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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村长笑道:“老爷,这就是民妇宁徙新盖的房院。”
没等宁徙招呼,宣贵昌就径直去了她家那堂屋。堂屋里,新制的檀木八仙大桌和太师椅明光铮亮。两厢的柱头上挂有楹联,上联是:“道德祛除千般恶”,下联是:“忠厚自得万年金”。横匾是:“勇善人家”。宣知县看着,心里发怵,为自己陷害常家欲霸占常氏那块公地而忐忑不安。嘴里却说:“好楹联。”问宁徙,“宁徙,怎么不见我那维翰兄弟?”宁徙怒火升腾,二目喷火,又竭力忍住。不想这家伙竟来这里做了知县,倘若维翰有朝一日归来,他定要迫害。就说:“他么,一直在外做生意。”宣贵昌笑笑,心想,这家伙一定是死在来的路上了,宁徙属我,此乃天意。
迎接县老爷的酒席是在宁徙家那地坝里办的,由乔村长出面张罗。
请了本村富户和长者。宣知县居上座,乔村长和宁徙坐县老爷两边,赵书林挨宁徙坐。是乔村长强拉宁徙挨宣知县坐的。乔村长又强拉赵书林挨宁徙坐,对他俩说:“你两个在大堂上是对手,在大堂下是乡邻,莫要结冤。”
宣知县面布酒红,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宁徙是我远亲的,我外婆的
姨妹就是宁徙爷爷的小老婆。咳,我们闽西离这里万里之遥,想不到我和宁徙会在这里相遇,缘分啊!”
乔村长笑道:“我敬你们这老乡和远亲一杯酒。”朝宣知县、宁徙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宣知县也饮尽杯中酒。
宁徙只做了下动作,对身边的赵书林举杯道:“赵相公,宁徙始终记得你对我家的相助,我敬你一杯。”不等赵书林回答,各自饮尽杯中酒。
赵书林喝了口酒。
当晚,宣贵昌知县一定要住宁徙家,说是与民同吃住。乔村长甚喜,叮嘱宁徙好生款待。宁徙气得咬牙,推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知县住这里不方便。”宣贵昌执意要住这里,说:“你我乃是亲戚,你怕啥。”乔村长就拉宁徙到一边说话:“宣老爷对我说了,他会时常来小荣村,要优待我们村。我拜托你了,一定要好生接待,这不只是为了你常家,也是为了我们全村!”她欲言又止,本想对乔村长说宣贵昌迫害常家之事,又没说。说了会暴露自己孤儿寡母之事,更担心维翰归来会遭陷害。狠了心,就让这坏蛋住,看我咋收拾你。
半夜,黑灯瞎火。
宣贵昌欲火攻心,他盼望宁徙那身子多年,这机会不能错过。如今自己是这里的父母官,她不敢不从,况且自己判案对她有功,她也应该答谢。对,今晚就把生米做成熟饭,而后娶她为妻,不仅可得到这个美人儿,还可以得到她这富有的家产,可算是两全其美。
他轻步朝宁徙的住屋走去。晚饭后,他去看过宁徙楼上那住屋,说是看看发了财的亲戚的住屋。果真富贵,尤其屋里那张樟木做的鸳鸯大床,有闽西老家风味。黑漆铮亮,似一把巨大的椅子。四根放亮的柱架挂有丝绸帐幔。床架、床屏、床沿、床脚雕刻有花草和龙凤呈祥图案。床脚雕有两只麒麟。他那目光落在柔软、鲜丽的被褥上,渴盼能与她鸳鸯共枕。他走到门口,伸手敲门,门却开了。大喜。莫非是她为自己留了门!从小他就和宁徙一起玩耍,她那性子如同男孩,跟他打过架也跟他玩过背新娘。开先是他和常维翰双手合成“轿子”,宁徙就坐在这“轿子”上摇晃。他就说:“不如我来背你。”宁徙拍手叫好,扑到他背上。他背她走圈圈。常维翰就喊,啊,新郎背新娘入洞房啰!想到这些,他欲火更旺,举步进屋,脱去衣裤,钻进薄被。刚进被子,就惊骇下床,抓起衣裤狼狈出屋。那床上躺着的是个汉子。出门时,他听见“扑哧”的笑声。回到东厢他那住屋时,又羞又恼:“宁徙,你耍弄我啊,你就不怕我整治你!”
宁徙判断宣贵昌夜里会来自己住屋,就让老憨睡自己那床。她没有那些啥女人的床不能随便让其他男人睡的讲究,她要收拾这个混账。她自己睡的老憨住屋。听见响动后,她穿衣出门,跟踪宣贵昌,果真见他上当,“扑哧”笑。只穿了内裤的老憨出门来,欲追打宣贵昌,被她拦住:“老憨,且放他一马,我不过是为了乔村长那叮嘱。”
二人说时,常光圣从侧屋出来撒尿,对了楼下的院坝使劲射,射了好远,一道尿柱在夜色里泛亮。老憨笑道:“那天,我见少爷跟几个放牛娃比撒尿,看哪个射得远。”宁徙笑问:“他咋样?”老憨道:“他射得最远。那些放牛娃就喊,射得远,射得远,讨个外省婆娘来得远!”呵呵笑,“夫人,来自各省的移民多,不少男人都讨的远婆娘。”桃子从侧屋出来呵斥:“光圣少爷,咋跑到屋外来撒尿,不是有夜壶吗。”常光圣道:“我要讨个远婆娘。”桃子就抱了他进屋去。宁徙和老憨都笑。
酩酊大醉的赵书林是被管家吴德贵背回家去的。到家时,他夫人石淑英正抱着二女儿赵莺带着大女儿赵燕在院坝里赏花。院墙边的丛丛夹竹桃花开了,院坝里的韭菜莲、杜鹃、茉莉、米兰、蜀葵花也开了,争相斗艳。一岁多的赵燕在花丛里玩耍,笑得蜜甜。石淑英就看见吴德贵背了夫君进院门来,好担心,埋怨吴德贵没有看管好他,让他喝了这么多的酒。
吴德贵摇头发叹,背了赵书林进屋,石淑英和丫环赶紧扶他躺到床上。
赵书林猛喝老白干酒,心里万般难受,相爱的人不得其爱,反倒成了冤家,又讨了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不看见宁徙也就罢了,可乔村长要他无论如何要去吃这顿饭,说是为县大老爷接风,他是村里的首富,不去不行。
酒醉的他呼呼酣睡,做不完的梦。
就在宁徙来他家租借耕牛、犁耙那天后,他姑妈赵秀祺决意要他成亲。石淑英是里长的千金,长他三岁,相貌一般却温柔娴淑。姑妈说,为了这门亲事,她专门去万灵寺求签,求得个上上签。姑妈说,女大三抱金砖,晓得体贴男人,这门婚事门当户对。他拗不过姑妈,违心应承。
姑妈操办婚礼带了广东习俗。
喜堂里张灯结彩,柱头用红绸包裹,挂堂幔,系桌围,布椅披,绣花围复盖茶几。两厢有喜联喜对。喜桌上放龙凤锡钎,红烛高插。八仙桌上摆有果品,茶几上放有两杯清茶。地铺红毡,放有红绸包裹的合盘。拜垫也用红绸包裹。拜堂之后,新郎牵红绸引新娘入洞房。姑妈说,这是“牵巾”。洞房里摆了鲜花,新人床头有竹篮,竹篮里放有系红绳的野草,是姑妈叮嘱新娘带来的。姑妈说,这是“长命草”,预示新娘扎根婆家,长命百岁。姑妈还请来邻家的男童滚喜床,又在喜床上撒红枣,说是会早生贵子。
举办婚礼那天,宁徙来了,送了彩礼。他见宁徙来祝贺,心里好难受。他一直爱着宁徙,他不愿意跟她打官司,是姑妈执意要打。姑妈说:“宁徙挖得金子的那块地就是我们赵家的,是被一个财主买通官府掠夺去的。战乱时,那财主弃家逃走了,我们赵家那时无力耕种,才成了荒地。”他说:“也许那些金子是那财主的。”姑妈说:“不可能,那家伙吃喝嫖赌俱全,后来败家,不可能有这些金子。”姑妈亲生母亲般带他长大,他诸事都听她的。他晓得姑妈秉性,她要办的事情必办。且姑妈说的也还有理,既然是赵家先祖的财产,自然应该物归原主。就写了状纸上告官府,从此,他和宁徙再没有往来。
半夜里,赵书林的酒醒了。他姑妈、夫人和丫环都守护在他床前。
姑妈坐在他床沿边,说:“林儿,酒醒了。”
赵书林掐发涨的头:“醒了。”
姑妈含泪道:“这个混账宣知县,有啥了不起的,非要我林儿去陪酒。咳,林儿呀,我跟你说,宣知县比赵知县更坏,一来就帮他亲戚说话,惊堂木一拍,案子就判了。你总说那个宁徙是好人,就因为她救过你。这下你看清楚了吧,她跟掠夺赵家先祖田土那财主一样,都是与官府沆瀣一气的。”
赵书林就想到在案堂上和“常家土楼”目睹的宣知县青睐宁徙的情景,也气恨那县官:“倒是。”
姑妈切齿说:“哼,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林儿,你给我听好了,不要再跟常家往来。”
他犹豫地点头。
次日,太阳老高,赵书林起床,头昏沉沉地,穿衣出门。
吴德贵候在门口:“老爷早。”
“有事?”
“夫人还没起来?”
“她照护我一夜,还在睡。”
吴德贵低声道:“赵玉霞来了。”
“啊,她来了!她现在哪里?”赵书林压低声问。
吴德贵就拉了赵书林朝堂屋走。赵书林快步走进堂屋,见足蹬马靴的赵玉霞正在看屋里的字画,身后有郭兴和皮娃子两个保镖。
赵书林两眼顿时发热:“表妹,你来了!”
赵玉霞回过身来,双目闪闪:“表
哥……”哽噎住。
吴德贵就招呼郭兴和皮娃子出屋去,屋里剩下赵书林和赵玉霞二人。
赵玉霞扑到赵书林怀里哭泣:“表哥,都快三年了,我才听说你成亲的消息,就跟孙亮死闹,非要前来看望你和嫂子!”
赵书林泪目闪闪:“谢谢你,表妹!”
赵玉霞想起什么,松开赵书林,提过一个大包来打开:“这是我和孙亮迟送的贺礼,是虎皮和虎骨。虎皮可以为你御寒,虎骨可以为你壮身。”
赵书林看着,落泪道:“玉霞妹,我,实在是对不住你……”
赵秀祺得知赵玉霞来了,悲喜交加,吩咐吴德贵设盛宴款待。席间,赵秀祺抚赵玉霞哭泣:“啊,我苦命的玉霞,我的乖乖女,你可是受苦了!”赵玉霞泪水涟涟:“玉霞对不起老辈子您,您老人家对玉霞的疼爱我只有来世再报了。”石淑英听着,泪水糊面,哀叹命运不济。赵书林心里百味俱全,老天爷,你咋这么安排!赵秀祺执意要赵玉霞留下,说她那两个保镖若是不从,她就去告官,将他二人拿下。赵书林也苦苦相劝。
赵玉霞还是要回山寨去。临来荣昌县前,孙亮对她说:“玉霞,我缠不过你,也晓得你那心。好吧,你就去看看,我让二弟和皮娃子化了装跟你一起去,路上保护你。”她说:“真的?”孙亮道:“真的。”她说:“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孙亮道:“是我害了你,你我夫妻一场,我自是盼你回来,你我的儿子也盼望你回来。”她就抱了孙亮哭骂:“孙亮,你个该死的,你个千刀万剐的!”
赵玉霞在赵书林家小住两日,一定要走。赵书林骑马相送,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十里长亭。这茅屋顶的长亭破败不堪,柱子歪斜,仿佛风一吹便会倒塌。
赵玉霞勒马道:“表哥,你回吧。”
赵书林说:“我再送送。”
赵玉霞就对郭兴说:“二弟,这样,你和皮娃子先行一步,我跟他说说话。”
郭兴犹豫:“这……”
赵玉霞说:“放心,我不会有事。”
郭兴道:“大哥叮嘱过我,一定要保护好嫂子。”
赵玉霞目露祈求:“我谢谢你两个这一路的照护,我说说话就跟上来。啊。”
皮娃子就对郭兴说:“二哥,走吧,让嫂夫人说说话。”
郭兴打马走,转头道:“嫂夫人,你可要快些!”
赵玉霞道:“晓得,晓得,你们先走!”
郭兴、皮娃子打马而去,消逝在弯道里。
赵玉霞翻身下马,牵马走。赵书林也翻身下马,跟了走。二人走着,一路无话,走进林间小道。道边杂草丛生,林木密匝,光线暗淡。赵玉霞挨到赵书林跟前,盯他道:“书林,你我这次分别,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赵书林两眼发热:“玉霞,别这么说,我们还会见面的。”赵玉霞叹曰:“但愿啊。”泪水盈盈,“书林,你不晓得,我在山上真是度日如年,终日都在想你。”赵书林感动,搂她道:“玉霞,我也好想你。”赵玉霞依在赵书林胸前抽噎:“书林,我的命太苦了。你我相识相爱,却不得其爱。”赵书林哽噎:“玉霞……”赵玉 971e." >霞抬起脸,泪目盈盈:“书林,我,无以回报你对我的爱,我,我要……”
“玉霞,你要啥?”
“我要把身子给你。”
赵书林听着,脑子嗡然响,心扑扑跳,血液燃烧,捧了她的脸亲吻。二人好一番热吻。赵书林真想和她做那事,又竭力控制住,自己毕竟是书香人家,已是有妻之人,是不可做有辱门风之事的:“玉霞,我,我有淑英……”
赵玉霞松开了他,苦笑:“咳,我不过是个土匪婆子,我配不上你。”
赵书林解释:“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玉霞哀叹:“表哥,你我没缘,没缘。都因为孙亮太坏,太坏!”
赵书林痛不欲生:“表妹,苦了你了。唉,只奈我手无缚鸡之力,否则,我定要杀了孙亮那个坏蛋!”
赵玉霞心里发热,含泪笑:“表哥,你有这片心我就满足了,你永远是我的好表哥。孙亮呢,确实坏,不过,他对我还是好。我已经给他生了个儿子,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赵书林目送赵玉霞打马远去,颤声哀唤:“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第七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患难夫妻死牢相会
阳光酷烈,层层山峦延绵起伏,如人似兽。汗湿衣衫的把总常维翰骑马返回荣昌县,心想,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可以看见城郊那破败的十里长亭了,减慢了马速。唉,这本来就穷的小县又遇贪官,啥时才能够富起来。
他是护送赵宗赴省城上任后回来。
赵宗这家伙贪赃枉法,竟然还高升去省里做了从六品允判,等不得新任知县到任,就迫不及待举家搬迁成都。这是啥世道!也庆幸有机会去逛了省城,自然比荣昌县大而繁华。赵宗允判对他说:“‘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我是早就盼望能到省城成都做官了。”扳手指头,“我跟你说,只这成都的街道就吸引人,一心桥、二仙桥、三元巷、四道街、五昭路、琉璃场、七家巷、八里庄、九思巷、十里店、百寿路、千祥街、万福桥。”他听了,道:“啊,这些街名里包含了‘一’到‘万’!”赵宗颔首笑:“这说明啥,说明成都自古就繁盛,隋朝时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他不解。赵宗解释:“就是说,论繁华,扬州第一,益州第二。这益州嘛,就是现今的成都。”赵宗安顿住下后,要去买牲口,让他跟随去了牛市口、羊市街、骡马市。令他遗憾的是,街上和市场都冷清,缺少人气,不是他想象中的省城的热闹。难怪皇帝爷要颁诏填川,有了人气才会有成都当年的繁盛。返回荣昌县的途中,他再次路过了资州、内江、隆昌、荣昌等县,一路打听宁徙的下落,还在龙泉驿住了三天,听说那里的客家人多,却依旧无果,心里万般哀凉。
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喧嚣的人声。
常维翰举目前看,前方山脚拐弯处,一群土匪正朝一单骑围追。他欲催马上前又止住,土匪人多,自己贸然前去会寡不敌众,驱马躲进路边的林丛里。
那群土匪吆喝着打马驰来,渐渐近了。
他看清楚了,领头的是匪首安德全,他那马背上驮着个被捆绑的女人。那女人喊叫着:“放我下来,我乃武陵山寨主孙亮之妻,我们都是做一样活路的……”心里咯噔一下,啊,是赵玉霞,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对了,她定是来看望她表哥赵书林的。顿时热血上涌,持刀驱马奔出丛林,大喝:
“安贼休走,看刀!”
安德全不防,手臂被砍伤,鲜血飞溅,惊呼:“弟兄们,快拦住狗官常维翰!”纵马飞逃。
众土匪呐喊围来,与常维翰砍杀。疲劳的常维翰难敌众匪,只得打马逃离,万般担心赵玉
霞。这个安德全,被赵宗知县偷偷放走后,惧怕再次被捉拿归案,收罗一伙歹徒逃上了铜鼓山占山为王,成了为害一方的土匪头子。常维翰数次带领兵丁去围剿,均因山高林密而收效甚微。
常维翰骑着马,谋思如何搭救赵玉霞。走着,发现身后有两个汉子骑马跟来,赶紧抽刀,勒转马首,看清是郭兴和皮娃子。
郭兴瞠目道:“常维翰,我看就像你,还不下马受降!”
常维翰收刀,拱手说:“二哥,你们一定是护送我嫂夫人的了。”
皮娃子道:“正是。”
常维翰就说了刚才遇见的事情。
郭兴急了:“啊,嫂夫人,都是你一意孤行,才得此恶果。”盯常维翰,“你不要编话骗我,是不是你挟持了我家嫂子?”
常维翰道:“二哥,你咋就不相信我,快随我来。”打马飞驰。
郭兴、皮娃子驱马紧跟。
三人打马翻过一座矮山,遥望见安德全一伙土匪正朝前方的铜鼓山驰去。皮娃子眼尖:“看见了,领首那家伙定是安贼,他马背上驮的正是嫂夫人!”郭兴咆哮:“安贼,我与你不共戴天!”纵马追去。
这铜鼓山的山势险恶,莽林密布。山间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时而盘旋危崖时而伸进老林。常维翰、郭兴、皮娃子三人纵马赶到山前时,早不见了安德全一伙土匪。郭兴驱马沿山道追。常维翰喝道:
“二哥,不能贸然追赶,安贼人多势众!”
郭兴勒马道:“那啷个办,咋能搭救我嫂夫人?”
常维翰道:“那边有一马店,不如去那店里歇息,先填饱肚子,晚上再行动。”
皮娃子道:“三哥说的也是。”
郭兴点头:“好吧,且听你的,你带路。”
常维翰勒马往回走,郭兴、皮娃子跟随。三人走过十里长亭,果见路边有一马店。店主看见常维翰,笑脸相迎:“啊,常把总来了,快请坐!”招呼小二上茶。小二赶紧端了盖碗茶来:“上好的毛尖,多放有叶子,三位请用茶。”
郭兴紧握刀把,怒视常维翰,压低声:“常维翰,原来你是官军头目!”
常维翰做了解释,说:“这是嫂夫人托他表哥帮我的忙,我总得有个饭碗维持生计呀。二哥,你尽管放宽心,我常维翰是不会做不仁不义之事的。”
皮娃子道:“二哥,三哥毕竟跟随大哥和我们一场,就信他说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搭救嫂夫人。”
三人说着,小二端来酒菜。
常维翰招呼:“来来来,喝酒吃菜,今天我请客。”朝郭兴和皮娃子敬酒,“二哥,皮娃子说得对,我们毕竟相处过,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我常维翰敬你们一杯。”饮尽杯中酒。
郭兴、皮娃子饮酒。
常维翰道..:“追剿安贼时,我去过他们那山寨。安贼厉害,寨前那独路上设有数道关卡,放有滚木礌石,我几次带兵攻打都没能打进去。不过呢,倒是探明了虚实。今晚,我们从后山上去。”
郭兴救嫂夫人心切:“要得,就恁个办!”
夜幕覆盖铜鼓山时,三人来到后山。根本无路,拴了马,说好,倘若失散,还是在这里会合。三人沿了山岩、树杈上登。深夜时分,摸上了山寨,摸到了寨堂外。
寨堂内灯火明亮,安德全一伙正饮酒作乐。
安德全为抢来美人赵玉霞而兴奋,要娶她为压寨夫人。赵玉霞誓死不从。安德全玩的女人不少,见到赵玉霞后想,这才是自己真心要的女人。让手下先将她关到自己的住屋里酒肉款待,他今晚要得到这个女人。
“老子是有靠山的,那赵宗知县能够荣升去省里做允判,首功是我安德全!”酒色满面的安德全对二头目说,“他全亏了老子们抢来的那帮移民。”
二头目附和:“就是,我们把抢来的那些移民全部押解到了县城门口,刚离开,官军就来了。”
安德全哈哈笑:“赵知县得到了这些移民,立了大功,才得到高升……”
常维翰、郭兴、皮娃子三人贴在窗外听。常维翰听着,心中怒火升腾,原来赵宗是这么获得升迁的,真乃官匪一家!那次,他外出办差去了,回来是听说来了不少移民,心里还高兴,人多荣昌县才兴盛。
安德全跟弟兄们喝酒说话,并不知道常维翰三人已经摸到寨堂窗外,一心做着美人梦:“老子占山为王,又有后台,不怕祸事。老二,今晚黑我一定要得到这个美人儿!”
二头目提醒道:“大哥,你晓得的,孙亮那家伙不是吃素的。”
安德全点头:“听说是张献忠部属的后代,杀人不眨眼睛。可他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把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能奈何我。你去,去把那美人儿给我带来。呃,不了,还是老子自家去。”
安德全出了寨堂,走到住屋门口。让守门的喽啰开门,径直进屋,关死了屋门。屋里亮着烛火,赵玉霞已吃完桌上的酒肉,见他进来,怒目圆瞪。
安德全笑道:“吃饱没得?”
赵玉霞说:“吃饱了。”
安德全道:“肚子饱了,再让身子快活如何?”
赵玉霞说:“你休想动老娘!”
安德全坐到赵玉霞身边,抚她柔肩:“我呢,是真心喜欢你,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赵玉霞说:“那好,你立马放我回武陵山。”
安德全搂紧她:“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家,啷个能走出这大山。其实呢,你我相见是缘分,我舍不得你走。”喷吐粗气,强吻她。赵玉霞反抗。安德全的力气大,胡子拉碴的嘴贴到她脸上,手在她身上乱摸。她急了,大声喊叫:“安贼,你动了老娘会不得好死的!”安德全嘿嘿笑:“老子不怕!”搂抱起她来,扔到床上,扑到她身上,撕扯她衣服……
“砰!”屋门被踢开。
常维翰、郭兴、皮娃子闯进来。“安贼,你找死!”“老子撕了你的皮!”“你竟敢欺辱我嫂夫人,我大哥孙亮非血洗了你这山寨!”三人喊着,挥刀朝安德全砍来。安德全大惊,搂抱赵玉霞翻身下床,用她护在身前,高喊:“来人,快来人!”常维翰三人赶紧收刀,恐伤了嫂夫人。赵玉霞伸手在安德全胯下抓了一把,安德全大叫:“哎呀!”赵玉霞喊:“维翰,你们快上!”此时,山寨的二头目带领一帮土匪拥进屋来,三人只好回身抵挡。安德全趁机抱了赵玉霞翻出窗外,窗外的土匪上前捆死了赵玉霞。常维翰三人使出浑身解数与土匪拼杀,杀出条血路冲出小屋,早不见了赵玉霞。土匪们蜂拥而来。安德全血红两眼号叫:“杀,给老子杀!”土匪们嗷叫砍杀。
皮娃子急了,高喊:“安贼你听着,今日我武陵山寨的二哥郭兴、三哥常维翰都来了,大家都是一路的,你得给个人情!”
安德全问:“啥子呃,常维翰是你们山寨的三头目?”
郭兴道:“正是。”
安德全哈哈笑:“弟兄们,给我上,活捉常维翰,老子有重赏!”
土匪们呐喊砍杀。混战中,常维翰三人被打散。
黎明时分,常维翰逃至铜鼓山后山脚下,一直不见郭兴和皮娃子前来,哀叹,他俩怕是已遭不测。只好快马赶回县城,他要立即带兵前来攻打土匪山寨,搭救赵玉霞,活捉安德全。
满身血污的常维翰走进县衙门时,遇见了程师爷,方知新来的知县已经到任,不顾鞍马劳顿,立即要去拜见县老爷。程师爷说:“县老爷现在书房,你先去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再去,我这就去给县老爷禀告一声。”他就回自己住屋擦洗、更衣。
宣贵昌知县正在书房里写诗,他清楚得很,要想步步高升,除了钱财,文才也少不得。重庆知府要来视察,他要以诗铭志。程师爷进来禀告:“老爷,护送赵允判去省城的常把总回来了,要来拜见。”他正想着一首诗,总觉得最后一句不妥,背对了程师爷说:“传他来。”程师爷转身走去。他面对宣纸反复斟酌,提笔蘸墨挥毫,听见身后有响动,没有理会,边写边念:“六月酷暑上四川,日夜兼程未怠慢,肝脑涂地为荣昌,来日华夏多笑颜。”敲脑门,“来日华夏多笑颜?嗯,有夸张之嫌,过于华丽,不妥,不妥。”身后有人道:“老爷,可否用来日巴蜀人丁添?”他听了甚喜:“嗯,不错。”重写,念道:“六月酷暑上四川,日夜兼程未怠慢,肝脑涂地为荣昌,来日巴蜀人丁添。嗯,好,皇上就盼望着四川的人丁兴旺,这句好,不错!”写罢,撂笔回身,蓦然一震。跟前这个一身戎装的县把总竟然是常维翰。常维翰也看清新任知县是宣贵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人对视。常维翰本要跪见的,却瞠目而立。宣贵昌镇定情绪,我乃一县之长,量他常维翰也不敢把我怎样。常维翰竭力压住怒火,先让他下令立即带兵去救玉霞为要。
宣贵昌把笑贴到脸上:“维翰,是你啊,原来这县里的把总是你。”
常维翰目喷火焰:“是我。”说了有一民妇被土匪安德全一伙俘虏去山寨之事,要求立即带兵前往搭救。
宣贵昌没有答话。心里复杂地想,他常维翰既然在这县里,他夫人宁徙却为何不知?难道是他二人设计要暗算我?不,不是。程师爷方才说了,常把总刚从成都回来。问道:“维翰,你我乃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不想竟在这异乡相遇,我俩再大的仇怨且放下。我只问你,你家夫人宁徙现今如何?”
不提宁徙也罢,提到宁徙,常维翰就怒不可遏,喝道:“宣贵昌,都是你害的!是你逼迫我们远走他乡,致使宁徙和我在途中失散,至今生死不明!”拳头攥得咕咕响。仇人就在眼前,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宣贵昌,是你自己送到我跟前的,我常维翰今天不报家仇誓不为人!”挥拳朝宣贵昌击去。宣贵昌哪里经得住常维翰的铁拳,被击倒在地,眼冒金星,喊叫:“反了你了,来人,快来人……”常维翰朝宣贵昌狠踢,揪住他往死里打。
程师爷赶进屋来,慌忙拉住常维翰:“维翰,你你你,你疯了,你怎么敢打县大老爷!”
一群兵丁拥进屋来,蜂拥而上,将常维翰按倒在地。
“捆了,把他给我捆了!”宣贵昌怒喝。
兵丁们将常维翰五花大绑。
月夜,薄云似泪。宁徙独自在院坝里走动,望月思君。维翰,倘若你还在人世,此时也能看见这月亮的,我和孩子们想你……听见脚步声响,步子急切。原来是冤家赵书林走来,她惊诧又高兴,连声招呼他进堂屋坐,让桃子上茶、添火烛,叫老憨准备酒菜。
赵书林进堂屋坐下,呷了口茶,说:“我坐坐就走,家里还有事,酒菜就不要做了。”
宁徙道:“那咋行,你好久都没有来了,是贵客呢。”
赵书林说:“能不能就我俩人说话?”
宁徙心里莫名发热,不知道他要说啥,就对老憨和桃子说:“你们下去吧,我跟赵相公说说话。”
老憨和桃子应声而去。
屋里剩下她和赵书林二人。她知道赵书林一直对她好,因为那两坛金子之事而反目。她知道打官司之事是他姑妈的主张,赵书林也是出于无奈。乔村长对她说过这些事。他夜里赶来,要说啥呢?赵书林目视宁徙,发现烛火下的她越发漂亮,遗憾自己与她无缘。唉,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还东想西想,就说:“我有急事跟你说,是你夫君常维翰的事情。”宁徙听了,心涌大波,欲言又止。自己一直对外宣称夫君在外做生意,他如此说是何意?是因为夫君长期没有来家,他姑妈让他来打探虚实?就说:“啊,他在外做生意呢,你遇见他了?”赵书林摇头哀叹,苦脸道:“唉,宁徙,你也确实不易,常维翰他……”宁徙察言观色,心里发悸:“他咋了?”
赵书林欲言,眼睛潮了。
常维翰被判了极刑。这消息是亲戚程师爷写密信派心腹送给他的。程师爷那长长的密信上说,他与常维翰十分要好,却不知晓宁徙竟然是常维翰之妻,他是昨日去探监时,谈话间偶然得知他妻子叫宁徙的。因为那场官司,他认识了宁徙,不想她竟是常维翰苦苦寻找的妻子。对常维翰说了宁徙就在这县里。常维翰听罢,仰天长叹,说了他举家来川的因由,说了他夫妻失散被迫入匪巢的事情,千拜万托程师爷设法让他夫妻再见最后一面。程师爷顿生怜悯,他没去过宁徙家,也担心亲自前往目标大。知道赵书林去过宁徙家,就疾书了这封密信派心腹送来,叮嘱他,人命关天,那冤家之事就且放一放。他看完这封密信,大悲,不想宁徙还有这等天大的难事。也为常维翰不平,他是表妹玉霞介绍来的啊。他没敢把这事告诉姑妈,姑妈恨死了宁徙,绝对不许他再与她来往。他烧毁了这封密信,赶夜路来告知她这消息。
“宁徙,我说了你可要经受得住。”赵书林道。
“你说,我经受得住。”宁徙答,心里七上八下。
“你夫君常维翰,他,他被判处了极刑,后天午时三刻就要问斩。”
宁徙听了,头嗡然响,全身发怵,不相信这是真的,可见赵书林那神色,又不能不信:“啊,维翰……”泪水涌眶。
赵书林就说了他认识常维翰以来的事情,说了他这次被判刑的来龙去脉,哀叹:“唉,他是因通匪罪而判死刑的。我那远亲程师爷给我的密信上说,他是冤枉的。可现今官匪一家,那赵宗知县就和匪首安德全暗有来往。这新来的宣贵昌知县也收到了一封密信,投诉常维翰是武陵山的土匪三头目……”
听完赵书林的话,宁徙相信是真的了。那宣贵昌在闽西时就要置维翰于死地,他现在大权在握,维翰是定死无疑了。啊,我苦命的夫君,宁徙誓死要与你相见。老憨和桃子进屋来,老憨红眼道:
“夫人,我和桃子都听见了,我立马带银票去县里打点,救老爷要紧!”
宁徙一时里六神无主,老憨的话提醒了他,对,钱能通神:“老憨,我俩一起去,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我夫君!桃子,你看好家和孩子们。”她此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是向宣贵昌下跪也行,只要能救得夫君。
赵书林说:“宁徙,我给你写封信给程师爷,请他相助于你。”
机灵的桃子赶紧磨墨,摆好纸笔。
赵书林疾书了信,交给宁徙:“你得快去!”本想跟去,又怕姑妈生怒,“我,我就告辞了。”
宁徙一定要重金酬谢,赵书林执意不收。
宁徙赶紧做了吃食,带了米酒、银票和银子。老憨早唤来马车,他俩星夜赶往县城。赶到城门口时已是黎明,有人在看告示,议论纷纷:“原来他是土匪头子?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不像啊。”“土匪最是可恶,土匪头子该杀!”她连忙跳下马车,上前去看,正是斩首常维翰的告示。眼冒金星,立脚不稳,竭力镇定情绪,登上马车,让车夫赶车直奔县衙门。
到县衙门时,铁门紧闭,只好等待。天大亮后,卫士开了门。老憨拿银子买通卫士,报了姓名,说他们是县大老爷的家乡人,有要事求见。卫士就领他俩去见宣知县。宣贵昌刚起床,听卫士通报来人后,让传唤宁徙进屋说话。
“是你啊,有事儿?”宣贵昌盯宁徙,一身发酥。
宁徙双目闪闪:“大人,宁徙求你,放我夫君常维翰一马!”递上银票。
宣贵昌不接银票:“宁徙,还不快收起你那银票,你我是家乡人,我宣某能办之事定当效劳。怎么,你是看见城门口的告示了?”
宁徙收回银票:“看见了。”
宣贵昌苦脸道:“唉,我从维翰口中才知晓了你们一家途中遇虎失散之事,你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个重逢的机会,按说呢,我确实应该帮这个忙。他常维翰呀,竟然对我无理动手,你说我能不动怒?这呢,我也还可以忍让。可是他,他竟然是武陵山的土匪头子,这事情就麻烦,就大了。你应该知道,民众和官府都对土匪深恶痛绝。我实话给你说吧,知府大人已经下了批文,明日就要斩首示众。”
宁徙心往下沉,申诉说:“宣老爷,你说过的,你办案是讲究证据的,他是否是土匪头子得要有证据。”
宣贵昌道:“知府大人都查过了,他确实是武陵山匪巢的三头目。我这里也有投诉他的信,这就是证据。信上说,他为救匪首孙亮那土匪婆而两肋插刀。”从柜子里拿出封信来,在手里晃动。
宁徙顿感黑云压顶,下跪祈求:“宣老爷,看在同乡份上,免了他的死罪吧,知府
大人那里我去疏通。”
宣贵昌收好那信,扶起宁徙,趁势捏摸她那柔手。他绝对要杀常维翰,他一定要得到宁徙和她那家产:“宁徙,你别这样。来,我们坐下说话。”扶她坐下。
二人对坐。
宣贵昌道:“宁徙,你是不知,那知府大人跟我一样地清正廉洁、嫉恶如仇。他在那批文上就连写了三个‘斩’字。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刀砍不论骨或肉,执法不论亲和疏,本县执法如山,告示都贴出去了。唉,你呢,听我一句劝,早些为他准备后事吧,我让刽子手干净利落地一刀断命又不让其身首分离,留他一个全尸……”
宁徙泪如雨下,耳边嗡响,看不清宣贵昌那脸听不清他那话。后悔不该鼓动夫君来川,不知夫君为何入了匪巢。她退而求其次,希望见常维翰一面。宣贵昌不能让他俩相见,程师爷对他说过,常维翰是被迫入了匪巢的。他当时就斥责程师爷,警告他不要为土匪开脱,否则要受牵连。他俩如是相见,宁徙就会得知实情,会恨死了他。宁徙绝望地离开宣贵昌住屋,泪水如注。生性倔傲的她铁了心,誓死要见夫君。老憨提醒她去找程师爷。她擦干泪水,立即与老憨去找程师爷。程师爷看了赵书林写给他的信,叹曰:“这事情不好办。”担心宣知县知道后会查处,又念常维翰的好,怜悯宁徙,还是于当晚偷偷领了宁徙一人去了死牢。有程师
爷前来,又有宁徙的重金打点,狱卒才让他夫妻相见。
受过酷刑的常维翰奄奄一息,见夫人宁徙前来,以为是在做梦。宁徙为他带来了吃食。
“维翰,我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家乡的白斩河田鸡。”宁徙强笑,不想让就要赴刑的夫君伤感。
饿极了的常维翰吃了口鸡肉,相信这不是梦:“夫人,我听程师爷说,你在这县里,不想我俩竟然是在死牢里重逢。”
宁徙强忍泪水,为常维翰斟酒:“维翰,这是我做的家乡甜米酒,你喝。”
常维翰喝酒:“嗯,好久没有吃到家乡菜喝到家乡酒了。”
宁徙说:“你知道的,我们客家人善养鸡,喜欢烹制白斩河田鸡。”
常维翰吃鸡肉喝米酒:“就是,这白斩河田鸡香脆爽滑,以脱骨为人所称道,被誉为闽西客家佳肴之首。”
宁徙强笑:“可不。客家人就喜欢以其鸡头、鸡爪、鸡翅尖下酒。”颂道,“‘一个鸡头七杯酒,一对鸡爪喝一壶’。”
常维翰点头笑,大口吃喝。宁徙再也忍不住,泪水长流。吃饱喝足,常维翰对宁徙说了离散后的经历,说了寻找他们母子的经过,从怀里掏出长子常光儒那件小背心给宁徙。宁徙接过小背心亲吻,泪眼汪汪看小背心上那她为儿子绣的“常光儒”三个字:“我可怜的光儒儿……”将小背心珍藏怀中,说了自己和儿女们的经历。夫妻俩抱头痛哭,哭夫妻失散之苦,哭光儒至今下落不明,哭光莲、光圣还没有见到父亲。痛苦至极的常维翰抹去泪水,捧了宁徙的脸,说:“夫人,你了不起,拖儿带女进川置业,做了我等男人也难做的事情,我维翰有你这个贤妻足矣。我一直记着你说的那话,人的能耐大。”宁徙说:“我也记着你说那话,不达四川死不休,置业发家,誓报家仇!”常维翰打起精神:“对,置业发家,誓报家仇!”二人就说起叮嘱他们进川置业发家的父亲宁德功来,常维翰说,程师爷给他说过,父亲宁德功是个忠君为民的好官,他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置荣昌县的大业于不顾的,他的未归定有其他原因,说不定他哪一天就回来了。宁徙含泪笑,就盼早日见到爸爸。常维翰苦笑,说:“夫人,我是见不到岳父大人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们常家有你,有后人,就不愁不能发家,不愁不能报仇。程师爷对我说过,知府大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你要去面见知府大人,为我申冤……”狱卒走来吆喝,说时间到了,推宁徙出牢房。
常维翰说:“记住你自己说的那话,也记住我说的话。我俩明日在菜市口见时都不哭,我们来世还会再见。”
宁徙频频点首,一步三回头,强忍泪水。
第八章 菜市口问斩土匪头 焦知府刀下叫留人
临近午时的菜市口围满了人,等待观看斩首土匪头子。
宁徙挤站在人群前面,她的泪水已经流干,后悔没有带光莲、光圣两个孩子前来,可怜两个孩子在破庙降生人世,还没有见过父亲的面啊。紧护她身边的老憨说:“夫人,你看,孩子们来了!”她顺老憨所指看,见
..桃子抱了背了常光莲、常光圣从人群里挤过来。桃子担心孩子们会见不到父亲了,急中生智,让长工头看家护院,带了两个孩子乘马车赶来县城。见桃子领了孩子们前来,宁徙悲喜交加:“桃子,谢谢你!”接过两个孩子。光莲、光圣还小,正吃着桃子买的棒棒糖。宁徙心如刀割,强忍泪水。维翰临死前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孩子了!
传来知县出巡的七声锣鸣,差役喝道:“军民人等齐闪开,县大老爷来了!”
人群骚乱,闪开条道。在众兵丁的护卫下,宣贵昌知县迈步走上监斩台,拂袖坐到监斩椅上。五花大绑的常维翰被兵丁们押上断头台,跪对人群。刽子手持刀立在他身边。人群里响起怒骂土匪的声浪。
宁徙紧咬嘴唇,咬出血来。
她牵了一儿一女毅然走上断头台,让两个孩子跪到常维翰跟前,说:“光莲、光圣,你们不是一直要见爸爸吗,这就是你们的爸爸,快向爸爸磕头。”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哭。宁徙没有哭,按两个孩子的头向常维翰叩首。常维翰心痛如裂,细看两个孩子:“光莲,光圣,爸爸终于见到你们了,爸爸高兴!”台下的老憨双手捧递上一碗米酒,宁徙接过,捧到常维翰跟前:“维翰,你喝。这是我和孩子们为你送行的甜米酒。”喂常维翰喝。常维翰一气喝完米酒:“好酒,家乡的好酒!”
