赶在十二点半之前把钱交到了绑匪手里,我想,他们接头的地点也许就在把蜂箱装进车里的那处高速公路的服务区里……这么一来就能看得很清楚了,绑匪最初的目的并不在于获取赎金,对吧……他们这么做只能让人理解为表面上以获取金钱为目的,但事后绑匪还专门通知你,又说明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此。问题是绑匪们为何要费尽心机这么做?把到手的钱装进孩子的背包里专门送还给你们,这不是故意演戏让你们看吗?”
看来警部不肯多说倒使得记者越说越来劲了,他洋洋洒洒地高谈阔论了一通。
“你是认为绑匪在拿警方寻开心,故意布下迷局展现自己的高智商,对吧?其实这种可能性警方一开始便估计到了。”
警部胸有成竹地下了结论,同时细心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从未见过的记者。只见他唇边留着浓密的小胡子,戴着一副醒目的银边眼镜,看起来年纪约在四十岁。虽然装扮十分显眼,但他上身穿着的黄色上衣显得极不般配,让人感觉不够稳重。
这名记者听了警部的解释一点儿也不买账,他反驳道:
“要说绑匪的目的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耐,按我的理解未必如此……请问,最早发现手提袋里的钱少了一千万的人是谁?刚才你在介绍案情时这一点被忽略了吧?”
“……”
“是圭太君的父亲,是在从十字路口乘救护车到医院去的途中发现的。”
“这么说来,是在十字路口把孩子解救出来后才发现的吧?要是你们早就知道绑匪的目的不是为了金钱,那又为何没有更早发现这笔钱?难道你们根据哪种情况脑子里产生了预感?”
被人这么一问,警部的回答只能用更少的言语来表示了——他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小胡子记者又紧接着说道:
“如果按照绑匪指定的办法来做,绑匪是绝无可能有机会接触那笔赎金的,对吗?在十字路口时,不但警察牢牢盯着那个红色提袋,周围还有那么多便衣警察严密看守,提袋里丢失的钱当然只能在更早以前就被取走了……
“如果是更早之前就丢失了这笔钱的话,我看绑匪接近提袋里的钱的机会,也只有你们离开小川家前往约定地点之前了。这么一来,绑匪就只能是当时在你们身边的那名员工了。这种推理我想连脑子最笨的人都能想到吧。而且在坐车离开小川家之前就应该看看袋子里的钱是否都在,如果当时发现袋子里少了一千万的话,不就能当场把那名员工拘捕起来了吗?”
警部不由得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暗暗握住了拳头。这位记者看来并非是在刁难警方,分明是在指责我,也许谁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就连并排坐在主席台上的署长、副署长以及剑崎警部补都摆出与己无关的架势静静地听着。
“好了,”警部答道,“我们警方第一要务是确保人质的安全,刚才你所指出的事情并非当时我们没有想到,而是未予重视而已。”
“不,既然你们早知绑匪的目的不在于金钱,那么应该一开始就知道孩子的生命安全不成问题,对吧?那为什么还要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呢?”
记者毫不放松地继续追击。
“我想,稍有常识的人都能从绑匪和孩子母亲的通话中识破绑匪布置好的圈套吧……谁都能看出这起案件与普通的绑架案不同,也能发现绑匪的目的并不在于威吓孩子,或者让孩子家属整天提心吊胆,精神崩溃,来获取赎金,对吗?”
“刚才你不是说绑匪在拿警方寻开心吗?可是我总觉得这和普通的恶作剧又有不同。这起案件事实上并没有给圭太君、他的家人以及社会公众带来恐怖和不安,也没有人在案件中受到损害。就连放出蜜蜂对人造成的伤害也不存在。因为在这个季节里蜜蜂根本无法飞来飞去,也不可能蜇人。绑匪明知如此却还要坚持为之。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因此而受害。不过,这个案子,也的确让人为之惶恐不安。绑匪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这让人不知所措,一片混乱。我想,绑匪一定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吧?”
桥场紧闭双唇,实在忍无可忍了。
“我看,那些如坐针毡的人不会就是我们信赖的警察兄弟们吧?反正我们并没有觉得绑匪对我们造成什么恐怖和不安,对吧?”对方带着只能称为冷笑的笑容继续说道,“绑匪这么做,我想不会是白忙活一场吧?”
记者的话眼看着变得更具挑衅性。见到隔空对坐的两人言语中的火花越来越激烈,众人都屏声静气紧张地看着。
“不,我看只能是你白忙活了一场,什么把柄也抓不到。因为就连你也根本没有料到绑匪是出于何种动机竟然引出了这么一桩案件来。哦,当然,也许案件刚一发生,你们就和我一样,早就看出绑匪是为了向警方挑战,才策划了这起绑架案的吧?早就猜到绑匪对于我们警方,尤其是我,存在什么仇怨,想借机报复,好好出口气的吧?因为绑匪对于我的名字,以及习惯特点,乃至我一定会坐在电话边等他联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已查明,那只不过是潜伏在我身边的那位员工偷偷告诉他的。总之,你的推断比小说里写的还高明啊!”
“如果不是这样,你说,绑匪这么做到底有何动机?”
“现在我还不好回答,这正是需要今后收集证言证据来做判断的问题。警方总不能像媒体一样一有风吹草动,还没找出根据就随便说出去吧?”
“我们并不是信口雌黄,没有根据就胡说的。”
“看来你对自己的推理结论很有自信啊。可是缺乏证据的推理怎么就能那么确信呢?要是你本身就是绑匪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惜的是本人并不是绑匪,我是京浜新闻社的记者,名字叫夏木。”对方这才亮明身份,自我介绍道。
“就算是媒体记者这个身份,也并不能成为不是绑匪的理由。”
警部的这句回答成为两人之间摩擦起的最后一点火花。说完后两人又恢复了严肃表情不再说话了,记者招待会也随即宣告结束。可是警部心里已经牢牢地记住了“夏木”这个名字,开完记者会后正想向当地警署的警员问问,到底此人是否真是记者,可是话到嘴边又打消了念头。因为他不想让人感觉自己太过记仇。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专门找人打听,当警部翻开次日早晨《京浜新闻报》的头条消息时,马上就能看出这篇报道就是那位“夏木”写的。
绑匪把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醒目的大字标题明摆着是在嘲弄警察,也只有《京浜新闻报》才敢这样写。这句“股掌之间”尤其让人厌恶,桥场警部甚至可以从这句轻佻的话语背后看见那位留着小胡子的记者心存恶意地微笑着的脸。
整篇新闻报道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记述案件发生的经过上,而是刻意寻找警方在处理过程中的过失,并且添油加醋般肆意加以奚落。
尤其是绑匪来电话时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警部的姓名这一细节在报道中被大肆渲染,仿佛警方的动向完全被绑匪掌握得一清二楚。另外,报道中还特意提到小川香奈子的谈话,说是想不到绑匪中净是好人,而孩子见到警察进入病房后反而吓得浑身发抖,被警方解救后反而像是被绑架了一样害怕得要命等等,这些问题全被做足了文章。
后来,警方不得已取消了记者们对圭太的采访安排,只让孩子的母亲出来回答了几个问题。
可是,香奈子提到的“圭太甚至还想见见那些‘绑匪叔叔’”这句话也在报道中出现了,给人的印象像是这家报纸刻意在吹捧那几位绑匪,这种事可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其他报纸都像报道普通的绑架案一样,重点放在孩子被绑架后母亲和亲属遭受的痛苦和折磨,以及对孩子的担心上,而只有《京浜新闻报》就像的在帮绑匪说好话,这种做法不能不让人感到几分反常。
不过,其他各家报纸也都纷纷指出,平心而论,这次绑匪的行为完全超越了普通绑架案的范畴,有很多难以理解的疑点。
对于媒体来说,最有价值的商品乃是各种耸人听闻的案件,他们当然不会放过那些吸引人注意的消息。于是,绑匪最终一分钱也不要,以及圭太反而相信自己的母亲被人绑架了这些消息,就成了各家报社的最大卖点。
案情中出现了蜜蜂也是热点报道之一,所有的报纸全都刊载了凭自己的臆测写出来的有关绑匪与蜜蜂的关系的新闻。
有的报纸写道:“绑匪明知这个季节放出蜜蜂不必担心对行人造成危害,因此只是用它来把案件烘托得更吸引人而已。”
也有报纸猜测,绑匪放出蜜蜂完全是个败笔。“这段时间天气过于暖和,让人感觉春意融融,仿佛置身于阳春三月之中,绑匪以为这种天气还将持续数日,于是计划放出蜜蜂,让它袭击行人和警察,以便制造混乱夺取赎金,不料当日气温骤降,蜜蜂无法正常飞行,没有造成场面混乱,因此绑匪无机可乘,难以接近赎金,最后只好作罢,这才出现这种戏剧性结果。”
然而,按照这种绑匪计划失败的观点,他们的着眼点还是希望取到赎金,那么,许多问题便难以解释了。
尤其是交付赎金之前,绑匪主动提出减少赎金金额,以及已经得手的一千万为何要放进孩子的背包里还回去,对于着眼于金钱的绑匪来说,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
此外,案件中还有许多谜团无法解释。加之,整个过程中几乎无人受害,这就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了。
据说并没有人在案件中被蜜蜂蜇伤,混乱中产生的拥挤虽然导致数人摔倒,但其中仅有一人受了些皮外伤,也算是案件过程中的唯一受害者了。同时,被拐儿童甚至还受到良好的照顾,对其母亲及亲属的言语威胁也基本不多,将来也不必担心圭太及其母亲可能患上PTSD(精神应急障碍症)的危险。
路口中央虽被洒了一些血,但案件过程中丝毫没有闻到一点血腥味,加上蜜蜂和圣诞老人的出现,反而增添了些许童话中的浪漫的漫画式的乐趣,更有游戏般的娱乐性。对于媒体来说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话题。而自昨天下午圭太得到平安解救开始,各家电视台便争先恐后地报道了各种神乎其神的消息。
不少专家学者和有识之士也纷纷发表评论。其中不少人认为,引发社会轰动乃是绑匪企图达到的目的,而这起案件正好属于表演型犯罪的最佳例子。当然,其中也有少数人指出:“如果单是为了引人注目而获得满足,绑匪可谓煞费苦心,计划周密,不过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也许案件背后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特别动机也十分可能。”
也有些人转而从圭太离婚的父母身上以及他们的社会关系中寻找这些所谓的“特别动机”。
有些评论家认为,既然绑匪自称孩子的父亲,那么圭太的父母之所以离婚,以及双方间的关系复杂,其中必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相反,也有部分善于推理的法律专家认为:“如果绑匪真是导致双方离婚的原因的话,那么他不大可能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根本就不会告诉圭太自己是他真正的父亲。也许绑匪事前已经做过周密的调查,对山路、小川两个家庭的复杂底细早就摸得很清。为了让圭太在自己手中时不致过于担心,同时也想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才拿这些话来欺骗孩子。”
有数十位专家学者和有识之士都拿出自己妄加推测得出的结论发表各自的意见,本来就够复杂的案件经过媒体的不断炒作,更如同进入了千回百转的迷宫一般。
从第一天起各种意见就接踵而来,没平静过。而当天案件的侦破几乎一无所获。
第二天,也即是三月三日星期四的报纸上没有登载什么新消息。但是案件中起过小小作用的那个飞天侠玩具的来龙去脉,以及圭太的聪明可爱成了媒体上不可或缺的话题,每份报纸都像昨天一样,抽出几个版面满满当当地刊载了许多与案情有关的评论和分析。
这天一早,已经三天没回家的桥场警部终于在目黑的家中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他瞪着因连续几天熬夜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把七家报纸的版面草草看过一遍,重重地叹了口气。
媒体对于圭太的母亲以前的经历看来仍然一无所知,当天在涉谷的十字路口,准备前往交付赎金之前小川香奈子向自己提到的过去,事后桥场也仅向警视厅的三位高层人物做过汇报。
桥场自己也想再向香奈子打听一些更详尽的情况,但香奈子把话说出口后又开始后悔,在医院里尽量躲避着警部,唯恐他再向自己提出什么问题来。
如此看来,当时小川香奈子的确无意中透露了不少自己的秘密,也许正是由于即将出面交付赎金,导致心情紧张才把这些事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想起那些话,冷静地一想,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其实最值得同情的是圭太。为了他的将来,这些事情倒不如没听说过的好,警部不由得感觉些许后悔。然而,真正的事情桥场警部知道得并不算多。
他只从香奈子那里听说,在圭太来到这个人世间之前,香奈子曾经在涉谷的十字路口流了产,本该降生在世上的孩子就这样没有了……
而同时也怀有身孕的将彦的情人却生下了孩子,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孩子归山路家抚养,香奈子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上了户口,亲自养育,其后又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了山路家。
也就是说,其实圭太与香奈子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岂止如此,对于香奈子来说,他甚至还是自己不共戴天的那位女仇人的孩子。
万一这件事透露到媒体那边,势必火上浇油,继而把这次绑架案炒作得更加沸沸扬扬的吧?许多媒体也都主张为了孩子,必须尽力减少涉及圭太的有关报道,可是难免也有一些人为了引起读者和观众的兴趣而在避免触犯法律的基础上暴露孩子的隐私。那样一来,这对母子所受的伤害就比绑架案件来得更大了。
不过,得知香奈子与圭太并非亲生母子关系后,桥场警部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自从圭太被人绑架后,香奈子的悲伤以及惊慌失措都比桥场经历过的绑架事件中其他母亲来得更为深切。那天见到圭太被放出来后,香奈子在马路中间尽管摔了一跤,还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圭太痛哭起来,那副用尽全身力气紧抱住孩子的样子……让人感觉她再也不想让孩子离开自己一步。
那种样子应该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可是,丈夫的情人所生的孩子,对于她来说真的那么重要,那么爱不释手吗?
桥场真想向自己的妻子请教这个问题,因为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肯定深有体会。可是妻子正为孩子准备上学忙着,桥场又该前往警视厅上班去,总是没有时间问问她。
两个小时后,桥场正在会议室旁边的小屋里等候会议的开始,他又把昨天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可是虽然眼里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却一直思考着有关香奈子的许多谜团……那位昨天出现在十字路口的高个男子到底是谁?香奈子为何敢于断定他就是“绑匪”呢?另外,发现蜜蜂引出行人骚乱以后,他消失到哪儿去了?
涉谷十字路口所拍摄的所有录像,桥场已在前天全部重新检查过一遍。赎金交付时刻,站在马路中央的那名男子伸出手来正想接过香奈子递过去的红色手提袋的画面看得十分清楚……然而正在此时,男子身后的人群发现了蜜蜂引发骚动,摄像机镜头随即也被转移到那里去了,当镜头重新转回男子所站的位置时,那名男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难道他也是绑匪的同伙?这么一来,包含“川田”在内,目前已经查明的四名犯罪团伙中又将多出一名绑匪。可是桥场并不这么认为。也许他和那位圣诞老人一样,只是受了绑匪的委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传递红色手提袋的角色……
如果真是绑匪的同伙,他不会明知警部和许多便衣就在眼前,还能不慌不忙地在那里露面,公开收受赎金。
那么,那位全身上下充满犯罪阴影的男子到底是何人?
此人似乎与香奈子十分熟悉,与案件以及圭太的出生秘密都有密切的关系,但到底是何来头目前还不得而知。
即使为了不让《京浜新闻报》大放厥词,继续刊载那些带侮辱性的报道,也必须尽早从香奈子口中打听出那名男子到底是谁。
警部想到这里,把手中的《京浜新闻报》往桌子上狠狠一摔。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不待警部回答,泽野便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来大声喊道:
“警部!现在新闻报道里正播放川田的事……”
由于过于慌张,泽野的说话声显得气喘吁吁。
“什么?电视里提到川田的名字了?”
“不,电视里只说一位简称K的员工……不过,一定是有人走漏了他的消息。甚至连从他搬得一空的住处找到一本书的事情播音员也提到了。”
桥场一听才稍稍放下心来,说道:
“别着急,既然没有明确指明此人就是川田,这些事让人知道了也无什么大碍。刚才见你脸色过于紧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哦,你说得对……不过,电视上有位喜欢开玩笑的嘉宾说了些有意思的评论。那位嘉宾是个少女漫画家,她说:‘看来绑匪对于蜜蜂有着一种近乎异常的喜好,他留下的东西大概是暗指蜜蜂的意思吧?’”
“‘留下的东西’是指什么意思?”
“就是房间里捡到的那本书啊。不是叫什么 href='2095/im'>《罪与罚》吗……”
“什么?”
“‘罚’的话是读作バチ…… href='2095/im'>《罪与罚》(ミツとバチ)……蜜蜂(ミツバチ)……”
原来,这么一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 href='2095/im'>《罪与罚》竟然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蜜蜂。
警部惊奇得半天也合不上嘴巴,两只眼珠瞪得像煮得半熟的鸡蛋似的,他这才终于明白这位部下所说的意思。然后他又问道:
“就为了这么点儿无聊的玩笑,难道他还特地在房间里丢下一本书,有这个必要吗?”
警部的话听起来像是十分不耐烦似的。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不过,谁知道绑匪是否有意如此,正因为不明白他留下那本书的用意,才猜想到有暗指‘蜜蜂’的可能性……”
“你读过 href='2095/im'>《罪与罚》吗?”
“不,没读过,那种小说读起来晦涩难懂,我不喜欢……只知道讲的是一个穷大学生杀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婆的故事,对吧?”
“嗯,对。”
警部只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当然,他还有许多话要说。
刚开始得知川田,不,正确地说是冒用川田名字的绑匪故意在房间里留下一本书后逃走了时,桥场警部的脑子里顿时想起书中的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和这位川田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两人的形象和身世都有几分相像,以至于脑子里不由得把他们两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的出身都很贫穷,都住在一间狭窄的囚笼般的屋子里。看来川田也极可能拥有拉斯柯尼科夫一样的自大和妄想,感觉自己就像上帝一般无所不能,因此极可能把犯下大罪看做一件正当化的事情……
同时,这起奇妙的绑架案件中,让人感觉到的并非充满阳光和乐趣的表演,而是充满阴暗和悲情的另一面。
昨天早晨被人洒在十字路口的那摊血,不就象征着数年前从小川香奈子体内流失在同一十字路口的那条活生生的生命吗?
href='2095/im'>《罪与罚》的悲剧性与包含圭太出生秘密在内的许多故事不正十分相似吗……桥场突然隐隐约约地感悟到了某些关联。
即使如此,专门留下一本书这种开玩笑般的做法,却把案件中阴暗和悲情的一面彻底排除了。
“原来竟是这样!”
其实,这种想法桥场早已有过,只不过他更为固执地相信,川田给警方留下的这个小玩笑更像是对自己下的挑战书。
川田留在房间里的那本书,等于宣布为这起绑架案件画上了句号。这起神奇的绑架案是以蜂的出现作为开始,又以“蜜蜂”作为象征这起案件的最好的结束……本来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问题倒是,找出那本书所代表的寓意的竟然是个少女漫画家,为什么警方自己不能早就发现呢?
桥场的双眼紧紧盯在报纸上的“股掌之中”几个字上。
既然那本书放在警察进入房间后一眼就能看见的正中间,那就必将表示这是故意给警方的留言。这个留言又用开个小玩笑的形式留给警方,只能说明这是对警察的公然亵渎。
href='2095/im'>《罪与罚》既然成了敌手,警方也只能鼓起勇气进行应战了。
可是,对于留给警方的这个无聊的小玩笑,警方又该如何应战呢?
桥场表现出的心虚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两秒钟,马上他又转为信心十足地向泽野说道:“这点小失败不算什么,只要把绑匪抓到手,一切都能解决!”
而且他也确信,抓到绑匪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既然圭太的记忆力比大人还好,那就可以说,事实上四名绑匪已经完全暴露了,总能找到他们。尤其是那位假冒“川田”名字的绑匪,警方手中不但有他的照片,而且还能画出与照片完全无异的精确的模拟画像来。另外,他们所住过的旅馆,丢弃在十字路口的车……无不留下了他们大量的痕迹,他们无处可逃。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位部下通知桥场警部,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分钟后就到。”
桥场看了看表这样说道,此刻,他的头脑转速简直比秒针更为迅速。
看来,绑匪们正在挑战警方,玩了一出无聊的犯罪游戏。不过,这出游戏中还是令人感觉不知哪儿潜藏着比游戏更加深刻的东西,难道这又是那本 href='2095/im'>《罪与罚》中所感悟到的吗?
小川印刷厂的其他员工也曾证实,自从去年夏天开始,每逢休息时间,川田总是捧着一本小开本的文库本小说读得非常认真。由于知道书上包着的黄色封皮是车站前那家书店提供的,于是,桥场昨天还特地去了那家书店询问过店员……一位女店员记得,这位川田原来每周都会来店里买体育杂志,但从去年的八月起,他又突然一下子买了十几本文学作品方面的书籍。她还记得,川田买过的书中大概有 href='2103/im'>《红与黑》、 href='8689/im'>《月亮与六便士》、 href='2124/im'>《呼啸山庄》这些外国名著,也有日本的《心》和 href='2548/im'>《雪国》等有名的文学书籍。这些书名店员都记都十分清楚。
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中那本 href='2095/im'>《罪与罚》故意留在房间里,让进来的警察看呢?看来川田绝不仅仅是在开个小玩笑,这个阴暗压抑的故事里,绑匪一定还留下了什么别的信息给警察看,也许就是专门留给我的也说不定……警部坚信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href='2095/im'>《罪与罚》中,自知犯下大罪的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为了惩罚自己选择了自首,终被遣往流放地。
难道竟是哪位以前落在我手中,进了几年监狱的男子获释后又找上门来报仇了吗?
昨天,这个念头曾经一时在脑子里闪现过,可是不到一分钟,这个想法又被否定了。因为自己亲手逮捕过的绑匪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把他们一一回想也找不出对警方和自己怀有如此仇恨,竟敢这般嚣张妄为的人……
最终,警部依然认定谋划这起案子的极可能是对社会怀有一定不满情绪,希望通过这种开玩笑的犯罪来报复社会的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谁才是幼小的圭太真正的父亲,此事难道与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吗?
警部又一次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时,开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是的,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我必定能找出事实证明这种猜想。还给绑匪们和《京浜新闻报》的那帮家伙出其不意的一击……
警部狠狠地冲着《京浜新闻报》的标题用手劈了下去,再用这双手施魔术似的摸了摸脸,满脸的发愁和郁闷全都不见了,重新摆出了平常那副充满自信的警界精英的样子。
他看了看表离开了房间,然后又用了三秒钟来到会议室的门前,在分秒不差的八点半,准时推开了门。
蜂后与工蜂
现在午间报道播放的画面正是四天前涉谷十字路口发生的紧张的那一幕。蜂群在空中嗡嗡乱飞,行人们惊慌失措地抱头鼠窜,四散逃开。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当天因躲避不及被人撞倒在地受了轻伤的那位中年女性,只见她皱起眉头,似笑非笑地对着话筒自鸣得意地说道:
“当天我路过那里时,看到前面的人群疯狂地喊叫着乱跑,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人重重地挤倒在地了。幸好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蜜蜂,要是当时知道了,准得吓得瘫软在地走不动路了。因为我以前被蜜蜂蜇过脸,足足肿了几天才消退下去。受了点皮外伤倒不要紧,就是摔倒在地的时候手提包里的东西全都撒落一地,结果一个路易威登牌的化妆袋不见了,这才是我最大的损失。”
其实,这段采访录像在四天内已经被重复播放了几十遍。而当媒体事后得知,事件过程中受了伤的只有这位女人后,她的这段访谈就更显珍贵了。
接着,画面又切换回播音室内,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主持人表情严肃地说道:
“下面介绍一个警方刚探明的绑架案中的一个重要线索。”
一段令人惊悸的音乐声后,画面上出现了那天被绑匪丢弃在十字路口的那辆绿色车子。同时,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绑匪作案时使用的竟是警车!”
不过,虽说是警车,但外表与普通车辆完全相同。原来,这辆警车是去年的十一月丢失的。当时,一名警察把它停在世田谷区一个叫三轩茶屋的地方的一座停车场里,半夜被人偷走了。警方只是按照丢失车辆的普通程序做了处理。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绑匪早有预谋而实施的。这辆车子后来被他们涂上绿漆改变了模样作为交通工具使用,最后又被丢弃在涉谷路口的作案现场。
主持人发表意见,认为这是绑匪明知这辆车是警车才盗走的。而另一名出席节目的律师身份的嘉宾也表示赞同,他说:
“我看绑匪是故意选择警方车辆下手偷盗的,这也表明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和警方作对,故意玩弄手法来使警方难堪。”
其实这种意见早就被其他嘉宾所认同,他们的话毫无新意,对于观众来说已经没有了新鲜感。这时,旁边坐着的另一位电视剧剧本作家也说:
“嗯,说得对。绑匪这是专门瞄着警察,要和他们过不去呢。可是,蜜蜂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干笑了几声。
看来,节目中鼓吹的所谓重要线索也只不过是查明了作案的车辆是辆警车而已。接着,屏幕上又开始播放那段每天重复几十次的当天发生在路口的录像。录像播放完毕,各位嘉宾的话题才转回到蜜蜂上来。
只听主持人说道:“许多人指出,绑匪看来对蜂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执著,下面我们来听听失神先生是如何从剧作家的视角来剖析推理这件事的。”
与此同时,在远离东京的越后地方一个叫易泽的小镇上,车站前的一个小餐馆里,一名男子正在慢悠悠地吃着午餐。只见他的目光从面前的咖喱饭上移开,无意中扫了悬挂在餐桌上方的电视机一眼。那是如同陶器般朴素,又深陷如洞窟般的目光……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送一位三十出头的著名剧作家发表的评论。只见他五官端正的脸上露出苦笑,略带羞涩地说道:
“我说的话也算不上什么推理,只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想法。嗯,目前已经查明的绑匪不是有四人之多吗?大家都认为其中主犯应当就是那名圭太称为‘爸爸’的男子……不是还有个女的在协助他绑架吗?依我看,这名女子才是真正的主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主持人接着话题说道:
“哦!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的根据又是从哪儿来……警方在几次发布的消息中几乎都没有提及这名女子,让人感觉这名女子不过只是个次要角色,是个跟在主犯后头跑跑腿的角色而已。”
“不错,据说圭太君被解救出来后也绝少提到这名女子。可是这并不说明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重要,相反,我倒觉得这正好说明她的角色非常重要。不信的话你们好好想想,有哪位真正有权势的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大人物通常都坐在王座之上,吩咐手下来处理事情……也就是说,她,在这次事件中就是女王般的存在。”
“原来如此,就像蜂群中的蜂后一样吧。”
主持人佩服得频频点头。
不知他这番表情是出自真心,还是谈话的内容早就串通好了的,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很是流畅。
“嗯……这几个人不由得让我想起一只蜂后和三只工蜂。或许正是如此的关系让绑匪感觉自己像一群蜜蜂,所以才总在蜜蜂上面做文章。”
“可是照你这么说,工蜂的数量还是少了些,应该还有更多才是啊。”
“是啊。也许是个更加庞大的犯罪组织……比如说,他们居然有能力在涉谷十字路口一次就洒下两千多毫升的鲜血,这不由得让人觉得他们在哪家医疗机构中还有同伙……不过,这些意见我只是随便说说,仅供参考。”
与此同时,远在东北方向的这个以温泉而闻名的小镇上,车站前街道中的一家极其普通的小餐馆里,那名男子的双眼正死死盯在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上,生怕漏听了节目中的一句话……
不久,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已经引起了旁边一位女店员的注意,于是他慌忙从桌子上拿起摘下的眼镜戴在脸上。
此刻他的心里十分明白,这名剧作家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然相当于一亿日元的价值……事实上其中的一只工蜂也曾通过电话向圭太的母亲索要过一亿日元的赎金,但剧作家仅仅这句话就足足值这么大的数额。
“不过我得声明一句,这些推论全都是凭我个人经验得出来的,不,这全都是我的个人见解,让各位见笑了。”
主持人与这名剧作家的一唱一和还在继续。
“这么说来,失神先生所描述的这伙绑匪之间的关系,还颇有几分像蜂后和工蜂之间的关系啊。去年你所创作的那出名叫《相逢后的离别》的电视剧获得了很高的收视率。剧中人物之间的关系与这伙人也很相像,对吧?”
什么,原来写那个电视剧的就是这家伙?这名男子蜷缩在小餐馆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上那名剧作家,他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心里暗暗想着。
这副眼镜只是为了用来伪装,其实并没有度数,是四天前从大宫车站乘坐上越新干线时,临上车之前买的,至今还戴不惯。正因为如此,让人真还看不出此人的性格就像剧作家在《相逢后的离别》这出电视剧中所描写的主人公那样多愁善感、感情细腻。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不佩服这位剧作家敏锐的判断力……真是一语中的。
的确正如他所说,和自己一样的工蜂还有好几只,而且这个团伙还相当严密,那位女人也的确是团伙的首领……自己只是作为一只工蜂,忠实地执行了蜂后的命令而已。五天前的中午,按照首领的计划,自己驾车到幼儿园,把圭太骗上了车。把圭太这个诱人的蜜汁采集回家,献到女王的面前。
但我仅是一只工蜂,对于蜂巢中究竟有多少工蜂在勤勤恳恳地为蜂后奉献终身,不辞辛劳地采集花蜜,我就不知道了。这也不是该让我知道的事情。
虽然我也见过另几只工蜂,可是对他们的底细却一无所知,连他们使用的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一样,直到事发后,另几只工蜂这才知道我所使用的“川田”这个名字竟是假名。不仅如此,那些家伙甚至比我还不如,连女王为什么要策划这起绑架案件,以及自己在案件中承担何种角色,想必他们也都不清楚……也有人连自己不过是只辛辛劳劳干活的工蜂这个事实也不知道。就拿我自己来说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是蜂后手下一只再平凡不过的工蜂而已。
可是,我心里实在怀疑,这名剧作家怎么就能一语中的,把事情分析得那么准呢?难道他不是随便说说,而实际上也是我们蜂群中的一只工蜂吗?
可是仔细一想,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哪有这种可能?”他这样想着不由得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只见餐馆门口围坐着一群年轻人,看打扮是来这里滑雪的,最里面的墙角处,有一对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夫妇在正在专心用餐,此外并无他人。
电视画面中那位剧作家不见了,又开始插播广告了。
“原来如此……”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些往事。
回想起去年的那些时刻,自己每天晚上蜷缩在那间狭窄的公寓里,目不转睛地守着那台破旧的电视机,看着里头播放的连续剧《相逢后的离别》。自己并非热衷于这类描写情感的电视剧,只是因为剧中主人公的遭遇与自己和那位女子的相逢相识实在太像了……
那是十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五月初的黄金周已经过去,武藏野的树木花草处处披上了绿色的新装,显得生气勃勃,一片盎然。初夏的阳光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这天傍晚,他受圭太母亲的委托,开车上幼儿园去接孩子回家,正当他返回的途中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车子沿着林荫大道飞快地往前行驶。经过一处小小的十字路口时,恰巧遇上红灯停了下来。
信号已经由红变绿,他正想启动车子向前驶去时,突然一辆车子从旁边的岔道上直闯红灯扑了过来,他虽然手疾眼快地刹住了车子,好容易才避免了一场车毁人亡的惨剧,但前头的保险杠还是撞上了对方的侧面车身。听见碰撞声后他便知道闯下祸了,心里十分害怕。
“你没事吧?”
他先转身向副驾上的圭太问道。接着,他狠打了一把方向盘,朝正想逃逸的对方车辆追去。
不,对方并没有打算逃走,那辆白色进口车辆受到撞击后歪歪扭扭地颠了几下后又接着往前继续开去,过了路口后才在前方的路边停了下来。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后走近对方车子旁边,这时,只见车门慢慢推开,一只精致高跟鞋包裹的霜雪般的白净的脚踏了出来,接着,一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站在了他面前。女子的头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粗大的太阳镜,右边的镜片玻璃上已经裂开一道长长的裂缝,也许在刚才两车相撞的一刹那间,她的头被狠撞在方向盘上了吧。
他像是一下子忘了发火,反而轻声细气关切地问道:
“你没事吧?”
“没事。没把你撞坏吧?”
女子透过遮挡住眼睛的褐色镜片看着他反问道。他也告诉女子,自己没有受伤。
“旁边的孩子呢?”她把目光投向副驾驶位置露出小脸的圭太,问道。
“看来并无大碍。圭太,你没事吧?”
圭太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没大事,咱们就各走各的吧?我还有要紧事要办呢。”
“那可不行,还是叫警察吧……我的车撞坏了保险杠,而且这辆车不是我的,是公司的车。”
女子从副驾座位上取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皮包,掏出皮夹打开一看,不禁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可糟了,我竟然忘了带钱……”
她心烦意乱地责怪自己。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了上面的戒指,可是由于指甲太长,自己一人无法把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
“你替我摘下它吧,能值两三百万呢。”
他的手没伸出去,却呆呆地望着戒指上的那颗钻石。这块透明的小石头大小虽然不过几毫米,但仿佛能把吸收的光线放大数十倍似的,在一年中最美的五月的阳光下,散发着璀璨耀眼的光辉。
夕阳已经渐渐收起了它的余晖,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女子的脸上露出阴郁的颜色,愁眉不展地注视着他的反应。不过,仔细一看,女人的脸色原来就惨白得可怕。
他还是摇了摇头。女子又连声催促道:
“你别误解了,我并不是想用它赔你的,只是让你先收下做个抵押,等修完车后需要多少费用你打电话告诉我,到时我再结算后赎回来就是。”
她的话音未落,太阳镜下已经淌下了几滴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可是仔细一看,滴下的却并不是眼泪。除非她描的眼线是红色的,否则泪水绝不可能是红的。
“血……你流血了!”
他情不自禁地惊叫了起来。女子伸出涂成黑色的指尖抹了抹流下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的眼一定受伤了吧?”
“我的伤势倒不要紧,还是你的车要紧。这颗戒指上的钻石绝不会是假的,你就收下吧……”
说完,她又一次伸手想把戒指摘下,但他一把拦住了她。他的手和女子的指头碰在一起时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像触了电似的心头猛然一跳,他马上又缩回了手。
不知是因为完全被钻石的高贵震慑住了,还是唯恐自己沾满油污的手玷污了女子洁白而高贵的肌肤,他的手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里。
“我看还是叫警察来对大家都方便吧,刚才我也说过,也许双方都有过失,还是让警察做个定责比较合理……另外,上医院……”
“绝对不要叫警察!实际上我并不是着急想赶去哪里,而是实在不想去,这才……”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女子一时没有回答,只有微微撇着嘴角露出笑容。她玉兰花一样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十分苍白,刚才紧绷着的眉头已经缓和多了,看上去让人觉得带有几分妩媚,答道:
“你想,不愿见到警察的都是些什么人,想必你心里非常清楚吧?”
“……”
“那好,这份抵押还是你先收下吧,我会再打电话跟你联系的。”
他还没回过神来,只见女子转身上了车,连他的联系方式也没问就关上车门一溜烟地开车离开了,马上不见了踪影。
他呆立着没有动弹,只是茫然地看着车子离去,对方虽然答应跟自己联系,可是连自己的住址和电话都不知道,又能如何联系呢?
对方肯定是怕赔不起车,已经逃逸了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懊丧得拍了一下大腿。多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甩下不甘心吧,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继续和这位女子交往的念头。
可是,当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时,这才发现被人甩下的并非自己一个。
“我们不追她吗?就这样让她逃走了?”
隔着车窗,只见圭太关切地问道。
“不,她要赶着到医院去,刚才受了点伤……我看咱们的车没有碰坏多少,看她也可怜,就算了吧。”
说完,他又再三叮嘱圭太:“回去后就跟姥爷和妈妈说,是我不小心拐弯时碰在了马路护栏上把保险杠撞歪了,记住了吧?”
聪明的圭太也许早已看出了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不过,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得意地忽闪着眼睛说道:“我可记下了她的车牌号。”
“圭太的脑子就是聪明,刚才我怎么完全忘了记下车牌的事呢?不过,就算我看上几遍也记不住啊。”
他还是拿出纸和笔,把圭太所说的车牌号码记了下来。心想,万一将来要担什么责任最后可以找上门去。同时,自己的车身上涂有“小川印刷厂”的名称,也许还能指望对方打电话向公司联络,也就放下心来了。可是,事情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对方依然杳无音讯……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主动调查后再去找她,就连想再次见见这位女子的愿望也随着时光的渐渐推移慢慢淡忘了下去。心想,也许这只是偶然遇上的一起小事故而已吧。
进入六月以后,天开始渐渐热了起来。记得那是第二个星期日,他突然又想起这件事来想趁着休息上代官山走一趟去。
他从电视上得知,代官山历来就是有钱的太太淑女们逛街购物的好去处,每天都有许多有身份的女人在那里消遣。本来总觉得那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自己去,可是当他想起那位不知名的女子时,不知为何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地方,仿佛亲眼看见她在那里悠闲地散着步似的……当然,他心里总是怀着一份希望,盼望着梦里的奇迹偶然能在自己身上实现。另外,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最后花点时间寻找一回最近总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那名女子,如果碰不到的话,也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永远也不去惦记她了。
确实是心头挥之不去。
虽然也说不上偷偷爱上了她,或者有了怜香惜玉的念头,可不知怎么了,心里总在隐隐约约地放不下,仿佛闭上眼睛后就能看见她的眼里流下红红的泪水……正巧这天天气十分晴朗,只见几只蜜蜂不知从哪儿飞进了这间二月才刚刚搬来的狭窄的房间里,在屋顶的角落里筑起巢来了。
他之所以从工厂附近那间单间宿舍搬到这套隐约残留着武藏野原先的田园风景的小公寓里来,主要目的是为了与圭太的母亲保持一定距离。
在此前不久的一段时间开始,他和圭太慢慢接近了起来,虽然他只是出于喜欢孩子,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但工友们总爱拿这件事打趣,有人甚至半玩笑地起哄:“这家伙没准还想当那孩子的父亲吧?”
虽然他对孩子的母亲香奈子也很有好感,但并非属于那种爱慕之情,只不过由于自己也在一个背景复杂的家庭里长大,从小得不到父亲的关爱,便自然而然地对单亲家庭出身的圭太多了几分同情……
圭太的性格十分开朗,从表面上也许一点儿也看不出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两样,但只有在他眼里才能看出他内心十分孤独,渴望得到父亲般的关怀和照顾,这让他心里不免十分不忍,于是便会经常尽量抽空陪圭太一起玩。慢慢地,他对圭太说话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些父亲般的严厉和柔情。而这种声音当然正是圭太最爱听的,不管他说些什么,圭太总是显得特别听话,经常依偎在他身边久久不愿离去……虽然对于他有这些也就够了,但仍难免各种风言风语在背后慢慢多了起来,各种带有恶意的猜测也传得越来越难听。看来人们总是喜欢无事生非地私下里嚼舌头。
就连警方也是如此,听说一年前开始自己就已主动接近圭太,又听说自己一反常态地从工厂旁边搬到这座小镇的尽头,住进偏僻的独居公寓,难免也会把这两件事联在一起做出荒唐的推测,以为他自那时起就在精心策划这起耸人听闻的绑架案了吧?
确实,自从那时起,这起绑架案就已经有人暗地里进行策划了,不过,策划人并不是他。而且这个计划于去年二月底出笼的时候他尚未碰见过这位女子,更不用说已经参与到这起绑架案的策划中去了。
甚至到了六月份的这个星期日,当他从涉谷车站乘上电车到达代官山这个与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去处,顺着这条街道的僻静之处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一步步地正在走向犯罪的深渊,不久的将来等待自己的将是沦落为一名绑匪的悲惨命运。
到了这里他才知道,这条街道与那名女子竟然是那样相似和相符。
代官山一条街上,各种各样的高档名牌店铺商号云集,连空气中也仿佛透着几分时尚感,他畏缩在商店街的一隅,低头迈着脚步茫然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仕女太太之间穿行。心里不禁涌现出一股罪恶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躲在暗处,偷窥那位女子雪白的肌肤。
当走累了,嗓子也渴得要命时,他挑了一家露天咖啡厅,在一个空桌旁坐了下来,只觉得一阵强光明晃晃地照着自己的脸,仿佛置身于万人瞩目的舞台上似的狼狈不堪,感觉不该来到这种地方,不禁暗暗后悔了起来。
原来这张桌子正对着阳光,白色桌面像一面镜子把毫无遮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反射在他的脸上。
这是个赤日炎炎的暑天,也许由于天气太热的缘故,即使是星期天,咖啡厅里也没有几个人,在另一头的树荫底下的桌子上,只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在慢悠悠地聊着天。两位年轻人的服装都很随意,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洒脱感。
可是不知怎么,这条街上走过的女人个个身上穿的衣服都那么清凉,虽然她们也撑着凉伞、戴着宽边帽子,可是身上却只披着一层透明的轻纱似的,露出一身冰清玉洁的雪白肌肤……
当他挪到正中间的一张桌子重新坐下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这身打扮竟是如此不合时宜。在满街的淑女小姐们的眼里,自己套着一身黑色长袖T恤,穿着粗布裤子的穷学生模样显得着实格格不入。
店里的人谁都对他不管不顾,完全没把他看在眼里,就连路边走过的行人也仿佛谁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似的,不肯拿正眼看他一眼。他自惭形秽,只能默不做声地等着,足足坐了五分钟也没人过来答理,自己反倒冒出一身汗来。
正当他下定决心站起来离去时,桌面上映出一个人影来。
“你想喝点什么?”来人问道。
“一杯冰镇咖啡。”他头也不抬地向人影悻悻地说道,自己也觉得没趣。可是话音未落,他还是不能不把头抬了起来,因为一杯冰镇咖啡已经摆在了面前。
他大吃一惊,抬起头愣在那里。
原来,来人并不是店里的跑堂,只见一位女子带着神秘的微笑正注视着他,问道:
“怎么,把我全忘啦,不是对你说过,以后还会找你联系的吗?”
这如同嗓子有点痛的奇妙的声音马上唤起了他的记忆,同时,心脏像是遭到猛烈一击似的狂跳了起来。仿佛眼前出现了奇迹,一股类似恐怖的惶恐之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把颤抖着的眼神从空洞无物的远处收回,落在了桌子对面坐着的女人身上。
可是在她身上仍有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的感觉。一个多月前高高梳起的头发此时像波浪一般披落在她的肩上,原本颜色单调的套装此刻换成了美轮美奂的艳丽的印花套裙,就连这身衣服也设计得像花朵似的,穿在身上更衬得苗条的身材显得亭亭玉立。
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那碧黑的眼眸上。第一次看见她的双眼,原来竟是那样有神,仿佛所有的表情都挂在那双眼睛上了。他已经深深地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
“究竟……你怎么知道我会要冰镇咖啡?”他惊讶地问道。
“通常坐在咖啡店里的人,十有八九会点一杯冰镇咖啡的吧,至少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是这样……因此见到你坐在这里,我便绕到那边的入口走进店内,替你要了这杯咖啡。当然请你放心,钱我已经付过了。”说完后,女子露出一分微笑作为结束。
可是,他还是未能明白其中的奥妙。甚至连女子突然出现在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摇了摇头,问道:
“怎么,你一直跟在我后边好久了吧?”
女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为何你要跟踪我……难道你是长野方面派来的?”
“不,”女子摇了摇头答道,“其实我所跟踪的最早只是圭太君,但见到你和他如此亲热,经常到幼儿园接送孩子,陪他一起玩,我便把跟踪目标改成你了。”
“这又是为什么……”好容易他才问出这句话。
“你这个‘为什么’是指谁?是问我为何跟踪圭太君,还是问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他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语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子问的是什么,她又接着说:
“哦,反正也都差不多,无论问的是谁,答案都一样。”
接着她又微笑着加了一句:“明确告诉你吧,我要绑架圭太君。”
他不禁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女子的笑容。他感觉自己脸上正在渐渐失去血色,僵直地绷着脸呆立在那里,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此话当真?不会拿我开玩笑吧?”
他像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道。可是女子脸上露出的依然是让人感觉开玩笑似的微笑。
他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是不知所措地呆呆望着女人的脸。她的容貌并不算那种完美至极的美,碧黑的瞳孔有些过于夸张,上唇也显得太厚了些,一旦露出微笑,脸上不太协调的感觉便更加突出了……令人想不到一个多月前见过的那张妩媚的笑脸,在摘去太阳镜后,竟然能露出如此阴森而危险的另一种微笑。
之所以让他感觉危险,是因为她眼睛下方有一道浓浓的妆也遮不住的疤痕,每逢她微微地笑着的时候,那处疤痕便更加显眼地映入眼中。女子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当然说的是真话,我可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天只差一点儿就活不成了,演这出戏的代价不算小呢。”
女子用指尖轻抚着那道几毫米宽的伤疤说道。
原来一个多月前的那场车祸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可是,这个险总是冒得太大了些。万一当时踩刹车时慢了哪怕零点一秒钟,造成的惨祸就绝不会是一道伤疤这么简单了,甚至可能三人都得丢了性命……两车相撞的那一刻受到的冲击又记了起来,他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慌忙避开了她的目光。
看来这位女子说的是真话,绝不可能是在开玩笑,而且,说那以后的一个多月里每天都在费尽心思地跟踪自己,看来也是真的。
甚至连这次见面也绝非巧合。只要她一直在跟踪着我,想在我面前露面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也许她一直在选择时期,装出偶然相遇的样子再和我见面吧?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多月前发生的那场车祸仿佛就是为了今天而做出的铺垫似的。可是为什么选择今天和我见面……到底有何目的要在我面前出现呢?
“既然你想绑架孩子,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他不解地问道。
“因为此事需要你的帮忙。”
“你想让我帮你绑架圭太?”
“是的。”
女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回答。
他不禁叹了口气,同时发出了笑声,听了这种话令人无法不笑。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你也知道,我是真心喜欢圭太。绝不可能跟你同谋做这种事……你告诉我这些,万一我报警,你不是自讨苦吃吗?”
“当然,我对此有过忧虑。不过,我想听完我的话,你想找警察的念头也许就会打消了。是的,仅仅是个‘也许’。其实这回的赌注风险极大,必须先向你说明白,一个月之前我下的赌注也不算小,那天我甚至押上了自己的生命。不,不仅自己,还有圭太君的生命也押上了。不用说,当时你的生命也被我押上了……沼田君。”
女子微笑着说道。他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
“说实话,川田这个假名字是从电话簿里选上的吧?”
“……”
“即使随意选取的假名字,无意之中总会选中与自己的名字多少有些相像的,川田和沼田……”
“看来私下里你没少下工夫调查我的事,可是,我想告诉你,这些都没用,你不要在我面前得意扬扬,想拿它威胁我。我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才使用这个假名字。我舍弃了一切离家出走,当然要把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也一起舍弃掉……仅此而已。怎么,这个你没好好调查过吧?”
“当然已经做过调查。正因为这样才没有胁迫你。对我来说,为什么要胁迫自己的伙伴?”
“那好,看你除了胁迫之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我老实告诉你,我可不是用钱就能收买的,尤其是让我绑架圭太这种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哪怕你出一亿,我也不会做的。”
不知不觉地,他的话渐渐认真了起来。女子只是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并不想花钱来收买你,别说一亿,连十万我也不想出……不过,即使这样你也会答应的,绝对会答应的。”
女子满怀自信的话不禁让他十分焦躁。
“我已经问过好几次,请你告诉我吧,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工厂里既然还有许多人,你就另外找人帮忙不就好了。我是绝不会答应的,我很喜欢那孩子,我想用不着再让我多说几遍吧?”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找你帮忙。这种绑架案要是不喜欢圭太君的人是帮不上忙的。相反,正因为你喜欢圭太君,我想你才一定会答应下来……”
听到这里,他的脑门上已经渗满了汗珠。女子见了后连忙从自己藤编的手提包里掏出手帕,隔着桌子递到他面前,他不耐烦地伸手推开了,这手帕上的花纹让他充满了反感。
一个多月以前,眼前的这名女子显得那么柔弱,那样让人可怜。可是,那些全都是假象,是装给人看的……这一点和自己小时起就被迫叫了十几年“母亲”的那个歹毒的女人非常相似,十分让人讨厌。
那个令他受尽苦头的女人也和眼前的女子一样,无论酷暑夏天一点汗也不出,身上的皮肤从来都是冷的……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样绑架事件?”
“普通的绑架而已。”
女子装出轻松的样子,轻轻耸了耸肩说道:“首先寻找一个适当的借口,先把孩子从幼儿园里拐走,把他关在屋子里或者车上,向亲属索取赎金作为交换后再把孩子放回去。当然,实际过程并非这么简单。要是这种普通的绑架案你是不会帮忙的。刚才对你说的只是表面上的东西,为了让警方和亲属感觉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绑架案……连圭太君也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只是让他一天到晚看看电视、玩玩电视游戏。另外,赎金一分钱也不拿,全部还给他们家。”
“这……要是这么做,那还算得上什么犯罪啊?”
他微微翘起嘴唇,从嘴角里露出几声笑声。
“不,这也算是名副其实的犯罪。不但能让亲属们提心吊胆,还能给警方和媒体造成大混乱。”
女子表情严肃地说道,又重新注视了他一眼。
令人目眩的纷杂的反光中,唯有这道目光深深地刺穿了他的眼。女人接着说道:
“正因为如此,你在答应下来之前可得仔细考虑好,做好一些必要的心理准备……当然,你不必马上就给我回答,好好想周全了,下定了决心后过几天再给我回话,我会耐心等待你的回复。”
“这几天你依然还会跟踪我吧……”
他苦笑着问道。眼看着女子的表情越来越认真,他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种事我不必考虑太久,我会尽快给你回复。刚才你不是很有把握地告诉我,说我一定会答应下来的吗……不过,‘这件事’你只告诉了我一半,还没把全部的计划告诉我,也许你把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忘记告诉我了吧?”
“……”
“可是你又为什么想实行这么一起毫无意义的绑架案呢?另外,你又是何人?”
女子一直看着他,目光却渐离渐远。
“你还是先喝了它吧。”女子端过那杯冰镇咖啡,递到了他面前。
他端过杯子,狠狠咬了咬牙,像是喝下一杯毒汁似的把眼一闭就往嘴里倒。浓褐色的液体一口气便流入了喉咙。明知喝下的只是一杯咖啡,他却像慨然赴死般地把它喝了下去。其实他并不想喝,只是因为自己就像置身于沙漠中一样,全身都在干渴……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受到阳光直接照射的部分已经开始变温……于是,一股冷热不匀的液体流入了他的肚里,慢慢又向周围扩散开来。
“看来你已经爱上香奈子了吧?”女子突然这样问道,“你到底喜欢的是谁?是你先喜欢上香奈子,然后再因为她而喜欢圭太君的,还是恰恰相反,先喜欢圭太君,然后爱屋及乌而把香奈子当做心上人?”
他放下杯子,咽下最后一口咖啡,反问道:“这又和刚才所说的事,情有何关系?”
女子并不回答,而是从藤编的手提包里取出几张照片,递到他的眼前。
其中三张拍摄的是他和小川香奈子站在工厂门前说话时的照片,还有两张是两人在附近的公园里并肩照看着圭太玩时的照片……
另外还有两张照片,拍的是他开车把圭太从幼儿园接回家时,香奈子走出家门迎接他们回来时的照片。他和香奈子就像一对情侣一般谈笑着。
每张照片中的他全都笑得十分开心,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竟然还有笑得如此自然的时候……这些无意中体现了精神深处的感觉全都被人偷偷拍摄了下来,这不能不令人吃惊。
“这些又与你所计划的绑架案件有何种关系?”
羞愤之际,他的声音显得特别不耐烦,但这女子根本不以为然,只是说道:
“要是你喜欢香奈子胜过圭太君的话,就没有资格参与协助这个计划,那就把我说的事全当笑话来听,离开这里后就此不再联系……要是在你心里最喜欢的是圭太君的话,我就把所有的计划全盘告诉你。”
说完条件后她又接着问道:“想必你是真心实意为圭太君着想的吧?真是希望这孩子能得到幸福,我的话不错吧?”
此时她的表情十分严肃,声音里也充满了认真。
在她认真态度的引导下,他也情不自禁地慢慢点了点头。
“可是……”他又说道,“可是,你又为什么非得让我协助参与绑架?被人拐走,圭太又能得到什么幸福?即使就像刚才所说,并不对他进行任何恐吓,只是让他玩上一天电子游戏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披在双肩上的头发随之摇摆波动。
“难道你真能感觉这对母子过得幸福吗?”
女子把一张三人在公园空地上所拍的照片拿在手里,用指头挡住了他的身体部分让他看。
“是的。”他回答道。照片上母亲正满面笑容地照看着孩子玩秋千……显然这是一对幸福母子的写照。
“这些只是表面现象啊!刚才你不也说过,孩子被人拐走岂能得到幸福吗?正因为如此,这张照片上拍摄的内容才是人间最大的悲哀与不幸啊。”
“……”女子的头发又轻轻摇摆了几下,仿佛有他看不见的风,在如此灼热的阳光中仅仅吹过了女子的全身一样。
“其实这并不是一对母子的照片,而是绑架犯和被拐走的孩子在一起的照片。”
说到这里,女子又从藤编手提包里取出了另一张照片。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伸出长着长长的指甲的手指把照片扔在他面前,就像赌场上熟练地发牌一般。
实际上这也的确是张牌,也是这位女子在开始了这桩前所未有的绑架游戏时,第一局便甩出的最大的王牌……他把照片拿在手中,慢慢地翻了过来。
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中照片已经显得十分模糊,但是还能看出这是一张女子在医院的病床上给婴儿哺乳的照片。照片上的婴儿像是刚刚出生没几天,小小的脸蛋儿上眼睛还紧闭着,可是依然可以看出照片上的婴儿就像把圭太用复印机缩小后的模样一样。
照片上的女人头伏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脸,但看来还是像眼前的这位女人。浅绿色的睡衣上右边乳房的位置掀开了一部分,婴儿刚好松开乳头的瞬间被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圭太满脸笑容,享受着莫大的幸福一般,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你看,到底哪张照片上的母子才是真正幸福?”
女子把香奈子和圭太所拍的照片摆放在旁边,问道。
确实,不用细看也知道,圭太与香奈子在一起时的幸福也许确实显得微不足道。这只是普通家庭中母子共同生活的缩影,这些幸福虽然简单而平凡,却充满了现实生活中的实际感觉,而且在他看来,这两人的关系也无异于普通的有血缘关系的母子。
“你说圭太是她绑架来的,这、这是开玩笑吧?香奈子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呵呵,我的这个绑架又算什么?说到底香奈子的做法才是在犯罪。拍摄这张照片时,是我刚生下圭太的第十天,又过了四五天后,到我出院时香奈子把孩子算作自己生下的,给他上了户口……这么做无疑就是绑架,就是犯罪行为。”
这是因为不久之前香奈子自己刚刚流过产,于是就以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为条件与这位女子达成了协议,同意不再追究她与自己丈夫的婚外情,这样,圭太事实上便变成了香奈子的孩子。
不过,得知这些经过已经是以后的事情了,当天在赤日炎炎的咖啡座上他只是万分惊讶地知道了香奈子和圭太并非亲生母子的消息,为了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还费了一番工夫。可是,他还是不肯相信,总觉得这个女子在骗自己。
“从这张照片上来看,我可看不出这个女人就是你啊!”
他用冷冷的口气丢下这句话。
“虽然照片上的我比现在胖,但的确就是我。照片上的女人胸口上方不是有颗痣吗?就像一只小黑虫趴在上面一样。”
一边说着,女人一边开始伸手解开上衣扣子。
他也曾想扭过头去不看,但恰恰相反,两眼像钉子似的紧紧地盯在女人的胸口上。
不过,这只短短数秒钟之内便结束了。
女子把衣服的前襟拉开一角,侧过身子挡住了旁边行人的目光,同时飞快地往前一凑,掀开自己的外衣让他看。当然,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
她用手轻轻一指:“看,就在这儿。”
照片上的黑痣位于右边乳房的上端,若想看清楚的话,他得把脑袋钻得更深才能看到,于是他自言自语地安慰了句自己:“没别的,我就想证实一下这个女人的话是真是假。”
说完,他便把头往女人掀开的衣服里凑近了一些。
确实,和照片同一个位置,女人的乳房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黑痣……刚看清这些,女人一下子又把衣襟猛地放下了。
“这张照片不是假的,现在你知道了吧?照片上那家医院叫……”
女子一边扣上扣子,一边说出位于四谷的一家有名医院的名字。
“不过,要到这家圣英医院作调查的话,那里可查不出圭太是我儿子的任何证据。你也知道,圭太的亲生父亲是个牙科医生,名字就叫山路将彦,他在医学界到处都有朋友,尤其在圣英医院,有位医生和他关系最为亲密……我怀了孕后之所以介绍我到那家医院生产,就是因为不想让人得知孩子是我生的这个消息。”
“这么说来,这位名叫山路的牙科医生当时就已打算把这孩子作为香奈子的儿子来抚养?”
“不,由于当时香奈子也已怀孕,他只不过想让孩子和我一样,隐藏起来不为人知罢了。实际上圭太的身份确实不利,也就算是他的私生子罢了。可是不料香奈子却流了产……”
“……”
“这件事你没听说过吧?刚结婚不久她就流过一次产,那次已经是第二次流产了。”
“这些事根本就没……”
“是啊,第二次流产的事甚至连她娘家的人也没告诉过。这只是山路将彦和他母亲,以及香奈子三人共同保守的秘密,这件事是在她流过产后被送进圣英医院,诊断结果认为她终生很难再怀孕以后才定下来的。”
他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他依然不肯相信,可是真正的原因却不在这里。自从刚才见过女子内衣里露出的东西后,他就连说话时脑子都不能平静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之所以摇头,是想把这念头驱赶出去。
“当时你为何不拒绝?早知这样,那又何必现在绑架,再把孩子要回来?”他又问道。
女子小声地笑了,并把这些轻蔑的笑声作为回答。其实这种嘲笑并不是刚才那样把他当做傻瓜,而像是在嘲笑自己。女子低垂下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中,她的脸色看上去竟是那样苍白。
“刚才,你所问的问题……”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一直过了许久,她才接着开口说道:
“在把圭太交给他们起,我已经几万回地问过我自己,其实他们刚把孩子领走不久,我就暗暗想过,将来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一定要让圭太回到我的身边来……”
女子的一声叹息算是这番话的结束。
“真的,当时你为何不拒绝他们?要是没有当初,那又何必现在去进行绑架?”
他的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似的:“莫非你收了人家的钱?”
“不,虽然他们愿意给我一笔巨资,但被我拒绝了。如果收下他们的钱,那不就和出卖亲生孩子一样?我实在讨厌那么做。”
“要把自己的孩子让给别人抚养,那不简直就和遗弃孩子差不多,无论是卖了他还是遗弃了他,这对孩子来说,全都是一样。”
“是我最后向他们三人屈服了,特别是那两个女人……香奈子要对我报仇雪恨,而她的婆婆想要的是自己的孙子,她们两个用尽一切手段狠狠地迫害我,逼得我走投无路……尽管她们俩之间平时也水火不相容,在抢夺我的孩子这件事上却联起手来对付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惊异地看着他的脸问道:“你到底怎么啦?”
他也知道,自己就像生了大气一样已经满脸通红了,可是嘴上还是答道:
“没什么事。”他正想把话题岔开,可是女子早就自己找出答案似的说道:
“哦,对了。我对圭太所做下的一切,当初你的亲生母亲也同样这样对待过你,所以你才听了生气,对吧?”
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之所以生气,那是因为听了你所说的话后许多地方觉得互相矛盾。虽然你说希望要回孩子这才想实施绑架,可是刚才你还说过,把孩子绑到手后马上又会放了他,这又如何解释?还有,说到香奈子时你也一样……”
这时,女子的瞳孔深处像是黑珍珠似的闪着幽黑的亮光。
看来这位女子至今仍在痛恨着香奈子……刚才只要提到香奈子的名字,她的瞳孔里就会闪出刺眼的忧郁的亮光来。
“在我看来,香奈子为了养育你的孩子,付出了极大的辛劳,她这么做怎么能算是对你的仇恨呢……难道身边养着一个仇人的孩子她就不觉得难受?”
“其实这可并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你作为一个男人是很难弄明白的,圭太是我至今为止所得到的最贵重的宝贝,正因为那个女人知道他的价值,这才千方百计地要把他夺走并彻底毁了他。”
“我看这并不可能。”
他把桌子上的几张照片还给了女子,问道:“难道香奈子的这些笑脸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是的,全都是装出来的,并非出自真心。”
“难道你是说其实香奈子心里特别厌恶圭太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又为什么要带着圭太离开山路家?”
女子的嘴角上露出微笑,仿佛很乐于见到他年轻而直率的怒气。
“那个女人虽然和山路的关系处不好,最后离了婚,可是她对山路还依然恋恋不舍,总想着什么时候还能破镜重圆,因此就把圭太作为人质一样带在身边,她认为只要能把圭太抓在手里,和山路家的关系就会无法断绝。你刚才不也说过,‘养着个仇人的孩子挺难受’吗?那么你说,她的那些笑脸又怎能不是假的?”
“不过……”
他暗自心想,自己从未见过香奈子虐待孩子,也没听人说过圭太如何受过委屈。圭太是个聪明的孩子,万一香奈子不是真心疼爱他的话,那孩子一定能察觉得到,那样就会与香奈子保持距离,显得生疏得多。
可是,从圭太身上却丝毫未曾见过这种痕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看来圭太是真的和香奈子有着母子般的亲密关系……
“目前她的做法确实能够蒙蔽周围的许多人,但只要孩子一旦遭到绑架……也就是我把圭太给掳走以后,香奈子对孩子的疼爱是否出于真心,也就不难明白了。”
“我看未必像你设想的那样吧?假如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香奈子一定比普通的母亲更为悲伤。”
接着,他又问道:“难道你就为了这个目的……就为了想知道香奈子是否真心疼爱孩子,才想出要绑架圭太的主意来吗?”
“你也太小看我了。”女子用傲慢的声音不屑一顾地反驳了他的提问。
然而,她马上又改口说道:“当然,我想通过绑架孩子试试她的真实想法的确也是事实,要是孩子被绑架,那女人会是怎样一种态度呢……”
“那到底会怎么样呢?”
“如果绑架一旦实施,小川香奈子首先就会怀疑上我,就连山路将彦和他母亲也会想到一定是我为了要回圭太而策划了绑架……知道圭太是我亲生儿子这个底细的人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圣英医院的那名医生。此人在把圭太变成香奈子的孩子的过程中曾经起过重要作用。”
女子在提及香奈子时不知为何总是直呼其名,眼睛里经常闪动着愤怒的光芒。
“你总想打听为什么要绑架圭太是吧?那好,实话告诉你,其中最大的目的是要让小川香奈子自己把一切说出来……听明白了吗?”
他摇了摇头。
“把我的孩子骗走的绑匪共有四个人。我要让香奈子在警察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坦白自己是如何把圭太从我身边夺走,变成她的孩子的……逼着她承认孩子的亲生母亲是我。”
他听了还是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问道: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不采取法律手段,通过合法途径来要回孩子,却要策划什么荒唐的绑架案……其实,想证明自己就是圭太的亲生母亲,有许多办法。”
“当然,你说的这些办法和手段我也考虑过。”
这回倒是女子摇了摇头,紧接着说道:
“可是全都行不通啊。我只做了一些调查就全知道了。我手上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能证明圭太是我生的……从医院的病历记载上看,我所生的孩子刚出完院就死了,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都是同一天开的,连尸体埋葬许可证也都齐全,火葬场的手续登记全都清清楚楚。这些全都是那位将彦的朋友一手操办的……与此同时,圭太的一整套出生手续也都齐全,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圭太的的确确就是香奈子所生的孩子。就算我出面说自己才是圭太的母亲,空口白牙说了也没有用,而且对方只要放出风来,说我这个将彦的老情人出于嫉妒和不满,如今又找上门来闹事,周围的人反而全都会相信他们说的话有理……”
“可是,还有办法可以成为证据的啊。如今DNA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抽点儿血一化验不就全知道了?另外,那些医院里的护士们也可以为你作证,你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照片……”
女子无奈地重重摇着头,答道:
“关键在于不管我说了什么警察都不肯相信,他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我说的全是假话,根本就不肯受理。而且,只要香奈子坚持为了这件事情让她配合抽血太荒唐,拒绝进行DNA检测的话,谁也拿她没办法……还有……”
说到这里,女子把那张正在哺乳的照片,用食指上长长的指甲往自己身边一拨,接着说道:
“就连这张照片也很难成为证据。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我还是她,不是连你也都怀疑过吗?照片中乳房上方的黑痣是真的还是假的,谁也说不清……刚才我让你看过的胸口上的黑痣虽然是真的,可是也保不准我在拍照时动了手脚,才照出那样一张照片来啊。”
女人一边用手指摁住胸口的位置,一边继续说道:“我一说你马上就能相信,可是要想让警察相信可就难了。”
他想,这就对了,明明刚才还作为证据拿出来的照片,这回自己倒承认“无法作为证据”了。
看来,这个女人所说的话必定有假。也许全都是为了欺骗我而杜撰出来的……虽然他已经起了疑心,但仍默默地注视着女子,听她继续往下说。
“那些护士们也不起作用,我找过好几位当年的护士,可是仍然记得我的只有其中的一位,令我失望的是,她完全听信了那名医生的谎言,相信我的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而且香奈子演技高明,经常假装出一副好母亲的模样,比起我的话,谁都更加相信她的话。连她的父母、亲属、圭太自己……因此,我除了制造出什么特殊的紧急情况,逼她说出真相来,实在别无他法。唯一的途径只能是逼迫她亲口把真相说出来……”
说到这时,女人的声间变得越来越小,仿佛陶醉在自己的理想中一般,然后又突然回过神来。
她瞪着眼睛紧紧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啦?”他不解地问道。
“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我。你到底怎么啦?刚才听我说话时你好像完全心不在焉……你心里还有什么疑问吗?”
他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在否定女子所说的话,而是不断地努力把脑子里的那个念头驱赶出去。
头脑和身体都在太阳下烤得发热,脑子里就像曝光的胶卷一般,渐渐扩散开来一片空白。眼前只留下刚才低头从桌子底下见到的那点颜色……女子身上没有穿内衣,赤裸的身体上直接套着一件衣服,光影透过外衣,在她的肉体上留下了朵朵花纹。
连花纹的影子似乎也带着颜色闯入了他的心间,燃起了腾腾火焰……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确实已作非分之想。也许正因为这样,刚才女子所说“就像一只小虫子趴在上面一样”的那颗黑痣,在他的想象中也像是谁留下的唇印。
从这个唇印上,他仿佛见到了曾经在她身上隐隐而动男子的身影。
或者,这个唇印就是她自己的嘴唇留下的……难道是内心燃烧着的腾腾的火焰,才在她的胸口烙下了这样一个唇印?
无论如何,这肯定只是这个女人最厉害的一张王牌。这一招或许比拿出照片让人看更管用。一旦发现用话说不动自己,这个女人就会找准机会祭出这张最厉害的王牌……
对于他来说,已经凭直觉断定女人所说的并非真话,他已经没有耐心装出认真听着的样子了。
一开始他便听出对方是在说假话,可是当他低头看见隐藏在衣服里面的那张王牌的那一刻起,她的话是真是假已经变得无所谓了……除了这张印着花纹影子的雪白的扑克牌,其他手里所有的牌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游戏的胜负在一瞬之间便已定了下来。要说那颗痣像只虫子的话,倒不如说他自己只是不由自主地被花蜜的芬香所吸引来的一只小小的蜜蜂。
“看来我已经说得太多了,那就算了吧。”
女子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照片聚拢在一起,放进手提包里,站起身来,接着说道:
“可是我并没有完全死心。还请你回去好好想想,为圭太选择谁来当母亲对他来说更幸福些……这样吧,要是你选中了我,就再和我联系吧。”
他依然摇了摇头,这样回答道:
“我看还是等圭太长大了以后自己来选择吧。在这之前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接近他,不用说,也请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想一转身潇洒地离去——当然那只是想法,并未付诸实施。
当女子转过身子离开桌子时,他的身体却突然变得不听使唤了。
只见他猛地站了起来,伸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问道:
“怎么才能和你联系?”
女子并没有想挣脱的意思,被他抓住手腕,静静地把目光投向他的脸。他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漫长,但事实上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慢慢滑落下来滴在了女子的手臂上。女人的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道:
“请松开手,我这就把名片给你。”
她一边用刚松开的手打开手提包,一边接着说道:“不过,名字还是亲口告诉你吧……我的名字叫山路水绘。”
他一听,脸色猛地一沉,问道:“山路?刚才你不是说过,和香奈子小姐结婚的那个男人就姓山路吗?哦……我是说圭太的父亲。”
女子听了点了点头:“是的,他名叫山路将彦,他就是小川香奈子的前夫,我现在的丈夫。”
说完,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名片,递给了他。
名片上写着山路水绘的名字,头衔是牙科医师,另外还写有山路医院的名称和地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号码等等。
“你是在香奈子领着圭太离开山路家后才和他结婚的吧?”他问道。
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说道: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离开时纠缠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想问,请往我的电子邮箱发邮件询问,目前我已经不在医院里帮忙了,请不要再往那里打电话。”
说完,她一个转身便离开了,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道:“你要愿意跟我来那就请便。”
这回他一点儿也没犹豫,撒开穿着脏乎乎的运动鞋的双脚,直直地跟在女子的背后追了出去。
他就像一名仆役似的跟在女子后面差一步的位置,边走边问道:
“刚才你说想要回圭太,是和山路商量好的吧……换句话说,这件事是你和山路共同策划的,对吧?”
女子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在路边一家名牌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隔着玻璃窗,她久久望着那一件件像是用金币串起来似的、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精美的服装不愿离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挪动了脚步……可是突然一转眼,她又向道路中间伸出了手。
一辆经过她身边的出租车停了下来,车门开了。女子倚靠着车门,像是突然记起什么遗忘的东西似的,回过头来对他说道:
“此事与山路没有任何关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和他离婚,从此离开他的家。实施计划要等那时候才开始。即使最早的话也要等到明年初,因此,时间还很充裕,你可以回家慢慢考虑好了之后给我一个答复。”
说罢,她正想回头钻进车子里时,他又叫住了女子,大声嘱咐道:“记得,请千万不要危害圭太!”
女子十分不耐烦地重新回过头来,满脸不悦地回答:“不是已经对你说过好几遍了吗?圭太不会有事的。你倒是别忘了多替自己操点儿心。圭太总会平安无事的,你自己却难说……弄不好将对你的一生造成严重影响。”
说完,女子根本无视他的反应,坐进了车子,发动后的出租车转眼间就已经不见踪影,就像一个多月前的那天一样,把孤零零的他甩在那里。
直到当天的傍晚,他仍旧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踌躇在这条陌生的大街上。刚才那位女子即使和他面对面时也让他感觉没拿正眼瞧过自己,而满大街的女人仿佛也都是这样,谁也没有注意过他。一想起那位女子对他说过的话,他就越思量越觉得糊涂,仿佛身陷迷宫,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
在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边的商店里买了一个棒球,顺路又回到工厂看了看。
当然,他并非想把球送给圭太当礼物,而是在工厂里找了个角落,拉上圭太练习起投接球来。圭太大喜过望,一边玩一边笑声不断,已经渐渐黑下来的空地上充满了孩子爽朗的笑声。他也心不在焉地陪着圭太尖声大笑,连香奈子也感觉十分奇怪。
她先是说了句:“真对不起你了,连星期天都来陪孩子玩,我也没法给你发加班费。”
接着,她又改变了话题问道:
“今天你怎么啦?今天的川田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听到这句话后,满脸严肃了起来。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香奈子的脸仿佛融化在暮色中,显得越来越模糊,他静静地注视着香奈子,眼前慢慢浮现了儿时见到的母亲慈祥的容颜,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是留在他回忆中最后见到的母亲的脸庞……在他幼小的记忆中,母亲患上一种说不清名字的病症,已经无法医治,只能从医院被送回自己的娘家等死。出院以后,当母亲得知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还特地来找过他,母子见了最后一面。
那也是一个初夏季节的傍晚,当年的他也就和现在的圭太一般大。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堆放杂物的小仓库里看那个巨大的蜂巢。每当天色已晚,成群结队的胡蜂一起从外面回到巢中过夜,顿时,这个磨盘大的蜂巢附近聚集起成千上万的胡蜂,如同一家团圆一样兴高采烈地在空中盘旋,蜂巢周围洋溢着一股感人的温馨气息……对于幼小的他来说,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乐趣,母亲早就知道他的这个喜好,因此,离开医院返回娘家的途中,直接来到这间小仓库来找他。
“实……”
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来到屋外,看到母亲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着他,母子俩已经半年未曾见面了,只见母亲身穿一件素色的连衣裙,人已经瘦得不成模样了,孤单单的人影仿佛马上要消失在黑暗里,母亲身后的大叶木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仿佛要把她瘦弱干枯的身子吞没。这情景至今虽然已过了二十年,但依然鲜明地保存在他的回忆中。
其实,把母亲弱小的身体和短短的人生丢进黑暗中任其吞没的不是别人,正是父亲沼田铁治和奶奶,另外还有母亲结婚前铁治就好上了的那位情人。
特别是母亲患病住院后,父亲的情人就变得越发肆无忌惮,每天公然进出他的家门,早早就已经摆出一副取代母亲担当这个家的主妇的样子,母亲虽然知道这一切,却只能忍气吞声咽进肚里,因此才要偷偷从后门来到院子里见他一面。虽然那时他还是孩子,但心里也十分明白这可能是和母亲见上的最后一面了。见到母亲为了不让屋子里的父亲和奶奶看见,只能从后门做贼一样偷偷溜进院子,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他就感觉一阵阵心酸,但他还是强忍着悲痛不去理睬母亲,在小仓库的门口站住了,然后转过身去,假装专心致意地看着蜂巢……
“我要回你外婆家养病去了,争取尽快把病养好了回来,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听父亲和奶奶的话,自己也多注意身体。”
母亲这样对他说道。
不,当时她也只能这么说。后来他才想了起来,母亲当时一定是想强拉着儿子的手臂,让他跟着自己回娘家去,可是她又考虑到自己娘家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经济上已经濒临破产,而父亲这里的生活相对还算富裕,把孩子留在这里生活过得还能更幸福些,因此才打消了主意,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吧。事实上虽然母亲的生命还没结束,在他的心中却早就把“母亲”在那个院子的角落里抛弃了……
可是,这一切对于年纪尚幼的他来说,都还无法理解,只觉得母亲为什么不说一句“就算回到娘家我还能活一天,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他埋怨母亲为什没伸出手来拉自己一块走,总感觉自己被母亲抛弃了一样,心里特别难过。母亲在转身离去时之前好像还对他说过些什么,但当时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许母亲当时也说过几句诸如“多保重身体”、“再见了”等这类极为普通而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话吧?他也不去听母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只是呆呆地望着蜂巢旁边亲密地并肩飞翔的两只胡蜂入了神。
就连见最后一面时,母亲是什么表情他也没有看清。
可是,当时转过身来故意不去看的母亲的容颜,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在脑子里却越来越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继母那里受尽了冷落,在一个缺乏关爱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放弃了自己真正的名字离家出走,独自到东京艰难谋生以后,母亲那慈祥的音容笑貌,比那天见到的最后一面更加清晰、鲜明地刻印在脑子里,常常出现在眼前。
难道人的回忆也能伴随着成长而逐渐加深吗?过去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每当回忆起母亲那最后一别时的样子,总觉得母亲的脸还像生病以前那样胖乎乎的,虽然那天自己故意扭过身子不去理她,却总能感到背后母亲慈爱的目光久久地望着自己。
而自从他在这家印刷厂工作,并认识离了婚后返回娘家的老板女儿后,他就经常从这位女人注视着孩子的目光中发现和母亲当年看着自己时同样的目光。
现在,从香奈子注视着玩兴正浓的圭太的目光中,时时让人感觉到其中无不充满了母性的爱和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是,今天遇见的那位女子所说的话如果是真的,圭太就不是香奈子的亲生儿子。那就说明,她挂在脸上的那些微笑,只不过是为了欺骗周围的人而戴上的假面具。
既然香奈子是从亲生母亲那里把圭太抢到手的,那么,她就处在与他——沼田实的母亲正好相反的立场……更清楚地说,也就是香奈子和他最为讨厌的继母的立场极为相似。
不仅如此,香奈子的居心甚至比他的继母更为险恶,她用自己巧妙的手段笼络住孩子,让圭太不但不仇视这位母亲的仇人,反而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来喜爱……不过,在夏天傍晚的薄雾中他所见到的香奈子脸上的笑容却透出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情感,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圭太真正的母亲,从她身上丝毫也看不出自己继母身上那种强烈的虚荣心和层层谎言包裹下露出的冷酷和狠毒。
然而,他也知道无论是谁都有不可告人的内心世界,无论是谁都会用另一副面孔来掩饰和装扮自己。
就像他的继母,在别人的眼里是个贤妻良母,对待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视同己出,关心爱护之至,具有菩萨一样的心肠,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就连与她朝夕相处的父亲,至今仍然对此深信不疑。所以,父亲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个从来不敢顶撞自己一句、听话而又老实的儿子,为什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从家里的保险柜中偷走了两百万现金,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至今仍无影无踪,杳无音讯。
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也有香奈子所不知晓的另一面,如果这样的话,香奈子做人有两副面孔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今天遇上的那位女子亲口告诉他的那些话,他至今仍不敢相信,已经过了几个小时,现在他的脑子里还在把那个女子所说的各种令人深感意外的事实作为谎言来极力加以排斥……而奇怪的是,他心里越是否定那些事情,反而越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
假如那个女子说的都是假话,她又有什么道理非要编造出这些谎言来呢?对于他来说,这些话虽然来得十分突然,但显然可以知道,这些事情是那位神秘女子在对小川家和圭太,还有自己,都做了十分周到的调查后才说出的……如果真要说假话,她又为什么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制造谎言?这么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散布这些谎言是极容易让自己惹上麻烦的。
万一他回到工厂后,不小心把女子所说的话泄露了出去,香奈子知道以后肯定气愤难耐,要和自己的前夫取得联系,或者干脆马上赶往警署报警去吧?那样一来,谎言不就会马上被揭穿了吗?
不过,前提是那位女人所说的真是假话。万一她所说的是真话,果真就是香奈子从她手里强行把孩子夺走的话,一切可就不同了。那时香奈子绝对不敢报警,要是果真没有办过任何收养手续,硬把别人所生的孩子报在自己名下,办理户籍登记的话,这点毫无疑义地属于犯罪。即使对方手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香奈子出于心虚,必定也不敢和她当面理论。
那样,香奈子顶多也就抱怨几句,当着他的面只能说:“那个女人由于对我怀恨在心,才编造了如此离奇的谎言。作为我家工厂的一名员工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连我都不去理她,川田君就把今天所听到的一切全都忘到脑后去吧。”
那个女子肯定算准了这一切,这才一股脑儿地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并且提出让他协助实施绑架的吧。因此,她连“这些话请别告诉香奈子”之类防止他说出的话一句也没说。不但如此,她还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就连联系方式也说明得一清二楚……
白天,他表示不肯相信似的连连摇头,也并非说明他完全不相信对方所说的话,只是觉得对方所做的事让人不敢相信。
可是,如果那个女子说的是真的……
刚刚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涌出了其他新的疑问。
首先,香奈子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对自己所恨的女人生的孩子,她又为什么装出如此疼爱的样子,而且比普通女人更能忍耐,至今还一直把戏持续演下去?
难道这种做法就是她和那位名叫水绘的女人之间的战争中,香奈子唯一可以取胜的方法吗?
以前他的继母总是这样,每当他装出天真可爱的样子,嘴里亲密地对她喊着“妈妈”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女人总是露出满脸笑容的样子,显得十分高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香奈子注视着圭太的笑容中,竟也隐藏着与此十分相像的胜利者的自信和把握。
他的继母收拢了他的心,也坐稳沼田家的宝座。那么香奈子岂不也是一样,她把圭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确保离婚后在山路家的地位。
那也就是水绘从情人升为妻子后从她手中夺走的地位……比起水绘来,香奈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只能甘拜下风。
无论是作为女人的魅力还是才能,香奈子都比水绘差得实在太远,比起水绘这名女子所讲究的豪华和奢侈,香奈子只能说显得十分朴素,也许山路将彦正是看中了她的朴素才把她选做了妻子,但在内心深处能抓住将彦的身体和心灵的女人依然还是那个百般媚态的水绘……
这种情况下,“圭太”已经成了香奈子手中夺取这场胜利的最后也是最为强大的武器。既然要战胜敌人,那么只要把敌人手中的有力武器完全抢夺过来,作为自己的武器……
不仅如此,正如水绘所说的那样,香奈子既然对以前的丈夫将彦至今还藕断丝连、恋恋不舍的话,为了让对方的心回到自己身上,她也会牢牢把圭太掌握在手里。
也许,香奈子也在惦记着山路家的钱吧,虽然离婚时她只拿走了小额的补偿金,但只要把圭太抓在手里,将来山路家的财产总会有她的一部分。
正好在香奈子离了婚,从山路家搬回娘家前后不久,父亲的印刷厂经营状况开始逐渐下滑,从此一蹶不振。对于香奈子来说,山路家的财产便成了更大的诱惑吧。
即使再缺钱,香奈子也不能窃取夫家财产后卷款逃逸,而圭太就另当别论了,她还是有办法私自带走与山路家血肉和财产都共同相连的圭太的。
圭太既然在户口上属于香奈子所生的儿子,那么将彦和他的母亲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香奈子把孩子带走。
印刷厂面临的危机,作为普通员工的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了,由此看来,说香奈子的最终目的正是为了通过圭太的血缘关系来图谋山路家的财产,虽然看来难以置信,却也能让他感觉似乎存在这种可能性。
虽说如此,绑架案件揭开序幕的这天,就在工厂残旧的厂房边上,他——沼田实一边进行着传接球游戏,一边想了许久,但总归还没想得那么彻底。至于他深思熟虑后终于相信了这位陌生女人所说的令人诧异的话,则是在从那以后又过了两个月的时候了……
“啊!危险!”
香奈子的惊叫声让他猛然回过神来,由于想得过多他走了神,掷出的棒球几乎擦着圭太的头皮掠了过去。虽说这球掷得不算太猛,但对于刚满四岁的圭太来说已经是很快的球了。沼田由于白天听了那位女子的话后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母亲来,他掷球的那只手控制不好力道。
看到圭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地站着,香奈子赶紧跑过去问道:
“没事,别害怕,没事吧?”
说着,她用双手包着圭太的脑袋轻轻抚摸了起来。
眼前的情景就像宗教画中的圣母充满慈爱地关怀孩子一样,沼田不知不觉地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川田君,今天你准有什么心事吧?看在你给圭太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面子上,我就不想说你什么了。”
香奈子的指责显然要比平常尖刻得多。
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两眼紧盯着香奈子。
“什么事也没有,妈妈,刚才的球并没有击中我啊。”
圭太出来替他说话,香奈子用手搂住圭太的肩膀,领着圭太向他走了过来,说道:
“今天你的确有些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找我商量,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他点了点头,然而,却马上又重重地摇了摇头。
两者之间仅差了一秒钟……但这短短的一秒钟决定了他的命运从此大不相同。他也想过,把见过水绘,以及水绘让他协助绑架圭太的事告诉香奈子,但在即将说出口来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
正像有时想呕吐却呕吐不出来一样,这时他心里生出一阵烦躁和痛苦,喉咙不由得抽搐了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境,他只好做作地装出笑脸向圭太说道:“今天我实在太累,在烈日下走了好几个小时,估计是中暑了……圭太,真对不起,下次我再陪你玩吧。”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了,但他心里马上又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不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可是后悔归后悔,他还是默默低着头向外面走去。
回到小公寓里后,他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淋在身上时,身体就像烫伤般疼痛,他也知道,并不是水温调节得太高,而是白天在太阳下曝晒后的灼伤已经深深地伤至心间。
入夜以后,白天皮肤所吸收的阳光慢慢地从身体里向外散发出热量,可是无论怎样散发,心中的燥火还是让他无法安宁。他感觉身体中仿佛蕴藏着一片无穷无尽的油田,此时往外渗透出一滴滴黑色黏稠的石油……
他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令人目眩的阳光底下,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那间咖啡座里的一刻,眼前出现了隐隐约约闪动着花纹影子的雪白的乳房,指尖上还能模模糊糊地觉察到残存下来的女子手臂上的柔滑感……让他根本没想到的是,那只细细的手臂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不但挣脱了他的手,还差点儿把他推倒在地。
他心里明白,在这场绑架大戏的序幕刚刚被拉开的今天,他……沼田实,至少已经两次错过了亲手把幕布重新拉上的机会。
第一次是在女子正要离开咖啡厅时,他猛地一把抓住女子手臂的时候……而第二次是他掷出的棒球差点儿击中圭太,香奈子责问他“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没有”的时候。
第一次时,如果自己主动松开手,义正词严地警告对方“从今以后再也别来找我”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第二次时,如果老老实实地把水绘的事情告诉香奈子不也万事皆休?
可是,为什么自己办不到呢?
难道是自己对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的信任,甚至超过了相识数年之久的香奈子?难道比起平凡而又诚实善良的香奈子来,自己对那位漂亮大方但又趾高气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更多了一点眷恋之情吗?
在这个暑气蒸腾,令人难以入睡的夜晚,他思绪万千、彻夜难眠。这时,他无意中触碰到枕旁放着的手机,一个念头蓦然闪过心头,他拿起手机,在字幕上打出了这几个字:
“今天的谈话就当是开玩笑吧,我们都忘了它,以后请别再找我。”
他正要找出女子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把这条短信发送出去,可是,在只需按动最后一个按钮便万事大吉的最后时刻,他的手指突然变得不听使唤了。明明指尖离手机上的按钮仅仅一毫米,可他却浑身僵直着按不下去。
莫非说的话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莫非自己心里盼望着的是那位女人再来找他?
他犹豫了许久,后者的想法占了上风,他急忙消除了字幕上的那句话,改成“明天再见一次面吧,愿闻其详”。可是,在把短信发送出去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又像刚才一样僵住了。明明指尖离按钮仅有一毫米,但他就是无法触碰到。
这短短的一毫米距离,让他整整花费了一周的时间才去碰触。
下一个星期日,他在上次水绘出现在咖啡厅的那个时刻,重新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这次他终于把短信发送了出去。内容是:“请速来电话联系。”
三分钟后,手机的铃声响了。这短短的三分钟感觉就像三个钟头一样漫长。
“有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一股不耐烦。
“关于上次你说的事,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然后我再做决定。”
这句话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练习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是到真正要把它说出去时还是感觉紧张,语气也十分生硬。
“你还想问什么?”
女子小声问道,语气还是极不耐烦。
“我想知道你绑架圭太的真正理由,上次你所说的……都是假的吧?”
他苦笑着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女子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放下心来,电话里的声音也明显缓和了许多。
“虽然真正的理由目前还没全告诉你,但我想要回圭太这件事绝不是在说假话……想让小川香奈子亲口承认孩子是我的这件事也都是真话,只不过……”
“这么说来,确实还有更重要的理由还没对我说,对吧?”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足足愣了两三秒钟后才说道:
“是的。”她的回答出人意料的爽快。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现在不行?那得等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
“莫非等到最后……等到你们把事情办完了还不想告诉我?”
女子像是轻轻呼了口气似的,从嘴边露出一点笑声说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聪明,难怪当年你是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于长野那所有名的高中,呵呵,真是不错。”
就连这些事情她竟然也知道。但这已经不能再让他吃惊了。他想象着电话那头女子鲜红的嘴唇,其实心里早就顾不上去想什么更重要的理由了。
女子的那张嘴唇充满了诱惑,用口红涂成鲜艳的红色。
“现在怎么只说‘你们’,而不说‘你’啦?”
那通红的嘴唇里突然问出这句话来。
“我说的正是‘你们’。”
“怎么又觉得不止我一个?”
“光听你说的话我就知道。这个计划仅靠一个人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就算跟踪我和对我进行调查,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也是办不到的。”
女子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说道:“其实并不是想骗你,你不用那么激动。”
她又接着说道:“手下有几个人帮忙,你迟早会知道。不过,有句话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计划无论哪个细节全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他们都只是按照我拟订的方案去执行而已。”
女子的话带着一股威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这种声音仿佛能让人产生共鸣,让听到的人也在心里发出同样频率的震颤。
“我要是把真正的、最主要的理由告诉你,你肯帮我的忙吗?”
“……”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先不管,但我起码知道你的动机并不是想要回孩子……拼了命也要夺回自己孩子的母亲是不会像你这样的。虽然你说对我的身世全都进行过调查,可是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起就牢牢记住了想拼命捉住自己孩子的母亲的模样。”
手机那边完全安静了下来,让人担心起对方是否已经挂断了电话。可是突然一声尖利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窃笑声在他耳膜里嗡嗡作响地回荡。
“总之,你到涉谷大街来一趟吧,到时再慢慢跟你说。”女子说道。
“涉谷大街的什么地方?我对涉谷一带不是很熟悉,见面地点你决定吧。”
“到底上哪儿好呢?八公广场一带今天人山人海,就算你个子高,在人群中也不好寻找……”
女子像是在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干脆就找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怎么样?”
不等这边回答,她又接着说道:“那就在十字路口如何?就在八公铜像前的十字路口吧。中央大道前不是有条很宽的过街人行道吗?就在那儿见面怎么样?”
“到底是在哪边?是靠近八公铜像那边还是中央大道那边?”
“不,哪儿都不是,就在过街人行道的正中间,不行吗?今天十字路口也人满为患,不过要是亮起红灯,马路中间就空荡荡的,你往中间一站那该多显眼啊。”
“你不是开玩笑吧?”他一边问,一边皱起了眉头说道,“马路中间车辆来来往往,站在那里岂不太危险了?”
确实如他所说,大街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马路上连个躲避车辆的安全岛也没有。
“一个小时后,请你自己亲眼看看到底危险不危险吧。就这么说定了,一小时后在马路中间等我。”
就这样,女子说完后不等对方回答便挂上了电话。
就和上星期一样,女子又把对方看做自己的仆役似的,恢复了咄咄逼人的傲慢模样。
在他的质问下,女子虽然偶尔也露出胆怯和惊慌失措的模样,但也许那只不过是表演给他看罢了……总之,打完这通电话后他才发觉,自己只不过是对方手里的玩物,又被她狠狠玩弄了一番,留给自己的只有全身的疲劳和满心的惆怅。
由于刚才他伸开成一个“大”字横躺在榻榻米上,打完电话后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股不快的感觉伴随着焦躁袭上心头,他懒洋洋地躺着,一时不愿意起来,扭过头望着敞开的窗外。
自上星期日被太阳狠狠晒过一场后,接连几天一直都赶上阴雨天气,显得十分凉快。可是不知怎么的,一到周末又变得和盛夏季节一样,艳阳高挂在东京狭小的天空里,热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炽热的阳光像一堵明晃晃的白墙,从窗户堆砌进房间里。如果把那面薄薄的窗帘拉上,或许还能稍稍遮挡灼热的太阳,可是他并没有把窗帘拉上,这是因为他正在等待蜜蜂返回房间里的蜂巢。
自从今年春天开始,他在窗户边上安放了一个自己动手制作的小小的蜂箱,饲养了一群蜜蜂。每天早晨蜂群外出采蜜,傍晚在他回家前又会从打开的窗户飞回那个白色的四方形蜂箱里过夜。可是,自从上星期天他到代官山去了一趟后,这个蜂箱就一直空空如也。
那天早晨,他还没离开家门,蜂群就呼啸着从窗口飞了出去,那以后再也没飞回来。
难道这些小生灵竟也敏感地觉察出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辞而别地离开了吗?
他在孩提时代就听说,蜂其实是特别有灵性的生物,每当将要发生天灾的年份,蜂群就会在较矮的位置上筑巢。难道是因为蜂群以自己敏锐的直觉,早已觉察出主人的人生即将发生大变化,蜜蜂们由于担心殃及自己的生活,于是便及早逃之夭夭了吗?
蜂群离开后的这几天里,每当他下了班就急急忙忙地直接赶回公寓,只盼望还能见到返回这里的蜜蜂,但每天总是让他感到沮丧和失望。即使如此他依然毫不灰心,心里总在期待着奇迹出现,因此每到夜里他总不肯关上窗,经常从窗户望着阴雨连绵的阴暗的天空呆呆地出神。
他心里十分明白,并不是因为所有的蜂都一反常态地同时逃亡了,蜂群中只要那只处于统帅地位的蜂后觉察出了异样,飞往别处的话,其他蜂全都会追随而去。
放下电话后只过了三分钟,他便从榻榻米上爬起身来,冲了个澡后做好了外出的准备。之所以他想起蜂群中蜂后和蜜蜂的关系来,是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只普通的工蜂而已。
按照对方的安排,一小时后,他已经站在了涉谷十字路口的正中间。
人行横道上的信号灯刚刚由红变绿,他就从八公铜像一侧的路口向马路走去,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过马路的人群摩肩接踵,拥挤得就像高峰时段的地铁里似的。他停下脚步,随即被身后的行人狠狠地撞了个正着。
“会不会走路啊,实在太危险了吧?”
对方满脸不高兴地指责道。
可是,从身后汹涌而来的人流并未停止,他只能小心地躲闪着不让人碰到,以免被拥在人群中推着往前走。
马上他便意识到,即使道路上亮着绿灯,挤在人群中间依然十分危险。
很快,信号灯变成红色,人潮渐渐向马路两边散了开去,他正想松口气,但马上又被汹涌而来的车辆围在了中间。一阵猛烈的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地对着他狂鸣,其中还夹杂着几句“找死啊”之类的怒骂声。只见一辆辆车子几乎擦着他的身子驶过,马路中间的他不由得胆战心惊。
可是,那位女子在这种状况下要如何接近自己呢?除了开车过来外别无他法,可是要如何停下车子呢?十字路口的车子像滚滚洪流般一辆紧接着一辆驶来……一旦停住车子,后面的车必然会刹车不及撞了上来。
那位女子为什么偏偏要指定这种地方见面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其实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为什么听从女子的命令,站在这个根本就不适合见面的地点?
想来想去,自己也想不出理由到底是什么。不过,如果自己躲到别的地方去,在人山人海中,女子必将找不着自己。
不按照命令站在这里,那位女子便再也不会和自己联系了吧……他的全身浸透了汗水,而高挂在东京狭窄的天空中的太阳却还在无情地照射着他的脸和露出的手臂。
随着一次次红绿灯的变换,他一会儿在步行的人群中被推来挤去,一会儿又在车流的缝隙间苦苦逃生,然而,最让他感到恐怖的却并不是这些。
最令他害怕的是自己仿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恐惧才真正让他胆战心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路过的车窗里,从包围着十字路口的高楼大厦的窗户里监视着自己似的。自己简直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被用于医学观察的实验用的小白鼠……
不久,一辆警用巡逻车正在驶近自己,也许是警方已经察觉路口中间站着的男子十分可疑吧。那么,该如何向警察解释呢……他还来不及想这个问题,警车已经在他身边停住了。
到底还是警察的车子威风,只见这辆警车一边疏导着其他车辆,一边自然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接着,从副驾驶下来了一位穿制服的警官。
警官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犀利的眼神牢牢地紧盯住他的脸。他不由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恰在这时,警车的后车门打开了,一位女子下了车。他定晴一看,原来竟是山路水绘。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子竟能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准确和他见了面。
“没事,赶紧上车吧。”
女子用手臂一把挽住他的身子,推了推他的后背,让他坐进了警车后座。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女子一边引诱他参与犯罪,一边又在案件发生前告发了自己,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警方手中。此刻,他已经认真考虑起自己面临的处境了。
警车刚一开动,女子便对前排位置上的两位警官彬彬有礼地道谢,说道:
“太谢谢你们了,真是给我们帮了大忙了。”
警车驶上坡道后,向左拐了个弯,在百货商店前停下,两人就下了车。
“实在太感谢你们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水绘又拉住他的手臂一起向车里鞠了个躬。副驾驶上坐着的警官从车窗探出头来,亲切地回答道:“别客气,今天路上人多,请多加小心。”说完,警车便离开了。一直不停地鞠躬目送着警车离开后,水绘这才松开了手臂,用手指着他的脑袋,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是我哭着恳求路过的警车把我患有精神病的弟弟从马路中间解救出来的。”
接着,她又指着路边的楼房说道:
“我的车就停在这里的地下车库。”
说完,不等他的回答,女子已经径自朝前走去了。
女子熟悉地迈着脚步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他紧紧跟在后面。
五月份撞过的那辆车就在那里停着,女子坐进驾驶座后伸手打开助手席的车门,用眼示意道:“快上车!”
他也坐进车内,伸手关好车门,两眼直视着前方,问道:“为什么选在马路中间见面?”刚才在十字路口虽然只站了短短数分钟,但嗓子已经干得要命,说话声都嘶哑了。
女子一边把车开出停车场沿着大街向前驶去,一边扭头说道:
“刚才不过是个演练,以后将利用这个路口收取赎金。”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山路水绘说道:
“其实利用路口可以做出许多有趣的事情来,既能引起媒体轰动,又能导致警方产生混乱,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女子就像在谈论旅行计划似的悠闲地说道。这真是个以犯罪行为取乐的罪犯啊……他的脑里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兴高采烈地实施绑架,然后再兴高采烈地收受赎金,整个案件过程竟能计划得如同享受一样,他不能不佩服这位女子的胆量。
难道这是真的吗?他不由得摇了摇脑袋。难道这位女子竟有胆量敢拿整个社会和警方来寻开心?难道她真的要把犯罪舞台设置在东京最为繁华的涉谷路口中央,面对一亿观众明目张胆地上演一出前所未有的绑架大戏吗?
说自己就是圭太的亲生母亲,也许就是这位女子编出来的剧情之一,而事实上这位女子的真实身份无人知道。她说自己是山路将彦的老情人和现在的妻子,这个身份也无法确认……
“为什么你想把案件弄得这么有趣?”他首先这样问道,“这不让人觉得奇怪吗?犯罪这种东西本来都只能暗地里偷偷摸地进行,难道不是吗?”
“因此我才想在一起案件背后再套上一起更大的案件,至于那起案件到底是什么,就连你这个同伙也不能透露,只能暗地里偷偷摸摸地进行。”
女子一边加大油门提高车速,一边吹口哨似的轻轻松松地这样回答。
一直盯着前方看的沼田听到这句话后大吃一惊,视线也由注视着前方转向这位开车的女子。
他若无其事地对着女子的侧面问道:
“能告诉我绑架圭太的真正原因吗?”
女子并未转过脸来,只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现在不行哦,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可是,刚才不也差点儿就告诉我了吗?说是暗地里还要策划一桩更大的案件,难道你想利用绑架圭太来达到某个目的?”
“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不行’了,难道你没听见吗?”
“我当然听见了。可是,如果不能把全部告诉我,那又怎能把我叫做‘同伙’?我是以为你能把绑架圭太的真正目的告诉我,这才来到马路中间和你见面,才坐进这辆车子的。”
“果真如此?……只是为了这些?”
女子这才头一回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女子的目光又从他的脸上转移到身上。
仿佛女子瞬间用目光舔舐着他的身体。
她的眼睛深处就像长着一条舌头,甚至连瞳孔里面也化过妆似的。现在这个女人只用目光扫视了他的身体一遍,他的皮肤就荡起了重重涟漪。
他望着女子的嘴唇仔细观察,一个小时之前接到电话时,曾幻想过的浓妆艳抹的嘴唇并没有出现在眼前,实际上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人意外的干瘪而青灰色的嘴唇。即使如此,他只要闭上眼睛话,依然能从想象中残留着的嘴唇上看见鲜艳浓厚的红色渐渐流淌出来……
“真的只是为了这些。”他先回答道。然后又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据他自己的判断,车子只是绕着东京的中心地带行走了一圈而已。
“我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你想要去哪儿吗?”
“不……”
“那么,我们就像这样一直绕下去吧,反正道路上车子也不多。”
女子这样回答以后,又把车速提得更快了。然后出乎意料地加了一句:“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啊?”
“我暗地里做的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我想知道吗?”
“不,我想你只需要帮助圭太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就够了。而且万一事情败露,你也不必承担多大的罪责,不用说警方和检察机关,就连社会舆论和法庭也一定都会同情你的……甚至可以酌情考量把你判个缓刑,可是如果犯罪底细全都知道,并且亲手参与实施的话那就不同了,那将会作为绑匪的主要同谋者,等于和我一样犯下了重罪,你明白吧?”
女子依然没有转过脸来,只是嘴边稍稍露出一丝微笑这样说道。可是看着前方的眼神却显得十分严肃。
“至于你说的犯下重罪……”
他的声音也变得认真了起来,问道。
“至少得进几年监狱,目的在于获取赎金的绑架案,无论哪个国家都将其视为重罪的哦。”
听到这里,他再次把头转向女子,问道:
“昨天你不是说过一分赎金都不要吗?”
“所以才说,这只是发生在舞台之上的正面绑架案。这个剧本是演给警方、媒体,以及全日本的观众看的,可是我们暗地里策划的那起更大的绑架案,作为交换孩子性命的条件可是真要收取赎金的,而且是笔数额非常庞大的赎金。”
他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女子的侧脸。
“警方毫无察觉的那起暗地里的绑架案,我们可能会向对方索要多少赎金……你想知道吧?”
女子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歌唱似的柔声问道。
“哦,想知道。”
他正想这样回答,可是嗓子仿佛轮胎爆胎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爆裂声。
“三亿哦,当然,现在‘三亿日元’的价值有所下降,但是再多就不好了。虽然对方资产相当雄厚,但能拿出来的现金差不多也就这些吧。”
“……”
“你吃惊了?”
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是表示实在难以置信的意思。
“你这是在骗我吧?”
憋了半天,他终于问出这句话来。
“是的,是骗你的,你就把它当成骗你的话不就得了,这样反而对你有好处。我正希望你听过之后马上就忘了,因为只需你来帮助我们实施正面舞台的这起案子就是足够了。至于暗地里那起更大的绑架案,那就请你不必参与太多就是了。”
他听了只能再次摇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女子急忙转过头来,问道:
“怎么?突然害怕了?我想总不至于连在正面舞台上帮忙也不乐意了吧?”
与此同时,车子开进了一条隧道,在昏暗的黄色灯光照射下,女子的面容仿佛成了一幅阴沉沉的负片。这天,山路水绘正好穿着一身更能衬托自己雪白皮肤的黑色无袖连衣裙,也许为了装饰胸部,她在自己胸前还特地别了一朵假花,这朵本来略呈紫色的花朵在阴沉沉的负片中看来更像丧礼上佩带的花。
“不,我正在思考这些赎金该向谁索要这件事呢,能为圭太付出如此数额的赎金,我想也没几个人,对吧?小川家近来已经濒临破产,恐怕就连百分之一也拿不出吧?”
他把目光停在女子胸前的假花上,接着说道:“难道圭太周围真有能拿出三亿现金来的人吗?而且就算有钱如果不是特别疼爱圭太,也不会为了他出这么多钱的,对吧……这种人难道真的存在吗?”
他就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问道。可是,马上他又自己来了个否定:“不……还真的有。”
因为此时他猛然醒悟似的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事实上还真有一个……”
“谁?”
“你的丈夫,也就是那位牙科医生,山路……”
“哦,是指将彦吧?”女子略带苦笑地叹息着说道。
他似乎察觉女子另有所指,便惊讶地扭头看了看她。此时车子恰好已经驶出隧道,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幅负片转瞬之间又反转了过来,显得清晰而明亮。就连女子胸前的假花也恢复了艳丽的紫色,他的双眼不由得被它鲜艳的颜色牢牢地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是让山路将彦拿出正面舞台那桩绑架案的赎金就够了,对吧?”
“是的。不过,这桩表面上的案件中我们不会要这笔赎金,打算全额予以返还。”
“哦,是吗……可是,难道暗地里那桩案子也得和山路将彦打交道,让他再付三亿赎金额吗?可是……”
就像想打断他的话似的,女人突然脱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这朵花?”
“噢,是的,这是朵人造花吧?”
“你觉得呢?”
“什么叫我觉得?”
“依你看,这朵花体现出的是真实还是虚假?”