宣贵昌看着,也生同情,终归是家乡人,终归是一家人的生离死别。又愤慨,常维翰,你夺我心上人,打我这父母官,当土匪头子,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我慈悲为怀,才不会给你们这相逢的机会,觉得自己也够大度的,渴盼早日得到宁徙。汤县丞说:“斩?算了,这家伙是土匪头子,恐有匪徒来劫杀场。”宣贵昌听了发悸,抽出令箭。程师爷说:“老爷,午时三刻问斩,告示上说了的,时刻未到,还是再等等。”希望常维翰与妻儿多待一会儿。宣贵昌就没有扔令箭:“老爷我执法如山,也有悲悯情怀,就让他一家人叙一叙,时刻一到,立即开斩。”
赵书林也在人群里。常维翰是他表妹介绍来的,是他至今难忘的宁徙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来为他送行。他赶来县城后,去见过程师爷,得知宁徙已经和常维翰在牢房里相见,心里稍得慰藉。看着断头台上的这一家四口,泪水盈眶。唉,人世间竟有这等苦难之事。跟在他身边的管家吴德贵也感叹欷歔。
午时三刻即到,刽子手压低声音对常维翰说:“常把总,你不要怨我,二十年后你又会来人世的。宣老爷发了话,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的。”就有官兵来拉宁徙母子下断头台去。宁徙母子刚到台下站定,时辰已到。宣贵昌举起了令箭。宁徙顿感天旋地转,竭力挺住:“维翰,你放心走,你的话我死记下了!”宣贵昌举起令箭,欲喝令开斩,听见了锣鸣。
是知府出巡的九声锣鸣,传来喊声:“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知府大人要亲自监斩,为民除害!”
宣贵昌放下令箭,赶紧下台迎接。
人群闪开条道。
宁徙看见,打着肃静、回避牌子的众多官军护着一乘官轿走来。宣贵昌弓腰相迎。她双眉一拧,拉了一对幼小的儿女,抢步到官轿前高声喊冤:“冤枉,冤枉!知府大人,民女宁徙求见,常维翰是被冤枉的!”
宣贵昌怒了:“宁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知府大人的官轿,竟敢为土匪头子喊冤!”狠踹宁徙,宁徙双手一挡,宣贵昌那脚就痛得钻心。宁徙盯宣贵昌,怒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我是宁徙!宣贵昌,你不要仗势欺人,不要欺人太甚,我要向知府大人讨个公道!”
官轿放下了,知府大人走出轿来。他姓焦名达,雁眼浓眉,声如铜磐:“宁徙,你竟敢到杀场为匪首喊冤,你知罪否!”
宁徙全然不惧,拉了两个孩子跪下,自己也跪下:“知府大人,民女实有冤情。我夫常维翰并非为非作歹的匪首,他和我们全家都是从闽西老家来川的移民,他是被冤枉的。”
焦达看宁徙和两个哭泣的孩子,铁石心肠也发软:“你们真是从福建来川的移民?”
宁徙道:“小民不敢说谎。”
宣贵昌发急,对手下人喝道:“还不快将她拿下!”
手下人就去捉拿宁徙。
焦达喝道:“慢,且听她说。”
宁徙就说了事情的原委。
焦达听罢,对宣贵昌说:“宣大人,还是暂将那人犯押回吧,此乃关乎移民大事,关乎人命大事,问明之后再斩不迟。”
焦达是来荣昌县视察的,正遇斩首土匪头子,庆幸可以赶上亲自监斩。巴蜀多灾多难,复苏缓慢,土匪如狼似虎。他向省里的巡抚大人发过誓,定要清除匪患。雷厉风行的他让宣贵昌立即升堂问案。宣贵昌后悔没听汤县丞的话,实该早让常维翰的人头落地,此案是焦知府批复了的,就是有错也与他无关,担心会留下后患。升堂后,焦知府让宣知县与他同堂问案,两厢兵差就齐呼:“威——武!”
宣贵昌拍惊堂木:“带民妇宁徙上堂问话!”
兵差押了宁徙上堂,让她跪下。
宣贵昌扬动手中那信:“宁徙,此案铁证如山,有投诉为证,你为何喊冤?”
宁徙道:“民妇不知此信是何人所投?”
宣贵昌说:“这封信没有落名,信中说得活灵活现、有根有据。”
宁徙道:“宣老爷就凭一封没落名的信判案?难道没有人证就能判案?”
宣贵昌一怔:“你……”羞恼又心里发怵。常维翰怒打他后,他喝令将其拿下关进牢房,谋思如何将他置之于死地。正好,常维翰那死对头安德全派了他的二头目偷偷前来拜见,送来了重金和一封欲置常维翰于死地的信。看着那包黄金白银,他实在眼馋。又看那封信,甚喜,哼,不想你常维翰竟然是武陵山的土匪头子,你是定死无疑了。现在,宁徙追问证人,他不好回答,而他的上司焦达却为他解了难。
焦达说:“宁徙,我理解你的救夫心情,可人证是有的。”对跟差,“将证人带上来!”
带上来的是皮娃子。他与二哥郭兴、三哥常维翰逃散后,路过重庆府,因抢劫而被抓获。为了将功赎罪,承认了自己是武陵山的土匪,说了与郭兴、常维翰去铜鼓山搭救土匪婆赵玉霞之事。焦达正审阅荣昌县呈报来的常维翰的死刑案卷,大怒,挥笔写了三个“斩”字。他这次来荣昌县视察,带来了官军也带来了皮娃子,为的是让皮娃子带路,去铜鼓山剿灭安德全一伙土匪。
焦达盯皮娃子:“皮娃子,你把你为何来荣昌县,如何与匪首常维翰等人去铜鼓山搭救匪首婆之事再细说一遍。”皮娃子赎罪心切,也不认识宁徙,就说了原委。宣贵昌大喜,看你宁徙还有何话说。宁徙恨盯皮娃子,拱手道:“知府大人,民妇请求传我夫君常维翰上堂对质。”焦达道:“准你所求。来呀,带常维翰上堂!”宣贵昌心里发毛。
戴脚镣手铐的常维翰被押上堂来。宁徙心疼万分,期盼知府大人明断。常维翰目视妻子,心里股股发热,真乃我的贤妻!皮娃子看见常维翰,胆战心惊,他知道大哥孙亮定的寨规,出卖弟兄不得好死,可事已至此,也顾不了这些了。
焦知府盯常维翰:“常维翰,本府问你,你只回答‘是’还是‘否’,你听清楚没得?”
常维翰点头:“听清楚了。”
焦达问:“你是否打过宣知县?”
常维翰答:“是。”
焦达问:“你是否当过武陵山匪巢的三头目?”
常维翰道:“是。”
焦达问:“你是否去过铜鼓山搭救那匪首婆娘?”
常维翰答:“是。”
焦达对宁徙道:“宁徙,你都听清楚了吧?”
宁徙答:“民女听清楚了,可他是被迫的。”
焦达问常维翰:“常维翰,你夫人说你是被迫的,是吗?”
常维翰答:“是。”
焦达问:“为啥子?”
常维翰细说了原委。焦达让皮娃子老实回话,常维翰说的对否。皮娃子如实作答。他心里有些数了,宁徙、常维翰和皮娃子说的基本一致。拍惊堂木,喝道:“常维翰,就算你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你有错也有罪。你打朝廷命官是错,当土匪头子是罪。”
宁徙申诉:“大人,他并非是甘愿当土匪的。”
焦达瞠目道:“士可杀不可辱,他堂堂男人,还是武士,怎能俯就土匪?这罪名铁板钉钉。凡土匪头目,按律当斩!”
宁徙心惊:“大人,你可要明断!”
焦达怒脸:“本府一向明白判案。常维翰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他充军。”
宣贵昌拱手:“大人,这……”
焦达伸手制止:“充军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刑法,古人云,‘刑莫惨于此’。发配他去远地重刑苦役。按律,有本人终身充军;也有永远充军,就是说,他本人死后,还要由其子孙来接替充军。”
宣贵昌道:“大人,常维翰罪大恶极,最低也要判永远充军。”
焦达颔首。
宁徙喊道:“民妇不服!”
焦达道:“宁徙,情感不能代替法度,不是本府及时前来,你丈夫早已人头落地了。”举起惊堂木,“本府宣判,判处常维翰终身充军。发配……”盯宣贵昌,“宣知县,你看?”
宣贵昌道:“大人,?务必发配到新疆边远之地。”
焦达盯常维翰、看宁徙,拍下惊堂木。
常维翰哀视宁徙,宁徙怒视宣贵昌。
“本府判决,发配人犯常维翰到川西边地终身充军。”焦达道。
“大人,这样判决恐难服众。”宣贵昌发急。
焦达不看他,喝道:“退堂。”
退堂后,宣贵昌陪焦达到后堂喝茶说话。焦达笑道:“贵昌老弟,我这样宣判,你是有理由说不的。我呢,是恁个想的,而今我们四川的人丁稀少,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罚他在四川做苦役,也可以多一个川人。”宣贵昌欲言又止,他知道焦达脾气,担心言多有失。哼,常维翰,在发配路上我就整死你。改口道:“大人所言甚是,在下佩服。大 4eba." >人,请喝茶。”焦达道:“服了就好。”喝了口茶,“嗯,这苦丁茶不错。”宣贵昌道:“大人来了,本该用西湖龙井款待的,怎奈本县太穷,接待大人您也泡的这苦丁茶。”他知道焦达清正廉洁,是特意让下人泡这茶的。焦达笑道:“就该这样!古人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宣贵昌道:“是这个理儿,公生明,廉生威嘛。”
次日一大早,宁徙带了常光莲、常光圣到十里长亭为夫君送行。老憨和桃子带了吃食和米酒。
晨阳的逆光下,两个兵丁押解常维翰走来。老憨给两个兵丁送了碎银,兵丁说:“你们快些!”就到一边去分银子。宁徙对常维翰道:“维翰,你保得性命是我常家的福分,我们今天都不哭,啊。”常维翰颔首。宁徙将一个小包塞进常维翰怀里:“这是银子和银票,够你用的。你可分次给两个兵差打点一下。”常维翰眼潮:“夫人,你想得好细。”宁徙拉过两个孩子:“快给爸爸磕头。”两个孩子懂事起来,双双下跪叩首:“爸爸,爸爸!”常维翰那泪水忍不住下落,扶起两个孩子:“光莲、光圣,你们听着,天下孝为先。”寻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孝”字,“你们看,这是个孝顺的‘孝’字。这‘孝’字的上面是个‘老’字,下面是个‘子’字。指的是,老人护着儿子,儿子抬着老人。你们一定要孝顺妈妈,妈妈可是不易……”常维翰说时,光莲、光圣频频点头。宁徙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家人抱头痛哭。老憨、桃子也哭。老憨赶紧铺开单子,摆了酒菜。宁徙为夫君把酒夹菜。不多一会儿,两个兵丁过来呵斥:“好了,好了,上路了。”
宁徙目送夫君远去,肝肠痛断。
宁徙一行往回走时,遇见两个男人迎面走来。走近时,宁徙吃惊,这两个穿民服的男人其中一个竟是焦知府,赶紧下跪:
“民妇宁徙叩见焦知府,谢谢知府不杀我夫之恩!”
焦达是来微服私访的,他判定宁徙要来送常维翰,特地来见宁徙。昨日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故去的父亲。醒来后,想到了“宁”姓,姓宁的本就不多,尤其是来自闽西的宁姓者,突生一种特别的感情,就决定要来见宁徙。他伸手扶起宁徙,请她到一旁说话。
“宁徙,我问你,你家父还健在不?”焦达道。
宁徙犹豫道:“还,健在。”
焦达问:“你父亲叫啥子名字?”
宁徙犹豫:“这,民妇……”
焦达预感到什么:“是不是叫宁德功?”
“是,不是。”宁徙慌了。
焦达宽慰:“宁徙,你莫怕,宁德
.99lib.功是我焦家的大恩人!”
宁徙不敢相信:“真的?”
焦达道:“本府不说假话。”
宁徙眼潮,急切道:“知府大人莫非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焦达说:“你定是宁德功的女儿了!”
宁徙急于知道父亲下落,实话道:“民妇正是。”
焦达仰天长叹:“宁德功,宁知县,好人,好人啊!咳,他咋个糊涂,就因为一个女人,竟敢违反圣命。”
焦达是焦屠夫的三儿子,他九岁那年,跟姐姐去嘉陵江边挖野菜。突然,一只老虎扑来,他姐姐猛然推他:“弟娃,快逃!”姐姐的力气好大,他滚下了山岩,摔晕的他掉入了嘉陵江里。他醒来后,躺在一艘木船上,木船停靠在重庆府的朝天门码头。这木船的船老大搭救了他。他好感谢,就在船上打小工谋生,想挣得路费回家。那一日,船老大让他去买肉,发现卖肉的屠夫正是家父。父子重逢,悲喜交集。父亲对他说了家里
发生的事情,说了是恩人宁德功给了他两锭银子,让他来重庆府谋生,靠了这银子,父亲又做起了屠夫活路。父亲抹泪道:“宁知县希望我们焦家的香火永存,叮嘱我要让焦家的后人发奋读书。要是见不到儿子你,为父只好续弦传后。现在,用不着了,你一定要给为父和你妈争气。”他感动不已,感恩不尽,发奋苦读,二十一岁考取了进士。他焦家两代都感恩宁德功的大恩大德。他听说过宁德功当年在荣昌县做的不少百姓称道的事情,至今也在打探宁德功下落,以图回报。就对宁徙说了宁德功有功于他们焦家的事情。
宁徙听后,两眼水湿:“焦知府,我母亲对我说过,我父亲是个好人,他违背圣命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或是苦衷。”
焦达颔首:“有这可能。唉,如能找到你父亲就好,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焦达印证了自己的预感,此时里,庆幸又后悔。庆幸的是,命悬一线的宁德功的女婿常维翰的命被自己保住了;后悔的是,惩处过于重了。他父亲对他说过,当官就要像宁知县那样公道,要给百姓做事。惩治土匪头子是为民除害,就是为百姓做事。可万万想不到,却惩治了常维翰这样的土匪头子。理智加感情,他再次犹豫。案堂上,他听了宁徙和常维翰的申诉就犹豫过,可常维翰当过土匪头子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不惩处难以服众,就判了他终身充军。此刻里,他更多地是为常维翰和宁徙着想,可一向执法如山的自己咋能够朝令夕改呢?他好是犯愁。
“宁徙,本府对不起你,没能让你们夫妻团聚。”焦达遗憾万分。
宁徙泪光闪闪:“焦大人,你为何不让常维翰戴罪立功,去剿灭铜鼓山那群土匪?”
焦达听了,击掌道:“对啊,我咋就没有想到这一着!”招呼身后跟差,“快,纸笔墨砚伺候!”
跟差赶紧从衣兜内取出纸笔墨砚,从水沟里捧水研墨。焦达单腿半蹲,在膝盖上铺开信纸,急书,将信交给跟差:
“你拿了我这封信,即刻出发,定要赶上那两个兵差,让他们押解人犯常维翰回县复命,万不可怠慢!”
跟差接信拱手:“遵命。”快步走去。
宁徙跪拜:“焦大人,民妇如何谢你!”
焦达扶起宁徙:“应该谢的是你,谢谢你父亲救了我焦家,使我焦家没有断后,谢谢你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焦达派去的那个跟差没能追上常维翰一行。那两个兵差有宣知县的密令,出县城后即转走小路,以
防有人打劫。还令他俩押送常维翰到川西后,再伺机杀了他,回县后有重赏。
第九章 百年大旱颗粒无收 嫘祖故地寻找他途
整整九十七天无雨。
那个好大的太阳把云朵雾气全烤干了,天空呈现一派炽烈的黄红色。“常家土楼”四周的山林片片黄褐,是耐旱的却枯死了的大片竹林。初秋时节已是一片肃杀的晚秋景象。附近那尊卧佛的肚脐眼常年都有股清泉流淌,现今也只见点滴了。农田龟裂,庄稼枯萎,正逢生姜收获的时节却颗粒无收。狗儿有气无力地“汪汪”两声便耷拉下脑袋喘息。
宁徙立在院坝里哀叹:“今年真是颗粒无收了。”
她倍感孤独无援,尤思夫君。本来,有焦知府的相助,她以为与夫君可得重逢,却不想,十里长亭与夫君一别就是六年,至今没有夫君音讯。焦知府、宣知县都派人四方寻找,常维翰与那两个兵差均下落不明。
那两坛金子呢,给她家带来了财气也带来了祸害。县、里、甲、村各级都来“惠顾”,都理由多多来索取钱财,美其名曰:大户常氏为民行善。更可气的是,土匪安德全一伙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越加嚣张,把她家的金子全都抢走。那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土匪突然来袭,将睡梦中的全家上下捆绑到了院坝里。土匪们举着火把,安德全扬言要烧毁“常家土楼”,问她要土楼还是要金子。这融合有闽西老家风情的土楼可是来之不易,是她与老憨和重庆府的名工匠精心谋划、设计修建的。刚建成,就遇一场山火,差点儿被焚毁。她只好让老憨交出了一包金子。安德全仍不罢休,用双刀架住常光莲、常光圣两个孩子的脖颈,问她要娃儿还是要余下的金子。她生怕伤了孩子们,只好忍痛让老憨交出了余下的金子。土楼、孩子和家人们总算保住,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为防土匪再来抢劫,她雇了家丁护院,开销更多。
她又去“跷脚土地菩萨”小庙烧香时,细看细想了石碑上那“金其里,银其里,金银在这里,谁能识得破,要得千担米”的隐句,才悟出,这隐句里说得明白,谁能识得破,要得千担米。是啊,金子不是靠意外得来的,是要靠千辛万苦劳作收获“千担米”换来的。“呼童早起勤耕稼,教子迟眠苦读书。”她写下这话激励自己,倍加努力地勤奋耕耘,勤俭持家,决心把这个家维持下去,决心靠勤劳致富。
她万万没想到,会遇了今年这百年未遇的大旱,往后的日子咋过啊。
“夫人,我找到天旱的原因了。”汗湿衣衫的管家老憨喘吁吁走来,说。
老憨刚从县城买布匹回来。冬天快到了,宁徙让他去买些布匹回来,做一家人的冬衣。他走过路孔寨里的那“赵家大院”时,看了看“赵家大院”前山上新修的那座白塔,白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心想,赵家是在求福。过大荣桥时,见河里的水流好小,摇头哀叹。过桥后,看见口中念念有词的算命先生,没有理会,各自走,听见那算命先生念道:“桥是弯弓塔是箭,射倒常家土楼院……”开先并未细想,走一阵心里发怵,赶紧回身。那算命先生已收摊走了。
“打雷立秋,干断河沟。天旱是龙王爷发怒,还有啥子原因。”宁徙长叹,她的四川话很地道了,“我们给龙王爷烧过高香磕过头了的,巴望会来甘露。”
老憨放下布匹,说:“夫人,你跟我到屋顶上去。”
宁徙不解,跟老憨上到屋顶。屋顶热风股股,身上的汗水更多。
老憨用手刮脸上的汗,朝濑溪河下游指:“夫人,你看见啥子没得?”
宁徙脸热。她时常独自上这屋顶来,可以遥望见河下游的“赵家大院”,心里总有股莫名的惆怅。她知道,老憨晓得赵书林喜欢她,可我们两家至今已没有了来往。埋怨道:“老憨,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老憨认真说:“夫人,你看,赵家前山新修的那座白塔!”
宁徙看见过那白塔:“这有啥子,就不许人家建塔求福?”
老憨道:“真要是这样倒好,事情不是这样的。”就说了遇见算命先生的事情,“那算命先生念叨‘桥是弯弓塔是箭,射倒常家
..土楼院’,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见娃儿们也这么说唱,这不分明是针对我们常家来的么。”
宁徙的心发紧,胸脯起落:“唉,赵书林,你这又是为何啊?”
老憨说:“最坏的是他那姑妈赵秀祺,她恨死了你。”
宁徙点头。可不,赵书林还是不错的,就是他连夜来告知维翰要被问斩的消息的。后来,她听说,赵秀祺为赵书林给她通风报信的事,用黄荆棍痛打了他,还让他到祖宗的牌位前罚跪、悔过。是老憨听吴德贵说的。吴德贵还对老憨说,赵秀祺说了,赵书林若再与她往来,就要让族人长老问罪,用家法族规惩处。
“夫人,你得谋思对策,不然,常家会败落的。”老憨发急。
“这咋办,总不能去拆了那白塔。”宁徙六神无主,“只好祈求菩萨保佑了。”
当晚,老憨去万灵寺请来和尚念经驱邪。堂屋里,烛火点点,香烟缭绕。和尚们敲打木鱼念念有词:“下游邪恶来作怪,箭箭穿心射过来,左方菩萨右方神,保佑此地祥瑞来……”
八岁的常光莲、常光圣看着,好奇不已。老憨、桃子就招呼下人们摆放贡品。宁徙坐在一旁叹息。她求菩萨保佑是为诉说心愿,却不信鬼神,母亲对她说过,她父亲就不信鬼神,算命先生曾对她父亲说,他日后会娶得个公主,结果娶的是宫女,还是冒杀头罪娶得的;她父亲敢一个人夜走坟山,目视鬼火嗤之以鼻,说,他在宫廷里与洋人传教士贝鲁格熟悉,贝鲁格说那是磷火。想到父亲和算命先生,她立即去厨房找老憨。老憨正张罗厨师们为和尚做夜膳。
“老憨,我问你,你说你遇见算命先生了,他啥模样?”宁徙问。
老憨想了想,说:“穿身麻布长衫,不胖不瘦不聋不瞎,一个人在那里叨念。”对瘦厨师瞠目呵
斥,“呃,你傻儿呀,咋个恁么整!”
宁徙回身走,一定是那个算命先生了。就想起算命先生当年那“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不阴不阳半吞半吐话来。爸爸,你在哪里啊?你还在人世么?
和尚念经到深夜方毕。
宁徙请和尚们用夜膳,给他们银钱,送他们出门,好忙乎一阵。老和尚出门后又折回身来,双手合十,说:“矛得盾挡,阿弥陀佛。”拂袖而去。
宁徙不解其意,老憨、桃子都纳闷。
常光圣说:“妈,我知道是啥子意思。”
宁徙看常光圣:“你说。”
常光圣道:“明天说。”
常光莲拍打常光圣:“弟娃,你跟妈妈还装怪,快些说。”
常光圣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明天说就明天说。”
看着两个孩子,宁徙倍感欣慰。她为孩子们请了私塾老师教“四书五经”,自己为他们讲做人之道:“做人要做好人,做事得做好事。”教他们唱客家“劝孝”、“戒懒”的山歌:“桃花树,李花树,红红白白开无数。一番大水(雨)一番风,千花万花一夜空。昨晡(昨天)看花花正好,今晡(今天)看花只有草。细子(小孩)大了大人老,孝顺爷娘(父母)爱(要)趁早。”“冬瓜花,番(南)瓜花,花谢结成瓜。瓜大把钱卖,人大爱(要)勤快。有钱唔(不)勤爱(会)落魄,毛(无)钱唔(不)勤毛(无)食(吃)着(穿)。”还教他们武艺,给他们讲族谱,盼望他们早日成才。她发现两个孩子都聪明,光圣尤其精灵,还有些歪点子。有次,她在花坛里捉虫。光圣走来问:“妈,你靠花坛那么近做啥子?”她说:“妈在捉虫,虫子太小了,妈得靠近些才看得见。”光圣道:“妈,你好笨,你等虫子长大了再捉,不就看得见了。”她听后大笑:“我的个傻儿子啊!”想着,她扑哧笑,且看光圣明天说出啥歪点子来。老憨来喊他们去吃夜宵。宁徙也饿了,就叫了两个孩子一起去堂屋里吃夜宵,桃子张罗着上菜。
管家、丫环、家丁、长工们在厨房里吃,老憨一伙男人端了土碗喝酒。
吃罢夜宵的宁徙走过厨房门口时,朝里面看了看。她治家勤俭,却不亏待下人,这个家要支撑下去少不得他们。也忧心,老天爷如此地不赏脸,颗粒无收的这个家会被吃空的。
宁徙安顿两个孩子睡觉,自己也困了,回到卧室。上床后却睡不着,倍思维翰,也晃动着赵书林的音容。一晃,已近而立之年,却独守空房。焦知府申斥过宣贵昌,不许他骚扰她。宣贵昌倒是有所收敛。可眼下的情况变了,变得不可思议,宣贵昌高升到重庆府任从六品理问,勘核刑名诉讼;焦达却降职为荣昌县的知县。这世道咋了,好人咋无好报?咋恶人当道?有人说,焦达是因为庇护土匪头子常维翰被降职的。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可无德无才、贪赃枉法的宣贵昌又凭啥高升?老憨说,定是宣贵昌那龟儿子陷害了焦知府。还说,宣贵昌一定是拿贪赃的钱财去疏通的官路。儿子常光圣怒道,我长大后要当大官,宰了宣贵昌。她为儿子这豪气而感动。左想右想,恍恍然入睡。
秋月似圆非圆,似笑非笑。
老憨的酒喝高了,双脚老重,走到桃子屋门口时,伸手敲门。桃子拉开道门缝,睡眼惺忪:“老憨,有事?”老憨推门进去:“??,个事。”桃子只穿了腰裤和肚兜,露出的肌肤在月辉下
放亮:“个死老憨,夜半三更敢到老娘屋里来,我喊夫人了!”老憨抱住她:“你,你喊,尽管喊,喊了这一屋……屋子的人都来看。”桃子没敢喊,让人看见丑死人了,挣扎着:“老憨,我晓得,你龟儿子喝高了。你先放开我,我穿好衣服,我给你泡杯浓茶解酒。”老憨松开她:“穿,穿啥衣服嘛,你我都,都不小了……”桃子赶紧穿衣裙。老憨道:“你怕,怕我看?”桃子道:“个大男人,不许你看。”老憨盯她邪笑:“桃……桃子,我……我晓得你长得好看。可你总没……没有西施好看吧。即,即便是西施,做的也是一样个事情。”将桃子扑倒到床上。
桃子惊恐又有股莫名的冲动。
老憨是个健壮的男人,是有权势的管家,是夫人的心腹。自己是个丫环,当然,是管丫环的丫环,跟了老憨也是可以的。可夫人知道咋办?老憨要是只把自己耍一耍又咋办?就竭力反抗。
桃子的反抗没用,老憨的力气好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次日早饭时,老憨不看桃子,桃子倒死盯他。老憨大口扒完饭,抹嘴朝院坝里走,桃子扔下碗筷跟他走。老憨觉得背后有两道芒刺,抬首望天,扯开喉咙吼:“重阳不打伞,胡豆光秆秆。抬头顶上光,龙王不开腔。云朝东,一场空……”吼声带了哭腔。宁徙领了两个孩子走来,都挑着水桶:“老憨
,叫大家都下河挑水,挑水浇地。”老憨的两眼有泪:“夫人,人是斗不过天的。俗话说,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今日这天顶无云,还是没得雨!”桃子的两眼也湿了,想起什么,对常光圣说:“少爷,你不是讲今天说么?”宁徙才想起光圣昨晚说的话:“对,儿子,你说。”常光圣捣头,说:“那老和尚说,矛得盾挡。赵家那白塔是矛,我们得用盾挡。”老憨击掌:“对,老和尚是在指点迷津!”宁徙半信半疑:“总不能我们也修座白塔吧?”常光圣就拿出个破镜片,将阳光朝赵家方向反照。常光莲领悟,说:“妈,镜子,你每天梳头都要照镜子。”宁徙说:“梳头当然要照镜子。”桃子惊叫:“对,镜子!”老憨吼叫:“对,用镜子将那邪恶的白塔反照回去!”宁徙摇首:“这不是以恶对恶么?”老憨道:“夫人,常言道,收多收少在于肥,有收没收在于水。他赵家出此恶招,是要让我们颗粒无收。事情是他们挑起的,我们不过是自卫。”宁徙说:“就算这天旱是他们造成的,可对他们也不利呀。”老憨道:“他们是在濑溪河下游,房院田土都挨河,取水比我们方便。不管怎么说,赵秀祺的心是太歹毒了。”桃子说:“我恨死她了。”宁徙被激怒了:“赵秀祺,你出此阴招也太狠了!”老憨和桃子走后,常光圣说:“妈,莫跟赵伯伯家闹翻脸,我和姐姐跟他们家的庚弟哥哥、赵燕和赵莺妹妹都是好朋友。”常光莲附和:“就是。”宁徙听了,倒内疚起来,是啊,娃儿们自小在一起玩耍,大人们倒做起这种恶事来。
老憨办事雷厉风行,当即请人在后山那“跷脚土地菩萨”小庙附近修了道正对赵家白塔的照壁,在照壁上挂了面镜子,放出话说:“墙如盾牌镜似箭,反射下游赵家院。”
日头落山,酷热不减。
宁徙回到屋里,仰躺到床上呻唤,挑水浇地一天的她累得腰酸腿痛。老憨说得对,我们常家在高处,去山下的濑溪河取水实在劳累,一个来回就得走上半天。女儿光莲好不容易挑了半担水上来,快到地边时,腿脚一软,摔了一跤,半担水全洒了,哇哇哭。看着这半担没流进地里的珍贵的水,她那心好疼,呵骂女儿吃长饭却不中用,给了她一耳光。女儿伤心地哭。
宁徙这么想时,常光莲进屋来,为她打扇。常光圣跟进来,端来碗面条。痛定思痛,宁徙边吃面条边想,种地是靠天吃饭,老天爷一发怒,就会减产以至于无收。现今家里还有些积蓄,得办点其他事才行,就对两个孩子说:
“光莲、光圣,妈一直在想,我们常家要发,得向老家那些做手工发家的大户学。焦知府还在重庆府的时候,妈去拜见过他,对他说过这想法。他很高兴,领我去看了重庆府的纺织、猪鬃、玻璃业,看了瓷器、面粉、造纸、印刷业,还看了皂烛、制革、丝绸和水泥业。嗨,你们都想想,我们又能做点啥子?”
两个孩子都皱眉头想,都说了想法。
宁徙听着,笑而不语。
常光莲说:“对了,妈,我们地里的桑树长得好。”
常光圣受到启发,吟道:“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爱求柔桑。”
常光莲道:“这是 href='2283/im'>《诗经》里写女子种桑的诗,弟娃记得好清楚。”
常光圣得意:“老师说我过目不忘。”
宁徙笑:“光圣,看你得意的。”觉得孩子们都长大起来,懂事起来,“你们这一说,倒使我有了想法。也是呃,这里适合种桑养蚕,可以用来做丝绸。我对你们说过,我们是客家人,我们的先祖是中原人,历经了五次大迁徙才到了闽西老家定居。你们外婆给我说过,种桑养蚕是在中原地区盛行的,很早,我国的丝绸之路就很发达。她还说,是黄帝的妻子嫘祖发明了养蚕抽丝,嫘祖是生葬于古西陵国的,就是现今四川的盐亭县。嫘祖首创的桑养蚕法和抽丝编绢术,改变了人们蛮荒的 5386." >历史呢。”
常光圣说:“我外婆真行,晓得恁么多。”
宁徙看两个孩子:“你们外婆给我说,她是听你们外公说的。”
常光莲道:“我外公得行!”
宁徙叹曰:“这说明啥子,说明四川早先的丝绸业就很发达。”
常光圣道:“妈,我想起来了,《说文》里道,‘蜀’乃葵中蚕也,从虫,上目象蜀头形,中象其身蜎蜎,诗曰,蜎蜎者蜀。”
宁徙抚光圣的头:“儿子,你记性确实好。你们外婆给我说,嫘祖的儿子叫子昌,娶了蜀山氏的女人,嫘祖给蜀山氏传授了种桑养蚕的技术。”
常光莲问:“妈,蜀山氏是谁?”
宁徙道:“女儿,蜀山氏指的是种桑养蚕的一个族群,说明巴蜀的养蚕业发源很早。唉,现在不行了。我想呢,我们在巴蜀的小荣村种桑养蚕,应该是会有收益的。”
说到种桑养蚕,宁徙忽然想起从老家带来有苎麻种子的。对呀,还可以自己种麻、织布呀,母亲柳春教过自己种麻、织布的。咳,只可惜那装有麻种的担子失落了。决心下定的事情她就要办,这之后,她四处打听从老家来的移民,还真找到了,还真从老乡移民那里买到了从家乡带来的苎麻种子。
第十章 赵常两家死怨不解 桥头男女衷肠难述
草长莺飞,小荣村绿得好看。四围的山坡被翠绿、墨绿包裹,像一个个毛绒绒的绿球。桃子看着,春光满面。老憨盯桃子,说:“鹅卵石上点豌豆。”让她接这句话的歇后语。桃子乜他道:“鹅卵石上啷个能点豌豆?”老憨认真道:“可不,鹅卵石上点豌豆——种不起。”桃子说:“就是种不起。”老憨叹道:“桃子,你说说,我俩个咋就种不起?”桃子听懂了,红脸道:“不知羞。”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一年多了,老憨时常摸到她屋里做那事情。她亢奋、舒服、担心、害怕,对老憨说了自己的心思。老憨说,我既然跟你睡在了一张床上,自然就要娶你,你得给我生个崽儿。桃子让老憨去对夫人说清楚此事,老憨胆怯,他天不怕地不怕,对夫人却敬畏。让桃子去说。桃子道:“你男子汉要敢作敢当,你个人去。”老憨觉得桃子说得在理,决定今日就给夫人说这事。长工头喘吁吁跑来,对老憨打躬道:“管家,你快去那‘龙眼田’,出怪事了!”
老憨前脚跟长工头赶到“龙眼田”边时,桃子喊了宁徙也赶了来。“龙眼田”里撒了许多铁沙。
宁徙心痛不已:“唉,这可是我家产量最高的‘龙眼田’,就要插秧苗了啊!”
老憨瞠目跺脚:“肯定是赵家人作的怪,肯定是赵秀祺那个十恶不赦的恶婆娘指使人干的
..!”
宁徙哀叹:“冤冤相报何时了……”
前年,天大旱,常家颗粒无收,靠了老本度日。去年,雨水过多,才刚立春,老憨看天,说:“立春雨淋淋,阴阴晴晴到清明。唉,要雨时盼不来雨,要晴天却下个不停。”到了夏天,洪水暴发。好在常家在濑溪河高处,没有影响,可下游的赵家就遭殃了,洪水99lib?淹没了赵家不少田土,损失惨重。吴德贵对老憨怒道:“好啊,你们在你家的后山修了道正对我们赵家白塔的照壁,还挂了面镜子,说啥子‘墙如盾牌镜似箭,反射下游赵家院。’这洪水就是你们常家引来的。行,你们行,我家老夫人自有办法对付你们!”老憨将吴德贵这话对宁徙说了,宁徙道:“不怕!”想到赵书林,心又软了,“老憨,你去拆了那照壁吧。”老憨不从:“除非他们把那白塔拆了,不然,我们还会遭殃。”宁徙说:“我就不肯信,这活人还会让死物给霉倒了,事在人为,我们常家会兴旺的。老憨,我们赵常两家都靠种地吃饭,不能两败俱伤。去,马上去拆!”老憨是在她的强令下派人去拆了那照壁的,不想,这春种时节,对方又来发难。可无凭无据,又咋能说是赵家人干的?宁徙忍下这口气,亲自上阵,和长工们一起清除铁沙。
这是海底捞针的活路。
老憨就是老憨,当晚领了家丁去挖赵家的祖坟。月色朦胧,老憨几个人正待动手挖坟。
“住手!”跟了桃子赶来的宁徙喝道。
“夫人,你咋就这么忍得住气!”老憨不服,“这事跟你无关,是我老憨自做主张干的!”挥锄挖坟。
“不行,挖人家祖坟的缺德事儿我们不能做!”宁徙少见地冒火,去抢老憨手里的锄头。
几个家丁也生怒,各自挥锄挖坟。
人声惊动来赵书林、赵秀祺、吴德贵、丫环和赵家的家丁们。赵秀祺目喷怒火:“打,给我朝死里打!”赵家的家丁一拥而上,对常家人一顿乱打。宁徙也挨了拳脚。赵书林看着,唉唉直叹,也生怒怨:“宁徙,你挖我家祖坟,你太过分了!”宁徙只是躲避,没有对赵家的家丁还手,对赵书林拱手,喊道:“赵公子,实在对不起,这事是我们不对,我是来阻止的。你让他们都不要动手,我们有话好生说!”赵秀祺浑身哆嗦,跺脚喊:“打,打死这帮无赖,打死这帮坏蛋!”
赵家的家丁们出手更重。
除了力大无比的老憨,桃子和几个家丁都被打倒在地,再打下去会出人命,宁徙只好出手还击。她夺过对方家丁的棍棒,挥得呼呼生风。她没有击打对方人的要害,与老憨合力奋战,救出常家人来,且战且逃,逃回了“常家土楼”。
堂屋里,火烛朦胧。
宁徙挨个为桃子和几个家丁洗消、包扎伤口,怒斥老憨莽撞。老憨气愤、委屈,闷声不语。这时,长工和家丁们抓了两个赵家的长工进堂屋来,俩人都被打得头破血流。
长工头说:“夫人,赵家来人毁坏我家地里的庄稼,我们抓到两个,你看啷个惩办?”
老憨走过去,给了赵家那两个长工一人一耳光:“都宰了!”
宁徙也生气,还是忍住,为这两个长工包伤:“你们都是农人,都晓得种庄稼难,为啥子要毁坏庄稼!”
两个长工都不住认错,其中一个长工道:“我家老夫人说,那块地本来就是赵家的,毁坏自家的地跟你们常家无关。”
老憨火了:“她胡说!”挥手欲打那长工。
宁徙喝道:“老憨,不许打人!你把他们放了,这事跟他们无关!”
老憨不从,宁徙目光犀利,老憨只好放了两个长工。
是赵秀祺指使长工们去毁常bbr>家庄稼的,赵书林劝阻过,没用。他回到屋里,彻夜难眠,夫人石淑英竭力宽慰。赵书林气恨宁徙,也气恨姑妈。事情都是姑妈挑起的,可他又不得不听姑妈的话。
他父母在他五岁前就先后故去,是至今未嫁的姑妈一手把他带大。赵家就他一个独儿子,姑妈不仅要教养他,还要操持这个家,十分辛劳。他成年后,姑妈就把管理赵家的担子交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让赵家昌盛。他从心底感恩、佩服姑妈,姑妈对赵家是无私的。唯使他不满的是,姑妈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他不喜欢石淑英,石淑英为他生的又都是女儿,心里越发不快。好在他买了个儿子,取名赵庚弟,希望能够跟来个弟娃,却没能如愿。石淑英怀的第三个孩子流产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孕。那年,他去涪陵探望表妹赵玉霞的父母,在涪陵街上遇见有人在卖一个幼童,就买了回来。生怕姑妈反对,不想,姑妈反倒高兴,说是赵家有后了。那时,赵庚弟五岁,呆头呆脑的,一家人都叹息,买回来个傻娃儿。经过他和姑妈的苦心调教,又请私塾老师教他念书,渐次发现,赵庚弟也还是个可塑之才。姑妈甚喜,石淑英满意,他展颜笑。这是他人生最为快慰的事情,对儿子百般地疼爱。
赵书林难以入睡,吴德贵来敲门,说老夫人请他和夫人去佛堂议事。
佛堂里供奉有祖宗的画像、牌位,烛火跃动。赵秀祺在祖宗牌位前焚香跪拜,那两个被宁徙放回来的受伤的长工立在门口。赵书林和石淑英走进屋来,跪到姑妈身边,向祖宗牌位焚香叩拜。赵秀祺拜毕,赵书林夫妇搀扶姑妈起身。
赵秀祺面对祖宗牌位落泪:“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狠是来自恨的。书林、淑英,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们赵常两家这仇怨是没法解了。我已向列祖列宗祷告发誓,我们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你们听清楚没有?”
赵书林、石淑英答:“听清楚了。”
赵秀祺盯赵书林、石淑英:“都记下没有?”
赵书林、石淑英答:“都记下了。”
那一夜,赵书林噩梦不断,直睡到次日下午方起床。石淑英以为他病了,担心不已。他说,没事。出屋后,去到书房门口,见私塾老师正摇头晃脑教儿子赵庚弟和他的两个妹妹赵燕、赵莺念书,心里稍得慰藉。转身走,走不远,听见儿子高声念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面目舒展,此孺子可教也!
晚饭后,赵书林出门散心。霞蔚漫天,山乡如梦。心情郁闷的他茫无目的地走。走过大荣桥,看见念念有词的穿麻布长衫的算命先生,就坐到了他那摊子跟前。
算命先生各自说着:“字怕上墙,人怕倒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酒肉朋友好找,患难知心难求……”
赵书林听着,觉得有意思:“你真能算准?”
算命先生这才抬眼看他,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赵书林想,也是呢,自己咋就坐到他摊子跟前来了呢?
算命先生道:“公子有烦心的事。”
赵书林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自己是有烦心事。咋就赵常两家非要结死怨?就想,他也许会说出些道道来:“请问先生,你看出我有啥子烦心事了吗?”