他被问得摸不清头脑,只能呆望着女子的脸没有回答。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满脸的平静,仿佛就连助手席上坐着的他也被完全遗忘了似的。
“这朵花看似假花,可是它原本却是朵真花。是在鲜活的花朵上涂上一种特殊的药品后制成的,这样可以保持两至三年不会干枯脱色。这是蝴蝶兰,这种颜色的蝴蝶兰十分稀少,经常有人见了问我‘这是人造花吧’,其实它是货真价实的真花。”
“……这么说,它原来的花蜜还在吧?”
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想伸出手指碰碰这朵花,但他马上又控制住自己,把手缩了回来,使劲地捏成一团。
“怎么啦?为何要问这个?”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蜜蜂要是见了这朵花也会围上来。我一直在饲养蜜蜂,这你知道吧?”
“养蜜蜂?你把蜜蜂饲养在哪儿?”女子反问道。
“养在我住的公寓房间里,这一点你没调查到吧?”
“哦,当然,我无法对你的一切都进行调查。”
说着,女子就像演戏似的“扑哧”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我恰巧也想过蜜蜂的事情。我开车跟踪你接送圭太时,一直把车停在幼儿园正门稍微旁边一点的地方。每次见到你拉着圭太的手向我走来时,我就不禁联想到,你真像一只勤劳的工蜂正在为我采集花蜜。可是你一直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才把花蜜运到那个女人的家里。”
“这件事暂且不说,我还有不明之处。你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取那三亿日元吧?根本就不像你所说的,是为了把圭太从别人手中夺回来,只是为了自己发财而已吧?”
“并不是这样。这三亿日元是替圭太要的。”
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听了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只觉得这个女子还在硬撑着说假话。
只听这个女子又接着说道:“如果这三亿日元到手,我就能把圭太赎回来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小川香奈子才是真正的绑架犯。我只是打算付出一笔巨款,把圭太平平安安地从香奈子手中要回来。可是我自己又拿不出这笔钱,思来想去,只能想出这个办法,这叫做以牙还牙,用筹集来的赎金来支付赎金……所以我才打算绑架圭太。”
“香奈子答应过你,只要肯付她三亿日元,她就把圭太还给你吗?”
他还是听不明白女子所说的意思,于是又接着问道。
“不,她没向我要过。她也不会想要这么多钱。”
“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想接着问下去,可是女子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而变换了话题问道:
“今天小川家的人都在干什么?”
“小川家的人?到底是指谁?”
“就是你打工的那家工厂的社长和他一家人呗……社长还在到处筹钱吧?”
“嗯,是的,每到星期天他最难熬,总是愁眉苦脸地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去。可是,你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老社长吧?香奈子带着圭太,还有她哥哥一家子一起到游乐场去玩了。昨天有人给她送了几张游乐场乘坐过山车的票,她还邀请过我跟她们一起去呢……”
他正想把香奈子如何邀请他,而他又如何婉言谢绝的经过继续往下说,但是此刻突然出人意料地停住了。因为从车窗外刚好见到了游乐场的巨大顶棚……想不到竟然离得这么近。
游乐场里的摩天轮也渐渐逼近了。
他又苦笑着改口说道:
“算了,看来也没必要再告诉你了,原来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来故意问我。”
“你说我知道什么?”
“这还用说?你明明知道圭太今天来这里玩……刚才我说的游乐场,不就是眼前这个后乐园吗?”
“真的吗?我不知道哦。只不过偶然经过这里罢了,可是这也实在太巧了。”
他瞥了一眼女子的脸,可是她的表情却真像是因为这个偶然而大吃一惊的模样。
她又在演戏给人看吧……
两三天前,小川家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夹带着大约面值两万日元的后乐园游乐场免费入场券。这封信的寄信人是一个去年已经从工厂辞去了工作的名叫森下的年轻人。信封里还有用打字机打印的一封信……
他还记得,当香奈子见到那封信后对他这样说过:
“森下君来信说离开这里后到后乐园游乐场工作了,还说请我们大家一起上他那么玩儿,这不,寄了两万元面值的礼券来送给我。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儿怪,因为他在这里时我们并没怎么特别关照过他……”
看来,这名女子对工厂里的内情已经进行过详细调查,这封信是她假借森下的名义寄出的可能性十分大。而且今天带着他假装偶然路过这里,实际上是对他进行试探吧……
原来女子并不只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高速公路上乱转,她早就把目的地定好了。
“既然我们好不容易经过这里,要不也下车进去玩玩怎么样?”
果然,女子这么提议道。
“不,我不想进去,万一被圭太他们碰见了不大好。”
女子像是要打消他的顾虑似的,莫名其妙地按了几声喇叭,说道:
“放心吧,我并不是想带你进游乐场,而是到后乐园里别的地方玩。”
二十分钟后,女子把车停在了靠近后乐园的一座大楼的停车场。其间,她一言不发。
至今为止,他只来过后乐园大型体育馆观看过一次棒球赛,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并不熟。从车子下了高速路,一直抵达这里的途中,他就像进了迷宫一样只是被动地坐在车上跟着走。
“就在这里下车,走几步路就到。”女子说道。
“这座大楼是你朋友的吗?”他问道。下了车后,他抬头看了看这座三层高的楼房。二楼的窗玻琉上贴着“堀田商事”的名字。
“反正和这座楼的主人有点儿认识,每回我到后乐园来时,可以把车随便停在这个停车场。”
说完,女子便径自往前走。
他冲着女子背后问道:“这么说,今天你并不是偶然经过这里,对吧?”
女子对他的问话没有回答,只是迈开大步默默地往前走去……薄薄的连衣裙像黑色的风似的卷住了女子的身体,展露出腰部优美的线条。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看去,女子仿佛披着一身晚装,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他默不做声地跟在女子身后几步,低着头往前走。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后乐园的大门,女子走进了一座黄色的大楼里。
还有许多人也都陆续走进这座大楼,其中既有西装革履的公司职员打扮的青年男子,也有只穿着一件短袖运动衫的穷人模样的中年人。总之,各个阶层的人们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只见人流如织,大家都在拼命往前挤。
虽然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是一眼就明白了,这里是赌马场外的售票站。
工厂里有两位工友是赌马迷,听说他们俩今天到府中市的马场看赌马去了。虽然这两人也多次拉他参加赌马,但他对赌博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因此至今为止一回也没买过马券。
看来女子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她先购买了一份马报,又熟练地走上了台阶。女子戴着墨镜边走边翻看着马报上登载着的赛马出场顺序表,一直上了三楼才停下了脚步,突然回头说道:
“我知道你从不参加赌马,可是既然你还拿不定主意是否跟我合作,咱们不妨也来赌一把?我想对下一轮赛马投注,如果我赢了,你就正式入伙,做我的手下如何?”
当女人提到“做我的手下”这句话时,特意压低嗓子凑近了他耳边。
“什么叫做赢了呢?”他不解地问道。
“也就是说,我押中的马跑了第一。”
“要是你没押中的话又该如何?”
“那就随你便,你想对我怎样都由着你喽。”
“……”女子的嘴角如同说笑一般微微上翘,但无法看清厚厚的墨镜下,她的眼睛到底是否也在笑着。
看得出,她早就知道我所盼望的事是什么……他这样想着。
“那就明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听她的口吻,就像在问个孩子一样。他怔怔地望着那副墨镜看了好久,仿佛是在窥探女子的话中有多少真实的部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当时他对女人的希望只有一个,要是女子所说的是真话,也许他就咬咬牙直说了,可是话到了嘴边时却又莫名其妙地停下了。
“怎么啦?你就快点说吧。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实在被催急了,他脱口便说出一句话来:
“那就请别再绑架圭太了,好吗?”他又紧接着说道,“如果你真希望弄到三亿日元的话,就去想想别的办法吧。请你打消把圭太夺回去的计划,再也别提它行吗?无论你们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圭太已经和香奈子相处得如同亲生母子一样,请不要毁坏了他的这份幸福……至于他们之间是否真有血缘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当时有过什么事,毕竟也算是你主动切断了这个缘分,把圭太拱手送了人,对吧?那倒不如现在不再提这件事,这个缘分就让它断到底算了吧。”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总算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虽然明知说出来的话并不是现在自己最想要的,但一说出口来,那就完全由不得自己了。他想起了在父亲家的小仓库前和母亲见最后一面时的情景,这些往事与圭太的遭遇又是何其相似!他忍不住想起了许多……误以为被母亲抛弃的感觉是那样令人痛苦,以至于明明知道母亲是来和自己见最后一面,而故意狠下心来转过身子不理她。
这些往事就如同尘埃一般在他心头积攒了二十多年,但如今才像涌出闸门的流水一样倾泻而下。连他自己也感到惶惑不解,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赌马场的投注站口,又为什么会突然滔滔不绝地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其实,他内心真正想说的话并非如此,他最想说的是诸如“我想要你的身体,别明知故问了”之类卑鄙下流的真心话,因为他总觉得这种场所虽然处于东京的中心,却难免带着那种偏僻阴暗的角落所拥有的气息,提这种不堪入耳的要求也正相符。
看来,女子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她一手摘下墨镜,直直地瞪着他。他的脚还未踏上三楼的地板,正站在两级台阶的下面,女子的目光正好与他的眼睛高度一致。
女子的目光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他也直视着女子逼人的眼睛,可是女子的眼神中凝聚了太多的谜团,比戴着墨镜时更难看清她的内心世界。
“好哇,我答应你。”女子说道,“如果我输,圭太的事我就彻底放弃,就连这次的计划也全部撤回。”
女子的话听起来十分认真,可是这认真的语气反倒让他更迷惑了。女人随后又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就算是我看错人了吧。”说完,她又把墨镜戴上了。
投注站的窗口上方并排安放着一排电视,正在播送赛马场的比赛实现。
“这次我下的注不算大,干脆就押它算了。”
女子站在电视机下,翻开马报中的一页让他看。只见报上密密麻麻地登着一长串赛马的名字……女子以指尖代笔,在纸面上挨个往下比画,然后在一匹马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此马的名字叫“暮光之星”,编号为“三”。那匹马的预期成绩一栏上是空白,是一匹并不具有名门血统的默默无闻的普通马。
“虽然这匹马还没有名气,但曾经一度出人意料地跑出过第二名的好成绩,这种时不时能爆个冷门的马正对我的脾气。”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掏钱买了张马券押上,然后又把马券交到了他手里。
“我看准的马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我看你得早点儿做好精神准备才行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着上面的电视屏。
周围的男人一下子向她围了过来。虽然这里的女性赌客也不少,但像她这身出席晚宴似的打扮,以及如此性感的身材还是吸引住了不少人的目光。也许是嫌这些人太吵,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时,她还是离开电视机下方围观的人群,另找了个地方观看。
比赛很快便开始了,十多匹马奋勇争先地鼓足了力气往前奔跑。解说声嘶力竭地拼命狂喊乱叫,其中两次提到了“暮光之星”的名字。可是他只能看见一群马在绕场追逐,连三号马跑在哪个位置也不知道。他用目光在四周搜寻着那位女子。可是他的眼睛突然僵住不动了,呆呆地望着近处的一个人。
原来,在人群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社长……
当他脑子里想起这两个字时,时间已经足足过了好几秒。他的目光辨认出那张脸后,马上涌出的念头竟是:“真倒霉,怎么在这种地方恰好就碰上了他!”
虽说是个社长,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家小企业的老板罢了。他上身穿了件比工厂的围墙还旧的西服,弯腰缩背,挤在人群中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紧盯着电视机看。
他想赶紧钻进人群躲藏起来,可是转念一想,他的目光反而牢牢地盯在社长的脸上。
他知道,起码在这局比赛结束前社长绝不会注意到自己。因为社长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两只小动物似的眼里闪动着哀伤的光芒,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电视上的转播。
马群越跑越跑,快得几乎要冲出画面来,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的时刻了。
电视中解说员的声音也越来越慷慨激昂:
“看!‘暮光之星’上来了!快!又超过了一匹!好样的!又超过两匹!已经是第二了!……不,它跑到了最前面,加油!”
电视画面里外的观众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此时,以“暮光之星”领头的第一集团的四匹马已经跑完了弯道,进入直线跑道上。
“‘卡萨尔’飞快地从外道超越!……太棒了!加油!双翼飞马,开始冲刺!快追!只差半个身位!……‘暮光之星’,快被赶上了!啊!‘黑色火焰’,已经到了第三!越跑越快!‘卡萨尔’正在冲刺!‘暮光之星’紧追不放……”
雷鸣般的欢呼声几乎压倒了解说员的大嗓门,人们兴奋地挥舞手臂为自己所押的马助威。只有他无动于衷地冷眼看着疯狂的人群默不做声,谁胜谁负都漠不关心。
比起“暮光之星”的输赢,他似乎更关注社长投注的马匹是否能获胜。虽然他不知道社长投的注是哪一匹马,但显然可以看出这匹马还在冲刺的第一集团的四匹之中。只见老社长眼睛里像喷出火来似的,紧紧地盯着电视机画面。他至今还是头一回看见,平时就连在员工面前也显得畏畏缩缩的老板,竟然能狂热到这样如痴如醉的地步。
可是,老社长的这种表情一转眼间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随着几匹马飞驰电掣地冲过终点,如雷般的欢声顿时平息了,观众中哀叹声四起,同时,只见老社长的目光瞬间委顿了下去。
欢呼声余音未息时,女子已经一把抓紧他的手臂,带着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
“咱们出去吧!”她说。
女子率先下子楼梯,他紧跟在后面,中间只回头望了一眼。
老社长看来还不死心,正在角落里急匆匆地翻看着马报,想在下一轮比赛中继续投注。望着他的背影,沼田觉得他仿佛比在工厂里时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甚至连社长这个称呼都显得跟他极不相称,此时的他,只是一位潦倒困顿、走投无路的老人。
这一瞬间牢牢地记在他的眼里,他连忙追上几步随着女子下了楼。
他一边下楼,一边忍不住从心底涌上一股柔情,这不是同情,而是像看着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一般的、充满哀怜和悲伤的复杂的感情……
脑子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和老社长的背景重叠在一起。那人和刚才见到的老社长的样子正相反,总是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仿佛在时时暗示自己的力量和权威似的……那就是他以前称做“父亲”的那个人,不,是他被迫称为“父亲”的那个人。
为了从脑子里驱赶这些回忆,他使劲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到了一楼以后,山路水绘小跑着出了大楼,向与来时不同的方向走去。让人觉得她是在躲避什么似的。到底她在躲避什么……难道是想甩下我?他这么想着。
但看来又不像这样,她行走的方向,似乎是游乐场。
他连忙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喘着粗气问道:
“你要去哪儿?”
“不用问,你也知道吧,去游乐场呀。”
他一看,确实离游乐场的入口处只几步之遥了。
“要是遇到圭太他们怎么办?”
“遇上了又能怎么样?你这傻瓜,我来这里就是想见见圭太的……要不然到这里来能干什么?”
说着,女子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了。可是他马上又松开了女子的手臂,似乎好不容易才明白女子话里的意思。
“你认输了吧?那匹叫什么之星的马……”
他小声嘟囔道。
女子深深地从体内呼出一口气,说:“是啊。”
接着她点了点头。说道:
“只差一步就要赢了,算我倒霉……每次都是这样,最后还是让那边赢了。”
“那边?”他真想问上一句,可是看见女子满脸懊悔地咬着嘴唇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其实她的回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山路水绘所说的并非两匹马之间的较量,而是两位女人之间的争夺……她所说的“那边”无疑是指香奈子。
“你说的是当真吧?认输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马券。女子一把抓过它,几下便撕得粉碎,朝他脸上扔过来。
“我实在心有不甘,这几乎是我多年的心血,全把它押上了。”
女子又一次懊恼至极地咬住嘴唇,说道。
女子墨镜遮住的右眼里,一滴泪水流下了脸颊……从这颗透明的泪水中,他仿佛依稀觉得五月的那一天,从这副墨镜后淌下的鲜红的血滴就在眼前似的,只不过那时流下的是鲜红的眼泪,而今天淌下的是透明的鲜血……不,也许两者都不是真的……
“既然我答应过你,那好,我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今后也不再打圭太的主意。因此,让我最后再见圭太一面吧。当然,我并不会走近他,我只像以前一样,远远地看一看他就好。”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知道,此刻墨镜背后的眼眶里一定满是泪水……
说完,女子转身向游乐场走去,从她身后望去,是她垂头丧气的身影。
看来她真的认输了。他赶上几步,伸手抓住女子的手腕拉住了她。
“好疼!”听到女子惨叫了一声,他才发现自己实在用力过猛。然而他依然不肯松手。
“是你赢了。”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双眼看着女子说道。看来他这回真的十分生气。
水绘想到游乐园见圭太最后一面,这不由得让他回忆起小时候身患重病的母亲来,母亲也是这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到自己家的那间小仓库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其实,他对于这位自称山路水绘的女子充满憎恨,知道她千方百计地想把自己的人生轨道拉进那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中去……除了她姣好的容貌吸引了自己以外,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全都感到厌恶。无论是她颐指气使的派头,还是盛气凌人的态度,都让他感到无法忍受。可是,不知为何,望着这个女人的背影,他竟情不自禁地想起濒死之际的母亲来,这让他感到莫大的耻辱,他这才怒火中烧地痛恨起自己的不争气。
他又想起刚才老社长弯腰屈背张望着电视屏幕的一幕……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好人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一辈子总是在走背字,整天在为家庭和员工的饭碗发愁,活得劳累而又艰辛。可是和他相比起来,自己的父亲却那么自私自利,从不把妻子儿女的幸福记挂在心头,甚至不惜摧残自己妻子的生命,毁了亲生儿子的人生,只为能让自己活得更舒服。但是,在无情的生存竞争中,父亲反而成了胜者,而老社长却成了败者……他也十分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为力,改变不了这个不公平的社会。
“是你赢了吧!”他又一次对女子说道,“我知道你早就把王牌藏好了,所以你是不会输的……说实话,是你把社长叫到这里来的吧?”
“……”水绘沉默不语。
“在车上我听了你的话还信以为真,以为真像你所说,社长每到星期天就到处筹钱去了,可是你明明知道社长到这儿赌马来了,还要在我面前假装不知道。”
“其实赌马不也是一种筹钱的方式吗?”
女子这样回答道。这么说,也等于承认了社长是被她叫到这里来的。她又接着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从四月以来,他就奔走于几家赌马场,到处购买马券,每场比赛起码都购买两三张三连复马券,而且猜押的净是不知名的冷门马匹。这样,万一真有奇迹发生,他一下子便可赢得数百万奖金。当然,遗憾的是,至今为止奇迹一次也没发生过。”
他这才知道,社长为什么要偷偷来到后乐园马场买马券了,想必社长为了不想遇到熟人朋友才特地选择到这里来,尤其是知道工厂里几名员工经常喜欢上府中市的赛马场赌马,所以他从来不到那儿去。今天,社长一定是假装陪着家人到游乐场来,然后找个借口躲开他们到这儿赌马来的吧?
女子说完这些话后又紧接着说道:
“其实,我和你们社长初次认识也是在四月份左右。自从那时候起,他每天都要给我打一次电话互相商量。”
“那么,这些事情到底是谁提出来的?是社长还是你?”
“事情?你是指绑架圭太的事?”
女子面不改色,冷静地反问道。他看了看周围,生怕被人听到。因为附近经常三三两两地有带小孩的家长从身边走过。
两人十分默契地一起向没人的地方走去,找了一处台阶的扶手当成椅子坐了下来。两人的身子正好被头上的树荫遮挡住,可是因为他坐下的地方和女子保持着一段距离,因此他的一半身子暴晒在阳光下。
他的身体被阳光分成明显的黑白两部分,一只手臂上很快便流出了汗水,可是山路水绘并没有让他往自己身边挪近一点儿,而是紧接着说道:
“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三月份社长曾经到过我家,向山路将彦提出想要借一笔钱,而且还告诉我们千万别让人知道,尤其是不能告诉自己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女儿。当然,即使社长苦苦哀求了半天,将彦最后还是不肯答应他……将彦还满腔怒气地训斥以前的老岳父:‘这时候才想起低头求我来了,早干吗去了?’可是我一想,机会终于来了。”
“你是说,把圭太要回来的机会来了吗?”
“是的,我想,要是能卖个人情给香奈子的父亲,也许将来讨要孩子时就会容易些吧。因此,我便背着丈夫,偷偷地和你们社长取得了联系,我们见了面后我把一切内情全都告诉了他……”
据她说,小川社长得知一切后惊讶得目瞪口呆,不但对水绘表示同情,还替自己女儿向对方赔了罪。
当然,第一次见面时女子并没有和盘托出想绑架圭太的事。不过,小川社长当时明确表示了态度,他说:“作为父亲,我有责任说服香奈子,想办法把圭太还给你。”
水绘当时就感觉到,此人的利益关系和自己有相同之处,如果两人能合作,一定能各取所需,达到各自不同的目的。
因此,水绘当天便下定了和山路将彦离婚的决心,虽然自己盼望多年才实现了和将彦结婚的梦想,可是自从嫁进山路家后不久,她便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犯了个大错。
先是生下孩子,后来自己的孩子又被人夺走。她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人生的重大挫折,早就不是当年单纯追逐梦想而和人结婚的幼稚女孩了。自然,嫁给山路也有水绘自己的小算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以谋取财产为目的的婚姻吧。因为她认为,只要能得到山路家的巨额财产,就可以用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圭太买回来,可是自从嫁进山路家的第一个礼拜起,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如意算盘完全打错了。
虽然丈夫和婆婆也都希望能把圭太从香奈子手中要回来,但是他们都属于爱财如命的人,绝不肯拿出自己哪怕一半的财产去换回孩子,他们对比起圭太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倒是感觉和金钱的缘分更亲近些。
既然用一般的手段法要回孩子,或用花钱的方式把孩子赎回来已经不可能,那么水绘面前只剩下一种办法,那就是采取非常手段,也就是说,用绑架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当她想出这个办法后便再一次约社长见面,并且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告诉了他。
当这位胆小的老头听到“绑架”这个字眼时,也曾害怕得浑身发抖,可是当他又听说,按照这个计划能在不为警方所知的条件下获得一大笔赎金,根本就出不了事……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答应能把得到的全部赎金用于工厂的重建,以解救目前的困难后,便几乎不加犹豫地全盘答应了下来。
可是在六月中旬的那个星期日里,山路水绘并没有把这些经过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告诉沼田实,因为后乐园里人多嘴杂,加上当天又热得如同盛夏一般,不宜久坐。
也就是说,她只花了十分钟左右时间,把事情的梗概告诉了他。其实他在赌马场的投注站见到社长的时候,就凭直觉知道社长与水绘早就勾结在一起了,现在听了这番话后才确认自己当初的直觉十分准确,同时他也知道这个绑架计划并非出自社长,而是全都在水绘主使下策划出来的,这才略感到安心。
水绘把事情简单地说过一遍后,他才开口说道:
“对于你们的事情我尚未拿定主意是否参加……但有两三个疑问想请你解答。首先,你们暗地里制订的另一个计划如果能得逞,那么获得的巨额赎金真肯全部交给社长吗?”
“当然,我一分钱也不留……我之所以要这一大笔钱,是想全都给你们社长的。”
“可是,就算社长拿到了这笔巨款,我们工厂又得以起死回生,就不怕警方怀疑上吗?”
“警方那边的事你就用不着操心了。因为他们只能知道表面上发生的那起绑匪把钱全都送还回去的绑架案。我……不,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所担心的只是山路将彦的反应。山路将彦损失了三亿日元巨款后,我想首先会怀疑到我和小川社长的头上来…一旦听说案件发生不久,小川社长就押中了彩,获得一大笔钱,并且还把工厂整治一新的话,他一定会起疑心的。”
那时,水绘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丈夫当外人看,说到山路将彦时,就像在谈论一个外人似的直呼其名。
“不过,我们只要能在背地里和他达成交易,顺利获得那笔巨款,将彦是否会产生怀疑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也会尽量隐瞒自己被迫付出一笔大钱的事。”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的这些巨额财产通通是用偷税漏税和犯罪的手段得来的。他不敢让警方介入调查。当然,我们拿到钱后也不能干把钱存进银行这种傻事,这样一来,我想警方并不容易抓到把柄的。”
说到这里,水绘摇了摇头,把散落在额头的几根乱发拢了拢,又用手指按了按头发,长长的指甲就像金色的发夹一样插在头发上。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水绘的脸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只有黑色的墨镜片反射出几道冰冷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
“而且,案件发生后将彦会做出何种反应,采取何种行动现在还都不得而知,不过,他心里希望能把圭太从香奈子手中夺回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他也会首先担心自己是否会被警方怀疑上。同时,他首先会猜想是不是小川家族的所有人都在联合起来欺骗他,好让自己付出这笔赎金……其次才会怀疑到我头上。不过,最重要的是,将彦即使怀疑到小川社长和我头上,他也绝对想象不到我和小川社长居然能联起手来。就连警方也怀疑不到这里来……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知道这个秘密,就能保证我们的计划保守得住,最终能取得成功。我说的意思你能听明白吗?”
他默默点了点头。
“一旦案件发生,将彦因为担心香奈子把圭太身世的秘密泄露出去,会马上赶往小川家,到那时为止大概能发生什么事全都在我的预想之中……可是以后将会如何发展那就想象不出来了,因此我们还未决定到了什么阶段才暗地里和将彦开始交涉。”
如此看来,如果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的话,这桩预谋绑架圭太的计划就是在水绘和小川社长彼此达到各自不同目的基础上策划出来的。通过这起绑架案水绘能证明圭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能主张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利,最终把孩子讨要回来……而小川社长则能弄到上亿资金,以此实现重建工厂的理想……
谁也难以想象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竟然会成为合伙绑匪。
由于水绘和小川社长的女儿香奈子相互之间势不两立,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小川社长理所当然地对水绘也同样怀恨在心……而且,一般人往往也无法想象这两个岁数上形同父女的两个人竟然会由于共同的犯罪目的勾结在一起,并且形成了亲密的男女之间的关系。
不,他们两人的关系果真如此吗?这还很值得怀疑。
“还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勾引过我们社长吗?”他狠了狠心这样问道。
水绘干笑了几声回答道:“这还用说,当然勾引过他了。”
他拧紧了眉头,实在不愿去想象他们两人滚在一张床上的画面。
“你真傻,我说的勾引不是指男女之事,而是勾引他参与犯罪啊。”
女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自己胸口上佩戴着的那朵花。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心想,看她用指甲油涂得乌黑闪亮的长指甲,就知道她多么善于勾引男人……而且肯定会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战术,对于社长这种岁数大而且胆子小的男人,她会用女性的似水深情,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把他征服在石榴裙下。而对于自己这样年纪轻而又胆子大的小伙子,她则会用火焰般魅惑的热情速战速决。
水绘还在为自己所开的玩笑得意地笑着,但沼田根本不为所动,继续直截了当地问道:
“今天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打算把我介绍给社长吗……当然,是把我当做新入伙的同谋来介绍吧?”
“不,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们小川社长也是我们一伙的。可是我会一直把你也是同伙的事瞒着小川社长的,直到事情全都平安结束为止……”
“这又是为什么?”
“这你还不明白?你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用来欺骗人实在是个好角色,而小川社长胆子很小,一有点儿什么情绪变化总是挂在脸上,什么事都很难隐瞒得住别人,万一他知道你也是我们一伙的,在工厂里和你相处时总会多多少少地显露出来,态度上也会起变化……在旁边没人的情况下,他很可能会放松警惕,和你商量起绑架计划来,因此,我看在我们动手那天为止还是不让他知道任何消息为好。”
水绘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说到这里,她才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另外,我们几个同伙必须采用单线联系的方式,我不想让你们几个男人互相之间有横向的联系,全盘计划由我一个人统筹,你们每个人分别按我说的去办就行了。”
说到这里,水绘的瞳孔里像是闪出一道尖锐的光芒,仿佛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鱼钩,已经把自己牢牢地钩上了一样……不,那不是鱼钩,而是蜂后锐利的毒刺,在她眼里,几个同伙就像一只只为女王效劳的工蜂一样。
虽然,他还是不太信任她。但当他得知小川社长也真心实意地成了水绘犯罪的同伙后,心里渐渐开始产生了动摇。于是他又接着问道:
“那好,最后还有个问题想问你……社长和你结成同党的事情,香奈子以及家里的亲属们全都不知道吧?”
“他们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我要让小川家的其他人,包括山路家的两位,全都以为圭太是被自己不认识的人绑架走的。也就是说,这是一起以金钱为目的的极其普通的绑架案。”
刚和这女人说了一会儿话,他便发觉自己暴晒在阳光下的那只胳膊晒黑了不少。他暂时不想接着讨论这些事,打算到游乐场里去一会儿,于是便站起身来。
这女人像是也同样不想继续往下说,跟着站了起来。他对女子说道:
“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会儿,十五分钟,不,过十分钟我就回来,我想,你对我的考察已经结束了吧?而我对你的考察还没完。”
03
游乐场里到处挤满了携家出游的游客,他走进游乐场后不到十分钟便用手机给山路水绘打了个电话:
“喂,你到这儿来吧,咱们一起坐旋转大茶杯吧。我已经买好票了,正在这里排队。”
“……为什么要坐那个?”
女子反问道,声音中充满疑惑和不安。不,她只是装出迷惑不安的样子,其实已经把他真正想这么做的理由看透了……看来,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你到这儿来就知道。”
“……”
“圭太也在等你早点儿过来呢,时间可不多了。”
女子依然没有回答。
“我可是为了你才把圭太骗过来的……为了让你死了绑架这条心。坐一轮只需两分钟,让你和圭太私下见次面,好让你全部打消计划。”
“……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没什么关系啊,你要是不早点儿来香奈子会起疑心的,我骗她要带圭太上厕所才把孩子领出来的。”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其实他刚才说的是真话。当他进入游乐场后便开始寻找小川家的人,五分钟后便在高空游览车前排队的人群中发现了两位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他胡乱找了些借口,说是公寓里太热待不住,因此想出来看棒球赛……后来又记起昨天曾说过要来游乐场玩的事,所以便过来了。
听说轮到他们还得再排二十分钟队,他便找了个理由,说是要带圭太去趟厕所,便把孩子带到旋转茶杯这儿来了。
他先带着圭太排好队,然后又离开几步,一边看住孩子一边给女子打了电话。
“玩这个多没意思啊,倒不如玩别的更刺激。”圭太不满地说道。
“可是,也只有这种项目不用排长队,再说,我们已经买好票了。”
他找了个理由,先安抚好圭太的情绪,然后便耐心等待水绘的到来。可是,整整过了五分钟还未见到她的身影,马上就刻轮上他了。为了拖长点儿时间等待,他又拉上圭太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为什么要这样?你要是不想坐咱们就回去吧。”
圭太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抱怨着说道。
没办法,他只能答应道:“那好,咱们坐吧。”
说完,他拉上圭太的手臂正想往茶杯里坐时,一眼看见水绘从远处急匆匆地往这里来。只见她穿着的一身晚宴般的打扮十分显眼,就像漫画里的女巫一般妖娆。
他这才放下心来,说道:
“圭太,叔叔身体太重,超过重量限制就坐不下了,要不换个别人和你一起坐……”
他正想找个借口把孩子糊弄过去时,没想到圭太的眼正和他望着同一个方向,小声叫了起来:
“妈妈……”看来小圭太吃了一惊,两眼睁得很大,身体僵住了。
可是更为吃惊的却是他。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双眼正对着圭太的脸,问道:
“刚才你喊‘妈妈’的这个人你见过吗?认识这位妈妈吗……”
“嗯,认识。”
“你知道她就是你真正的妈妈吗?”
“嗯,早就知道,她是我真正的妈妈。”
说完,圭太害怕地看了戴墨镜的女子一眼,往后倒退了一步。他一时也被完全弄糊涂了,为什么就连圭太也知道……虽然上个月在两车相撞那天见过一面,可是为什么小小的圭太竟会知道这么多?
望着走近的女子,他也害怕得避开了目光。仿佛觉得这座游乐场整个就是这个女子控制的巨大陷阱,不由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可是,正当他发愣的一瞬间,从水绘的背后又冲出来一个女人,只见她急匆匆跑到圭太身边,紧紧地一把抱住了孩子。
“哎呀!可找到了,以为你们上哪儿去了呢!”
女人对圭太说完话后抬头看了看他,嗔怪地说道:“你怎么敢这样呢?川田君,想带他玩也得先说一声啊。”
香奈子的语气听起来像在生气,但脸上并没有埋怨的意思,依然笑吟吟的。
“哦,真对不起,我以为坐一下旋转茶杯不过两分钟,于是就……”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解释道。不等他说完,香奈子便打断他的话,说道:“正好该我们坐了,圭太,让妈妈代替川田叔叔和你一起玩吧。”说完,又向他用目光道过歉,便拉着圭太的手坐进了茶杯里。
香奈子刚转过身去,他马上飞快地朝四下看了一眼。可是早已不见了水绘的踪影,看来她早已发现了香奈子,一闪身便躲得看不见了吧……可是,当茶杯开始旋转起来后,只听他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这件事你干得还真漂亮啊!”
女子冷冰冰的声音像是渗进了他湿漉漉的衬衫后背里一样,让他觉得身上直发毛。看来水绘生气了……不过,站在她的立场上,生气也很自然。
他马上转过脸去,正想争辩几句,正好看见坐在大茶杯中的圭太正向他挥舞着小手,他马上露出满脸笑容,朝圭太的方向也挥了挥手。
“实在对不起……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他向站在背后的水绘抱歉地解释道。看来水绘是故意躲在他身后的。
“算了吧,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想让我和她直接见面,对吧……这件事先放下不说,你这么做反而让我更加狠下心来了,我一定要把圭太夺回来。”
女子的话就像粘在汗流浃背的身上一样,让他感到一阵冰冷。
“不过这么一来我倒更了解你了,你会成为我最理想的帮手。之前对你的顾虑也都消除了哦……”
正当她还想接着往下说时,从附近其他游乐设施传来的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和欢呼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只能听到最后的半句话:“作为对你的报答,我要给你个好东西,跟我来吧!”
女子说完后径自离开他,向游乐场的出口走去了。
他回头朝圭太重重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可是由于茶杯旋转得太快,圭太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浸在欢声笑语中,没有与他挥手道别的闲暇。现在看上去,香奈子母子俩的笑容和在工厂里的笑完全不同,那是源自心底的幸福笑容,笑得那么灿烂……因此水绘在近处见了这幅景象后生了一肚子气也理所当然。虽然以前水绘曾夺走了香奈子的位置,但今天显然是香奈子把水绘赶下了台,自己坐到了本该属于水绘的位置上。
茶杯安放着的支架也在猛烈地转动,在这之上茶杯自身又在不停地旋转着……两种旋转交叠在一起后让茶杯产生了复杂的运动,从外头看去,茶杯就像一个陀螺似的转得更欢快。坐在里头的母子二人仿佛合着三拍节奏的华尔兹乐曲一样,欢快地翩翩起舞。
“再见,我先走了。”
他大声喊叫了一声,但声音似乎到达不了圭太和香奈子那边。他只好作罢,转身向人群中搜寻着水绘的身影。水绘已经走到了入口处,他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五分钟过后,他坐进水绘的车里,刚一坐下他便连忙解释道: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你和圭太一起待两分钟。”
水绘发动汽车后才扭头对他说道:“没关系,这件事就别再提了。我会遵守刚才答应过的,给你的一样好东西,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机械式地作个汇报一般,显得生硬而刻板,一头乱发在车窗外吹进的风中激烈地飘荡……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子摘下墨镜,在后视镜里对他妩媚地笑了笑。
车子沿着公路行驶,很快便到了池袋车站附近,从站前大道往右拐后便进入一条远离繁华街道的僻静的小巷里,穿过小巷便是一个小公园。公园虽小,但角落放有滑梯和秋千架。长椅上坐着一位像是流浪汉的老人,正默默地啃嚼着干面包。
公园周围盖有各式各样的楼房。其中一座楼房的墙上贴着粉红色的瓷砖,一眼看去便可知是家专供男女幽会的小旅馆。
水绘把车开往小旅馆那边,路过旅馆门口后,在距离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停在了新旧两座楼之间的一条狭窄小道上。不知道水绘的目的地是哪一座楼。那座三层楼房的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而对面的五层楼房破旧的混凝土墙上竖着三块招牌。
“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道。
女子扭过头去,望着公园的方向说道:
“下车吧!这座大楼的四层有家名叫‘银河’的店,虽然名字像酒吧和咖啡厅,不过做的就是那种生意。进了店里就能看见一排装饰美丽的窗子,这家店不用照片选人而是可以面对面地挑选。”
他一听便明白了女子所说的意思,但还是故意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许多男人说过,这里有位女孩长得非常像我。我想名字就不必告诉你了,一见面你就能认出她来。”
说完,她从后排座椅上取过手提包,打开钱包后掏出五六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塞进他手中。
“快点下车吧!”她又催促道。可是他还是坐在车上一动也不动。
“下车吧!”这回她的声音十分生硬,像是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愣了半天,好容易才动了动嘴唇,说道:“下车之前我想再问一句行吗?”
“好吧。”
“你是不是真的山路水绘至今我无法断定,能拿出什么证据让我看看吗?”
他的嗓子干涩极了,声音像粘在舌头一样,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女子苦笑着轻轻叹了两口气后才掏出手机往哪儿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将彦吗?现在我正和朋友在百货店买东西呢。发现一件男式外衣特别适合你穿,我想买下它,不用说,当然是夏装啊……还是那种你喜欢的品牌。”
女子边说,边把手里的手机贴在他耳朵边上。
“哦……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电话里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说道:“上回我在银座那家店买衣服时,由于店员态度不好跟他们吵了架,以后再也不买他们的了,我已经改穿‘迪奥’了。那家公司的支店长最近常来我这儿看牙来……”
听起来电话里说的事显得十分自然,根本听不出破绽。女子把耳朵凑近他身旁听完后又把手机贴回自己的耳朵上。
“那好吧,我就再去‘迪奥’店里找找看。”
说完又商量了几句吃晚饭的事后,女子挂上了电话,问道:
“山路的电话哪儿都能查到,你要不信的话明天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给他打个电话试试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也有自己的特点,你把电话打过去后马上就能分清是不是刚才的人说的话。”
说完后,女子又催促了一句:“请下车吧。”
这句话说得十分坚决,丝毫不容他讨价还价,他只好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要是又想要我了,就再给我来电话,我会出钱再让你上这儿来。”
说完,女子发动了引擎,紧盯着他看了两三秒钟,他看不出女子目光里想说的是什么话。虽然女子摘下了墨镜,但她的眼神就像戴着墨镜一般神秘深沉,让人看不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很快,车辆的身影随着引擎的轰鸣消失了,只把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这条陌生的小巷上。
“这个人肯定不是山路水绘!”他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道,“她根本没看出我在试探她,这才自我暴露了自己并非山路水绘的真面目……”
他掏出裤兜里的几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想一把撕得粉碎。
可是正要动手时他又停住了,胡乱把钞票塞进兜里后便向前走去了,连往哪儿走自己都不知道。那位女子绝不可能是山路水绘,他想道。如果真是山路水绘的话,她只需掏出驾照便可证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在她掏钱包取出钞票来的一瞬间,但已经隐约看到了她的手提包内袋里放着一本像是驾照的小本子。
手提包就在这女人的膝盖上,只要打开取出驾照来不就全清楚了吗?何必多此一举地给山路将彦打电话……
也许她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是假冒的山路水绘,早就和那位同伙的男子约定好电话的通话内容,相互配合演戏给人看吧?对方只要一听“将彦吗”这句暗号,便会巧妙地顺着女子的话往下说,扮演山路来骗对方。
这位假扮山路将彦的同伙虽然把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让人感觉语气温柔得极不自然,仿佛是捏住了鼻子说话,这种发声小技巧,普通人下工夫练习几次的话,大概也能办得到。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这位神秘女子的真实身份又是谁呢?
看来,女子上星期给他看过的照片中,正在给小圭太哺乳的女子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山路水绘,水绘是圭太的亲生母亲这一点应该也是真的。
那么,这位戴着墨镜的女子又为何要假冒山路水绘呢?
看来,这位女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谋取山路将彦的巨额资产,所以她才策划出了绑架圭太的阴谋和计划……为了找到两位男子共同实施这个计划,圭太的亲生母亲这个身份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又为什么选择了社长和我……
他独自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默默地思考了很久。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发出波涛拍打着海岸的声音,这才使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原来,这种声音是专门为接受短信而设置的。
他拿出手机一看,短信是山路水绘发来的……不,应该说是假冒山路水绘的那位女子发来的。
短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想见到真正的我,待明年全部结束后,约你共赴北方雪国。”
这句暧昧不清的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是指“今天先介绍你认识店里长得和我很像的女子,等到明年把钱弄到手后,我会在北方一个风雪弥漫的小镇把自己向你奉上”,还是指“就像你所觉察到的那样,我并不是真正的山路水绘。至于我真实的身份是谁,留待绑架案得手后再找个白雪皑皑的北方小镇告诉你吧”。
看来两种意思的可能性都有,到底又会是怎样的呢?他坐在秋千上摇晃了许久也没得出个结果来。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大楼墙壁上“银河”两个霓虹灯大字上。
究竟是按照这女人的命令,到那间叫“银河”的妓馆,找到那位与女子长得很相像的女人,花钱与她共度良宵,还是该离开这里回家,他也拿不定主意。
他继续坐在秋千上犹犹豫豫地思来想去。猛地,“命令”这个字眼让他心头一紧。
命令……
是的,这女人的话无异于命令一般,她早就发觉自己对她怀有非分之想,因此才介绍了一位与她长得十分相像的女子。在这女人做出这种安排的时候,她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意志,坚信自己会完全遵照她的命令执行,甚至连藏书网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在她眼里,自己就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动物,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通过绑架一个孩子来获取数亿日元,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简直就像这个傲慢的女人一样,极其傲慢。
秋千摇晃得更厉害了。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用力蹬着地面,把身体荡得更高,晃动中,他的思绪也像波涛一样涌来。
就连自己已经断定这名女子绝不可能是山路水绘的结论似乎也在动摇……能知道圭太身世秘密的人为数极少,而局外人若想策划如此复杂的绑架案,根本办不到。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崭新的钞票,这些钱怎么办,他也左右为难。至今为止自己尚未答应加入,而只是假装做出愿意答应对方的模样而已,一旦按照女子的命令把钱花掉的话,那么马上就失去了讨价的余地而成了这帮绑匪的帮凶,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但随着秋千一次次的摇荡,他的想法也渐渐产生了动摇,愿意接受这位女子的命令的念头又占了上风。
耳边依然回响着电话里山路将彦的声音和女子凑到耳边时的呼吸……那时,女子把手机贴在他的耳朵上,又把自己的耳朵贴近手机旁边。
当两人耳鬓厮磨在一起时,他几乎无心去听电话里山路将彦的声音,而是沉醉在她所呼出的香甜气息中……
那温热的气息,让他感觉到的不仅是温暖,还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直逼他心头的凉意。
女子在短信中提到的“雪国”这两个字眼也让他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他不由得想起了茫茫雪原上喷吐着白色气息的“雪女”来。
他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传说中的雪女只要吐出一口气来就能把人全身冻结,置人于死地。而眼前这位女子也正在用温热的呼吸把他驱赶到一条危险的犯罪道路上去。
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所以才故意用给丈夫打电话这种多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吧?这样看来,这位女子也就真的是山路水绘了。
究竟她真的是山路水绘,还是假装成山路水绘的,这让沼田困扰不已。
可是,她是真是假,又能有多大的差别?说到底只不过就是一个女子在打绑架圭太的主意,然后极力拉拢自己入伙而已,是谁都一样吧。
但问题在于,她拥有勾魂摄魄、能够轻易俘获所有男人的性感肉体,她最厉害的武器莫过于胸部到腰间那魔鬼般妖娆、又似波浪般起伏的曲线,以及脚腕到大腿那柔美的弧度线条。
她拥有的武器远不止如此。
当她用双眼盯着他看的时候,从瞳孔中几乎能渗出黑稠浓香的蜜汁,让人沉醉不已,她那时而干涩、时而湿润的双唇即使不开口仿佛也会发出什么奇妙的音乐般的语言,让自己心驰神往。
这些武器汇集在她的手中,产生了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让自己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服从她的命令……
秋千摇摆得越来越剧烈,周围的景色在他眼前倾斜着不停地晃动,他不停地从高处落下,又飞了上去,再落下……
可是虽然身体在上下而动,对面墙壁上的“银河”两个字的霓虹却静静地固定在一个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霓虹灯还没有点亮,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显得凄静而寂寥,但不知为何让他如此记挂而不忍离去。
他的头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从东京狭窄的天空中撒落下的阳光就像烟雨一般淋湿了这条小巷。阳光如同细细的灰尘一样慢慢撒下,像闪烁着亮光的灰尘一样,像温热的雪花一样……撒落在街心、撒落在公园,也撒落在他的肩上……撒落在不知何时起徘徊在公园里的他的肩上。
可是,自己要往何方去,连他也不知道。他能意识到的只有撒落在自己短发上、脸上、肩上的,雪一般温热的夏日的阳光。
04
从那以后,又过了八个月的一天里。
和那时的感觉刚好完全相反,撒落在他肩膀上的,是像阳光一般冰寒刺骨的雪。
夏天与冬天正像正片与负片一样在轮回颠倒,那么,到底是这个冬天是夏季时的负片……还是说六月里池袋的那一天,是这个越后汤泽的负片呢?
刚才,他已经离开了小餐馆,沿着通往车站的这条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他从落在头上、脸上和肩膀上的雪花联想起那天发生在池袋的那条小巷里的事情。
汤泽的雪虽然是从深灰色的阴云中飘落下来的,但总让他觉得比那个夏天的下午显是更加耀眼和灿烂。
五分钟以前,他刚草草地吃完咖喱饭,手机里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傍晚抵达,在暴风雪中。”短短的几个字。但并没有提及抵达的准确时间。自从昨天夜里起这里持续不断地下了整整一天大雪,但从他走进餐厅起又下得更大了。电视中的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暴风雪的警报。
离开餐厅后,他还是想先回旅馆等她,便转身向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谁知变化无常的水绘又会有什么新花样,他也只能在旅馆静静地等着。
准确地说,是等候那位自称为水绘的女子的消息……
据说,水绘其后不久便离了婚离开了山路家,目前已恢复了婚前的姓氏,改叫做浅井水绘。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从那位女人那里听说的,但其后已经过了八个月,绑架计划也得以顺利实施,但他至今仍不知道这位女子是不是真的水绘……
其实,想揭穿她的真面目并不难,但他还来不及动手,女子便告诉他:
“我已经离了婚,离开山路家了,从今开始我们的计划马上要付诸实施,你得随时做好准备。”
之所以他没有立即把女子的真实身份查个水落石出,是由于他一直犹豫着是否真需要这么做。他最为害怕的是,深入调查后,不管她是不是水绘,都会看到她面纱之下的狰狞……在她惹人怜爱的身体背后,一定隐藏着一张无法捉摸而深不可测的令人生畏的可怕面孔。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予深究,只当她是山路水绘好了,这样,他心里依然称她的名字为水绘。
在带他去过池袋那条小巷之后,他每周都会和这位“水绘”见一次面,每次总是在临下班前女子发短信来约他:“老地方见面。”当他到达那里后,女子便开车前来。然后两人出去兜一两小时风后女子再把他送回碰头的地点……所谓“老地方”,其实就是女子伪装车祸第一次接近他和圭太的那条林荫小道上的十字路口。兜风的线路也几乎一成不变,从邻近的路口驶入高速公路后沿着京都高速跑一圈再回到老地方而已。其间,他只是默默地听凭女子讲述绑架计划的最新细节安排,他已经顺其自然地慢慢成了女子的帮凶,正式进入了角色。
两人总是约定在傍晚天快黑时见面,每当夜幕降临,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片彩色,整个东京似乎成了一个各种颜色鲜艳的热带鱼畅游的华丽的水槽……他们所坐的车也像一条热带鱼似的在水中畅游。每当置身于这种迷幻般的世界中时,无论多么异想天开的绑架计划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津津有味。
“我的计划是,开始尽量把绑架的声势闹大些,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特别是在涉谷十字路口交付赎金的这幕重头戏一定要演好,这样才能使警方无暇他顾……万一让他们侦察出我们背后的巨额交易,我们千辛万苦制订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水绘这样介绍她的计划。当得知他喜欢在住处饲养蜜蜂后,她又问道:“冬天蜜蜂能飞得起来吗?”看来,她还想把戏演得再精彩些。
她并不把绑架圭太的行动称为案件,而叫做引起骚动,以便与暗地里策划的真正的犯罪区分开来。
而他也慢慢变得和刚开始时不同了,极少对水绘的话进行反驳,通常都是默默地点头听着,要说话也顶多提几句疑问。可是,进入八月份后的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水绘对他做出的安排。
事情不是别的,而是他对案发当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极大的疑问。
按照水绘告诉他的计划,案发当天早晨,他要和装扮成香奈子的水绘两人到幼儿园去把圭太接走……使用的借口是“外婆被胡蜂蜇伤了,生命危在旦夕”。
他认为自己不加打扮就以平常的样子把孩子接走,但水绘都不以为然,她说:
“正是因为这种看似无知的行动才能保证事情成功,警方一定以为,假如你是绑匪的话不太可能不加隐瞒就到幼儿园露面,把孩子接走的吧?而且一旦事情发生后,你又和真正的香奈子再次来到幼儿园,声称‘圭太被人拐骗走了’,这样,幼儿园的老师一定会被弄糊糊涂了,说不清到底把孩子交到谁的手里。警方和不明真相的人全都会以为当时老师没有辨认清楚,就把孩子交到陌生人手里了吧……当然,此事根本无法长久地瞒过警方,可是只要案发开始时他们没能知道真相就行。因为不用多久涉谷十字路口就该上演交还孩子的精彩一幕了……只要你用朴素的表情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能一时把警方和孩子亲属骗过就行了。”
听她这么解释后,总算觉得这样安排也有一定道理,他也就勉强接受了。
可是,他却依然摇着头说道:
“这种安排我还有一个疑问。”
他的声音显得不大高兴,而且很不客气:
“要是你我两人直接上幼儿园把孩子接走,就算完全能够骗过幼儿园老师,但绝不可能骗过圭太的啊!只要圭太被我们放回家后告诉别人‘那天到幼儿园接我的就是川田叔叔’,那可怎么办?……那样一来,警察马上就会来把我抓走的呀。”
水绘当时听了也点了几下头。“当然,这个疑问也有一定道理。”可是她又说道,“怕什么?到时你马上逃走不就行了?我们在涉谷街头上演最精彩一幕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从工厂逃走。就连住处也来得及收拾干净再走……对了,过完年后你可以开始着手,先把衣服家具和一些无法随身带走的物品变卖,预先做好准备等着逃走不就好了?”
水绘说的话显得不容分辩,简直就像命令。
“让我逃走?往哪里逃?”
“雪国啊……以前不是发过短信告诉你了?这个词在学校里没学过吧?这是一本描写越后汤泽地方发生的故事的小说,也算日本文学中的名著了……那里许多温泉设施都很不错,你就找家旅馆住下,慢慢等我到来和你会合就是了。”
“可是,一旦发现我已经逃走,不是更加怀疑到我头上了吗?只要警方发出协查通报,再在媒体上公布我的照片,想必那时我将无路可逃!”
“你在收拾屋子时要把照片全部扔掉,一张也不许留。”
“就算警方没能找到照片,可是认识我的人可有的是啊。就凭目前的技术,警方完全可以画出不比照片效果差多少的模拟画像来。”
水绘听了只是朝他看了几眼,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答道:
“那又有什么好怕的?我保证会想方设法让你潜逃成功,你就放心吧。”
她那仿佛直刺对方心脏的目光,配以胜券在握似的微笑着的嘴唇,似乎让人不得不信服。
“对不起,要让我实话实说的话,我只能认为对你所做的安排无法点头同意。你说能让我潜逃成功,到底依据的是什么?”
水绘一听,嘴角又轻轻上扬,微笑着说道:
“现在我不正要把依据告诉你嘛,不要急哦。”
接着,她把自己详细的安排足足说了五分钟。说完后,水绘嘴边依然带着微笑,问道:
“这样如何?”
沼田听了她的设想后,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是深为惊讶,只能露出常见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呆呆地回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绘根本没把他的反应放在眼里,接着说道:
“哦,对了,你到书店可以买本 href='2548/im'>《雪国》好好看看,先掌握点儿那里温泉的一般知识吧。尽管汤泽地方的温泉与小说里描写的已经有了很大区别,但我替你安排的旅馆依然还像几十年前的一样,充满小说里的那种旧时代的氛围……越后汤泽这个地方现在也还像书里描写的那样,每到冬天总是大雪茫茫,一眼望去大地尽是白色,让人心旷神怡。”
另外,她又补充了一句:“其他世界名著或者日本文学作品你也多买几本看看吧。对了,尤其是《心》、 href='928/im'>《战争与和平》,还有 href='2095/im'>《罪与罚》……”
水绘一口气说了许多小说的名字,总之,全都是他也耳熟能详的世界文学作品中的巨作。
他连理由也没想再问,自从当天以后,就照着水绘所说的那样,经常到车站的书店买起这些世界名著来……可是他最早读过的并不是 href='2548/im'>《雪国》,而是那本 href='2095/im'>《罪与罚》。
既然已经加入犯罪团伙,他自然会被这本书的书名 href='2095/im'>《罪与罚》深深吸引住。到了下次两人再次碰面时,水绘也对他随身携带的这本文库小说深感兴趣,车子停在路口等待信号灯时,水绘一把从坐在副驾驶上的他手中夺过小说,饶有兴趣地伸长尖尖的指甲把书翻看了一遍,说道:“还真有意思。”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想倾听对方的意见,于是他便说道:
“是吗?书里写了主人公杀了一位放高利贷的老太婆,说是除了金钱以外还有其他动机,我怎么一点儿看不出来……我倒喜欢那些因为金钱原因而杀死高利贷者的凶手。”
他自然而然地表述了自己的真正想法,但说完后又开始担心这么说无意中像是在讽刺水绘……因为容易让人听成“要说绑架犯的话,我倒喜欢那些单纯为了金钱而进行绑架的罪犯”。
水绘听了,极不高兴地往窗外转过脸去。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可是他的理解完全错了,水绘其实说的并不是在问他小说有意思没有。只听她又说了一句:
“我是说,这太有意思了。”
“你说什么?”
“书名。 href='2095/im'>《罪与罚》……还可以读成‘蜜与蜂’啊。”
“‘蜜与蜂’?就是因为书名如此凑巧,你才介绍给我读的吗?”
“不,刚才我突然看见书名,才一时想到这里来的……对了,你在逃跑前收拾完东西后,就把这本书留在屋子里怎么样?只要警察找上门来,就一定会有好戏看。他们不会觉得这只是个玩笑,一定会对书名中所包含的意思而大伤脑筋……绑匪遗留下 href='2095/im'>《罪与罚》这本书,他们一定认为其中大有深意吧?”
“遗留下这本书?”
“是的……怎么啦?看你脸色突变,有什么事吗?”
“遗留下的,不是指死人用过的东西吗?”
“其实不止于此,凡是不小心落下的东西都能用遗留品来表示……当然,我刚才提到的‘遗留’这个词,并不是想说你得去死的意思。你放心吧。”
他这才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几声,说道:
“看来案情过后,我果然还是得死啊。”
水绘听了这句话后,两眼眯成一条缝,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星期她故意捉弄人似的说过的一句话,让他听了至今仍在胆战心寒。记得当时她也是这样眯缝着眼睛笑着说道:
“放心吧,绝对会让你逃得无影无踪的。反正不让警察抓到你不就行了?”
“不让警察抓到我?到底有什么好办法?”他问道。
“死了不就抓不着了吗?”
水绘不以为然地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你把租的房子清退完后,先到上野车站,乘坐‘北斗星’号快车往北海道方向走,再更换过两三处落脚点后,最后到达日本最北端的小镇住下来……次日早晨留下一句话,说是到野寒布海岬去看风景后,冒着暴风雨离开旅馆便不要回头了。”
“……”
“这不正是陶醉在 href='2095/im'>《罪与罚》中的文学青年最好的死法吗?书中的那位主人公最后也是死于流放地的西伯利亚啊!”
水绘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道:
“当然,死者并不是你,而是另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她打开手机的画面让他看。果然,照片上的男子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把照片放大的话,虽然看出五官存在细微的差别,但从远处看去,无论发型还是身材,几乎和他本人看不出有何区别。
照片上的男子同样长着有些生硬的嘴唇,凹陷的眼睛,全身散发着朴素的感觉。
“他当然十分像你,不但外表十分相像,就连动作我也让他模仿得跟你一模一样。”女子说道。
“……”
“最初一眼见到这位男子时,就觉得与你特别相像,这才促使我最后下定决心,实施绑架圭太的计划。最早我打算让他扮成你后,和他一起到幼儿园把孩子接走,可是……好不容易想出的这条计策却落了空,因为忽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正如你所说过的一样就算我们能轻易骗过幼儿园的老师,但绝骗不了圭太。虽然此人和你长得很像,但圭太一眼便能看穿他并不是你,也不会跟他走……因此这才打算让真正的你亲自出马,充当把圭太接出幼儿园后藏匿起来的角色。我这个人做事无论如何都要追求完美……能扮演你的最好的演员当然只能是你自己。当我考虑到这里后这才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和你接近。不过,我想此人在帮助你逃跑时还是有用处的,如果让他替你去死就再好不过了,那样大家必定以为你死在北海道了,咱们再一起逃到北方一个大雪茫茫的边陲小镇,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那该多好!”
其后,水绘又将话题转到 href='2548/im'>《雪国》和其他世界名著上去,看来目的是想尽量不给对方留下思考的时间。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让他替你去死”这句话依然萦绕在他心头,让他久久不能忘却。水绘刚才提到过的“遗留物”这个字眼也深深地触动了他的神经,让他回味起“死了不就抓不着了”这句话包含着的特殊含义来,心里渐渐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前些日子听你说过,已经准备好了让那个人替我去死,难道真想要了他的命不成?”
他装出突然想到的样子问道。
“当然不能让他真的死去,只要能让警方和广大民众误以为你已经死了不就行了?事情结束以后还让他恢复原来的身份,照常生活就是。”
“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不继续装扮自己吧?以后万一被人认了出来,马上就会报告警察把我抓走的啊。”
“你就好好放心吧。你所参与的案件不过就是孩子和赎金全都平安无事的那起表面上的绑架案而已。警察以为你已经畏罪自杀,一定会草草了结此案,从此不再提起那位印刷厂名叫‘川田’的员工的事了,根本不会发布什么通缉令继续抓捕你的。另外,你的容貌其实十分容易改变,只要把眼睛挡住,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很难认得出来……只要戴上一副眼镜,一定连你都会以为根本就不像自己的吧?”
说着,水绘只用右手扶住方向盘,伸出左手从后排座席上取过手提包,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副眼镜扔在他的腿上。
这副眼镜虽然也能遮挡太阳,但镜片上的颜色非常浅,看起来就像公司白领常戴的普通眼镜一样。他戴好眼镜后一看,水绘正把头顶前方的后视镜转了个角度,把镜面对着助手席的方向。
镜子中的他果然不像自己,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他又马上闪开眼光,突然说道:
“以前我还有个疑问来不及问你。为什么读过 href='2548/im'>《雪国》后,你又让我接着读了好几本书呢?”
“我并没有说过让你读啊!当初只是说让你去买。如果只买一本 href='2548/im'>《雪国》,放在房间里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多买几本放着。如果一旦知道你逃走后,别人只要提到你只读过 href='2548/im'>《雪国》,警方一定会怀疑你潜逃之处一定是和‘雪国’里提到的十分类似的地方。如果把这本书混杂在许多日本和世界各国的名著里就不会那么显眼了。我只是比你想得更为周全而已。”
然后,水绘又从后视镜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href='2548/im'>《雪国》这本书中写到一个男子因为爱上一位住在北方雪国的风尘女子,每年都去找她。从那以后你也到过那家叫‘银河’的店里找过那位女孩好几次吧?”
他颇为不快地反问道:“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吧?你要真想知道的话,这个人是你介绍的,自己一问不就知道了?”
“……用不着我自己去问,只是感觉好奇而已。”
“你就别骗人了,想问又有什么难的,打个电话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那好,这个问题先搁一边……我想直接问你一件想问别人也问不出的事。”
“……”
“你是真心实意加入我们团伙了,还是装出有意加入的样子,想看看情况再说?”
他一时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地望着这个女子。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在这个女子的步步紧逼下,他只好照实回答:
“你说的话疑点太多,无法让人相信。只要你不能完全让我信服,我就无论如何不想加入你们团伙。”
“我看你不是对我的话信服不信服,而是对我这个人从根本上不相信吧……就连我现在说的话,你也总是怀疑是不是胡说。”
其实,这句话才真正让她说准了。只听她接着说道:
“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我可真是拼了命想把圭太讨要回我身边才这么做的。要不,我再证明给你看吧?”
正在她说话的当口,只见一辆崭新的跑车风驰电掣地从水绘的车子旁边超过,其车速远远超过了速度限制的上限,眼看着和这辆车的距离越拉越远……
水绘望着那辆跑车远去的身影,眼里突然冒出了怒火。
“我早已把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她便使劲地猛踩油门,他只觉得车子瞬间像飞出去一样往前冲。
以前他也跟人飙过车,可也没见过这样不要命加速的。只见道路两旁的楼房和树木飞快地从车窗前闪过,转眼之间,车子与前头的跑车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一半。仿佛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赛。
“快停下!你想干什么?”
“我要迎头撞上那辆跑车给你看,以此证明我豁出命去干的决心。万一要是我们俩都能侥幸活着,你就相信我吧!”
与车子飞速向前的速度相比,女子的声音让人感觉慢悠悠的。他不由得往女子脸上看了一眼,只见她平静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仿佛是在开玩笑。
可正是这种过于平静的微笑,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是在开玩笑。
前头的跑车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又加大了油门想逃走,可是水绘却把油门深深地踩到底,紧咬着跑车,在车辆的洪流中横冲直撞地追了上去。只见车窗外的景物排山倒海般迎面压了过来,反而衬托的这个女子的笑容更加平静。
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腾空跃出了体外,惊慌得连大脑都麻木了,只是一个劲地喊叫着:“快停车!这么开非把人撞死不可!”
可是连自己说出来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慢悠悠的。
“这种人开着好车寻欢作乐,根本无视交通规则拿别人的生命当儿戏,简直就是人渣,死了倒好。活着能有什么价值?”
“你不也是在无视交通规则吗?”
这次他嘴里说出的话像是一枚炸弹从喉咙口炸出来似的。说话之间,只见两车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仅有短短几米了。
“对啊,这么说我也是人渣,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女子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笑声,紧绷着的脸露出青灰色,面部僵死得就像一尊塑料模特。他顿时感觉一阵恐怖笼罩在心头,甚至觉得身旁的女子已经死了……此时,车子已经开到首都高速路的僻静处,道路上显得空荡荡的。可是他早就失去了方向感,也不知道车子正往哪儿开,眼前的道路俨然成了一个战场,只觉得车子与前面的跑车尾部越来越近。也许是女子想并排超过这辆车,只见她往旁边轻轻打了一点方向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方向盘,同时又伸出一只脚,使劲插入女子的两脚之间。他先用脚尖顶住女子踩着的油门踏板,想把她的脚抬起来,可是女子使用浑身力气狠狠踩住油门不放……他只能伸出手去拉住女子的小腿,把拼命挣扎的女子的脚从油门上拉下来,可是由于满手是汗,又湿又滑,还是未能成功。他最后只能猛扑了上去,用头和肩膀顶住女子的上身,伸出脚去摸索着踩到了刹车踏板……就这样,手和手,脚对脚,手腕和脚互相交错在一起,争来夺去,推挤成一团。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数秒钟。
然后,突然间,碰撞发生了,车也翻了过去……不,这只是感觉而已吧?
只见眼前白光闪过,紧接着,一团火球炸开了。同时,车以猛烈的速度蹿了出去,就像一张照片似的定格在他的脑子里。车窗在眼前消失了,视野里的一切都腾起在白色的火光中缓缓落下,渐渐远去了……车、女子,还有自己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他感觉到似乎是这样。时间完全静止了,眼前的一切就像曾经从影片中见过的核爆炸的瞬间一样,跨越了七个多月的时空,在那片夏日太阳的白色光芒中像一片死亡的灰烬一样,缓缓地降落下来……
于是,这些灰烬变成了飘落在汤泽小镇上的雪。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返回旅馆路上的雪堆中艰难地挪动着,边走边想。
他所住宿的旅馆建在一座小山坡的斜面上。
他从旅馆房间里放着的宣传品上得知,这里原先是个模仿小茶馆式样的建筑,从大门到玄关间还有个小巧玲珑的小庭院,充满山间温泉小屋的别致风情,但由于现在是冬天,这片景致全都被掩盖在茫茫大雪下面看不见了……不过,银装素裹的美人也依然难掩她的娇美,正如水绘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一片白雪也有其古风古韵的秀美之处,而这也许正是雪国之乡独特的情趣吧?
不过,现在他可顾不上欣赏什么美景,他的双腿陷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地一步步往旅馆跋涉。
旅馆老板正在大门口铲雪,清出一条道路来。
“这条路可真难走吧?客官不如打个电话来让我开车过去接你去就好了。”
说着,老板走上前来,替他拍掉了肩膀上的雪,又让手下的人取来一条毛巾让他擦了把脸。
“身子都冻透了吧?客官还是请先泡个澡吧。”
“先不去了,夜晚之前我的同伴要来,我要一直等着她,先在房间里躺会儿就行。”
说完,他离开玄关沿着台阶向上走去,可是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这种大雪天气,新干线还照常通车吗?”
“你的同伴从哪儿来?”
“东京。”
“哦,那应该可以放心……要是从这儿再往北走的话就危险了。不过,刚才电视里说过,连关东一带也下着暴风雪,那可就……”
旅馆老板没把握地歪着脑袋这样回答。他对老板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可是他一边往上走,心里一边害怕起来,总感觉对方注视着自己背影的目光让他脊背一阵阵发凉。
虽然他已用水绘提供的钱提前支付了明天之前的房费,还编了一套想来这里安安静静地复习几天功课,以备参加医师资格考试的谎言,在房间的桌子上也装模作样地摆放上一些有关的书籍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但也许是心中有鬼的缘故吧,总感觉别人都在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似的。
他订的房间是靠走廊尽头的相邻的两间套房。房间虽然旧,但古老的柱子上涂着的黑漆依然光可鉴人,寝室里的茶壶和铁制的插花容器也闪烁着古董般的光泽,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不过,这种房间对于装扮成穷学生的他来说,便显得与身份不相吻合了,难怪旅馆老板对他不免产生了怀疑。
进入房间后,他先打开了电视,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房间被空调吹得暖洋洋的,使人感觉十分舒服,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揩拭了几下玻璃,窗外静谧的小镇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可是由于到处都覆盖着大雪,望过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在这片洁白的大地尽头,一条新干线铁路正横穿而来,远处可以看见车站前的朦胧的灯光。狂风裹夹着大雪不停地吹袭着原野,铁轨上也落满了雪,隐隐约约地伸展向远方的天际。
乌云笼罩着阴沉沉的天空,让昏暗的傍晚看起来如同黑夜一般,远处地平线上高高的铁路线上闪烁着灰蒙蒙的灯光,一直通往远方,仿佛一座梦幻般的桥梁。
一辆从东京开来的列车正停在站台上。
也许水绘很快就会打来电话联系吧?他急切地等待着。他边想边离开窗边向桌旁走去,当他正想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给水绘打个电话问问时,突然听见电视里女主持人正在说:
“大家看到过这个人吗?”
原来,现在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向观众说道:
“绑架圭太君的案件已经过去四天了,今天警方已经绘制出此案中一位嫌疑人的模拟画像并予以公布。”
说完,摄像机对准了她手里拿着的一幅画像。
顿时,这间温泉旅馆房间里的旧型电视机的小小屏幕上出现了这幅画像……画像画得十分精细,看上去和照片差不多。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幅画像,几乎忘记了上面画着的正是他自己。
据说,这幅画像是在圭太以及他的亲属和工厂的其他员工的大力配合下才画出来的,画像的尺寸看上去和真人大小差不多。可是他却对着画像上的自己无奈地摇了几次头,总觉得自己如此善良的容貌竟被人画得那样丑陋,那样凶恶。
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他所熟悉的幼儿园和涉谷十字路口的画面,其间还不时穿插放映了几次他的模拟画像的特写镜头。
只听主持人又接着说道:“现已查明,画像中的这名男子化名‘川田’,混入圭太君外祖父所经营的印刷厂工作,正是他出面从幼儿园把圭太君拐骗走的……”
同时播送的新闻内容远不止这些,在警方公布绑匪的模拟画像后,又紧接着播放了圭太的父母亲已经离婚,以及他的父亲曾为这桩绑架案支付了一千万日元赎金的消息。
主持人说道:“这位画像中的男子在案发数天之前便以患者的身份做伪装,数次到圭太君的父亲的牙科医院进行踩点,还以各种借口往医院打电话,探清该医院的内情。案发当日也曾有人给医院打过电话,故意把圭太君被绑架的消息通知给被害人的父亲。据说,这通电话也是这位男子打的。”
说到这里,主持人又拿出一张图。这同样也是他的模拟画像,所不同的只是画像上的他脸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画像上的他马上显得斯文多了,乍一看颇有几分像是银行里的职员。而现在他的脸上恰好正戴着这副眼镜,他刚看见这张模拟像时简直怀疑自己像是在照镜子似的。
由于担心旅馆里的人随时可能敲门进来,他自从住进房间后从来就不敢摘下眼镜,可是这张画像一旦被公布后,看来眼镜已经失去掩护作用了。
“……案发后邻居曾向警方举报,说是这名嫌犯逃离居住的寓所时是戴着这副眼镜走的,因此,嫌犯在逃亡中仍然可能还戴着这副眼镜。根据举报人的描述,这副眼镜呈四角形,比普通眼镜要大许多……”
听到这里他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摘下眼镜丢在桌子上,可是一看,自己的模样又和前一张模拟像上的极为相似。
看来是逃不过去了。
正在他反反复复摘下眼镜又戴上的过程中,主持人已经开始播报别的新闻了。这段新闻可千万别让旅馆里的人看见了……刚才回到旅馆门口时还听旅馆的主人提到什么电视里天气预报的事情。
即使他们刚才没看见,可是直到半夜为止这段新闻还得被反复播送上不知多少遍,保不准哪次就会看见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坐立不安,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得赶快抓紧时间逃出去。
想到这里,他突然站了起来,打开衣柜把挂着的衣服往旅行袋里塞。可是他中途又停了下来,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心想,还是得先和水绘取得联系。
他用手机拨打电话,可是刚按了几个号码又停住了手。
原想,只要打个电话通知她,她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救出去,可是转念一想,他又顿时失去了信心。
自己的这种情况水绘早就预料到了吧?也就是说,也许她是故意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的。那又该怎么办?
他清楚地记得,逃离公寓时的路上根本就没碰见过一个熟人。
之所以这么想,还因为自己在逃离过程中根本就不曾戴过这副眼镜。
这位举报人显然是在说瞎话。可是,这位举报人是如何知道自己将来要戴上这副眼镜的呢?知道他有这副眼镜的只有水绘一个人。不,也许水绘的同伙人也都知道,难道这位同伙就恰好住在他所租住的楼房里吗?
他又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同伙?
他的脑子里思前想后,刚冒出一个想法又很快摇头否定掉了。
可是,无论他如何否定,对水绘的怀疑都渐渐地越来越深,越来越觉得这位举报人非她莫属。
肯定就是她出卖了自己,说是已经派了一个和自己长得相像的同伙前往北海道的偏僻小镇伪装自杀来掩护自己,看来这都是她胡编乱造的谎言。
那位长得很像自己的同伙是不是真有其人也值得怀疑。另外,即使真有其人,对于他所能起到的作用,水绘的话也言过其实。
而且,水绘是不是真的已把他派往北海道伪装自杀也很难说,万一给他的任务不是掩护自己,而是别的呢?
刚才新闻节目中提到的案发的数天以前伪造成患者身份前去看病,以及打电话探知内情的嫌疑人肯定不是我,看来这位伪装成自己的人还真干了不少事情,只不过他这么抛头露面,显然是想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才是水绘派给他的真正任务吧。
说案发数天以前自己就已在山路面前露过面,到医院进行踩点,这就表明工厂里那位名叫“川田”的人肯定就是绑架团伙的成员之一,而这位案件发生后早已销声匿迹的男子,案发后又曾出现在山路将彦的周围与他周旋。
水绘这么做显然是想让警方产生这种错觉。那么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来这一切的真正动机是向警方表明,这起案子的主犯就是这位“川田”……
这起绑架案中一共涉及两笔赎金,而警方所能知道的只是交由香奈子之手送到涉谷十字路口的那笔,可是暗地里绑匪与山路将彦正在进行交涉一笔更大的赎金,这才是真正的赎金。这起案件的真正目的也正在于此,而警方并未掌握这些隐情。
可是,这些幕后的交易如何进行,是在哪儿,由谁出面收受赎金,水绘却不曾让他知道过。
他只记得水绘曾经提过:“正当涉谷十字路口正面舞台上的戏唱得热闹的时候,暗地里我们真正获取赎金的好戏才刚刚开场,那才是整场大戏的高潮呢。”
说完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那笔钱数额之大,我看你们几位伸开双手都抱不过来呢!”
当他想进一步询问详情时,水绘又打马虎眼,告诉他:“这可是绝对机密,哪能随便告诉你呢?”说完,还神秘地露出一丝微笑。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绝对机密她是绝不会对自己细说的,因此也就没有再问过。
他们暗地里获取赎金的方法,其实他能很容易就能想象到。
案发头天晚上直到当天中午为止山路将彦的行踪,警方必然会询问,因此,绝不可能在当天中午前就让他准备赎金,并把它送到绑匪指定的地点交付给绑匪……而且,几亿元钞票的体积和重量也很大,靠将彦一个人搬运也不太现实。那么,山路将彦与绑匪之间必然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达成现金交易吧?
既然水绘的目标是山路将彦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钱财,那么这笔巨款山路将彦也一定不敢往银行里存,只能偷偷放进自己家的保险柜,或者放在哪个隐秘的藏匿地点吧。
先假定这笔钱就藏在山路医院的保险柜里,那又会怎么样?
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当山路将彦接到绑匪的命令后,他就会乖乖地在出发前往涉谷之前把自己家大门和保险柜的钥匙留在小川家里……小川社长取到钥匙后再交给绑匪,绑匪便会前往当天临时歇业的山路医院,用钥匙打开大门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然后,他们再从保险柜中取出现金,从容不迫地把大门锁好后逃之夭夭……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吧?
因此,有关幕后交易的事情水绘才一点儿风声都不肯透露的吧。不,水绘什么也不肯告诉他的真正理由并不是这个,而是另有其他考虑……
水绘的意图在于,她想让那位长相与他十分相像的同伙出面充当暗地里进行的那起真正的绑架案中的绑匪……而这一切却根本不想让自己知道。
水绘自己并不出面,而是让那名男子在暗地里发生的绑架案中充当主犯,其用意又是什么?
不用说,这么做就是想制造假象,把暗地里发生的绑架案也推在他身上……目前看来,绑架圭太的案件分为明处和暗处两部分,而被害者这头知道这一切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哑巴吃黄连,白白被人勒索走上亿日元巨款的山路将彦,这么做就是想让他知道,绑匪就是他,工厂里那位名叫川田的男子,这也只有将彦一个人知道。
从山路将彦那里勒索来的赎金都是违法所得的不义之财,所以他不会将这起暗处的绑架案告诉警察,可是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在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就不能保证事情永远不会泄露。所以,不如把“他”拉出来垫底,把事情往他身上一推了之……因此在表面舞台上发生的那起绑架案中让他冲在最前头,警察首先怀疑上的也正是他。而暗处进行的真正的绑架案中,所有的罪名也都推在了他身上……
这么看来,他一开始便被水绘彻底出卖了。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在林荫大道上的小小的十字路口和这名女子头一次见面时,他的命运便已注定了要来充当这种角色。然而他却毫无所觉,忙前忙后地给她帮忙,心甘情愿地扮演同伙的角色,为绑架案的完美实施立下了头功。
他整理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后并没有马上逃走,而是在旅馆房间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抱着脑袋苦苦思索了好久,但怎么想也不明白。
脑子里山路将彦的脸色和目光像图片似的一幅幅地闪过。就在圭太被绑架走的当晚,山路将彦来到小川家时,在工厂的办公室碰见了他。当时山路大吃一惊,两眼紧紧盯着他,目光中充满戒备……两人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显然一直暗暗相互观察,各怀心事。
事情虽然过去了五天,但对方的目光依然牢牢记在他心里。不,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了那种目光的含意。
看来,将彦感到惊讶的是,居然有位和数天前接近过自己的男子如此相像的人就在香奈子娘家的工厂里上班,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现在他才知道,将彦当时也许已经认为,到自己的医院来过几次的那名男子不仅和眼前的这位名叫“川田”的人十分相像,而且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当时就已认为,正是这位“川田”绑架了圭太,又在警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暗地里与自己交涉,企图索取数亿元赎金。
假如山路刚才看到了这条新闻,就会更加确信这种想法了。
看来,这一切都在水绘的计划之中。
可是,明明知道水绘出卖了自己,他还在心底暗暗期待水绘能出面帮自己。
如果自己落入警方手中,那就等于水绘和小川社长所做的一切警方全都能掌握,想必那位女子不会让这种愚不可及的事情发生吧……可是那位女子又是谁?
看来那位女子并不是真正的水绘……她不是水绘,就更无法查清那位女子的真面目,就算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向警方坦白,警方也一定认为他是为了逃脱自己的罪名,才把事情全都嫁祸到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女子身上的吧。
他抱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只好又给女子发送了一条短信。他用力握住手机,抑制住颤抖的手指打出了这句话:
“电视里已经公开了我戴着眼镜的模拟画像,只要旅馆的人通知警察,我马上就会被捕,我该怎么办?请指示。假如我们还是一伙的话,你就……”
没想到短信回复得居然这么快。
“请速到高崎车站会合。我在站台中间等你。”
只有短短一句话,就连时间也没提到。他又拼命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来:“几点到达为宜?”正想发送出去时,他又收到一条短信。
上面写着:“请十七点半左右到达。”也就是说,他得赶上越后汤泽车站十七点零五分发车的那趟火车才来得及。
即使这样,这短信回得也太快了点儿,从他发送短信开始不到一分钟便收到了对方的答复……他查了查收到短信的时间,两条短信发送时间竟然都是十六点二十七分。
无疑,收到他发去的短信后,短短一分钟之内对方就连续回了两条短信。可是,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查出汤泽车站发车的列车时刻表来吗?
不,看来两条短信都是对方提前就写好的,只不过是在收到他的短信后,马上就把写好的短信发送过来罢了。
新闻播送时间看来也在水绘制订的计划之内。向警方或者媒体故意泄露“川田”戴着眼镜逃亡的消息的或许正是水绘本人……就连看到这段新闻后他的心里产生不安,会发送短信问“我该怎么办”这件事,水绘也早已计划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他叫到高崎车站去的这条短信说不定也是一个圈套。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让他来到这个“雪国”之地?为什么他选定的逃亡地点是这个到处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的汤泽温泉小镇?难道指定的两人会合地点选在这个小镇,本身就是个阴谋?
虽然他对水绘已经产生了怀疑,可是事到如今,除了依靠水绘之外他已经无处可逃,即使明知水绘将要把他出卖给警方,现在的他,所能依靠、所能求救的对象也只有水绘了……
与其坐守在这片茫茫白雪围住的牢狱里静待警方前来抓捕,倒不如服从水绘的命令也许还能好些。
不,也只能服从了。这座白雪茫茫的小镇就像一张一片白色的地图,别说寻找逃跑的方位,就连东西南北他都弄不清。
两分钟后,他还是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间。他快步下了台阶后,对柜台后的旅馆老板说道:
“突然有点急事,让我必须马上赶回东京去,请你赶快帮我把账结了行吗?”
“啊?”老板显出满脸吃惊的样子,意思显然是问“冒着这场暴风雪也要离开”?
框台后的房子里电视机正开着,但是老板只顾着写东西,看来并未转身看过电视。
“哦哦,是因为这场大雪,你的同伴来不了了吧?”
老板说着马上拿起账本计算起来。可是操作收银机的手却慢得出奇。他只能焦躁不安地等待,看来对方确实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实在对不起,零钱不够……我去换些零钱。”
老板正要转身返回屋里,他说了一声“那就不用找钱了”便让老板取来鞋子,穿上就往雪地里跑。
积雪裹住了脚,实在寸步难行,加上雪花纷纷迎面扑来,让他睁不开眼睛。可是他还是跌跌撞撞地下了从旅馆到门口之间的这段陡坡,总算上了公路,正往车站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时,突然身后响起了喇叭声,接着,一辆车子追了上来,停在了身边。
“是警车!”他这样想着,连心脏都缩紧了。
“客官,请上车吧!”身边停着的车窗里露出旅馆老板的脑袋。
明明对方好心好意地准备了带有防滑链的车子要把他送到车站去,可是总觉得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满是戒备,他警惕地回看了对方一眼,马上又改变了主意,道过谢后坐进了车的后座。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样在雪中慢慢跋涉,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女子指定的那辆十七点零五分发车的新干线列车,既然反正得到高崎去,倒不如豁出去赌一把算了。
车子缓慢但也稳稳当当地向车站驶去。
“你同伴来不了,是因为新干线列车停运的缘故吧?听说不到高崎线路就中断了……”
旅馆老板向他问道。
“停运了?是因为暴雪线路中断了吗?”
“是啊。不过只有东京到这里的列车停运了,从这边到东京的列车还在运营呢。不是因为雪太大,而是从东京到这里来的线路出了故障,听说是信号系统遭受雷击而瘫痪了。”
话音刚落,昏暗的天空中闪过几道亮光,远处隐隐约约地能听到闪雷响过。
闪电的亮光连续不断地在空中闪过,仿佛是谁向他发送来的信号。不知是在告诉他一切平安,赶.快逃到高崎来吧,还是在警告他这里危险,千万别到高崎来。
“你说东京来的列车不到高崎便停下了,线路是什么时候中断的?”他问道。因为旅馆老板口中的“不到高崎”这句话似乎容易产生歧义,分不清是指东京与高崎之间,还是指汤泽小镇与高崎之间。而他听来感觉似乎指的是后者,因为水绘既然发来短信,让他赶往高崎,想必她已经在线路中断前抵达了那里。
“刚才收音机里广播过了,线路是三十分钟以前中断的。”
旅馆老板回答。这时,车子里的收音机还在广播着东京地区也在遭受雪灾的消息。
在他看来,三十分钟以前,东京开出的新干线在通过了高崎站后不久就因线路遭遇雷击而停在了半路上,而乘坐其后一班从东京开出的新干线到这里来的水绘一定是在收听到车内的广播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于是便在高崎站下了车……其后不久又得知开往东京的列车还在照常运营的消息,于是才急忙给他发来短信,让他赶往高崎和她会合的吧。
可是,当他千辛万苦赶到越后汤泽车站,并且乘上了水绘指定的这趟列车后,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领会错了。到达车站后他便觉察到了车站里因列车的延误而造成的混乱。可是只有从这里往北开的列车受到了影响,开往东京的列车还在照常运营。
他乘坐的列车“朱鹭号”于十七点零五分准时离开了站台,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理解并无异常。唯一能让他感觉意外的是,列车在穿越一条条隧道后,总会感觉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了。
他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两个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看着窗外,心里几次三番地产生错觉,仿佛列车不是在开往东京方向,而是驶向风雪迷茫的北方雪国的尽头。
大雪像是高处涌下的河水一般咆哮而下,在白色的激流中不时夹杂着阵阵电闪雷鸣。
这时,一对从他身边经过的男女正在闲聊,只听女孩子说道:
“听说从东京开来的列车还没到高崎就停在半路上了。车上那些人一定困在雪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咱们这趟车再往前开,路上准能遇见他们。要是能用手机拍下那辆车的照片,再卖给报社,没准还能赚上一笔稿费呢。”
“傻瓜!到时候,这种照片肯定多得是,谁肯出钱买你的啊?”
听到这里,他不禁心里一惊“咦”地叫出声来。只能硬着头皮拉住走过身边的列车员问道:“东京方向来的列车困在哪儿了?”
“差不多快到高崎车站就停住了。”
“也就是说,不是停在这里到高崎之间,而是停在了东京到高崎之间的路上了,对吧?”
“是的。”
“那么,这辆停在半道上的列车几点才能到达高崎呢?”
列车员掏出身上的时刻表翻了翻,答道:
“那可就不好说了。总之,这趟列车从东京准点发出的时间是十五点三十二分,车次是‘朱鹭三三一号’,原来预定抵达高崎的时间是十六点二十七分。”
他越听越糊涂,情不自禁地摇了摇脑袋。如果是十六点二十七分的话,正是水绘给他发来短信的时刻。
这样的话,水绘在“朱鹭三三一号”上的可能性极大。如果她乘坐更早的车次的话,发送短信时应该早已过了高崎车站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要专门通知自己到高崎车站去呢?看来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所以她所乘坐的列车应该是“朱鹭三三一号”或者更晚的车次。
然而,如果乘坐更晚的车次的话,她在途中一定早就得知线路不通的消息了。既然这样,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也就是说,她乘的车已经困在半路上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发那条短信,让自己马上赶往高崎车站呢?
难道是她以为列车停车只是一时之事,很快就能修复故障,并不耽误的行程吗?
不,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无论是谁,一旦得知前方线路不通,被困在如此猛烈的暴风雪中,肯定能意识到发生了不容乐观的故障。即使想让自己赶来高崎会合,也应该在稍稍观察过形势,得知故障马上即可排除,才会发出那条短信的吧……通常情况下应该这样。
可是,为什么又非得选在高崎?为什么非要指定自己赶往高崎与她会合呢?他只能勉强抑制住抱头捶胸的冲动,把脸紧贴在窗玻璃上沉思了许久。
窗外是一片白色的荒野,天空已经黑暗得如同深夜,只有单调的雪片在狂风中漫天飞舞,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手机,想再发条短信询问……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正当他还没拿定主意时,突然,水绘又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我已抵达高崎站。你上车没有?告诉我车厢号。”
这条穿越风雪不期而至的短信不禁使他愕然。
“抵达高崎?”难道她能腾云驾雾,风雪无阻?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又一把拉住了身边走过的列车员,问道:
“东京开来的新干线已经修通了吗?”
“早着呢!哪有那么容易……”对方回答。
可是,水绘为什么说她已经抵达高崎了呢?
这时他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不由得“啊”地惊叫了一声,原来以为既然约定的地点是车站,便理所当然地只考虑到新干线,其实水绘完全可能通过其他交通方式到达。
难道她是绕道东京之外的其他地方后,再坐短途火车来的?或者还是沿着高速公路驾车前来,途中遭遇暴雪无法前行而暂到火车站避避风雪,所以才把自己叫到车站去的?
不,还有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原本倚窗而立的他不由得猛的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难道水绘此刻也在这趟列车上……难道她早已到达越后汤泽小镇,发出短信指令他乘坐这趟列车后,自己也坐进这趟车里?从最开始水绘就曾不断跟踪过他,玩弄这种小把戏并非什么新鲜事情……也许她就藏身于这趟新干线上,偷偷跟踪着自己。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水绘的存在,因此才猛然回头看了一眼。
可是,背后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转过身来,继续把头靠在窗上往外张望。
雪花在风中旋转着拍打在车窗玻璃上,望着白色潮水般的风雪向自己扑来,时间一长,自己就像也旋转得迷失了方向,不知道以后该往哪个方向继续逃走。他在思绪混乱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故意给水绘发了个短信,告诉她自己乘坐的是“五号车厢”。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与水绘见面了,只想抵达高崎车站后悄悄从别的车门溜下站台,不让水绘找到自己,然后再混进其他车辆逃离此地后再做打算……可是,自己能往何处逃呢?
除了依靠这位伪称“水绘”的女子,他已经完全无路可逃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从水绘手中逃脱。即使自己逃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偏僻之处,想必这位“水绘”也能寻迹跟踪到自己,再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擒获吧?
这是因为,自从在代官山的咖啡厅与水>绘相识,对方开始诱惑自己参与这场犯罪计划起,水绘早就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心,对他的一举一动一清二楚,任何想法都很难逃过对方的掌握。
时间迫在眉睫,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该抵达高崎车站了。他看了看表,正想确认一下时间时,车厢里响起了广播:
“请在高崎车站下车的旅客们注意了!由于上越新干线从东京往北方向的线路还未恢复通车,造成长野新干线也出现延误,想在高崎转往长野方向的旅客请……”
长野?他的心头猛然一惊,刚才甚至忘了开往长野方向的新干线还在运营,而且从高崎车站下车就能换乘……要是能成功逃回长野,那就还有办法,只要找到那位以前称作“父亲”的人,再逼他拿出一大笔钱的话,自己不就能逃往国外躲躲风头了吗?以前自己用真实姓名申请到的护照直到今年年底依然有效,而且为了预防万一,也早已经把它放在挎包里了。
没错,逃回自己的家乡总比跟着“水绘”逃跑更可靠。
也许以前被自己称作“父亲”的那个人此刻已经看过电视,早已认出那张被指名通缉的模拟画像上的绑匪就是自己的儿子了吧……不过由于时隔多年,自己的模样有了很大改变,父亲见到电视上的模拟画像也只会暗暗生疑,不能完全断定吧。可是这已经足够让“父亲”提心吊胆的了……因为“父亲”心里最清楚不过,万一模拟画像上的绑匪真是自己的儿子的话,自己目前的一切财产和地位都将面临化作泡影的危险。只要这位“儿子”提出想逃往国外的话,让他拿出多少钱来自己也愿意吧……而且绝不会向警方透露,即使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他也绝不肯承认这名逃犯就是自己的儿子吧……
车窗上的玻璃在窗外黑暗的背景下俨然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朦朦胧胧的身影。此刻他突然联想起小说 href='2548/im'>《雪国》中开头描写的一幕,那就是主人公靠着火车的车窗,心里浮现出思念着的那位年轻女子的幻影的场面……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窗玻璃上顿时出现了一位瘦削朴素的男子伸出左手抚摸着自己左脸的影像。
仅仅数天之内脸颊就仿佛突然塌陷了一大块,脸色也显得灰暗多了,怎么看自己都赫然像个逃犯的样子……不行,这副样子显然容易暴露身份,让人怀疑自己是个逃犯,逃往国外之前肯定就会无处躲藏而最终落入法网。
他一边担心地想着,一边像是对玻璃里面的另一个自己小声安慰说:“不,别丧气,也许能一切顺利,说不定真能逃亡成功呢。”
如果悄悄下车后转乘开往长野的列车,见到“父亲”拿到钱,或许还能成功逃往国外……他一边抚摸着脸颊,一边想起以前报纸上读到过的一名最没出息的强盗的事情来。
那名男子曾经成功地抢劫了银行,夺取了数百万元现金,可是逃走途中突然虫牙发作,疼痛难忍,最后竟然半夜找到附近的警署投案自首以求及时得到医治,成为全日本的一个最大笑料。
牙齿?他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警方其实未必掌握了通辑令中的“川田”就是沼田实的任何依据。
虽然家乡的熟人见到电视上发布的通辑令后,也许有人会向警方报告,说是模拟画像上的绑匪长相很像沼田实。但是要断定两人是同一个人也并非如此简单。自己的父亲沼田铁治在长野地方上也算是个著名人物,他也不会轻易承认这起搅得民众人心惶惶的离奇的绑架案中的一个绑匪就是自己离家出走多年的儿子。
虽然自己还有照片落在长野时的朋友手中,可是如今的相貌与二十多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改变。
而唯一确凿的证据只是牙齿。那位假“川田”为了接近圭太的父亲,曾经多次寻找借口到山路将彦所开设的牙科医院接受门诊……而沼田实还在长野生活时期也曾多次到住家附近的牙科医院治疗过龋齿,尤其在他离开长野之前,由于精神受到强烈刺激而加重了牙齿的损坏,有一段时间曾经频繁地到牙科医院接受治疗,因而留下了不少当年的诊断记录。如果警方将山路医院里的记录与长野数家医院里留下的沼田实的病历稍做对比,便能马上发觉“川田”与沼田实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吧……
水绘现在真想陷害他的话,那么她在这个问题上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水绘的如意算盘是想把他推上主犯的位置,把一切罪责归到他身上,因而找了个相貌与他极其相似的男子冒充他到山路医院就诊,但是无意中反而救了他,留下了“川田”并不是沼田实的可靠证据……更重要的是,水绘也许还未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这个严重过失。
这个过失的根源就在于她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山路将彦是个牙科医师。
也就是说,为了探听虚实,水绘委派了另一个同伙到山路牙科医院接受就诊,无意之中却在医院的病历上留下了那名男子并不是沼田实的无可辩驳的根据……警方至多只能认定,沼田实的相貌长得很像那名叫“川田”的绑匪而已,却能从这个根据中得出沼田实与该案件毫不相干的结论。这么一来,他就不会被到处追踪,可以随意逃往国外或者哪里,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可是马上他又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想必事情并不会如此顺利吧……仅凭两人的牙科就诊记录不同,警方就能轻易地得出沼田实和“川田”是不同的两个人的结论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警方总能察觉这之间有所联系吧。
然而,高崎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已经进入了水绘的射程之内,再怎么想逃也逃不脱了。既然逃脱不了水绘的手心,倒不如最后再相信她一次,主动投入她的怀抱里更好些吧?
正在高崎车站等着自己的并不是水绘,而是警察。也许水绘早就出卖了自己,早已把自己的住处暗中报告给了警方,列车到站后一副冰冷的手铐正在等待着自己……不过,即使这样也已经顾不上了。
列车上的广播又响了起来:“本次列车即将到达高崎车站!”
听到播音员的声音后,他的心情反而意外地稳定了,警察真要等着逮捕自己的话,那就干脆由他去。水绘要想把全盘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推,让自己充当主犯的角色的话,那也随她的便,自己高高兴兴地把这个角色揽下来就是了。至少能狠狠报复一下自己离开家乡后还依然痛恨着的那个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做出惊天大案的绑匪儿子,这样才能让他失去自己的地位,失去手里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只要想起那个人和他的后妻盛气凌人地欺负自己的样子,他的心底就涌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悲愤之情,难怪自己能一跃而起,纵身跳出那片失意的死泥潭。这也是为母亲复仇的最好途径……
说到底,把自己驱进犯罪深渊的并不是水绘,而是死去的母亲……母亲为了从以前的丈夫和他情人手中夺回一切,在另一个世界里操纵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他——投进了犯罪的深渊。
站台上的景色从车窗外闪过。列车已经到达高崎车站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狂风卷着雪花侵袭着站台。然而,还有不少人在这里等候上车。列车终于停下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暴风雪之中新干线上行列车竟然准点到达,分秒不差。可是,从列车到站,车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或许就已经完全被打乱了。
其实,车门开启的时候他便已经感觉到了异常,只有数十位旅客在默默地等候上车,他迅速扫视了一下人群,并没有见到前来接站的水绘的身影。
难道她记错了车厢号……或者是因风急雪大,而躲在候车室或出口附近等着他?他下到站台上后又仔细辨认了一遍,人群中不但见不到水绘,也见不到自己预料中的警察。周围净是些忙着上车下车的普通旅客。
身后又陆陆续续地有不少人下车,他只得跟随在人流的后面,向出站口走去……他把头压得低低的,两眼不停地四下巡视着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他便停下了脚步。
在熙熙攘攘的出站的人流中,有一位男子孤零零地在一旁站着。此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站台另一头的边上,任凭风雪吹打在身上,像一根铁柱一样顽强地挺立着。总之,留给他的就是这种印象。
他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发现这名男子已经目不转睛地紧紧盯住了自己,就和对方挺拔的身姿一样,这位陌生男子的视线是那样坚韧而执著……
陌生男子?不,似乎在哪儿见过面。
正当他一愣神的时间,站台上的发车铃声压倒了呼啸的狂风,在站台上回荡。他不由得被铃声所召唤,一下子回过神来……感觉中似乎是这样。他还未记得起来这位男子是谁,便本能地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快跑!”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喊叫。他撒开腿,没命地往离得最近的车厢跑。要想从站在站台上的男子身边逃走,唯一的办法是逃回列车上。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只差两三步便到达的时候,车厢门却冷冰冰地关上了。他就像急刹车一般,往前趔趄了几步站住了脚。接着他便发现,自己竟然张口结舌、魂飞魄散。因为他看见正缓缓开动的列车上,就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刚关上的车门旁,赫然露出那名女子的脸……就像幻影一样隐隐约约地呈现在眼前。
“水绘……”他在心里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几乎想喊出声来,但又无法相信水绘就站在面前,只是呆呆地向车里张望。可是即使喊出声来又能有什么用呢?当他看清了人的那一刻,高崎车站站台上的一切转瞬之间便变成了一幅青幽幽的负片,同时,令人心悸的发车铃声响彻了空旷的站台……水绘的影子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列车缓缓地载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他直愣愣地站着,头脑中一片空白。虽然感觉到许多人围了上来,但他连回身扫视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呆呆望着列车离去的方向,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水绘为什么会出现在车里,难道她真的是从越后汤泽车站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随在自己身后上了车?或者是在高崎车站的站台上,见到他已经下了车后才急忙上了车……可是,想明白了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同所预料的那样,自己已经被水绘彻底出卖了。
看来,她在把自己叫到高崎来之后,又打电话向警方告了密,或者使用了别的办法把警察叫到这个车站来,布置好了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钻。
就在他转身向列车的车门跑去的同时,站台上上下车的人流中已经冲出了几位男子,一下子把他包围得严严实实,然后又一步步地缩小了包围圈……可是,他依然在风雪中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没有动,此刻要想逃跑的话,只剩下跳下站台一条路,可是他知道,那只是徒劳。
在他各种各样的想象中,没想到最坏的一种设想变成了现实,这不禁让他又气又恼、哑然失笑。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静静地等待着六七个便衣警察围拢过来……其中一名警察在与他目光相对的瞬间,还跟打招呼似的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名警察他还有些印象……案发当天,最早赶到小川家的就是这位名叫剑崎的辖区警署的警部补。比起那位后来负责指挥的警视厅来的神气活现的警部来,他倒是更喜欢这位办事认真的中年警察。
他也客气地冲对方点了点头,同时一眼看见剑崎警部补的背后还躲着一个人。
那就是刚才身穿黑大衣,站在站台边上紧紧地盯着他看的那名男子。现在仍然站在剑崎警部补的身后,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他。其实,他早就认出了此人是谁。
剑崎警部补微微向后一仰脑袋,向这名男子问道:
“你认清了,是你儿子没错吧?”
男子瞪大眼睛朝这位“儿子”仔细看了几眼,慢慢点了点头。
剑崎警部补往前走了一步,说了句什么话,不外乎“以小川圭太绑架案中的绑匪嫌疑人的罪名,奉命将你逮捕”之类无聊透顶的话吧?话音刚落,两名彪形大汉已经从两侧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双手拧到前面,其中一位手疾眼快地掏出手铐把他紧紧地铐上。
这段时间实际上不过短短的几秒,可是对于他来说,却似乎是那样漫长。他也曾听说,人在面临死亡的一刻,脑子里会像电影一样把自己的整个生涯飞快地回忆一遍,而这一刻他也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把从去年五月起至今十个月内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剑崎警部补身后的男子依然把目光牢牢地盯在他的身上,他也默默地对视着男子的目光。
在站台上第一眼见到这名男子时,他一时还无法认出对方来,只觉得此人与自己长得十分相像。
不用说,自然很相像,因为此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父亲?
这位早就随着自己的家乡一同被自己遗忘了的男子,竟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把自己引入捕鼠笼中后,又默不做声地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落入法网……可是,此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列车到达高崎车站之前,他的脑子里还闪现过对这名男子的回忆,当时他还想到,作为他的儿子,自己一旦遭到逮捕,也算终于对此人报复了一番……即使是为了这,自己落入法网也算是值得了。
那以后仅仅过了短短的两三分钟,此人仿佛就像从脑子里的记忆中跳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高崎车站的站台上。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父亲沼田铁治,总希望只是认错了人……说到底,他从小就不肯承认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站在剑崎警部补身后的此人现在还是和自己长得那么相像。而且此人尽管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岁月和辛劳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此人仍然显得青春焕发,看不出已经哀哀重老矣,甚至说是他的哥哥也不让人感觉意外。不,从表面上看,岁数几乎和他自己差不了多少……当他想到这里时,突然记起了去年夏天水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找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来冒充你。”想到这句话,顿时让他惊讶得呆住了。
难道水绘就是派此人到山路医院去探听虚实,然后又出面对圭太的父亲暗地里进行敲诈的?难道此人也是水绘的手下?
不,不如说此人是主谋也许更为可能,难道这起案子完全是此人一手策划出来的?难道此人先是使用某种手段,找到了离家出走多年的儿子,然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儿子使用假名就职的印刷厂,注意上了离婚后回到娘家的老板女儿和她的儿子圭太,又探听出圭太的亲生父亲开了家医院,是个有钱的土财主,这才瞄上了圭太父亲家的财产……此人向来善于那种黑吃黑的手段,总能利用罪犯所特有的灵敏嗅觉探听到圭太的父亲攒下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财产,以及圭太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于是便和这位女人勾结在一起,导演出一出离奇的惊天大案来……最后,为了各种目的而把全部罪名强加到已经成了累赘的儿子的身上,出面诱使警方把他逮捕归案,也就是说,此人才是真正策划出这起案子的罪魁祸首?
短短的几秒钟却显得出奇得长,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飞快地考虑了一遍。
然而,这些想法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在升上天空之际便炸得粉碎了。
哪能是这样呢……
此人就算长相显得年轻,可毕竟年龄差距太大,想冒充我根本就不可能。而且,岂能骗过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的眼光?
唯一的可能只是,此人从电视上见到通辑犯的模拟画像后马上认出了绑匪就是自己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儿子,于是便立即向警方报了案……可是,即使这样,此人又怎能得知自己的儿子要到高崎车站来?另外,水绘为什么又恰恰在此时出现在开出站台的列车车厢里?
一位警官脱下大衣遮盖在他的手铐上,然后带着他向车站外走去。他刚迈出一步,便转身回头向站在剑崎身后的男子问道: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有个女人突然打来电话……”
男子被冻得僵硬的嘴里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不知是剑崎警部补制止住了他,还是嘴唇真冻得发麻说不出话来,只能看见一缕白汽从他嘴边冒出来,慢慢地飘散开来。
两边的警察催促着:“还不快走!”他这才缓缓迈开了步伐,他背对着剑崎警部补和那位男子,却不肯再回头看他们一眼。站台上的旅客们饶有兴趣地围扰了过来,但他目不斜视地挺直了身子往前走,义无反顾地走着……尽管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罪孽的造花
01
沼田实于下午五点四十分在高崎站的站台上被捕后,三个半小时后,即当天夜里的九点十二分返回了东京。当然,这并非本人的意愿,而是被警方带回。
他面无表情地戴着手铐,在两名警官的押解下,老老实实地遵照命令,低头迈步往前走。
即使如此,他至今还未弄清自己将被送往哪个警署接受审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高崎车站被逮了个正着,只是糊里糊涂地被送上了停在高崎站外的警车,甚至连给自己戴上手铐的警官来自哪个警署也不知道。上了警车后不到几分钟他便被送到了高崎警署,当即便被送进了一间审讯室接受审问。这时他才知道,审讯自己的一位警官竟是来自当地县警本部所在地的前桥。审讯时先是千篇一律地问了问个人基本情况,其后又被问到了这数日内的行程以及活动内容,然后又被问到为什么要在高崎车站下车等各种问题,他依然还是三缄其口。警察们只好死了这条心,叹了口气后把他移交给剑崎警部补。和剑崎一起从东京赶来的警官共有四位,除此之外,分头布置在站台上的还有来自长野的警察。由于这些警察全都带有浓重的乡音,因此他马上就判断出这些全是来自信州的警察。
然后他又被送回了高崎车站,坐上新干线列车返回了东京。列车上还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单间,他和一位来自东京的年轻警官共处一室,可是这名警官途中只说过一句“现在往东京走”,除此之外再也没说过别的话。
当然,他自己寡言少语的性格也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
就连自己将被押往哪里,以及将来可能面临何种刑罚,这些问题他都没想过要问。
自从看过电视里的那条新闻,直到在高崎车站下了车,其间他曾设想过水绘各种意图的可能性,可是自从被逮捕后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便什么也不愿再去想了。
“为什么沼田铁治会出现在高崎车站上?”这几乎已经成了此时他唯一想知道的问题,可是,自从在站台上转过身后,他再也没见过此人一眼,而且他知道,有关案情的询问根本就别指望得到警官的回答。
那位剑崎警部补偶尔也到单间里露个面,和颜悦色地对他问“肚子饿了吧”、“身上冷吗”之类的话,这时,他只是小声地说了声“不”作为回答。
东京依然笼罩在一片厚厚的白雪中,作为嫌犯仅仅只隔了四天又回到这里,他已经一切都感觉十分陌生,仿佛从来没到过这座城市似的。
到达东京车站后藏书网他又被送上了一辆警车,这回又是没有人肯告诉他将被押送到哪里,让他感觉自从在高崎车站的站台上被逮捕后就迷失了方向,仿佛被送到哪儿去都一样。
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依旧在闪亮,而铺满厚厚积雪的地面上俨然成了一个寸步难行的战场一般。总之,他以前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因此,现在看来路过的更像是条完全陌生的街道。
由于他的旁边坐着剑崎警部补,因而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将被送往辖区的小金井警署,可是警车刚开了不到十分钟便拐进了一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那里停着许多警方的巡逻车。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送往警视厅,车子从后门进入停车场后,这个判断便马上得到了证实。看来今天东京下的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已经严重影响了交通,也许正是因为担心去往小金井的道路无法通行,才把自己送到警视厅来的吧?