算命先生不说话。赵书林等待。算命先生伸出手,赵书林这才理会,掏出两个铜钱给他。算命先生收了钱,对他上下一番打量,问:
“远事还是近事?”
赵书林吃惊又不解,他还真能算准?他这话是啥子意思?远事近事都与宁徙有关,说:“都可以吧。”
算命先生掐手指头,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磨难未了,情缘未尽……”
“先生,啊,我终于找到您了!”一个女人走来对算命先生说。
赵书林觉得话音好熟悉,身后有股灼人的气息,转首看,原来是冤家宁徙。宁徙也看清是赵书林,尴尬道:
“啊,原来是赵公子,对不起,打扰您了。”
四目相碰,迸出火花。
赵书林收回目光,心一阵跳,对宁徙似点头非点头,起身走。走上大荣桥时,他那心还扑扑跳,她那特有的灼人气息还萦绕在他身边。唉,你为啥子要走?为啥子就不能跟她说说话?你其实心里还是有她的。宁徙那会说话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动,又变成姑妈那冷怒的眼睛。他的心发乱。
夕阳映衬白塔,迸射出道道不真实的迷幻色彩。
“赵公子,你家那白塔真好!”
赵书林身后传来柔润的话声,袭来灼人的气息。他停住步子,缓缓转身:“宁徙,我……”他想说,我对不起您,又没有说,“我,我姑妈操办修建的。”
宁徙道:“这塔修得不错,造型好,位置也好。”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第一眼看见这白塔时,就是这么想的,“物乃人造,人乃万物之神灵。”这话是她妈妈对她说的,说是她爸爸讲过这话,“赵公子,您姑妈能干,有智慧。”
赵书林眉头紧锁,她这话是啥意思,是赞扬还是讽刺?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宁徙补充说。
赵书林正眼看她:“宁徙,你真认为这白塔的造型好,位置也好?”
宁徙颔首:“真的。”
赵书林心生惭愧:“其实,还是拆了它好。”
宁徙说:“为啥子要拆呢,我每次进城、回家都看得见它。我,啊,是乔村长说,这白塔是我们路孔寨的一景呢。”
赵书林问:“乔村长真这么说?”
宁徙道:“是这么说的,我听他说过好几次了。你可不能拆,时间久了,就是给晚辈们留下的一个古迹。你看那万灵寺,不就是古迹么。”
赵书林一阵感动,人家宁徙可不像自己这么鸡肠小肚,人家倒是看得远,内疚又有股莫名的怅然。
“贪数明朝重九,不知过了中秋,人生能得几多愁,只有黄花依旧。”宁徙目视白塔,吟道。
赵书林道:“这是南宋词人辛弃疾写的。”不解宁徙为何吟这首词。
宁徙点头:“每次看见你家这白塔,我就想起我们家乡福州那白塔。那塔是唐代修的,嘉靖年间被雷火焚毁了,后来,又重修过。就如同你家这塔一样,外墙涂的白灰,称为白塔。登塔眺望,可以看见乌山耸翠。辛弃疾在福州任知州时,重阳登九仙山写下的这首 href='/article/1824.htm'>《西江月》。”
赵书林感叹:“宁徙,你出身习武世家,不想还恁
.99lib?么精通诗文。”
宁徙道:“家乡的事嘛,自然记得。”看赵书林,“赵公子乃翰林世家,你才称得上是精通诗文,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谈到诗文,赵书林来了兴趣,抬首眺望远山,吟诵:“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宁徙拍手道:“好,赵公子把李白这蜀道难吟诵得好动情。”
赵书林摇首:“惭愧,比起你们实是惭愧。你们这些闽西客家人,在我们四川萧疏之际,竟然万里之遥冒死来蜀,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
赵书林这话说到了宁徙的痛处、酸处,是呢,冒死进川的自己竟然夫离子散。也感动,感动赵公子的这番肺腑之言:“我们客家人也谢谢你们这些当地人,你们没把我们当外人看待,我们能够在这里安家置业,全靠了你们的真诚相助!”
赵书林愧疚,长叹:“我……”看见姑妈赵秀祺走来,她身后跟着夫人石淑英。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抽身离开。
独桥独道,赵书林只好擦了姑妈和夫人的身边过桥,勾头匆匆走。想散愁却愁上愁,想解释却无从开口。赵秀祺没有阻拦赵书林,她不想看见侄儿在冤家面前丢脸,手捧银质烟枪的她朝宁徙喷去烟云,怒道:
“宁徙,你一个有夫有子的妇人,竟然几次三番来勾引我家书林,你那四书五经读到哪里去了,你还有点儿三从四德的妇道吗?”
宁徙不惧,拱手道:“宁徙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此言差矣,宁徙是进城回家路过此地,偶然与赵公子相遇,正夸赞你家那白塔呢。”
赵秀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太不像话了。宁徙,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了,我家这白塔要永远耸立,就是要死盯你们常家。我还告诉你,我们赵家定了严厉的家法,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
宁徙心里哀叹,为啥子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为啥子赵常两家就不能和好啊?正色道:“老夫人,常言说得好,和为贵,晚辈宁徙有啥子不是,您老人家尽可以责罚、点拨。”
赵秀祺恨盯她:“我侄儿乃有家室之人,乃知书达理的翰林后代,不会为你的妖艳女色而乱心。”
石淑英盯宁徙,两目水湿。
宁徙委屈不已,怒从心起:“老夫人、赵夫人,我宁徙虽出身于习武世家,也知书达理,是不会做对不起你们赵家之事的。”
赵秀祺胸脯起落:“人怕三对面,树怕一墨线。今日之事,我们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宁徙苦笑:“我已经说了,我与赵公子是偶然相遇。”
赵秀祺道:“宁徙,我不看你是女流之辈,定让家丁打断你那妖腿!”对石淑英,“走,我们回家。”
石淑英就搀扶了赵秀祺走。
宁徙道:“老夫人、赵夫人,事实就是事实。我宁徙不明白的是,我们赵常两家为啥子要结死怨?”
赵秀祺回首说:“哼,人怕伤心,树怕伤皮,事情的起因你应该清楚!”
宁徙双目晶莹,无奈摇头,看着她俩走去。才想起那算命先生,回身看时,那算命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万般遗憾,倍思父亲宁德功。
第十一章 太和殿皇帝思旧臣 闽西地亲人无音信
康熙老皇帝玄烨坐到龙椅上时,秋日缓缓下落。夕晖涂红了黄瓦红墙、雕梁画栋的北京紫禁城。余晖下,城南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高低错落,犹如五峦端立。那三层须弥座建筑的太和殿四周的白玉石栏杆被夕晖抚柔,栏杆柱头上吐水的螭首、多姿的装饰都一抹橘红。余辉扑进金銮宝殿,七十二根雕龙金柱顶梁立地,群臣叩首,三呼万岁。
时值康熙六十一年,年届七旬的康熙皇帝临朝问政,处理兵丁哗变之事。经闽浙总督和议政大臣上奏,皇帝准奏,将黄秉钺革其将军职;将哗变兵首问斩,家产充公,妻室交与功臣做家奴;将哗变胁从兵丁六人处绞监候;将其余二百一十八人各鞭打一百,分去汉军效力。
事毕,老皇帝舒口气,抬动寿眉,环视大殿内外。
这大殿象征着皇权的威严,那雕绘在御路上殿堂里的龙凤显示出帝王的至尊。端坐龙椅的老皇帝思绪飞扬,他在这里举行过登基大典、接受过文武百官朝贺、为出征将帅授过官印、颁布过施政要纲,迎来了太平盛世。天气还未退热,他穿的还是春夏朝服。皇帝的朝服、吉服、常服、行服是必须要严格区分季节、场合穿的。他这身春夏朝服的衣边用闪亮的锦缎装饰,而冬日则要用珍贵的皮毛装饰。朝服以黄色为主,蓝色只有祭天时才用。老皇帝清楚得很,他这身龙袍前后绣有八条龙,衣襟里还绣有一条龙,有九龙附身。龙袍下摆绣有滚滚水浪和立于浪间的山石宝物,乃海水江涯,预示吉祥绵延不断,显示一统山河万世升平。他习惯地舒了舒龙袍长袖,又抬龙袍下摆,不想龙袍下摆竟套在了龙椅的椅脚缝里,“嗤啦!”龙袍下摆的一角被撕烂。顿生阴霾,一统山河还有破败的急待复苏的大省四川啊,想到万户萧疏的四川,他眉头紧蹙,钦点主管田粮户籍的户部尚书张鹏翮问话。张鹏翮赶紧出列、拱手。
康熙曰:“朕问你,张献忠剿四川的事儿有否书籍记载?”
张鹏翮答:“无有。”
康熙道:“你父张烺今年九十有六,以张献忠入川时计也有十七八岁了,必有确然见闻。”
张鹏翮道:“回皇上,家父认为,四川之祸主要在于长年战乱、瘟疫、外逃等诸多原由。”
老皇帝听着,不禁想起康熙三十三年的事情,想起飞骑进京的四川荣昌县知县宁德功,颔首道:“宁德功也是这么说的。”心想,四川之荒芜凋零,实是原因诸多,尚不能仅归咎于献贼矣。问身边太监谕顾,“那宁德功还是没有下落?”
谕顾欲言又止。
老皇帝叹曰:“他呢,还是有功的,朕也老了,倒是很想念他。”
退朝后,老皇帝回到养心殿,在算学桌上做算术,而后去到御花园,说是要测量四周殿宇的高度。他不让谕顾动手,亲自摆放一个半圆形的仪器观测。谕顾心领神会,立即去取来算盘。老皇帝接过算盘,发皱的手指快速拨动算盘珠子,笑道:
“算出来了,是这么高,对的!”
谕顾恭维说:“那洋人传教士贝鲁格就夸赞皇上是数学高手。”接过老皇帝手里的算盘。
老皇帝展颜笑:“算法之理,皆出于 href='1306/im'>《易经》,那西洋的算法也原系中国之算法。”
谕顾奉承:“皇上所言甚是。”
康熙道:“你知道吗,紫禁城太和殿的高度,是以从森林里运来那参天大树的树高来定的。这太和殿不可谓不高耸庞大,可是,唐朝的含元殿却远高于太和殿,而汉朝的未央宫又比含元殿还要高。真乃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咳,咋后朝竟不如前朝了。”
谕顾说:“非也,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朝胜过一朝。以我皇论,皇上的功绩就远胜前朝。皇上在位六十一年,国泰民安。纵观历史,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有三百零一帝,皇上的在位时间为历史之首!”
老皇帝听了,呵呵笑:“谕顾,你会说话。其实呢,朕是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良德之所至。嗨,朕临御二十年时不敢预料后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预料后四十年,不想,今已六十一年了。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不敢说做得尽善,努力了而已。那《尚书》、《洪范》所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以考,把终命列于第五。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子孙一百五十余人,天下安乐,朕之福不浅了。即或有不虞,心也泰然啰。”
谕顾道:“皇上所言极是!”见皇上高兴,试探说:“皇上,你不是想念一个人么?”
康熙问:“谁啊?”
谕顾说:“皇上方才在大殿上问奴才的那个人。”
老皇帝道:“你是说宁德功?”
“正是。”
“找到他了?”
“他此时就在宫里。”
“快,快传他来!”
康熙老皇帝回到养心殿坐定,谕顾领了宁德功进来。
宁德功下跪叩首:“罪臣叩见皇上。”
老皇帝道:“宁德功,你抬头说话。”
宁德功头手触地:“罪臣乃皇上钦定的死罪要犯,罪臣不敢抬头。”
老皇帝叹道:“朕且免你死罪。”
宁德功连叩三个响头,泪流满面:“谢主隆恩!”
康熙老皇帝起身过去,扶他起来,一番端详:“宁德功,你也须发杂白了。”
宁德功道:“臣已近天命之年。”
老皇帝感慨欷歔,让谕顾赐座上茶,与宁德功屈膝摆谈,方知道其前因后果。
康熙三十三年,宁德功自闽西老家望月岭泪别夫人柳春和幼女宁徙,风尘仆仆赶赴四川荣昌县履行知县之职,路遇一支移民队伍,队伍里有个独行的十八九的漂亮女子,从穿着看是个大家闺秀,
不禁心生怜悯,伴她同行。那女子性情孤僻,一路无言,行至湖南慈利县境山道时,走不动了。已经走远的宁德功见她没有跟来,就折回身去叫她跟上,说是掉队危险。才发现那女子面色惨白、头冒虚汗。心想,她定是病了,这可如何是好。扪她额头,不烫,问她又不答话。脾气暴躁的他急得嗷嗷叫:“你这人怎么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再不说话,老子不管你了!”又说,“对,我这身衣服又脏又烂,走这么长的路嘛,咋不脏烂。可我是个好人,我是怜悯你,我不会伤害你!”那女子还是不说话,额头的虚汗更多。他急得团团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于下狠心调头要走,发现那女子裙下在流血,想到什么:“啊,你是不是那个来了,流这么多的血!”那女子才嘤嘤哭泣。他明白了,女人有女人的难处,长途跋涉来月经,血流多了自然吃不住。赶紧寻来干柴生火,用随身带的小铁锅烧水煮红苕给她吃,自己也吃。喝了开水吃了红苕,那女子的脸色有了红润。却死也不跟他一起走。日头已经西斜,她一个人走咋行,就说:“我叫宁德功,是吃朝廷俸禄的七品县官,我真的是好人!”从怀中取出官文给她看。那女子看后,潸然泪下,盯他道:“你是四川荣昌县的知县啊,谢谢你了。你是官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你若答应,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一口粤腔。宁德功急于知道情由,颔首道:“你说,我尽力办。”那女子就拿了身边的包袱,走到草丛里去。不一会儿,她换了衣裙走来:“宁知县,你跟我来。”各自沿了山路往回走。宁德功只好跟了她走。走回慈利县城时,已是亥时,城区一片漆黑。那女子手指不远处一间瓦屋,哭诉:“我是跟我父亲一起从广东移民上四川的,那瓦屋是我父亲做生意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家,父亲叫他廖三。廖三很热情,劝我们在他家小住歇息,父亲答应了。哪想人心隔肚皮,那廖三见钱眼开,毒死了我父亲,夺了他带的银票和金子,还要糟蹋我。我不得已假装应承,劝酒将他灌醉,才得以逃脱。”宁德功听罢,怒目圆瞪:“妈的,没有王法了,老子拿他是问,送官府砍头!”随那女子走到那瓦屋前,叫那女子叫门。门开了,廖三
盯那女子笑:“呵呵,我的心肝,你还是回来了!”搂她进门。宁德功跟随进屋。屋里有几个汉子在喝酒吃菜。廖三看见宁德功,怒道:“你是谁?”宁德功道:“老子是阎王爷,来给你收尸的!”廖三见势不妙,对那几个汉子喝道:“宰了这家伙!”几个汉子就恶狠狠扑上来。几人哪里是宁德功对手,都被击倒在地。廖三恼怒,手持菜刀朝宁德功砍,宁德功挥手挡开,刀锋砍向了廖三的脖颈,鲜血喷涌,倒地身亡。宁德功一时愣住。那几个汉子逃出屋外,厉声喊叫:“杀人了,杀死人了,快来人啊!”宁德功将身上的银钱交给那女子,让她快逃,这里他来应付。那女子不走,宁德功喝道:“走,你赶快从后门或是窗户逃出去,沿来路走,我会追上来!”那女子只好哭别。宁德功坐到桌前,喝酒吃菜,等待官府的人来,他要自首。
老皇帝听着摇首:“宁德功,你傻,咋不跟了那女子一起逃。”
宁德功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况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乃皇上钦点的命官,自当遵守国家的法度。”
老皇帝颔首:“是这个理儿。他廖三杀了人,你惩处了坏人,是自卫中的误伤,你占着理儿。”
宁德功道:“那慈利县的知县也是这么说。”
“他判你无罪?”
“他难断此案。”
“为何?”
“他看了臣带的公文,说我与他同为正七品,这案子得州府来断,就将我移送了州府。”
“州府咋判?”
“发配我到新疆终身充军。”
“如以杀人偿命来判,判终身充军还轻了。”
宁德功一悸:“皇上,你是说……”
老皇帝道:“我是说,他也还应该问明你杀人的因由,是否是自卫,是否是误伤。宁德功,你咋不申辩,你是占着理的。”
宁德功道:“皇上,有理的往往会无理,无理的常常会有理。古往今来都有这样的事情。”
老皇帝点头:“是有这样的事儿。”问谕顾,“你说,州府这样判案对否?”
谕顾道:“有失偏颇。”
老皇帝问宁德功:“你是否也这样看?”
宁德功拱手道:“臣确实不明白为啥要这样判。又想,自己毕竟杀了人,且廖三那帮同伙全都作证,说我是故意杀人。”
康熙叹曰:“唉,你没有证人。”又说,“那个女子倒是个证人。”
“那之后,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她。”
“啊,对了,她姓甚名谁?”
“臣没问。”
“你傻。”
“她性情孤僻,又时时提防我,一时没顾得上问。”
“你没有证人,只好哑巴吃黄连了。”
“押送臣去新疆的那两个差人倒好,一路熟悉后,对臣说,那廖三乃是那府台大人的侄儿。”
康熙摇首:“难怪,判案者带有私情。宁德功,你咋就不半路逃跑?”
宁德功拱手:“皇上,臣知法守法。”
康熙感叹:“宁德功啊,你从京城去四川,返京后又南下闽西,之后又发配去新疆,你走遍了我大半疆土呢。”
宁德功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臣虽吃尽跋涉之苦,也欣慰,欣慰眼见了大清疆土之阔、风情之异、民族之多。”
老皇帝展颜:“你倒还会自慰。啊,你咋又来了京城?”
宁德功道:“托皇上恩典,制定有赏罚条令。因为臣遵规、勤奋,获得其减刑释放。”
老皇帝锁眉:“减刑释放,过于宽松了啊。”展眉,“咳,也有二十七八年了,也够长的。”皱眉,“谕顾,你把那个因私情而胡乱判案的知府给我传来,朕要拿他是问。”
谕顾道:“我知道那个知府,他早已过世了。”
康熙无奈一叹,看宁德功,热眼道:“宁德功,你吃的苦够多的了,就留在京城应差吧。”
宁德功求道:“皇上,臣思念妻女心切,还望皇上开恩,让臣先去一趟闽西,而后,我举家上四川建功立业,以报圣恩。”
老皇帝捻须道:“宁德功呀,难得你有这片心!”郑重地,“宁德功,朕命你去闽西汀州任正五品知府,即刻赴任。”
宁德功一时怔了,他没有想到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高兴又一时难断。他对柳春发过誓,定要举家赴川。
谕顾推搡他:“还不赶快接旨。”
宁德功跪拜:“谢主隆恩!”心想,就先去汀州府上任,待一家人团聚后再请旨进川。
宁德功拜别康熙老皇帝出了养心殿。走过太和殿时,谕顾撵了上来,说:“宁德功,你小子多难未死,洪福相随,无论正七品知县还是正五品
知府,都是皇上钦定。”宁德功道谢:“全都是仰仗了公公的引见。”谕顾叹曰:“皇上一直有块心病。”“啥心病?”“复苏四川啊!‘康熙三十三年填川诏’颁布前后,皇上都念叨此事儿。”宁德功点头:“我明白。”谕顾道:“皇上说,他本是要你再去四川的,又念及你一家人应该团聚,念及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宁德功感动:“劳烦公公给皇上回个话,我宁德功一定要去四川的,我带了妻女一起去。”谕顾说:“你就舍得离开商贾云集、仁人荟萃的汀州府?”宁德功道:“我早就给柳春发过誓,我或是我的后人,一定要上四川安家置业,以上不负圣恩,下不负川民,为复苏四川献犬马之劳。”谕顾伸出拇指:“好你个宁德功!”
宁德功出紫禁城后,立即奔赴汀州府走马上任,渴望见到妻女,也牢记皇上重托,拟请旨再上四川。
他到汀州府上任不久,就赶去闽西老家望月岭看望妻女,才得知夫人柳春、女儿宁徙、女婿常维翰、外孙常光儒早已去了四川。悲憾也欣慰,悲憾家
人未能重逢,欣慰柳春没忘他的嘱托。
宁德功思念家人,也为去川建业的壮志未酬,欲奏请皇上恩准他再去四川,却不想康熙皇帝归天了。他知道,皇上也有难解之事,老皇帝立储失败,忧伤烦恼,又临暗杀逼宫之险,也许是其获病仙逝之因。他听说,老皇帝临终前右手的拇指内收,伸着其bbr>..余四个指头。有说老皇帝是在暗指即将登临皇位的皇子,他却想,皇上是在牵挂着四川呢。七天之后,康熙四子胤禛在太和殿即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定年号为雍正。
第十二章 月黑风高不速之客 世事沧桑恶人当道
月黑风高之夜,“常家土楼”走来一位不速之客。
是时,老憨和桃子正做事情。不是在桃子屋里,而是在管家老憨的屋里。老憨使尽全力:“不信就种不起!”桃子动着身子:“你狗日的轻一点。”
去挖赵家祖坟未成的第二天,老憨就试探着对宁徙说了他和桃子的事情。他抓耳挠腮:“夫人,做道场驱邪那天晚黑,我喝高了。”宁徙说:“男人喝点酒没啥子,只是要掌控好,莫误事。”他道:“就是误事了,不,是出事了。”宁徙担心:“出啥子事了?”他说:“我把桃子搞了。”“啥,你说啥子?”他重复了这话,说了实情,等待着火山爆发。老憨晓得,夫人一旦发火,会吹鼻子瞪眼睛骂人以至于打人。小姐常光莲因为撒了那挑抗旱的水,她就呵骂她吃长饭却不中用,给了她一耳光。少爷常光圣因为种桑树偷懒而被她责打,罚他抄写 href='2283/im'>《诗经》里写种桑的诗三十遍。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这般严厉,何况他是个下人。自己做了丑事,挨打遭骂也该,可如让他去抄写诗文,那就比犁冬水田还难。
火山没有爆发,宁徙嘻嘻笑,说:“你呢,是事出有因,桃子呢,又心甘情愿,这是好事情。你和桃子都没有亲人,我就给你俩做主了,明天就把你俩的婚事办了,免得桃子那肚子长大了惹人笑。”丑事变成了喜事,他和桃子都感激,尽心尽力为夫人做事。
他和桃子成婚后,桃子就住到他这屋里来了。让他犯愁的是,桃子总是怀不上娃儿,心里埋怨不该对桃子说那“鹅卵石上点豌豆”的歇后语。他白天管家,晚上“勤耕”,累死个人。
“砰砰砰!”有人敲门,很急。
“哪个?”老憨问,赶紧穿衣。
桃子也赶紧穿衣。
“是我,看大门的。”
老憨这屋子离大门近,他穿好衣服,拉开门,见看门人领了个和尚进来,就打躬道:“请问高僧,你……”心狂跳,惊喜,“啊,我认出来了,你是老爷,是常老爷啊!”
常维翰道:“我是常维翰!”
老憨眼热:“夫人和少爷、小姐天天都在盼望您啊!老爷,我这就领您去见夫人!”
宁徙还未睡觉,在烛火下为两个孩子缝制衣服,谋思栽桑养蚕种麻织布的事。跟孩子们商讨这事后,她就带领大家栽桑种苎麻。春天来了,得给桑树施肥、除草、疏芽、摘芯,桑树长得茂盛才可以喂养出好蚕。地里的苎麻也该出苗了,苎麻喜光,阳光好出苗才早,才会茎秆粗、麻皮厚。她白天劳累时间好过,晚上孤寂长夜难眠。刚才,她去猪圈给那群荣昌猪添了夜食,猪儿有人喂食的,她还是习惯地要去看看。这荣昌猪膘肥肉美,很有名的。回屋时,路过老憨的住屋,听见屋里桃子的呻吟声,会心地笑,为二人祝福,祝福他俩早生贵子。回到自己屋里,她倍感孤独倍思夫君,生理上也难受,她是个女人。她这么想时,屋门被推开,老憨领了常维翰进来,激动得话音发颤:
“夫人,常老爷回来了!”
宁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细看来人,信了。
穿和尚服的常维翰快步过来:“宁徙,维翰我回来了!”泪目灼灼。
老憨鼻头发酸,各自出门去,带上屋门。
宁徙喜极而泣,抚常维翰穿的脏烂的粗布和尚服,酸肠热肚:“维翰,你个死鬼,你终于回来了!”依到他怀里抽泣。
常维翰泪水盈眶:“夫人,维翰让你和孩子们受苦了……”捧了妻子的面颊亲吻,亲了满脸泪水。
夫妻俩肝肠寸断诉说,宁徙才想起去叫孩子们,拉开门时,老憨已领了光莲、光圣站在门口。两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懂事了,进门后,泪眼汪汪看着穿和尚服的父亲跪拜:
“光莲拜见爸爸!”
“光圣拜见爸爸!”
常维翰泪水如注,扶起两个孩子端详,搂了他俩亲吻:“光圣、光莲,爸爸想你们……”问长问短。
两个孩子一一回答。
桃子和两个丫环端了酒菜来放到桌上:“恭请老爷用膳。”
老憨就招呼两个孩子和丫环们:“我们都出去,让老爷、夫人说说话。”带了大家出门去,关死屋门。
宁徙为常维翰把酒拈菜:“维翰,你也饿
了,且吃些酒菜,明日我为你做一桌丰盛的家乡菜。”
常维翰确实饿了,大口吃喝,说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那两个押送他的兵差一出荣昌县就走了小路,他不解。两个兵差说,走小路近便。一路上,常维翰按夫人叮嘱,不时打点两位兵差,两位兵差也很感激。过雅安府到二郎山前时,已是隆冬,两个兵差仰望大山叫苦不迭。当晚,他们三人在山脚的马店投宿。他点了酒菜,三人喝得高兴。黎明时分,常维翰被一泡尿憋醒,起身小解,见两个兵差手持腰刀恶眼看他,惊道:“你们要干啥?”两个兵差赶紧收刀,其中一个笑道:“常把总,我们还是早些走,山高路远,有恐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店子。”常维翰心生疑窦,我与他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路上都打点着他俩,难道他俩还会害我?嗯,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提防些好。三人吃罢干粮出发,顶了呼呼的寒风走,一路山势险恶。行至一段悬崖山道时,他发现,挨他身边走的那个兵差朝他身后的兵差使了个眼色,就听见身后有响动,他身后那个兵差挥刀朝他砍来,他赶紧回身用枷锁抵挡。两个兵差黑了眼,齐挥刀朝他砍杀。其中一个道:“常把总,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是宣知县有令,要取你的人头。你到阴间莫要怪我们,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他怒了,怒火填膺,使出浑身解数反击,将一个兵差踢倒狠踩其脖颈,用枷锁击碎另一兵差的脑袋。两个兵差都没了气息。他取出兵差身上的钥匙,开了枷锁,将两个兵差的尸体踢下了悬崖。“宣贵昌,你好坏,好恶毒!我常维翰与你势不两立,老子要杀了你,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他对了大山怒吼,欲返荣昌县找宣贵昌拼命。行至成都时犹豫了,自己是终身充军的要犯,又杀了两个兵差,按律乃是灭门重罪,且那当权者又是宣贵昌。唉,杀宣贵昌易保全家人难。想到夫人和幼小儿女有杀身之祸,他止步了。咳,人呢,除了去拼死也还是有去处的,就去了省城附近新都县的宝光禅寺当了和尚,伺机去见家人找宣贵昌报仇。“剃除须发,当愿众生,永离烦恼,究竟寂灭。”他跟了老和尚念经,却凡心不泯,倍思家人。每日里,除了坐念经文、洒扫庭除,他也教和尚们习武,受到老和尚青睐。老和尚得知他冤情后,叹曰:“世乃虚幻,人生苦短,你暂且断其烦恼修行也好。”掐动佛珠,“当今皇帝年事已高,宫廷争斗剧烈。老衲推断,不日会有新帝临朝,即会大赦天下,你则可以回家团聚了。”
果不出老和尚所料,康熙帝归天,雍正帝登基。
雍正皇帝临朝后,果然颁旨大赦天下:官吏不守法约者,允许悔过自新;百姓犯法者,死刑改判活罪,重刑改判轻刑,轻刑予以赦免。
常维翰大喜,归心似箭,还俗返家,誓找宣贵昌报仇雪恨。
归途中,也百般警惕。天高皇帝远,官管不如现管,必须处处事事小心,万不可累及家人,他依旧穿的和尚服。他听宁徙说过小荣村那“常家土楼”,却不知道具体地处,一路化缘打问前来。
宁徙听罢,泪水涟涟,说了这些年家里的事情。常维翰悲伤、感叹,想起什么:“啊,我路过成都东大街时看见一个人,好像傅盛才!”宁徙道:“不会吧,你不是说他主要在湖北做生意么。”常维翰道:“我也是这么想,可那人确实太像他了,做生意的人是天南地北跑的。遗憾的是,那人在我身边骑马驰过,我没能撵上。”宁徙说:“确实遗憾,他要真是在四川做生意就好了,他待我们有恩,得报答他。而且,他的主意多,做生意很有经验。”又说到父亲宁德功,都期盼见到他,都说他一定还在人世,他会回荣昌县来的。夫妻二人说不完的话。
蜡烛燃尽,宁徙换了蜡烛点燃:“我们睡吧。”过去插死了房门。
常维翰这才细看屋里的摆设:带有闽西老家风味的樟木鸳鸯床,床上放有花枕、软被。四根放亮的柱架挂有丝绸帐幔。床架、床屏、床沿、床脚刻有龙凤呈祥等图案。床脚雕有两只麒麟。赞叹、伤惑。
数年重逢,胜过新婚。
宁徙悲喜交集,自己在这床上梦想过好多次了,今日才得如愿。感受着男人那虎狼般的凶猛,享受着女人渴盼的幸福。六根未净难入佛境的常维翰在妻子身上使劲。宁徙乃天仙般美人,乃他生死与共的贤妻,他想念她对不起她,他享受着这人间难得的天伦之乐,回报着自己的爱妻。
疲惫的常维翰呼呼入睡后,宁徙没有睡,就了烛火细看男人。男人那剃度过的秃头已长出短发,胡须蓬乱,才三十多岁已杂有白发。心里发酸发痛,盘算着给他好好补补身子,让他精心调养。她要去找焦知县说明原由,求得大赦之年的宽恕,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共振家业。还要找宣贵昌报仇。也忐忑不安,搂了夫君好紧,生怕他会再次离开。进川前,她是做了吃苦受难的充分准备的,想得最多的是蜀道的艰难,她没有退缩。那萧条的神秘的充满诱惑力的早先的天府之国诱惑着她,找到父亲陪伴父亲在川置业发家的前景鼓舞着她。她万没有想到的是,天险蜀道走过来了,却失去了慈母丢失了爱子经受着夫妻离散的痛苦煎熬。维翰,我的夫君,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和孩子们都不能没有你……
她这么想着,直到深夜才恍然入睡。
她刚入睡,老憨就来敲门:“老爷,夫人,大事不好,官府的人来了!”宁徙赶紧摇醒夫君,二人急忙穿好衣服,宁徙开了屋门。传来房院大门外的呐喊声。老憨手里拿了绳子和砍刀:“我没让开大门,老爷,您快从窗户逃走。”说着,去窗户边捆好绳子,将砍刀交给常维翰:“老爷,您带着防身。”常维翰接过砍刀,紧搂宁徙:“夫人,为保住这个家,为保住我们的孩子,维翰去也!”泪水飞洒,飞步跃上窗栏,抓住绳子下滑。宁徙扑到窗前,看着夫君从楼窗滑下,消失在暗夜里?99lib?。悲憾也松口气。她迅速收藏了那根绳子,一拧眉,抹去泪水,跟了老憨去开大门。
一群官兵手持火把立在门口。
带队的汤县丞拱手道:“夫人,打搅了,本官奉焦知县之令,前来捉拿逃犯常维翰。”
宁徙故作惊诧:“常维翰,你是说我夫君呀?”
“正是。”
“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无时无刻不在盼他归来啊!”
汤县丞喝道:“宁徙,你不要装了,赵家的管家吴德贵已来告发,说常维翰装扮成和尚回来了,向他化缘问路,被他认了出来。我是奉焦知县之命前来搜查的,常维翰不仅是终身充军的逃跑要犯,还是杀了两个兵差的重犯!”
宁徙一震,唉,赵常两家这怨恨是越发深了,竭力镇定情绪:“您请便。”
汤县丞指挥官兵进屋,楼上楼下搜查。
搜查无果。
常光莲吓得哭泣,常光圣怒目圆瞪。老憨摆了酒席款待,塞给汤县丞一包银子,又给众官兵分发碎银。汤县丞吃饱喝足拿够,招呼官兵们打道回城。
汤县丞领官兵返回县城时,天色已明,他匆匆赶去焦知县府邸复命。
此时里,穿白色宽松绸衣的荣昌知县焦达在房院里练太极拳。他凝聚内力,翘脚展臂,姿态中正安舒、开合有序、松弛慢匀、轻灵圆活、刚柔相济,动如行云流水,静如打坐禅师。练毕,他回屋洗漱,去书房里捧读诗文,念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叹曰,“此文告诫正人君子要防患于未然。”心生愤懑,“宣贵昌,小人恶人也!”
他去省里办差时,从友人处得知,他之所以降职为荣昌县令,是因为宣贵昌告发了他,说他对要犯常维翰判案不公,将其重罪轻判。是由原荣昌县赵知县现省里的赵允判转告到巡抚大人那里去的。巡抚大人念他有功,奏报皇上后,只降了他职没罢他官。他心里明白,常维翰确实有冤情,判他终身充军过重了。然土匪实在可恶,常维翰纵然是死也不该入匪巢,毕竟有助纣为虐之嫌。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得知常维翰是恩人宁德功的女婿后,很想救他。常维翰发配川西充军一直下落不明,他甚为担心、内疚,愧对宁知县的女儿女婿了。前不久,省里的按察使大人批转来雅安府一案件卷宗,称有猎人在二郎山半山腰发现两具尸骸,还发现了残缺可辨的发配常维翰充军的公文。他惊骇也渴盼。两具尸骸中有常维翰否?是否有还没有找到的尸骸?是不小心坠崖还是另有原因?他祈望常维翰还活着。昨日黄昏,路孔寨的吴德贵前来告发,说是亲眼看见逃犯常维翰回“常家土楼”了。庆幸又担心,庆幸常维翰还活着,担心是否是他杀了那两个兵差。事情很明显,两个兵差不可能都同时摔下山崖。倘若这样,不仅常维翰的性命不保,且其家人也要遭受窝藏重犯之牵连,那重庆府的理问大人可是常维翰的冤家对头宣贵昌呢。告发人吴德贵来说此事时,汤县丞就在他身旁,说:“大人,在下立即带人前去抓获!”他不得不答应。看着汤县丞匆匆离去,他心里不快。程师爷对他说过,前任赵知县、宣知县都与铜鼓山的土匪有说不清的关系,他们还在县里留得有暗桩。是啊,每次去清剿,安德全一伙都逃得无影无踪。程师爷分析,这暗桩可能就是汤县丞。
风尘仆仆的汤县丞走进书房来,拱手道:“大人,没有找到常维翰,他婆娘宁徙说,她也一直在苦苦找他。”说了搜查详情。
焦达严肃道:“这样啊,那就是告发人认错人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庆幸也犯疑。
汤县丞走后,夫人来叫他吃早饭。吃饭时,他看夫人和唯一的幼女,心想,得有个儿子才行,否则,焦家不能传后,不能了却恩人宁德功的夙愿。
差人来报:“老爷,民妇宁徙求见。”
焦达道:“让她在正厅等候。”扒完饭就朝正厅走。心想,她一大早前来,必定与常维翰有关。常维翰真的回来了?还是她来查问诬告者?他了解宁徙的脾气,她是个敢作敢为不怕祸事的女人。
焦达匆匆来到正厅。
宁徙跪拜:“老爷,民妇有冤!”焦达扶宁徙坐下,招呼下人上茶。下人送上茶来,焦达让下人离开,问:“宁徙,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本县为你做主。”宁徙不让泪水下落,直言道:“大人,民妇不敢对大人隐瞒实情,我夫君常维翰回来了。”焦达一震:“有人前来告发,本府不得不派人去你家搜查。方才,汤县丞来回话,说是没有搜到。”宁徙就说了宣贵昌欲置常维翰于死地,常维翰被迫杀死两个兵差之事。她知道,焦知县坦荡无私、嫉恶如仇,也知道焦知县感恩她父亲:“大人,民妇无所顾忌向你禀告,是望大人明断。”
焦达听罢,怒火中烧:“竟有如此阴险之人,如此歹毒之事!我焦达就是不当这个官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恶人受到严惩!”狠击茶几,茶水飞溅。他心里明白,受宣贵昌指使欲杀害常维翰的那两个兵差已亡,则死无对证了。常维翰又背了两条命债。唉,自己遭宣贵昌陷害也是有口难辩。宽慰道,“宁徙,你且容我些时日,容我想想办法。”
宁徙拱手:“谢谢焦大人!”
焦达叮嘱:“这事儿也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常维翰暂时不能露面。唉,虽然皇上大赦天下,然现今在府里的宣贵昌大权在握,恐会遭到陷害。”
宁徙点头:“民妇记下了。”
焦达道:“宁徙,只要本县在任一天,定当为你家效劳,你有何事尽管找我。”
宁徙点头。
焦达想到什么:“啊,你家那桑树长得如何?”
宁徙道:“承蒙大人您的关照,派来行家指点,对萎缩的病桑春伐,对重病的桑株挖根焚毁,对有芽枯病的枝条刮除病斑涂了石灰乳,还指点我们挖沟排灌。现在的长势不错,我们已经用来喂蚕子了。”
焦达说:“好,这就好!”
宁徙看焦达身穿的白色绸衣,说:“种桑养蚕,就可以缫丝织绸。”
焦达道:“看,我都还没有顾及更衣。”又道,“你这想法好,穿衣吃饭是百姓的两件大事。运筹得好的话,你还可以办织绸坊。”
宁徙说:“民妇有这个想法。啊,我还种了苎麻。”
焦达笑道:“好呀,可以织麻布呢。”
宁徙说:“是的。”
焦达赞道:“宁徙,你恁么难,却在办大事情。你晓得的,朝廷一直盼望四川复苏,你是在做复苏巴蜀的大事呢。所以呀,不论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全力支持你。”
宁徙说:“有焦大人这话,民妇定效犬马之力。”
手持砍刀穿和尚服的常维翰越窗而下时,听见了呵斥声:“……我是奉焦知县之命前来搜查的,常维翰不仅是终身充军的逃跑要犯,还是杀了两个兵差的重犯……”山乡暗夜,呵斥声清晰且传得远,这印证了他那预感。自己的命可丢,却万不能累及家人,只好亡命天涯。
他无目的地奔逃,黄昏时刻,看见了铜鼓山,顿生愤懑,我常维翰亡命天涯也与你安德全有关,老子今日要宰了你!
深夜时分,他摸上了土匪山寨。
任县把总时,他带官兵清剿过安贼,也在这山寨被关押过,知道安德全的住屋,翻窗跃入。这厚土墙的屋里一片漆黑,他轻步走到床前,挥起砍刀:“安贼,老子给你送终来了!”刀落枕被,床上 65e0." >无人。烛火亮了。常维翰一悸,转身看,一个穿睡衣的漂亮女人持烛操刀,横眉冷对:“大胆和尚,竟敢来老娘的屋里行刺,幸亏老娘察觉!”话音好熟,常维翰细看,惊诧:“啊,是嫂夫人,我是常维翰!”心想,自己未有救出她来,定是让安德全逼做压寨夫人了。赵玉霞细看来人,确实是常维翰,惊诧又惊喜:“啊,维翰……”放下蜡烛、腰刀,扑到常维翰怀里哭泣。
大千世界,世事难料。
常维翰万不想这山寨已经易主,现今这山寨的寨主是孙亮。是几个月前才发生的事情。赵玉霞确实被迫做了安德全的压寨夫人,孙亮得知后,恼羞成怒,数次来这山寨偷袭营救,均未得手。思念夫人心切的他倾巢而出,暗袭明夺,终于制服了安德全,将其活剐报仇,剩余土匪尽数缴械投靠。
赵玉霞对常维翰说时,微曦透窗。
“你饿了吧,我这里有卤菜和水酒。”赵玉霞取来酒菜。
常维翰喝酒吃菜:“我大哥呢?”
“他跟你二哥郭兴带领弟兄们‘摇线子’去了。”赵玉霞说。
常维翰又问:“我那侄儿可好?”