虽然知道这里就是警视厅,却没想到大楼内的通路竟复杂得如同迷宫。
他糊里糊涂地被人押着乘进电梯,连楼房都没看清就被带进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屋里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外,空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他被指定在一张椅子上坐好后,便被卸去了手铐。这时,始终陪同在身边的剑崎对他说道:
“今晚主持审讯的是你在小川家见过的桥场警部,过会儿他马上就到。如果你感觉疲劳的话,可以向他提出推迟审讯的请求。”
说完,剑椅警部补便转身离开房间,当他走到门前时,又回过头来关切地嘱咐道:“我想你也知道,警部这个人办事干脆,喜欢有问必答,如果你肯配合,尽量把他想问的事情老老实实、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我想他绝不会难为你的。”
也许剑崎警部补早就知道他在高崎警署里除了肯回答自己的身份、姓名等这些问题外始终一言不发、保持沉默的事情了吧?虽然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对方的忠告,但他心里其实并不打算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实说出来。自从去年五月开始认识了那位自称“水绘”的女子以来,他几乎言听计从地完全服从她的安排……而如今落入警方手里,也只能身不由己地服从警方的安排了。
然而,他肯服从警方安排的只有自己的行动,真正控制着他的思想的依然还是水绘。
不久,那位表情就像房间里灰色墙壁似的桥场警官铁青着面孔出现在他面前。只见桥场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
“我们竟然在这种地方再次相会,你我都没想到吧?”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他在心里早已暗下决心,打算就如水绘所期望的那样,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来。
“你是否感觉身体过于疲劳?如果实在累了的话,我们的谈话可以改在明天。”
桥场警部脸上带着微笑,用一如既往的冷静语调开口问道。可是,在他看来这种笑容实在过于虚假,根本掩盖不住那冰冷尖利的目光。
他默默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我就先问你几个问题吧。我想,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对吧?”
他依然一言不发,微微点了点头。
“当时我在小川家时,那位打来电话的绑匪居然知道我就守在电话机旁,开口就问‘警视厅来的那位桥场警部已经到了是吗’,这事是你暗暗通知给对方的吗?”
他还是不肯回答,点了点头。桥场警部已经面露不悦,但依然和气地说道:“请你尽量开口回答,好吗?哪怕只是说声‘是’或者‘不是’也行啊……问话完毕时,总该让我在笔录上留下几句话吧?”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边一位警官正在小桌子上做着记录。
“是的。”他老老实实地大声回答。
“绑匪居然对我严格遵守时间的习惯也了如指掌,这也是你私下告诉他的,是吧?”
警部一边问一边看了看表。
“不是。”
“那么请问,绑匪对我怎么会那么了解呢?”
“……”
“如果真不知道,你就照实告诉我‘不知道’好了,还是请你能开口回答,听见了吗?”
“嗯,不是我告诉他的。事先他们就对警视厅里有名的专家做过调查,这回他们早就预计到你要亲自出马,因为以前两起有名的绑架案听说在你手中处理得都很漂亮。”
“……”
警部笑而不答,眼睛依然紧紧盯住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啊,对不起,刚才我还坚持让你开口说话,轮到自己反倒不吭声了。刚才我之所以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配合,肯把情况如实地告诉我,真是出人意料。刚才我还听说,你在高崎警署时一直不肯说话,他们都拿你毫无办法呢。”
“……”
“那么,就算是我的问话技巧比他们高明多了吧?我还想问你一句,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
“我看还是把话说出来更好些吧?”
警部依然面带微笑地说道。可是这种微笑为何反而令人感觉可怕,他早就知道。
警部脸上的笑容像是特地挂上去的,总是让人感觉异样,而且即使他笑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出的目光反而让人更加心寒。因此,随时可能换上一副面孔也毫不奇怪……这种不安不仅是在现在,他在小川家时就已经体会到了。
“你不说我这种事我也早就知道,是你把当时小川家里的情况全部详细告诉了绑匪,另外,也是你领着那位化装成香奈子的女子到幼儿园把圭太接走的……当然,绝不是接走这么简单,实际上这就是参与了绑架。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命令你这样做的?”
看来,战战兢兢受人盘问心里并不好受,他想,不如反戈一击反倒主动些。于是他辩解道:
“我之所以不肯回答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那又为什么?”
“因为你净是问些古里古怪的问题,让人感觉没法回答。你说,我这么个大活人难道不能自己做主,还要听从谁的命令才敢干事?实话告诉你吧,这一切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么说,这起案子的主谋者就是你了,对吧?”
警部说着接连点了几下头,言外之意是说,“其实不说我也全都知道。”
“……”
“你就不能开口回答我的问题吗?”
“好吧,你就问吧。”
“你的意思是说,这起绑架案件从头到尾全是你单独策划,并且命令几个手下付诸实施的,对吗?”
“是的。”
“可是,这就奇怪了。你一年到头都在这间小印刷厂干活,平常又不善于交际,哪有什么朋友听你使唤……难道说,就凭你的这点本事,还能召集到几个手下,引诱他们参与犯罪?”
“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因为工厂里的工友干不成什么大事,我才没去拉他们入伙而已。我找来的人都是在后乐园的圆顶体育场外出售马券的地方物色到的,想拉人入伙有什么难的?”
“还真看不出你有这本事!看来和平时比起来,私下里你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啊。”
“是啊,怎么连你也早没看出来呢?这才发现,让你感觉挺意外,对吧?与其这样,警部先生倒不如好好想想,就凭我这么一个不擅交际的人,居然能让圭太和他母亲全都感觉值得信任,主动来接近我,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怀疑到我呢?”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这么说,你是预先制订下了绑架计划,然后再创造条件接近圭太君的,是吗?”
“当然是了。”
“那好,请你告诉我。你们一伙是怎么想出这样一起并不高明的荒唐的绑架案来的……既然你就是主谋,这一切肯定心里最清楚,也最能准确地说明白,对吧?”
他默默地迎着警部的目光回视了好久,拖了很长时间后才反问道:
“圭太的身世你都清楚吗?”
这时他已打定了主意想把从水绘那里听来的话当做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全部说给警部听。
“这些我们当然都清楚。连他的亲生母亲是谁……这些事外头还全不知道呢。”
“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从小川香奈子那里。”
“你还没见过圭太的亲生母亲吧?”
“当然也见过了。因为我们曾考虑到是他的亲生母亲为了讨回孩子而实施出了这起绑架案……可是,看来她有证据说明自己未参与过此事。”
“什么证据?”
桥场笑而不答地微微撅了撅嘴唇,一会儿才说道:“怎么你倒反过来问起我来了?该是当警察的来问问题吧……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些?知道了她手里的证据又想干什么?”
“……”
“我想,她有没有参与此事,作为绑匪的你来说,应该比我们警察更清楚吧?”
“不,我想你们全被骗了。我说的话信不信由你,但我得告诉你,她的所谓不在场证明根本就靠不住,真正的绑匪正是怕你们怀疑到自己头上,才编出了那些所谓的证据的。”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经过我们的了解,她确实和案件毫无关系……她的不在现场证明也无可挑剔。”
听了这些话后,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新考虑了一遍,心里依然拿不定主意,不知警部所提到的圭太的亲生母亲是否就是自己所认识的这位“水绘”。
他很清楚,就是这位自称“水绘”的女子在案发当日和自己一起到幼儿园接走了圭太。要是她能提出当天不在现场的证明的话,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真正的水绘……
仅仅数秒钟,他便得出了结论,认定那位女子其实并不是水绘,而且她也并不是圭太的亲生母亲,这些话只是用来欺骗他的。基于这个前提,他打算信口开河地编造一些谎言企图自圆其说。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说话时,桥场警部却从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夹里随意取出两张照片,扔在他面前。警部像是早已看透了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这就是圭太君真正的母亲的照片。”
他连忙拿起照片一看,其中的一张拍摄的是一位女子戴着墨镜的近景。就连那副墨镜的式样他都十分熟悉,从照片上看,这位女子无疑就是水绘。而另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在咖啡厅里的情景,照片上的她露出侧面的上半身,手里端着杯子,前面坐着山路正彦,两人脸朝相机方向正微微腼腆地笑着。虽然拍摄距离稍远,但显然也能看出脸型和身材像是那位“水绘”,而且身上穿着的水红色连衣裙和发式他也依然记得……
他装作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只是扫了几眼后便把照片翻了过去丢回桌子上,推向警部的身边还给了他。
虽然他的表情仍然装出十分冷静的样子,但脑子来来回回地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难道主动接近我的这名女子果真就是水绘……
可是,警部这时却开口问道:
“那么你来说说,你是怎么得知圭太君的亲生母亲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女子的?”
这时,他已经彻底拿定了主意。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去年五月,这位女子突然借故和我接近。她把所有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我,然后提出,想让我帮助她见见圭太,哪怕能带他一起玩一天也好……因为那段时间我常到幼儿园接送孩子上学。她向我哭诉着恳求,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能在不被香奈子知道的情况下好好陪着圭太过上一天,不,即使只有半天也行……她还说:‘只要半天就行,过完这半天后就永远不再打扰他了。’我见她苦苦哀求的样子,拒绝她于心不忍,感觉有些同情,这才愿意想办法帮助她……可是,想来想去,一直找不到什么好主意。甚至下了狠心对香奈子说:‘让我带圭太回趟信州老家玩玩行吗?’没想到香奈子回答:‘好哇,那我也想跟着去……’结果,拖了好久也找不到什么好机会。正好那时,我刚看过一本描写绑架案件的小说,当时就想:‘对了,还有绑架这个办法呢。’于是便开始计划如何实施绑架……这种想法当然遭到那名女子的强烈反对,其后也一直不肯同意这种做法,可是我却痴迷其中了……一直想过许多办法,还是觉得这么有趣的事情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才下了决心,不顾她的反对,硬把她拉进去往幼儿园的车子的座席上。”
说完这些谎话,连他自己都感觉吃惊,没想到信口胡说的话居然说得那么有条有理。
警部只是叉着手臂默不做声地听着,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打磕睡的样子。听完他所说的话后警部只是微微睁开左眼看了看他,问道:“只有这些?怎么不接着往下说?”
看来,这位号称警视厅头脑第一聪明的警官早已听出了他话里的破绽,正在等着看他闹笑话呢。
“照你刚才的话,是说去年五月你才见过圭太的亲生母亲,然后,制订了绑架计划,这才开始想方设法接近小川香奈子和圭太两人。次序该是这样的吧?可实际上我们已经从她们口中听说,很早以前你就开始借故接近她们两人了……”
“……”
“那好,就算我们先忽略这个矛盾,你说,既然绑架圭太的目的仅是为了让他母亲能见上一面,那又何必把案件弄得那么复杂,闹出那么耸人听闻的闹剧来?那么做简直就像是故意要让媒体好好炒作一番似的……其实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其中的原因了。”
“原因很简单,我是想把香奈子逼得实在没办法,最后亲口把圭太不是自己生的事实说出来……让她亲口承认这孩子是从他亲生母亲那里夺来的,其手段之狠毒一点儿也不亚于绑架。刚才警部不是说过,香奈子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吗?……总之,我的目的不仅仅是想让圭太与自己亲生母亲见上一面,而是要让香奈子亲口把孩子的身世说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原来,是桥场警部猛地分开交叉着的手臂,伸手到他眼前制止了他。
“我看你就算了吧,与其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还不如像刚才那样不肯回答,而且你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废话连篇,让人实在听不下去。要知道,哪怕你把假话说得信誓旦旦、天花乱坠,谎言终归是谎言,必然要出现破绽。所谓事实真相,其实让人听了自然就会觉得能自圆其说,本身就具有说服力,对方也容易接受。看来还是让我把这一切真相告诉你这个绑匪吧?”
“……”
“你说的那起绑架案,说到底不过只是个障眼法,其真正的目的是在暗处实施一起更大的勒索案,以便敲诈以亿计的赎金,你说对吧……你所干的这一切无异于想引开警方视线而施放的烟幕弹而已。”
看来,一切都是徒劳,真相早就被警部掌握了。他不禁心里暗暗感到沮丧,只是默默地紧盯着警部投来的逼人的目光。两眼空虚而慌乱,无神的眼睛就像两只陶罐上的孔洞似的……他只能用别人常常这样形容自己的双眼,在警部的脸上睃来睃去地乱转。
“原来这些你全知道啊!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不,今天傍晚我在电视里看到那则通辑令时就想到了。就连我假扮患者到圭太父亲的医院去探听虚实的事你们也调查清楚了,那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当时我就觉得,那起背后实施的真正的案件你们肯定也早就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你给我住口”的怒喝声给打断了。
“我不是已经劝告过你,与其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倒不如给我闭嘴吗?”
看来这回警部是真的发火了,这只需从警部呼呼地喘气的样子便可看得出来,太阳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只见警部把手里的文件夹狠狠地摔在桌上,喊叫着说道:“够了!”
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看你为了包庇那名女子,净在跟我胡说八道!!只不过因为审讯来得过于突然,你由于时间来不及,虽然极尽口舌之能,但仍然无法把谎言编造得更圆满罢了。看来,你还是无法替她把罪行掩盖过去啊。”
说这些话时,警部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眼角和嘴唇边上微微泛起几丝笑容冷冷地看着他。看来,这副笑容与刚才对于他的稚嫩和年轻的嘲笑完全不同……只是属于自嘲式的微笑而已。
警部言犹未尽地说道:“你可别拿这种眼光瞪着我,想必你早该知道,我在警视厅里也算脑子最好使的警察了,看穿绑匪的谎话从来就是小菜一碟,根本不在话下。”
“……”
桥场轻轻摇了摇头,又说:“说实话,其实我并非看穿了你的谎言,而是你还没开口我早就知道你要编出这套假话,你说的这些我早就听她说过了。”
“你说的她到底是谁?”
他猛地缩回视线,只是畏畏缩缩地低头冷眼瞟着警部问道。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只让人害怕的不明生物似的。
“是指圭太的亲生母亲……准确地说,你也认为就是圭太母亲的那名女子。”
“是水绘……”
“是的,就是你一直认为她就是水绘的那名女子。”
说着,警部伸手把桌子上面朝下的两张照片又翻了过来。
“她也被抓到了吗?”他不由得提心吊胆地问道。
“不,还没抓到,刚才我虽然告诉你是‘听她说过’的,实际上却是今天早晨收到她的一封信,从她的信中知道的。”
“……”
“她在信中告诉我,去年五月,自己借故接近了你,而且拉拢你帮助她共同绑架了小川圭太……这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里还特意提到,一切结果正如她事先所预料到的一样,就连你被警方逮捕后一定会为了包庇她而主动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她也完全估计到了。唯独没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像是此刻能动的只剩下脑袋了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她要给你这种信……”
“很显然,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他像是完全没听懂这句话似的,只是奇怪地歪着脑袋,目光迷茫地望着警部。在此人的脸上能明明白白地读出两个字眼——正义感和野心,这是每逢见到这名警官时都能感觉到的。可是,看来把这两个字眼作为自己人生最大目标的人,开玩笑的本事却并不高明。
可是,警部为什么要对自己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呢?他不由得想到,其中必有内情……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笑出声来。可是,从嘴唇间硬挤出的笑,只响了一声便断了,就像因潮湿而无法点燃的烟花一样,扑哧一声便完了。
“像她这样暗中出卖了我,亲手把我送进了你们布置好的圈套,还敢说什么是为了我好?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次该轮到我来奉劝你了,警部,与其在这里胡说八道,倒不如一言不发更好些。”
他不由得火冒三丈,竟然对这位警视厅年轻的大人物口无遮拦,说了这么刻薄难听的话。可是对方却不为所动,只是胸有成竹地微笑着耐心听完了他的话。
“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不管怎么说,我还算是警视厅的一名警察,要是对嫌犯信口开 6cb3." >河、胡说八道的话,那后果可就严重了。另外,我告诉你吧,你父亲可是在隔壁房间里听着我们的谈话呢。要论起来,你父亲沼田铁治在长野县议会里也算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了。他还在旁边听着,我岂敢拿你开玩笑,或者信口胡说?你说对吧?”
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用眼瞥了瞥墙壁的上方,刚走进这个房间时他就注意到了,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上凿了三个不起眼的小洞。也许这些洞就是为安装摄像机而凿出来的,已经把屋子里的情形拍摄了下来,在别的房间里播放……
可是,他恶狠狠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警部的脸上挪开。沼田铁治在这里?那又算得了什么?谁怕他?
“听说你父亲可是在县议会当议长的大人物,对吧?沼田实君?”
警部虽然口头上答应过不拿自己开玩笑,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显得那么刻薄和尖酸,给人一种拿人逗着玩儿的感觉。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
“那好,我问你,把我逃到越后汤泽,以及将要在高崎车站下车的消息向你告发的人也是她,对吧?”
他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原本这些事全都是照她的命令来的……
“确实,这些全都是她告诉我们的。今天上午收到的那封信里,她在最后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今天傍晚我会将他的藏匿地点告诉你。’既然你已经参与了她的犯罪行动,我们当然就不得不逮捕你了。警方把人抓起来,不仅仅是为了逮捕绑匪,也可能还有其他目的。至于她……”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断了警部的话,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
“你就干脆告诉我吧,她到底是什么人……照片上的这位女子真是圭太的亲生母亲吗?”
说完,自己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路——不,浅井水绘的照片我这里还有一张。”
边说,警部边从文件夹里又掏出一张照片,然后像底牌一样翻过来放在桌上,用三根手指捏住推到他面前。可是他并没有立即伸出手去,就像已经把食物抓在爪子下的饿狗一样,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紧紧地盯着它。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决心一样,用力把照片一把拿在手里。
一眼就能看出,这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刚才那张里的女人发型完全一样,看来两张是同时拍摄到的。只不过这张照片上的她已经摘除了墨镜……可是,即便如此,他第一眼便觉得这名女子就是自己所熟悉的“水绘”,因为她们实在太像了……只是——眼睛的形状略有不同。虽然两人都是大眼睛,而且眼角都有点儿上挑,可是只要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照片上女子的眼睛和他认识的“水绘”并不完全一样。这并不是化妆的效果使然,虽然都是双眼皮,但照片上的女子眼睛稍显浮肿,而且皱纹也少些。
虽然猛一看十分相像,但毕竟她们俩并不是一个人。可是,既然照片上的女子是真正的水绘,那么,自己认识的那名“水绘”又是谁呢……
“你就直说吧,那女子是谁?”
他脱口问道,心中不免涌起了一股怒气,真是太过分了,竟敢借故来接近我,又把我拉进犯罪团伙,实施了这起惊天大案,然后再把我诬陷成主犯,让警察把我送进牢房,这位大胆女贼到底是谁……
“其实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不过写给我的信中署名是‘兰’,也就是兰花的‘兰’字……”
说着,桥场警部又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封信,把信封翻过来让他看了看。背面的寄信人地址姓名一栏上确实只写了一个“兰”字。
兰。
这个字是钢笔书写的,却写得龙飞凤舞,功力非凡,仿佛一朵盛开着的美丽的兰花。
虽然至今为止也曾看过她写的字,而且感觉字体十分好看,但没想到她居然能写出如此漂亮的字迹。他接过信,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他忍不住翻过来,往收信人地址姓名栏里扫视了一眼,总算能看清上头写着“警视厅”和“桥场”几个字。从字迹上看,显然无疑就是自己认识的那名女子写来的。
“你能提供出一些她的线索吗?”
他听了摇了摇头。
“对了,她总是骗你,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有一次还真想介绍你认识一下自己是谁,你还记得吧,她不是对你说过‘介绍你认识一位和我长得非常像的女子’,这句话吗?”
他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这时他突然想起夏天时两人一起到池袋附近去的那件事情来。小巷里幽静的小公园、摇荡着的秋千、夏光的阳光,还有大楼里的那扇窗户……
“兰只是她在店里接客时使用的化名……”警部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似的,渐渐模糊了。
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一扇窗户也没有,几乎完全隔断了外头的世界,然而,金属般冰冷的墙壁,却让人仿佛觉得置身于外头的暴雪中一样,感到严冬般的寒冷……朦胧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的日子里一样。那天,炽热的阳光无情地洒落在池袋那条小巷里的公园,和公园旁边几幢低矮破旧的楼群上,与不远处池袋大街上的热闹景象正好相反,偏僻小巷中依然是那样静谧和清幽。难道那女子的身影就隐藏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巷中的哪扇窗户里吗?
难道她一面命令自己进店里点名要那位与她相貌相似的女子作陪,掏出钱塞进他的口袋后,又假装坐进车子离开,再绕到楼房的后面回到店里,等候他这个客人上门来吗?
“看来你已经记起来了吧?”警部问道。
他摇了摇头,可是警部完全无视他,又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她在信里写道,那天她自己也拿不准你肯不肯到店里去找她,只是豁出去赌一把而已。如果你真去找她了,那么她的身份必然暴露无遗,那只能把一切真相向你和盘托出,再恳求你帮助她实现自己的犯罪计划。”
“那完全是假话!”
“要真觉得这样,你就自己看吧!”
说着,警部把信递到他眼前,他还是摇头拒绝了。于是警部便从信封中抽出信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看上头写着的事无论如何不像是假话。”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真相吗?还说什么我当时要是真进到店里,她就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我……那我问你,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在绑架圭太君这桩案子的掩盖下,暗地里打算实施另一起案件,在不为警方和世人所知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弄到一笔巨款,这才是他们所企图达到的真正目的……虽然动静不大,但她在暗地里策划的案件中得到的赎金金额比表面这桩绑架案不知多了多少倍,让人几乎无法相信。”
“这些话我倒是听她亲口说过……虽然当时我并没有到店里找她,她还是向我说过这些话。”
他刚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被警部略显嘲笑的眼神给镇住了一样。
“糟糕!”他在心中暗暗地小声叫道,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因为刚才说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承认案件的主谋就是这名女子。
“这么说,你的一切行动都是听命于她的,对吧?在她的胁迫下,你别无选择,只能加入她的团伙参与作案……”
他疯狂地摇着头,不知摇了多少下……
“你是在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她的胁迫,是吗?”
“是的,她一次也没有胁迫过我……我所有的行为都来自本人的意志。”
他虽然回答得很肯定,但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说,都可能已经落入对方的陷阱而无法自拔了。
“这么说,你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参与了她的犯罪,对吧?”
见他不肯多说,警部便主动替他把话说完:
“可是,她明明在信里写道:‘在我的再三威胁下,硬把他拉进了我们的犯罪团伙。’有一次你还差点儿为此被她杀害了,有这个事情吧?”
“不,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他坚决地摇着头加以否认。警部又说:“那好,让你亲眼看看吧。”然后便扭头向直挺挺地站在门边的年轻警察打了个手势,那位警察马上走出门去,很快便取回了一个便携式录音机,放在桥场警部面前的桌上。
桥场默默地按下了按钮。磁带便开始慢慢转动了起来。突然,录音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爆炸声,由于房间太窄,声音显得特别响,震得人不由得心惊肉跳,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故似的。既像列车脱轨的瞬间发出的撞击声,又像汽车油门踩到最大时发出的震颤……是的,这是汽车引擎的转速提高到最大时出现的凄厉的爆裂声……
“快停下!你想干什么?”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在叫嚷。
“我要迎头撞上这辆跑车给你看,以此证明我豁出命去干的决心。万一要是我们俩……”女子冷静的声音回答。
“快停车!这么开非把人撞死不可!”
接下来听到的是一对男女互相撕扯打斗的声音,男子几次近乎哀求的苦苦叫唤:“快停下!”但女子始终没有回答……
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接下来车里发生了什么,他早已经稔熟于心。这位极力阻止女子开飞车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的自己。至今他还牢牢地记得夏日里的那一天,女子正开车走在高速公路上时,突遇一辆跑车从身边掠过,便不顾一切地加大油门追了上去,还扬言要和那辆跑车同归于尽……然而女子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人相信自己。
听罢这段录音,他又向警部重重摇了摇头,说道:
“其实她只是想豁出命来证明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杀死我,这并不算什么胁迫吧?”
“我看你还真糊涂。”警部笑着回答,“其实,那天你坐的是副驾驶的位置吧?你和她的两条命本来就拴在一起。如果她一头撞死在车上,你还能活得成?既然她肯说豁出性命,那不是和威胁要杀了你没什么不同?况且方向盘还抓在她的手里,论起来发生事故时你丢了性命的危险更大些。她的车技既然相当高超,发生车祸时只把你撞死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我想,就连你当时也已经觉察到了危险,才会不顾死活地阻止她撞上去的吧?”
警部一边说着话,两眼一边紧紧地盯住他。
“她第一次接近你时也是一样,在你前方的信号灯变绿,刚启动车子的一刹那,她的车从侧边猛蹿了出来,这么做不仅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两车相撞时你和圭太君的生命也完全没有保障,这么做无异于是对你的胁迫。只是你没有意识到罢了。自去年五月以来,她已经数次威胁到你的生命。别忘了,车和手枪、刀子一样,也可以很容易地成为杀人的凶器。”
他听了后虽然还在摇头,但内心已经波澜起伏。
“是啊,这么说那名女子一直在胁迫我。”他在心底暗暗地对自己说道。
其实,他对警部所说的事情并未感觉那么危险,他总觉得两次相撞的目的并不是真正想要自己的命……然而,那名女子的存在倒是对自己实实在在的威胁。
无论是她的容貌还是身体的线条——从脖子直到胸部、腰间、双腿的一条条曲线,无不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悬挂在他眼前,随时可以刺穿他年轻的心脏。
她的身体仿佛天生具有诱惑男人的谜一般的魅力。而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时常以此作为诱饵来吸引人上钩,而这份诱饵又仅仅是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并不会真正落入鱼儿的口中,这才是最为可怕的凶器,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让他感到恐惧,并为此惴惴不安,感觉受到了威胁。
不,曾经有过一次,她真的向自己抛撒过这份诱饵,那就是刚才警部所提到的池袋附近小巷子里的那家店——名叫“银河”的那家店,但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份真正的诱饵是抛撒向自己的,只是闻了闻便摆了摆尾巴游向了一边,也因此而永远丧失了吞食这份诱饵的机会。
他又摇了摇头。
就在去年夏日里的那天,她曾经在小巷中的那家猥琐的小店里,把自己无数神秘的线条完全摊开在面前,等候着他的到来……可是对于他来说,这么做对他的伤害仿佛比把自己出卖给警方来得更大些。
“请问,她又为什么要把这段情节录下音来呢?”
他突然抬起头,冒昧地问了一句。
“她这么做无外乎两个目的。”警部像是正等待着他的发问似的,毫不犹豫地回答,“首先,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你。以此来证明你是受了她的胁迫而不得不加入她们的团伙,因此她才把这段录音随信寄给了警方……不仅是这段录音,从最开始和你说话时起,她就一直把你们的谈话录了下来。并且把其中能减轻你的罪责的部分摘录了出来,作为证据寄到了警方手里。”
“可是,她还是让我遭到了警方的逮捕,说是为了我好,这又从何说起?”
他摇着头,一连说了几个“真不明白”。
“那么,先假定你未遭到警方的逮捕,继续你的逃亡之路。你的真实身份警方已经掌握,由于小川家人和工厂同事们的描述,我们已经绘制了几乎与照片无异的你的模拟画像,你已经完全无路可逃了。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东躲西藏,倒不如早日落入警方手中,然后再向警方提供证据,以证明你参与犯罪并非出自本意,而是在恐吓威逼之下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一来,也许能早日得到释放……她就是这么想的。”
“……”
“实际上你很快便会得到保释。我想,即使检方把你起诉到法庭,最终法院也很可能判定你无罪,或者顶多判个缓刑吧。你的父亲也会为你聘请最好的律师来为你辩护的吧。”
他又摇了摇头。这既是对那名女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挽救自己的恩人的否定,也是对事隔多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帮助自己的父亲的否定。
“因此,我劝你还是尽早承认自己的一切行为是在被她胁迫的情况下做出的吧,这样也许对你更有利些。”
他依然摇了摇头。
桥场警部深深叹了口气。从他嘶哑的叹息声中可以听出,警部已经身心俱疲,几乎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难道你还想继续包庇她吗?告诉你,这么做完全是徒劳。”
“为什么……”他的声音顿时也嘶哑了许多。
“目前看来这名女子还很难抓到。自去年八月起,她便辞去了那家叫‘银河’的妓馆的工作,至今下落不明……也就是想让你到店里点名要她陪同,而你并没有听从命令的那天后不久。其后便音信全无、杳无踪影了,就连这封信从哪儿寄来的,我们也摸不清……她现在身在何处,藏匿在哪儿更是无人得知。你曾经用手机和她通过话,多少能知道她的下落吧?”
他既无法点头,又无法摇头。虽然警方还未掌握,但自己明明知道数小时之前那名女子还曾经出现在高崎车站的列车上,距离自己和警方人员仅仅数步之遥……可是,她乘上那趟新干线列车后到底去往何方却根本无人能知。究竟是继续混杂在东京庞大的一千万人口之间,还是逃往了哪个不知名的小镇躲藏了起来……
另外,为什么当时她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难道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自己是不是顺利地落入了警方的法网……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想到自己该说些什么。
“照你这么说,我只要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受到了别人的胁迫,才被逼无奈参与了他们的犯罪计划,就可以免于遭受刑罚吗?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日本的警察根本就不可能轻易放过一个罪犯。就连你刚才说的,那名女子已经逃跑得无影无踪,实在无法下手,也让人感觉过于丧气,像是骗人的假话……既然我逃到那么远的天涯海角都能被你们毫不费力地抓回来,抓住她又有什么难办到的?难道这仅仅是一个圈套?一个警方与那位女子联手布下的圈套吗?”
“不,我认为要是没有那名女子的告密,我们想抓住你也并非那么容易。但至今为止我们对那名女子的真实姓名依然一无所知,连她的基本情况和相貌也无从掌握……就连那家店里的服务生和女伴们也没有见过她未化妆过的面容。不知你是否见过她的真实相貌?”
“……”他只能默不作答。
“既然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我们已经知道,她素来善于化妆,明明化上一层厚厚的妆,可是粗略一看,却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让人很难看出她的真面目。就连店里的其他女孩对她的这一手也佩服有加,更别说我们男性,很难辨认得出来。加之,为了这桩案子她早就开始进行精心的准备,始终把自己的面容隐藏得很深,根本不让人看清自己的相貌……就连你和其他的同谋也是如此。也许她已经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容貌,正在哪儿开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看来,既然已经把期盼已久的那笔巨款弄到了手,她已经把你和圭太,还有这个叫‘兰’的化名以及原来的化妆,所有这些已经对她毫无用处的东西全部抛弃到九霄云外去了,正以另一个人的形象生活在这个世上了吧?”
“……”
“至于她手下的原名绑匪可就没那么容易逃脱了。目前已经查明的绑匪除了你之外还有三名,其中两男一女。这位女的就是她本人的可能性尚不能排除,这么一来,见过那两名男性绑匪的也只有你和圭太两人了。”
听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啊”地小声叫了出来。
小川社长的面容隐隐地浮现在眼前,难道老社长真是她的从犯吗?
其实她根本就不是“水绘”,也不是圭太的亲生母亲。如此说来,她亲口说过的“小川社长也对我表示了同情,愿意协助我们的绑架计划”这句话就根本靠不住了。老社长得知女儿香奈子夺走了水绘的孩子,愿意打抱不平,甘愿成为那位女子的帮凶,这件事看来也一定是假话。
其实,他当时只看见小川社长在赌马场里挤在人群中看赛马,并没有见过社长和她说话,也从未听社长亲口说过自己参与了这个计划。
也许她只不过知道小川社长经常热衷于到后乐园的马场参与赌马,便故意拉他到后乐园去让两人碰到,再胡编出社长也是同谋的谎话来欺骗他吧……因为对方知道,他一旦听说社长也是同绑匪之一的话,便会放心地答应下来,加入她的犯罪团伙吧。
或者,如果她编了一套谎话来欺骗社长,让小川社长也相信她才是圭太真正的母亲,以至相信她就是真正的水绘吧。甚至可能社长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只不过为了钱而装聋作哑,这才向警方装出一副上了当的样子,企图蒙混过关呢?
然而……
“呃……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还没说到呢……刚才没说过吧?”警部又开口说道。
想不到一贯以说话干脆利落自居的警部居然也会如此吞吞吐吐地说话。这反而让正接受审讯的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最重要的问题?”
“我指的不是在社会上闹得众人皆知的那桩绑架案,而是指在不为我们警方所知的情况下暗地里策划的那起不起眼的案子……虽然案子并不起眼,可涉及的赎金金额却相当大,已经算得上是重罪大案。明天各家媒体一定又会把这起大案炒得沸沸扬扬……既然你承认自己就是主谋,那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起码要比我们,以及被害人,此外还有那位伪装成‘浅井水绘’的女子更清楚。”
“……”
“那好,我先问你,暗地里你从被害人手中诈取到的赎金一共有多少?请把准确的数额告诉我。”
他目不转睛地死死对视到警部的双眼,但心里翻江倒海无法平静。看来对方已经认准了自己的软肋,正在发动狠狠一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名女子根本就从未把暗地里的计划告诉过自己。
“总之,是上亿日元的赎金吧?这总该可以了吧?具体金额你完全可以去问被害人,何必又来问我……”
“不,如果不由主谋亲自认定,我们无法把握准确的数额。”
这句话不禁使他十分伤脑筋,不知道警部这么说意图何在。
“具体的赎金金额我们警方当然十分清楚,因为被害人已经完全按照绑匪提出的要求,全额支付了赎金……只不过,这桩绑架案中的绑匪的行为十分乖张,做出的举劝也让人大惑不解……他们约定在涉谷十字路口收受的赎金分文未取,而且途中被窃取的金额也大大少于他们所提出的数额,只不过区区一千万。可是就连这一千万现金他们也整整齐齐地装进圭太君的背包里返还给了我们,也就是说,事实上他们索要的赎金为零。就连暗地里发生的这桩敲诈案的金额,也许今后绑匪也打算还回来吧……或者他们留下一部分,甚至全额返还回来,他们一分钱也不留下的可能性都有……我们警方和被害人都希望这种可能性出现。”
“……”
“因此我才想问问你,问问你这位主谋,你打算把收受到的两亿五千万赎金的多大一部分返还给我们?就像上回在涉谷十字路口发生过的案件那样?”
“……”
他当然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地回视着警部的眼睛。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着叨念了一句:“两亿五千万!”事先他完全没听说过准确的数额,难怪为了这些钱,那名女子会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这笔数额中又包含了多少出卖了我而换取到的钱?
他在心底暗暗地叨念着,连自己也不知道所叨念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这起案件中本来有多大的份额应该作为支付给自己的酬劳被那名女子所私吞……也就是说,自己在那名女子心中的分量本来该值多大的百分比?
“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回答不上来?”
“当然是不想回答。两亿五千万不就是两亿五千万吗?难道还能有别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再回答什么。”
警部脸上顿时露出讥讽的笑容,说道:
“看来你还和当年那位青春期逆反性格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啊!只要一说假话,马上就颠三倒四,言语偏激……那好,再接着编。”
“什么叫再接着编?我编什么了?”
他假装镇定,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说啊!说你把钱藏哪儿了?”
他原本紧闭的嘴唇中迸出两声干声,答道:
“你是在认真问我吗?你真觉得我连这也会轻易告诉你?实在对不起了,这问题我可不想回答,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才拿到手的钱……就算你们能找到我,但钱是绝对找不到了。”
“是吗?这可太让人遗憾了。不过你的话说得也是,这钱可来得太不容易啊。”
“那还用说?足足两亿五千万呢!拿我这条命换,也已经值了。”
“是吗……这我倒没想到,原以为那么轻轻松松,膀不动身不摇就能弄到的钱,你并不会把它看得太重,看来还真想错了。”
“……”
不过他也确实无法回答。轻松?到底最后是用什么办法把钱弄到手的,他根本一无所知…一看警部眼里幸灾乐祸的目光,就知道他正为用话难住对方而暗暗得意。
“我来替你说吧,让人把两亿五千万现金装进两个大纸箱里,再请快递公司的人直接送到所指定的那处空房子去……绑匪,也就是你,不就是这样交代被害人的吗?”
“……”
“快件送抵地址是中野区那处公寓的七零二室,当送快递的年轻人把东西扛到房门前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推开门后,把东西随便放在地上就行。’收件人的署名只有‘兰’一个字。上面还写着:‘请把字条带走,充抵收件人签名就行了。’送快递的年轻人就照办了。后来他说,当时把纸箱放进屋里,他还担心弄丢了呢……无论怎么说,这种办法总是太冒险些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正是因为看似冒险,其实才最安全。一间空房子里放进两个破纸箱,谁会觉得箱子里装着巨款呢?”
“是吗……说得倒也有道理。刚才我总拿你当成傻瓜,看来脑筋还真够聪明的啊。”
警部故意装出夸奖的样子,接着他又说道:
“而且,案发当天,圭太被你们拐走后看来就被关在那间公寓里。当时你们费了不少工夫,故意把房间布置得像旅馆似的,好让圭太误以为自己当时住进的是一家旅馆,对吧?”
“……”
“当然,作为案件的组织者,这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些。这些话我替你说简直多余了。”
满脸带笑地说完这些话后,警部突然把脸一板,厉声说道:
“讯问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我看就到这里为止吧。我看你也别装了,其实这起绑架案的真相,你根本一点儿也不知道……”
警部冰冷的眼神就像一台冷却装置,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紧张了起来。他只觉得嘴唇僵硬、张口结舌,一句回答的话也想不起来……
他的整个头脑像是麻木了似的。既然这些真相我全不知道,那也就意味着,以前那名女子告诉过我的案件计划全都是假的……
“其实,这起案件是由两起绑架案相互重叠而构成的,其中之一就是众所周知的小川香奈子的儿子圭太被绑架后勒索赎金的案件,这起案件完全吸引了警方和公众的眼光,表面上弄得轰轰烈烈,热闹非凡,像是打算狠狠敲一笔钱财似的,然而实际上却一分钱也没拿走。不,应该说从一开始绑匪就不打算从这桩案子上获取赎金,只是做给人看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起案子中绑匪的罪行并不大,顶多算是在捣乱……而第二起案子才真正算得上是重大的犯罪案件,绑匪事先打探到被拐儿童的父亲藏匿有巨额的违法所得,而且害怕让警方知道,于是便乘警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第一起案子上的良机,狠狠敲诈了被害人一大笔钱……事实上,他们看似冒险的犯罪手法已经获得成功,被害人昨天用快递的方式送去的两亿五千万现金已经落入了绑匪手里。”
“……”
“可是,这样一来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一个疑问。说实话,到今天为止我对暗地里发生的第二个绑架案完全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早上收到那名化名‘兰’的女子寄来的信件时我才知道这一切。而第二个绑架案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直到我看完信后才知道巨额赎金已经落入了绑匪手里。由此才产生了这个疑问。”
“什么疑问?”他心里真想问问,可是没说出来,只是愣愣地张着口,满脸焦急地紧紧盯着警部。可是警部并不理会,紧接着说道:
“我的疑问是,绑匪为什么要策划出第一起绑架案?”
“……”
“那位叫‘兰’的女子告诉你,说是想好好和亲生儿子圭太一起过一天,可是现在已经查明,她实际上并不是浅井水绘,也不是圭太的亲生母亲,她想见见孩子的动机根本就不存在。而绑匪瞄准的又是一笔见不得人的赃款,根本用不着担心被害人敢向警方报案……这样一来,他们何必要策划出第一起轰轰烈烈的绑架案,不如省点儿事,直接实施勒索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警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直注视着他不肯离开,两片薄薄的嘴唇像是有规律地上下蠕动着,继续说道:
“不过,为了获取山路将彦的非法财产而去绑架圭太,这种做法也算不上高明。圭太一旦被人绑架走,小川香奈子必然慌了手脚,是一定会和警方联系的……既然绑匪的目的是要恐吓将彦,这么一来,没吓到将彦倒先吓到香奈子身上了。如果绑匪们不想惊动警方,那又何必去绑架圭太呢?倒不如集中力量把将彦的老母亲给绑架走,这样效果岂不是更好?案发后我也曾见过那位老太婆一面,她虽然性格强硬不好说话,但毕竟上了年纪,体力不济,要想绑架她岂不更简单?就算让一个女人出面,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把老太婆弄到哪间公寓里关起来。如果先把老太婆弄到手后当做人质,再去威胁将彦,让他把赃款吐出来,我想对方只能乖乖就范,绝对没有胆量去报警。而且据我所知,这位将彦又是个大孝子,知道母亲被绑,势必什么条件都肯答应。这么看来,绑架老太婆的效果不是比绑架圭太更好得多吗……此外,这位老太婆常常独居一处,想绑架她的机会可比圭太要多得多。而且拐走圭太的话其实相当麻烦……因为是个孩子,很少有旁边没人的机会,就像你们实施过的那样,拐走孩子其实要冒极大的风险才能办到。此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绑匪还要先处心积虑地认识你……同时,明明知道你特别疼爱圭太,那么要把你拉进团伙共同作案,按理说几乎就不可能。”
“……”
“对了,我还忘了提到,虽然你的姓名和履历全是假的,但是把你拉进团伙实在不算是个高明的主意。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一反常态地策划出绑架圭太的案子……加之还搞得热热闹闹,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这么做的好处到底又在哪里呢?”
“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在心里暗暗说着。你根本就想不到。其实我早就听出这里有些不大对劲,可是我宁肯被骗也照着办……
可是,依然无人回答,只有警部一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警部又紧接着说道:
“既然我们无法知道原因,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从结果出发倒着往前推测了,我们就来看看,那桩表面上弄得轰轰烈烈的绑架案能造成什么结果呢……首先是让圭太身世的秘密尽人皆知。只要媒体大加宣扬,各种流言蜚语就会在社会上大肆传播,秘密肯定是守不住了……另外一个结果,我想你总该知道吧?”
他只是默默地回视着警部的目光,不知该怎样回答,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就连对方问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
“第二个目的就是,把你这位隐姓埋名、化名为‘川田’的大少爷沼田实弄得声名狼藉,让世人皆知你已经成了一名绑匪。只要经由媒体把你的一切大肆宣扬,警方又发布了附有你的模拟画像的通辑令后,你已经一夜成名,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
“你不觉得,这才是那些幕后人物策划出这起轰轰烈烈的绑架案的最大目的吗?换句话说,他们正是为了谋求这个目的,才策划出了这起掩人耳目的绑架案。”
“费了许多心血,居然只是为了让我出名……你是说,有人会做这种傻事?”
他的口中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来,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重重地摇了摇头。
至今他才知道警部的话里所包含的意思,可是他并不愿意承认。
“是的。”警部回答,“就在涉谷路口交付赎金的戏演了一半的时候,你这位大少爷却从就职的印刷厂里突然销声匿迹,躲了起来。当天晚上电视新闻里又反复播送那幅模拟像,你至今已经成了媒体上炙手可热的大名人。当然,目前除了我们和你的亲属,还没有谁知道你的真实姓名……”
“……”
“可是,只要到了明天,可能你的名气还会暴涨,只要电视里播出你被逮捕的新闻后,你的真实姓名,以及长野县议会议长儿子的身份就会众所周知……这才是绑匪真正就的企图和目的啊!”
“……”
“难道你还不明白?那好,让我对你明说了吧,正是为了诱骗你,绑匪才费尽心机上演了这场大戏。”
他——沼田实依然摇了摇头。
“这场大戏?难道是指绑架圭太的全部过程吗?照你说,这起绑架案全是为了诱骗我才策划出来的……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他呻吟似的反问道。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波动不已,慢慢又把那些过去的事情回想了起来,心里涌起一阵惊涛骇浪……仿佛被一团巨浪卷到空中,又猛地落下来,不安已经满满地占据了他的心头。
警部微微翘起嘴角,露出惯常的得意冷笑,用手指在信封的那个“兰”字上,说道:
“正是如此。你一直以为这名女子是为了绑架圭太才拉你入伙作案的,对吧?其实恰恰相反……正是为了让你成为自己的共犯,才想出绑架圭太的主意来的。”
说着,警部伸了个懒腰后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绕到他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一边慢慢地搓揉着他的肩膀,一边用朗诵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这样一个女子,自幼生长在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她从小就喜欢沉溺在幻想中,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童话中的女主人公似的,突然交上好运,彻底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处境。然而,她所希望的却不是像灰姑娘那样,哪天能获得王子的垂青,过上城堡里的生活,她的最大梦想只不过是获得一笔意外之财而得以暴富,即使成为一个恶名昭著的大罪犯,她也在所不惜。伴随着这种梦想,她渐渐成人……虽说梦想发一笔不义之财,可是她也不想滥伤无辜,血淋淋的财富不是她所向往的,她所希望的犯罪,是不管把事情闹得多大,但总是带有童话般的理想主义浪漫色彩。这里所说的把事情闹大,只不过是像著名的怪盗罗宾那样弄出些笑料供世人取乐,并不是杀人越货、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然,做一名大盗贼,实际上她也没那个本事。她所能做到的,唯独充分利用自己模特般娇媚的容貌,运用各种化妆技巧,自由自在地改换自己的外形……白天,她在公司当一名朴实无闻的小办事员谋生,每到夜里又换了人似的成了一个搔首弄姿的女子专门到花街柳巷里出卖色相。有一天,她接待了一名顾客,此人是个风华正茂的牙科医生。这个牙科医生之所以专门要到池袋附近的小巷这家小店里来点名要找她,是因为他的一位朋友成了这家店里的常客,此人告诉牙医,这里有个花名叫做‘兰’的女子和他的情人长得非常相像——不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的情人水绘,无论从长相上看还是化妆的风格上看,都与这位兰十分相似。从此他便看上了这位兰,频繁地进出这家小店,经常来捧她的生意。这位牙医认为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并不存在什么利害关系,一时粗心大意,竟把自己离婚的事情,以及孩子的出生秘密无意中全都告诉了她。当然,也许本来这位女子就对牙医有着格外的兴趣,在她的巧妙引导下,牙医才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也极可能……总之,这名女子是如何善于巧妙地操控男子,你已经早就亲身体会了吧?”
“……”
“于是,这位女子不遗余力地对牙医,以及他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前后两位母亲,全都进行了细微的调查,这才想出了这个主意。她理想中的犯罪手法就是,绑架了孩子后,不但不让孩子受到惊吓,反而要让他过得比平常更加高兴。然后不知不觉地从孩子父亲手里诈取到上亿的赎金。虽然她对围绕着孩子的身世所展开的各种明争暗斗十分感兴趣,但她最为关心的是特别疼爱这个孩子的一位工厂里的青年员工。原本她是准备把他发展为自己的手下而对他进行了调查,却意外地发现,原来这名青年员工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秘密。”
警部的手指用力地深深按入他肩膀上的一处穴位,一阵钻心的酸痛顿时传遍了全身。可是他依然面不改色,浑身一动也不动。因为刚才警所说的那句话——“正是为了诱骗你,绑匪才费尽心机上演了这出大戏”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让他的脑子像是失去知觉一样,带来了更深的疼痛……
警部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你知道她是如何探听出你的身世的吗?这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她发现,你向工厂提供的原籍地址另有‘川田’其人后,她便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于是,她想起一位自己的熟客手里有一套警察的服装,便让他乔装打扮成警官在半道上查看你的驾照……有过这件事吧?就在去年春天,你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一名警官莫名其妙地走上前来,要检查你的驾照?”
他已经记了起来,但还是一言不发。
“你所有的证件中,唯独驾照上的姓名、住址是无法作假的。当她得知了你的真实姓名和原籍后便对你的经历进行了调查。不查不知道,这一查竟让她吃惊得目瞪口呆。于是她便对你另眼相看,有意让你出任正在策划的犯罪计划中的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
“顺便在这里提一句,在她的熟客中,不乏头脑聪明而又手头拮据的男人,她在其中选择了几位胆大心细的,把绑架的事情和他们商量……手头已经掌握了几位肯死心塌地跟她干的爪牙。她是在万事俱备的条件下才想办法接近了你……以上就是这起颇为复杂的案子的基本梗概。”
“……”
“刚才我提到了‘相当重要的角色’这句话,我想,你已经知道她委派你充当何种角色了吧?”
警部一边在他肩膀上不停地搓揉,一边和颜悦色地问道。可是,虽然听起来温柔,但声音里似乎隐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一句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冰冰地伸手把警部按在肩上的双手推开。
警部又慢慢踱到他的侧面站住,弯下腰紧盯着他的双眼,说道:
“那么,请告诉我,是现在刚想明白,还是傍晚在高崎车站的站台上想明白的?”
警部的目光像施放出催眠术似的,把他的思绪又拉回到高崎车站的站台上……白雪皑皑的站台上,狂风卷着暴雨迎面扑来。列车到站后车门打开了,他随着下车的人流最后一个来到站台上。其实就在那个瞬间,只要他肯回头看上一眼,就能发现车门里站着水绘——那名化身为水绘的女子,正担心地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
看来,那名女子确实是在到达越后汤泽车站后才给他发来了短信,然后又偷偷地乘上同一辆列车往高崎方向来,到达高崎站后又暗地里监视他是否按照自己的命令下了车。
就在用短信和他取得联系的一两个小时之前,她一定与警方以及他身在长野的父亲取得了联系,让他们在傍晚时分赶到高崎车站来,并让他们在站台上等候她的联系。她又向警方和他的父亲告了密,说是“沼田实将于十七点半乘上行列车抵达高崎车站”。
沼田铁治在暴雪肆虐的站台上之所以对他说“是一位女子突然打电话来告诉我”,背后也是她使的诡计吧?
为了亲手导演这出逮捕绑匪的大戏,并且亲眼看看自己编排的罪案是如何谢幕的,她甘冒被认出的风险,在漫天的暴风雪中,从那个雪国小镇的车站和他乘上了同一趟列车……然后在车厢里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最后又悄无声息地在狂风暴雪中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不知去向。
当他把脸紧贴在车窗上浮想联翩的时候,刹那间曾隐约在玻璃的反光里见过那名女子一闪而过的身影……那张脸上曾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那正是她亲眼目睹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全都顺利地终结,而彻底放下心来后发出的会心的微笑吧。
如此看来,她之所以放下心来,并不是认为把他交到警察的手中后可以让他完全替自己顶罪。而刚才他正是那么想的。一直以为是她出卖了自己……可是,现在看来这是误解了她的本意。
刚才警部曾亲口说过,正是逮捕了他才救了他。
原以为这么说是警方对自己设下的圈套,现在他才知道桥场警部说的确实是真话……甚至才意识到,原以为在风雪弥漫的站台上,几名警官把自己团团围住是担心自己夺路逃跑,而实际上他们是组成了一张盾牌,在为自己遮挡风雪或者别的难以预测到的危险。
当他回想起数小时前站台上发生过的场面时,不由得记起自己曾经在电视中见到过的一个难忘的镜头,这才明白了警官们这么做的用意所在。
那是四天前发生在涉谷十字路口感人的一幕……当被绑架的圭太从那辆绿色车子中走出来时,警方人员并未一窝蜂似的拥上去迎接他,而是几名警官和“母亲”先把孩子包围在中间,远远地守候了几秒钟……其实他自己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场面,而是从电视新闻里反复多次见过这段由隐蔽的警方拍摄下来的录像。
这个情景与数小时前发生在高崎车站站台的情况何其相似。
在涉谷把圭太保护起来的场面,与在高崎车站把他——沼田实逮捕起来的场合确实十分相似……只不过把十字路口换成了站台,把那辆绿色汽车换成了新干线,又把孩子的母亲小川香奈子换成了他的父亲沼田铁治,最后把圭太换成了他而已。
虽然公开播放的录像中只显示了香奈子紧紧抱着身穿防蜂服的圭太的情景,但是可想而知,外头还有紧紧围成一圈的警官们在为她们母子俩充当盾牌守护着她们……圭太还是个小孩,大家从电视中看到这段画面后都知道他是被保护了起来。可是要是个大人的话,不明就里的观众们准会以为他是被警官们团团包围了起来,然后戴上手铐带走……就和站在高崎车站站台上的他完全一样。
而两个场面中最大的不同是圭太的母亲香奈子与自己的父亲铁治在表情上的异样……虽然圭太并不是香奈子的亲生儿子,但她表现出比对亲生儿子更为关切的神情;而自己虽然是沼田铁治的亲生儿子,但父亲脸上露出对多年不见的儿子的漠然神态,只是用冷冷的眼光看着自己……
不,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当时,由于雪花遮挡了视线,父亲的表情一点儿也看不清,可是现在却像是一下子出现在眼前似的……在他的眼里看起来像是如此。
父亲虽然对站在眼前的儿子稍显恐惧,但露出一副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他并不是为终于逮捕了当绑架犯的儿子而感到放心,这绝不可能。因为他明知自己的儿子一旦遭到警方逮捕,他身为县议会议员的身份也将岌岌可危。
既然这样,那么父亲又为什么像小川香奈子似的露出一副慈爱的舔犊之情呢……
答案显而易见。可是他并不相信这个答案,只是紧紧抱着脑袋摇了摇。
警部还想接着再说些什么,可是他视而不见,大声问道:
“那个人……沼田铁治为什么出现在高崎车站?”
也许被问得突然,警部竟愣住了神好久没有回答,随后回答道:“不用说,他是去把你领回来的。下午三点左右,他接到一个女子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请立即赶到高崎车站’。于是他慌忙搭乘长野新干线赶到高崎车站。到站后女子又再次打来电话,告诉他你已乘上上行新干线,即将抵达……”
话刚说了一半,桥场警部却自己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后又坐回到他对面。他只翻了翻白眼看了警部几眼。警部也回视着他,两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而无可奈何的神色,用带笑的表情慢慢开口说道:
“看来你还真是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啊……你父亲为了赎回你,竟然支付了两亿五千万赎金……”
他听了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警部,既没有皱起眉头,也没有摇头晃脑,只是用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目光看着对方说道:
“你是说,被绑架的人是我……难道……你说的是我被绑架了吗?”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真的是我吗……”
“是的,准确地说,你从去年的六月就已经‘被绑架了’……我记得那天在代官山她和你商量过绑架圭太的计划,对吧?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从那天起你就已经被绑架了。”
“……”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只有听到死刑判决的绑匪才像你这个样。”警部微微笑了笑说道,“难道你真的至今一次也没想到吗……不知道她所策划的一系列犯罪全都是冲着你来的?更没想到被人绑架的是你自己,而且身在长野的父亲还被人敲诈走了一大笔巨款……”
“可是,我……我既没有被捆绑住手脚,又没被关押在哪儿,更没有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怎么……”
不,是自己没感觉到,刚才警部不就说过,不是有一次差点儿就死在她手里吗?
“这是因为,即使你并没有被捆绑住手脚,但你的思想、意志完全被她牢牢地控制住了。你的情感、意识乃至欲望,你的全身心都已经被她用比铁链更为坚固的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控制在手心而使你无法自拔了。从去年初夏时节算起,至今已有八个月以上,你已经寸步不离地被她掌控在手中……这和绑架、监禁完全没有丝毫区别。”
“……”
“她之所以诱使你参与绑架,也就是让你牢牢地把自己捆绑起来,只要你答应为她的犯罪计划帮忙,你就更别想从她的手中逃脱了……”
他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够了,已经不想再接着听下去了。因为这名女子,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监禁了好几个月,这一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名女子全身散发出的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诱惑,才使自己冒着犯罪的风险,甘为绑架团伙充当帮凶。
那个夏日的天空洒落的阳光,还有那名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花蜜般的诱人的清香,已经在几个月之间把他牢牢地关进这座由阳光和香味砌成的灼热的牢房。实际上他自己也已感觉到了,自己与其说是个帮凶,倒不如说更像个囚犯。
原来被人绑架的竟是……自己。
这真是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让人震惊的事实。然而这依然改变不了共同参与过绑架的现状。自己是在完全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以被害人的身份参与了她的犯罪活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己就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蜂,把精心酿造的蜜呈献给蜜蜂女王一样……不过,要是她从一开始就把这个计划全都告诉他的话,也许他也会高高兴兴地把这个角色接受下来吧?为了替母亲报仇,哪怕把沼田铁治的财产和地位全部加以剥夺,他也会在所不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成了他人生的唯一目标。
早知如此,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比起当犯罪同伙,他更擅长担任被害者这一角色的……
不过,即使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倒也向他有所暗示,他这才想了起来。
在正面舞台上发生的绑架中,圭太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绑架……其实这个案件的经过难道不是在暗示他吗?此外,绑架圭太只不过是做给人看的,而暗地里策划的真正要绑架的案件中将要勒索的目标是上亿元的巨款,这些事那位女人也明白无误地告诉过他,瞒着他的只不过是勒索的对象并非山路将彦,而是远在长野的县议会议长而已……与其说是隐瞒着他,说到底已经把假话缩小到最大限度,已经充分向他暗示过事情的真相。
看来,这个猜想应该是准确的吧。
那女子几次差点儿就把真相脱口告诉了他……他已经屡次察觉到了,她还有更重要的秘密在隐瞒着自己,总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向自己把一切都说出来……可要是这样的话,她又何必这样绕着圈子说话呢?即使从一开始把计划全摊了出来,然后再找他商量寻求帮助的话,他也会积极主动地把这个“被害人的角色”接下来吧?既然她在事前的调查中知道了沼田实与父亲之间的关系,那早就该知道对方乐于接受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吧……可是又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不禁涌出了许多疑问,同时也更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我被绑架的案件到底是何时发生的?也就是说,她是在什么时候给长野打去的电话?”他贸然问道。
“是在圭太被绑架的两天以前。当然,你父亲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个消息……正因为这样,她才把绑架圭太的这场戏演得轰轰烈烈。”
她在打给沼田铁治的电话里说道:“你离家出走多年的儿子已经被我们绑架了,他活得成与否就看你想不想掏一笔钱。你先准备好两亿五千万赎金,再等待我们的联络。”自然,最后还不忘威胁上几句:“千万别向警方报案,万一警方介入此案的话,我们会把你如何积攒下这笔赃款的来源向社会公开。”
至于他们所掌握的恐吓的把柄,完全是从沼田议长的前任秘书和以前的情人口中探听到的,能够接近这两个人,并且探听出沼田议长把贪污受贿得来的两亿数千万现金偷偷隐藏在自己家里的什么地方,可费了极大的心血。于是她便打定了主意,待到明年开春便实施这套绑架计划。
不过,她付出的心血也获得了巨大的回报。
当议长听到对方提出的要求是两亿五千万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惊慌失措已经通过电话机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不过,当议长听说失踪多年的儿子突然成了绑匪手中的人质,当然并不会轻易地相信这些话,首先怀疑的是自己遇上了时下流行的电话诈骗犯,也曾经设想过儿子是否与这位女子勾结在一起,自导自演了一出绑架案,骗取父亲的钱财。
“要想让我相信儿子在你们手里,得拿出证据来。”
议长回答。于是女子又说道:
“那好,两天之后你的儿子将参与一起儿童绑架案……这起案子将发生在东京涉谷闹市区的十字路口,次日早晨的电视新闻中将详细报道此案。你只要一看就清楚了。”
说完后,对方见议长对远在东京涉谷将要发生的绑架案无动于衷,便又使出了两样杀手锏。
那就是圭太的名字和蜜蜂。
“那好,请你记住这三个关键词,涉谷十字路口、圭太君和蜜蜂。三月一日早晨的电视新闻报道中一定会提到这三个词。这就是我们逼迫你的儿子犯下的绑架案,以此作为证明。如果你真想向警方报案的话,再等两天也不晚,我看晚几天报警倒是个明智的想法。”
对方说完这些充满恐吓意味的话后便挂断了电话。
议长听了这番话后显得半信半疑,但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家人。三月一日那天一早,议长就守候在电视机旁,直到电视里反复播出这段轰动性新闻“涉谷十字路口洒落大量疑为人血的液体”后才大吃了一惊,心里也越来越不安起来,到了当天下午,心里的不安又变成了绝望。
这时,新闻中提到了圭太的名字,并出现了蜜蜂的踪迹。电视里告诉他,当天确确实实发生过一桩令人不可思议的离奇的绑架案。
虽然此案中被绑架孩童得以平安释放,绑匪也全额归还了赎金,人质和家属并未遭受实质性损害,然而,这桩绑架案经过电视等媒体的大肆宣扬,已经弄得社会上人心惶惶,而这正是这位女子策划这起案件时本欲达到的目的……而案件的影响之大,也确实对被害人沼田铁治造成了心理上的巨大恐慌。
这时,要是能让这位议长知道,闹出这起轰轰烈烈的绑架案的绑匪就是自己的儿子,那么女子打来电话中提到的事便不言而喻地得到了证实。
一想到这里,一直关注着电视新闻报道的沼田铁治心里开始发慌,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对方仿佛算准了时间一样,这时恰巧寄来了一封信,信中还夹带着几张照片,这就是女子也让他——沼田实看过的那几张偷拍到的香奈子、圭太以及“川田”三人一起在公园里玩的照片……而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接受记者采访的镜头也曾经出现在电视画面上,据介绍,她就是被绑架的男童小川圭太的母亲。
而电视新闻上还播报了一条消息,据说案件发生过程中圭太的外祖父的工厂里有一名员工已经下落不明,而次日早晨播报的专辑节目中又公布了此人的相貌特征,从各方面的情况看,此人都与自己的儿子沼田实非常相像。
看来,那位打来电话的陌生女子所说的话全都是事实……自己的儿子已经被绑架了,并被威胁参与了这起犯罪,目前,正作为犯下惊动全日本的这起大案的犯罪嫌疑人被警方追捕中……
这个消息让沼田铁治如坐针毡,几乎陷入了绝望的泥潭,正在焦头烂额地到处想办法,哪怕眼前飘过一根稻草也想一把抓在手里的要紧时刻,那名女子又打来了电话。
“那位员工就是我的儿子吧?”
沼田铁治急切地问道。女子回答:“是的。虽然他长期使用‘川田’的假名字,但警方很快就能揭穿他的底细,弄清他是你的儿子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可是知道他是谁之前他就该被人杀了。”
“你们要杀死他?”
“你说得对。可是,我们能做得天衣无缝,警方一定会误以为这位青年并非被杀,而是自知犯下惊天大罪后害怕承担罪责而自我了断的。”
她轻轻地笑了几声,接着又说:“不过,那只是指他的亲生父亲不肯拿出两亿五千万元钱的情况而言。如果你肯按照我指定的方法把钱送到,那么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那时警方便会断定,他属于绑架案中的受害者。就连他做出的这起轰动日本的案件,也是在我这个幕后主谋的胁迫下被迫参与其中的。我会把全部真相写信告知警方,保证让你儿子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而且我们知道当年他是自愿离开你和家庭在外闯荡,但这次我们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返回家里,让你们共享人伦之乐。虽然也许他不肯马上返回家里,但我想他得知事实真相后肯定会主动回家和你团聚。我看区区两亿五千万就能换回你儿子的性命和亲情,这笔生意对你来说该是太合适了吧?”
电话中,女子还不忘最后忠告了一句:“其实,你手头的这笔两亿五千万现金是怎么来的,我们比谁都清楚,只要你照我们说的去做,我是不会把这些底细告诉警方的。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想必这笔钱的来历也无法长久地隐瞒下去,警方迟早会追到这笔钱的来源上来。为了那时你能自圆其说,我看你还是及早想出应对措施吧,无论是和人建立攻守同盟还是修改账册,总得先想办法将来好把事情对付过去为妙啊。”
至此,沼田铁治才不得不相信女子所说的一切。仿佛每当听到电视机里提到一次“那位下落不明的男性员工”,他的心里就紧缩一次,觉得自己正慢慢滑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去。
为了引起社会轰动,以便对这位地方上老资格的县议会议长施加压力,这名女子故意在案件实施过程中施放花招,让媒体如获至宝的喜剧要素层出不穷,极大地调动了社会上的广泛兴趣,把案子弄得热热闹闹,尽人皆知。尤其让沼田铁治感到担心的是,从次日起,已经有部分媒体开始把失踪的儿子改成“疑为绑匪的化名川田的员工”了。
如果不及早打定主意,看来扣在儿子头上的“绑匪”这个称呼是脱不开的了。而且还极可能被这位女子,或者女子的同伙们所杀害,最后又被警方当成无路可逃的劫匪畏罪自杀来结案,他之所以最后肯按照女子所说的去做,其中很大的原因之一就在女子肯为他指明一条退路,保证能让儿子平平安安从案件中脱身,得以避免遭受牢狱之灾返回家里……他也只能照办,已经别无选择了。
对方提出,只要肯支付这两亿五千万的赎金,他们就能保证向警方证明,自己的儿子绝不是“参与绑架孩子的绑匪”,而是“被人绑架的受害人”。思来想去,沼田铁治最后还是打开了藏匿在家里隐蔽之处的保险柜的大门,按照对方指定的数额取出现金后,用快递邮送到对方告知的,东京的一处寓所里去了……
“看来,多亏了你父亲的这个举动,你才最终避免被杀,而且能作为绑架案件中的被害人被送进全日本最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现在才能平平安安坐在这里接受我们的讯问。”
警部在做完一番漫长的解释之后,又这样说了几句,然后看了看表,接着说道:“同时,你也要作为绑架圭太一案中的同绑匪被我们逮捕后接受审讯。不过,这些审讯刚才已告结束,下面我只把你当成被绑架的被害人再说几句。你应该感谢你的父亲,因为是他挽救了你的性命。”
警部的语气像是对一位失足少年进行规劝教育一样,目光中也露出了恨铁不成钢似的关爱神情。
他静静地回视着警部的双眼,答道:“你说得不对,那人看重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名声……要是得知儿子在外惹下大祸自杀了,他最为担心的是自己受到牵连而毁了自己的前程,就是因为害怕这些他才肯玩命赌一把,看看是否能把事情抹平。他肯拿出这份钱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我看你说的才和实际恰恰相反。你的父亲为了救你,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名声了。其实你父亲交付的这两亿五千万赎金属于违法所得这件事情,那名女子写给我的信中并未点明……而是你的父亲自己向警方主动承认的。”
那封署名为“兰”的女子寄来的信正好放在隔着桌子对坐着的两人之间。
今天早晨刚刚收到的这封信里,这位女子清清楚楚地供认了其实真正的受害者是“川田”和他的父亲,而且自己已从他的父亲手里敲诈到了两亿五千万元赎金。可是“川田”的真实姓名,以及他的父亲在长野担任何种职务等事则完全没有提及。“兰”只是于当日下午分别与警方以及他的父亲单独取得联系,让他们分头赶到高崎车站来,然后又分别通知他们在站台上汇合……直到这时,警方才开始从当事人自己口中得知沼田铁治的姓名和真实身份。至此才真正得知这桩绑架案件的详细过程……
“你父亲已经向警方亲口承认,交付给绑匪的两亿五千万元属于偷逃税收和受贿所得,当时除了这笔赃款以外,他手中可以兑换现金的合法存款总共不过三千万,虽然若把房屋土地全都出售也能凑出这笔钱来,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宁可冒着被警方追查的危险,还是把藏匿的这笔赃款全部拿出来交付了赎金……而且他也觉得,既然这样,这笔赃款的来源迟早总会暴露,于是他想,不如主动向警方坦白交代倒还好些。”
他仍然默默地回视着警部的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警部又接着说道:
“拿句不适当的话说,正是你父亲肯吐出这两亿五千万赃款,你才得以恢复绑架案中的被害人身份。若不是你父亲这么做,此刻你早已背上绑架圭太案件主犯的罪名,被人杀死后不知弃尸何处了。现在当然不同了,虽然你也曾涉嫌协助绑架圭太,但也许还能得以免予起诉。即使受到起诉,也不必承担多大罪责,得以逃过牢狱之灾。然而你的父亲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不但议员资格要被剥夺,就连地位和名声也将彻底丧失。即使如此,你父亲还是宁肯舍弃一切,来保护你的生命,我想至少你得懂得这些吧……”
他也学着警部常见的那种微笑,撅了撅嘴角,说道:
“就算这样,我看他也不算好人,顶多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是稍微冷静一点想想便会知道,那名女子根本不会轻易杀死我,难道这点他都没想到吗……就像电话诈骗中主动给人汇款的那些老人一样,唯恐丧失自己的地位和名声,心慌意乱之下自掘坟墓,白白葬送了自己而已。”
“不,这你可就理解错了,其实要是你的父亲犹犹豫豫不肯舍弃钱财挽救你的性命的话,那名女子原本真的打算杀掉你……你好好看看这封信便会明白了。”
说着,桥场警部从信封里抽出信来,挑出最后几页信笺,递到他面前。
他并未马上伸出手去接过信笺,因为实在害怕见到那名女子亲手所写的字。也许这是能听到的她的最后声音了……不只是案件的全部真相,仿佛就连至今为止自己身边发生过的一切全都是梦中经历过的事似的,完全体会不到真实性,唯有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和她相会这个感觉真切地留在心中,沉甸甸地让他十分难受。
“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他不想正面回答警部刚才所说的事,连忙找个话题岔了过去。
“电视报道里提过,案发以前有个相貌和我十分相似的男子曾经多次假装就诊,到山路将彦的医院探听虚实,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我想她是派了手下一名同谋到那里去的,她这么做的动机何在呢……”
看来,当他已经弄清自己事实上才是真正的被害者后,当时那名女子所说的理由已经全都靠不住了。
“不用说,目的是想在案发后的一段时间里,让警方怀疑你就是绑匪才这么做的。既然绑架圭太的案件中出面支付赎金的是孩子的父亲,那么事前多次前往踩点,难道不正像是绑匪常有的举动吗?”
“前去踩点的那名男子难道真的和我长得十分相像吗?”
“因为此人还未落网,还很难说……不过我们以前还真怀疑过是你。其实也无须十分相像,只要一眼看去感觉有些像,再自称自己就是‘川田’不就行了?只要能在案发后四五天内骗过警方就可以了。而且当时你既未留下照片,也没办理过名为川田的医疗保险证明,身份总是令人可疑,只要那人长得和你有些相像,我们自然只能怀疑到你的头上去……”
“不是说这封信是今天早晨刚收到的吗?按说你们上午已经得知我并不是绑匪的消息了吧,可是即使如此,你们为何还要在下午公布我的模拟画像对我实行公开通缉,其中的用意何在……就在我傍晚乘上新干线前不久,还在旅馆里的电视新闻中看到过啊。”
“其实这封信里所说的事真实与否,当时我们并无把握,直到把你逮捕——同时也是保护起来,刚才又问过你许多事情后,我才最后断定她所说的都是真的。虽然凭我的直觉当时早就认为信中所写的或许都是真话,但也正因为我在这桩案件办理过程中曾经过于依赖自己的直觉,才出现了多次判断失误……不过,刚才你说自己不是绑匪,这种说法并不对,至今为止你依然还算绑匪,至少也该算是犯案集团中的成员之一,而且还在绑架圭太的过程中起过重要作用,当时你并未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被害者而受到胁迫,而是凭自己的主观意志参与了犯罪,因此总归算是与绑架圭太案件有关的绑匪……如果经过审判判决无罪则另当别论。”
警部看了看表后,说:“审讯的时限马上就该到了,你要是不想读这封信的话,我就收起来了。”说完,伸手把信笺拿在自己手里。
他下意识地马上伸出手去,把信笺一把夺回到自己手里。虽然已经意识到警部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只见她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笔迹这样写道:
02
今天晚上,东京即将迎来一场几十年未遇的暴雪,这是我刚在收音机的新闻中收听到的。看来,我所引发的一切的最后一页终将以涂上一片白色而告终结。这让我不能不感到命运使然……因为自从两年前年底时的那一天,一位牙科医生对我诉说了涉及自己家庭状况的一些事情后,我便朦朦胧胧地开始策划起这桩绑架案来,自那以后,我心中的理想就是实施一桩白色的犯罪。
洁白的罪恶——
虽然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对于仅凭法律的尺度来衡量罪与非罪的警方来说,这种犯罪其实并不存在。然而,对于从小生长在时刻与犯罪为邻的环境中的我来说,已经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及至身体亲身体会到了这样一个真理,那就是犯罪中其实有许多事情是无法用法律的尺度来衡量的。如果世界仅是处在洁净白色的环境中,那么人们必将感受不到这种颜色,同理,如果整日处在黑色中,他将失去对黑这种颜色的感觉。
如果这样,要是用犯罪来作为犯罪的衡量尺度的话,有些犯罪就不称其为犯罪了……譬如说,如果有人通过犯罪来获得赃款的话,那么盗取了这些赃款的犯罪就形不成犯罪了。
自从小学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是这么想的。
记得那是我上小学五年级时的事了。一天,我偶然发现一位同班的女同学在洋货店里乘人不备偷走了一枚胸针。其实那枚胸针并不好看,平时我根本就不喜欢,甚至白送给我也不想要。胸针上镶着一颗并不值钱的珍珠,只是看上去显得金光闪闪的镀着一层金属。那女孩把胸针偷到手后一直藏在书包的夹层里,有时趁四下无人时偷偷拿出来看上几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藏好。可是这件事情也怪,当我见她如此喜欢这枚偷窃来的东西后,又忍不住想尽办法要把它弄到手,在我眼里变得就像发出耀眼光芒的宝石一样特别吸引人。那女孩每当中午休息后回到教室,总要先伸手到书包夹层里摸上一摸,确认她的宝贝还在后才继续放心地上课。当我发现这个秘密后,那天中午趁她离开教室偷走了这件宝贝,后来看见她回到教室后,哭丧着脸到处翻找那枚胸针的着急样子,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特别得意……不过,伴随着这种幸福感,从我幼小的身体内部泉水般地冒出来的还有一样东西。
当时我并未察觉,而是坐在旁边座位上的男生先看到了,他惊呼起来:
“老师!这位女同学腿上流下好多血……”
那时,下午的第一堂课刚刚开始,只见那位偷东西的女孩四处打量着,气哼哼地大声尖叫:“是谁偷走了我的宝贝!”我拿课本挡住面孔正在偷偷乐着的时候,被这位男生的话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这才知道好多殷红的血从自己裙子里顺着大腿流了下来。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老师马上把我送到保健室……她还反复告诉我:“没关系,每个女孩长大了都得流这种血。”
在这位和蔼可亲的女老师的安慰下,我才慢慢平静了下来。这也算是我人生中轻松地跨越了第一道障碍,后来,随着我渐渐长大,我才慢慢意识到,这一天和那些流下的血对我来说,其实具有特殊的意义。
自从那天开始,我迷恋了罪恶,同时我也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这些对我具有何种特殊意义,又是如何开始支配了我的人生,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详细说清,可是,当我以后每次犯下“洁白的罪恶”后,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这些犯罪的白色早已被那时流下的血染成了红色似的不安。
自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特别喜欢钱。就像前面提到过的一样,我从童话书中得出的理想不是别的女孩那样期盼得到王子的青睐,过上私家城堡里花前月下的幸福生活,而是渴望哪天从书本中突然冒出一座金山来。
不过,当时的我并未想到去窃取别人的东西而让自己富裕起来,可是,当我知道别人的钱财正是依靠非法手段得到的以后,我就改变了想法,觉得窃取这些不义之财,心里毫不感觉愧疚,而是正当的做法……自从小学生时拿过那位女孩的胸针后,我上中学后还私自拿过一位专门逃税的律师儿子的铂金钢笔,上高中后我又偷偷拿过专门帮人办理走后门入学而赚取大笔钱财、社会评价极坏的一位老师的名牌钱包……然后,很快就从偷他的钱包发展到直接偷他的钱。
此后,当我知道那些钱是靠坑蒙拐骗和歪门邪道所得来的后,心里自然而然会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真想用自己的手把那些钱再偷回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使然。
甚至我还觉得,如果用我的手把钱再偷回来,无异于那些肮脏的金钱得到了净化……也许我这么写,你会觉得那只不过是个傲慢的罪犯,或者精神异常者拼命为自己寻找出的犯罪借口而已?
当然,也许这种看法是对的。
然而,无论你如何看我,对我来说,这么做依然能让我如同耶稣基督心甘情愿地把世上所有人所犯的罪过全都背在自己身上,陶醉在无尽的奔赴天国般的快乐,也能让我深刻体会到能把世上所有罪犯所犯下的罪全都承担下来的那种不可名状的幸福。
当我还是个小学生时犯下的偷窃来历不正的那枚胸针的罪,已经混杂着顺着我的腿流下的那摊血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罪恶和鲜血,在我心中是那样彻底地合而为一,仿佛永远相伴相随着我的影子。当时我还年幼,还很难真正理解“罪恶”的真实含义,只不过觉得偷偷窃取别人的东西后感觉略为歉疚和羞耻,就像那天上课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顺着我的腿,从身体里流下的殷红色的鲜血一样。
内疚和羞耻。
当时我还无法知道,那些事给我的心灵留下了多大的创伤,对我将来的一生起到了多大的影响作用!可是,当我头一次到池袋附近小巷里的那家店把自己的肉体换成钱时……当我潜入那家店的办公室,从保险柜里窃取了店老板赚取的一百万黑心钱时……当我成功地把窃案栽赃在经常到店里来的一位黑社会流氓身上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清楚地回想起那天我流的血来。
一天,当我与那位牙医在那家店里萍水相逢时,从他告诉我的话里,我很快便敏锐地嗅出了他依靠非法手段敛取了大量钱财的秘密时也是这样。
听他亲口提过,和他分了手的前妻以前曾在涉谷十字路口流了产,在马路中间淌下了一大摊鲜血,自我从他身上闻出了赃款那诱人的气息的那个瞬间起,以前流过的血便无时无刻地以更加鲜明的颜色出现在我的记忆中。
在那殷红的血色中,我下定决心要从这位牙医身上把钱盗取出来。
其实,我最初的设想十分简单,仅仅是打算把圭太拐走后把孩子作为人质狠狠地敲诈这位牙医一笔,让他把多年间积攒下的违法所得全部吐出来……可是,不久我便发现这个设想看来并不完善,各种漏洞和欠周到之处还不少,因此不得不另作打算。首先,我感觉这位牙齿对自己的孩子并不那么疼爱,因此,把孩子掌握在手中是否真能从他父亲手里诈出钱来还很难说……其次,打听出牙医家存下不少黑心钱的渠道较为简单,此人很快便能琢磨到我的身上来,想要敲诈他时,一提到他们家里的黑心钱,想必他马上就能想到只告诉过我,不管由谁出面,此人都会察觉背后一定有我的影子在作怪,这样很快就会暴露了自己。另外,他家藏了不少黑心钱的事也只是听他亲口说的,究竟实际上这笔钱有多少还很难知道……当然,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在我构思和先期进行对牙医的情况调查的过程中,碰巧又发现了比牙医更为理想的勒索目标。
当我在调查一名叫“川田”的、平常十分疼爱圭太君的员工的背景时,居然意外地发现此人竟然是个地方上赫赫有名的政治家之子,当时我又敏感地嗅到了此人的父亲与来路不正的黑心钱之间存在密切的实际联系。顿时,我记忆中的那屡血腥又从我的内心流淌了出来。
我是如何挖空心思地接近“川田”,最终一步步把他发展成为我的手下,甚至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参与到我的计划中来,成了我最理想的“被害者”,想必你已经完全清楚,我在此就不再赘述了。而最让我欣喜的是,这位大人物父亲其实最关爱的就是他的这位独生子,当儿子负气离家出走后,他这才发现儿子离乡背井的最根本原因竟然是自己的再婚,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后娶到的妻子赶出了家门……只身守着孤零零的家一直在盼望儿子回心转意,能主动和自己联系。
万一这位政治家父亲得知自己儿子同时卷入了两起绑架案件,其中一起案件中儿子在充当劫匪的角色,而背后即将发生的第二起绑架案件中儿子又作为被害者,面临巨大的生命危险的话,我想,他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一定会对任何条件都答应下来吧?而我的这个判断显然十分准确,事实证明,他果然宁肯舍弃自己安稳的余生,把自己全部贪污受贿所得舍弃,来换取儿子的生命……至今,这笔巨款已稳稳当当地落进我的手中,等待发挥其应有的价值了。
当然,我在制订计划时已经考虑过万一我的判断失误,这位“川田”的父亲在权衡之下选择了报警时的应对方法。那样,当我第一次给他父亲打电话后,就已惊动警方的条件下,我就会果断地舍弃第二起绑架案件,只针对绑架圭太君的案件进行交涉,向这位牙医提出最低一亿元的赎金条件,取得这笔赎金后便及时收场,以图将来再作长远之计。而实际上当我给这位大人物父亲打去第一通电话后,从他的反应中我就已经放心了不少,知道不必担心他会去向警方报警。因此,我果断地按照原先制订的计划,在绑架圭太君的第一起绑架案中放弃了全部赎金,只把这桩表面上发生的绑架案演成一个没有收取一分钱赎金的闹剧……而这段时间内如果得知“川田”的父亲已经报警的消息时,我就会在对圭太君亲属的赎金交涉中层层加码,再另用办法将他们送到涉谷十字路口来的赎金拿到自己手里。
至于我是采用何种办法,把送到十字路口来的赎金安全地取到手,想必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吧?
其实当时,谁也没有靠近过那个装着赎金的红色塑料手提袋……虽然钱还在小川家里存放着的时候我曾让“川田”从其中偷偷窃取过一千万,但赎金送到十字路口以后,虽然谁也没有接近过那个袋子,我们还是有可靠的办法把它弄到手。
当然,至于使用何种办法,在这里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取得这次成功后,让我心情十分振奋,我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再好好策划一起同样的绑架案件,到时候,我会使用这种绝妙的办法将钱取到手,好好请你们见识一番如何?
是的,桥场警部,你完全可以把我说的这句话理解成是对你个人提出的挑战,这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本来是为了挽救这个自称“川田”的年轻人才着手写下这封信的,可是写着写着,却发现其实给你写信的真正动机在于想告知你,我近期还打算照这回的经验再试一回手,希望你早留心做好准备……最后,我还有句话想告诉你。
虽然我提到过写这封信是为了挽救这位“川田”,但希望你千万别误以为我对他抱有什么特殊的个人感情……我得向你再三声明,这种事绝对不存在。
说到底,这位“川田”究竟是我策划的案件中的被害者,还是我的同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实质上他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能把巨额赃款这种香喷喷的蜜汁搬运到我面前来的勤勤恳恳的工蜂而已。
刚才信中已经提到过,去年六月,我曾经答应过他,打算以身相许他一回,因此掏出钱塞给了他,让他到店里来找我……要是那天他肯遵照我的命令到店里来的话,实际上我一定会满足他的愿望的。
不过,当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打算等他到店里来后把一切实情都告诉他,并在这个基础上和他签下共同犯罪的契约,让他在暗地里的那桩真正的绑架案中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对他的以身相许可以作为对他的谢礼,不,确切地说,应该说是作为我和他之间订立的契约而预付的定金吧……在池袋的那家店里,我的肉体除了算是可供交换的商品以外,并不存在其他任何意义。因为包括我自己的肉体在内,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换成金钱。
虽然我也曾打算偶尔对他以身相许,可是其实这恰好证明他只不过是我手下的一只勤劳的工蜂。因为,说实话我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真正地爱上过一个人。假如有朝一日真有这种事出现的话,我也绝不会对那个男人以身相许的……别说以身相许了,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允许他碰吧。
因为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绝不会因为爱上了谁而跪倒在他脚下,让他像对待玩具一样尽情玩弄,然后又娇滴滴地发出满心喜悦的声音来,我绝不会去充当这种角色。
而这位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反抗,宁愿舍弃自己的父亲、家庭和一切财产,独自离乡背井在那间囚室似的狭窄破旧的小房间里过着清贫生活的头脑浅薄简单的年轻人,我根本就看不上眼,更何谈我爱上他呢?
对我来说,这位“川田”顶多不过就是那个拥有数亿巨款——况且还是我最为钟爱的赃款的有钱人的儿子而已,因此,万一这次绑架失败,或者在他的父亲死活不肯付出赎金的情况下,我肯定会按预先向他父亲警告过的一样,把作为人质的他毫不留情地杀害。而且还要让他背负着所有罪名、不明不白地充当冤死鬼。现在他虽然还在一个冰封雪盖的小镇子上活着,但一旦我得知计划失败的消息以后,我会立即赶赴那里,先陪他好好过上一夜,作为索取他性命的补偿金,然后再用车把他带往一处他的灵魂回归之地,让他喝下一杯我早就预先放了毒药的咖啡,把他杀人灭口,以免误了我将来的大计。既然他这条命已经早就被父亲丢弃过了,杀了他也不能把罪归到我头上来。不,即使我直接动手杀死他确实也算有罪,但这种罪终归应该算是我所理想的那种纯白色的罪——那种洁白无瑕的犯罪。
他之所以幸免于难,也多亏了他父亲完全照我所说,把自己一生贪污受贿得来的赃款老老实实地吐了出来,因此我才按照事先说好的条件,不但没把他当替罪羊杀死,还为他写下这些话以证明他的无辜和清白,还他父亲一个公道。
那么,最后遗留下的问题就是,他本人若能恢复自由的话是否自愿返回故乡,在他父亲膝下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可是我事先已经应允过他的父亲,说是“只要你肯按我指定的条件支付赎金的话,你的儿子必定能够听我的话,返回你的身边”。
如果他本人实在不肯照办的话,那就麻烦请把最后这几页信拿给他看,把我原本打算杀了他的计划转告给他……请你务必让他明白,我和他生活的两个世界迥然不同,如果一生中能存在什么交叉点的话,那也只能是在同一起案子中分别扮演罪犯和被害者的角色而已。
我和他能共同走到一起成为同谋,也只不过就像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东京将要降下的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雪一样,只能成就一时之美,只是他所拥有的一个残酷的梦想而已,一旦第二天从梦中醒来,就会发现美丽的雪花已经融化成道路上污浊不堪的泥泞,他所怀有的梦想也会露出丑恶的真正面目,让他真正认识到他的梦想之残酷的本性。正是因为这样,很早以来,我怀抱着纸钞和金币睡着了的时候,总是宁肯自己做一场并不美妙的梦,这总是要比昙花一现的美梦要好得多,因为从并不美妙的梦中醒来后能让自己产生出得到升华似的感觉,觉得自己竟然能够脱胎换骨,从梦境中丑陋不堪的过去靠自己的努力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纯洁的自己。
03
这时,他手里拿 7740." >着的信笺已经只剩最后一页了。也许是因为信写得太长,她已经把手指都写累了,因此笔迹突然变得十分潦草起来。
最后这些话我是专门写给川田君——不,应当是沼田实君看的。
从你父亲手里夺回的这一大笔钱财,经过我的精心洗濯,已经把黏附在上头的罪恶去除干净了,现在正在我手中闪烁着洁白无瑕的纯净光芒,而与此同时,你父亲所犯下的罪恶也已经得以抵消,他本人也已经重新变回了你母亲未死之前的那位热爱家庭、慈祥而又关爱儿子的父亲。在我朝思夜想的洁白的犯罪伴随着两亿五千万现金得以完美地实现的同时,他也已经得到了灵魂上的净化和救赎。因此,我在此善意地劝告你,还是舍弃你孩童时代起便具?
有的反抗情绪,回到你父亲身边陪他度过晚年吧。也许你至今仍不肯相信自己才是这桩绑架案件中的真正受害者,依然沉醉在成为我的同谋者的梦想中,因此我这才想真心真意地最后劝你一句——你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父亲的身边去。我已经打定主意,就在明天,不,就在今天,我将在某个地点把你送还给你的父亲,我会如约出现在你身边,现在向你说最后的一句:
请回去吧,回到你本该拥有的世界里去……回到你自认为平凡而无聊的世界里去。其实,除了你的亲生母亲太早过世这个打击外,你从未承受过太多的不幸,回到生你养你的那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乡下小镇,回到属于你那平凡的生活里去吧……
这就是我这只蜜蜂女王向你下达的最后命令。
04
在这封长信的最后,也署上了一个和信封背后一样的“兰”字。下面还有几处带着阴影的小小的黑点,仿佛是描在眼角的黑色眼线里滴落下的泪水干涸后形成的斑点,他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但他马上便把信笺还回到桥场警手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手。
“我总觉得,虽然她在信中信誓旦旦地写着一直就想杀了你,但内心是否果真这么想,也只有天知道了。”警部像是安慰他似的说道,“凡是罪犯写下的自称告白的这类东西,总是不免要寻找理由来为自己辩解。我的一位部下,是个离过两次婚的年轻女警,我也把这封信让她看过一遍。她看完后竟然对我说,凭她的直觉,这位自称‘兰’的女子确实真的爱上了你。虽然此人心高气傲,自己也不肯承认这个现实。虽然我对男女情爱这个领域的事情颇为迟钝,但我也感觉,她之所以故意要把想杀死你的打算写在信中,也许这正是她表达自己爱慕之情的一种方式也说不定。”
他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表示否定警部所说的话,还是不愿再继续听下去了。可是他又突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外面雪还在下吗?”
谁也没有回答,只有冰冷的墙壁在默默地把外头肆虐的暴雪带来的严寒传到了屋里。整个东京、整个审讯室里的空气,就连警官们也像僵结住了似的,所有的动作仿佛都停止了……身子、手、默默地注视着自己手的视线也纹丝不动。
他只感觉自己无法用手抓住点什么,一切的一切已经用激流般飞驰而过的速度从他眼前闪开了……就连在高崎车站站台上回头望见的她的最后的容颜,也在尚来不及听到她在信中写下的临别之言之际,瞬间消失在看不见的黑夜中了。
去年的盛夏时节佩戴在她胸前的那朵美丽的兰花,也用更快的速度从眼前一闪而过,回到遥远的过去里……其速度甚至比她那天想带着他一起去死时的速度还要更加猛烈。
只有留在视网深处的那帧阴暗的负片中,花的颜色依然那样清晰可辨。
虽然她曾说过那是真正的花,但终归只是把鲜花经过药水处理后做成的木乃伊式的花的残骸,在他眼中看来只不过留着一个人造的假花一样的形状而已。可是,当他见到信笺的最后沾染上的微黑的斑点痕迹的时候,让他仿佛觉得那就是被制成木乃伊之前的鲜花中所流下的最后一滴香浓的蜜汁。
他的双眼和嘴终于动了起来,慢慢地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警部说道:
“她的事就说到这里吧,能让我和我父亲见见面吗?”
最后,也是最大的案件
其实,早就预定今天下午要到青叶城去。
今天,是我第十九个生日,每年生日这天,我总要选择一处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好好玩一玩,这已成了我的习惯。虽然我出生在这座小镇上屈指算来已有十九个年头了,可是这个小镇上最有名的地方我竟然一次也没去过。
最近从电视报道里得知,历史上十分有名的这座古城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原本雄伟壮观的城堡现在只剩一些断壁残垣。自从三年以前失去母亲后,我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可是我又不善交往,因此,只要父亲出门在外,我就只能独自一人在家了。然而,自从三年前父亲和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女子再婚后,我家又突然有了新的母亲和她带来的一个弟弟,那时起,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
“我的部下有个叫矢口的女孩你认识吧?看起来还非常年轻,可是居然已经有了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两岁男孩了呢。”
一天,父亲把带回家来的一名看上去比我还年轻漂亮的女子向我做了介绍。这位女子一边喝着茶,一边夸奖我们家里不但十分暖和而且非常不错。当时,平常见了外人就怯怯生生的我十分自然地向她问了一句:“你能把名字也告诉我吗?”
“真树,真假的真,树木的树。这个名字别人看了总是以为我是男孩。”
说着,她还对我笑了笑。其实当时我就想到,虽然她姓矢口,但很快便会改成我家姓氏。因为我在他们两人再婚之前就已经改口把真树叫做母亲了。
比起这位新的母亲来,我倒更加喜欢这位新的弟弟。我刚见到他时,他刚刚学会走路,就像小宠物一样惹人喜爱。这位今年已经五岁的弟弟现在虽然还保留着小动物般的天真纯洁,但已经成长为头脑比大人还要聪明的可爱孩子,他也成了我每天最好的聊天伙伴了。
由于家里来了两个新人,我自然而然也变得比以前开朗多了,甚至和其他人也有了许多来往和交流。自从前年开始,我还有了一个同班的男朋友,去年在我生日这天,顺便也为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我还初次和他一起到东京去玩过一次。考完试后我们还在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涉谷一处餐馆举办了庆祝仪式。
遗憾的是,最后竟然我没考上,以后他只身到东京上学去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远,几乎与分手无异了。
因此,我才准备带上现在最好的朋友光辉一起前往最近,也算是以前没去过的这处仙台的名胜古迹去玩一次……可是,中午刚过,幼儿园里突然打来电话,说是:
“光辉君刚才被胡蜂蜇伤了。”
接电话的是真树——也就是我新的母亲,时间正好赶上我们俩正在一起吃顿简简单单的午饭的时候。
“被胡蜂蜇了?这种寒冬季节哪来的胡蜂?”
母亲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别理它,肯定又是骚扰电话。”说完她又想笑,可是只奇怪地皱了皱眉头没有笑出声来……一个小时之后,当她站在幼儿园园长面前时,母亲也是露出这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接到电话之后,母亲便开车直奔说是光辉已被送往的那家位于郊外的医院,可是到了那里才被告知,这里从来也没接收过这种伤情的儿童患者……她马上又从医院给幼儿园去了个电话,可是那里的老师却说:
“光辉君已经在三十分钟前被他父亲来到这里接走了……说是母亲在家被胡蜂蜇伤了。”
于是母亲又慌忙赶往幼儿园,和他们争吵了半天,最后,那位刚来幼儿园干活没几天的一位名叫吉村的年轻老师才出来承认了一切,她说:“由于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辉君的父亲,因此当对方提出要接走光辉君时,我还向孩子问了一句:‘这位真是你父亲没错吧?’光辉君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位老师说的不像是谎话,说着她便放声大哭起来。
“真对不起,正好赶上中午之前这里最忙的时候,而别的老师也不记得光辉君父亲长的什么样子,这才把对方错认成孩子的父亲……”
幼儿园园长轻描淡写地对母亲做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解释。而母亲皱起了眉头,并不是因为听了园长的这番话,而是马上又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传出了童谣歌曲的乐曲声……
“嗯……嗯嗯……是的……”
只见她只能连声地答应着,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挂断了电话。回头她又向园长她们说道:“实在对不起,看来光辉还真是被我丈夫接走了……他说只不过是跟我开了个无聊的玩笑而已。光辉他平安无事,你们放心吧。”
说完母亲拉上我的手,转身上了停在门前的车,就像落荒而逃似的快速把车开走了。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因为如果得知只不过是父亲开的玩笑,她理应放下心来才对,可为什么又如此愁眉苦脸?看她全神贯注地紧握着方向盘的那张脸僵硬了一般,显得格外严肃。当她发现我满脸疑惑的目光,同时也才发现自己正在茫然开着车,于是她猛地一脚刹车把车靠到路边。
“刚才的电话其实是绑匪打来的,看来光辉已经被人绑架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感觉到理应停着的车子突然摇晃了起来……看来母亲这才真正感觉到了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母亲那过于瘦弱的身体就像地震袭来那样不停地抖动着。后来我才知道,刚才绑匪在电话里告诉母亲:“现在你正在幼儿园对吧?那么请你马上对老师们说‘只是孩子父亲开了个小玩笑,其实孩子平安无事’,赔个礼后马上返回家里等着,以后我会再给你打电话联系。”然后又威胁了一句:“要是你觉得孩子的生命要紧,请马上照我说的去办。”
“康美,你赶快给父亲打个电话。”
母亲颤抖着声音对我说。她已经惊惶失措,六神无主了,我也因为受到惊吓茫然不知所措,听了她的话后才回过神来,掏出自己的电话正要给父亲打出去……可是正在这时,母亲的手机又响了。
“是你父亲打来的。”
母亲大喊了一声,连忙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上。
“嗯,嗯……看来是真的绑架,可是……”
刚才有人给父亲的公司打了电话,把光辉被绑架的事情告诉了他。父亲大吃一惊,连忙给母亲打电话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是绑匪给你打电话了?”母亲问道。
“不,打电话来的并不是绑匪。”
“那又是谁?他怎能知道……”
“是警察,宫城县警本部。说是绑匪给警方主动打了电话,电话里清清楚楚地告诉警方,孩子在他手里,名字就叫光辉,警方并不觉得这是个报假案的捣乱电话,于是一名警官便打来问问是否有这件事,因此我才向你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我紧紧地搂住母亲,把耳朵凑近手机,听着他们俩的对话。后来父亲才告诉我,那位绑匪在给警察打电话时是这样说的:“我把小杉食品公司社长的儿子给绑架了。我已经告诉了他的夫人,另外再请警方转告社长,为了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拿警察开玩笑,我让孩子直接和你说话。”
绑匪的语气十分平淡,说话就像在读什么稿子似的。然后又让孩子说话,也是同样的语气:
“我叫小杉光辉,因为已经被人绑架,请你们通知我父亲一声。”说话是一字一句断开来慢慢说的。
“这孩子不是患感冒了吧?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沙哑?”
打电话的那名警察说道。父亲一听便知道这正是儿子光辉的声音。因为光辉在玩电子游戏时大喊大叫,把嗓子都喊哑了。
“对了,看来绑匪打电话通知你时,并没让光辉对你说两句话……我看你还是先照绑匪说的办吧,先返回家里等待他的电话。警察不久也会赶到家里,他们到来之前你别擅自行动,我也马上回家。”父亲说道。
我们的车在车站前头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弯时,天空突然飘下了雪花……我们从路口上方的过街天桥下穿过时,阴沉的天空中一片白色的沙尘仿佛演奏着一曲光与雪的宏大的二重奏。抬头一看,街道上方的过街天桥看来就像一座小型的立交桥,每当经过桥下时,便会让我产生身处未来世界的遐想。
我特别喜爱十字路口。
现在我们一家其实也像就在随意通行的交叉路口偶然遇见的行人似的,我和父亲、真树和光辉四人分别从四个路口走了出来,然后又在路口中间相会。
我和那位男友去年也在这时出现在十字路口。那天东京涉谷的那个十字路口仿佛就像发生在哪个遥远国度里的战场,我和他正牵着手向车站走去,正好路过混合通告的十字路口时差点儿踩上一摊东西,只好把手松开了。
脚下有处水一样东西……不,仔细一看并不是水,而是颜色透明的,像是重油一样的黏稠的奇怪东西,而且散发出一股甘甜氛香的气味……直到当天晚上我们回到仙台,才从电视里知道原来那竟是蜂蜜。先是把蜂蜜洒在十字路口,然后绑匪又放出许多蜂四处乱飞……绑匪巧妙地拿蜂作为武器,先是拐走了孩子,然后又用假话欺骗孩子的母亲“孩子在幼儿园被蜂蜇伤了……”
“妈妈——”
我不由得要喊叫起来。不,是否叫出声来,还是叫出声来母亲也一点儿也没听见我就不知道了。母亲像是受了惊吓只是失神地呆呆坐着,可是,我的思绪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就像被裹在风雪弥漫之中四处飘荡似的,我的思绪就像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样,突然,我像是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令人难忘的涉谷的傍晚……那起离奇的绑架就像从未发生过的幻想中的事情一样朦朦胧胧地出现在眼前。奇怪的圣诞老人、一群蜜蜂、蜂蜜、一分钱也未丢失的巨额赎金……那时,就连我这个从小地方来到东京的人,都感觉是另一个世界的这个十字路口,后来听说竟然成了令人不可思议的绑架案件的舞台,让人难以置信了。然而,现在发生在我家的这起案件更让我感觉不是发生在现实中,只能说是场噩梦,无法让人相信。
这是因为,既然这起案件是以和去年那起不可思议的绑架案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开始的,也就预示着也会是一起不可思议的绑架案件。
在我已经麻木的头脑中只有这点最为清楚,因为我已经毫无根据地猜想到了,这起案件将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像去年那桩案件。我和母亲回到家里后,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竟然又发生了与那桩绑架案一模一样的另一件事情。
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来写吧。我们回到家后,母亲急匆匆地直往客厅奔去,这时的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
母亲进门后一把就将柜子上放的电话机抱在怀里,整个身子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仿佛紧抱在怀里的不是那部棕黄色的电话机,而是儿子光辉的那条小生命似的……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父亲也回到家了。
母亲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抱住了父亲,眼泪就像决了口的围堤似的一涌而出,靠在父亲胸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过了两三分钟,她才猛地停止了哭泣,看着父亲问道:
“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说话时她的目光显得那样冰冷,仿佛一下子与父亲拉开了距离。
“越是这种时候头脑就越应该冷静,像你这样惊慌失措,反而要耽误事情的。”
一听父亲这样说,母亲显得更加烦躁不安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正是因为光辉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才这样无动于衷的,要小康美被人绑架了,生命出了危险,你肯定也会惊慌失措。就连康美也一样……别看她平常装模作样像是挺疼光辉似的,到了这时候就看出她的真心来了。对她来说,光辉的命有啥要紧的?心里没准还觉得光辉是个累赘,巴不得被人杀了才好呢!你看她就像戴个假面具似的脸上毫无表情,就连担心光辉安全的话一句也没有……”
我正想摇头否认母亲说的话,但母亲的嗓门越来越大,没想到平常表面上知书达理的她也会像个中年泼妇似的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地又叫又骂。我不禁惊呆了,更加发不出声音来。
“她又能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康美她得了病一直说不出话来!”
父亲不禁怒火冲天地大声嚷叫起来,母亲一愣,猛地安静了下来,好像又到了平常母亲的那副样子。然而,她突然变得这样并不是因为父亲的怒喝,而是有人按响了玄关的门铃……就像专门来看我们家热闹似的,门口一下子来了四名警察,全都身穿便衣。
陪父亲一起回来的秘书德田连忙把四名警官迎到了客厅里……十五分钟后,这些警官已经把一切安排就绪,只等着绑匪打来电话了。桌子上摆上了电话机、录音机和其他通信设备。
“光辉君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你们别担心……碰巧赶上警视厅一位长年从事绑架案侦破、办过许多大案的警官出差到仙台来,过一会儿他人就会到,他已经断定光辉君的生命不会有危险。”
一位年纪较大、名叫船山的警部说道。
“不,也可能他来仙台不是偶然……”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此时他口中提到的这位长年从事绑架案侦破,并颇有实绩的警官,我根本就没想到竟然就是一年前负责侦办发生在东京涉谷路口的所谓“蜜蜂案件”的那位警部。
这位警部下午三点刚过就站在了我家的玄关前。就连他一口气报上自己在警视厅担任的各种职务,最后终于报出自己姓名“桥场”的那一刻,我还是没把他和那桩案件联想到一起,只见他身穿一套带细条纹的浅棕色西服,外表十分洒脱,三七开的大分头梳得分毫不乱,可让人意外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机械古板,让人不由得联想起靠人工维持生命的植物人。真没想到,那桩涉谷路口的案件发生后,被部分媒体冷嘲热讽为“被一个女人的屁股牵着走的男人”,弄得满城风雨的这位“H警部”竟然是这种人,这不免让我十分扫兴。?99lib.