赵玉霞红眼道:“可怜我那儿子了,不能让他也当土匪啊。从小就送他到涪陵我娘家去抚养了,我和孙亮不时去看看他,骗他说,爸妈在外头做生意。”
常维翰叹曰:“不小了吧?”
赵玉霞道:“十一岁了。唉,那安贼逼我,我本打算一死了之的,却又牵挂儿子,才苦熬下来,等待孙亮来救。”落泪,“我怀上过娃儿,偷偷服药打掉了。”抹去泪水,关切地问了常维翰这些年的事。
常维翰如实说了。他没说找到家人之事,担心走露风声会牵连他们。他也从没对赵玉霞夫妇说过自己妻儿的名字,不想让他们遭受意想不到的灾难。
赵玉霞听了,恨道:“官府吃人如虎,杀人不见血。你别走了,跟你大哥一起干。你大哥虽是土匪,可他不抢穷只抢富,比那些当官的好。”
孙亮回来了,见到常维翰好高兴,在“聚义厅”大摆酒宴款待。
孙亮让常维翰换了衣服,说:“三弟,你可莫当和尚,你还是我山寨的三头目。当年是我要你入伙,当然,你也是为了寻找你妻儿,那阵,你是误入山寨;现在呢,是官府逼你为匪。我跟你说,不论宣贵昌还是焦达,都一个?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都不是他妈的好人。”常维翰听着,大口喝酒:“唉,不想我常维翰竟有家难回,报国无门。”孙亮道:“三弟,你就听大哥我的话,我们就是那梁山好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那冤家宣贵昌坏事做尽,却官运亨通,只有大哥我能为你报仇。那个安贼够厉害的了吧,照样被我灭了,这也是为你报了一箭之仇。”郭兴自顾喝酒,没有答话,他对大哥劝常维翰留下很是99lib?不满,担心有朝一日他会取代了他老二的位置。常维翰仰头喝酒:“罢罢罢,就且留下。大哥,小弟求你件事。”孙亮道:“你说。”常维翰说:“我在这山寨之事千万不要外露。”孙亮笑:“你呀,终归是当过县把总的人,顾脸面,要得,为兄答应你。”常维翰说:“还有件事,大哥定要助我,助我宰了狗官宣贵昌。”孙亮拍胸脯:“放心,三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十三章 理问大人微服私访 铁血男儿疲于奔命
微服私访的宣贵昌骑马来到小荣村“常家土楼”院时,桃子正带领一帮女人们忙碌。
院坝当间,鼎沸的一口大铁锅里蚕茧跳动。桃子掌握着火候。几个女人蹲在地上,用高粱秆做的刷子刷木盆里的蚕茧,寻了丝头抽丝。除桃子外,这几个女人都是外省来的移民。才是初夏,这里已闷热难耐,女人们都赤腿亮膀。一口陕西话的胖女人说:“瞧桃子穿这身衣服不咋的吧,可人靠衣服马靠鞍,桃子要是织件丝绸旗袍穿上就好看,老憨就会更卖力气,大伙儿说是不。”湖北口音的白净女人说:“么子啊,鹅卵石上点豌豆,老憨再卖力也是白费。”女人们哄笑。桃子不恼,笑道:“夫人说了,只要大家卖死力气干,都能穿上丝绸旗袍,都会赛过仙女。”大家又笑。常光莲听见说笑声,跑来当下手。桃子就教她抽丝:“光莲,你妈说,我们四川养蚕织绸很早就有。”常光莲点头:“《华阳国志》里说,蜀之为帮,故上圣大禹生其乡,媾婚则黄帝婚其族。那个生葬于四川的黄帝元妃嫘祖,早就发明了种桑养蚕。”桃子惊叹:“皇帝的元妃都来四川呀!”常光莲点头:“四川是天府之国嘛!”桃子问:“呃,四川咋会叫天府之国?”
“这巴蜀大地,中有成都平原,西有青藏高原,东有三峡险峰,北有巴山秦岭,南有云贵高原;又有长江、岷江、嘉陵江、乌江穿流而过;且气候宜人,藏书网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然是天府之国啰。”
是走来的宣贵昌在回答。
桃子和常光莲都抬头看。
宣贵昌不穿官服,穿马蹄袖四面开衩薄衣,满面是笑。身后跟着个穿民服的汉子,是他的保镖。
桃子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是谁,起身招呼:“啊,客官可是生意人?”
汗流浃背的宣贵昌拱手:“正是,人和马都走累了,来讨口水喝。”四下里张望,遗憾没有看见宁徙。
桃子热情招呼:“请到堂屋里坐。”对身边的两个丫环说,“你领两位客官去堂屋好茶招待,你牵马去马厩喂水喂料。”
两个丫环应诺,一个领宣贵昌二人去了堂屋,另一个牵马去了马厩。
常光莲问:“桃子,你咋对他们恁么热情?”
桃子道:“来者是客,你妈就这么说。再说了,商人可以为我们销售蚕丝。”
常光莲说:“你还有生意经。”
“当然。”桃子笑,又问:“光莲,人些都说,四川是因为有四条江河而得名的,是吗?”
常光莲摇头:“不是。先生教书时给我们说过,北宋时,朝廷在这里设立了两个辖区。元朝时,分为四个栈道区,是利州、夔州、益州和梓州。后来,这四个栈道区合并成了一个辖区,就叫四川了。”
桃子道:“嗨,你和光圣念了书就是不一样。”
常光莲很得意。
宣贵昌进到堂屋时,又看见了屋里的楹联:“道德祛除千般恶,忠厚自得万年金。勇善人家。”心里又咯噔一下,端了茶水喝,扑打纸扇,镇定情绪踱步。
两年前的一天,汤县丞派人送来密信:“常维翰逃回,搜家无果。宁徙即见焦达,定有蹊跷。”他对焦达一直耿耿于怀,这家伙给常维翰减刑是放虎归山,给他留下了后患,坏了他的好事。他现今权高位重,却没法得到宁徙,皆因为焦达。焦达虽被降职,可巡抚大人依旧对他青睐,这家伙不贪钱财不近女色,冥顽不化,处处跟他对着干。得踢开这块绊脚石。咋踢?得抓住他的把柄。对,常维翰就是焦达的把柄。他多次派人来“常家土楼”盯梢,常维翰始终没有露脸,难道他有遁身术?此次,他是带领州府的官兵来清剿铜鼓山的土匪的。原先那个匪首安德全暗中给他送银票不说,还与他里应外合绑架移民邀功。现今这匪首孙亮可恶,声言誓与官府为敌,还说要取他的人头,必须清剿。在剿匪这一点上,焦达与他一致,他俩商定,州府的官兵和县里的官兵做两天的准备,而后合围铜鼓山。今日无事,他也学焦达下乡来微服私访,他对搜捕到常维翰并不抱太大希望,却希望见到日思夜想的宁徙。
此时,宁徙正与几个女工在布坊里织麻布,是用她从移民老乡那里买来的家乡的苎麻种子,自家种植自家织布。机杼之声盈耳,她哼唱着家乡民歌:“百花开放好风光,种麻姑娘满山岗,织成麻布乡场卖,赚得小钱心欢畅。”开先,是她一个人织麻布,她织的麻布细软轻白,乔村长买去做了夏衣,有乡民也买去做了夏衣,都说是穿上好凉快。乔村长说,这麻布该叫夏布呢。她就教了桃子、光莲和女工们纺织这夏布。买夏布的人日渐多起来,她好是高兴。99lib?
女儿光莲来了,说是来了两位客商,正在堂屋里等她。她想,怕是来买丝绸、夏布的呢,立即往堂屋走,进屋后,拱手道:
“抱歉抱歉,有失远迎,宁徙给两位客官赔礼了!”
宣贵昌心涌热浪:“啊,不关事,不关事。”
宁徙才看清是宣贵昌,怒火填膺:“原来是理问大人,你也来微服私访了。”
宣贵昌笑道:“来看看老乡你呀。”朝保镖使眼色。
保镖理会,出门去。
宁徙黑眼道:“用不着。”
宣贵昌道:“宁徙,你咋就这么恨我,你我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宣贵昌这么说,动了真情。跟宁徙、常维翰相比,他年岁最长,小时候,他时常护卫宁徙,还救过她。宁徙四岁那年,常维翰领她去山上玩,宁徙走丢了,被一打柴的汉子看见,抱了她放进了背篓里,说是背她去找她同伴。那汉子背了她下山,出寨口时,被七岁的宣贵昌看见,问那汉子背她去哪里,那汉子支支吾吾,宣贵昌生疑,拦路喝叫:“她是我邻家妹妹,你放下她!”那汉子恶了脸,一脚踹倒宣贵昌,背了宁徙就跑。宣贵昌后脑勺淌血,爬起来追:“抓坏人,抓偷小孩的坏人!”有路人听见喊声,赶了来,那汉子只得放下宁徙逃走。为这事儿,宣贵昌与常维翰打了一架,俩人都鼻青面肿。母亲柳春知道后,抱了宁徙痛哭:“女儿,你要是丢了,妈咋给你爸爸交代!”领了宁徙去宣贵昌家千恩万谢,称宣贵昌是宁徙的救命恩人。宣贵昌提到他们小时候的事,宁徙也记忆犹新。那次要不是宣贵昌相救,她还真不知会被卖到啥地方去了。
“宣大人。”宁徙盯他道,“是的,小时候你是很关心我,还救过我,我至今不忘。那次,常维翰摔断了手臂,也是你背他回的家。可你,如今却这样对待我们,咋非要置维翰于死地?”
宣贵昌坐到椅子上:“宁徙,我俩坐下说话。”
宁徙坐下:“你说。”
宣贵昌道:“你呢,也不要称呼我大人,还是称呼我贵昌哥好。我们今天平起平坐说话。咳,宁徙,你是不知道,其实我当这个理问也是好难……”他确实难,偌大的州府,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刑名诉讼他不得不认真勘核办理,否则是难以向上向下交代的。“官位好比春药。”父亲说过这话。可不,官位使他兴奋使他铤而走险使他贪赃枉法,可就是做贪官也难。挨骂事小侍上事大,自己贪得的钱财多半都孝敬了各级上司。与那些大贪官相比,他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只说省里的那赵宗允判吧,明里暗里多次对他狮子大开口,不久前,就又从他那里敲诈去上千两银子,他可以说是血本无归。他欲言又止,叹曰,“咳,不说我的难事了。宁徙,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是真心实意爱你……”
宁徙犯呕,不屑道:“大人,民妇早已有了夫君。”
“可常维翰已不在人世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
“啊,这,他和押送他的那两个兵差都在二郎山摔死了。真的,已经查到了尸骨和公文。”
宁徙想,他是试探还是真话?难道他真以为维翰摔死了?如是这样倒好:“真的,他真的摔死了!”泪水下落。既是对不平人生的哀叹,也是做给宣贵昌看。
动了感情的宣贵昌确实不明常维翰生死,从汤县丞的密报看,他也许真乔装成和尚回来了,那么,就是有武功的他将两个兵差推下了山崖。他对宁徙这么说,确实是试探:
“宁徙,这都是天意,你也不要过于难过,我宣贵昌会关照你的。我早对你说过,非你不娶。”
“我乃一民妇,实是不敢高攀。”
宁徙想诱探虚实。
宣贵昌以为有戏:“宁徙呐,你我如今是远在异地的同乡,过去又两小无猜,怎么说是高攀呢。我宣贵昌定要娶你,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谢谢你这么厚看民妇,只是,我一定要寻找到夫君的遗骸。”
宣贵昌哀叹:“贵昌在你心中的位置真不如维翰啊。咳,我说的维翰摔死了也只是推测,也许他还活着。不过呢,他是要犯,也许早就逃往外省去了,或者呢,他又娶亲了。”
宁徙察言观色,看来宣贵昌还不知道维翰的下落,试探道:“维翰命苦,即便是活着也是杀头罪。”
宣贵昌点头:“可不是。”目露真诚,“不过呢,本官可以帮他,当今皇上大赦天下,我想是可以免他死罪的。”说的假话。
宁徙半信半疑:“真的?”难道宣贵昌良心未泯?
宣贵昌道:“真的。宁徙,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他真的回来,我一定会念及同乡的份上全力帮他。”欲打探常维翰下落,擒而杀之。
“啊,谢谢你,他……”
老憨进门来,拱手道:“夫人,不好了,那锅蚕茧被桃子煮坏了!”
宁徙一惊,跟了老憨出门。走过书房门口时,老憨道:“夫人,你可千万莫相信这个狗官,他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他一直在门口听,担心夫人说漏了嘴,“那锅蚕茧没事。”宁徙松口气,老憨是在暗中保护她:“老憨,我还真是差点儿说漏了嘴。”老憨就对她耳语,宁徙含泪笑,听见书房里儿子常光圣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感慨万千。
宣贵昌不走,要宁徙请客。
为了早些打发他走,宁徙强颜设了午宴,把乔村长也请了来。乔村长好觉风光:“宣大人辛苦啊,恁么远跑来我们小荣村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好官啊!”给宣贵昌敬酒。宣贵昌一扫平日威风,恭谦道:“官民本一家,来得少了,今后还要多来。”喝酒,给坐在身边的宁徙敬酒:“宁徙,你能干,种地栽桑植麻,是我州府之楷模。来来来,本官,啊不,你贵昌哥敬你一杯。”宁徙恶心,应酬地抿口酒,巴望他快些滚蛋。
宣贵昌不急,这餐饭直吃到午后申时。
终于打发走宣贵昌,宁徙急跟老憨去了佛堂,眼目放亮发湿。来川路上,夫君挑的那装有祖宗遗骸、画像、种子等物的担子完好无损地放在母亲柳春的灵牌前,只可惜那些从家乡带来的种子都坏了。老憨对她说,他从县城回来遇见了躲在路边丛林里的常维翰,是他挑了这担子来的,他那土匪大哥孙亮一直为他保管着这担子。宁徙急着见到夫君,不等老憨说完,拉了老憨就走:“老憨,我们走,回来再摆放祖宗牌位。”
宁徙跟随老憨去了后山那“跷脚土地菩萨”的小庙前,四周的树子长得好高好密了,林梢透射下来天光。
常维翰从一棵树后闪身出来:“宁徙!”
老憨感慨欷歔,各自走开。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
宁徙见夫君一身匪气穿着,哀叹:“维翰啊,你咋又去当土匪?”常维翰就说了去铜鼓山找安德全报仇无奈为匪之事,切齿道:“我这是官逼民反。想我常维翰壮志未酬,却被逼得走投无路,老子反了,就反了!”宁徙也生怒:“对,反了,我们都反了!”常维翰道:“夫人,你不能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都得靠你。”
夫妻俩互诉衷肠。
宁徙让常维翰回家,常维翰难断:“老憨对我说了,他今日去县城遇见了那个程师爷,程师爷对他说,宣贵昌发了话,只要抓住了我,就有了杀那两个兵差的人证,就要将我就地正法。杀我一人倒也罢了,他还要来抄家,对我常家人一个也不放过。”宁徙道:“老憨也这样给我说了。”常维翰血红两眼:“宣贵昌,你等着,老子非灭了..你这狗官!”老憨快步跑来:“老爷快走,山下上来了几个人,鬼头鬼脑的。”宁徙发急:“维翰,你走,快走!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常维翰洒泪而别:“宁徙,我会回来的!”
第十四章 表兄妹重逢赵家院 两冤家邂逅惠水桥
路孔寨的月夜,万籁俱寂。赵书林裹月色走,走上大荣桥,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气息。他每次过这桥都有这种感觉,他不得不承认放不下宁徙。与宁徙邂逅大荣桥后,他对这桥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清晨或是傍晚散步都要来这桥上走走,她那特有的灼人气息总是令他心热心痛。繁星闪烁,仿佛宁徙那会说话的眼睛,又变成姑妈那冷怒的眼睛。他那心发慌发乱,脚步还是快。
他手提的灯笼的亮光为他引路。
刚才,他在书房里秉烛看书。屋门“吱呀”开了,他以为是被风吹开的,起身去关门,大吃一惊,满身血污的赵玉霞闪身进屋来。赵玉霞回身关死屋门,说了此刻来的前因后果。他才知道自他兄妹俩十里长亭一别后她的种种悲惨遭遇。鼻头发酸,泪水蒙面。听了她的述说,他感觉到她是真心爱孙亮了。也是啊,孙亮冒死杀了安德全,救了她,他俩又有了爱子,这也是天意了。“啊,我那侄儿呢?”他问。赵玉霞说:“还在我娘家,没事。”盯着他道,“我要带个人进屋来,你不会反对吧?”他预感是孙亮,书生气十足的他害怕土匪:“是,是哪个?”赵玉霞不答话,拉开门招手。满身血污的孙亮闯进屋来。赵玉霞关死屋门,对孙亮道:“孙亮,你虽然比我书林哥大,还是得喊表哥。”孙亮拱手道:“表哥好。”赵书林心慌意乱:“你,你们还没有吃饭吧?”赵玉霞答:“我们就是来你这里讨饭吃的,一会儿就走,你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他话音发颤:“行,灶屋里有剩饭菜,我去给你们端来。”他端来饭菜,为他俩斟酒。他俩狼吞虎咽吃喝。说话间,他才清楚,宣贵昌和焦达统领官兵突袭铜鼓山,土匪们损失惨重。他夫妻是拼命逃出来的。二人吃罢饭,赵书林收拾碗筷。孙亮看赵玉霞,热眼道:“玉霞,我得对你实说,三弟维翰为掩护我而引官兵到了后山的悬崖边,他摔下悬崖了。”赵玉霞大惊:“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维翰!”赵玉霞泪水下落。赵书林担心问:“表妹,你们是在说常维翰?”赵玉霞藏书网点头:“当年,我让他捎信给你,托你找程师爷帮他安排个差事的,他是个大好人!”赵玉霞和孙亮都不知道常维翰是宁徙的丈夫。他打问了常维翰为何去了铜鼓山之事,听罢好是悲戚,为九死一生的常维翰依旧没能逃脱官府的追杀而抱屈,为宁徙而悲哀。孙亮对他拱手道:“表哥,我们已酒足饭饱,得赶快离开,不能牵连你们。”赵玉霞泪光闪闪:“表哥保重。”
送走赵玉霞、孙亮后,他胸中的血液乱撞,得尽快把这消息告诉宁徙,让她赶紧去铜鼓山,兴许常维翰还活着。
书房的蜡烛就要燃尽,他换了根蜡烛点燃,寻出灯笼点亮,关好屋门,匆匆出了书房。他夫人知道,他是时常看书到深夜甚至天明的,即便是被夫人发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管家吴德贵曾对他说过,他向官府密报了常维翰返家之事,他听后心情复杂,甚至有股莫名的期望。“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孟子这话敲他心扉,他愧颜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斥责吴德贵:“你怎么自做主张做这种小人之事!”吴德贵见主人生气,不再言语。
他沿了濑溪河边的小路走,河水在月色里泛亮,仿佛宁徙扑闪的泪目。唉,一个外省来的女人,竟遭受这么多的男人也难以承受的磨难。
他惊叹自己的速度,不到两.个时辰便坐到了宁徙家的堂屋里。宁徙一如既往地热情接待,为他泡了茶水。他嚯嚯呷茶,不知如何开口。
“赵公子,你有啥子事?”宁徙坐到他对面,笑问。
“我,这……”
“你遇到啥子难事了?你说,只要我能办的,我一定办。”
“咳……”他长长一叹,说了来龙去脉。
宁徙听罢,对他千恩万谢,叫来老憨:“老憨,我俩连夜去铜鼓山!”
“宁徙,你,还是多带些家丁去为好。”他说。
“谢谢你,人多了目标大,我宁徙不怕。”宁徙道。
他独自返家时,一路悲切。
微曦初透,濑溪河波翻浪涌,他感觉到了宁徙那翻涌的心浪。他本以为宁徙会泪雨滂沱,而他看到的却是她那不服命运的灼灼双目。他走上了大荣桥,又感觉到了那灼人的气息,看见桥对面林荫下的姑妈,姑妈正闭目凝神练气功,就边走边摇头晃脑叨念: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林儿,你一夜未睡,还出来念圣贤书。”赵秀祺停止练功,盯他,“你手里咋没有拿书?”
他拱手道:“姑妈,孩儿在背孟子的话。”心想,定是淑英对姑妈说了自己一夜没有回屋。
“看你,一身的泥土。”
“孩儿也学姑妈练功,不,我是练跑步。”
“天都亮了,你咋还拿着灯笼?老实给我说,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我在书房看书,出来透透气。”
“瞎说,昨天半夜,淑英去书房给你送吃食就没有看见你,吴德贵四处找寻也不见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那个不守妇道的妖女人家了?”
他浑身冒汗。
“说!”姑妈目光犀利。
他发急,急中生智,以赵玉霞来家之事搪塞。
赵秀祺听他说了赵玉霞的悲惨遭遇,双目水湿:“啊,我可怜的苦命的玉霞……”
他宽慰道:“姑妈,我护送玉霞表妹走的,她没事,我护送她平安离去后这才回来。”
赵秀祺颔首:“林儿,你做得对,千错万错是我们赵家的错,是我们对不住人家玉霞,你应该帮她。走,林儿。”
赵书林跟了姑妈走,看见前山那白塔,心里不是味儿。姑妈领他去了佛堂,在祖宗的灵位前焚香跪拜。
姑妈合掌念:“祖宗保佑,保佑我林儿一生平安,保佑我媳妇平安,保佑我侄孙儿女出息发达,保佑玉霞脱险……”
姑妈祈求祖宗保佑家人和赵玉霞,却没有祈求祖宗保佑她自己,赵书林双目潮润,姑妈是这个世上最疼爱他的人。
宁徙和老憨赶到铜鼓山的后山脚下时,日到中穹,汗流浃背。山高数丈,崖壁陡立,乱石成堆。乱石堆里,依稀可辨几具穿土匪服的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的尸体,四周有野狼的脚印。一直没有落泪的她这才哭出声来。老憨仔细辨认尸体,宽慰说:“夫人,没见老爷的遗体。”“但愿,但愿没有!”宁徙毛发悚然,这些被摔得粉身碎骨的被野狼噬咬过的尸体如何能够辨认?与老憨一起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心想,如果长时间没有维翰下落,就来修座坟墓。又觉不妥,维翰怎么能与土匪埋在一起啊。
她好难决断。
“夫人,你的心已经尽到了,老爷即便归西也会含笑九泉的。”
“谢谢你,老憨,我们走吧。”
路过县城时,她让老憨先回,独自进了城门,她要去找焦大人,求他帮助寻找维翰。她走到县衙门前时犹豫了,焦大人至今也不知常维翰上铜鼓山当了土匪之事,他是最痛恨土匪的。即便是他愿意相助又如何相助?反倒会给他增加通匪的罪名,这是宣贵昌求之不得的。她转身往回走,从好处想,维翰也许并没有坠崖,是孙亮看错了,或许是他抓住岩缝或是树根逃过了一劫……她走着想着,日头落到身后,有了凉风,才发现走上了大荣桥。
“宁徙,你回来了!”赵书林站在桥上。
“是赵公子啊!”宁徙心里发热,他关键时刻都是向着她的。
“怎么样?”
“寻到几具尸体。”
赵书林关切问:“没有常公子的吧?”
宁徙眼热:“好像没有。”往桥下走。
赵书林跟了走:“我能帮你啥子忙不?”
“谢谢你两次给我报信,如果你有维翰的消息,麻烦及时告诉我。”
“我会的。”
“谢谢你!”
“不谢!”
宁徙走着,回首看了眼“赵家大院”前山那白塔。赵书林发现,心布阴霾。宁徙道:“那白塔不错。”赵书林就叹气,他是一直想拆了那引起赵常两家纠纷的晦气的白塔的,无奈拗不过姑妈。宁徙走着,看了看桥下那白银石滩,白银石滩在晚暮的天光下泛着银辉。她又朝下看,看她当年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处,心想,这里是不错,可又有太多的烦心事难解事。赵书林见她看白银石滩,就想到姑妈给他讲过的这白银石滩的凄美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巧儿和赵六,他俩相爱却被龙王的三太子所逼,双双跳崖,消逝在缥缈的白云里,悔悟的龙王三太子化为了这白银石滩。哀叹自己与宁徙的相爱吉凶难测。他这么想时,宁徙快步走下了大荣桥,赶紧跟上。二人下桥后,沿了临河道走,他俩都忘记了时间和路程。晚霞出不来,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响起了雷声,大雨倾盆而至。俩人只好躲到路边一道狭窄的岩缝里避雨。不明夫君生死的孤独无援的宁徙紧挨着赵书林,得到慰藉。第一次紧挨宁徙柔软身子的赵书林看不见暴雨听不见雷声,只感觉着她那灼人的气息。
“赵公子,我们常赵两家的田地是连在一起的。”
“就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是乡邻。”
“就是,是乡邻。”
“我们不该结怨不能结怨。”
“是不该结怨不能结怨……你,不会恨我吧?”
“不会,我谢谢你,责任不在你,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有错,惹你姑妈生气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姑妈太偏颇太固执,是我太迂腐太软弱。”
“咳,其实我们都没有错。”
天仿佛垮塌,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赵书林提高声:“听说你家栽桑种麻了。”
宁徙也提高声:“是的。”
“你就是有办法。”
“我家是山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乔村长说,你办了丝绸夏布坊。”
“办了。”
“我就想不到。”
“你家水田多,旱地好,其实,其实可以办个米面作坊,做稻谷、面粉和包谷加工。”
“这,我想想。”
夏雨来得快走得快,天全黑。
宁徙起身走,赵书林一定要送她回家:“你一个女人走夜路不方便。”宁徙道:“我有武功,不怕。”赵书林还是要送,宁徙就想,常赵两家的积怨总是可解的。
第十五章 常赵儿女观戏聚会 丈人女婿意外高升
小荣村的春天不如闽西老家望月岭来得那么早,钻进宁徙衣襟的山风依旧料峭,而春的来势已不可阻。“常家土楼”四周已是一片新绿,苎麻地里冒出嫩芽,山地的桑树林下燃起绿茸茸的火苗,沉寂一冬的瀑水洋洋洒洒地放开了气势。这时节,小荣村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包天戏”,已经演了整整两天的川剧。
常赵两家的后辈们坐在了一起看戏。
戏台子搭在常赵两家土地交界处常家一侧的斜坡地上。这里原先空旷寂寞,现今来了好多的外省移民,四围的荒地都被开垦,新建了许多瓦屋、茅屋、畜圈,随处可见说外省话的大人和小孩。太阳当顶,村里、甲里的乡民们都蜂拥而来,移民众多。都是冲着喧闹的锣鼓声和戏子的说唱声来的。今天是“包天戏”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小荣村如同过年般热闹,乔村长>乐颠颠张罗。
宁徙和十八岁的常光莲坐在台下前排,她问女儿:“光莲,你弟娃呢?”常光莲说:“刚才还在呢,不晓得野到哪里去了。”老憨走来:“夫人,遵您的吩咐,我已经叫屋里那些做活路的人都来看戏了。”宁徙点头:“他们也累,来看戏饱饱眼福耳福,也休息一下,工钱照付。”老憨说:“夫人心好。”各自忙去。常光圣领了十六岁的赵燕走来坐下:“妈,这是赵燕。”宁徙看赵燕,好水灵个姑娘,笑道:“坐,一起看戏。”她知道,这是赵书林的大女儿。“常妈,演啥子戏啊?”赵燕笑问,脸上两个好看的酒窝。宁徙道:“戏多。你看,那台柱上挂的牌子上写得有的。有《芙奴传》、《打红台》、《彩楼记》、《三瓶醋》、《秋江》、《五台会兄》、《打渔杀家》、 href='2196/im'>《西厢记》,点啥唱啥。这阵子演的是《三?孝记》,是川剧高腔。”
宁徙说时,台上的角儿安安唱:“喂呀,母亲娘。你儿学堂背书难先生打,归家不识字婆婆骂,千思万想来看娘,谁知娘亲又要打。林姑婆呀你不要拉,就让我狠心的娘亲将我打,打死安安免牵挂。”安安的母亲庞三春唱:“喂呀呀,我痛心的儿,为娘话是这样说,怎忍心将我骨肉打。”道白,“儿呀,..你在此同娘宿一夜不要紧,倘若你爹爹知道、婆婆晓得,不与为娘添喜反与为娘添忧了。儿呀儿,你各自归吧……”
常光圣问:“妈,安安他妈咋不让她儿子回家来住?”
宁徙道:“儿子,你看完就晓得了。”
常光莲说:“妈,你在重庆府看过这戏的,讲一讲。”
“好,讲一讲。”宁徙说,“这出戏呢,说的是有个叫姜诗的人很孝顺母亲,他妻子庞三春温良贤淑。可是,庞三春的婆婆受人挑唆,强命儿子姜诗把三春给休了。三春无奈,只好寄居在邻居家,每日去芦林拾柴谋生。她儿子安安才七岁,很懂事,每天都把上学做饭的米留下一些,过木桥去送给母亲。母子俩每次见面,安安都不愿离开。庞三春很着急,担心婆婆生怒会累及他父子,只好将那木桥的桥板抽了,迫使安安在他父亲屋里读书。后来,安安高中皇榜,这才合家团聚。”
常光圣说:“是孝子的故事,安安好,他爸爸太迂腐。”
常光莲说:“天下孝为先,他爸爸也难,要对母亲尽孝。”
赵燕说:“他再难也不该休妻。”
宁徙欲言,乔村长走来对她递眼色,就跟了乔村长走去。
乔村长说:“今天人最多,有好几百人,看来有戏。”
宁徙道:“但愿。”
雍正皇帝颁诏,改革赋税,谓之“摊丁入亩”,把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各州县都发了告示,严令执行。历代以来,都是地、户、丁分别征税。当今皇上说,这种手续繁杂、赋役苛重的办法得改,就改了。此法对那些没地、少地的人有利,她家的长工就高兴,他们本来就没有地,原先也要上缴丁银,现在就不用上缴了。可是对宁徙却很不利。前朝康熙皇帝颁发的“填川诏”鼓励移民垦荒,将其地亩给为永业,没有说要按地亩加赋。她来川后,插占了上千亩土地,时常沿地界巡查,高兴时还打马沿地界驰骋,而“摊丁入亩”后,要交的税赋就太重了。她那取名为“小荣丝绸夏布坊”所产的丝绸、夏布赚的钱,缴了地亩税赋后就所剩无几了,长此下去会入不敷出的。她去了“跷脚土地菩萨”小庙烧高香,又去了路孔寨对面山上的万灵寺烧高香,求取神灵保佑。乔村长见她着急,说:“宁徙,你干脆卖些地出去。”她想也对,就托乔村长找买主,可是没有人买。乔村长又说:“你如舍得的话,就送些地出去。”她答应送,可送也没有人要。乔村长一筹莫展,她心急如焚,火了:“乔村长,你评评理,他雍正皇帝的父皇康熙帝颁发的诏书咋就不算数了?现在我是捏了个炭圆哩!”乔村长同情:“那是。唉,这老皇帝有老皇帝的做法,新皇帝有新皇帝的做法,这这这……”她怒了:“送不出去算了,老娘一把火把这山地烧个干净!”乔村长发急:“不可,万万不可!”团团转,想到什么,“啊,对了,外乡有人唱‘包天戏’,引来好多人看戏,就把地送出去了。”她听后,竭力平息怒气,让老憨去重庆府请来川戏班子,花大钱办了这“包天戏”,指望有人要地。
戏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戏,老憨和桃子在人丛里寻找要地的人,直到黄昏也没有找到愿意要地的人。
有人点了 href='2196/im'>《西厢记》,词曲都优美。张生与莺莺一见钟情。张生唱:“颠不剌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宠儿罕曾见。只教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尽人调戏殚香肩,只将花笑拈……”
听说是“包天戏”的最后一天了,赵秀祺耐不住十九岁的宝贝侄孙儿赵庚弟的撺掇,终还是放下手中的银质水烟枪,领了全家人来看戏。她让一家人都坐在人群后面,她不想见到宁徙。赵书林、石淑英、赵庚弟、赵莺、吴德贵和几个丫环都来了。赵秀祺津津乐道看 href='2196/im'>《西厢记》,还轻声跟着哼唱,蓦然心悸,说:“庚弟、赵莺,你们不能看这戏。吴德贵,快些领他们回去。”赵庚弟不从:“姑婆,我不回去,好看,我就要看!”她就不说话。虽然赵庚弟是买来的,可他越发地精灵起来,他是赵家唯一的男孩,她最疼爱他。她寻看身边的家人,皱眉问:“赵燕咋没有来?”石淑英说:“吃完午饭就不见人了,我让丫环找去了。”她道:“还去哪里找,肯定就在这人堆里。书林、淑英,你俩都去找,就这女子野。”赵书林、石淑英应声而去,赵庚弟和赵莺也跟了去。
戏台上,张生与莺莺隔墙对诗。张生吟道:“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酬和:“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宁徙身边的常光圣、赵燕、常光莲看得专注。
戏台上,张生破门而入,惊飞莺莺。
满场惊叹。
赵燕的耳朵被母亲揪住,痛得她喊叫,跟了母亲到场外。脾气温和的石淑英死揪住女儿的耳朵:“个死女子,胆敢私自跑来看戏!”常光圣过来抚开她的手:“赵妈,你再揪她那耳朵会掉的!”赵书林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宁徙,她正在看他,就拉了石淑英和赵燕走。赵庚弟没有走,目视前排的常光莲。赵莺去拉他:“哥,快走,姑婆要生气。”赵庚弟这才离开。
赵秀祺很爱看 href='2196/im'>《西厢记》,音乐好唱腔好故事好,就是担心孩子们会学坏,远看见宁徙和赵书林在对视,待石淑英拉了赵燕过来,就起身说:“没得看头,走,回去,都回去!”赵庚弟执意不走,她拗不过他,让吴德贵陪他看戏,招呼其他人回家。赵燕伤心落泪。赵书林宽慰女儿:“燕子,不哭,啊!”斥责石淑英,“看你,把女儿的耳朵都揪红了。”石淑英没有答话,她从不跟男人犟嘴。赵秀祺对赵书林严厉对侄孙儿女却宽容:“燕子,听姑婆的话,我们回家,这种戏看不得。”赵燕抽噎:“哥哥咋可以看?”赵秀祺说:“他是哥哥。”
夜幕降临, href='2196/im'>《西厢记》落幕,三天的“包天戏”结束。
戏班子登台“打加官”,其管事将会首宁徙恭请到戏台上,向她作揖道谢。宁徙回谢,让老憨和桃子等人将一条剖成两半的肥猪肉挂到戏台的柱子上,说是奖赏给戏班子的。管事又施礼道谢。看戏的人喝彩。宁徙走下戏台。老憨和桃子就招呼下人把猪肉抬下来,将半边猪肉送给戏班子的管事人等,将另半边猪肉切成七块半,分送给戏班子的各行徒弟,各行徒弟作揖道谢。宁徙看着笑,笑里带苦,忙乎了三天,地还是没有送出去。
看戏的人们陆续散去,场地里剩下沮丧的宁徙,她转身走时,发现夜幕里站着个人,是赵书林。
“你,也来看戏了。”她走过去问。“来看戏了,我姑妈也来看戏了。”赵书林答。二人不由自主走。赵书林叹气:“不想地多了也难。”宁徙说:“就是,地多了也难。”赵书林说:“我们家的赋税也多。”宁徙说:“你们家水田多,旱地又肥,收成好。”赵书林说:“倒是。”又说,“其实,你也可以不送地,让山地的野树长高,甚而还可以种些树,可以卖木材。”宁徙摇头:“这荣昌县到处都是树子,不缺木材,没得人买。”赵书林点头:“咳,要是有经销木材生意的商人过来就好。”一句话点醒了宁徙,她想,可不,要是焦大人在就好了,他任过重庆知府,会认识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的。可是,自从那次铜鼓山剿匪后,宣贵昌指控焦达犯了私通土匪罪,说他私下放走了被俘的匪首,被押解去了州府。宣贵昌与赵宗合谋写了奏章上报朝廷,添油加醋罗织了焦达的“种种罪行”,圣批斩首。问斩那天,围观的民众不少人落泪,哀叹如此少见的清官竟会落得这般可悲的下场。她是焦达死后数月才知情的,悲憾万分,为焦达焚香祷告,祈望他在天国得到安宁。赵书林不知她在想焦达的事,关切问:“宁徙,你夫君常维翰的尸骨找到没有?”宁徙摇头。赵书林说:“他也许还在人世。”宁徙眼潮:“我装扮成采药人去过铜鼓山,土匪又多了,我探问过,都说是维翰摔死了。”赵书林担心:“啊,你去铜鼓山了,那可是土匪窝子!”宁徙说:“我不怕。”吴德贵提了灯笼走来:“老爷,老夫人在找你。”赵书林赶紧朝宁徙拱手:“告辞了。”跟了吴德贵走。
看着消失在夜幕里的赵书林,宁徙怅然若失。
是夜,勇怀远在总督大人家里对弈,盘盘皆输,乐得总督大人手舞足蹈。其实,勇怀远是有意让着总督大人的。勇怀远是常维翰另取的名字。他与宁徙一别八年,从军后德才皆佳,参加朝廷出兵青海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战功显赫,从正八品千总荣升到从五品招讨使。坐镇西宁的总督大人很看重他,给予了重用。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能从军全仰仗了焦达的相助。与宁徙分别后的第二天,宣贵昌和焦达统兵攻打铜鼓山。因内部有人通风报信,孙亮盘踞的山寨损失惨重。混战中,他被绳索绊倒被擒。时值午夜,抓住他的人是焦达的亲信兵丁,他被押送到焦达的帐篷时,焦达连声哀叹,斥退身边人,锁眉想,为他改名换姓为勇怀远,说这姓名不会让人产生联想,望他记住远方的家人。草书了一封信,让他携信投奔青海他的一位挚友曹德处。叮嘱他暂时别回四川,以免连累家人。叩谢焦达后,他风尘仆仆奔赴青海找到曹德。曹德当时是武职正五品宣慰使司佥事,见焦达信如见其人,知道他任过荣昌县把总且武艺超群,安排他任了千总。他能够官至招讨使,也与曹德的举荐有关。
去年冬天,雍正皇帝来青海视察,有得闲暇,要去打猎,皇帝倡导尚武精神,认为打猎可以锻炼队伍。总督陪同皇上去,他任护卫。一只野鹿跑过,雍正拉弓射箭,没射中。却见一支箭“嗖”地飞出,那野鹿倒下了。是他射中的。“勇怀远,你行!”雍正龙颜大悦。他拱手道:“全托皇上洪福!”雍正笑道:“难怪你平叛立功!啊,勇怀远,你成家没有?”他欲言又止,担心说漏嘴会累及家人,说假话又愧对宁徙,似点头似摇头,模棱两可:“在下一心为大清建功立业……”皇上呵哈笑:“朕明白了,那义亲王的女儿,就是我那侄女泓玉,心高气傲,都十九岁了,还没有看上如意的郎君,我把她说给你如何?”他诚惶诚恐:“在下不才,万不敢高攀……”话音未落,一骑枣红马驰来,马上的穿华贵猎装的泓玉扔下那只死野鹿来:“皇上真行,一箭封喉!”嘻嘻笑。雍正下马,众人都赶紧下马。雍正拔出野鹿颈上的箭:“嗯,好箭法!泓玉,这不是朕射死的。”指勇怀远,“是他射死的。”泓玉就看勇怀远,面飞红霞,打马而去。雍正呵呵笑:“我这个侄女呀,非要跟了我来青海。看来,她怕是找到了。”总督问:“皇上,她找到什么了?”雍正道:“她怕是找到如意郎君了!”泓玉还真是看上了他,且执意下嫁青海。皇上高兴,说这是英雄配美人的好事情,下旨将泓玉嫁给他。君无戏言,择日拜堂成亲。他万般惶恐、内疚,又有口难诉。婚礼盛大,总督大人亲临,曹德也参加了,曹德并不知道他已有了妻室。自幼习武的泓玉找到了知音,与他情投意合。搂着肤如凝脂的年轻美貌的泓玉,他那心好乱,愧对宁徙和孩子们了,责怪自己没有早些回川与家人团聚,哀叹命运不济,想与宁徙团聚又怕牵累她和孩子们。他是一直在寻找时机返川的。那日,曹德将他叫去,还未开口就双目噙泪:“怀远,我那挚友焦达他……”他担心问:“他怎么了?”曹德哽噎道:“他,被斩首了。”他震惊:“啊,为啥?”“因为你啊,他身边的人被那个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宣贵昌买通了,指控他放走了一个被擒的匪首。”“这样啊!”他泪如雨下,面朝巴蜀方向叩响头:“焦达大人,大恩人,都怪我啊……”曹德竭力宽慰。他更不敢返家连累家人了,苦泪酸泪恨泪往肚子里咽,发誓要杀宣贵昌报家仇,为恩人焦达报仇。万般后悔那次打猎不该在皇上面前显摆,否则,就不会陷于这不拔之境了。泓玉生性高傲,对他却百般温顺。高官厚禄贵妻使他享受到了快乐,却倍思宁徙和孩子们,为他们默默祈祷,祝福他们平安。也想,自己是被逼无奈的,有朝一日说明实情,也许泓玉会谅解的,宁徙也会理解的。他从来青海做生意的商人那里探得信息,知道宁徙办了“小荣丝绸夏布坊”,一家大小都平安,心里得到慰藉。
“将!”总督大喝,落下棋子。勇怀远看棋盘,心想,自己总输也不好,总督大人会没劲的,就走了几步狠棋。总督乱阵,输了这盘棋,很不服气,摆棋子:“来来来,再来!”泓玉来了,嗔道:“夫君,你还下呀,饭菜一直闷在锅里的。”总督说:“泓玉,让老夫再跟他下一盘,老夫要赢回来!”泓玉就将棋盘抚乱:“你不心疼他我可心疼他。”拉了勇怀远走。总督遗憾、扫兴,为自己的爱将攀上了皇亲而高兴。
勇怀远跟泓玉回到还贴有“囍”字窗花的华贵住屋,泓玉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来:“夫君,饿了吧,快吃,我亲手为你煲的鸡汤。”任性的她时常下厨为他做饭菜。喝了暖心的鸡汤,吃了可口的饭菜,搂了美貌的泓玉,他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真是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天上啊。
宁德功奉旨进京面圣时,正是他那从未蒙面的女婿常维翰搂抱皇上的侄女泓玉进入梦乡之时。护卫过康熙皇帝玄烨的他没想到又要来雍正皇帝胤禛身边应差。在福建省任宣慰使的他多次向雍正皇帝上奏,祈望派他去四川任职,却不想,一道圣旨宣他进京。
京城的初春还冷,宁德功跟随太监进到养心殿时,已过天命之年的雍正帝披着裘皮衣在烛火下批阅摆满御案的奏章。
宁德功顿首:“我皇万岁万万岁!”
雍正没有看他,对太监说:“赐座。”敲击眼前的奏章,怒道,“胡扯,难道历朝历代没有的朕就不可以做!”
宁德功坐下,心想,皇帝也不好当。他听太监说过,雍正帝几乎每日都要召见大臣,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一年之中,也就是生日那天才歇息。
“宁德功,你说说,这‘摊丁入亩’难道不好?”雍正问。
“皇上,臣拥戴。”宁德功说。心里也想,遵先皇诏谕填川的那些圈地多的移民,就难以承受这税赋了。
雍正愤然起身踱步:“这是朕深思熟虑的一项重大赋税改革,却有不少人反对。是的,历朝历代都有人丁税,成年男子不论贫富都要缴纳人头税。可那些雇农呢,他们根本就没有地,为啥也要缴税?”
宁德功说:“皇上将人丁税摊入地亩,按地亩的多少确定纳税额。地多多纳,地少少纳,无地不纳。一举取消了人头税,于贫民有利,皇上?是体察民情的。”
雍正说:“民事大于天。‘摊丁入亩’有利于贫民,对于地多的财主就是要多出血,我大清子民多数还是贫民……”
太监来报,法国传教士贝鲁格求见。
雍正帝息怒,说:“宣。”
雍正反对洋教在民间传播,对洋人和洋教也无恶意。雍正五年,博尔都噶尔派使臣麦德乐来京觐见,皇帝给予了优待。
年轻的贝鲁格快步进来,拱手拜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雍正帝展颜:“赐座,上茶。”
二人饶有兴趣地摆谈,宁德功好奇地听。
“我们传教士的惊讶或许更来自对比。路易十四根本没有兴趣参与任何科学活动,有一次,他的科学家为全国测绘地图,结果比他认为的要小。路易十四很生气,说,我的科学家比我的敌人让我失去了更多的领土。”贝鲁格说。
雍正哈哈笑:“路易十四的国土再大,也没有我大清的疆土大。”
贝鲁格说:“这倒是。”笑道,“有意思的是,完全不爱科学的路易十四,早在1666年,却以国王的意志支持了科学。他接受了大臣们的建议,成立了法兰西科学院,其成员享受国王津贴,研究活动受到资助。每个礼拜,他们都在皇家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里聚会。”
雍正帝不屑:“这有啥,康熙五十二年,我父皇就发布过圣谕,在蒙养斋设立了‘算学馆’。”
宁德功拱手插话:“先皇还令人翻译了你们西方的历算书籍,编写了《律历渊源》。”
雍正颔首笑:“德功所言甚是。”盯贝鲁格,“我父皇对数学十分精通。”
贝鲁格点头:“这不假。毫无疑问,两位君主倡导科学的目的都是为了统治。路易十四期望科学家们为他建造漂亮的宫殿、美妙的喷泉,以显示他的权威。你父皇希望通过数学获得更准确的历法,更好地治理洪水与河道。他们都希望通过科学的测绘,获得自己精确的版图。”
雍正帝说:“划疆而治,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贝鲁格说:“只是,到了康熙晚年,你们的历法之争已不存在,公开讨论天文预兆和历法研究就都被禁止了。而欧洲呢,他们的科学家们逐渐有了自己的圈子,他们无须经过国王的同意而工作,也不必谁来告诉他们应该学什么做什么。随着他们研究的深入,科学成了不那么大众化的领域。”
雍正和宁德功都有些听不懂。
贝鲁格继续说:“我想,这是因为在中国和欧洲的文化中,科学的地位有所不同。欧洲的科学工作者逐渐有了自己的地位,而你们大清强调的是‘四书五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雍正说:“‘四书五经’是我国文化的精髓。”
宁德功附和:“‘四书五经’须深读细读才能理解运用。”
贝鲁格笑:“这是至理名言,然而……”
雍正想听贝鲁格对他制定的政策的看法:“说说你对朕颁布的‘摊丁入亩’的看法。”说完喝茶。
“这,”贝鲁格也喝茶,“一项新政的实行总是有优点的,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不敢妄加评论。我知道的是,你们大清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一言九鼎,我对皇上敢于改革历代君主制定的税赋政策深表钦佩……”
贝鲁格拜别后,雍正让宁德功坐下说话,问了福建的事情,又说到了新举措“耗羡归公”。
雍正帝说:“银两的兑换、熔铸、保存、运解有损耗,征税时有附加费,谓之‘耗羡’。这‘耗羡’一向是由地方州县征收,有的就随心所欲从重征收,抽正税一两,耗羡达五六钱,民众负担很重。朕实行‘耗羡归公’,是将此附加费作为朝廷法定的税款,固定其税额,由督抚统一管理。所得税款除公用外,还作为‘养廉银’,既可减轻民众负担,也可提高你们这些官员的俸禄,是有利于推行廉政的。你是在我父皇身边当过差的老臣,你以为如何?”
宁德功说:“臣拥戴。”
雍正呵呵笑:“自行此法以来,吏治稍得澄清,闾阎咸免扰累。嗨,扯远了,你是否又要说去四川的事情?”
宁德功说:“正是,微臣已向皇上奏报过,微臣迫切希望去四川。”
雍正帝说:“唉,难得有你这片心,你已近耳顺之年,朕是不忍心让你再远去四川了。”他这么说却另有盘算,他要在离养心殿百步之遥的隆宗门内设立军机处,欲更好地独揽军政要务,“宁德功,你乃朝廷的股肱之臣,父皇对我说到过你,你和你的经历都非凡。父皇说,你廉洁且忠君。朕呢,是要你来京任军机大臣。”
宁德功诚惶诚恐:“微臣不才,恐难担此大任。”
雍正说:“军机处是给朕出主意、理政务的机构,军国大计,罔不总揽,处理政事要务要迅速、机密。凡军机大臣,都可直接与各部各地打交道,以了解实情,传达朕的旨意。朕一定要实行奏折制,现在,官文的批转手续繁复,且经多人阅看,拖时又不保密。朕要奏折直接呈我,不同身份的官员都可以随时上奏,使朕能洞察下情、制定良策。也可使官员相互监督,使朕能随时了解他们的贤愚、勤惰、政绩和操守。所以,朕意已决,要选像你这样的信得过的臣子。”
宁德功不敢说不。
宁德功拜别时,雍正关切地问:“宁德功,听说你还是独身一人?”宁德功说:“谢谢皇上关心,微臣一个人过已经习惯了。”雍正叹曰:“你呀,吃的苦太多了,朕理解你那心情。不过呢,还是有个伴儿好。”宁德功感激:“微臣有友人为伴,有下人照顾,请皇上放心。”心里想着柳春,还想着那个在湖南慈利县山道相识的他搭救过的女子。雍正摇头:“嗨,你这个人哪。”
宁德功走出养心殿走过隆宗门时,已是凌晨。他期盼去川建业去看望家人,又为皇上的重托而跃跃欲试。
天无星月,下着蒙蒙细雨。
雨濛中,站在高高的白玉石台阶上的他,眼目越过重重殿宇朝西南方眺望,思绪飞过万水千山念想遥远的荣昌小城。他向四川去闽的官员、商人和返闽的移民打听过,得知,是有个叫常维翰的闽西人当过荣昌县的把总,实是武陵山的土匪头子,差点儿被斩首,后来被发配川西充军去了。又有说他是铜鼓山的土匪头子,在官兵追剿时失踪了。说他夫人叫宁徙,曾抱了两个幼小的孩子去杀场喊冤,拼死搭救他。没有打听到柳春的情况。高兴、伤感、担心。这么说,自己的家人是在荣昌县了,可他们是在县城里还是在乡下呢?咳,常维翰为啥要当土匪头子?土匪可是十恶不赦的。担心匪首常维翰会连累他妻女和外孙娃。他没对皇上说在川家人的情况,就是因了这担心。心想,待上任军机大臣后就寻找机会去四川,去寻觅家人。啊,我的爱妻我的爱女,你们和我那外孙儿女们可都安好,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第十六章 靓男俊女情投意合 姑婆族长棒打鸳鸯
秋阳如火,两匹快骑一前一后驰入唯一通陆路的重庆府通远门。前骑是着轻装的宁徙,后骑是赤胸亮臂的老憨。秋老虎季节的重庆酷热难耐,二人挥汗如雨。他俩骑马走进了重庆下半城繁华的西街,但见人流熙攘,店铺林立。走一阵,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拦住。老憨笑道:“夫人,拢了!”二人下马,牵马挤进人群,就有伙计过来牵了马去。
宁徙挤到人群前,见张灯结彩的高大店门好气派。门首招旗高悬,旗上缀有“宁圣轿行”四个楷书大字。门前摆放有各式崭新的轿子、滑竿。朱红漆柱贴有对联,上联是“临江面街笑迎天下朋友”,下联是“长途短途接送四方客人。”横联是“开张大吉”。穿对襟新衣容光焕发的常光圣站立门首,带领身边管事、伙计、轿夫等人迎上前来。
常光圣朝宁徙拱手笑:“妈,儿子就盼您到呢!”对老憨拱手,“一路辛苦!”抬手喊,“放鞭炮,奏喜乐!”
“哔哔叭叭……呜哩哇啦……”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前来道贺的辖区政要,客店、商铺、码头、同行的老板和观看的人群齐都鼓掌喝彩。其中的移民众多,南腔北调议论:“我个就没这本事,常家人厉害。”“侬说说,他干得长吗?”“叨谢啊,别说不吉利的话。”“看这天,一疙瘩一疙瘩的旋涡云,今日是个红天……”
开张仪式由管家老憨主持,常光圣讲话,来宾代表致贺词。常光圣要母亲讲话,宁徙没见过这阵势,心情紧张,想想,还是站到当间,说:“我说说,我们圣轿行的宗旨是,周bbr>99lib?到为旅客服务,决不赚亏心的钱!”挥了下手。引来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宁徙也鼓掌,看见人群里有个姑娘面熟,却又被人群遮挡了。最后,是辖区的头儿大声宣布:“开张啰!”鼓乐齐鸣,掌声、笑声响作一团。
“哐当”的锣鼓声中,舞龙队出场,将气氛推向高潮。
热闹的开张仪式结束后,常光圣陪同母亲和众人走进店里。宁徙四下里看,笑得合不拢嘴。三开间的大门面,内置两张黑漆红面大柜台,年轻的伙计们笑立在柜台里。常光圣笑道:“妈,您累了,先到后屋歇息。”宁徙颔首:“妈还真是累了。”常光圣间:“妈,我姐姐咋没有来?”宁徙说:“你晓得的,她管着家里那‘小荣丝绸夏布坊’,走不开。”
常光圣让老憨接待前来道贺的嘉宾们,自己领了母亲去后屋歇息,让伙计泡了沱茶来。
宁徙喝茶,盯儿子摇头笑。她本是要儿子苦读中榜的,儿子却用她说过的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的话来回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常光圣之所以要办轿行与母亲有关。母亲年近不惑,到重庆办事总是骑马,那次就从马上摔下来致小腿骨折,躺了三个多月。他心疼极了:“妈,以后不许你骑马,坐轿子多好。”母亲说:“要是有去重庆的轿子倒好,我就坐轿子去。”三年前的那场“包天戏”后,家里的地没送出去,母亲就派老憨去重庆府寻找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他跟了去。他们还真找到了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家里后山砍伐的木材卖出去一些,却是搬运成本太高,没敢再做。就是那次,他和老憨在重庆的字水街坐了轿子,坐的藤轿。山高路不平的重庆府,人力代步多是轿子和滑竿。滑竿在城外居多,城内则主要是轿子。轿子有篾席做的鸭篷轿,还有凉轿、藤轿等等。他俩一人坐了一副藤轿,很舒服。打问得知,这轿子是才开张的一家轿行的。就想,木材生意是断不能再做,何不跟母亲说说,也来重庆府办个轿行,不仅在重庆城里接送客人,也往远处的县城、乡镇接送客人。母亲来重庆也方便安全。他把这想法对母亲说后,母亲大怒:“圣儿,你胡思乱想啥子,想气死妈呀。你是妈身边唯一的儿子,妈给你说过,大器大成,中器中成,小器小成。妈是要你好生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做官,惩治宣贵昌那个坏蛋,为你爸爸和焦大人报仇!”他回嘴道:“妈,儿子读书是认真的,可做个草民又为啥不可,为啥子偏要做官?儿子把轿行的生意做好做大,一可方便母亲远行,更是为了顾客。说到报仇,那为非作歹的宣贵昌反而步步高升,不就是因为有钱吗。等儿子有了钱,啥子事情不能办?不是说钱能通神么,儿子照样可以找他报仇!”
母子二人各执己见,最终宁徙妥协,儿子说服了她。
“妈,多山多水的重庆城和荣昌县都很适合办轿行。我去重庆府禹王宫周围的那些客店了解过,住店的客人都说重庆需要轿行,尤其需要长途客运的轿行。我想了,就办个长途客运轿行,设立直达、接站或是转站打兑等多项服务。要是办得好,还可以把客人直接送到成都去。真的,等生意做大了,就在重庆到成都沿途的马岗、永川、荣昌、隆昌、内江、资中、简州、茶店、龙泉驿设分铺,站接旅客,轿夫们也有个歇脚处。生意再做大了,还可以开展骡马运输业务。”宁徙听了儿子的话,觉得有理,儿子不仅决心要做这事,且是有过调查和远期设想的,笑道:“圣儿,你这秉性像妈。要得嘛,妈答应你,妈给你些钱,让老憨助你,就办个轿行。”“宁圣轿行”的店名是儿子取的,包含了她和儿子姓名里的字,饱含了他母子的心血。
宁徙放下茶碗:“圣儿,老憨说,这轿行正式开张前,已经试营业了一段时间,不亏不赚,为娘也还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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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首招旗高悬,旗上缀有“宁圣轿行”四个楷书大字。门前摆放有各式崭新的轿子、滑竿。朱红漆柱贴有对联,上联是“临江面街笑迎天下朋友”,下联是“长途短途接送四方客人。”横联是“开张大吉”。穿对襟新衣容光焕发的常光圣站立门首,带领身边管事、伙计、轿夫等人迎上前来。
常光圣为她打扇:“妈,就要赚钱了。我已在荣昌县、隆昌县办了分铺,明天就开始长途客运,你回去时,就让你乘坐舒服的藤轿。”
“真的?”
“真的!”
“我儿能干,咋收费呢?就是妈妈坐轿也得交钱。”宁徙笑说,接过儿子手里的蒲扇自己扇。
“做生意就是要赚钱,妈妈的钱儿子也赚。”常光圣嘿嘿笑,“妈,是这样的,以重庆至荣昌说吧,快站日程一天半,每百斤收费一百六十文,慢站口程两天半,每百斤收费一百三十文。”
宁徙呵呵笑:“把妈当猪呀,按斤两算。”
常光圣不笑:“妈,这是轿行的规矩,你不是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母子二人说时,门帘被掀开,一个苗条的姑娘闪身进来,没说话先笑,脸上两个好看的酒窝。
宁徙笑道:“这不是赵燕姑娘吗!”
赵燕走到宁徙跟前:“常妈,是我,赵燕。”
宁徙拍腿:“想起来了,刚才我就看见你站在人群里!”
赵燕甜笑:“是的。你母子俩好高兴!”
宁徙道:“高兴,是高兴。”看赵燕,“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长恁么高了!”
赵燕坐到她身边:“变丑了,是不是?”
宁徙道:“变得更漂亮了。呃,赵燕,你咋到这里来了,是跟你爸妈一起来的吧?”
赵燕脸红:“人家一个人来的,不,是跟光圣哥一起来的。”
宁徙盯常光圣:“是吗?”
常光圣说:“妈,是恁个的。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在荣昌县办了分铺,碰巧遇见了赵燕,她还没有来过重庆府,就带她来了,轿行今天正式开张啊。”
赵燕道:“常妈,是我非要跟他来的。”
宁徙不笑了,心里发沉。一个女孩私自跟了男孩远离家门,这不对。况且常赵两家是结了死怨的,这事儿又被自己遇上了,这可咋办?
常光圣见母亲不快,为她揉背:“妈,你可千万莫生气,我喜欢赵燕。”
宁徙长长一叹,光圣咋就像他父亲呢。心里发悸,老天,儿子可别像他父亲和自己那样先斩后奏啊,欲问又换了话:“赵燕,你跟他来,你父母晓得不?”
赵燕嗫嚅道:“我,没让他们知道。”
宁徙发急:“你知道的,常赵两家可是冤家。”
常光圣说:“妈,你不是说和为贵么,未必这冤仇要世世代代结下去?其实,你们解不了的冤仇我们可以解。”
赵燕说:“就是。”
宁徙没有理由说服他俩,心想,光圣也这么大了,该是谈情说爱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自己当初不满十八岁就结婚了。如果真像他们所说,他们能解了两家的积怨,也是大好的事情,唯担心的是赵书林的姑妈会反对。
午宴后,常光圣安排了一乘宽大的藤轿,抬了宁徙和赵燕去逛山城的大街小巷。一路上,赵燕不停地为宁徙打扇,俩人有说有笑。看着喧闹的街市,挨着热情的赵燕,宁徙释然,盯赵燕脖颈上戴的佛玉,说:“赵燕,你这佛玉好漂亮,晶莹剔透,灵性浮现呢!”赵燕笑:“是光圣哥送我的,他说,戴上这佛玉可以驱邪消灾。”她笑着点头:“对,驱邪消灾。”轿夫抬她俩走过朝天门时,宁徙道:“听说重庆府有‘九开八闭’十七道城门。”赵燕说:“是的,除了通远门通旱路外,其他的城门都通水路。这朝天门是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常妈你看,那城门上写有‘古渝雄关’四个大字!”宁徙看城门,赞道:“有气势!”
她俩高兴,轿夫也来劲,抬了她俩走过陕西街、字水街、小什字,过杨柳街时,赵燕说:“常妈,有段关于这条街的传说呢。”
宁徙问:“啥子传说?”
赵燕道:“明朝的崇祯十七年,六月天,张献忠领军直逼重庆,遇见一个逃难的妇人,她手里>.牵了个两三岁的娃儿,身上背着个五六岁的娃儿。张献忠问,你为啥背大娃儿却让小娃儿走路?那妇人说,小的是我生的,大的是我死了的前房姐姐生的。张献忠就问两个娃儿,她是你们哪一个的亲妈?小的那娃儿说,她是我亲妈。张献忠感动,对那妇人说,你们不用逃了,快回家去吧!那妇人说,张献忠见人就杀,我们不得不逃!张献忠说,别怕,那是谣言,我就是张献忠,我只杀贪官污吏,不会伤害你们。说完,随手折了枝杨柳给那妇人,说,你把这枝杨柳枝挂在你家门口,我保你全家平安无事。立即下令,攻进重庆城后,只杀贪官污吏,不许骚扰百姓,更不能祸害门口挂有杨柳枝的人家。那妇人听了这话,就拿着杨柳枝回家了。”
宁徙笑:“她就把这枝杨柳枝挂到门口了。”
赵燕没有直接回答,笑道:“张献忠的军队进城后,这条街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得有杨柳枝,大家都平安无事。原来,那妇人回城后,把这事对街上的人都说了,让每家每户都在门口挂了杨柳枝。所以,这条街就改名为杨柳街了,说是每年的六月,为了感谢这位妇人,这条街的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挂杨柳枝呢。嘻嘻!”
宁徙也嘻嘻笑:“这传说不错,是不是真的啊?”
前轿夫插话:“都是恁么说的。”
后轿夫说:“是真的。”
宁徙点头笑,见两个轿夫汗流浃背,担心累着轿夫,说:“赵燕,我们回吧。”
吃罢夜饭,天就黑了,一勾弯月挂在夜空,繁星闪烁。赵燕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对身边的宁徙说:“常妈,今晚黑的天空好清朗。”手指弯月,“看,月亮在笑呃。”宁徙想,是你那心在笑呢,她喜欢赵燕姑娘的开朗性格,笑道:“赵燕,莫要乱指月亮啊,当心半夜来割你的耳朵。”赵燕咯咯笑:“我才不怕。”脸上两个好看的酒窝,唱道:“弯月像小船,船载我飞天,天上星星多,多得数不完。”宁徙也笑,赵燕爱看月亮,常光圣、常光莲、赵庚弟、赵燕、赵莺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她听他们唱过这儿歌。常光圣走来,说,该睡觉了。
常光圣安排母亲住他隔壁,说是这屋子是专门为她留的。这房间在二楼,开间不大,却床铺、桌椅、柜子齐全。宁徙推开窗户,嗬,月辉映照下的滔滔长江和对岸旖旎的南山尽在眼前,阵阵江风扑面。嗨,光圣是出息了。她仰躺到凉席床上舒展筋骨,打蒲扇,思念失散的长子常光儒和夫君常维翰,两眼潮润。
疲惫的她渐渐入梦。
半夜,她被热醒。这重庆府啥都好,就是太热,走到哪里都跟闷在蒸笼里似的。她起身到窗前迎接江风,江风也热。听见隔壁屋里的响动声,这个圣儿,从小睡觉就爱动,三九天也把被子蹬到床下去,她时常为他盖被子。响动声大了,传来呻吟声。“光圣,你个坏蛋,轻一点儿!”是赵燕的声音。啊,糟了,真还跟他父亲和自己一样把生米煮成熟饭了!咋办,过去阻止已经晚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啊!她自己也年轻过,也理解他俩,咳,他俩都成人了,又真心相爱,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圣儿的父亲不在,我就做主了,尽快去赵家求亲,早些为常家添丁。事情已经如此,赵书林夫妇应该不会反对,难的是如何才能说服赵书林的姑妈赵秀祺。
“砰砰砰……”隔壁屋响起急骤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好些人的喊声。
宁徙惊骇,穿衣拉开道门缝。灯笼光下,她看清楚了,隔壁门口站着吴德贵和十多个家丁。
吴德贵喊:“大小姐,老夫人晓得你在这里,叫你立马跟我回去!”
隔壁屋的门开了,穿好衣服的赵燕出门来,带过屋门:“吴德贵,你嚎啥子,我跟你回去就是。”
吴德贵哈腰笑,却猛然推开屋门,看见正穿衣服的常光圣:“啊,小姐,你们……”
赵燕瞠目怒喝:“你浑蛋!”扇了吴德贵一耳光。
吴德贵眼冒金星。
老憨赶了来。
常光圣出门:“赵燕,别理他们,天亮后我让轿夫送你回去,改天我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吴德贵羞恼万分,瞠目道:“常光圣,你狗日的色胆包天,竟敢勾引我家大小姐,我家主人非找你算账不可!”招呼众家丁,“快,带大小姐走。老夫人说了,捆也要把大小姐捆回去!”
众家丁就簇拥了赵燕走。
常光圣怒喊:“你们放开她,这是老子的地盘,容不得你们耍横。老憨,去,去喊人来!”
老憨欲走。
“慢!”宁徙出门来,“光圣,让赵燕先跟他们回家。”
吴德贵看见宁徙,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拱手:“常夫人也在啊。”抚着被扇红的脸,“常夫人,你是老辈子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老憨喝道:“吴德贵,我家主子可不是随便由你指责的!”
楼下站满了伙计和轿夫。
吴德贵看见,面色骤变。
宁徙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事光圣有错,对楼下人说:“没事,没事,你们都回去睡觉,都回去。”
楼下人散去。
宁徙对老憨说:“你也累了,睡觉去。”
老憨没动。
宁徙话硬:“快去!”
老憨这才动步,狠盯吴德贵:“你搞啥子名堂啊,胆敢夜半三更擅闯我家轿行,我可是不得怕祸事的!”拳头攥得咕咕响。
宁徙就推了老憨走,转对吴德贵,说:“吴管家,事情你也看见了,我们常赵两家迟早都是亲戚。我们都不说气话,你先带赵燕回去,拜托你一路多多关照。”
吴德贵此时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拱拱手,招呼家丁带了赵燕下楼。常光圣担心赵燕,欲追,被宁徙拉住:“圣儿,天塌不下来,这事妈给你做主,妈去给你提亲。”
赵秀祺面无表情,汗湿衣衫,青筋鼓涨的双手下垂,站在森严的“赵氏祠堂”里,站在族人们前面,听着族长念族规。她那长侄孙女赵燕被捆绑了跪在祠堂中央的石板地上,泪水已经哭干,面无血色,颈子上的那块佛玉已被她收走。这个野女子,竟然敢违反她严定的“赵常两家永不通婚”的家法,竟然如此下作地跟仇家的儿子通奸。丢祖宗八代的人啊,万不可饶恕!怒火填膺的她对族长说后,族长满脸涨红,浑身哆嗦,沙哑声说:“这这这,这等败坏家法败坏族规之人,必须严惩不贷!”她向族长说之前也犹豫过,赵燕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长侄孙女,从小就巴她,一笑两个酒窝好甜。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那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宁徙!丢人现眼啊,身为长辈的她,竟然置礼义廉耻于不顾,竟然纵容儿子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坏事。她这是故意气她故意报复她!使她遗憾恶恨的是,赵燕吃了常家的迷魂汤了,打死也不认错,口口声声非常光圣不嫁。她愤怒了无计可施了,去万灵寺求签,求得个下下签,就去找了族长。她对族长说了之后还是后悔了,她知道其严重的后果。
“……不得共用厕所,不得共用浴堂,不得男女混杂,不得乱伦。凡赵氏女子,皆不得用刀镊剔面,不得跨正梁,不得衣着不整,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当妓女,不得通奸……”族长念得慷慨激昂、唾星四溅,用手帕擦额头的汗珠,“族规是赵氏的‘传世宝典’,乃由族长主持,族人议定,乃白纸黑字写成的铁定条文,乃是敲锣打鼓公之于众咸使周知的。凡我赵家族人务必严格遵守,任何人不得违犯!如有违反者,轻则罚款、禁闭、训斥、鞭打,重则处死……”
赵秀祺听着,脑子嗡响,立足不稳。吴德贵赶紧将她扶住。她镇定情绪,推开吴德贵的手,竭力站稳,面色铁青。门外传来石淑英声嘶力竭的喊叫:“我的女儿,我的赵燕!你快些认错,认错呀!姑妈呀,族长呀,族人们呀,我求求你们了,留给我女儿一条生路呀……”
族长脖筋鼓涨,停止念族规,黑眼盯赵秀祺。赵秀祺要强地撑住,对吴德贵喝道:“去,别让她嚎丧,拉她回屋去!”吴德贵应诺,快步离去。渐渐地,赵秀祺听不见石淑英的哭喊声了,族长继续念着,她听不见他念的啥。她身边的侄儿赵书林软瘫在地,哭成泪人的赵莺和几个年轻的族人扶了他出门去。她也站不住了,还是硬撑着,她不能在族人们面前丢丑。违反族规的人都是这么惩处的。她没有能够撑持到最后,她没有去活埋赵燕的现场。她知道,那是在赵家前山那白塔后面的龙湖岸边的一块杂草丛生、沼泽密布的凹地里。她见过通奸的女人被活埋的,几个强壮的族人后生将犯事者五花大绑,扔进掘好的土坑里,一铲一铲撮土掩埋。龙湖的瀑水轰鸣,伴随着那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已是入夜,就让赵燕喜欢看的月亮送她走吧。
她这样想时,浊泪在她脸上的沟壑里流淌,流淌到她嘴里,好苦。回到卧室后,她胆战心惊,痛惜万分,这才号啕,心疼起自己的长侄孙女来。吴德贵轻步进来,说:“老夫人,她走了。”她抹去泪水,端起身边桌上的银质水烟枪来,颤抖着手放烟丝,对了蜡烛吸燃,喷出烟云:“知道了。”吴德贵说:“宁徙带人来了的,她没能阻止。”她恨道:“这个坏女人!”想到什么,“林儿去没有?”吴德贵说:“去了的。”她道:“他该去。”吴德贵说:“二小姐赵莺也去了,哭得死去活来。”她道:“她俩姊妹一场,该去送送。”吴德贵说:“直到被埋上最后一铲土,赵燕也没有喊叫。”她吸水烟,说:“还算是我赵家的种。”心里说,赵燕的秉性就像自己。吴德贵走后,她大口吸烟,抽噎叹气,要是庚弟在就好,他会出面阻止的,自己就不会去对族长说了,喃喃自语:“我的庚弟儿,你一定要金榜题名,一定要为我赵氏争光啊……”
活埋赵燕时,宁徙、常光圣、常光莲、老憨和桃子赶去了的。是乔村长来“常家土楼”报的信。她当即就对乔村长吼叫:“你这个村长是干啥吃的,你不是会拳术么,为啥不阻止?为啥子!”乔村长愁脸道:“这是赵氏家族的事情,我这个村长管不了……”
他们几人赶到现场时,五花大绑的赵燕已被几个赵氏族人后生扔进了挖好的土坑里。
月亮在云间时隐时现,沼泽地里刮着风。呼呼的风卷拂着密乱的杂草,卷拂着参差不齐的云杉、杨槐,卷拂着众多围观者的衣襟,卷拂着面如纸白的赵书林心底那悲怆无奈的哀鸣。宁徙挤开人群,厉声喝叫:“住手,没得王法了呀,你们竟敢私埋活人!”对了赵书林吼叫,“赵公子,你得阻止,赵燕可是你的女儿!”赵书林直眼看宁徙,嘴唇翕翕抖动,企盼她能搭救赵燕。“埋!”族长大喝。几个赵氏族人后生就铲土埋人。常光圣急了,推开拦阻他的赵氏族人,冲到土坑前:“赵燕,光圣我救你来了……”赵燕看见了他,一双眸子骤然放亮,张口欲言,一堆泥土掩埋了她那花蕾般的脸。月亮躲进云层。常光圣惨叫,怒夺赵氏族人后生手中的铁铲,劈开条血路去救赵燕,眼看到那土炕前了,却被对方一个闷棒击晕倒地。宁徙大惊,怒不可竭,挥舞五尺长刀闯开阻拦的人群。老憨怒吼助阵。常光莲和桃子赶紧去抱了常光圣出人群。族长浑身哆嗦,喝叫:“我赵氏族人可不是吃素的,动手,全都给我动手,往死里打,打死这几个外姓人外乡人!”乔村长匆匆带人来阻止,喝道:“住手,都给老子住手!咳,唉唉,大家都是乡邻,不能伤了和气!”将两边的人劝阻开。趁此时机,那几个赵氏后生加紧铲土,填平了土坑。“宁徙,你得听我老乔的劝,快走!人已经无救了,可千万不能再伤人再死人了!”乔村长极力劝导。宁徙目视被填平的土坑,悲痛欲绝:“赵燕,我的赵燕……”
在乔村长的劝阻下,宁徙等人只好回到“常家土楼”。
宁徙对了夜空悲怆呐喊:“苍天啊,你怎么不睁开眼啊!一朵鲜花没有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没有了!赵秀祺,你也太狠心了,你作孽啊,你要遭天打五雷轰的……”她在院坝里呐喊时,吴德贵和一帮家丁走来。吴德贵将赵燕戴的那块佛玉扔到地上:“常夫人,这是你家那狗崽子的丧物,我家老夫人说了,扔还给你。老夫人说,是你害了我家大小姐赵燕!”她看地上的佛玉,如同看见赵燕,躬身拾起亲吻,泪水滴落:“赵燕,我的乖乖女,都怪常妈大意了,常妈以为你不过是受些耳膜、皮肉之苦,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活埋你!”双目喷火,“老憨,给老娘拿家什来!”
老憨立即拿了五尺长刀给她,怒火中烧的她将长刀舞得生风。
吴德贵连连后退:“常夫人,你要动武?”
她两眼血红:“老娘我要杀人,要杀人!”
老憨和常家的家丁们手执武器围来。
吴德贵见势不妙,招呼身后家丁:“走,我们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边走边说,“宁徙,你不仅害了我家大小姐,你还竟敢辱骂我家老夫人,你你你,你会遭报应的……”
这夜里,宁徙吃不下一口晚饭,屋里屋外楼上楼下走动。
这是啥家法族规?杀人不见血啊!她眼前晃动着一笑两酒窝的赵燕的音容,耳边回响着赵燕的儿歌声:“弯月像小船,船载我飞天,天上星星多,多得数不完……”燕子,我的燕子,都怪常妈无能啊,常妈没能救下你来!她独自站在二楼的连廊上,眼望月空悲戚,院坝里传来光莲的哭喊声:“弟娃,你不能去,不能去!”传来老憨的祈求声:“少爷,我求你了,夫人没发话你是不能去的!”
她回目下望,院坝里,常光莲、老憨、桃子等人死拉住苏醒过来的常光圣。常光圣跟她学过武功,手持大刀,如同一头怒狮:“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老子要去砍了那个老妖婆!”
“光圣,”她沙哑声喊,“你上来,妈有话对你说。”
常光圣疾步上楼,扑通下跪:“妈……”
她扶起儿子:“光圣,我们去堂屋。”
母子二人走进堂屋,儿子坐到母亲身边。
她竭力平息悲伤和怒气:“圣儿,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能再伤人再死人了。妈已吩咐老憨和桃子布置灵堂了,我们为赵燕祈祷,祈祷她去天国安息。”颤抖手,将佛玉交给常光圣,“儿子,这佛玉你得要珍藏好了,留个念想。”
常光圣接过佛玉,泪水糊面:“我的赵燕……”
她心痛如裂,抚儿子的头,陪了儿子一起悲伤。女儿常光莲端了热饭菜来放到桌上,双目闪闪:“弟娃,你陪妈妈吃夜饭。”说完,挥泪出门。
常光莲出堂屋后,回到闺房里伤心落泪,浓愁满腹,扑打折扇解热驱愁。看“包天戏”后的那个夏天,赵家的独儿子赵庚弟到“小荣丝绸夏布坊”来找她,是个黄昏天,就她一人在。每日收工之后,细心的她都要在工场里检查一遍,方才放心地锁门离开。她锁好门转身时,就看见了赵庚弟。小时候他俩常在一起玩耍,还有常光圣、赵燕和赵莺,一起唱儿歌,唱:“黄丝黄丝蚂蚂,>.请你外公外婆来吃嘎嘎(肉),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唱:
一去三五里,赵常是两家。
水土紧相连,桃红李白花。
绿枝吐新蕾,花开树丫丫。
是那个算命先生教他们唱的。“哇,是赵哥啊,你咋来了!”她笑道。赵庚弟刷地打开手中的折扇:“天气热,我给你送折扇来。”她接过折扇扇风:“呃,你好久来的?”赵庚弟笑:“我来好久了,见你在忙,就没有打搅你。”“来就来了,啥子打搅的。”“是你教会我做折扇的,这把折扇是我亲手做的!”她使劲扇风:“做得可以!”母亲在闽西老家时就会做折扇,也教她做,很受这里的人喜欢,母亲和她就做了折扇到县城里卖,买的人不少。学做的人家也多起来,竟远近闻名。“嗯,赵哥,你这黄竹扇夹做得不错。”她道。“当然不错。”赵庚弟很得意。她乜他笑。二人边说边走下山坡,走到濑溪河边,沿了河岸走。
垂柳、流水、田土、房院、白塔、远山,夕阳,山乡的黄昏如诗似画。
赵庚弟说:“你咋不看折扇上的字?”
她就看折扇上的字,念道:
朝辉映杨柳,歌咏此生缘。
爱看客家楼,莲与枝相连。
“我写的,好不?”
“好,字也写得好。”
“晓得是啥子意思不?”
“哼,考我,不就是喜欢我们家那土楼嘛。”
赵庚弟哈哈笑,比出小指头:“你呀,只猜对了一丁点儿。”她问:“你说,是啥子意思?”赵庚弟说:“你个人想。”她想,想不出是啥意思:“哎呀,人家想不出来嘛。”赵庚弟坏笑:“这是首藏头诗。”她读过藏头诗,就从右至左横看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念道:“朝歌爱莲。”不解其意。赵庚弟拍手笑:“对,赵哥爱莲,赵——哥——爱——莲!”她细想,羞红脸,击打他:“你坏,个坏蛋!”走上大荣桥,看见银光闪闪的白银石滩,止住了步子,“赵哥,我要回去了。”她知道,如是被他姑婆看见要遭骂的。那之后,赵庚弟不时来看她,一来二往,俩人产生了感情。
此刻里,她好犯愁,小弟跟赵燕相好竟使她丢了性命,好可悲好可怕!目视赵庚弟送给她的折扇,默诵折扇上他写的那首藏头诗,心里酸甜苦涩,忐忑不安。她眼前闪现出大荣桥下银光闪闪的白银石滩来,赵庚弟给她讲过白银石滩那巧儿与赵六生死情的故事,哀泪长流。
第十七章 成都幸遇湖北商人 宁徙思念早年故友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在成都参加完乡试的赵庚弟,一路寻觅南宋诗人陆游描写那当年的成都美景,却遗憾,都过去五百来年了,应该更好,却缺少当年那撩拨人心的美。
也是啊,明末清初的战乱后,成都全城只余下七万来人,城郭荒莽,庐舍丘墟,百里断炊烟,第闻青磷叫月,四郊木枯草茂,白骨崇山。有十五六年里,竟人迹罕见,麋鹿纵横,廛里闾巷的官民居址皆不
可认,官员们只得住到城楼上去。好在康熙三十三年“填川诏”颁布,鼓励移民大举填川,实行轻徭薄赋政策,成都才得以逐渐复苏。雍正十年的现今,人口才缓升至二十来万。人口增多后,垦田数增加,商贸才逐渐繁荣。父亲说,沃野辽阔的成都已鲜见当地土著,多数都是俗尚不同、情性各异的湖广、陕西、江西、福建、广东人氏。这些四方来客带来了艺业、贸易,成都当年那蛮荒景象才得以改变。四川的逐渐复苏,众多移民功不可没。思念起常光莲来,她家就是来川的移民。想着光莲,浑身来劲,不觉走进省城最为富庶的东大街。
这东大街临近东门大桥和水码头,是下重庆走川东的通衢大道,人气旺盛,商贾云集。街上的房屋高大,门板卷棚皆系上等木料和土漆建造。红砂石板铺就的街面可并抬四乘大轿。大匹头铺、绸缎铺、首饰铺、皮货铺等各式字号挨门接户。贩卖苏广杂货的水客众多。富贵的铺门前挂有上等绸绢制作的灯笼,灯笼上绘有豹子头林冲、玉皇大帝、诸葛亮、关公、猪八戒背媳妇等彩图。游人远比其他街道多。他啧啧赞叹,难怪成都人说,东门住富人,西门住穷人。
路过一店铺时,被那“湖广绸缎庄”的招牌吸引,喜好书法的他驻步欣赏其潇洒的字体,感叹这店名的气派,店内传来呼喊:“抓偷儿,抓住他……”一穿长衫的男人仓皇跑出门来,他伸脚一绊,那人栽倒在地,长衫里的半匹锦缎摔落出来。那人抓起那锦缎欲跑,被他按住:“你敢偷东西……”话音未落,左肩头挨了那人一刀,依旧死死按住那人。店里的人追赶出来,将那人捉住。
这店铺的老板是跨省做生意的傅盛才,见赵庚弟左肩淌血,扶了他到后屋包扎。好在伤口不大,血很快止住。他那石青礼服被刺破。傅盛才让助手拿来件崭新的绀色丝绸礼服为他换上,连声道谢。他回谢。俩人自我介绍,喝茶交谈。他方知傅盛才是来自湖北的商人,去过江西、福建等地经商。说话间,被书桌上写的字吸引,起身去看,念道:
吾祖挈家西徙去,途经赣州又乌江。
辗转跋涉三千里,插占为业垦大荒。
被薄衣单舔盐蛋,半袋干粮半袋糠。
汗湿黄土十年后,鸡鸣犬吠谷满仓。
傅盛才说:“鄙人喜好书法,闲暇时胡弄而已。”他道:“前辈很有功力。看得出来,你执笔指实掌虚,五指齐力,运笔中锋铺毫,点画意到笔随,布字疏密得当,虚实相生。”傅盛才呵呵笑:“看来你是书法高手啊!”他恭谦道:“略知一二,晚辈哪敢称高手。”细品文字,“我听移民们唱过这歌谣,前辈记得好清楚。”傅盛才道:“我很早就进川经商了,后来落户成都,我是经商来川的移民。”说了自己还曾被捆绑进川之事。
傅盛才一定要请他吃饭,他推诿不过,二人去了“古月轩酒楼”。吃饭间,说起他来乡试之事。傅盛才兴趣道:“科考我也略知一二,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是吧?”他点头:“乡试每三年在各省的省城举行,又
称大比。因为是在秋天举行,也称秋闱。参加乡试的必得是秀才。”“这么说,你是秀才啰。”“晚辈不才,算是个秀才。来成都参加乡试之前,先通过了省里学政举行的巡回科考。乡试中榜的称为举人,第一名称为解元,第二至第十名称为亚元。”“你一定是解元了。”“说句四川土话,晚辈这次是豌豆滚屁眼——遇到了,是第三名,得了个亚元。”
傅盛才笑:“第三名啊,了不得,祝贺祝贺,你要当官啰!”