一年之前,因为那天我偶然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没想到竟然碰上交付赎金的场面,这让我对那桩神奇的案件特别感兴趣,正好赶上我大学考试失败,有了足够的时间,于是我到处物色各种报纸杂志,几乎把有关那桩案件的报道看了个遍。
警部进入客厅后先和父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桩案件,于是昨天便来到了仙台。”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纸片给大家看,说道:“说实话,还是绑匪请我来的呢。让我来这座城市专门处理这起案件。”
他手中的纸片原来是从东京到仙台来的新干线软席车票,车次为MAX山彦号,东京发车时间为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正好就是案件发生的时刻。
“这张车票是昨天寄到警视厅给我的,里面只有车票,没有信。而寄信人只署了‘兰’一个字。”
警部把信封翻了过来,果然,背面寄信人一栏只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兰”,看上去就仿佛是描着的一朵兰花。至此我才终于得以确认。
“啊!原来他就是那位警部!”
从一年前,我和几乎全国年岁相仿的女孩子一样,已经成了这位自称“兰”的绑匪狂热的追随者,简直对她敬佩得五体投地。同时自然而然地对这位在两人较量的第一回合被无情地打翻在地的警视厅红人——“H警部”特别感兴趣。由于各家报道案情的报纸杂志并未披露此人的真实姓名和照片,这反而促使我充分发挥了优势,即自己的丰富想象力——其实说到底只不过是空想力,替他在心中描绘了一副想象中应有的模样。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警部虽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冷峻和英武,但能在东京这种能人辈出的大地方站稳脚跟的男人所具备的干练和洒脱仍然和我所想象的一样。
现在的人都说暴发户素质最差,除了钱多以外,吃穿打扮都显得特别土气,我父亲活脱脱就是这种人,在警部面前一比就显出来了,不但形象猥琐,简直就像守财奴似的土财主。
父亲从祖辈手里继承了一家位于仙台车站通往市区的这条青叶大街上的很小的点心铺,专门生产一种仙台特色的点心,把羽二重饼的豆沙换成了西式的奶油,外形上也改成更受年轻人青睐的西式包装,又取了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做“金雀花”。没想到这一番改动竟然让这种原本不受欢迎的小点心声名大噪,受到了各阶层人士的喜欢,销量一下子翻了不知多少倍。这还是我刚出生不久时的事情,听说我父亲最成功的一手是想方设法让一名全日本人气最旺的天王级流行歌手在电视访谈中提到自己最喜爱的美食时,提到了父亲店里的产品“金雀花”,并且添油加醋地说这种点心自己从小就最爱吃。当这段访谈在全国播出后,来自各地的订货电话就一天到晚没有停过,父亲也因此发了大财。没过多久,他就把这间小作坊似的店铺换成了仙台市郊的一座规模巨大的加工厂,在全国建立起自己独立的销售网络,把生意扩大到整个日本,他自己也一跃成为全国有名的大企业家。说是企业家只是名义上听起来显得洋气,而实际上他只是不折不扣的一个暴发户加守财奴而已……
在我们家客厅的大柜子上,除了那台电视机外,还摆放着几尊打高尔夫时颁发的奖杯、装饰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九谷烧花瓶,还有的就是满满一大盘的把父亲推上黄金交椅的这种“金雀花”点心,以供招待来客。
客厅里还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带金黄色钟摆的落地大钟,沙发上铺着一张真正的从豹子身上剥下来的皮,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加工成工艺品的带着长角的鹿脑袋……
也许正是这种暴发户的炫富行为才引得绑匪盯上他了吧?父亲在这间客厅里摆出各种姿势照出来的照片早已刊登在各种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了。不过,最让我看不上眼的就是他在警部面前唯唯诺诺、点头哈腰时的那张脸,简直就像一块刚出炉的羽二重老字号点心,那副满脸涨得通红、腮帮子圆滚滚的样子。
警部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在父亲油光发亮的脸上,看来,警部也从父亲胖得流油的脸上寻找到了绑匪作案的动机。
“我想,这位叫‘兰’的绑匪想必你们并不陌生吧,去年的今天,她就曾经策划实施了一起震惊全日本的大案。”
父亲和母亲听到这句话,顿时才想起这桩涉谷十字路口发生的案件来。
“哦。不就是电视上整天播放她的模拟画像的那位女匪首吗……听说警方至今还没抓到她呢,这么说,就是她又流窜到仙台来,绑架了我的孩子,对吧?”
母亲说这句话时依然浑身发抖,她紧紧地靠在父亲身上,抓住了父亲的手。
“这极有可能……”警部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在去年这桩案子中我就感觉到了,绑匪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故意要和警方挑战,我手里的这张新干线车票显然就是她寄来的挑战信,因此我才急忙放下手头的工作,马上赶到仙台来了。仙台县警本部里有我好几位老同学,我早就吩咐过他们,根据我的预测,车票上的发车时间,也就是中午的十二点零八分,在仙台极可能也会发生一起新的绑架案。万一事情发生,让他们马上通知我一声,果不其然,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警部还告诉我们,他这次直接参与案件的侦破已经得到县警本部方面的允许,而离开东京以前也已经获得了警视厅参与破案的指令。
他还说,虽然此行重任在肩,但自己毕竟是来做客的,实际上第一线现场的指挥权还是在本地县警派来的四名警官中资历最高的这位叫船山的两鬓发白的老警部手里,自己不过是来协助他的。可是在我看来,本地来的几位警官都在默不做声地埋头调试机器或者检查设备,只有这位东京来的警部在趾高气扬地和被害人亲属说个不停,这个客厅里俨然成了他一个人表演的独奏会会场。那位名义上负责指挥的船山警部只是不时地抬起眼睛不满地偷偷溜了他几眼……其他三位则干脆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私下里偷偷交头接耳说着话。
看来,警察里也分各种派系,互相之间的关系还挺复杂的啊。
不过,看来桥场警部一门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并不介意这种警方内部的人际关系,他最关心的倒是作为被害者亲属的我们一家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至少我看来一定是这样的。
母亲,哦,也就是真树,一边认真地听着警部的话,一边不时担心地扭头看着我的脸色……我十分清楚,母亲刚才一时激愤,头脑发热,把许多不该说出口的话全说了出来,不知这些话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此刻她冷静下来不少,看来已经后悔了吧,这才十分关注我的表情。
其实我的注意力并不放在母亲身上,而是密切注意着桥场警部的表情,母亲刚才嘴里提到“绑架了我的孩子”这句话时,警部的双眼顿时闪出一线亮光,这也没有逃脱我的眼睛……通常这种时候,作为母亲说出来的话一定是“我们的孩子”,更何况父亲的身体还紧紧挨在母亲身边了。
此刻警部的目光又注意上了母亲不时看看我的脸色的表情了。
顺着母亲的视线,警部也在紧盯着我的脸。突然,他注视着我的视线静止了,默默地向我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别人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向我微笑着暗示了点儿什么似的。可是那时我心里只是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
其实,不但是我父亲,就连去年分手的男朋友,以前也没有真正地对我表示关心过。至今为止真正对我关心,而且能主动伸手抚慰过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死去的亲生母亲,再有就是我继母带来的这个弟弟了。
其实我们一家中最担心光辉安危的,并不是真树,而是我自己。看来连这一点也被警部看穿了。在他向我微笑和轻轻点头的那一刻,我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
“昨天我到仙台后心里一直考虑的是绑匪这回出手绑架谁。而且为此花费了不少精力到处寻找线索,可是直到案情发生,这才知道事情出在你们家了。原来我的想法是,与其案发后再去被动地解决,倒不如先摸清绑匪要在哪儿下手,我们便可以主动出击……只要能事先摸清绑匪瞄上的是谁,我们就可以防患于未然,来个守株待兔,把他们一网打尽。通常情况下要想事先摸排出绑匪要下手的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位‘兰’作案时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对选择的绑架对象十分挑剔,她选定的下手目标必须符合几个条件。我这次的设想本来是先从符合她下手条件的目标选定着手。既然这位‘兰’去年弄出了那桩轰动社会的大案子,以后又给警视厅写了封长信想公开和警方挑战,今年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要把这场大戏再唱一回。那封信的部分内容已经在媒体上披露了,我想在场的各位对她要选择的目标所设定的条件应该十分清楚吧……”
警部一口气洋洋洒洒地说了许久,然后又依次巡视了在场的十个人,看看他们有何反应。
人数比刚才多出两位,是因为从县警本部又加派了一名年轻警官前来增援,另外,我们家的用人里见把这名警官领到客厅来后也留下不走了。
这位半年前到我们家当用人的小姑娘,我对她的底细几乎一无所知……里见到底是她的姓还是名我都不清楚,反正就这么叫着。另外,她看上去貌似年轻,真正是不是小姑娘还很难说,因此我们在谈要紧事时,理所当然地没让她听。可是警部刚才既然说了,“这位用人的女孩也留下听听吧,也许我还有些事情要问她呢”。我们也就不好反对了。我看里见自己也没料到警部会这样说,只见她睁圆了双眼,紧张得浑身僵直,站在门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模样活脱脱像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大家把视线全部集中在桥场警部身上,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户外头漫天飞舞的雪景。这扇窗户是用人用蘸过防雾剂的抹布仔细擦过的,因此看上去十分透亮,视线也不受任何阻挡……窗外是个很精致的西式阳台,阳台外就是一片很大的庭院了,院子里的石灯笼和滴水崖又是纯日本式的,父亲说是和洋折中的建筑方式,可是在我看来,无异于一盘乱糟糟的大杂烩,不土不洋,鬼迷心窍。
父亲能随心所欲地瞎折腾,弄出这些不协调的景观来,让人从心里讨厌,还能到处显摆他的暴发户加土财主的低级趣味的所谓风格,正是因为依靠独家产品“金雀花”为他积攒了巨大的财富,看来这种点心也和父亲的思想理念一样,根本上就是不土不洋的和洋混合下的怪胎。
而正是由于这场大雪把窗外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之中,这才平息了这片和洋风格之争的战场,让它们静静地融为一片洁白……
和院子里的雪景一起,客厅里的大吊灯把屋里的一切反射在窗玻璃上,让我看得清清楚楚。
桥场警部巡视了众人一周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视线通过镜子般的窗玻璃,正好和他的目光对在一起……而正是这时,他对着我微微笑了笑。
我想,对比起这几位县警本部派来的警官,我对那桩涉谷路口的案件甚至更熟悉些吧!在场的人中,我敢说除开桥场警部,起码我比另外八个人对这位“兰”知道得更清楚。因此,警部刚说到她“选择绑架目标所设定的条件”时,我已经早就想到是些什么了。
警部刚才的微笑像是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这一点。
最终打破客厅里的沉默的还是父亲。他说:
“我虽然对去年发生的那桩案件也十分有兴趣,但时间一久便淡忘了,那么你说,她对选定目标设定了什么条件?”
“在她所策划的绑架案件中,首要的一个条件是家里必须有小孩……但绝不是说,家里只要有小孩她便会下手,所以说这个条件属于最无关紧要的了。可是,在这个条件之上,她并不选择普通的家庭,而是瞄准了家庭关系复杂的孩子,这是个很必要的条件……”
父亲和母亲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
“若要说这个条件的话,我想我们家倒是符合。许多人都知道,被绑架的光辉和我确实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俩是各带着一个孩子再婚的。”
看来警部对这个说法甚表同意,只见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说道:
“然而,在仙台市几十万市民中想找出一个绑匪预想中的目标十分困难,所以我看,她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条件……”
说到这里,警部突然停下了话头。不知是否他想拖延时间,其间他一连看了好几次手表。其实,刚才警部刚一进入客厅我就注意到他手上的这块表了,就凭表盖上的玻璃闪动出的厚重的光芒,我就断定这一定是块超高级的名牌手表了。
“那好,我就不怕难听,直说了吧。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们家必然符合这个条件……这位‘兰’所欲诈取的金钱并不是普通的金钱,而是特殊的金钱。”
“特殊的?这怎么说?”父亲问道。
“此人身上倒有几份侠肝义胆的气概,所欲索取的尽是些赃款。这句话听明白了吗?所谓赃款,也就是触犯法律得到的黑钱……”
“……”
“那好,我再问问你,这种黑钱你挣过吗?”
“没有,当然没挣过。”
父亲激动地摇着头。可是我明明能从他皱起的眉头上清楚地看出相反的答案。
真树一把甩开丈夫挽在肩膀上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可是你……去年警察不是还查过……”
母亲的话脱口而出,父亲恼羞成怒地吆喝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多什么嘴!”
“可是,连报纸上还登过……”
“那是警察存心跟我过不去,查来查去不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后来警方还特意向我赔罪了不是?”
一看夫妻马上就吵起来了,警部连忙劝解道:“不就是那起什么……”
“都是报纸上的一条小消息惹的事,硬说我在参加名吃点心大奖赛时贿赂评委,全都是无中生有的消息。”
一听父亲这么说,警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这则报道昨天我也看过,就算它是事实,我想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这位‘兰’就瞄上了你们家,应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警部又接着说:“其实我到达这里后已经把报纸上一年之内的有关消息了解了个遍,目的就想知道仙台的这些资产家们围绕他们暴富的过程究竟都发生过哪些事情……”他就像为自己辩解似的插了一句后又十分肯定地补充道:
“我看只有这点事应该不会引起‘兰’的注意,她所瞄准的应当是更严重的不法金钱……也就是说,是通过犯罪手段来获取的伤天害理的金钱。”
“这种钱我从来就没挣过!”父亲已经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大声反驳道,“你是说,要是绑匪就是‘兰’的话,她一定是这么做的,对吧?不过这总归是个假设,不也存在其他人假借‘兰’的名义作案的可能性吗……假如是一个男人,他对去年发生的那桩案件特别感兴趣,自己策划了绑架案件后又把它嫁祸到‘兰’的身上,这种可能性不能说绝对没有吧?”
“说得对,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警部出人意料地老老实实承认了后,又问:
“你心里有什么猜疑到的人吗?你对这位‘其他人’是不是心里有数……”
“我看就有这种可疑的人。刚才警部也说过,‘家庭关系十分复杂’,我看我们正符合这个条件……”父亲的脸色马上变得严峻了起来,“我指的就是光辉的亲生父亲!那家伙倒是……”
“你胡说八道!”话还没说完,真树在一边气急败坏地喊叫起来,“盐田他凭什么要绑架自己的亲生儿子!”
“去年东京这桩绑架案刚发生不久,他不是还向我们提过想见见光辉吗?肯定是这家伙从电视上看到案子的报道后,知道被绑架的就是这么大的孩子,这才想到要打光辉的主意吧……”
“盐田再怎么傻也不会去想绑架自己的亲生儿子吧?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可是,我听说他刚被证券公司辞退不久,最近又频繁地打电话找你,不会是偷偷向你要求接济吧?”
“这事是谁告诉你的?我接过的几回都是骚扰的无声电话,就算电话是盐田打来的,他不说话你怎么能判定他想跟我要钱?”
“可是,一年以前不也是你说过,盐田对这桩发生在东京的绑架案表现出异常的热心,你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绑匪集团里面的人呢,对吧?”
“我看对那桩绑架案表现得尤其关心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怎么就没看出来?”
母亲——不,真树那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突然变成了冷冷的讥讽,说完还向我身上瞟了一眼。
“要说这位康美大小姐可不简单,连一般大人都不买的下流杂志她都敢买,我看她贪婪地收集刊登报道那起案件的各种杂志,然后藏起来偷偷阅读……就连那些无声电话,我也怀疑就是她打来的,她现在有口说不出话,就算打电话想说些什么,反正也说不出来。”
“你给我住嘴!”
父亲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骂出声来的同时狠狠地在真树的脸上甩了一个大耳光。真树一时被打愣了,只是毫无表情地瞪着父亲,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双手掩面,“哇”的一声号啕大哭了起来。
桥场警部只是冷静地看着夫妻俩吵架的全过程,顶多劝上一句:“你们俩请都冷静一下。”
这时,他又说道:“刚才要是我说得再肯定点儿就好了。绑匪除了这位‘兰’以外,绝不可能是别人……你们看,这信封上的签名‘兰’这个字,她的笔迹很有特点,别人是模仿不来的。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位盐田作案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当然,你们家小姐也绝不可能作案。”
说完,警部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我们的目光是在窗玻璃上相遇的。就连客厅里的样子——父亲和真树吵得不可开交的全过程,我也是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的,朦朦胧胧地就像虚幻的感觉。
真树的眉根挑得高高的,面目狰狞得像个母夜叉。可是映在玻璃窗上后,与窗外飞舞的雪花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反而倒像戏台上的人物一样充满了美感,让人产生一种效果上的错觉。可是自从看见她的这副样子,我在心里就已暗暗下定决心,从此再也不会叫她一声母亲了……
“哦,刚才是我对不起,心里光惦记着光辉的事了,对绑匪的怒气一时无处发泄,头脑一热就动手打了你……说实话,光辉对我来说,也是心肝宝贝的孩子。”
父亲这样对真树道了歉。也许起码一半是看在警部和周围几名警官的面子上才这么说的吧?
“相反,这么一来事情就越来越清楚了,绑匪是想把去年那桩案件在仙台再现一次……记得去年案件发生时,被绑幼童的两位父母在等绑匪来电话时,也同样像这样吵得不可开交……”
话刚说了一半,警部又稍微停了停,换了话题说道:
“去年那起案子谜团就够多了,看来这一次要再多一个谜了。”
我估计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一定是:“为什么孩子的父母双亲总是到关键时刻互相推卸责任呢?”
县警本部来的船山警部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位东京警视厅的警部在唱独角戏,这时才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你说再多一个谜,是指什么?”
也许是我过虑吧,总觉得他问的话显得很不高兴似的……
“我所说的谜就是,绑匪为什么要完全照搬去年那起充满谜团的案件?要说他们考虑不周吧,看来又不是如此……总之,从这点上来说,倒有点像是其他人作的案,又把它归罪于‘兰’身上似的。”
桥场警部边说边摇了下头,可是马上又完全否定了自己刚说完的话,接着说道:“不过,这桩案子肯定是‘兰’做的,绝对就是她。”
最后这句话警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看是不是这名绑匪‘兰’的自我表现欲太强,一定会向警方表示‘这起案又是我做的’?”
最后才来的那名年轻警官插嘴问了一句。
“这你可说对了。”警部像演戏似的大声答道,“这么做就是给警方,尤其是给我看的。刚才我也说过,这桩案件中还有一个未解之谜,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谜底了。去年她写给我的信中有豪言壮语,说是‘能在众目睽睽的环境中,让人不知不觉地把装有赎金的袋子取走’。其实她明明知道赎金交付地点周围有许多警察进行布控,许多眼睛都紧盯着装赎金的袋子,可是她偏偏要向我提出挑战,说是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装赎金的袋子取走。想让我看看她是怎样在我眼前变戏法,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的。正因为这样,她才把这桩案子完全弄成与去年涉谷发生的案件一模一样……绑匪的心思一定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绑匪是为了向警方挑战才绑架走了光辉。为了跟你们打赌玩,竟然把一个孩子的生命拿来当儿戏,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父亲说着又摇了摇头,表示“简直难以置信”。
“我说的话不会听起来太乐观了吧?确实,我认为这桩案子在绑匪们看来,与其说是作案,倒不如说像在逗警方玩……正因为这样,我才敢断定她们要觉得逗够了就会把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回来,作为孩子的亲属,你们完全可以放心,请你们务必相信我的话……”
真树一听,打断警部的话说道:“警察说的话还能相信?说句难听的,去年的那起案子中,不是连你们也被绑匪耍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让她逃走了吗?康美放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些报纸杂志上就是这么写的!”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后悔了,只见真树用双手扶住额头,低下了身子。隔着桌子,警部正用不满的眼光紧紧盯着她……真树像是被警部的眼光看得无处躲藏,才低头掩面不再说下去了。
“夫人,看来你是常到康美的房间偷偷学习吧?我想这也许不是故意的,只是偶而为之,对吧?有意思的是,绑匪怎么会偏偏选中你们这个对去年发生的案件十分熟悉的家庭作为下手目标呢……”
警察故意说了句打趣的话,这让客厅里的紧张空气顿时缓和了许多。可是他紧紧盯着真树的目光依然冷峻,也许他心里已经十分讨厌真树了吧……这一点上他和我怀有同感,替我这个说不了话的人狠狠贬损了真树两句。
看来我的想象并没有错,警部从窗玻璃上注意到我的视线,不由得转过身来又对我轻轻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警部的助手。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过了一会儿警部找了个机会偷偷把我叫了出去,小声告诉我:“有件事别对别人说,我想麻烦你帮我干点事。”可是,还有些在他对我说这些话之前发生的事必须先讲清楚。
警部对大家说:“为了让大家相信我说的话,我先做个预言,大家看准不准。我清楚绑匪过会儿打电话来时将会怎么说……”
接着,他把一会儿绑匪要说的话,以及我们该如何回答,一一告诉了父亲……警部的话音刚落,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这简直是我十九岁生涯中所听到的最可怕的声音……仿佛就像一只金属的恐龙张着血盆大口躲在我的身后似的。这只恐龙在一口吞掉了我心爱的弟弟后,又蹑手蹑脚地朝我袭来了,我已经听见了在我身后的它断断续续的心脏跳动声……
可是绑匪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当父亲在警部的示意下刚拿起话筒,只听绑匪的声音说道:
“请孩子的母亲接电话。”
绑匪的声音不知为何倒让我感觉放心了不少。真树上前接过电话,用悲痛的语气说了几句通常作为母亲在这种场合都会说的话后,整个过程就完全按照绑匪的意图展开了。绑匪说道:
“那位警察就在你旁边,对吧?请警察出来跟我说几句……哦不,不用让他接了,反正我说的声音你们都能听得见。”
对方的话虽然粗鲁,但声音像在伤口上裹了块纱布似的,显得既温和又亲切。比起他的话来,反倒是真树哭哭啼啼的声音更让我感觉厌烦些。
有关这次电话以及下午四点对方第二次打来电话的内容,这里就不必详细记述了。绑匪两次打来的电话几乎都和警部所预料到的完全一致。而他们说的话也和去年他们绑架了圭太君后和孩子母亲通话的内容基本相同。去年绑匪与圭太的母亲的通话内容已经全部?在报纸和杂志上登载过了,有些甚至在电视的新闻节目中也做了介绍……我还记得当时报道中还提过,绑匪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很亲切,由此看来,也许这次打电话来的就是去年的同一个人吧,我的感觉起码是这样的。
电话刚打完,警部就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说道:
“看来这桩案件和去年发生的十分相像啊。连电话的声音都和我去年听到的相同……这种时候作为孩子的母亲也只能言听计从,毫无选择余地了,绑匪还是按照去年一样的说法,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电话快挂断时话筒里传来了引擎声,同时,对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好,下午四时再联系,下回你们把电话打过来”都和去年发生的绑架案中的情况完全相同。
不但绑匪说的话相同,连打电话时绑匪让光辉说出来的几句话也几乎和去年圭太与母亲的通话内容一模一样。先是真树关切地问儿子“没事”,光辉也一模一样地回答“没事”。
“不过,和去年的案件比起来,光辉的声音要沉着得多。去年圭太君在接电话时以为母亲被绑架了,说话时都快急哭了。”
警部又接着说道:“也许绑匪已经交代过孩子,只准他们照母亲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来回答吧。”
真树听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反驳一句什么,但警部根本没看在眼里,只顾自己说下去:
“还有些地方与去年不同。去年案件发生时绑匪最后说的那句‘四点再联系,下回你们把电话打过来’,声音明显要小得多,几乎让人听不清楚,还有,最后电话里听见的嗓音完全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可是这回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是汽车开动的声音。看来他们一定是把车子停在停车场或者路边打来的电话。现在光辉君一定还在车里。这点倒是与去年相同。另外……”
警部摆出一副罗丹的雕塑“思考者”那样的姿势,依然还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完这些话后,扭头和追踪来电位置的本地警官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对我们说道:
“绑匪用手机进行联系,以及用车子到处转移,以便让我们无法摸清来电的具体位置,这也和去年那桩案子完全相同。也许现在起到四点钟再次和我们联系之前,对方正从刚才打电话的地点离开,转移到另一个地点去吧。刚才他们打电话用的手机号码是零九六二三……”
他说完对方的手机号码后又问:“这部手机一定是谁丢失的吧?因为去年的案件中绑匪就是用被害人亲属丢失的手机和孩子家里联系。”
说完,他环顾了众人一周。不,尚未等他环顾完一周,已经有人回答了。
“这部手机是我丢失的。昨天夜里喝醉了回家,直到今天早晨才发现丢了……以为是忘在小酒馆里了……”
答话的原来是父亲的秘书。
“看样子无论什么细节都得和去年一样了啊……”
警部哭笑不得地说道。自从下午四点给绑匪打去电话,听到绑匪所说的话,他又接连苦笑了好几回。
第二次与绑匪的通话也基本上重复了去年案发当天下午四点的通话内容。在此我就不赘述了。更有意思的是四点以前警部和我所说的话……记得那是三点半左右,我离开客厅正想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去,警部发现后,也和刚才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在后头走到了走廊上。
不过,他当时并不是找我来的,而是和那位最后到来的县警本部的警官说了些话……有些秘密的话要说。
我回到房间后,只把门开了个一两厘米的缝隙,从缝隙里能看见楼下大厅里的样子。
这座欧洲宫殿般的弧形楼梯上铺着一层镶着金银丝线的红色中国地毯……选择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品的正是我那位喜欢炫耀自己拥有的巨额资产的父亲。
大厅里整整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画,这些都是不懂艺术的父亲光凭价钱贵就买回来的。墙上映照出两个被灯光拉长了的影子。两个影子紧挨在一起,是由于警部和那位年轻警官为了不让客厅里的人听见而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我看不见两个人的身子,但玄关大厅里空荡荡的无遮无挡,所以我躲在房间里仍然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们说话。
“也就是说,他除开贿赂评委来获得大奖这件丑事之外,并没有听说他有违法资金来往的事情,对吧?”
“是的。与他公司有关的人以及税务师等等我全都打听过了,没抓到他任何把柄……说是自己很能赚钱,存下不少资产什么,其实都是他自己胡乱吹出来的。此人性格非常死板,看样子不像是能私藏大量赃款的那种人……”
他们的话虽然很难听清,但我把耳朵贴近门缝还是能听见,用不着偷偷凑近他们身边去听。
只听警部说,自己有要事要离开一会儿,让那位年轻警官在那儿等着,便只身上了楼梯。我蹑手蹑脚地轻轻关好门,回到床上坐下了。
门外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经过走廊,走到了我房间的门前。
门咚咚地敲响了几声,我悄悄凑近门边看了看,并没有马上开门……我屏住呼吸等着下一次敲门声,当敲门声又响起来的瞬间,我打开了门。
敲门的手突然敲了个空,警部一下子没站稳,往前趔趄了一小步才站住,不自然地举着手站在门边冲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压低嗓门小声对我说道:
“我能进来一会儿吗?有些事情想问问康美小姐。”
其后的二十分钟……整整二十分钟我都是在和警部的一问一答之中度过的。警部问我,而我只能用笔在本子上写作为回答。说是问我点事情,其实和讯问差不了多少。
“我刚才提过‘赃款’的事,你还记得吧?你父亲是不是真在什么地方藏匿了这种来路不正的钱呢?关于这件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接着在本子上写下了:“父亲只是钱多闹的,显得不安分而已,并没有存过什么来路不正的赃款。”
“钱多闹的?这句话还说得挺巧妙。”
警部微微笑了笑,我一看警部明白了我的意思,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家具、摆设、真树的那些服装,甚至还有她完全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那张脸……这些无不是因为父亲的钱闹出来的,对于父亲来说,他也体会到了炫富的快乐,并不想把钱攒在哪儿或者偷偷藏匿在哪儿。
“你父亲的钱不存在来路不正的问题,这一点毫无疑问,我相信康美小姐说的话。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好解释了……这位‘兰’为什么偏偏瞄上了你们家呢?这个问题康美小姐怎么看?”
“她们绑架光辉也许不是真想要我们的钱吧?”
“这话也有道理。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兰想制造一桩和去年完全一模一样的案子,这话不正是警部你自己说的吗?那么就像那位圭太一样,绑架他只是为了做幌子,这难道不可能吗?”
“就连幌子的‘幌’这么难写的字你都会……是啊,写藏书网字不但是你将来的谋生工具,也是你一辈子的生活工具啊。”
警部佩服地说了一句,又扭头环视了一遍我的满满堆放着各种各样书籍的房间,指着我写的最后一行字说道:
“其实我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看来这桩绑架案件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大的案件,真正的被害人连自己实际上被绑架了也许都不知道呢。你觉得你们家或者周围的人有谁可能要成为那位真正要被绑架的人?”
“有哇,有一个。”我毫不犹豫地这样写道。因为自从刚才在客厅时起,我一直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到底是谁?”
“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我用食指冲自己的胸口比画了一下。
“你是说,康美小姐你自己?”
“正是。我一直都处于被绑架中,就在这个家,这个房间里。准确地说,从父亲……从三年前父亲与真树结婚起就被绑架了,我一直拼命在寻找从这个牢狱中逃脱的办法。不过,逃脱的路只有一条。”
“……什么路?”
“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牢狱,逃进来后再把锁锁上。”
警部大惑不解地默默看着我。
“我说自己已经被绑架了,是因为绑架了我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真树,而绑匪正是我自己。我自己把自己绑架了。”
我一口气写下了这些字。“你的字写得可真叫快。”警部感叹地夸奖了一句,“你写的字几乎赶得上我说话的速度了。”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警部。
“你怎么啦?”他问。
我摇了摇头,在纸上写道:“我只是在笑。”
警部满脸惊讶地凑近我摊在桌上的本子看了看。似乎对我面无表情地写下的这句话大惑不解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把这个字一连写了几十遍,然后又写道,“这就是我的笑声。”
警部陪着我在纸上写下的笑声也自然地笑了笑,既不像其他大人似的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也没有做作地大笑,自从刚才在客厅时我见过他的笑开始,我就对他微微撅起嘴唇露出的冷冷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十分喜欢……
接着,我又写下一句:“真对不起,这只是开个玩笑,与案件并无关系。”
“不、不……噢,既然你对真正被绑架的被害人心中无数,那就算了,可是,你看周围有谁可能拥有来路不正的钱财?对此有何察觉吗?”
“有,有个人。这回可是真的。”
“谁?”
“真树。也就是光辉的母亲。”
警部并未露出吃惊的样子。相反,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来他早就有同样的想法。
“有什么证据吗?”
“此人现在拥有近三亿财产,全都是用非法手段盗取来的。”
“从谁那里盗取来的……”
“从父亲手里。因为父亲的财产将来由我继承,也可以说是从我手里盗取来的。”
“……”
“前年,也就是她嫁进来的第二年,父亲患上一场大病,几乎就活不成了。当时她夜以继日地侍奉在床前,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快便讨得了父亲的欢心,结果把这个家的整座楼的房产都变更到她的名下,然后她又用父亲的钱为自己购买了公司的大量股权。”
“可是她这么做,从手段上来说并不算违法吧?”
警部的言外之意也许是说,如果这样的话,“兰”是没理由要瞄上她的钱的。于是我摇了摇头,又在本子上写道:
“虽然说不上违法,但她的这种钱财是带着罪孽的不道德的钱,当年她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爱情,完全就是冲着父亲的财产才和他结婚的。我们家的所有亲戚,以及公司里的人全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已经传得尽人皆知,我想,兰稍加打听就能知道她的底细。”
警部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考虑了五六秒后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兰的真正意图是胁迫真树付出这笔赎金?之所以绑架光辉君,是想从他母亲手里把这笔来路不正的钱夺走,是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但警部摇着头说:
“可是,真树她手头并没有多少现金啊。虽然我还不知道兰最后会提出索要多少赎金,但如果这样的话,最终这笔钱还得由你父亲替她出,对吧?这么做不是让你父亲和你白白遭受双重损失吗?兰瞄上的并不是这种钱。如果真树真是这种贪得无厌的女人的话,我倒觉得更为可能的是,这起绑架甚至可能完全就是真树自己导演的一场无中生有的闹剧。她把你们家的房产和股权弄到手后还贪心不足,企图利用自己的孩子设下骗局,把你父亲的所有财产剥夺干净,然后再把这件事嫁祸到兰的身上,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可要是这样的话,那个签名又该如何解释?”
我写完后,又用手指了指警部上衣的胸口,他的上衣口袋里正放着兰寄来的那个信封。警部一听,马上掏出信封,对着上面签名的“兰”字仔细端详了起来。
“你说得对,既然有兰的签名,那就说明除了她,这起案子绝不可能是别人干的。”
警部喃喃地念叨着,然后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
“时间所剩不多,我们还得抓紧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觉得你或许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想知道,光辉君是个聪明孩子吧?”
我点了点头,又咧了咧嘴,表示“非常聪明”。
“那么,他一定知道‘绑架’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是的,我平常就总是提醒他,‘千万别跟陌生人走’。这些话他已经听说多了。”
“可是,他被人拐走了怎么也不知道害怕?还敢老老实实地坐上别人的车走,刚才打电话来时还显得一点儿没事的样子,我一直在思考其中的原因,可就是想不明白。难道绑匪的花言巧语真把光辉君给骗住了吗……或者是说,坐在光辉君旁边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们所谓的陌生人?”
说完话后,警部一直牢牢地盯住了我的眼睛,目光中的意思也许是觉得我至今还有所隐瞒。我默默地回视了他几秒,这才缓缓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些话:
“说起来话长,怕是今天来不及对你说,我想,光辉会不会正和他亲生的父亲在一起,这件事极有可能……就像去年的那起案件。”
其实,真树至今为止每月总要去一回东京,总有一个星期左右不在家。她不在时每天总是由我打出租车到幼儿园接送光辉。只要下午把他接回家半路上经过车站时,他总是会用手指戳戳我的脸,这是他表示想玩电子游戏机的意思。于是我们就会下车找一家游戏厅玩上一小时,再随便买块汉堡包或者冰激凌吃完了回去。
上个星期也是如此。我们正在游戏厅里玩得起劲的时候,有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凑了过来,对我们说:
“要不我跟你们一起玩会儿行吗?”
当时我们俩玩的是两姐弟想办法从鬼屋里逃离的游戏,游戏中总会出现一位中年侦探,在关键时刻出手把我们救出来……这位中年人正好是瞄准游戏里的侦探出现的时机开口问我们的。其实我和光辉倒是确实挺像游戏中那两位姐弟,这个个子高高、长着一副黑塔似的身躯的中年人也正和游戏中的人物十分相似。
这位陌生人看起来五大三粗,手脚却并不笨,在他的操控下,游戏中那位弱不禁风的侦探突然获得了新的力量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把怪兽和魔鬼纷纷打翻在地,很快就把我们姐弟俩从魔窟中救了出来。不但如此,他还不厌其烦地把各种游戏秘籍教会了我们……到我们玩完游戏时,他和我们的关系已经混得很熟了。
这位中年人还告诉我,因为家庭变故,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了。这个玩游戏的小男孩长得真像自己的孩子啊。以后有空的话,咱们三人还一起玩吧。
然后,他又领着我们到附近的餐厅请我们饱饱地吃了顿冰激凌才离开。接着,星期三我们按照约定又到那家游戏厅和那位中年人见了面,一起玩了个尽兴。当然,我们俩并不是图他的冰激凌,而是觉得他的身上有着一股讨人喜欢的气息,和他一起玩感到十分愉快。
“这个叔叔不会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吧……以前我偷偷见过母亲藏在抽屉里的照片,看起来和照片上的人真像。”
和中年人分别后,光辉曾这样对我说。我也觉得这种事并非不可能,于是下回见面时,我在玩游戏时看准时机,用笔写下了这件事问过他。可是中年人摇了摇头,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
“我的孩子可差得远,没他这么可爱。”
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就不以为意了。于是我又恳求他,为了不让光辉伤心,请他继续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光辉,因为我也希望能在光辉心里留下一个梦想。那位中年人很痛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同意仍旧扮演一个完美父亲的角色。后来的星期五我们又见过一面。
“也就是说,你们和那位中年人一共见过三次,对吧?”
桥场警部耐心地读完我在日记本上所写下的认识这名男子的经过,然后又向我确认了一次。
“不过,算不上今天,光辉可是和他第四回在一起了吧?我想,他以为就是自己的父亲,所以才没感觉害怕。”
警部看过我写的字后又点了点头,说道:
“有些不负责任的杂志专爱刊登这些东西,我想康美小姐一定也已经知道,这个情节又和去年那桩案子十分相像啊!”
我当然只能点了点头。
“那个人长得什么样?”
我连忙从桌子上找出一本平常写生的本子,从里面抽出几张素描画递给了警部。这是我替光辉画的几张肖像画。
……警部一看,脸色就变了。
我用目光向他示意:“这人你认识吧?”要是认识的话,一定是出自去年那起案件的犯罪团伙之中了。
“去年正要在涉谷路口向绑匪交付赎金之前,曾经来过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不停地在路口附近徘徊,这个细节你也听说过吧……其实圭太君的亲生母亲并非是那位小川香奈子,这你知道吧,圭太真正的亲生母亲是牙科医生山路结婚前的女友,我们把她简称为M的那个女人。她后来又交了个新的男朋友,就是刚才说的那位黑衣男子,本来M是打算跟这位新男友结婚后再把圭太君要回来自己带……于是她便找到将彦和香奈子,向他们要求说:‘这个人答应做圭太的父亲,请把圭太还给我。’可是没想到香奈子和将彦离了婚,M又扔下这位新男友自己和山路结了婚……兰把这些情况调查清楚后又找到这位黑衣男子,让他在那桩绑架案中扮演了这个角色。事情过后我们也到处寻找那名男子,可是他从此完全销声匿迹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一年之后他又出现在仙台,看来扮演的又是和去年一样的角色。一年前我在涉谷路口见到他时,还真以为他是圭太的亲生父亲呢。这次发生的绑架案中没想到他又在冒充光辉的亲生父亲了。康美小姐,你不是也怀疑过他就是光辉的亲生父亲吗?这位陌生男子在这里重新露面,其实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转移警方的视线,把警方的注意力从真正的绑架案身上引开。这也是兰的一贯手法。看来我可以基本断定,光辉君被绑架的案子后面一定又有另一起更大的案子正在策划之中……看来兰的手下还有不少同伙,他们分工合作,各自在案件中分别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们虽然掌握这些情况,但对这些同伙的人数和来头全都不太清楚。兰这个人十分狡猾,做事非常细心,我们至今不但摸不清兰的底细,就连这些同伙的底细也很难摸清。去年那起绑架案发生后,我们后来感觉山路家隔壁住着的一对夫妇形迹十分可疑,可是最后查来查去又找不到他们参与犯罪的任何证据,后来也只好还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警部从那个中年男子身上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不过,这些话全都是四点钟给绑匪打完电话后才说的。
当时他正想说这名可疑男子的事情时,他突然看了看表,对我说到:
“只差五分钟就到四点了,这件事过会儿再说吧。我们一起回客厅里去吧。我希望康美小姐能自始至终参与我们这次的案件,然后一一把过程像写日记一样地记下来,我看你写文章还是挺拿手的啊。”
他边说,边朝我这间到处堆满书籍的房间打量了一眼,最后又快言快语地加了一句:“请你马上就下楼去吧。”说完,他便径自离开了房间到客厅里去了。
四点钟的电话打完以后,他才又告诉我,他是希望我充分利用对家里的情况熟悉的优势,好好把这起案件完整地记录下来,以供将来研究。
他说:“你要尽量详细地把我们俩在你房间里的谈话过程记录下来,因为我特别想知道你对我所说过的每句话是如何体会的。”
虽然警部这么说,可是连他自己也认为四点钟那回真树给绑匪打电话的过程其实并没有一一记录下的必要,因为对方所说的话与去年那桩案子中几乎分毫不差……
比如,电话中对方提出:“我们一分钱也不想要你的。”然后又改口说:“要是你们主动要付赎金的话,金额多少由你们来定吧。”——这些话在去年的案子中绑匪就说过。
“桥场警部就在你旁边吧?”——这句话也似曾相识。
还有,“等孩子睡着后我会拍张照用短信发给你”——这句话也有过。然后,对方果然按照约定,挂上电话后不久,就给真树的手机上发来一张光辉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的照片,照片上孩子睡得正香,看起来跟死了一样……母亲见到照片后,歇斯底里地哭叫,弄得人心惶惶。——这些情节众人还记忆犹新。
就连电话里最后那句话也完全相同:“那好,晚上七点你再给我来电话吧。”说完对方便挂上电话。然后,亲属们见到那张照片后引起的混乱一直持续到七点,其间的两个半小时客厅里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这些场景警部已经第二次体验过了。
为了救出孩子,警方考虑过几种方案,但都因为担心打草惊蛇,加上案情无处入手,最后也只能被动地等待下一步消息再作打算——这让警方投鼠忌器的困境,警部早在去年便体会到了。
无论如何,事情发展的方向,去年的案子和这桩绑架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正是由于案情与去年完全相同,才让警方依然无法采取行动……至少说来,令桥场警部因此而进退维谷,一筹莫展。
在我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既然刚才绑匪所说的话和圭太案件中一模一样,想必七点钟再打电话时提到的内容也和去年差不多吧?”
四点的通话结束后,警部就已经料到了下次电话的内容。接着,他向众人说明了去年他在处理发生在东京的绑架案时,绑匪所提出过的那些要求。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
“在去年的那起案子中,被害人亲属的工厂里一名员工成了绑匪集团中的成员,混在家中随时监视着警方的动向,把这边的消息通报给同伙……之所以那桩案子中绑匪处处占得先机,主要是这个原因。我这才担心这次的案子中是否有人又打入到我们中间来了。”
说着,他环视了众人一遍。
这时,我坐在客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正要掏出画笔把围坐在电话机旁众人的样子用素描的方式勾画出来,可是又停住了手。
作为警部来说,我感觉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不算高明……看来警部的脑子已经不灵了,难道正是因为已经完全预测到了将来案情的进展,引起了他心头的不安,焦虑之下一不小心嘴里漏出了这句愚蠢的话?
因为事情非常简单,这个屋里可能打进“我们中间”的人,而且身份又相当于员工的只有一位,那就是我们家的帮佣里见。
如果里见值得怀疑的话,倒不如什么也不说,暗中观察她的行动,岂不是更好吗?
看来警部已经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揪出一个绑匪来……我真是这么想的,但也许只能算是不周到的想法,警部另有高招也说不定。
警部往众人脸上巡视了一番后,又把眼光停在门边站着的里见身上。看来里见也已经领会到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只见她低垂下眼睛,就像保护自己一样,用手把开襟毛衫的下摆紧紧捏在一起。
“刚才有些问题就想问你。”
警部的话音刚落,真树抢先回答:“我敢保证里见绝不会有问题。她是我从一个朋友家硬拉过来的,家庭出身和个人经历完全一清二白,绝不可能在绑架光辉的过程中充当帮凶。”
说着,真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里见的身边说:“有什么问题让我替她回答,先让里见回到厨房干活去吧。下回再打电话之前还得把大家的饭食准备出来,就让她先去做饭吧。”她拦住了警部,三言两语就把里见打发走了。
待里见离开后,警部对真树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本来只想问她一个问题,她是什么家庭出身,父母是干什么的,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这话怎么说?”
“是否是出身于富裕家庭的小姐,出于何种原因到这里来了?比如说,政治家的——对了,私生子什么的。”
真树一听,不由得张口笑了出来。
“你是说,正因为去年东京发生的绑架案中,暗中传递消息的青年员工实际上是长野县议会议长的儿子,你才怀疑上她?可是让人遗憾的是,里见的亲生父亲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绝不可能被目标选择十分明确的兰所看上,她根本没有任何家庭背景,这一点你们尽可以放心。”
真树据理力争,说出的话有条有理,几乎和接到绑匪电话后惊慌失措的她判若两人。
“我还要告诉你,警部先生,虽说这起案子的情节和去年那起一模一样,但无端怀疑上这个姑娘总是过火了些吧?把你们警方弄得晕头转向这正是绑匪们求之不得的事情……我实在担心,这桩案子表面上和去年的一样,实则暗地里正潜藏着令人可怕的巨大阴谋,你们可别被他们的障眼法蒙蔽了眼睛。”
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看绑匪用短信发来的照片。
“照片的光辉怎么看都跟死了一样。”
说完后,这才感觉到后怕,真树全身颤抖了起来。她在与绑匪通电话时也总是被吓成这样。然而,在我看来,她的动作中难免没有做作的表演成分。
“依我看,跟去年完全相同的就是警方被绑匪的诡计弄得晕头转向!”
真树虽然嘴里抱怨着,但比谁都盼望案情的进展和去年的案件一样,因此老是模仿去年圭太的母亲与绑匪的一问一答。真树平时经常闯进我的房间乱找乱翻,不但是那些杂志和报纸上剪下的报道,甚至就连我的记事本她也偷偷拿去看,因此,对于去年那起案子的经过,她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想,一定是这样。不知无意中还是故意模仿成这样,她和绑匪通话时所说的话简直和圭太的母亲一模一样。
桥场警部看来也已注意到了这点。
“那好,我知道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后又说道,“我看孩子的母亲果然对案情的经过十分清楚啊。”
这句话显然带有讥讽的味道。说完后他又马上转身对本地的警察说道:
“有几个方面我想向案件指挥部确认一下。”
真树正想再辩解些什么,但警部背对着她,就像根本没看见似的。
可是我总感觉警方的行动有些缓慢。
对方四点的电话打来时,县警本部内已经设立了案件特别搜查指挥部,着手对从幼儿园接走孩子的那辆白色车子,以及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人物进行调查。派来我家的几名警官也不时地与指挥部联系,报告绑匪的动向并接受各种指示。
不过,从当地警官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对桥场警部这个外来分子混在其中甚为抵触……显然尽量不去理他,但对于熟知去年案情经过的桥场警部所说的话,又觉得十分重要,此外,他们也已经意识到,既然这回的案件完全重蹈去年的旧辙,那么警视厅肯定要加派大量人手前来增援,自己就更会被排挤开了。
“首先一批五名在泽野警部补率领下将于晚上八点抵达仙台车站。要是七点过后绑匪不再和我们联系的话,上面想让警部到案件指挥部去一趟……”
走廊上传来当地警官用不满的语气对桥场警部所说的话。看来他们都已经意识到,既然案情完全重蹈去年的覆辙,当地县警只能靠边站,让警视厅来的人唱主角了……因此,当地警察个个显得如此消极,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看来我以为警部的脑子已经不灵的感觉完全是个误解。
真树离开客厅后,警部朝我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笑。于是我便离开客厅,到二楼房间去了。因为我感觉,警部对我微笑,是在催促我,“刚才约好的事情还不赶紧去做”?
时间还不到五点,因此我坐在桌子前,专心致意地开始记笔记(说是笔记,其实是让警部看的破案记录)。过了十五分钟,我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情,于是便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因为我察觉到当我离开客厅后,警部紧随着真树朝一层的紧里头走去了……刚才警部虽然转过身去没理真树,可实际上他还在用自己的后背拼命探寻“被害人母亲”的样子……这一点早就被我看穿了。
我走到一楼走廊中间时,正好碰上那位年轻警官正在打哈欠。他见到我突然出现露出十分惊慌的样子,急忙掏出手机,装出正向案件指挥部汇报工作的样子……我从他面前走过,穿过后院径直朝最里头的那间房子走去。因为我已猜到警部正和真树在那间暖房里说着话……刚才我离开自己房间时,朝窗外看了一眼,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恰好能看见这间用玻璃建造的小房子里亮着灯,里头还能看见黑糊糊的人影在闪动。
在走近暖房的门口后,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再往前几步就是个从走廊方向看不见的死角,那里有条窄窄的台阶可以通往地下室,隐约能听见说话声从那里传来。
我们家所住的这座楼房面积十分大,是由一座昭和初年盖起的旧洋房经过大规模改造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可是紧挨着后院的这部分建筑还按原来的样子保留着……通往地下的台阶也还是用砖块砌成的,每当我踏上这座台阶,就会产生重回历史教科书里去的感觉。
我从小就对这座楼房没什么兴趣,除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饭厅以及后院里的这间暖房外,我对其他的地方一无所知……就连这条砖砌成的台阶,以前我最多也只往下走过三级。总觉得台阶尽头的那扇已经腐朽了的小门像在拒绝我进去一样。现在,就是从死角处的台阶那里传来了说话声……
“我想,你经常翻查康美小姐的房间,一定是在调查她说不出话来的原因吧?”
地下室里传来警部的说话声,接着又听见有人正从台阶往上走的脚步声。我赶紧转过身子,一溜小跑着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觉得自己在偷听别人的话感到十分羞愧,于是又拿起了笔,开始从这份笔记的第三页上写了起来。
虽然感觉不该,但从心里说我又感觉有些后悔,真希望刚才能接着往下偷听。可是我很快便发现,其实这种后悔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不到五分钟,警部又到我房间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我向你母亲打听了不少康美小姐的事,不过有件事情她也不清楚,因此还得直接来问你本人。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话,只要摇摇头就行了。”
然后他就问道:“平常你心里老在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听说,医生也说过,要能找出原因的话,你的病情就能大大减轻了……”
“黑暗。”
我犹豫了许久后,终于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另外,我已做好了打算,无论他再问我任何问题,我也不想再回答。当他一连问了我几遍“黑暗,指的是什么黑暗”后,见我不肯回答,他又这样问道:
“是指地下室保险柜里的黑暗吗?”
我仍是默默地没有回答。我在心里一直努力阻止自己想到保险柜这件事来……此刻见他提到这句话,我的身体里就像发生了地震似的,嘴唇、手和肩膀全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我剧烈地摇着头……既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什么都不愿多想。
警部察觉到我的变化,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
“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再接着往下问……不过,你总该告诉我,既然刚才你提到自己‘像是被囚禁在牢笼中’,那么我想,小时候你一定有过被关进窄小黑暗的场所的经历吧?从此很容易让你联想到父亲把大笔的金钱偷偷隐藏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对吧……因为我依然还在怀疑你父亲,因此刚才我问过你母亲:‘你们家总有个保险柜吧?’她告诉我就在地下室,于是我让她领我到那里看了看。”
警部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遗憾的是,保险柜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看来我的猜想落了空……不过,地下室里除了一个锈迹斑斑的旧保险柜,什么东西也没有,看样子多少年都没人去过那个地方,听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保险柜内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据此判断,不久前那里应该存放过什么东西。依稀还能看出像是并排码放过许多成捆的钞票留下的长方形的痕迹……”
我身体的震颤已经停止了。案情的进展和警部刚才的话,让我的心情又缓和了不少。
我记起了那回保险柜里的黑暗。
把我的心紧紧禁锢住的正是那保险柜里的黑暗……那个保险柜里曾经满满地装过许多钞票。记得小时候的一天,我误打误撞地摸进了地下室,看见了那个比我幼小的身子还大几倍的保险柜。我好奇地拉了一下门,保险柜竟然没有上锁,柜门打开后我不禁惊呆了,里面满满当当地摆着成堆就像施工时见过的砖块似的钞票,足足码了有半面墙那么高。也许这让幼小的我有了强烈的好奇心……之所以说是“也许”,是我已经记得不很清楚了。当时传来地下室的铁门突然“砰”的一下被紧紧关上的声音,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一片黑暗……除了黑暗外什么也没有,完全漆黑的黑暗。
不记得我到底在保险柜里被关了多久,也不记得是谁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的,因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情。父亲对我说过一句“把这件事忘了吧”,从此就再也闭口不谈这件事了……幼小的我从此恪守了父亲的吩咐,时刻告诫自己忘掉这次经历。不久,我便像一名特殊记忆丧失症患者一样,从脑子里把这件事的记忆完全清除掉了。虽然以后我身处黑暗中不再害怕,可是与此同时我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就像那天被关在黑暗中时,把自己一生的声音全喊完了。
稍长大些后,我甚至觉得是否因为我无意之中发现了父亲用不正当手段积攒下的巨额资金后,父亲为了能让我永远保守秘密,避免我把这件事情传出去,私下请了位恶魔般的医生,对我的嗓子动了手术,让我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总之,直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把那天发生的事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当我在时隔十多年后突然想起当时的那片黑暗时,不由得像地震似的全身发抖,多亏警部刚才说过的话又让我恢复了平静……
“那好,不提黑暗的事情也罢。”
警部对我这样说道。看来,他见到我不再紧张也放下心来。他又问我:“还是说说刚才钱的事情吧。据我推测,你父亲还是可能偷偷把钱藏在家里哪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对此你也知道些什么吧?”