他说:“举人乃是候补,只是有资格做官了,要去吏部注册后,才有可能当个七品县令啥子的,然其职数很少,很难。”
“你再去会试呀。会试紧接乡试,应该是明年二月份举行吧?”
“是的。要到京城去考,也叫春试,会试考中的称为进士,每年的名额也就三百个左右。”
“我看你行,去考。考上了再去殿试!”
“殿试在会试结束后两月举行,由皇帝在太和殿亲自面试,考中的是钦定的进士,就可以直接做官了。这如同是登天梯,太难了。”
“倒是。呃,你这次都考些啥呀?”
“是我最不喜欢的八股文。”
“说说。”
“考官在《诗》、 href='/article/3229.htm'>《书》、《礼》、《易》、《春秋》五经里选一些题目来考,格式是固定的,四个段落,每个段落要有排比句,有排比的段落叫四比,谓之八股文。”
傅盛才说:“复杂。我从小就怕读书,我是写不了八股文的,所以也就当不上官。”
他说:“我也不喜欢读书不想做官,是家里老人非要我读书非要我来考。我倒是很羡慕你们这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自由洒脱,大把赚钱。”
傅盛才说:“做生意是自由,也难。就以我在四川贩卖丝绸来说吧,就得从老远的苏杭等地运货过来,成本高不说,一路的风险好大。不久前,我就有一批丝绸被土匪抢了。”
他恨道:“土匪实在可恶!”想起什么,“呃,你咋不在四川进货?”
傅盛才说:“我晓得,四川的丝绸业很早前就发达,可是,明末清初的战乱后,四川的人口锐减,百业萧条。直到‘填川诏’颁布才逐步复苏,要想收购到上好的丝绸还得要些时日。”
“这倒是,不过呢,我可以帮你找到上好的四川丝绸。”
“真的?”傅盛才求之不 5f97." >得,“我可是要验货的!”
“当然要验货,做生意嘛就得讲究诚信,要货真价实!”
赵庚弟这么说,心里有盘算。常家种了桑林、麻地,办了“小荣丝绸夏布坊”,丝绸和夏布却缺乏销路,一直没能做大。如能跟傅盛才这样的商人联手,生意就可以做大。那“小荣丝绸夏布坊”是自己喜爱的常光莲在管,不就是帮了她的大忙了么!越想越高兴,就与傅盛才击掌相约,一月之内,他定带丝绸、夏布来让他验货,看中了要,否则作罢。傅盛才半信半疑,还是应承下来。吃饭间,说到移民之事。傅盛才道:“我们湖北麻城来川的移民最多。”赵庚弟说:“倒是,不是就有说湖广填四川的嘛。”傅盛才笑:“其实,广东、广西在元代也属湖广行省管,人们所说的湖广也包括了两广的移民。我们麻城呢,一是离重庆近;二是移民的历史久远,元明时期就有大量麻城的移民入川;三是张献忠在鄂屯兵时间长,他的部下不少都是麻城人,他失败后,一些人就隐姓埋名留在了四川。啊,对了,两广的移民里还有不少客家人呢。”赵庚弟点头:“客家人很能吃苦,很能干。”傅盛才颔首。
二人吃罢饭,路过一条弯拐的小巷,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有官兵把守。傅盛才说:“这是按察使副使赵宗的府邸。”赵庚弟听父亲说过,现今省里的赵宗原先做过荣昌县的知县,是个大贪官,就朝那衙门啐了一口。傅盛才笑:“看来,你确实不喜欢当官的,我也是。”他就多次被赵宗敲诈过,也朝那衙门啐了一口。二人皆笑。
赵庚弟返回“赵家大院”时,一家人都祝贺他凯旋归来。姑婆赵秀祺少有地笑,把县里派人送来的大红喜报展开给他看,说他为赵家增了光,考中了亚元。他没有看见母亲石淑英,才知道母亲病重,已经滴水不进,赶紧去看望母亲。
躺在床上的母亲说不出话,看着他淌泪,她是因为赵燕被活埋而倒床的。
他急了:“咋不找大夫来看,这不是让我妈活活等死吗?”父亲赵书林哽噎道:“找了的。”吴德贵插话:“小少爷,县里最好的大夫刚来看过,说是,说是夫人已无药可救了。”二妹赵莺依到他身边哭:“哥哥,你为啥子这时候偏要去考试?你为啥子不早些回来?否则,姐姐就不会死了,妈妈也就不会倒床了!”“啥子?我赵燕妹妹死了?”他脑子嗡然发响,“赵莺,你莫乱说,我走之前她还好好的,是你姐妹俩有说有笑送我到十里长亭的。她,她咋就死了?”赵莺哇地大哭。他拉了父亲问:“爸爸,赵燕真的死了?”父亲落泪,摇头无语。姑婆来了,目无表情:“庚弟,你妈现在病危,你咋还在这里哭喊。”对赵莺,“莺儿,莫哭,莫哭,啊!”他心里惶然,看见母亲长长抽气,双目圆瞪,嘴唇翕动,身子拉直,仿佛在倾力呐喊:我的女儿,我的赵燕,为娘陪伴你来了……人们都惊惶得手脚无措。父亲颤抖手到母亲嘴前,感觉不到半点气息,雨泪滂沱:“啊,天啦,淑英,我的淑英啦,你咋就走了啊……”全家号啕。
福兮祸所依,他万没想到,自己中榜的福事会伴随来母亲的丧事。
全家上下都披麻戴孝,连日哀伤。按照丧礼程序,姑婆赵秀祺要求要把丧事办得尽善尽美。母亲断气后,他和赵莺和下人皆跪哭。妹妹赵莺为妈妈的遗体沐浴更衣。摆设了灵堂,灵堂里放置了母亲石淑英的灵位。停尸床下燃放有“过桥灯”。同时,讣告亲友、同僚。姑婆让吴德贵备了酒肴接待祭奠者。请了端公做道场。安葬的前一天,合家举哀,行家祭礼。择吉日土葬。进行了送葬、哭拜、垒土、辞坟仪式。葬礼中,使用了铭旌、魂帛、题主、楮币等丧葬用品。宁徙也带了儿女们来吊孝,被他姑婆拒之门外。
这套程序下来,赵家人均感累乏。
姑婆这才对他详诉了赵燕的死因:“……庚弟,听姑婆的话,赵燕她这是自作自受,是罪有应得,像她这种败坏家风的人,是不能悼念不能进赵家坟山的。”他听后悲憾万分,怒道:“姑婆,她即便是有错,也不至于死罪呀!天啦,作孽啊!”朝父亲怒吼:“爸爸,你咋对你的亲生女儿见死不救?你就忍心让她被活埋?为啥?你为啥?”父亲木然垂泪:“儿子,都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啊!”“错错错,一个错字就可以抵一条人命吗?我赵燕妹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她还好年轻……”赵燕和赵莺都是他喜爱的妹妹,不想,赵燕就这么走了。他气恨起宁徙和常光圣来,是他们害了赵燕。又静心想,这也不能怪他们,自己不是也跟常光莲相好么。心里发悸,难道自己也会走妹妹赵燕的路?不,不会的,不可能!我赵庚弟敢爱敢恨,我就是要娶所谓仇人常家的女儿为妻,大不了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晦气的鬼气的家!
他茶饭不思,全家人都着急。
姑婆来看他:“庚弟,我的乖乖侄孙儿,你这样不吃不喝,不是让一家人都不安么,你是要气死姑婆呀!”老泪纵横。他失神道:“姑婆,我听说常家人也来为我母亲吊孝了,你为啥子不让人家进门?”姑婆说:“你知道的,我们赵家订有家法,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他唉唉发叹。姑婆竭力宽慰,又说:“庚弟,你母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完,还有回煞、七七等仪式,她断气后的二十天和二十九天还有两次回家,至期我们全家都要避之。到一百天时,还要设‘百日斋’,做‘烧百期’。你是我们赵家唯一的男孩,你不为姑婆我着想,也总得要为你母亲尽孝道吧。”他听了姑婆这话,才猛然想起一月之内要向傅盛才交丝绸、夏布验货的大事,急.99lib?了,说:“姑婆,侄孙儿就听您的话,吃饭就是。”心想,一定要尽快去找光莲,把这件大事告诉她。
次日黎明,他让赵莺带路,二人偷偷出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路孔寨老街,绕道登上前山,走过那座白塔,来到活埋赵燕的地方。那地处当时是填平了的,此刻里垒起了一座土坟。赵莺说:“哥,是我偷偷带了光圣哥来垒的这坟,没敢立碑文,怕被祠堂的人铲了。”土坟前有未燃尽的香火。赵莺说:“定是光圣哥来过。”兄妹二人在赵燕的坟前焚香祭奠,他泪水流淌:“燕子妹妹,你死得冤啊,哥哥和小妹来看望您了……”
之后,他独自走过大荣桥,看了看桥下那白银石滩,想到巧儿与赵六、赵燕与常光圣的生死情,更决心要娶光莲,他一定会保护好她的,他俩一定会相爱相伴终生的。他这么想时,晨辉洒落到白银石滩上,泛起银辉,煞是好看。脚下来劲,快步下桥,匆匆赶往“小荣丝绸夏布坊”。
“小荣丝绸夏布坊”里一片忙碌,常光莲正在检查男女工们制作的丝绸和夏布,叮嘱说:“一定要下细些,质量不好是卖不出去的。”他在门口探头,常光莲看见,立即出门来。他俩去到后山林里。常光莲哀哀地:“听说你高中了。”他答:“算是吧。”
都哀叹赵燕的悲惨遭遇。
他说了结识商人老板傅盛才之事,说了为他提供上好的丝绸和夏布之事。常光莲听后好高兴:“好呀,这是好事情!”二人合计,是送样品去还是送一批货去,最后决定认真挑选,就送一批上好的丝绸、夏布去,如果傅盛才看不上,就自己在成都贩卖。倒犯愁起长途运货的事来。
常光莲说:“这么好的事情,可千万莫因运货之事耽误了,我去找妈妈想办法。”他惊问:“去找你妈妈?”他俩一直偷偷相好,两家的大人都不知道,“我们赵常两家是冤家,又逢赵燕刚冤死不久!”常光莲乜他道:“我妈可不像你们家的大人,她开通得很,她从来都不想跟你们赵家结怨。”拉了他走。
宁徙见女儿光莲领了赵家大儿子赵庚弟走来,心惊肉跳,怎么,他俩又要步光圣和赵燕的后尘?疲惫的常光莲嚷着肚子饿了,她赶紧让桃子端来午饭。她坐上首,常光莲和赵庚弟分坐两边。光莲嘴快,把她和赵庚弟相爱的事一气说了。她愣了,天啊,难道真如那老话所说祸不单行?赵燕的离去已使她伤透了心,可不能再发生这样的悲剧了。看着大口扒饭的女儿,她心好痛,丝绸夏布坊的事情都是光莲在操办,成天里好辛苦,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早就在谈情说爱了。唉,真是冤家啊!她长叹气,看两个年轻人,目光里饱含怨艾和忧伤,对赵庚弟说:
“庚弟呀,我们老一辈人所谓的冤家之事,实在是不该由你们年轻人来延续。老实说,我是真诚希望我们常赵两家和好如初的。”
赵庚弟感动:“常妈,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为赵庚弟夹菜:“唉,万没想到,赵燕为此付出了性命!”
常光莲吃菜:“妈,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好,我们啥子都不怕!”
她没有答话,是呢,这两个孩子是般配的,都不小了,只要是真心相爱,有啥理由反对呢。她这么想时,赵庚弟说话了:
“常妈,我爱光莲,铁了心的。我不会像我妹妹赵燕那样由随他们处置,我爸爸和姑婆要是反对,我就离开那个家,过来当上门女婿。我会一生一世对光莲好,我相信您不会反对的。我和光莲说好了,我们就是要结婚,我们要向所谓的家法、族规抗争,要让赵燕妹妹的在天之灵得到慰藉!”
她听着,两眼潮润:“你们快吃饭,多吃些。”对赵庚弟,“常妈我呢,是不会反对的。常妈只希望你们好,希望你们能为常赵两家搭起一座和好的桥。不过呢,毕竟是婚姻大事,庚弟,你还是要给你爸爸和姑婆说好,求得他们的许可。”
赵庚弟连声应承,大口扒饭。
饭后,三人到堂屋里喝茶说话。她听庚弟和光莲说了运送丝绸、夏布去成都验货的事后,感叹两个后生聪慧、能干、果断,做事情就是要这样。
“庚弟,你说那个老板叫傅盛才?”她问。
“对,叫傅盛才。”赵庚弟答。
“是湖北人?”
“是湖北人,一口湖北话。”
她
心浪起伏,欣喜又犯疑,喃喃自语:“未必是同名同姓同籍?不,不会的,不会这么巧,应该是他……”
“妈,你说些啥呀?”
她就一五一十说了她和光莲爸爸与傅盛才早就相识相交的事情。常光莲和赵庚弟都高兴,都说这样更好。当年,常维翰在狱中对她说过傅盛才被捆绑进川的事情:“啊,庚弟,傅盛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他被捆绑进川的事情?”赵庚弟点头:“说过,他憎恨官府。”
她激动了,心浪翻涌,对的,去成都,去见傅盛才!她这么想时,计上心来,有办法运货去成都了。
第十八章 奔赴省府出师不利 贩运丝绸一波三折
“宁圣轿行”的旗幡在晚秋的晨风里飘摆,满载丝绸、夏布的骡马队沿了去成都的通衢大道前行。四周的群山披红挂金,俯视着这支朝西北方向行进的队伍。队伍里唯一的藤轿内空无一人,常光圣本是要母亲宁徙乘坐这宽轿的,可母亲坚持要走路,说是累了再坐。
宁徙的办事果断使常光圣措手不及又欣喜若狂,他没想到母亲和老憨会突然来到“宁圣轿行”,让他立即开办去成都的长途生意,且第一笔订单的老板就是母亲大人。母亲带来了银票,让他立即去重庆府的“官钱铺”兑换银子,两天之内必须买齐二十匹骡马、雇齐马夫,即刻赶往“常家土楼”载货,说是找到购买丝绸、夏布的大买主了,要立即运去省城。“妈,你硬是一通百通呢,先前是反对儿子做轿行生意,现在是催促儿子把生意做大!”宁徙笑道:“妈确实是想通了,这交通乃是致富的钥匙。”常光圣击掌道:“对,致富的钥匙,致富的金钥匙。”有了钱又有母亲的叮嘱,他雷厉风行,及时完成了母亲交办的事情,昨天下午,带领骡马队赶到了“常家土楼”,今日便载货上路了。过去的乔村长现今的乔甲长特地赶来为他们壮行,直送他们到十里长亭。这长亭由宁徙出资修葺一新,茅屋顶换成了歇山式黄剪边绿色琉璃瓦,老旧歪斜的柱子扶正加固,用红漆涂抹一新。乔甲长呵呵笑:“我老乔高兴啊,我们路孔寨不仅日渐昌盛,又还飞出了金凤凰呢!”路孔寨确实日渐昌盛,乡坝里和镇上的老街都多了人财二气。宁徙在老街开了“小荣丝绸”、“小荣夏布”、“小荣煤炭”三个铺面,赵书林在老街开了“赵家大米店”,当年亡命外省的老街人都陆续举家迁回,不少发了财的外省移民也在老街购买房屋或是开了店铺。
护送这批货物的有挽臂束腰的常光莲、老憨和十来个家丁,都有武功,都带了兵器。宁徙说:“我们常家乃习武世家,练就的功夫不是摆样子的,关键时刻得要用上。”
一路上,常光莲边走边回头看,埋怨赵庚弟没有如期前来。心想,定是他姑婆阻止他而未能前来。个该死的庚弟,个大男人,就不会设法溜出来!她身上揣有赵庚弟写给傅盛才的亲笔信,为的是防备他万一不能前来之用。她好遗憾,这么好的去成都的机会,他要是在身边会多惬意。她这么想时,路边草丛里蹿出个背包袱的人来,正是她渴盼的赵庚弟。疲惫的赵庚弟取下包袱扔到她马背上,笑道:“光莲,我半夜就溜出家门了,早早地在这里等候你们!”她怨艾道:“你个该死的,咋才来!”鼻头发酸,泪眼汪汪,将他那包袱拴牢在马鞍上。这一群人里,就只有赵庚弟是个文弱书生,宁徙走来,笑道:“庚 5f1f." >弟,你走路动武都不行,是个举人了,就坐那乘轿子吧。”那空空的藤轿就抬了举人赵庚弟前行,常光莲紧跟了藤轿走,心情大爽。赵庚弟拉开轿帘给她说成都的趣事,听得她嘻哈笑,巴望早日赶到成都。
铜鼓山的峰巅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宁徙道:“大家都警觉些,提防土匪!”
一路平安无事,毒烈的秋日把铜鼓山巅的雾气烤干,莽莽铜鼓山落到轿行队伍的后面。人们懈怠下来。常光圣对宁徙说:
.?“妈,远离铜鼓山了,我们走小路吧,要近好几十里。”宁徙也希望早日赶到成都早日见到傅盛才,点头道:“要得,走小路。”
队伍走进蜿蜒的小道,道旁花草丛生、林木葱郁、空气清新,都觉心旷神怡,行进的速度快了。常光莲赶到队首罩目前望,看见了远处的大道,回头对宁徙喊:“妈,前面就是大路了。”宁徙跟上来,笑道:“光莲,你弟弟选这小路对了,硬是近便得多。”又盯她笑,“女儿,这下你开心了吧,有赵举人陪伴你。”常光莲脸红:“妈,你还不是开心,将来会有个举人女婿呢!”宁徙叹曰:“但愿啊。”母女二人说起赵家的事情,都心布阴霾。
前方的大道渐近,突然,传来吆喝声:
“弟兄们,给老子上!‘生冲子’、‘挂溜子’!”
接着是一片呐喊,数十名土匪跟了孙亮、郭兴从路边的老林里骑马冲了出来。领首的孙亮立马横枪:“知事的,留下买路钱来,我们只要货物不要人命!”这突然的袭击使宁徙好是惊骇,她镇定情绪,快步上前,横握五尺长刀:“自古道,不劳者不得食,你等休想从老娘手里夺走这些货物!”常光圣赶紧招呼众人护住货物。孙亮也不答话,挥枪直刺宁徙。宁徙怒目持刀相迎。众土匪也动起手来,常光圣、常光莲、老憨、家丁和轿夫都还击。
一场恶战。
土匪人多势众,宁徙等人难以招架。宁徙哀叹,难道我等辛辛苦苦生产的这些丝绸、夏布会付诸东流?难道我家这第一笔大买卖会泡汤?心想,擒贼先擒王,使尽全力与孙亮拼杀。哪想,土匪二头目郭兴前来助阵,她只好抽刀抵抗。老憨等人过来助战。她一心欲打败匪首孙亮,却被郭兴拖住,“哇!”地大叫,抽空当朝郭兴的脖颈砍去,郭兴持刀护颈。宁徙那刀力大,将他击落马下。土匪们赶紧护住郭兴。孙亮看见,大怒,挥长枪直刺宁徙,宁徙躲闪。传来呐喊声,乔甲长带领民团的上百号人赶来。会拳术的乔甲长平日温和,此时如怒兽,指挥民团的人冲杀过来。
孙亮见势不妙,大喝:“弟兄们,‘吆舵子’!”将惊魂未定的郭兴拽上马背,带领土匪逃之夭夭。
宁徙赶紧让常光圣、老憨查看货物,还好,一件不少。向乔甲长拱手道谢:“谢谢乔甲长,谢谢各位!”乔甲长说:“我就担心铜鼓山的土匪,不想这些龟儿子还真来了!”常光莲跑来哭喊:“妈,轿子,轿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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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庚弟他不见了!”宁徙大惊失色。轿夫跑来:“夫人,赵举人他,他连人带轿被土匪抢走了!”宁徙叫苦不迭,后悔不该让赵庚弟坐藤轿,土匪一定以为坐轿者是老板,抓了个财神爷去。常光圣带人去追,土匪却早消失在密林里。乔甲长说:“莫追了,恐遭埋伏。”宽慰宁徙,让他们赶紧上路,他想法去搭救赵庚弟。宁徙伤感又无可奈何,向乔甲长连声道谢,千拜万托他一定要搭救回赵庚弟,又对光莲竭力抚慰,指挥队伍快速走上大道。
出师不利,宁徙再不敢让大家走小路,沿了大道朝前行,只住大店不住小店。十二天后,终于走进了省府成都的东大街。果如赵庚弟所说,人流熙攘,店铺林立。看见“湖广绸缎庄”的招牌时,她粲然笑:“到了,终于到了!”吩咐大家就地歇息,让常光莲将赵庚弟写给傅盛才的那封信给她,她先进店拜访傅盛才。此时,一阵锣鸣,一群兵丁护卫一乘官轿过来。官轿在宁徙身前停下,轿子里走出着官服的宣贵昌来。宣贵昌买通了省里的按察使副使赵宗,他现在是赵宗属下的分巡道,分管河务、盐茶、布绸诸多事务。他刚去拜见过赵宗大人,给他送去一个宋朝的小金佛,是从抓获的盗墓贼那里获得的。赵宗看后赞叹不已。方才,他在轿子里看见了宁徙,很觉诧异,啊,她怎么来成都了!看见“宁圣轿行”的旗幡和骡马队时,感叹,这女人厉害,竟然把生意做到省府来了。
“原来是宁徙啊,呵呵,久日不见,你是越发地好看了!”宣贵昌走到宁徙跟前。
宁徙知道宣贵昌高升到省里做大官了,不想会在这里遇见,气不打一处来:“宣大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轿行的骡马队是靠边站的,大人请便。”扭头进了“湖广绸缎庄”。
宣贵昌热脸遇了冷屁股,羞恼不已,欲跟进店铺又止步,自己乃四品大员,怎能屈尊进一个小小的商铺。他一直为没能得到宁徙而遗憾,此刻里,又见到风韵犹存的她,心里那股冲动再次涌起。他没有立即上轿,叫了差役一起检查骡马上驮的货物,发现全是丝绸和布匹,眼目放亮,仿佛吃了春药。他深知这批货物的价值,对贴身跟差一番交代,上轿离去。他想从中捞到油水,也狠敲宁徙,迫使她就范。当然,他得谨慎小心,他那黄脸婆夫人是他后台赵宗大人的独生女儿,他弃不得也惹不得。他那夫人厉害,随时向他身边下人打问他有否不轨行为,他身边下人回道,宣老爷的公务忙得很,忙些什么什么的,忙完就赶回家来。可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多次逛窑子的他还是被夫人发现了,罚他喝了她的洗脚水。
宁徙进店后没有见到傅盛才,打问账房先生得知他外出购货去了,有得两日才回。经账房先生指点,去了邻近的“东门客店”投宿。刚安顿好住宿,就进来一帮横眉瞪眼的汉子,说是要收取管理费。宁徙说:“你们是找错人了吧?未必住店子还要交管理费?”那帮人中的领首者说:“找的就是你们,凡是到东大街来做生意者都要交管理费。”常光圣道:“我们只是住店,没有做生意。”领首者说:“你们驮了那么多的货,定然是做生意的。我们要得不多,百者抽五。”店主拉了宁徙到一边,说:“他还没有狮子大开口,你就给了吧,否则,我这旅店会被一把火烧了的!”宁徙道:“没有王法了呀,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么!”店主说:“他们就是王法,他们能够长期在这街上欺行霸市,就是因为有官府撑腰!”官匪一家,宁徙早就领教过,不想省城也有这等恶棍。店主说:“你得快些答应,他们会涨到百者抽十的,真的!”宁徙担心会有更大损失,只好强忍怒气,让老憨去打发这帮人。这帮无赖挨个点数,硬是抽了百分之五的货物扬长而去。
次日清晨,又来了一帮官府的人,说是来征税的。宁徙不客气道:“这是我们自家产的丝绸、夏布,为何要缴税?”官员说:“凡来这东大街者无不是经商的,你们运来这么多的货物,定是来做买卖的。”宁徙道:“就算是吧,我们还没有卖出去,何谈缴税?”官员说:“你们昨日已经进了‘湖广绸缎庄’,定是已经做了买卖。”宁徙道:“即便我们是做了买卖,税收也是上缴到我们所属的荣昌县,咋要缴给你们?”官员说:“东大街乃黄金街市,凡是在这街市做买卖的都得在这里上缴税银。”说着,开了税单。宁徙一看,头都炸了,抽取百分之二十的税银:“老娘不缴,看你们能把老娘如何!”那官员说:“你胆敢违反大清王法,偷漏税银是要法办的!”招呼身后官兵,“给我拿下!”一群官兵就要动手。常光圣、常光莲手舞戒刀护住母亲,常光圣瞠目大喝:“看哪个敢,老子这刀不认人!”老憨赶过来,塞给那官员一包银子,把笑摆在脸上:“大人息怒,你看这样行不,我们的货物确实还没有出手,一旦出手立即上缴税银,要得不?”那官员手掂银子,摇头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这样吧,就抽取你们百分之十的货物抵税。”不待答话,招呼官兵们取货。宁徙气得咬牙,被老憨劝住:“夫人,总算是少了百分之十,就忍了这口气。”宁徙盘算,按眼下的行情,余下这些货物也有赚头,就当是被铜鼓山的土匪抢了去。儿子、女儿都埋怨老憨软弱,宁徙反倒劝说:“光圣、光莲,老憨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你们还年轻,这世上的事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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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赵庚弟所说,人流熙攘,店铺林立。看见“湖广绸缎庄”的招牌时,她粲然一笑:“到了,终于到了!”吩咐大家就地歇息,让常光莲将赵庚弟写给傅盛才的那封信给她,她先进店拜访傅盛才。
官府的人走后,宁徙仰天长叹:“这是啥子世道啊,父亲说过,当年这里虎狼成群,现今这里的‘虎狼’更是猖獗!”
一个男人匆匆走来,对众人拱手:“请问,你们是从荣昌县来的么?”
宁徙听得熟悉的湖北口音,看来人,惊喜道:“啊,盛才兄,你不认识我了!”
傅盛才细看宁徙,惊诧不已:“呀,是你,宁徙!”
宁徙拿出赵庚弟写给他的信:“赵庚弟要给你验的货就是我家的。”
傅盛才接过信看,呵呵笑:“走,去我店铺说话!”
宁徙、常光莲、常光圣跟傅盛才走进他那店铺后屋,傅盛才让助手泡了杭菊款待,舞动手里的赵庚弟那信,呵哈笑:“宁徙呀,赵举人这封信可不能跟你比啊!呃,赵庚弟咋没有来?”宁徙长叹,说了前因后果。傅盛才哀叹:“这土匪一日不除,何谈安宁。”宁徙道:“还有比土匪更可恶的。”说了地痞流氓和官员前来敲诈勒索之事。傅盛才不解:“你们刚来,他们咋就会找到你们住的客店?”宁徙也觉奇怪:“是呀,这事只有你那账房先生知道。”傅盛才道:“我那账房先生是可信的。”宁徙想,说:“未必是宣贵昌派人跟踪了我们?”傅盛才问:“宣贵昌,怎么,你遇见他了?”当年常维翰被宣贵昌迫害,就是他拔刀相助的,他早就认识宣贵昌。宁徙道:“倒霉,见鬼了,一来就遇见了他。”说了与宣贵昌相遇之事。傅盛才叹道:“定是他了,定是他在作怪,这家伙本性难移,与那贪官赵宗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乱征暴税不说,还勾结地痞流氓敲诈商人,这两伙人肯定都是他指使来的。”宁徙眼冒金星:“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坏蛋,我早就听荣昌县的程师爷说过,当年,他和那个赵宗都暗通土匪头子安德全,竟然靠绑架移民邀功升官。”常光莲、常光圣听了怒不可遏,都说要去杀了这两个坏蛋。他姐弟俩都听母亲说过,宣贵昌是他们常家的世仇。傅盛才劝道:“不可,万万不可,他们有权有势,暂且忍下这口气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打问了常维翰之事,宁徙一一说了,傅盛才感叹欷歔:“唉,我那维翰兄弟真是命苦啊……”
宁徙想到验货之事,叫常光圣去取几匹丝绸、夏布来。常光圣腿快,片刻工夫就与马夫抱来二十匹丝绸、夏布,说:“这是我从二十匹骡马上驮的货物各抽取的样品,请傅伯伯验货。”一匹匹打开。傅盛才验货,惊叹:“啊,这是上好的丝绸,好像杭罗!”宁徙说:“我们是仿照杭罗织的。”傅盛才呵呵笑:“杭罗品质优良,历史悠久,乃罗类织物的名牌,早就驰名中外,你们这丝绸完全可以假乱真了!”常光莲说:“我们这是纯蚕丝绸。”傅盛才说:“好,好,这丝绸的面料雅致、质地结实、纱孔通风透凉,穿起来定然舒服、凉爽。”继续验货,“这是古香缎,这是织锦缎。嗨,花型多、色彩好、纹路精细、雍华瑰丽,当年的唐装就以此类织品为面料,不错不错!”挨个儿看了二十匹样品,对其中的夏布又看又摸,由衷赞道:
“嗯,这布料好,好!”
宁徙笑:“这是我们自产的夏布,是用苎麻织的,穿上很凉快。我们那里地处丘陵,适宜种苎麻。濑溪河水清滩长,经那河水漂过的夏布,色泽白皙,光洁度高。”
傅盛才击掌:“好,好货!这批货我全都要了!”说了收购的价格。
宁徙听了吃惊,她说这价格比她预期的高一倍多。咳,他对我们常家实在太好了,处处都给予照顾:“盛才兄,你咋报这么高的价啊,你会亏本的。”
傅盛才呵呵笑:“无商不奸,非利不动,我这个商人呀,是不做亏本生意的。”
常光圣说:“傅伯伯,你千万不要因为是我爸爸妈妈的熟人,就特地出高价收购。”
傅盛才说:“说实话,我出这价格对你们是有优惠,不过不多,就一小点儿。我真没有想到,你们会织出这么好的丝绸和夏布!”
宁徙想到什么:“啊,盛才兄,你还得要上税呢。”
傅盛才说:“自然要上税,宣贵昌从你们那里刮了油还要从我这里舀油。不过呢,鼠有鼠道猫有猫路,我也自有办法。官管不如现管,我使些小钱去买通他的手下人,他们会为我打埋伏的。他们会对宣贵昌说,我只买了你们一半或是三分之一的货等等。”
宁徙问:“能躲过宣贵昌?”
傅盛才点头:“能躲过,这也是被他逼出来的办法。对于那些照章收税的官员我是不会用此下策的,否则,我早就垮杆了。”
众人皆笑。
傅盛才看宁徙,认真说:“做生意呢,少不得要趋利避害,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宁徙说:“你讲。”傅盛才说:“
.99lib?我很看好你们产的夏布,我想包销。”宁徙想,这就不愁夏布的销路了,好事情。又想,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口说无凭,欲言。傅盛才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得签一个合同。合同一签,就得双方遵守,你们的夏布不能再卖给第二家客商。”宁徙心里暗笑,盛才兄将她要说的话全都讲了,点头:“要得嘛。”傅盛才立即让助手取来印制好的两份同样的合同书,提笔分别在这两份合同书上加了同样的字句,捧送给宁徙过目。宁徙看后,交给光圣、光莲看,都同意。傅盛才就在两份合同书上签名按了手印,宁徙也在两份合同书上签名按了手印。双方各存留一份。
傅盛才呵呵笑,让助手立即带人去宁徙住的“东门客店”收货。
助手刚走,傅盛才的账房先生来了,对傅盛才说,宣大人派差人来找他,让他立即去他府邸。傅盛才蹙眉,摇头叹气:“宣贵昌,这个狗贪官,不去见他会惹来麻烦的。”只好叮嘱账房先生陪同宁徙等人喝茶说话,说他去去就来。
宣贵昌府邸的正厅老大,挂有名画摆有古董。傅盛才跟随宣贵昌派的差人进来,就有下人端了茶来。傅盛才不得已进贡时来过这里,知道这些名画、古董都是宣贵昌敲诈所得,愤恨其恶人当道。宣贵昌从后厅出来了,招呼傅盛才坐,下人为他端了茶来。傅盛才坐下,心想,未必是自己收买他手下人的事被他知道了?宣贵昌喝茶,说:“傅老板,生意兴隆啊。”傅盛才拱手回话:“承蒙大人关照,还过得去。”宣贵昌颔首,说:“真碰巧了,我见宁徙来成都了,见她去了你那店铺。”“回大人话,她是去了我的店铺,去谈一笔生意。”傅盛才不得不实说,他知道宣贵昌派人在盯梢宁徙,心想,这家伙还在打宁徙的主意。宣贵昌端茶碗喝茶,叫傅盛才也喝茶。宣贵昌确实是还在打宁徙的主意,再呢,是盯上宁徙家产的夏布了。他派人从宁徙那里敲诈来的夏布,被今日又来进贡的商人赵嗣看上了。赵嗣常年住成都附近的新都县,做丝绸等生意,他看了这夏布后,赞不绝口,想包销这种夏布,请他相助,说是用盈利的百分之十五报答他。这是个不小的诱惑。跟踪宁徙的下人来报,说傅盛才将宁徙领去他店铺了,他急了,立即派人去传傅盛才来。
喝茶间,宣贵昌细问了宁徙去傅盛才店铺之事。傅盛才实说,他与宁徙在做丝绸、夏布生意,说了相互已经签订了包销这夏布合同的事情。宣贵昌遗憾又无可指责,他不能让傅盛才知道是他派人敲诈了宁徙,心想,不管是赵嗣还是傅盛才包销这夏布,都是在我的地盘做生意,我都可以诈得油水。这时候,躲在后厅的三十来岁的赵嗣耐不住了,走出来,对傅盛才拱手:“啊,傅老板,别来无恙。”傅盛才认识赵嗣,笑道:“啊,不想赵老板也在这里。”宣贵昌笑:“你们认识啊,好,都是朋友,都坐,喝茶说话。”三人一番寒暄。赵嗣说到了夏布的事,说他曾经见过这种夏布,一直想进这货。傅盛才是赵嗣做丝绸生意认识的,点头说:“可以呀,荣昌路孔寨小荣村产这夏布全都由我包销了,我可以转卖给你。”赵嗣说:“好,一言为定,我就从您那里进货。傅老板,您可不要敲得太狠啊。”傅盛才说:“在商言商,我照规矩办……”
当晚,傅盛才在“古月轩酒楼”大摆筵席,款待宁徙一行。宁徙说让他破费了。傅盛才笑说,我购买得这么多好货,又签订了包销夏布的合同,马上就有了买主,我会赚大钱的,请你们吃这顿饭不过是九牛一毛。宁徙没想到他们产的夏布会这么受人青睐。常光圣喝酒吃菜,想着看见听见的这一切,暗自学着经商之道。常光莲没有胃口,暗自垂泪,担心着赵庚弟。庚弟,要不是你,我们咋会找到傅伯伯,咋会做成这笔大生意。庚弟,你可得要平安无事,你一定得要活着,光莲不能没有你!她这么想时,傅盛才的助手带了个衣襟褴褛的人走来,她惊喜万分,来人正是她苦苦思念的赵庚弟!大家都好高兴,招呼赵庚弟入座。赵庚弟饿极了,狼吞虎咽,说他是逃跑出匪巢的。大家都庆幸。
当晚,傅盛才为赵庚弟换了衣服,宁徙安排赵庚弟住了客店最好的单间,叮嘱他好生休息。常光莲陪同他进到单间屋里,他才对她细说了如何离开匪巢之事,叮嘱她定不能对他人讲,包括她的母亲宁徙。
土匪来劫时,疲乏至极的赵庚弟正在舒适的藤轿里酣睡。醒来时,听见身边有人喊叫:“肥猪儿,就这一头肥猪儿就够本钱了!”他开先以为是轿夫在说笑,掀开轿帘看时,惊呆了,一群土匪正抬了他走进一座寨门,完了,自己被铜鼓山的土匪抢了!满腹诗文却没有半点武功的他叫苦不迭,呜呼,我命休矣。他想喊叫又忍住,打算趁机逃跑,可哪里能逃,四周都是土匪。轿子停在一座木屋前,他被呵斥下轿。土匪们对他搜身,一无所获,骂骂咧咧。他起眼看,木屋的门首挂有匾额,上书“聚义厅”三个字。他心里发悸,担心着常光莲和她母亲等人,看来他们也被俘了。他被押进“聚义厅”内,匪首高坐在虎皮椅上,喝令喽啰为他松绑,说:“你听着,老子是这铜鼓山的寨主,姓孙名亮。我问你,你为何身无分文?”他松动身子,说:“我姓赵,名庚弟,所带衣物和银钱都放在同行人的马上。”想趁机打听光莲等人的下落,“你找到他们便可找到。”孙亮怒道:“要不是那些民团前来,老子会将你们一网打尽的!”“啊,他们跑了?”他希望如此。“跑了,都他妈的跑了,就逮住你一个。”孙亮说,“有你一个也就够了,那轿夫喊你赵举人。哼,老子最恨的就是你等这些做官的,非从你身上捞到钱财不可!”他申诉道:“孙寨主,我只是考取了举人,我不是官员也不想做官,我只是个商人。”心里犯疑,光莲他们真的跑了?孙亮道:“假话,你等这些人没得不想做官的,莫骗老子了。行呀,你是商人,那就赶快让人拿钱来赎人!”他说:“拿钱来可以,我得见到我的同行人才行。”一定要得知光莲他们的真实下落。孙亮气顶脑门,拍桌子:“是的,老子是土匪,可是没说假话,我已经给你说了,只抓住你这一头肥猪儿!”土匪们吼叫:“大哥,这厮定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角儿。”“宰了算?!”郭兴落马摔伤了胳臂,右臂吊在胸前,愤然怒喝:“大哥,他在耍赖,给他动大刑!”孙亮拧眉:“给老子大刑伺候!”上来几个土匪按他跪下,抓住他的双手,将一根木棍压到他的小腿上使劲踩压。痛得他大声喊叫,额头冒汗。孙亮示意住手,喝问:“你说,愿不愿意让人拿钱来赎你?”他双腿疼得钻心:“我可,可以拿钱,可是,可
99lib?是我一定要知道同行人的下落。”郭兴上前扇了他几耳光:“不识相的,我大哥说了,没说假话。老子是二头目郭兴,给你说,你那些同伙都他妈的跑?了!”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口鼻淌血,兔子急了也咬人,将口中的血水吐了郭兴满脸,破口大骂:“狗日的土匪头子孙亮,龟儿子走狗郭兴,我赵庚弟与你们势不两立!得不到我同行人的下落,我就是死也不给你们一文钱……”孙亮胸脯起落:“个臭举人,你听着,老子从来都与官家势不两立。你不给钱可以,老子取了你的首级。你们这帮肥猪儿,宰一个少一个祸害!”挥刀欲砍。“且慢!”一个女土匪走来制止,扶他起来:“你姓赵啊,是我的家门,你不会是路孔寨赵家的人吧?”他盯她不答话。那女土匪扶他坐下,说:“我叫赵玉霞,我是路孔寨赵书林的表妹,真的。我看你年岁应与书林那儿子差不多大,你若是他的儿子,我定会关照你。”他目露不屑,父母和姑婆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家会有铜鼓山的土匪亲戚,担心有诈。赵玉霞对郭兴呵斥:“你,你们,都给老娘出去!”又盯孙亮,“看你,凶神恶煞的,你也给老娘出去!”孙亮、郭兴和土匪们就都出门去,偌大的“聚义厅”里只剩下他和赵玉霞。赵玉霞端了茶水给他喝,渴极了的他咕嘟咕嘟地喝茶。赵玉霞潮红两眼,说了她是被孙亮抢来的压寨夫人,说了她去过“赵家大院”诸事:“赵庚弟,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相信我,就告诉我,你是不是赵书林的儿子?”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打听书林儿子的名字,见他不语,又说,“我问你,你们路孔寨有没有大户人家被我们抢过?”他恨道:“多,连乔甲长都被你们抢过,你们这帮土匪十恶不赦!”赵玉霞点头:“你骂得好,我们是十恶不赦,你既然晓得好多大户人家都被我们抢过,那么,你听说过赵书林家也被我们抢过吗?”他犹豫道:“这,倒没有。”赵玉霞说:“你晓得为啥子他家没有被抢吗,就是因为有我呀,因为我是赵书林的表妹呀!”他半信半疑,盯她问:“你,真是我父亲的表妹?”赵玉霞泪水夺眶而出,搂了他哭泣:“庚弟侄儿,我的庚弟啊,你受苦了……”孙亮一直在门外听,大步进来,后悔道:“咳,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己人,庚弟贤侄,孙亮向你赔不是了!”随即摆酒席款待。赵玉霞、郭兴都来作陪。饭后,满心晦气的他急于脱离匪巢,急于见到光莲,执意要走。孙亮和赵玉霞说要护送他回家。他坚持要去追赶“宁圣轿行”的队伍。赵玉霞就让孙亮给了他足够的盘缠和一匹快马,他就独自骑马赶来了。眼看要到成都,不想在龙泉驿住店时,盘缠和马儿都被贼人盗走了。
常光莲听得泪水涟涟:“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你人在就好!”
赵庚弟热眼道:“光莲,我时时都在想你!”叹曰,“唉,不想我爸爸的表妹竟是个土匪婆,光莲,这事你晓得就是了,千万莫说出去,丢人现眼啊!”
常光莲点头:“我不会给第二个人说的。”哀叹,“不想你爸爸也有这么苦难之事,跟他表妹相爱却不得其爱。”
赵庚弟抚她柔肩:“光莲,我们不会像父辈那样的,我俩要相亲相爱相伴,要厮守终生……”
响起叩门声,赵庚弟起身去开门。
宁徙站在门口,对常光莲说:“光莲,天晚了,跟妈走吧,让庚弟早些歇息。”她不希望再看见像光圣和赵燕发生的那种事情,又想,再难也要成全这对年轻人,常赵两家不该是冤家应该是亲戚。
第十九章 冤家对头喜结连理 母子重逢痛不欲生
开春后,“赵家大院”的人就忙碌起赵庚弟的婚事来。赵庚弟踩着春天的响步在屋里屋外院内院外和大荣桥上走动,心里揣着无数个小兔。
他从省城返家后,父亲和姑婆都伤感,也欣慰。姑婆赵秀祺说:“庚弟啊,乔甲长来说了你被土匪绑架的事后,我和你爸爸都好着急。你爸爸冒死去了铜鼓山,见到了你表娘和表叔,才知道你去成都了,我们还是终日不安。”父亲赵书林说:“儿子,你姑婆为此还大病一场。”他嗫嚅说:“姑婆,爸爸,我没有对你们说就私自去成都,我有
错,请您们原谅。”事情已经如此,早迟得让他们知情,他原原本本说了去成都的因由,说了他与常光莲的爱恋之情。父亲听后唉声叹气,姑婆听后怒火中烧:“庚弟,你是要气死姑婆呀,你不立即去吏部注册求取一官半职也还情有可原,你还可以去会试、殿试。可是你,竟然私自跟了仇家的人去成都,竟然敢跟仇家的女儿相好,你真是胆大妄为啊!唉,作孽呀,我赵家咋总出孽种啊。不行,这是绝对不行的!”他委屈不已:“姑婆,我喜欢光莲,是真心喜欢!”姑婆七窍生烟:“庚弟,你糊涂,你这是在走赵燕的老路!”他执拗说:“姑婆,我已经这么大了,该娶女人了,你如不答应我娶她,我就去问族长,看看族规里有没有男大不当婚的这条规矩!”姑婆道:“是的,族规里是没有这条规矩,可我们有家法,赵常两家永不通婚。”他说:“这家法是您定的,不合理,我不从,死也不从!”姑婆呵斥:“你不从也得从!”他就不吃饭。姑婆最喜欢他最疼爱他,软了话:“我的乖乖侄孙儿,听姑婆的话,姑婆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漂亮女子。快吃饭,啊!”他铁了心:“姑婆,我非她不娶,答应我我才吃饭。”俩人一番争执,姑婆拿他没办法,把皮球扔给他父亲:“书林,庚弟是你的儿子,家法和他这臭想法都摆在你的面前,你说句话。”父亲犯难:“这,我,我听姑妈的。”他急了,对父亲瞠目:“爸,你咋就这么软弱,咋就不能为儿子的婚事做主!好嘛,你们不同意可以,我立马离开这个家,我去常家当上门女婿!”随即收拾衣物。姑婆面色发青:“庚弟,你这是要绝我赵家的后啊……”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父亲急了,为姑妈捶背:“姑妈,你知道庚弟的脾气的,就依从他吧……”
姑婆最终妥协,却坚持开春之后再说此事,且必须按“问名、纳彩、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程序进行。父亲和他都同意。
坚强的姑婆泪目灼灼,又伤感起被迫当了土匪婆的赵玉霞来,哀叹赵家怎么这等不幸。父亲也伤感。他尽心宽慰:“姑婆,爸爸,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也不要过于忧伤,千万要保重身体……”
过了父亲和姑婆这一关,他快活无比,看见穿着一新的管家吴德贵带了彩礼走上大荣桥,快步撵去:“吴管家,一大早就出门啊,还带了彩礼。”吴德贵满面堆笑:“小少爷是明知故问呢,我去为您求亲呀!”本该父亲去的,可姑婆不许父亲去。他知
藏书网道,这是“六礼”程序的第一道程序,谓之“问名”。他目送吴德贵走过大荣桥,见桥下那白银石滩仿佛在对他微笑,更是快活。又看吴德贵,才看见父亲在南桥头下的河边勾首踱步,遂转身窃喜着回书屋去。
赵书林是在等吴德贵,见吴德贵走来,说:“这就去。”
吴德贵拱手:“少爷,德贵这就去,您还有啥吩咐?”
赵书林道:“也不晓得宁徙答不答应。”
吴德贵说:“我尽心尽力办。”
赵书林欲言又止,挥手:“去吧,你去吧。”
吴德贵应诺,快步走去。
赵书林对多年的老管家吴德贵是放心的,他会尽心尽力的。不知咋的,他还是放心不下,生怕吴德贵把事情说僵了。听儿子说要娶常家的女儿后,他开始一震,又释然,这样倒好,两家的冤仇可解了。按照礼俗,应该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去常家求亲的,他好长时间没跟宁徙见面了,这是个机会。可姑妈不让他去,说是不许他去见那个骚女人。他不敢违背,只好由姑妈安排吴德贵去。也罢,一旦成了亲家,不可能不见面。在大荣桥头晨练和转悠已成了他的习惯,他很想遇见宁徙说说话。有次晨练,他看见宁徙走过大荣桥,却有老憨陪同。那一次,宁徙倒是独自走过大荣桥,可他是在他家后屋的窗口看见的,没能赶上。还有一次,也是宁徙独自过大荣桥,而他又跟了姑妈在一起。他清楚,自己是放不下宁徙了,夫人石淑英去世后,他对她的感情越发强烈,却只能强忍心底。女儿赵燕被无辜活埋使他伤透了心,他对和宁徙的事情更感茫然。姑妈、族长、家法、族规,仿佛天上那无情的银河,永远地将他和她分隔着。姑妈一直张罗为他再择贤妻,他都以种种理由搪塞、推托。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他想。他万没有想到儿子会与常光莲好,这女孩很不错的,心里得到慰藉,更对自己与宁徙的事情万般失望,哪有父子都娶常家人的道理啊。
“观人之气色,解人之心惑,察面之亏盈,断人之情缘……”那个穿麻布长衫的算命先生手执“看相算命”的旗幡念念有词走来。
他跟上去,笑道:“好久不见先生了,今日好早!”掏出五个铜钱给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接过铜钱,摆开摊子,问:“丧事还是喜事?”
他道:“喜事。”
算命先生盯他,掐指道:“你家有喜。喜从悲来,悲中有喜,大悲大喜,大喜大悲。”
他哀叹,可不,儿子庚弟是喜事而女儿赵燕则是悲事。细想后面的话,担心又会有啥预想不到的风波。
算命先生道:“你多给了我三个铜钱,相公还可以再问。”
他就想起上次这算命先生对他说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磨难未了,情缘未尽。”的话来,问:“就问问我吧。”
“家财还是姻缘?”
“这,都算算。”
算命先生乜他:“算一不算二。”
他道:“那就算姻缘。”
算命先生说:“把你的左手伸过来。”
男左女右,他伸出左手。
算命先生看他左手掌纹:“小指至食指下方这掌纹是天纹,乃是情感线。小指根部至情感线中间这道短纹是姻缘线。你这情感线由小指根弯曲伸向食指根,你的姻缘怕是有连番的挫折。”
他颔首。可不,自己与表妹赵玉霞的姻缘就至今遗恨在心,这次去铜鼓山找儿子,玉霞又对他落泪,指责孙亮坏了他俩的好事。与宁徙的感情呢,一直折磨着他。
算命先生说:“你这姻缘线呢,从小指根直指向情感线的中部以上,留下不尽的悬念,怕是好事多磨。”
他那心狂跳,好事多磨,说明他与宁徙还有戏,欲往下问。
“少爷,老夫人等您去用早膳!”丫环气喘吁吁跑来。
他只好跟了丫环上桥回屋,心依旧怦怦跳,见桥下那白银石滩仿佛在似笑非笑盯着他。
宁徙在院坝里练缠丝拳,行拳如蚕之吐丝人之游泳,大圈小圈顺逆缠绕,一招一式似行云流水,刚柔相济。心里默念纯阳六字道:残,截,冷,弹,抖,钻。乔甲长会这拳术,给她说,先前有个练缠丝拳的杨师傅去面馆吃麻辣面,吃得正香,有人试他功力,偷偷从他身后用棕绳紧勒他的颈子。可是,运足气的他稳如泰山,出气自如,继续吃面。人些感叹,称他为“杨铁罗汉”。她就跟了乔甲长学练这借力打力的缠丝拳。收拳后,她到沙盆里练指力,练一阵,取来块木板,运足指力“呀!”地大叫,单指朝那木板戳去,木板便被戳穿。她会心一笑。传来鸟鸣,一只鸟儿飞到她身边的雪松上。初看像乌鸦,细看这鸟尾长翅短,除腹、肩部外,通体呈蓝绿色,鸣声哄亮。心喜,原来是只喜鹊,莫非赵书林要来,心里一阵狂跳。女儿光莲对她说了,在赵庚弟的死活要求下,赵秀祺和赵书林都同意常赵两家的这门亲事了,只是要按“六礼”程序办,那么,赵书林必然要来求亲。她这么想时,有个人走进院坝来。
来人是赵家的管家吴德贵。
她不解,难道赵家有变?可光莲对她说得真切,一开春,赵家就在忙碌起这门婚事来。她想明白了,定是赵秀祺不让赵书林来而让吴德贵来求婚。也罢,只要赵常两家儿女结亲,这冤家就成亲家了。招呼吴德贵去堂屋里坐,让老憨泡来荣昌绿茶。
吴德贵拱手道:“常夫人,小的向您道喜了!”
她问:“喜从何来?”
吴德贵笑:“小的受我家老夫人和少爷所托,前来为我家小少爷赵庚弟向你家小姐常光莲求亲。”
宁徙矜持道:“让你来求亲,这不合礼数吧,该他赵书林来才是。”
吴德贵面挂难色:“这,这……”
屋柱后的常光莲走出来,推搡宁徙:“妈,人家来人就是了,讲究那么多礼数做啥子嘛!”
宁徙盯女儿,伸手指刮脸:“看你急的,不知羞。”
常光莲红了满脸,跑走。
吴德贵送上红布礼包:“常夫人,这里头装的是我家少爷给常家的见面礼。”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包银子。
宁徙将银子交给老憨入账,对吴德贵道:“既然你们赵家这么有诚意,我们两家的儿女又真心相爱,我就同意这门亲事了。”
吴德贵如释重负:“谢谢常夫人,小的这就转去回话!”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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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徙在院坝里练缠丝拳,行拳如蚕之吐丝人之游泳,大圈小圈顺逆缠绕,一招一式似行云流水,刚柔相济。
吴德贵走后的第二天,乔甲长登门了,笑声山响:“宁徙,祝贺祝贺,我老乔前来道喜啰!”宁徙笑道:“乔甲长,这才‘问名’呢。”乔甲长说:“我是跟着来‘纳彩’的呀,哈哈,赵家托我当红媒。”宁徙笑道:“乔甲长做大媒,我家光莲的面子好大。”让老憨给了乔甲长一张银票,“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乔甲长揣了银票,笑说:“我们这里呢,‘纳彩’又称‘过庚’,是男方请媒人到女家说亲并过庚,我得要了解一下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宁徙说:“孩子们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最清楚不过。”乔甲长道:“那倒是,不过这程序是不可少的。”说了赵庚弟的生辰八字,宁徙就说了常光莲的生辰八字。
乔甲长走后,过了几天,吴德贵又来了,说:“常夫人,我来‘纳吉’,来送彩礼、交换庚书。”指身后下人挑来的几担彩礼,“请常夫人过目。”宁徙让老憨收下,安排下人们用膳。吴德贵掏出两份婚约:“这是两份庚书,就是婚约。这一份我家小少爷的父亲已经签了名,请常夫人过目。这一份呢,请您签名。”宁徙看赵书林流利的签名,心里发热,在另一份婚约上签了名。吴德贵道:“常夫人,下一个程序是‘请期’。我家老夫人查了青龙、天德、玉堂、司命、明堂、金匮六神所在的黄道吉日,定于下月初六成亲。我家老夫人说,择吉日结婚可百事顺利、千凶得避、万事吉祥。”宁徙笑说:“就按你家老夫人的意思办,六六大顺嘛。”吴德贵笑圆了脸:“常夫人办事痛快!”想起什么,“啊,我家老夫人说,‘六礼’程序只剩下‘接亲’了,说是万不可马虎。届时,我们赵家要备彩轿来常家迎娶新娘,之后是拜天地、父母,夫妻对拜,入洞房行合卺礼,一件都不能少。”宁徙点头:“那是。”吴德贵说:“我家老夫人还说,婚礼当夜要大宴宾客,要闹房。三天后,要拜祖宗,是为‘庙见’。新郎、新娘还要相偕来常家拜祖宗,是为‘回门’。至此,婚礼才成。”宁徙笑:“要得,就恁么办。”
时光如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拜堂这天。穿崭新长袍马褂佩大红花的赵庚弟骑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在喜庆的鼓乐声中来到“常家土楼”的院门前,放下了花轿。穿着一新的桃子和丫环们扶了盖红布头穿自制绫罗绸缎礼装的常光莲出门来。赵庚弟就上前抱新娘上轿。吴德贵大声吆喝:“起轿啰!”鼓乐大起,鞭炮齐鸣,笑声四起。跟在女儿身后的宁徙鼻头发酸,女儿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自己了。
“赵家大院”的大门外一派喜色,站满了迎亲的围观的大人和小孩。花轿来时,鼓乐、鞭炮齐鸣,小孩们嘻哈笑闹,大人们指指点点议论、赞叹,路孔寨老街少有地这般热闹。“赵家大院”的院坝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坐满了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当地住民和外省来的移民。
新郎新娘拜堂后入洞房后,赵庚弟出来挨个儿敬酒,最先向赵秀祺敬酒,难得一笑的赵秀祺启齿笑,笑里有苦涩。
赵庚弟酒量不大,喝高了,他向常光圣敬酒时,常光圣要他这个举人吟诗。他呵哈笑:“小菜一碟!”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都叫好。常光圣喊:“姐夫,再来一段!”众人跟了起哄。赵秀祺抽水烟笑,为满腹诗文的侄孙儿高兴,挨她坐的赵书林和宁徙都笑。赵庚弟更来劲,连吟了几首唐诗,仍不过瘾,接着吟诵:
骏马登程各出疆,
任从随地立纲常。
年深外地犹吾境,
日久他乡即故乡。
引来阵阵喝彩和掌声。宁徙也鼓掌,一悸,啊,这是常家来川时暗定的认祖诗,他怎么会一字不漏地吟诵。细想赵庚弟的生辰八字,他长光莲四岁。问身边的赵书林:“赵公子,庚弟看不出来有二十五岁了呢。”赵书林笑道:“你晓得的,庚弟是我买来的,当时他五岁,现在应该是二十二岁。他去考举人时,姑妈让多报了三岁,说是怕太小了当不上官。”宁徙心想,我那被飞人抢去的常光儒就是二十二岁!又问:“当年卖他那人是啥子模样?”赵书林喝口酒:“记不清了,好像是个白头发的女人,要了我五bbr>..锭银子。”宁徙震惊,难道会是光儒,又喜又急又惊恐,借故去方便一下,独自偷偷去了新房,对坐在床沿的盖红布头的常光莲耳语。常光莲羞红了脸:“妈,人家跟他连嘴也没有亲一口呢!”宁徙问:“真的?”常光莲说:“真的!”宁徙心里稳实了些:“光莲,我看庚弟是喝醉了,你们可千万别做那事儿,否则对孩子不利。你呢,给他背上刮刮痧,可以解酒。”常光莲笑:“真的?”“真的。”宁徙是编的话,说完,各自出门回到坐席。
酩酊大醉的赵庚弟是被两个丫环扶回洞房的,常光莲只好自己掀了盖头,扶赵庚弟躺到喜床上。丫环出门后,她关死了房门。
宁徙担心地跟来,在门外踯躅,心里七上八下。过了一阵,她对了屋窗喊:“光莲,光莲,你出来一下!”常光莲出门来:“妈,人家正在给他刮痧呢。”宁徙道:“咋样,刮红没得?”常光莲说:“刮红了,他那背脊的胎记我没敢刮。”宁徙的心欲蹦出胸膛,认儿子心切,推门进去,见醉扑喜床的赵庚弟的背脊被刮得紫红,看见了那块她熟悉的胎记,急问:“光莲,他有没有长命锁?”常光莲说:“没见他戴过。”宁徙说:“找找,会有长命锁的,可求得一生平安吉祥。”常光莲就翻
箱倒柜找,宁徙也帮着找。常光莲说:“妈,你咋也信这些。”宁徙道:“妈还不是为你俩着想。”常光莲从箱底寻出块长命锁,宁徙立即夺过看,泪水下落。这长命锁很旧了,她最熟悉不过,那上面分明写着常家的认祖诗。常光莲看母亲:“妈,你怎么了?”宁徙哭出声来:“啊,光儒,我可怜的儿子……”常光莲懵了:“妈,你是不是喝醉了?”宁徙摇头:“光莲,妈没醉,妈清醒得很。光莲,他,他就是你那失散多年的大哥常光儒!”常光莲摇头,心想,妈妈一定是喝醉了。“女儿,自从你和你光圣弟懂事起,妈就要你们牢记我家的认祖诗的。”宁徙说。常光莲点头。“你给妈背诵一遍。”常光莲就一字不漏背诵。宁徙将那长命锁递给常光莲:“你再按这长命锁上写的念一遍。”常光莲照长命锁上写的诗念,吃惊不已,啊,他怎么也有这首诗!妈妈说过,这是常家暗定的认祖诗。刚才,赵庚弟吟诵这诗时,她正给赶来祝贺的傅盛才伯伯敬酒,没有听清:“妈,就凭这也不能断定他就是我大哥呀?”宁徙就说了赵庚弟姑婆虚报了三岁的事,说了飞人和白发女的事,说了他这个哥哥常光儒背脊上有块胎记的事,说了家传的认祖诗的事。常光莲明白了,血液上涌,惊骇哀叫:“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天哪……”跑出洞房,失声痛哭。宁徙赶紧跟出,带过了房门。
常光莲的哭喊声引来了赵秀祺、赵书林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桃子上前宽慰常光莲。赵秀祺盯常光莲,沉脸道:“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倒在洞房门外哭,太不像话了!”宁徙双目噙泪,说:“老夫人,赵公子,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对你们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到了后堂,宁徙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的原委。赵书林听了呆若木鸡。一向强硬的赵秀祺突然蔫软,她和书林都听庚弟说过,他从小是在大山里长大的,看来宁徙没有说谎。宁徙叫来老憨,对他耳语,老憨立即骑马赶回“常家土楼”。后半夜,满头大汗的老憨进门来,遵宁徙叮嘱,他取来了绣有“常光儒”三个字的小儿背心。赵秀祺看这背心,恼怒也庆幸,还好,倘若木已成舟则会闹出天大的笑话和遗恨。她本来就是迫于无奈才同意这门亲事的,捶胸落泪:“老天爷耶,庚弟是我赵家唯一传后的希望,你咋这么对待我赵家啊……”赵书林无声淌泪,咳,喜事转眼间变成了愁事。宁徙泪水满面,终于找到儿子了,他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烛油流淌,三人的泪水都流尽。都同意这桩婚事作罢,自然说到赵庚弟的归宿。赵秀祺态度强硬,赵庚弟是赵家抚养大的,他是赵家的人。赵书林也不同意宁徙领走他万般疼爱的长子。宁徙执意要赎回亲生儿子,就是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祈求赵家看在他们母子的骨肉情上,答应她的请求。
双方争执不下。
赵秀祺抽着水烟,叹道:“宁徙,我也老了,失去贤妻的书林膝下只剩下赵莺了,我们赵家就指盼庚弟传宗接代。我呢,也是个女人,也体谅亲生儿子对于你的重要,可你也要体谅我们,庚弟毕竟是我和书林一手带大的,就是养个小猫小狗,这么多年了,也会有至>.99lib.深感情的。庚弟是断不能也不会离开我家的,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吧,我们是决不同意你把他赎走的。”宁徙听着,苦泪酸泪往肚子里咽,她和夫君都发誓要找到光儒,她苦苦寻找二十一年了,终于找到了,却是赵家的人。赎不回儿子她于心不甘,也对不起至今生死不明的维翰。门“咣当”开了,酒醒后的赵庚弟扑进门来,他身后跟着哭肿了双眼的常光莲。
光莲已经把事情对他说了,他顿感天旋地转。五岁时的事情他还依稀记得,他是生长在大山里的,称呼那飞人和白发女为爸爸妈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俩的亲生骨肉,知道自己是被现在的爸爸赵书林买来的,赵家上下都视他为掌上明珠。他曾经千声万遍呼唤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想去寻找他们,却又担心养父母和姑婆伤心。他万没有想到,自己爱恋的常光莲是他的亲妹妹,常光圣是他的亲弟弟,宁徙是他的亲妈妈。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难以承受!
“姑婆,爸爸,这一切是真的吗?”赵庚弟跪到姑婆和父亲跟前。
姑婆和父亲都含泪点头。
赵庚弟又跪到宁徙跟前,嘴唇翕动,泪光闪闪。
宁徙泪如泉涌,搂他到怀里:“常光儒,光儒,我可怜的儿子!”将那件小儿背心给他,“儿子,你看,这就是妈妈当年给你绣的名字。”
赵庚弟拿着这他依稀可辨的小儿背心,泪眼蒙蒙看背心上绣的“常光儒”三个字,伤感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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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徙泪如泉涌,搂他到怀里:“常光儒,光儒,我可怜的儿子!”将那件小儿背心给他,“儿子,你看,这就是妈妈当年给你绣的名字。”
第二十章 京城殿试畅怀诒谋 汀州办案难了伫愿
卯时,微曦初透,沉寂一夜的紫禁城开始复苏。缀有门钉、铺首的一道道宫殿的大门徐缓打开,逐渐增多的官员、太监、武士和宫人们在宫殿内外、穿廊过厅悄无声息地穿梭,彰显着皇家的规矩和威严。这无处不在的肃穆、静谧使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参加殿试的贡生们在礼仪官的带领下,静悄悄来到太和殿后面的丹墀下排队等候,各领得宫饼一包。
赵庚弟也在这队列里,他没想到自己能够来京城参加大清国最高的皇家殿试。
两年前的那个喜事变愁事的夜晚,宁徙搂抱了他痛哭,他想喊妈妈却没喊。他姑婆终于同意了宁徙的请求,答应让他俩单独说说话。倒映在濑溪河里的欲圆的月亮被水花切成碎片,宁徙带他走到大荣桥上,目视青花瓷碗落水处,给他讲传奇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他。他才知道自己一岁时就被飞人夺走,才知道生父常维翰去过飞人和白发女住的山洞找他,才知道生母宁徙一直在苦苦寻他,才知道来自闽西老家的移民父母遭受的百般磨难。他禁不住泪水盈眶,跪到宁徙跟前:“妈妈,我的亲妈……”母亲扶起他来,泪雨滂沱。最终,他还是没有离开赵家,他难舍疼他爱他的养父赵书林和姑婆赵秀祺。他说,从今往后,他就是常赵两家的儿子,在赵家他是赵庚弟,在常家他是常光儒。两家的大人也都只好认了,他就常赵两家都时常往来,且一反不愿进入官场的想法,决心考取功名做官,发誓要找宣贵昌算账,为父母报仇雪恨。他自幼生活在深山老林,跟随飞人和白发女..吃尽人问苦,他是不怕苦的。想起飞人和白发女养父母曾对他说过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潜心苦读。工夫不负有心人,他参加会试一举中榜,现在又来参加殿试了。殿试是在会试发榜后一个月举行的,是科举考试的最后冲刺。昨天,鸿胪寺的官员设置了黄案,光禄寺的官员安放了试桌,排定了考生的座位。
此时,太和殿内一派肃穆,文武百官已侍立两厢。
管弦丝竹声起。
年近耳顺之年的雍正皇帝在乐声中款步登殿,举目巡看群臣,端坐到龙椅上。他朝大学士颔首,大学士就捧了考卷授予礼部官员,礼部官员接过考卷,毕恭毕敬捧出殿外,放到预设的黄案上。礼仪官带领贡生们鱼贯进殿,第一次看见皇帝威仪的赵庚弟欣喜、激动。贡生们面向皇帝站定,文武百官全都出列,齐声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地动山摇,响彻大殿内外。
参拜仪式结束,礼部官带领考生们去了保和殿,按照排定的座位就坐。考官发放考卷,考生们一一跪接。
赵庚弟跪接考卷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做题。他细看这用宣纸裱糊的有红线直格的考卷,知道每行规定只能写二十四个字,每个字都必须工整地书写,凌晨进场,日落交卷。题目就两个字:《诒谋》。初看发懵,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得不知如何下笔。细想心潮翻涌,成竹在胸。来京之前,养父赵书林与他一起分析过当今皇上的治国策略,生母宁徙给他讲过置业发家之道。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内阁预拟皇上钦定的考题,自然要回答其治国理家的谋略。就想到自己熟知的亲历的朝廷移民填川治川的大事,豁然开朗,文思泉涌,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万言,笔笔工整字字珠玑通篇锦绣。
入夜时分,赵庚弟与同住的几个考生疲惫地回到他们住的旅店,狼吞虎咽吃姑婆亲手为他做的馒头夹香肠,心难平静,渴盼佳绩。他知道,皇上要亲阅试卷,钦定第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名,要单独召见前十名的考生,谓之“小传胪”。皇帝召见后,要举行谓之“大传胪”的放榜的隆重典仪。之后,新科状元要率同科进士参加礼部的“恩荣宴”,还要去谒拜孔庙,去国子监将新科进士的姓名勒于石碑上。如此,殿试才告结束。
他仰躺倒板床上回味,觉得自己答得不错,他有从农经商的经历,特地从农工商及对外商贸方面进行了《诒谋》论证。
他清楚,当今皇上重农轻商,认为“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贾皆其末也。市肆之中多一工作之人,即田亩之中少一耕稼之人。群趋为工,则物之制造者必多,物多则售卖不易,必至壅滞而价贱。逐末之人多不但有害于农,且也有害于工也”。就用大量篇幅写了四川移民垦荒种地置业致富的实责,赵庚弟想,皇上也许会考虑他的建言。对于皇上新提这问题,他紧张也镇定,他是清楚这事的。皇上制定的“改土归流”政策,眼下只是在四川等西南部分少数民族地区实行。那一段时间里,他心情不佳,弟弟常光圣的轿行有笔运货去川东西阳县的生意,怂恿他去帮忙,去看看那里的“桃花源”。他就跟了去。偏远的西阳小城斜躺在大山的怀抱里,酉水河绕城流淌,城北有个“大西洞”,洞中仿佛若有光,阴河流淌,飞泉下泄。手擎火把的他兴奋起来,看见洞内石壁上有“太石藏书”四个字,还有无名氏绝句一首:“洞前流水渺漫漫,洞里桃花渐渐残。曼倩不来渔父去,道人闲倚石栏干。”快步前行,光线渐强,扑来霞蔚。走着,眼前豁然开朗,洞外别有洞天。罩满眼目的绝壁下,可见茅舍、桃树、松柏、小溪和耕田的农人,果如陶渊明所记之世外盛景。挨他走的光圣弟道:“大哥,西阳乃‘九溪十八洞’的土家山寨,一直与世隔绝。前年,也就是雍正十三年,实行了‘改土归流’,这才取消了‘汉不入境,蛮不出洞’的禁令,这里的人才过起了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生活。我们也才能够来这里做生意。”“这样啊!”他更有兴趣,跟了常光圣在小城内外转悠,获益匪浅。
赵庚弟这么想时,拱手道:“我皇制定的‘改土归流’国策,废除了土司制,减少了叛乱,强化了朝廷对边远地区的管理,是有利于四川等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说了去西阳的见闻,“皇上,我大清国民族众多,国家统一是大事中的大事,这是有利于大国一统的。我皇圣明,在废除土司世袭制时,对自动交印的土司给予了重赏和世职,对极力抗拒者才加以惩处。”养父对他叮嘱过,见到京官或是皇上,要说顺耳之言。
雍正来了精神:“你去过边远的四川西阳县啊,朕相信你说的话,你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可是,至今还有少数土司不甘失败,时刻图谋复辟,朕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的。”
赵庚弟听着,犹豫道:“皇上,我还遇见官兵抢掠土家民众钱财之事,有的官员骤增赋税、乱派徭役、贪赃勒索,土家百姓怨声载道。皇上,这些官员的所作所为违反了大清的王法,也给了那些不甘失败的土司以复辟的借口。”
雍正面露不快。
赵庚弟紧张,后悔不该说这些话。可母亲宁徙对他说过,做人得要诚实,要敢说真言,自己说的都是真言啊。
雍正起身踱步,正色道:“哼,对于那些抢掠民财的官兵和胆大妄为的官员,朕一定要严办!赵庚弟,你提醒得对,朕实行‘改土归流’后,驻地官兵多数是从邻近防区抽调去的,这些新到一处的官兵里定有害群之马。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就可以胡作非为,这还了得。一条游鱼数道浪,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是在败坏我朝廷的声誉。再呢,抽调这些官兵也导致了原防区的兵力空虚,这就不仅使不服的土司有了叛乱的口实,还给了他们以可乘之机。”
赵庚弟心情舒缓:“皇上所言甚是,必须严格当地的法纪,加强原防区的兵力。”
雍正颔首。
太监端了人参汤来。
雍正接过参汤欲喝,又放下,展颜道:“赵庚弟,你确实是个有真才实学有见解的人,朕呢,还要考考你,你来自重庆府荣昌县,朕问你,你对‘四川清丈’又如何看待?”
赵庚弟对此问题最熟悉不过,常赵两家就为那挖出两坛金子的地块争执不休。他姑婆赵秀祺依旧坚持那是赵家的地,他养父赵书林不敢与他姑婆争执,不置可否。他生 6bcd." >母宁徙说,就给了赵家算了。她那管家老憨不同意,说,你好心不会得到好报,那块地如是给了赵家,赵家就会得寸进尺,就会来讨还那两坛金子。后来,进行了清丈,因为常家当初办了地牒,最终明确划分是常家的土地。侃侃道:“明末清初战乱后,四川人丁锐减,我朝颁诏,让外省移民大举填川,这些移民进川后,对恢复巴蜀经济贡献巨大,却也产生了地产的归属问题,移民与当地人的矛盾诸多。据我所知,十居八九的官司都是土地之争。我皇圣明,雍正六年就实行了‘四川清丈’。”
雍正颔首:“你记得清楚。”
赵庚弟说:“这是我亲历之事。”说了常赵两家和其他人家地界争斗之事,拱手道,“皇上,通过这次清丈,确定了川省各州县的田赋和赋率,确保了朝廷在川的赋税收入,也使移民与当地人、移民与移民之间的地权纠纷大为减少。”
雍正听着,龙心甚悦,我朝还是人才辈出的!让礼部官员传唤下一个考生,他要见到更多的大清人才,听到更多利国利民的建言。赵庚弟赶紧跪拜出殿。
他出殿后,心情愉悦,不想皇上问的都是自己熟悉或是亲历之事。乐颠颠走,路过军机处门口时,撞着一位急出门来的要员,连忙赔礼:
“在下赵庚弟冒犯大人了,祈望大人恕罪!”
这位要员是军机大臣宁德功,他拈须说:“你就是赵庚弟啊,我听说了,你考得好呢。呵呵,年轻有为,老夫向你道贺了。”说完匆匆走去。
宁德功刚看完状告四川按察使副使赵宗贪赃枉法的奏章,义愤填膺,这家伙十恶不赦,与那个宣贵昌上下勾结,大钱小钱都贪,还竟敢私通土匪绑架移民获得高升,这俩人都曾任荣昌县的知县。急性子的他坐不住了,腾地起身出了军机处,他要去见皇上,请求批准他即赴四川查明此案,他是一直想去四川的。咳,皇上对军机处的事情管得太细,时常过问,总是交给他一件又一件棘手的差事,致使他去四川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这次他是非去不可了,皇上是最痛恨贪赃枉法之人的。他哪里知道,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位姓赵的年轻考生就来自荣昌县,就是他的亲外孙儿。赵庚弟自然也不知道方才撞着的要员是自己的外公,只想着他的夸赞,竟洋洋得意,迈了八字步走。
宁德功急赶到养心殿时,太监让他在门外候着,说是皇上正单独召见殿试的前十名考生。他只好等待,这一等便等到深夜。太监请他进到养心殿时,疲倦的雍正皇帝正喝着参汤,看他道:
“德功,这么晚了来见朕,有何事儿?”
宁德功道:“皇上,微臣早来了,一直在门外候着。”
雍正笑道:“让你这个两朝元老久等了,有何事,说。”
宁德功说:“臣谨记圣上教诲,臣食君之禄,得为民效力。”说了请求去四川查处赵宗案子为民伸张正义之事。
雍正听后,收了笑,矜持道:“是这事儿啊,义亲王已对朕说了,他说是证据不足。”
宁德功心想,那奏章上说赵宗上下都吃得通,看来的确如此,他定是早把这事儿通到义亲王那里去了。
雍正继续说:“德功,朕这里倒是有件急事儿要你去办。”拿起身边奏折,“这是朕刚收到的紧急奏章,闽西汀州府的一帮手工业者,无理要求增加酬劳无果,竟然罢工叫歇,影响了朝廷的税收不说,他们还竟然秘密结社,得要严查,得要立碑永禁叫歇。哼,动不动就聚众造反还行。你呢,在汀州府待过,熟悉那里的情况,朕命你立即前往查处。”
“皇上……”宁德功拱手欲言。
雍正挥手:“朕乏了,你下去吧。”
宁德功只好告退。
他走出养心殿,摇头发叹。在皇上身边待久了,他确实感叹皇上的勤政,也发现皇上有偏颇。皇上自登基以来,的确没有大规模的造反,然而零散的反抗常有。皇上最恨聚众造反,镇压十分严厉,有时竟不论情节,凡抗官者即以反叛>论罪,杀无赦。甚而抓捕反叛者时,但凡有人与之共处或在旁观看,也以同恶共济,斩立决。对于民间的秘密结社,随时都有官员察访,弋获首恶,拔树寻根,永断瓜葛。这汀州府他是有感情的,这事是得要去实地调查,不放走坏人也不能冤枉好人,得要公正处理。也心生阴霾,咳,这个贪得无厌荒淫无度的义亲王,竟然先行一步将赵宗的事情奏报皇上了,看来,赵宗这案子的水深。
宁德功处理完余下的公务后,就打点行装赶赴闽西汀州府。他在侍卫的伴随下骑马出京城时,看见了城门口的皇榜,那赵庚弟金榜有名,是皇上钦定的第一甲状元。展颜笑,这个与自己不期而遇的年轻后生还行呢。
传来锣鸣,一队皇家人马簇拥着一乘八抬大轿进城来。宁德功一看便知是义亲王的轿子,他定又是打猎归来。就又想到四川那个赵宗,气顶脑门。哼,赵宗,就算你有义亲王做后台,我宁德功也定要查明实据惩处你。心想,从福建回来后就向皇上请旨去蜀。
宁德功轻装简从去到福建汀州府调查罢工叫歇的事情,被那盘根错节的事情拖住、陷住,等他返回京城时,雍正皇帝已在圆明园猝然去世了。
第二十一章 开挖黑金谋思发展 荣归故里又赴苗疆
“小荣煤窑”的规模不大,可挖出的毕竟是黑金,看着在自家后山地里开采出来的煤炭,宁徙好高兴。去给“跷脚土地菩萨”送供品、烧高香,答谢土地菩萨的保佑。感叹这先前送也送不出去的山地,不仅可产粮食,还可栽桑、种麻,竟然还埋藏有煤炭!嗨,真是好事撞门躲都躲不开。也犯愁,煤炭的产量少时,是雇人挑去县城里卖的,而现今出煤量日多,运煤就成了问题。儿子光圣轿行的生意忙不过来,女儿光莲毕竟是女流之辈,且又忙于丝绸夏布坊的事情。要是大儿子光儒在身边就好,这煤窑的事情就可以交由他来掌管了。咳,他依旧是赵家的人,外人都称呼他为赵庚弟。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出息,竟然金榜第一名,金殿唱名后即封授了官位,留在京城做翰林院的修撰。
“常夫人,忙啊。”赵书林走来,看见赤背的窑工从
煤窑里运出一担担煤炭,“这么多的煤啊!”