“可是,兰是怎样知道这些事情的呢?难道她瞄上了我们家,就是因为兰得知了父亲隐藏着一大笔钱吗?”我在本子上写道。
“我想,她一定对你父亲周围的人进行过周密的调查,在去年那个案子中,她就派人接近过那位县议会议长身边的人……”
说了一半,警部突然又停住了话,改口说道:“不,我想她还在继续进行调查也说不准。”
“为什么这么说?”
“去年那起绑架圭太的案件中,一开始绑匪对赎金的金额说得比较含糊,后来直到马上就要交付赎金的前一刻,才提出了极大的数额。那是因为他们拿不准那位牙医到底能有多少钱,才进行了试探。后来敲诈那位县议会议长时也是这样,先是小心翼翼地进行试探,后来才提出了巨额的要求。这回可终于明白了……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很难掌握是否藏有黑钱和违法所得的证据,绑匪才在交涉过程中通过试探观察对方的反应来作出判断,一定是这样。看来这次他们极可能又会提出一个令人吃惊的数额来勒索你们。”
警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又说:“总之,我们还是看看七点钟打电话时怎么说吧。”
接着,他又问道:“康美小姐,你究竟是怎么看的?你母亲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家里隐藏着大量来路不正的现金……刚才她见到地下室保险柜里装过钞票的痕迹,当时她只是露出不敢相信的样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难道警部也在怀疑她吗?”
“你是说,我怀疑她是不是绑匪?”
他见我点了点头后,自己也重重点了点头。说道:“那是当然。不仅如此,我甚至还怀疑过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兰’呢。”
“难道真是她?!”我在心里暗暗叫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十分讨厌真树。虽然今天她在情急之下吐露了真心话,但我早就感觉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就因为她是光辉的母亲,我才勉强接受了她……
“真树根本不可能就是那个‘兰’!”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句话的意思明白无误地告诉了警部。
警部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其实不仅是真树,就连那位里见也十分可疑。另外,康美小姐也……”
警部盯住了我。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回视着他。
“你就是那个‘兰’的可能性也很大,据那位去年的绑架案中被骗当了同伙的青年供认……”
我打断了他的话,用笔飞快地写道:
“你是说那位川田?真名叫做沼田的那个人?”
“既然你对案件过程这么熟悉,那就更让人怀疑你就是‘兰’……你在前年的六月到八月之间,每到周末都以上补习学校为名到东京去,对吧?这可是从真树那里听来的……”
我只能不住地摇头,接连好几次……嘴角上还挂着微笑。我早已看出警部所说的并非真心话。每当他提到“真树”时声音里总要带着几分轻蔑……这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我发现警部实际上也很讨厌她,这让我对警部产生了不少好感。
虽然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但头脑敏锐的警部马上便领会到了。知道我在许多问题上都在怀疑真树,甚至连我因为跟踪她,一直跟到东京去的事也知道……
“刚才的话你就当成笑话听吧,因为你们三个都绝不可能是那个‘兰’。不过,这位‘兰’的长相实在不好捉摸,连年龄大小都不知道。她既能化妆成任何人,任何人也都能假扮成她……没办法,我只能对你们大家全表示怀疑。”
“兰应当是极出色的女性,要比她们都出色得多……比我也更聪明。那些人脑子聪明得和警部先生可有一比。”我又写道。
“不,正好相反,至今为止还是她占了上风。不过,要说是比谁智力更强的话,这起案子里能压过她的,更令人生畏的对手倒是有一位。”
我惊讶得看了警部一眼。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是你,康美小姐。我看你比她还要聪明得多。我想你早就对这次案子的真相了然于胸了吧?而且还深藏不露,等着在一边看热闹,对吧?”
我又看了警部一眼后写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这纷繁复杂的案件中唯一能知道真相的不就只有绑匪吗?这么说,你是怀疑这桩案子全是由我一手策划的,所以才让我帮你把破案过程记录下来……”
警部把我写字的本子拿在手里,翻看了一小会儿后说道:
“你做的记录十分符合我的要求。看来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以后还照这样记录下去吧……一旦案子取得进展,光辉君平安回到你们家后,我就要离开仙台回东京去了,希望你能一直把案件过程记录完毕,再把这些给我寄到东京来。”
说完,警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名片后放在桌上。
“能替我办到吗?”他又问道。
“嗯。行啊。”我就像对自己的恋人撒娇一般晃了晃脑袋回答。可是心里却对名片上“桥场有一”这个名字暗暗吃惊……准确地说,我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姓,而是“有一”这个名。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我觉得警部好像?99lib?是叫这个名字,也只有这个名字能与警察的形象般配。
警部把本子还给了我,又朝房间里四处张望了,他走近书柜,随手抽出一本文集在手里翻了翻,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看来,这位‘兰’还真是个喜欢文学的少女啊。”
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紧紧盯在我脸上。
——看来,一切真相你全知道啊……
我总觉得他目光里的意思是这样。微微倾斜的目光,让警部脸上露出些许忧伤,也许因为过度的劳累,他的面容已经憔悴不堪。但我感觉这副样子看起来比起他的笑容更像是个警部的样子。我用同样阴沉而斜视的目光回看着他。
——知道事情真相的不正是你警部吗?
也许,我目光中的这句话他也完全领会到了吧。
“快到七点的时候,你也到客厅里来吧。”
警部又看了一眼手表这样说道。说完后他便离开了我的房间。临出门他又回头往书架上看了一眼。虽然他的眼神中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这就是他给我的回答……
看来警部还是知道一切真相。至少他已经知道我父亲把那些巨款藏在了哪儿。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也知道。
因为我并不是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桩案件要安排得与去年那件事一模一样。不过,只有一件事的真相我非常清楚——父亲的那些赃款是怎么来的。
父亲到底隐藏了多少亿来历不正的款项,我虽然并不知道准确的数字,也不知道父亲是通过何种卑鄙的手段弄出这笔钱的,可是我知道他以前偷偷藏在地下室保险柜中的钱现在又挪到了家里的哪个地方。这件事只有我和父亲知道……因为,自从我偶然发现了父亲偷偷藏匿赃款的场所后,主动劝父亲把那些钱换个地方。是我告诉的他“我有个藏钱的好地方”。
那天,父亲正和秘书在偷偷商量,该把那笔钱换到哪个地方藏起来,正巧被我偷听到了。
我知道,他们俩正提防着这笔钱会被嫁到家里来的真树发现吧?
这笔巨款到底是如何弄到手的,其实我知道得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也听到过一些流言飞语,多少知道了一些情况。听说,父亲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点心,其实是用别人废弃的面粉、红豆和鸡蛋做原料制成的。我只凭想象也能知道,他一定是把那些面粉厂处理掉的过期旧面粉掺杂在好面粉里使用,又通过黑市采购了大量超过食用期的便宜鸡蛋来降低成本……而问题是,这些通过肮脏的原料所挣到的肮脏的钱该偷偷地藏匿在哪儿?父亲正在发愁之际,我偷偷地告诉他:“你只要把我的房间改装成像个图书室一样不就行了?反正不管是书还是钱,说到底都是纸张。你只要把封皮做得像本书一样,把钱藏在书里不就看不出来了吗?大本的书一本就能藏下两千万,把这些钱分别夹装在几本书里混杂在许多书中间的话,绝对谁也看出来。”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被父亲不小心锁进了保险柜里,对这件事父亲总是感觉对我有所歉疚,另外,知道我掌握了他赃款的秘密后他也觉得难堪,因此,二话不说便采纳了我的主意……不,也许他真认为我出的是个好主意也说不准。这才在我房间的墙上摆满了数不清的厚厚的书本。
也许父亲以为我是个头号的书虫,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来吧?直到桥场警部点到了那句话——保险柜里的黑暗——重新引起我心里那次可怕的记忆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实我并不是把这房间当成图书馆,而是想把它当成保险柜……无论我如何假装已经把那次的经历遗忘了,结果还是无法忘掉,想从黑暗中逃脱而又永远无法逃走的恐怖,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最后,让我干脆放弃了逃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回到保险柜中,用自己的手把保险柜的门紧紧地关上,无非如此。
和小时候经历过的不同,这回是我自己把门关上的。
可是,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一旦进入自己制造出的黑暗中,我反而并不感觉到恐怖和痛苦,却其乐融融地治愈了我小时候的创伤……当然,这一切对于警部来说,也许是无法完全觉察的,可是,他一定已经觉察到,这间房间就是父亲用来藏匿赃款的保险柜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警部如此之聪明,绝对早就知道兰为什么能得知我们家里居然藏匿着如此大量的赃款……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兰。
当然,这一切全是我干的。
自从去年我在东京偶然遇上了那起案件,我便牢牢地记住了兰这个名字,从此我也成了她狂热的崇拜者。没想到全国各地她的崇拜者居然如此之多,他们甚至在互联网上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网站,会聚在一起形成了兰的粉丝俱乐部,我也在网站上发过文章,说“我是家住仙台的一个富商的女儿,父亲开了一家点心加工厂,我父亲手里藏匿了数亿来路不正的黑钱,家里还有一位像圭太那么大的小弟弟,要是兰能瞄上我们家就好了”。
我没有把自己的情况直接告诉过兰,我也不知道兰居住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可是当案情在我们家发生后,桥场警部找上了门,我这才清楚地知道,原来兰已经读过我写的文章,而且又调查过不少与我所说的条件相符的点心加工厂,最后才找到了我家头上。看来我的愿望该实现了吧……自从警部到了我们家,见过我这个多少有些叛逆的女儿后,他一定就开始怀疑我曾采用某种手段,把父亲藏匿有巨款赃款的事透露给兰了。因此才出了个主意,说是让我帮他做笔录云云……但我也不傻,为了骗过警部,我也将计就计在笔录中写下许多言不由衷的话。可是看来我还是算计不过对方,虽然刚开始时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按照表面发生过的事情进行记录,但后来在警部巧妙的诱导下,不知不觉地透露了许多真实的情况。
不过,既然现在光辉已经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案件也已经告一段落,兰也顺顺当当的把三亿采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的赃款弄到手中,我也实现了自己的夙愿,那么我对案情经过的记述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一切都是按照事实的真相来披露的。
其后,也就是从打完七点的电话,直到案情结束——兰和她的同伙们就在警方及我们家人面前公然夺取了赎金并消失的经过,我就一口气把它都记述下来吧。
最初这份记录虽是按照警部的要求写的,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过去,现在对我来说留下这场记录已经完全没有用场,当然,我也从未想过要把这个本子寄往警视厅给谁看,对我来说,当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最值得纪念的一天,因此,我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记述了下来……这并非是为了谁写下的东西,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份回忆,而继续往下写的。
关于七点钟时我们给绑匪打电话的过程在此就不详述了,因为真树与绑匪之间的对话完全是按照上次案件中圭太的母亲打的电话来说的。
首先,就像警部事先交代过的一样,真树主动提出可以给对方支付两千万赎金,但绑匪说道:
“这可就太多了,只要一半就行。”
并且还指定了赎金交付日期为次日中午的十二点半,而且提出的条件也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说是先把孩子放回母亲的手中,然后再把装有赎金的箱子留在原地自行离开。这种办法也与去年发生的案件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这回指定的不是手提袋,而是极其普通的黑色旅行箱,而赎金交付地点对方则选定了就在青叶城遗址的城墙上。
“赎金交付地点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对于警方来说,不也能容易乔装打扮散布在游客之中进行监控吗?那就这样吧,青叶城的城楼上不是有个伊达政宗骑在马上的铜像吗?孩子平安回到你的身边后,你把装钱的旅行箱放在铜像下面就行了。”绑匪这样吩咐道。
“什么?放在伊达政宗的铜像下?”打完电话后,警部浑然不解地反复念叨着绑匪所说的话。
“那处地方确实人多,对于绑匪来说容易混在人群中见机行事……可是这么一来绑匪所说的话又出现了矛盾,先把孩子平安地释放回来,然后再让我们交付赎金,这种做法不是显得奇怪吗?通常绑匪的做法可都是先让被害人交付赎金,然后才肯放人的呀。”
县警本部派来的一位警官(记得名字像是叫樱木的,确实人如其名,脸上露出一片樱花颜色的红斑,显得自信满满)嘴里喃喃地对向警部问道:
“去年那起案子中绑匪也提出过这种看似矛盾的条件,对吧?”
“是吧。不过,去年早在赎金交付之前,绑匪已经派人从手提袋里偷偷取走了一千万,严格地说,那个条件还算不上特别矛盾。我想,这回绑匪总不能还有机会事先下手吧……既然兰已经放出豪言壮语,说是这回要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公然把赎金取走,我总觉得是对我的挑战……”
说着,警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满脸惊讶地又重复念叨了一句:“伊达政宗的铜像下?”
看来,警部在绑匪所说的话中又发现了一个矛盾之处。我已经领会到了他想到的是什么。因为七点钟的暴雪,院子里的雪花已经堆积得很深了,我和警部的目光通过窗玻璃的反射碰在了一起,我暗暗指着窗外,用嘴唇向他暗示了一下“雪”,警部心有灵犀地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根据天气预报,说这场大雪一直要下到明天傍晚才能停止,这么一来,明天到青叶城来的游客要减少不少,由于这场雪如果铜像周围空无一人,绑匪还敢走近吗……”警部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这时,一位县警本部派来的警察说道:“是不是有可能绑匪根本就不在仙台?怎么连下大雪他们都不知道?”
“是的,极可能兰她们一伙根本就不在仙台,接电话的那名绑匪只是机械地按照兰事先的指令来说话。这么一来,青叶城一带完全不适合作为赎金交付的地点,可是接电话的人居然根本就没注意到……”
警部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似乎是绑匪打来的。”负责监听电话的警官大声喊道。
警部对真树说道:“看来绑匪又打电话来,是要提出变更赎金交付地点了,你答应下来就行了。”
说着,他对监听电话的警官使了个眼色,高警官——记得像是叫这个名字似的。我直到那时才勉强把几位警官的名字和他们的长相对上了号,不过,当时来不及去记他的长相如何——马上接通了电话,绑匪的声音顿时在整个客厅里响了起来……警部突然一惊似的,本能地盯住了我,可是我当时竟比警部更加意外。
“刚才电话里说错了,我来更正一下。”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听到这里,我瞬间就确定她正是“兰”。
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她的声音并未让我失望。她的说话声就像喉咙受过伤似的,显得那样沙哑,仿佛既带着深夜的气息,也混杂着清晨明亮的阳光……总之,她的声音对我来说充满了魅力,不由得让我倾倒。
看来,随着声音的出现,蜜蜂女王终于亲自出场了。
“如果等到明天的话,这场大雪会使仙台市的交通混乱不堪,我看还是今天趁早把事情办了吧?一小时以后,对了,也就是八点半,你们请到新干线的检票口来,哦,夫人请别忘了把三亿现金和自己的手机一起带来。”
“什么!三亿!你说的是三亿?刚才电话里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你们还说只要一千万就够了……”
“时间和地点都改变了,赎金金额当然也得有所变化吧。”
“可是,让我们马上拿出这么多现金,这可没有办法……”
真树看了父亲一眼说道。父亲脸色煞白,只是一个劲地摇着脑袋。
“别着急,你们总有办法。”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看来还是微笑着说的,声音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带着一股见过世面的不容置辩的语气,而且柔中有刚,让人感觉冷冰冰的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家里就藏匿着三亿以上的现金,这事你总该知道吧?如果不知道藏在哪儿,那就去问你先生好了。想必你先生和你一样,会把光辉的性命放在首位考虑吧?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答应你的。”
真树听了抬头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只是更加起劲地摇着脑袋,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已经转过身来不往窗外看了,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客厅里发生的情况。父亲在三十秒内不知摇了几回脑袋,其间,真树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在父亲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真树才从父亲身上挪开了视线,对着电话说道:
“那好,我明白了,我们一定照办。”
父亲慌忙向着母亲伸出手去,正要捂住她的嘴,当然他已经晚了一步,只听电话里兰只说了一声“那好吧”,便挂断了电话。
“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哪儿能弄出这笔钱来,让我向谁去借这三亿元钱……”
父亲呻吟似的声音刚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这笔钱我们家有……能拿得出来。”
这个声音传遍了整个客厅,就像一字一字断断续续地从生锈的嘴唇里进出来一样,一直在颤抖着。客厅里的众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马上想到那是我的声音……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这个声音就像已经堵在心里多少年,带着当年幼小可怜的嗓音封闭到现在才说出来似的,让人听了就像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所发出的声音。
父亲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意思是让我别往下说。我根本就不理他,马上跑出了客厅。我朝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对于父亲来说十分重要的保险柜跑去。父亲连忙往前窜出几步,挡在了我的面前,我正想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撞开,没想到父亲狠狠地抬起了手,向我脸上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脸颊上能感觉到一阵风掠过……我刚感觉到这些时,警部已经伸手拉住了父亲的手臂。
“冷静点儿,有话慢慢说。”
警部低沉的嗓音说道,接着他又拦在父亲和我之间。警部冷静而坚定的声音就像一层坚硬的铁甲似的披在了我的身上。
“到底出于何种原因,你们家居然藏着这么多的现金,我们警方本来并不想多问,也不打算追查,因此,如果真有这么回事的话,你们还是赶紧准备吧,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另外,即使说是三亿,绑匪也可能就像去年一样只夺走了一千万……而且只是一时夺到手后又还回来也说不定。我看大可不必担心,警方不但要确保光辉君的生命安全,同样也要保证赎金能够完璧归赵。”
父亲还是不停摇着头,最后还是真树出面说道:
“我也知道你们父女俩偷偷藏匿了一大笔钱……要是这样的话,这些钱我和光辉也该有份,拜托你,把它拿出来吧。”
父亲听了这才答应了下来。
真树满脸愧疚地看了我 4e00." >一眼。其实我早就知道真树经常到我的房间到处乱翻,是想看看我的日记和本子上是否记着这些钱的藏匿地点……正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我的房间竟然能转变成保险柜,所以才会那么使劲地偷偷检查我的笔记本。我一想到这个女人偷看我的笔记的样子,就会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并不生她的气,只是特别讨厌她。这并不是因为我和她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只是因为自从这个女人进了我们家门后,我连自己的父亲都感觉十分讨厌了。好像不是父亲把这个女人娶进门来,而是这个女人又随便带着一个男人闯进我们家里似的。
是的,自从父亲与这个女人再婚,他对于我来说,已经变成一个别的男子了。
不过,既然还得把这份笔记记下去,为了方便起见,我暂时还是把他继续称为“父亲”吧。
这位“父亲”站了起来,说了一句:“那就准备一只旅行箱吧……”
虽然只经过了短短几秒钟,父亲却变得苍老了几十岁似的,身体也缩了下去。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对他感到怜悯。
“可是我们家净是名牌货,上哪儿找只普通旅行箱啊!”
父亲正要带着秘书离开客厅,真树的一句话又令他停下了脚步。
就像漫画中画的那样,这时暴发户夫妻为了追求低级趣味的享受,整个家里所有的物品都是让人眼花瞭乱的品牌货。根本没有这么一只绑匪所指定的普普通通的黑色旅行箱。
“就算名牌旅行箱也未必不行吧?我看找个黑色的不就行了?绑匪总不会在这种无所谓的问题上过于讲究吧?”
父亲像是征求同意似的看了警部一眼,可是警部坚决地摇了摇头,答道:
“我看还是照绑匪指定的办吧。我想这对于他们来说,一定还有什么意义吧。”
“这能有什么意义?你们警察的戒备心也太强了吧,对于绑匪来说,他们在意的只是三亿现金……到底用的是什么旅行箱来装,他们总不可能太过在意吧?”
“不,还是按绑匪指定的条件来吧……去年的案子中,绑匪指定的袋子是红色的手提袋,指定的红色还是有他们的目的。我想,既然他们这回明确指定装钱的工具是‘黑色的普通旅行箱’,就一定暗藏着他们特别的意义。”
“既然绑匪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都如此在意,为何他们不干脆也指定和去年一样的红色手提袋作为工具?警部不也说过,这帮绑匪的做法和手段都和去年的案子一模一样吗?”父亲气急败坏地大声抱怨着。
警部答道:“这件事我也没弄明白。总之,今年和去年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指定的装钱工具不同,这反而让我感觉其中大有奥妙……”说着,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样,问道:
“最近是否有人特地邮寄了什么黑色的普通旅行箱到你们家来?我差点儿忘了,去年案发以前绑匪曾特地往被害人家里寄过红色的手提袋。”
可是他所说的旅行箱不仅父亲和母亲,就连帮佣和我,完全都没有印象。
“看来这不就又成了一个和去年案子的不同之处吗?”父亲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警部先生。这起案子真是去年那桩案件的同一伙人干的?我总觉得是另外的人模仿去年的案件做出来的,再让人把账算到去年那伙人的头上。我看警方——警部先生是不是完完全全上了绑匪的当了?绑匪要不是兰的话,拿走三亿可连一分钟也不会还回来的……要真是这样的话,这笔钱我可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往外拿,三亿可不是小数目。”
到了这个时候父亲依然舍不得这笔三亿巨款,他满脸轻蔑地朝警部看了一眼,又说道:
“我看这起绑架案件不会是你警部先生自导自演的吧?”
警部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要和对方拉开距离似的,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侮辱了自己的男子。
“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只反问了一句。
“我看这倒并不是为了钱,去年你在处理案件上栽了个大跟斗,这回该不会是想办个假案来挽回声誉吧?听说去年你们忙乎了半天,连绑匪集团中的一个人都没抓到,实在有点狼狈。”
“你说得对。”警部老实承认道,“我正是为此才到仙台来的。不过,我想挽回声誉的话,起码得抓住一名绑匪才说得过去。这个案子要是我做下的,无法抓住绑匪,我又怎能挽回声誉?”
“这么说,目的还是钱喽……”
父亲的话被真树的尖声抱怨打断了:“别净说些没用的话浪费时间,还不赶紧准备钱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着,她用秃鹫在寻找猎物般的锐利的眼睛在四处扫了一遍:
“那只旅行箱不正合适?就是桌子下放着的那只黑色的……”
从放着电话的那张桌子下面,一位警官拖出了一只黑色的普通旅行箱。这个箱子是他们装录音设备时带来的,她又说道:
“这只旅行箱不正好合适?底下还带轮子搬起来也方便啊。”
那位警官用眼征寻了警部的意见。
“我看正好装得下,那就赶快往里装吧。”
警部用冷冷的视线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父亲。
“求求你,快点吧,让光辉能早点儿回来。”
真树扑上去抓住父亲的双臂,使劲摇晃他的身体。父亲这才咬咬牙下了决心——不,应该说是死了心吧。他用力甩开真树的手臂,叫上秘书后一起出了客厅。
站在走廊上的那名年轻警官也跟了上去想帮忙,却被父亲“我们自己来”的一句话给拒绝了。他和秘书上楼后,仅过了十五分钟就提着几个满满当当的大纸袋下楼来了,然后又和秘书一起把纸袋里的三亿现钞一摞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贴着白布衬里的空旅行箱里。
我只是稍稍离开几步望了望他们匆匆往箱子里装钱的样子。只见一群人个个穿着黑色衣裤神情肃穆地围成一圈,打开的旅行箱看起来像是黑色石块砌的墓碑似的竖立在地面上,这不由得让我产生了出席葬礼仪式似的错觉。以前藏匿在我房间里的这些钱仿佛就像这个家的生命似的,因而实际上这个场面也真像是在为这个家举行葬礼,像是只等把这三亿元现金埋葬后送往死亡的世界去……
三百捆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正好能装满这只黑色旅行箱,父亲在秘书和一位警官的协助下在众人的注视中小心翼翼地合上旅行箱的盖子,上了锁后,这才把箱子推到了门口,装上停在门口的那辆轿车。在门口预先停好的车子共有三辆,父亲、真树带着旅行箱,还有那位县警本部来的警部一起坐进了最前面的奔驰车,而桥场警部和我则坐进了中间那辆普通车子。
我向警部提出过请求,请他带上我一起去,而警部也似乎十分愿意把我带在身边。其余的警官们都上了我们身后的第三辆车子。临行前一位警官还跑到我们的车子前向警部报告说:“接到指挥部通知,已经加派了三十名便衣刑警到车站去了,新干线检票口附近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得严严实实。”
雪下得已经比刚才小多了。迷蒙的雪雾中,前头的车刚刚启动,就见一辆出租车急匆匆地驶来,在我们的车子前停住了。车门打开后,一位身穿黄色大衣的女人连伞也不打便跳下了车,向奔驰车快步走去。坐在奔驰车后排座上的真树连忙摇下车窗和她打了个招呼。因为我认识这个女人,便打开手提包,取出钢笔,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了“幼儿园老师”这几个字让警部看。
桥场警部看完字,便打开车窗,听着真树和老师的说话。原来,老师是把光辉遗忘在幼儿园里的帽子特意送了过来。她说:
“请你们把帽子带上,转告光辉君,让他明天高高兴兴地到幼儿园来。他已经睡下了吗?如果还没睡,我想看他一眼再走。”
“你在问谁?光辉现在还在别人手里没回来呢。现在我们正要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你就别耽误我们的时间了。要论起来的话,本来这都是你们的责任。”
母亲歇斯底里似的高声喊叫起来。
可是老师哭丧着脸回答:“真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我以为光辉君是被你们的亲戚接走了呢……傍晚时警方曾经给幼儿园打过电话,说是孩子的父母弄错了,根本就未发生过什么孩子被人拐走的事情,让我们别当回事就行了……”
“你们还在推脱责任?事到如今还敢说假话敷衍搪塞……”
真树急吼吼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警部叫了一声:“老师,你过来一下。”
“你知道电话真是警察打来的吗?”他问道。不待对方回答,他又紧接着说:“这件事留待以后再说吧,我会让警察另外再和你联系。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得先去看看。”
刚才停下来的雪此刻又像铆足了劲越下越大,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三辆车相继向车站驶去……白茫茫的雪花迎面扑打着车子的前窗玻璃。警部看来还在琢磨刚才的事情,只听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着:“给幼儿园打电话的肯定不是警察,而是绑匪。可是他们为什么……”这时,他像是刚意识到雪下大了似的,担心地向开车的年轻警官问道:
“八点半以前能赶到吗……道路上的积雪这么厚,车子不会走不了吧?”
听他这么问,我倒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了。
与绑匪的最后一次通话结束后,至今为止警部还一次也没有看过手表。听说他平常非常关心时间,可是在现在更需要一分一秒地掌握时间的关键时刻,他反倒不太注意起时间来了。这无论怎么说都太不正常了。也许他总是认为这起案件的进展过程一定是按照去年的模式一模一样地一步步进行,而如今发现绑匪的手法竟然完全脱离了去年案件的轨道,突然面对新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以至于连自己的习惯和规律都打乱了吧……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乱乱的,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一方面,我看见警部着急的样子,十分替他担心。而同时,我又是兰的同伙,这起绑架案分明是因为我在兰的崇拜者们设立的网站上发出的那封邮件而引起的,因此我心里暗暗盼望兰的计划能获得成功……可是兰的成功即意味着警部的失败,相反,我要是助警部一臂之力的话,那又表示我企盼兰的企图无法得逞。总之,只能站在一边的选择,让我非常为难。
去年,当我得知有这么一个以“兰”为首,专门骗取来路不正的金钱的犯罪团伙存在后十分兴奋,这是我自从被锁进保险柜后第一次发现有人竟然能让自己如此仰慕,甚至连和我一起赴京参加入学考试的男友,我也从不曾向他敞开心扉……因此,能和我在自己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共处一室的,说起来也只有兰一个人。这对于我来说,毕竟是个非常重要的变化,连我自己也不禁感到吃惊……可是这次我又遇上了一位可以说是兰的对手的男人,我为他彻底打开了自己的心扉。而且,这令人震惊的案件,其实正是在我和他见面后的短短数小时之后就发生了。
也许,他正是我在对父亲彻底绝望的状态下,在梦中一直追寻的与理想的父亲形象最为接近的人吧?他像从我的梦中现身一样,今天下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关注着我,从我的眼睛中读懂了一切,他接受了我的一切。
正因为这样,我才自然而然地打开了房间的锁,打开了门。而他也毫不畏惧地平静地踏进了我充满黑暗的房间。
唯一剩下的问题是,我的房间里已经有一位女生先行入住了,而这位女性正是他的敌人……当我意识到这些时,两只美丽的野兽已经在我房间的黑暗中厮打了起来,既然两者无法同时获胜,这种局面就让我十分为难,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帮助其中的哪一方。
不停地下着的大雪让我的心一片混乱。
经过这场混乱我这才想到,如果这起案件不是真正的兰做下的就好了,如果别的绑匪假借兰的名义做下了这桩案子,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警部一边,尽我的力量帮助他。
可是,这种想法又为我带来了新的不安。
如果绑匪不是兰的话,那么这起案件就不会按照去年案件的模式来发展,那样一来,孩子的性命——光辉的性命也许就难有保证,而看起来现在案件发展已经背离了去年的模式。
离赎金交付期限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相对于我在两个人中选择帮助哪方来说,这件事情具有的意义更大些。
时间就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很快地向下流去,我心里的不安也像沙粒一样越积越多,越来越黑暗、沉重。
光辉的性命真的能保住吗?
“案情的变化已经与去年完全不同,光辉能平安无事地获得解救吗?”我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这些字后递给了警部。
“不必担心,案情并没有和去年不同……只是把去年同时进行的两起绑架案件合而为一而已……既然兰已经掌握了你父亲藏匿着大笔来路不正的赃款的确凿证据,那么另一起本应同时进行的绑架案件就不必再实行了。直到七点钟打电话为止,这起案件与去年绑架圭太的案件进程完全相同。而下面将要进行的只不过是变为对长野县议长的儿子沼田实进行的绑架案件而已。这么说来还不是完全一样?而且去年的案件中把沼田实还回他父亲的手里,不也是在大雪中的高崎车站进行的吗?”
警部略带焦急地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他马上又向开车的县警本部来的年轻警官说道:
“这次他们把人送到新干线站台的可能性极大,你马上与指挥部联系,让他们加强警戒,要充分做好光辉君乘坐新干线列车到达仙台车站的准备。”
然而,这个预计落了空。其后的二十分钟时间里,警方在绑匪的操弄下,竟然东奔西走地到处扑空……至少在我眼里看来是这样的。
我开始替警部留意起时间来,用我带来的手机不时地发送几条短信,并在手机上留下了具体的时间。
比如,我发送的一条短信,内容是:“拥堵8:21”,这就表示八点二十一分时我们的位置距离车站还有一百米,同时,因积雪太厚,车子开不动。这时,除了司机以外,我们大家都要下车,在积雪中艰难地一步步向车站方向走去。由于旅行箱下面装着轮子,因而拖着它走路也确实多费了不少劲,把我们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父亲,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艰难地弯着身子,就像一位笨嘴拙舌的老太婆似的露出满脸贪婪的丑相,一步一喘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我们终于到达了车站里的检票口,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真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这时,车站的大钟正好指向八点半。
“车站前头不是新建了一座叫‘仙台吕美埃’的大楼吗?你不是常去那里买东西吗?总该知道吧?乘滚梯上到二楼后就能看见这座大楼里最漂亮的装饰物——花塔,你们孩子就站在花塔下等你去接……你接到孩子后乘下行的滚梯回到一楼,然后你想去哪儿都随你的便。哦,当然了,你接到孩子离开二楼前把旅行箱放在孩子站过的位置上就行了。可是我劝你找到孩子后别激动得泪流满面光顾着哭,赶紧领孩子离开到一楼去吧。”
听声音,打电话来的并不是兰,而是头一回打电话来的那名男子……可是电话里说的话,大家是后来才听说的。
看来,由于雪下得太大,新干线的线路也出现了故障,检票口附近已经有不少无法上车的乘客拥挤在一起。在一片乱哄哄的噪声中,能看见真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嘴里大声喊着:
“好!好!……我明白。好!……行!”
挂上电话后她又喊了一声那座大楼的名字,然后自己急匆匆地往车站外跑去了。
父亲拼命地在她身后追赶着……那个旅行箱就像一只被他牵在身后的狗一样。身后不远处,桥场警部率领几名警官也在奋力追赶……咦?不是说好有几十人吗?
相同方向的人流也有不少,谁是混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根本就分不清楚。不过,出了车站的中央大厅,重新走进风雪中,正要横穿马路时,桥场警部和那位县警本部来的警部向守候在十字路口的一位像是白领职员模样的男子打了个招呼……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马上露出一副判若两人的严肃样子,掏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看来像是给其他的警官下达了什么命令似的。狂风席卷着暴雪向我迎面打来,我踉踉跄跄地落在了后面。警部虽然奋勇当先,只身冲在最前面,但还是不时地回头望了我几回。
八点三十九分,我终于到达了那座大楼。
进入大楼后,迎面是个大厅,正面并排安装着上行和下行的长长的滚梯。
我进入大厅时,真树和父亲已经站在了上行的滚梯上。虽然离得很远,但我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他们俩已经全身紧张得僵硬了。父亲把旅行箱放在比自己高一级的滚梯台阶上,缩着身子紧紧地抓着旅行箱的把手……真树的双眼直瞪瞪地往上面看,而父亲露出担心的样子,两眼不停地向周围看来看去。
上了二楼后是一条美食街,虽然天公不作美,但这里还能看见不少逛商店的人。我一时犹豫不定自己是不是也该随着上到二楼去,这时,桥场警部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领我一起上了滚梯。
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警部的手上一直戴着白手套。那副手套比雪的颜色还白,像是用高级的丝绸面料制成的,让我不由得想起了童话书中的王子……那双在城堡中举办的舞会上向灰姑娘伸出的手。因为我和那位灰姑娘一样,期待着这双手向自己伸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即使这样,即使是在离案件的终结点只有数米之遥处,离案件的终结只有数秒之短的瞬间,即便我终于紧紧抓住了王子殿下伸出来的那双手,也不能把我从不安之中解救出来。
光辉——这位我亲爱的弟弟,真能平安无事地活着出现在滚梯的上方吗?
虽然绑匪一伙早就知道警部跟在后头,但桥场警部和其他警官还是小心翼翼地与父亲和旅行箱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装作是普通人的样子。
看来,警部和我搂在一起,是装成一对父女或者岁数相差较大的恋人的样子给人看的。随着脚下的滚梯慢慢升高,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飘飘然的感觉,甚至忍不住要呕吐出来……也许警部察觉到我脸色苍白,于是他微笑着对我安慰了一句:“你放心吧!”
说完,他突然从手腕上摘下自己的表,对我说:
“你把它收在口袋里吧,这可是我的守护神。每逢遇到像今天这种令人精神紧张的重大案件时,我总会不停地看看手表,这才落下了‘秒针男’这个绰号……”
说完,他又亲手把表放进了我穿着的方格大衣的口袋里。大概是这块表属于超高档产品吧,我能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
我的脚跟也随之稳定了些。可是,这其中浓缩着多少时间的沉重,又有谁能知道呢?
这时,父亲已经到了二楼。
“光辉——”传来真树悲喜交加的尖叫声,这种声音马上又被“妈妈”的喊声冲淡了。
是光辉的喊叫声。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而活泼,看来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当我到达二楼时,光辉已经在母亲的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虽然母亲半蹲着身子,披头散发满脸泪痕,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但光辉依然兴奋得活蹦乱跳,显得十分开心。他见到我后马上向我扬了扬手,虽然我也因为突然放下心来,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但还是打起精神也向光辉轻轻摆了摆手。
五六米之高的花塔还静静地俯瞰着母子相拥的这一幕,这座圆柱形塔状的花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许多蔷薇、百合、洋兰、土耳其桔梗、水仙等各种各样的鲜花。虽然这些全是人造的假花,但是花丛中的各种彩灯流光溢彩,这里仿佛充满了另一个世界上的巨大的生命活力,让人看了感觉美不胜收,蔚为壮观。
上天之神像是借用了无数花的形状出现在这里,注视着案件的进展……我不由心生这样的感慨。可是,这也仅是短短的几秒钟。
八点四十四分。
光辉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母亲怀里,回到了我们之中。可是仅仅高兴了几秒后,母亲又突然想起绑匪刚才的电话来。她紧紧抓住光辉的手臂站起身来,上了下行的滚梯。离开前,光辉还向离开他几步开外的我挥了挥手,说:
“今天玩得真高兴,打过好几种电视游戏呢。”
这句话不知道他是冲着母亲还是冲着我说的,接着,他便随着母亲下到一楼去了。我靠近滚梯的扶手,远远望着他们母子到达了一楼,又在一名警官的守护下走到大楼外面去了。不知他们是被送上了停在车站外的那辆奔驰车上,还是上了警察的车被保护了起来……我望着光辉在母亲和警官的陪伴下迈着蹒跚的脚步离去的身影,这才感觉这回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真实的绑架案。虽然光辉已经重获自由,但我心里的不安远没有消除。
我和警部,以及三个男子(其中的两位是到过我家的警官),还有父亲和旅行箱还留在原地。从这里向下望去视野十分开阔,就像是身处宽敞的剧院包厢。虽然平时许多人把花塔约定为见面的场所,可是此时这里只有我们六个人……
“你就把旅行箱放在这里吧。”
桥场警部向离他数米外站着的父亲小声说道。但父亲听了重重摇了摇头,答道:
“既然孩子已经平安回来了,那就没必要再把钱交给绑匪了吧?”
说完,他蹲下身子,紧紧搂住那只旅行箱死活不肯放手。
“你就放心吧。这里附近并没有外人,别人想走近也很困难……请把箱子放在光辉君站过的位置上。绑匪已经平安地把光辉君放回来了……咱们就照他们说的办吧。”
桥场警部的话音未落,只听见不知什么地方“嗡”地传来一声巨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蜜蜂——”
警部不由得惊叫了起来,我也意识到蜜蜂又来了。去年我见过的蜂群四处乱飞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可是当时根本来不及多想,转瞬之间,从花塔上的花丛之间闪射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灯光突然一下子熄灭了,传来一声火药爆炸似的闷响,可是响声并不大,顶多就像孩子玩的砸炮似的。接着,灭了灯的花塔中一片雾状的东西喷射了出来。我定睛一看,原来那并不是一群蜜蜂,而是一缕缕白烟……烟气慢慢向上升起,扩散开来,塔顶上弥漫着一股白色在飘荡。其后的两三秒众人仿佛愣住了都伸头静静地看着,只见从高处天女散花似的飘落下许多五彩缤纷的花瓣来。
“危险!快闪开!”一名警官低声叫喊着。
警部一把拖着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我,离开了花塔底下几步。父亲急忙拉着旅行箱想逃开,但也许实在太重了吧,他只得松开手,自己往滚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躲开了。
无论谁都以为炸弹马上就要响了,可是过了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其间十几位客人想从下行的滚梯逃往一楼,却在楼梯口的位置上被一名警官伸手拦了下来。加上我们在内,共约二十人只能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花塔,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已经没事了,可以离开了。”一名警官指挥人们疏散。
人们七嘴八舌地苦笑着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警察总是大惊小怪,原来什么事也没有。”乘上滚梯到楼下去了。离此不远的二楼美食街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八点四十七分。
警官们小心翼翼地向旅行箱围拢了过去,父亲、桥场警部和我也跟在他们后面。
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咱们该回去了吧。一定是哪个淘气鬼在捣乱……看来这起案子和警部所说的叫兰的女子没关系,只是喜欢搅得社会不得安宁的哪个精神变态的人干的。”
“不,这话说得还太早。”警部满脸严肃地说道,“目前为止还没有搅得社会不得安宁,只有我们几个受了点惊吓,从去年的案子来看,兰总是喜欢把事情闹大,来吸引公众的目光。看来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我们还是在这里再等等看吧。”
“警部先生怎么老拿去年的案子来做比较呢?受刺激太深了吧?”
父亲带着讥讽的口气斜眼瞟着警部说道。说完,他抢先几步把旅行箱拉手抓在手里,接着只见他双眼发愣,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小声惊叫起来:
“怪了,怎么感觉重量比刚才轻了不少?”
说完,他马上蹲下身子,想把旅行箱上的锁打开,可是也许是他过于着急,手指发抖,两三次也没有把锁打开……桥场警部上前几步一把推开父亲的手,自己把锁打开了。
旅行箱盖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香味迎面扑来,是沁人心脾的浓烈的花香……
旅行箱中竟然满满地堆放着鲜花。父亲就像观看杂技的观众那样“呀”的一声怪叫着,把手往花里探去,从箱底抓起一把钞票拿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可是同时又惨叫了起来:“哎呀!疼!”
我一看,仿佛有什么从鲜花里飞了出来,原来是蜜蜂……一只蜜蜂在父亲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后消失在人造花做成的花塔顶端。
“看来又是兰。”警部小声地喃喃说道。不知他所指的是装满箱子里的兰花,还是指绑匪的名字“兰”。
旅行箱里满满摆放着洋兰、蝴蝶兰、舟兰等各种颜色的兰花……但这只是表面上一层,桥场警部把花拨开后,下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钞票便露了出来,可是用鲜花替代的那部分钞票不翼而飞了。
“足足少了一亿啊……”警部把手伸进箱子摸了摸,发现原来五千万叠成一层,总共六层的钞票居然又剩下四层了。
“竟有这种怪事……”父亲悲痛地喊叫起来,伸手在旅行箱里拼死翻找着。
“你别动!绑匪留下的痕迹别破坏了,快把箱子盖好。”县警本部派来的那位警部一边提醒道,一边关上了箱盖。接着又用手机给案件指挥部打了个电话:“请鉴定中心马上派人来增援,现场情况出现变化……箱子里的现金被盗走一亿元!”声音虽小,但也许对桥场警部的失策感到幸灾乐祸似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兴奋。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于是桥场警部当即决定,除了留下三名警官保护现场外,两位警部以及父亲和我带着旅行箱乘滚梯下一楼。
在滚梯上父亲还压低嗓子一直小声地喋喋不休地说道:
“自从我们上车后,我的手一会儿也没离开过旅行箱。可是我们也都看见刚才他整整一分钟时间内离开过,但其间并没有任何人接触过旅行箱。”
“这么说来,问题一定是出在离开家之前了。把钱装进箱子后,只有几分钟就装上车了,难道谁真是神通广大,竟能从眼皮底下抽走了钱?”
县警本部的一名警官奇怪地说道。桥场警部冷静地对他解释道:
“不,我看把钱装进箱子之前,花已经先摆在底下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们家的暖房里种着不少各种各样的兰花,绑匪一定是从那里把花剪下来的。”
父亲正想反驳几句什么,桥场警部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先回到家后,把鉴定中心的人找来查查箱子上是否留有指纹再说吧。”
而另一名警官则颤抖着嘴唇说道:“不,我看还是先到县警本部去吧,光辉君的身体状况也必须请医生做一遍检查……还要防止媒体走漏消息,否则可就被动了。”
虽然我们已经离开了大楼来到门外,但嘴唇发抖看来并不仅仅因为寒冷。
结果,我们还是统一了意见,决定回县警本部。我们分别乘坐上停在楼前三辆车子中的两辆。两位警官带着旅行箱上了前头的那辆警车,我和父亲、真树,还有光辉一起坐进了我们家那辆奔驰。
前头那辆车刚开动,马上又停了下来,桥场警部跳下车,走到我坐着的奔驰车后排座旁边敲了敲车窗,我把窗玻璃摇下来后,他说:
“刚才我放在你那儿的手表请还给我。”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了起来,刚才竟把这件事全忘了。我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把表拿了出来还给了他。他先是接过了手表,然后又改变了主意似的,说道:
“算了,还是康美小姐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半是强迫地握住了我的手,用自己的右手紧紧地把我的手握在中间,像是要为我的手遮挡风寒……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他的身后满街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就像打开了八宝箱似的让人眼花缭乱。
飘扬的雪花扑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但我们还是默默地对视了好久,其实感觉虽久,实际上只是短短的一两秒钟……警部松开手后又回到了车上,车子马上又开动了。奔驰车紧跟在后头。
我偷偷看了看手中的那块表,心里百感交集。
“姐姐,你怎么啦?”
坐在我旁边的光辉说的话让我猛地回过神来,我把表放进口袋,紧紧搂住了光辉的肩膀。说是放进口袋,其实是藏了起来。因为这块表上指着的时间是毫无意义的两点五十一分,其实表早就停了……这也暴露了警部在我家时仍在装模作样地不时看表,是做给人看的。
“今天玩得真高兴,比和姐姐一起玩还要痛快!”
光辉兴高采烈地嚷嚷着。而坐在右边的真树还在和坐在助手座上的父亲为了丢失的那一亿元互相推诿责任,争得面红耳赤。可是因为那位最年轻的警官在开着车,他们还是把争吵的声音压得比平常小得多。
“可这件事也真怪了,钱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了?我看不像是在离家之前吧?自从锁上箱子后,一直到搬上车子离开家,我的眼睛片刻也没离开过它。”母亲说道。
“那到底会是什么时候……”
看来相比起少了的那三分之一,父亲更为担心的是被警方扣压下的那两亿元。他一直在担心,这笔钱来路不正,一旦落入警察的手里,要回来想必不会太容易了吧。
我一边轻轻抚摸着光辉的肩膀,一边听他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
“不,这些钱一分也没有少。都在前边那辆车子上放着呢。而且,我们的钱已经增加到五亿之多了。”
透过不停地摇摆着雨刮器的前窗,我依稀还能看见行驶在前方的那辆车子。
其实这一切只是变了个幼稚可笑——幼稚得简直无以复加的戏法。
绑匪之所以指定装钱的工具只能是普普通通,看似哪儿都能买到的黑色旅行箱,是因为事先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模一样的两只箱子,其中的一只事先装进去年那起案件中弄到手的两亿现金,案发当天,又在家里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暖房里剪了许多兰花装了进去……用它和被从家里搬上车、装有三亿现金的箱子掉了个包,就这么简单。
不,箱子不是被搬上车的,而是绑匪搬出来放到车上的。而我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当父亲乘上车出发时,他抱住的只是那只现金只剩三分之二的旅行箱。在人造花做成的花塔下一时发生骚乱时,他暂时松开了那只旅行箱,其后再把箱子提起来时,之所以感觉重量轻了不少,这是因为原来父亲搬箱子时是把盖子的一头贴在自己身旁,后来倒过来把箱底贴在自己身上时,就感觉重量不一样了。箱子里由于装进了三分之一体积的花,底部和盖顶的重量失去了平衡,是把箱盖朝向自己,还是把底部朝向自己,拿在手中的重量感觉理所当然地就不一样了……
另外,为了预防万一,当父亲并未发现箱子的重量出现变化时,绑匪便会出面提醒他:“既然箱子离开手了,还是打开来检查一遍才放心吧。”那么一来就能让父亲把旅行箱打开。
虽然到县警本部不到一公里,但因为积雪太深,车子只能慢慢往前挪。走了半天只在青叶大道上行进了不到一百米……从雨刮器的间隙望去,隐约可见前面的车辆尾灯不时地闪亮……透过朦胧的车窗,还能看见车里模模糊糊的人影。我不由得回忆起许多往事来。
去年那起案件发生后,以兰为首的绑匪集团又重新物色新的作案对象。正当这时,有人主动提出请求,要求绑匪把自己作为目标对象,进而敲诈自己的家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开始我就成了他们的共犯。他们——尤其是他,之所以成了我无话不谈的朋友,是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同谋之间的意识,他们对我和我的家人的情况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为了完善最后的计划,他们不但闯进了我们家,而且还闯进了我的心扉。他们虽然想寻找我们家赃款藏匿的地点,但他还是在不伤害我的情况下巧妙而顺利地达到了目的。
本来我不想用“他”或者“绑匪”这种词来称呼他,想在这里直接写下此人的名字,但这做不到。因为我知道,他告诉我的“桥场有一”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个假名……
是的,他来到我家后不久,我就怀疑“桥场警部”这个人是假的。这只是凭我直观的感觉,并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只要他还是假扮成警部的样子,我也只能继续这样称呼他了。
可是,最后当他把手表塞进我的手中时,无异于向我坦白了自己并不是桥场警部……就连这块看似名牌的手表,也只不过是用孩子的零花钱都能买到的镀金壳的假货。而他之所以还要装模作样地不时看一眼那块早就不走的毫无意义的假表,理由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欺骗我。
他们这些绑匪集团早就知道我读过不少报道去年的案件的报纸杂志,而且十分了解这位被大肆报道过的“H警部”……而自从他们在去年的案子中大获成功后,胆子也越来越大。他所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存在。
如果能够骗过我,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十分简单了。桥场警部如果是假扮的话,那么他们声称所设置的案件指挥部,以及不时地与指挥部进行联络的那帮县警本部来的警官当然也全是假的,和他们联系的对方只能是兰,这些工蜂只是按照蜜蜂女王所预先写好的脚本照本宣科地说话。当然,兰最愿意编写的是不容易出差错的情节和对话,从这个意义来说,要是严格按照去年案件的进程来模仿的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就不大可能出现漏洞,手下的这帮工蜂也能比较容易地把警官的角色扮演得更像。
从结果上看,去年的那起案件竟然完全成了这起案件的彩排。
在绑架圭太的案件过程中,那名叫做川田的员工一直埋伏在警方人员的身边,随时观察桥场警部和警官们的动向,并且利用偷偷安装在变形金刚玩具中的录音机把整个过程的声音录了下来,这就为编写这次案件的脚本提供了极大的参考。当绑架案发生后,警方人员,也就是真警察们将会如何应对,采取何种行动,去年发生的那起案子都成了极好的教科书。
还有一个方面,他们为了让桥场警部——准确地说应该是假冒的桥场警部自然地参与到案件中来,他们认为,一开始便挑明这是兰他们一伙犯下的第二起案子会更好些。这起案子表面上是绑架案,其实真正地说来却是诈骗案。去年的案子也是这样,绑架案件只不过是个开场,而最终的目的是利用绑架案来蒙骗孩子的父母,让他们把藏匿的黑钱主动掏出来。事实上绑匪一伙也确实狠狠地敲诈了一笔,巧妙地实现了他们的计划……其过程正如我所写下的笔记一样。
而作案过程中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被害者亲属可能会主动和真正的警察取得联系,因为案发的开头,他们会以警方的名义主动打来电话,以此来轻易地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案情发生后他们抢先给幼儿园方面打电话,告诉他们“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因为害怕幼儿园为案件的事情而出面报警。
兰制订的计划中最高明之处在于,他们知道在被害人,即我的父亲发觉自己被骗后始终不敢声张。由于被骗走的三亿现金属于来路不正的黑钱,父亲不敢向警方报案,只能自认倒霉,自己吃了哑巴亏。这样,即使在案件过程中看穿了绑匪的真实身份,他也没有胆量报告警方。
兰和她手下的这些工蜂这次干得实在漂亮……我望着行驶在茫茫大雪中、前方那辆车的车窗玻璃上隐约透出的人影,又对自己的推理结论产生了怀疑,因为在雪中艰难行驶的这辆车像是真向县警本部驶去似的。
车子继续向前开去,县警本部大楼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时,驾驶我们乘坐的这辆奔驰车的男子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的……好……好……明白了。”
他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听声音谁都以为他真是个警察。接完电话后只听他向父亲转告说:“刚才接到前方车辆的联络,说是本部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媒体记者正准备对我们进行采访,因此让我先把你们送回家去,好好休息会儿再说。”
我心里当然清楚,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转告,而是完全按照事先设定的脚本台词说的……直到这时我才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警部他们怎么办?”父亲问道。
“他们先回县警本部,然后再给你们家打电话进行联系。”
听到这句话后,我已经暗暗在心里得出了回答:“不,不会再有电话联系了。”接下来就要发生的事情显而易见,这只女蜂王指挥手下的工蜂把我们送到家后,一定会马上寻找借口迅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可是开车的男子根本不为所动,只见他从十字路口开始与前方那辆直行的车子分开了。如果前方车内的人影就是那位假冒的桥场警部,而且他也只是一只工蜂的话,那就表示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到这里,我便慌忙回过头去,那里只能看见像雪一样的一片洁净的白色。
“刚才和我一起玩游戏的女人长得非常漂亮,比姐姐还要温柔。”光辉对我说道。
“是吗?”我回答。
光辉先是“嗯”地答了一声,转而疑惑地注视着我。连我自己也没察觉到,刚才十分自然的声音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这是我的耳朵初次听到,原本该属于我的声音。这感觉就像一滴蜜汁一样……从这五彩缤纷的假花般的案件中滴落的一滴真正的甘甜的蜜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