“赵公子来了。”宁徙笑道,“看我这一脸的煤灰。”用手擦抹,越擦脸越花。
赵书林说:“莫擦了,得用水洗。”
两人不由自主沿了山道走。
那喜事变愁事之后,赵书林的养子、宁徙的亲子便成了赵常两家联系的纽带。赵秀祺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她不好再触怒宁徙,害怕宁徙告官打官司,担心倘若败诉,赵庚弟就会成了常家的人。因此,对于两家人的来往睁只眼闭只眼。赵秀祺把这想法给赵书林说过,也铁硬说,绝对不许他和宁徙相好。赵书林嘴上应承,却时常往“常家土楼”走动。刚才,他去了土楼。桃子说,宁徙上煤窑了。他就寻了来。
两人走着,打开了话匣子。
“外省早就有人开采煤矿,出了不少有钱的煤窑主。”赵书林道,“就有县诸大族,如梁氏、崔氏、宋氏以炭故起家与王侯埒富的记载。”
宁徙道:“听说过。”
赵书林说:“窑主是得向主管官送钱的。”
宁徙道:“官府没有这样的规定。”
赵书林说:“窑主们为了得到官府的关照,自己要送钱。”
宁徙点头:“行贿是少不了的。”
赵书林提醒:“宁徙,你要注意啊,官府十分害怕矿工聚众滋事。否则,他们会下令禁止采矿的,那样的话,会损失很大。”
宁徙笑:“赵公子,你还晓得得不少。”
赵书林说:“耳闻目睹嘛。我说的耳闻也是听说,目睹呢,是在书上看来的。那山东的煤窑就发生过这种事情,不过呢,朝廷对采煤的限制比其他矿业特别是金矿的开采要松些,税收是最轻的。你家这煤窑属于民窑,民窑是只纳田赋,官窑则是要领帖输税的。”
宁徙点头:“盛才兄也说过,我朝前期的民窑以淄、潍、博等处较为先进,他们以骡马掣绳出炭,以人转车,昼夜不停。 8fd8." >还说,煤窑的隧道必须有两道,否则灯点不燃。”
赵书林说:“倒是,得要通风。宁徙,你还了解得深。”
宁徙道:“要做这事儿就得弄深透。人家那里用畜力代替人力,还用滑轮和绞车提煤,不像我们全是人力,还在用辘轳提煤。”说了要投入资金改进煤窑的事,说了运煤难之事。
赵书林说:“可以用水运,早就有漕运船数千艘,连樯北上,载煤动辄数万石,由是矿业大兴的记载。”
宁徙听了大喜:“对啊,我咋就没有想到,我们这里有濑溪河呀!”
赵书林得意:“借前人之酒,浇今人之地嘛。嘿嘿!”
宁徙盯他笑:“看你得意的,走!”拉他朝山下走。
二人走到濑溪河边,都气喘吁吁,宁徙蹲到河边洗净脸上手上的煤灰。
时值初夏,阳光在河面撒下碎金,有木船行驶、纤夫拉纤。赵书林看着,即兴吟诗:“河面碎金点点,行舟浪花片片,纤夫号子声声,飘来黑金担担。”宁徙赞道:“你真是出口成章呢,好一个‘飘来黑金担担’!对的,我就用船运煤,装得多又省人力。”赵书林说:“不过,你们的煤船到白银石滩就过不去了,还得要转运。”宁徙点头,说:“我们在白银石滩的上下游各购置一艘煤船来转运。”想到什么,“啊,对了,还得要大荣桥的北桥头建两个货仓,一个用来堆放煤炭,一个用来存放丝绸、夏布等货物。”赵书林赞道:“好,这主意好。”“这好主意还不是你引出来的。嗨,当年,也是你劝我不要送地出去的,也对了。”赵书林笑道:“我那也只是随便说说,你给我出的开办米面作坊的主意也不错。”主意是不错,做起来也难,置办一套工具就费力,人还成天灰蒙蒙的。遇了天灾歉收,谷子、麦子、包谷的来源都少,急死个人。有一年,差点要停工叫歇,是宁徙主动送来几十筐干包谷,才没有停摆,“咳,总算做到了现在。”宁徙说:“听说生意不错。”赵书林说:“是不错。宁徙,还是你得行,你一个外来移民,办轿行,织丝绸夏布,这又开煤
?
窑了。”感叹,“壮怀激烈,挟八千里路云和月。”宁徙笑,她听他诵过岳飞的《满江红》:“你呀,还把我当外来人,我们同源共本,我早已是四川人了。”赵书林点头:“对,对,是四川人了。嗨,宁徙,我是真佩服你。”宁徙高兴,看赵书林,这个满腹才气的赵公子,为了维翰的事情避开他姑妈赶来报信,时时关照自己,教养出了德才皆佳的光儒,她从心眼里感激他,脱口说:“书林,我才佩服你,你是我们路孔寨的大才子。”赵书林听她称呼自己书林,心里发热,伸手抚她肩头又收回来。宁徙脸红:“对不起,我这样称呼你。”赵书林说:“这样称呼好,亲切。”颤抖了声,“宁徙……”
“妈,马翼他来了!”汗流浃背的女儿常光莲快步走来,她身后跟着个满面是汗的黝黑、瘦高的小伙子。
赵书林不解:“啥,蚂蚁?”
宁徙对赵书林笑道:“不是蚂蚁,他姓马,名‘翼’。就是飞鸟翅膀的那个‘翼’。”与马翼握手,“您好,马翼!”
马翼恭敬地:“宁老板好!”
宁徙介绍:“这是我们同村的赵公子。”
马翼对赵书林拱手:“赵公子好!”
赵书林回道:“你好,你这名字好,骏马扬蹄,大鹏展翅。”
马翼的先祖是这里的人,战乱时外逃湖北麻城安家,他是独自回路孔寨寻根的,他家先祖在小荣村有一块熟地,现在属于宁徙家的了。他来讨还这地时,跟老憨发生了争执,俩人打起来,老憨手重,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宁徙赶去劝阻,为他包伤,问他可有凭据。他就拿出了早年那破旧的地契。宁徙看后心里发痛,这是她家离濑溪河最近的一块好地。还是说,你莫生气,我给你就是。老憨瞠目说,没得那么撇脱,那么多年的事情了,说拿走就拿走呀,这凭据是假的!撕了那凭据。马翼大怒,用头狠撞老憨,老憨纹丝不动。没有武功的马翼呜咽说,你,你们仗势欺人,你们不讲理。无奈地转身走,被宁徙叫住。宁徙真把这块地给了他,还为他去办理了赠送这块地的手续。
宁徙对赵书林说了这事,赵书林赞叹宁徙心好。
宁徙笑说:“他这次来川,还得要办路票呢。”
赵书林问:“啥,路票?”
宁徙说:“你这个书呆子,孤陋寡闻。早先四川的人少,可以随便进来,现在移民多了,必须有官家开的路票才能进川。”
赵书林说:“这样啊!”对马翼,“就盼你们湖广的人多来,来复苏我们四川。呃,你来好久了?”
马翼说:“有两三个月了。”
常光莲说:“他母亲死得早,他父亲在湖北麻城一个煤窑当窑工,煤窑垮塌被压死了,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就寻根来了四川。他跟他父亲采过煤,有技术。”
赵书林说:“那可好。”
宁徙问:“马翼,你真想好了,真愿意来我们煤窑了?”
马翼说:“愿意。”
常光莲站在比她高一个头的马翼身边:“妈,他答应我的请求了,同意来了,我从作坊回家就遇见了他,他给我讲了不少的采煤、支护、通风、排水、防毒气的知识。”
宁徙高兴地说:“走,我们去屋里说话。”开办煤窑,她最愁的是缺少懂技术的人,她去请过马翼,可他因父亲死在了垮塌的煤窑里,不愿再干这危险活路。不想,他还是答应了,看来女儿比自己有能耐。
赵书林说:“宁徙,我先回去了。”
宁徙急着要与马翼谈煤窑上的事,说:“要得。”又说,“谢谢你的金点子,漕运,水运,嘻嘻!”叫上两个年轻人走去。
宁徙笑得灿烂,中年的她还是那么漂亮。赵书林想,各自往家走,渴盼又惆怅。他走过大荣桥时,习惯地看白银石滩,见对岸柳树下有两个人,仔细看,大吃一惊,竟是他二女儿赵莺和常家的二儿子常光圣。天哪,难道赵莺又要步赵燕的后尘?这要是让姑妈知道可不得了!快步下桥走到他俩跟前,怒呵:
“赵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这里跟常光圣幽会!”
两个年轻人都一惊。
赵莺见只有父亲一人,惊吓的心平静下来:“爸,人家,人家在这里碰见光圣哥了。自从我大哥认了生母后,你不是说我们赵常两家是一家人了嘛。我们就是说说话,说话也不行呀。”
女儿说得也在理,就说说话,自己不也常跟宁徙说话么。可是,赵燕的惨死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悲了,这样的惨剧再不能发生了!赵书林少有地黑了脸:“赵莺,你给我回去,滚回去!”怒盯常光圣,“光圣,你,咳,我咋说你啊,我赵书林拜托你了,你再也别来找我家赵莺了,不管你们是说说话还是啥的,都不许你们来往!”
常光圣委屈不已:“赵伯伯,我刚从重庆府回来,路过这里遇见了赵莺。真的,我们就是说说话。”
赵莺从来没有受过父亲如此凶恶的呵斥,又是当了常光圣的面,“哇”地哭,伤心地跑走。常光圣很觉不安,对赵书林拱手:
“赵伯伯,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哼!”
赵书林瞠目拂袖,跟了赵莺走,觉得自己是过了,也许两个孩子确实没有啥,是自己太敏感了。可一想到赵燕的死,就觉得这样好,就给他们个下马威,防微杜渐。盯了眼白塔,心生哀凉。
赵书林回到家时,晚餐的饭菜已经上桌,姑妈已入座,对他笑道:“书林儿,等你坐上座呢。”他赶紧坐到上座,原先是姑妈坐上座的,后来,姑妈说,他该执掌赵家了,就由他坐上座。赵秀祺问:“我莺儿咋还不来?”吴德贵道:“这,啊,二小姐说她不舒服,不来吃晚饭了。”赵秀祺说:“她生病了?书林呀,你忙里忙外操持这个家也不易,不过呢,还是得照顾好我侄孙女赵莺。”赵书林道:“侄儿知道了,赵莺可能是伤风了,等会儿我找先生给她看看。”各自吃饭,他心里明白,女儿是在生自己的气。你就气吧,在这件事上,爸爸绝不会宽容。赵秀祺吃饭,叹道:“看,这大个家,我侄孙女赵莺不来呢,饭桌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想到侄孙女赵燕和媳妇石淑英来,暗自哀伤、自责,“书林呐,你都四十多岁了,还左挑右选,你还要挑选到何时?”赵书林大口扒饭,没有回答。姑妈给他说过几个年轻女子,他都没有兴趣,总是拿宁徙比较,暗想,为啥就不能娶宁徙为妻?为啥就没有勇气向宁徙求婚?是怕她拒绝怕姑妈反对怕儿女不同意?唉,怕怕怕,就一个“怕”字。“要是我侄孙儿庚弟在就好了,家里就热闹了。”赵秀祺说,“不想他这个状元郎又被雍正皇帝钦定为翰林院修撰,而今已是乾隆二年了,还没有回家来。”吴德贵在一旁插话:“恭喜老夫人恭喜少爷,小少爷一举中榜,跨马游街三日,而今是朝廷命官,忙着国家的大事,是老夫人和少爷的福分呢!”赵秀祺说:“吴德贵,你就会拣好听的话说。”吴德贵奉承:“老夫人,我说的可是实话。”赵
..秀祺说:“就盼他早些回家来看看!”吴德贵道:“小少爷会荣归故里的!”赵书林也思念起儿子来,儿子来过家书,感恩他和姑婆的教诲,说是一旦那边的事情有得空闲,就立即回家来探望。
四川人说不得,就在大家议论时,身着四品雁服的赵庚弟跨步走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赵庚弟朝饭桌上的赵秀祺、赵书林叩拜:
“姑婆大人,父亲大人,孩儿不孝,才回来探望,还望二老恕罪。”
大家都惊喜。
赵秀祺拉过赵庚弟坐到身边端详抚摸,问长问短,喜泪满面。赵书林叫吴德贵让厨房加菜,斟美酒,安排两个随从另桌用膳。
赵庚弟饿了,大口吃菜:“嗯,还是家乡的辣子菜好吃!”一边喝酒。
“大哥,你回来了!”一直在自己屋里怄气的赵莺赶来,摇赵庚弟肩头,撇嘴道,“哼,当大官了,就把我这个妹儿忘记了!”
赵庚弟抚赵莺:“我哪能忘记我天仙般的莺儿妹妹啊!”
“莺儿,快坐下!”赵秀祺满面生辉,“这下我们全家算是齐了!”
吃饭喝酒间,赵庚弟才说了这次能够探家的因由。留在京城翰林院任五品修撰两年的他,终于忙完手里的事情,打算告假回家探亲。不想,乾隆皇帝召他进宫,说是贵阳府需要得力的人去治理,命他速去贵阳任知府。圣命难违,他立即动身,日夜兼程。路过重庆府时,犹豫再三,还是绕道赶来路孔寨探望家人。
赵秀祺遗憾道:“要是让你来荣昌县做官就好了。”
吴德贵在一旁插话:“老夫人,荣昌县这庙子小了。小少爷,不,赵知府现今是四品大员了!”
赵秀祺呵呵笑:“也好,也好,贵州挨邻四川,总比京城近便。”
大家都笑。
赵书林道:“皇上看来也是个急性子,到贵阳上任即是,还要速去。”
赵庚弟喝酒吃菜,答非所问,炫耀地说了殿试时所答《诒谋》之事,感恩父亲与他一起分析过雍正皇上的治国之策,夸赞母亲宁徙给他讲的置业发家之道。赵秀祺听着,笑脸转愁,唉,庚弟还是不忘他那生母宁徙呢。赵书林听着,很是得意,自己虽然身处山乡,却因读书万卷而知天下大事,儿子也受益匪浅。赵庚弟说到与雍正皇帝对答那“改土归流”,才逐渐说到正题。雍正在云南、四川、贵州、湖广等地实行的“改土归流”,是项重大社会变革,极具意义也后果难测。原有的土司势力尚存,一些地方官又纳粮、征税不善,就在他殿试的当年,贵州就发生过大规模苗乱。为平苗乱,雍正下旨成立了办理苗疆事务处,调派四川、湖南、湖北、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省官兵围剿。然因文武将帅不睦,久而无功,苗患日炽。直到雍正驾崩亦未能平息。乾隆皇帝弘历登
基后,把扭转苗疆形势当做最紧迫的大事,声言:“为我大清一统,目前要紧之事,无过于西北两路及苗疆用兵。”雍正时,弘历行事就恩威并重宽猛相济,深得父皇信任,常指派他为钦差出京办事,他早就参与了处理苗疆的事务,情况熟悉。他告诫前线将帅,要速速平叛,否则“伊等之身家不足惜,而贻误国家军务之罪甚大,朕必按法究治,断不姑贷”。钦命湖广总督张广泗前往贵州坐镇处理苗事。乾隆元年正月,残余的反叛苗人被逼退入牛皮大箐,次年,终于平定遍及贵州的苗乱。乾隆深知,官逼民反是苗疆叛乱的原因之一。攻苗疆易守苗疆难,就采取了免除苗赋、尊重苗俗、实行屯田、慎选苗疆守令等措施。
赵书林听明白了,担心道:“庚弟儿,你这可是捏个炭圆的差事,烫手呢。”
赵庚弟说:“孩儿也是这么想的。”
赵秀祺道:“人生在世就是得要经受风浪,姑婆对你说,当官呢,不能贪,要勤奋。”
赵书林点头:“你姑婆说得对,古人曰,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
赵庚弟拱手:“孩儿记下了。”
皇命在身,赵庚弟不敢久留,还是赶去了“常家土楼”拜见母亲。刚送走马翼的宁徙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高兴不已。妹妹常光莲、弟弟常光圣都来了,一家人说不完的话。赵庚弟得知母亲办的煤窑扩大了,要水运煤炭,聘用了马翼做技术总管,连声称好。
夜阑人静之时,母子俩独处说话。母亲关心起他的婚事,他道:“孩儿不是不想,是没有合适的。”母亲说:“儒儿,你也不要过于挑剔,人好就行。”他道:“孩儿知道。”反问,“妈,你为何至今还是独自一人?”母亲叹曰:“你父亲至今生死不明。”他哀叹:“妈,父亲摔下铜鼓山都这么久了,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妈,您太苦了,应该有个人陪伴您。不论父亲活在世上或是故去,他都会理解您的。”宁徙说:“儿子,妈谢谢你。你现在是官员了,还是个不小的父母官。妈呢,只是个草民,就希望你做个正直的人正直的官,就希望多有些像你焦伯伯那样清廉爱民的好官。古人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他道:“妈,孩儿牢记下了。小时候,我跟光圣、光莲一起玩时,你就给我们讲过,做人要做好人,做事要做好事。”
次日一早,赵庚弟拜别赵常两家老人,启程赶去重庆码头,乘船至涪陵,转乘木舟顺乌江逆水去贵州。木舟过彭水县境时,他眺望云遮雾绕的武陵山,依稀想起小时候在大山里的事情,想起自幼称为爸爸、妈妈的飞人和白发女。感叹,国之不强受欺,民之不富受苦。想到母亲来川的万般不易、父亲寻他吃尽的苦头,双目潮润。
第二十二章 登府门拜见勇将军 看川戏爱上女戏子
双重飞檐三道石阶的将军府大门外,手持兵器的侍卫肃立两厢。府门洞开,显露出这深宅大院的森严。赵庚弟不乘轿子而是骑马来到将军府邸门前,他那贴身侍卫下马登石阶去呈送拜见的名帖,他下马在石阶下候着。
他到贵阳府上任一年有余。遵照乾隆爷召见他时“朕决意彻底执行父皇推行的‘改土归流’、‘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国策,对云贵川等地的少数民族采取安抚为主、征讨为辅的手段。”的圣谕,牢记姑婆、养父和母亲的叮嘱,体察民情,正直做官。贵阳的混乱局面渐渐稳定。使他头痛的是,来拜见他的官员、绅士、商人络绎不绝,送来不少金银财宝、古玩字画,他都来者均见,却拒收钱物。拜见者很是尴尬,无所适从。他那贴身侍卫对他说:“有人私下讲,咋煤炭不是黑的了?”他听了苦笑,确实,自己是在反其道而行之。他甚而这样想,也难怪那赵宗、宣贵昌,在这巨大诱惑面前实是难以抵挡。又想,可焦达伯伯咋又能做到清廉为民呢,哀叹焦达的不幸。人家来拜见他,他也得去拜见这里的上司,不为贿赂,是为礼数和求得指示。
今天,他来到将军府拜见。
将军姓勇名怀远,是副都统二品大员。摆谈中方知,勇怀远将军原先在青海任职,后来调到了湖南,一年前,被湖广总督点将来这里平息苗乱,功勋卓著。他哪里
..知道,眼前这位勇怀远将军就是自己和母亲苦苦寻觅的他的亲生父亲常维翰!
二人一见如故。
勇怀远将军知道他是第一甲状元,听说过他那通篇锦绣的《诒谋》,高兴地设晚宴款待。席桌上,坐有将军夫人泓玉,还围坐有将军的五个女儿,大的十八岁,小的九岁。泓玉热情地为他夹菜,笑说:“赵大人,下次把你夫人带来,我也可以多个伴儿。”他回道:“夫人,在下还没有妻室。”泓玉吃惊:“真的!像你这样的朝廷栋梁,怎么至今还没有妻室,嗯,定是你过于挑剔了。”勇怀远将军与他喝酒,说:“要不要我给你说一个?”他道:“在下不才,不敢有劳将军大人。”将军呵哈笑:“你年轻有为,老夫是想巴结你呢!”
说笑间,时间过得快,不觉天色已暗。将军府里当晚有场川戏,是重庆的戏班子来贵阳巡演,今晚是祝贺将军幺女儿过生日的演出。将军一定要留赵庚弟看戏,赵庚弟很爱看川戏,又是自幼熟悉的重庆的戏班子来唱戏,自然乐意。
将军府院里有戏台,灯火通明。赵庚弟随勇怀远将军走来,见院坝和厢房已坐满前来朝贺的官员、宾客。将军领了赵庚弟和家人到正对戏台的厢房就坐,让赵庚弟挨了他坐。刚坐定,戏台上就响起了赵庚弟儿时就熟悉的川剧鼓乐声,男女帮腔高亢地唱:
樊崇仁义孝姜诗,邱姑叼唆实无理。
安安竭力奉慈帏,姑嫜偏休庞氏女。
殷门何氏守贞节,古今一部双跃鲤。
啊,演的《三孝记》。小时候,母亲办包天戏时他看过,倍觉亲切。他被戏曲吸引,更被那个年轻、清纯的扮演庞三春的旦角女戏子吸引。她那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感动着他。女戏子声情并茂唱:“愁万叠,泪洒满江血。凄楚对谁说,心切切。无奈恩情两断,念子思夫云迷月。”他听着,鼻头发酸,复得生母爱的他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又有股莫名的爱怜。
坐在将军身边的泓玉不住地用手绢擦眼泪:“唱得好,演得好,好感人!”
勇怀远也感动,思念母亲,怜惜已做母亲的爱妻泓玉,而他对结发妻子宁徙却淡漠了。开先,他是一直想寻机会去看望宁徙的,却又决心难下。一是惧怕皇威,他知道,雍正皇帝勤政执朝却处刑严酷,常常株连人众。汪景祺因谄附年羹尧而立斩枭首;查嗣庭因趋奉隆科多而被戮尸示众;吕留良被开棺戮尸,其儿子与学生尽数处死。自己呢,不仅当过土匪,杀过兵差,还犯有欺君罪,倘若被皇上知道必死无疑,还会牵连宁徙和光圣、光莲。二是义亲王之女的泓玉对他实在太好,他俩又有了五个女儿,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的他不想破坏现状破坏现在的这个家。调到湖南时,他还曾想过去荣昌县看看宁徙,哪怕是偷偷看看也行,却依旧没有痛下决心。来贵州平定苗乱,功勋卓著的他又得高升,那看望宁徙的想法淡了。你已经死过多次了,你现在不是常维翰而是勇怀远了,你已经被逼上梁山了。宁徙,对不起,我无颜也没法见你,你就忘记了我吧,我们来世再相聚。
他这么想,悲哀也聊以自慰。
“将军大人,看戏啊!”宣贵昌走来,拱手媚笑。
“是宣贵昌啊,坐,这戏好看。”勇怀远笑道。
赵庚弟一心看戏,听见将军说宣贵昌,这名字好熟悉,就看来人,果然是他,当年荣昌县的贪官知县,心生愤懑。泓玉朝宣贵昌笑笑,起身坐到一边去。宣贵昌坐到将军身边:“这戏好,好就好在一个‘孝’字!”掏出张银票塞到将军的衣袖里。将军各自全神贯注看戏。赵庚弟看得真切,心中哀鸣。
宣贵昌不认识赵庚弟,他确实有“孝心”,但凡比他高的官员或是他认为可用的权贵都会竭力孝敬。他是主动请缨来贵州平息苗乱的,在苗疆事务处任供应钱粮的要员,官阶虽未提升,却是肥缺,从中捞到许多油水。他早悟出来,但凡救灾、打仗都是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多次拜见过身为皇亲的勇怀远将军,欲借这沾有皇家气的大官往上爬。第一次见到将军时,他脸都吓白了,活脱脱一个常维翰!俩人面对面说话,他没有退路,竭力镇定情绪。勇怀远将军好富态,言谈举止透露出皇亲高官的气质,可他分明就是常维翰,他一直担心他没有死的。既然他佯装不认识自己,自己也就佯装不认识他。他送了重金,担心将军不收,将军却没有拒绝,他释然。这次,将军的么女儿过生日,他是必然要来朝贺送礼的。
过来几拨官员参拜将军,将军客气地笑答,几拨官员乐颠颠离去。好些个官员宣贵昌都不认识,就向勇怀远将军打问。
勇怀远道:“这些人不少是捐官补缺的,你自然不认识。咳,捐官者太多,泛滥成灾了。康熙年间,征讨准噶尔的费用不足,朝廷就鼓励富户捐官,仅山西省当年捐县丞的就有一万二千多人,甘肃省半年就鼓捣了一万七千多人。国子监考察过纳捐补缺的官员,一万多监生里就有九千五百多人不及格,有近六成的人交白卷。”
宣贵昌听着,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就是捐官补缺的。好在是晚上,将军是看不出他这表情的,附和道:“可不,不是我危言耸听,那八股文章好难,不是谁都能做的。从四书五经里拿句话来让其破题,没有真功夫自然只能交白卷。”
勇怀远道:“是这个理。咳,白米二十石就可以捐一个县丞。听说,北京城几乎所有的旗人都拿了朝廷发给的老米去捐官。”
宣贵昌奉承:“将军大人说的是实情。大人,在下有个笑话,听不?”
勇怀远道:“你讲。”
宣贵昌是听他父亲说的,未开言先自笑:“说山西有个土财主,六岁时家人就给他捐了官,到八十多岁才得到补缺同知的委任状。家里张灯结彩,门首高悬‘斯文人家’的巨匾。就有人出朕:年过八旬尚称‘童’可云寿考,到老五经尤未熟不愧‘书’生。那‘童’乃同知的‘同’的谐音,‘书’乃生疏的‘疏’的谐音。”哈哈笑。
勇怀远也笑:“蛮有意思。”
勇怀远在贵阳与宣贵昌见面时也大惊,恨不得立刻扒了这个欲置他于死地的坏蛋的皮,抽他的筋,又竭力强忍。他知道,宣贵昌是个恶魔,是个天下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混蛋。一旦他把自己过去的事捅出去,朝廷和泓玉都不会放过他不会原谅他,自己这荣华富贵就全都完了,还会连累宁徙和孩子们。当时,仇人立在跟前,泓玉也在身边,他无路可退。想到时间这么久了,自己早已发福,早已改名换姓,宣贵昌也许认不出来。也想,即使他认出来,只要他不声张,就彼此心照不宣,他也是畏惧自己的权威的。哼,待等时机成熟,再除了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看着宣贵昌那奴才样,听着他俩的说笑,赵庚弟鄙夷又忧心忡忡,如此官员如此朝政,谈何强国富民?暗思着如何除掉宣贵昌以报家仇。
散戏后,赵庚弟被勇怀远将军叫住,又说了一阵话。泓玉也在,她是个热心人,怨艾道:“赵大人,你不能只是一心做学问一心做官,这样,我来给你做媒,找个门当户对的美貌贤妻。”他拱手道谢:“谢谢夫人。”将军笑道:“我夫人就好做这事儿。”
赵庚弟拜别将军和泓玉出门,骑马回府,拎了灯笼的贴身侍卫骑马紧随。天无星月,全凭灯笼的亮光引路。马蹄踏在浓荫夹持的石板路上
.99lib.“哒哒”作响,街道两旁早已关门闭户。赵庚弟骑马走着,感谢将军和夫人的热情接待,心中燃着复仇的烈焰,布满沉重的担忧。这个世上,善人有之恶人有之善恶兼者有之……
“救命,救命呀……”
身后传来悲怆的呼救声,呼救声戛然没了,“哒哒”的马蹄声中,一蒙面骑士飞驰而过,马背上驮了个女人。月色下,赵庚弟看得清楚,是那个演庞三春的女戏子。“大胆贼人,胆敢抢人!”他打马紧追。侍卫催马紧随。蒙面人扬鞭催马。没有武功的赵庚弟急了,对侍卫喊:“快给我拿下!”侍卫将灯笼交给赵庚弟:“大人放心!”驱马紧追,追上蒙面人,挥舞宝剑,“贼人休走,看剑!”蒙面人赶紧挥腰刀抵挡。
双手被捆绑的女戏子滚落马下,额头触地淌出鲜血。她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赵庚弟赶上来,下马扶起女戏子,取出她嘴里的布条:“他为何绑架你?”女戏子只哭不语。赵庚弟为她松绑,用手帕为她包扎额头伤口:“我乃贵阳知府,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本府为你做主。”女戏子哭拜:“您是赵大人啊……”泣不成声,“民女谢谢大人搭救之恩!民女卸妆后去小解,就被他绑架了……”
蒙面人敌不过赵庚弟那贴身侍卫,打马奔逃,侍卫紧追不舍。贵州山高林密,贵阳城也林木丛生。蒙面人飞马消失在林丛里。侍卫追进林丛搜寻,没有寻到,担心主人安危,打马返回。
赵庚弟要护送女戏子回戏班子,女戏子说有冤情要向知府大人诉说。此时,他那贴身侍卫赶了回来。赵庚弟就领她去了自己府邸。进到书房坐定后,女戏子跪拜:“赵大人,民女姓焦,名思弟,思念的‘思’,弟弟的‘弟’,民女有冤!”赵庚弟扶她起来:“你坐下说话。”侍卫送来茶水,各自退下。
烛火摇曳。
赵庚弟发现泪水满面的焦思弟比舞台上的角儿更显年轻漂亮,心想,她名思弟,她家老人也如自家老人一样,是希望有儿子呢。焦思弟渴极,咕嘟咕嘟喝茶。赵庚弟心生爱怜,咳,这些个戏子在戏台上风光,其实也苦:“焦思弟,你有何冤情,你说。”焦思弟扑闪泪目:“赵大人,民女早听说了,您是个清官。”就说了宣贵昌几次要挟戏班子头头,要娶她为妾,戏班子头头没有同意。今晚开戏前,宣贵昌又找了戏班子头头说这事,戏班子头头依旧不答应。他就露了凶相,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他非要得到她,“赵大人,民女敢断定,这蒙面人定是宣贵昌指派来的!”赵庚弟火了,这个混世魔王竟敢霸占女戏子!同情道:“你且在本府养伤,我来想法。”
焦思弟连声道谢。
赵庚弟心里犯愁,这个八面玲珑的宣贵昌,官位比自己高,常在将军府出入,那蒙面人又逃掉了,查无实据,不是随便可以处置的,得想万全之策,得等待时机。侍卫来报,说有民众在府衙门前击鼓喊冤。赵庚弟不敢怠慢,让侍卫安顿焦思弟在府邸住下,立即赶往府衙办案。次日凌晨,他才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府歇息。
赵庚弟叫了焦思弟与他一起共进早餐,饭后,领她去到后园,问:“焦思弟,你父母现在哪里?”焦思弟欲言又止。赵庚弟问:“你不好说?”焦思弟犹豫。赵庚弟道:“你如有冤情你尽管说,本府为你做主。”焦思弟泪花闪闪:“赵大人,民女知道您是个好官,我也就不忌讳了。民女之父是被混账宣贵昌害死的!”赵庚弟吃惊:“快说实情。”焦思弟就说了宣贵昌陷害家父焦达致死的原委,道:“大人,民女不仅不会嫁给宣贵昌,还在一直寻机找他报仇!”赵庚弟听母亲宁徙说过清官焦达之事,惊道:“啊,原来你是焦达大人的女儿,他可是个好官!呃,你母亲呢?”焦思弟落泪:“我父亲被宣贵昌陷害斩首后的第二年,忧伤的家母就病亡了。”赵庚弟好生伤感,母亲对他说过,他外公宁德功是焦家的恩人,焦达又是他生父常维翰的恩人,他们常焦两家都与宣贵昌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些日子里,赵庚弟除了公干就是回家抚慰养伤的焦思弟,商讨如何对付欲强娶她为妾的宣贵昌,如何寻机报仇。
他住这房院是高升了的前任知府的住所,前厅后院都布置得井然有序。后园尤其精美,夕照下,假山流水诱目,花草樟木飘香,墙外黛青色的起伏的山峦如人似兽。额头伤口已经愈合的焦思弟在后院里散步,庆幸遇到了赵大人,取出怀里的赵大人为她包伤用的她已洗去血迹的手帕,欲还给赵大人又舍不得。
“焦思弟,你心情好些了吧?”赵庚弟走来,关切问。
“谢谢赵大人,民女的心情好多了。”焦思弟说,将那手帕急揣到怀里。
赵庚弟佯装未见,各自赏花,希望她珍藏好自己那手帕。他不仅怜悯焦思弟,也对她产生了爱恋之情:“焦思弟,想听听我的身世吗?”焦思弟盯他点头。他道:“我本名常光儒,我们常家与宣贵昌也是世仇……”说了来龙去脉。焦思弟听罢,泪水涟涟:“不想大人也有这等苦命之事!”看着泪水蒙面的妩媚的焦思弟,赵庚弟的心里发颤,一股强烈的感情激荡心怀,这感情他对常光莲曾经产生过,可光莲是自己的亲妹妹。他惊骇也欣喜,说:“焦思弟,我反复想了,有个办法倒是可解你眼前之难。”焦思弟心喜:“赵大人,啥子办法?”赵庚弟说:“你,嫁给我。”焦思弟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真的,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愿意娶你。”赵庚弟补充说。焦思弟心怦怦跳,自己早该嫁人了,一是没有如意郎君,二是戏班子头头不许她过早嫁人,此刻里,堂堂知府大人向她这个女戏子求婚,她确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人,您……民女……”赵庚弟紧张,难道她不愿意:“你不同意?”焦思弟感动:“大人,民女不配。”赵庚弟绷紧的心舒缓,真诚道:“你配。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不反对我们明日就成亲,看那宣贵昌能奈何我!”焦思弟泪雨滂沱:“民女我,同意……”赵庚弟热血沸腾,还是说:“我不强迫你,你好好想想。”焦思弟下跪说:“感恩大人一片真心,思弟我愿意终身侍候。”赵庚弟动容,扶她起来:“思弟,我是真心爱你,看你唱戏时我就有这想法了。”也担心父母会反对,却顾不了这么多了。
当日,赵庚弟就去拜望勇怀远将军和夫人泓玉,说了自己要娶焦思弟之事,没有说宣贵昌欲强娶焦思弟为妾之事。心想,不管将军与宣贵昌的关系如何,只要他答应支持这事就行,宣贵昌就对他无可奈何。将军听后哈哈笑:“好,好事情!”泓玉笑道:“赵大人,你家人不在身边,得有个媒人,我就给你做媒了。”赵庚弟还没有想到这一点,连声道谢。生性随和的泓玉对赵庚弟的印象不错:“行,说办就办,我这就去戏班子说亲。”赵庚弟没想到夫人这么急,赶紧对身边的贴身侍卫耳语,侍卫转身离去。
侍卫快马回府,用轿子急送焦思弟回戏班子。焦思弟对戏班子头头哭诉了原委。她是这戏班子的顶梁柱,戏班子头头正为她的失踪而着急万分,以为她是为躲避宣贵昌而逃跑了或则是被宣贵昌掳走了,现在终于有了解脱之法!也伤感、遗憾,焦思弟要离开他这戏班子了。男戏子喘吁吁跑来:“头儿,将军夫人驾到!”戏班子头头赶紧迎接,自然一拍即合。
次日,赵知府大院张灯结彩,花轿、唢呐喜迎新娘焦思弟过门。
前来祝贺的人不少,勇怀远将军和夫人泓玉也来了。宣贵昌接到赵府侍卫送来的请柬时,哼哼哈哈。这些日子里,他为了焦思弟而茶饭不思,呵斥办事不力的管家,下令尽快查明是谁夺走了他喜欢的女戏子,务必给他找回。侍卫拱手道:“宣大人,我家主人请您
一定赏光,勇将军和他夫人也要来。”宣贵昌听说将军和将军夫人要参加,连声应承。到赵府后,才发现赵知府迎娶的女人是他垂涎的美人焦思弟,气得眼冒金星又无计可施,送上彩礼:“呵呵,赵大人,道喜道喜,你把戏班子的大美人娶来了!”皮笑肉不笑。将军接话:“这是天作之美的好事呢!”泓玉笑道:“我这个大媒人今日要多喝几杯!”宣贵昌听了,面肉也笑:“原来是将军夫人做的大媒,恭喜贺喜!在下陪将军大人和夫人喝,喝个一醉方休!”他第一次看焦思弟唱戏,心就发痒,盯她那引人心疼的粉嫩脸蛋,盯她那菲薄戏装裤子显露出的股沟,即刻就想得到她。这次观戏后,他更是急不可耐,先礼后兵,派人去抢,不想到嘴的肉被人夺走。他开先以为是戏班子的人夺走的,还叫来戏班子头头恶脸追问。现在他明白了,是赵庚弟夺走了他心上人,愤懑也自认倒霉。就自我安慰,女人不过是件衣服,换一件就是,自己不知睡过多少女人。心里还是难受,就想起风韵犹存的宁徙来,嗨,她才是有相貌有品位的女人。那次在成都,他本想先找人去敲诈她,再出面为她解难,再迫使她就范。不想,宁徙竟认了他那敲诈。他再去找她时她已返回荣昌县了,好遗憾。咳,还有机会的,他一直在活动要去重庆做官,不怕得不到你宁徙。他这么想,心里舒畅不少。
洞房花烛夜,焦思弟娇羞地向赵庚弟敞露了一切。
赵庚弟搂她亲吻:“思弟、庚弟,我俩命中注定有缘。呃,思弟,你有弟弟没有?”焦思弟摇头:“焦家就只剩下我一个后人了。”赵庚弟伤感:“思弟,你实在是命苦。”
夫妻俩说不完的话。
赵庚弟没想到这么快就娶得了焦思弟,也心布阴霾,自己私自完婚,犯愁日后怎么向母亲、养父和姑婆交代。
第二十三章 岷坝煤窑官兵骚扰 蜀陕帐庄贵客临门
宁徙取丝巾往腰间一扎,系死裤腿,拿了五尺长刀跟桃子出门,活像个侠女。是桃子赶来对她说,那个军官又带领官兵来煤窑捣乱了,一个个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查封煤窑。她怒了,不信这个邪,要去与他们讨个说法,为啥子要查封煤窑。
马翼来煤窑一年多了,不仅把好技术关,还召来一帮湖北家乡的窑工,采煤进度加快,煤炭的质量不错,一担担黑金变成了一锭锭白银。她好高兴,时常跟了船队送煤进城。开采的煤炭在荣昌县销不完了,儿子光圣就领了轿行的骡马队运往重庆销售。不想,却将重庆的官兵引了来。那领头的军官说:“你们来重庆卖煤,得要提高税银。”她只好答应。后来,那军官又变本加厉增税。光圣说:“这家伙是在敲诈。”给了那军官两根金条,平息了一阵子。不想,这家伙的肚子填不饱,时常领了官兵来煤窑骚扰,勒索钱财。宁徙对老憨说:“一文钱也不给,看他敢咋样。”
现在,他居然来查封煤窑了!
已过不惑的宁徙步子还是那么矫捷,桃子落在后面:“夫人,你好得行,走山路也恁么快。”她说:“从闽西到四川,万里之遥都走过来了,这点山路算啥子。”
六月的太阳跟了她走,如同罩在头上的火炉,汗水湿透她的衣裙。赵书林跟了女儿赵莺急匆匆赶来,看见前面的宁徙,心里惊叹,活脱脱一个年轻少妇的背影。“宁徙,我才听赵莺说,他们要查封你家的煤窑!”赵书林赶上来,喘吁吁地说。宁徙没有停步:“谢谢关心,我得去跟他们说理。”赵书林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四人疾步上山,走过后山那“跷脚土地菩萨”小庙,走过后山瀑布,转过山脊,看见了“小荣煤窑”。
煤窑前,官兵与窑工对峙,官兵把住窑洞口,不许窑工进洞采煤。马翼义愤填膺:“么子啊,你们是要官逼民反呀!”扬动手里铁锹,“我们窑工是靠挖煤挣钱吃饭的,你们是在砸我们的饭碗!”窑工们愤怒,纷纷指责。军官拧眉:“马翼,你小子胆敢领头造反,来呀,给我绑了!”官兵们上前抓马翼。手持铁锹的常光莲护到马翼身前:“我看哪个敢动手!”军官道:“个小女子也逞强,一起给我绑了!”官兵们就将马翼和常光莲一起绑了。老憨二目喷火,对窑工们喊:“都还愣起做啥子,都是站起撒尿的,跟老子上!”手持煤具的窑工们瞠目朝官兵逼去。军官对官兵喝叫:“你们手里的兵器是吃素的呀,给老子杀!”官兵就持刀械对窑工动武,窑工们用煤具抵挡。
一场铁血拼杀,几个窑工受伤倒地。
“住手,都住手!”宁徙疾步赶来。
双方住手。
赵书林和赵莺赶紧去为常光莲和马翼松绑,老憨.和桃子为几个受伤的窑工包扎伤口。
军官盯宁徙:“真佛现身了,宁徙,你终于来了。”
宁徙说:“我家的煤窑,随时都可以来。”
军官狞笑:“你家的煤窑?哼,你晓得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惊动了皇家的龙脉了!”
宁徙冷笑,赵书林对她说过,康熙爷禁止挖煤就有这条理由,可现今是乾隆爷坐天下了:“你吓唬哪个,当今皇上说过不许挖煤吗?”
“这,”军官语塞,喝道:“宁徙,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拒缴大清的税银!”
宁徙道:“我拒缴了吗,我可是有税单的。”
军官说:“你,你克扣税银,没有缴够!”
宁徙道:“我不仅缴够了,还多缴了。”
赵书林气不过,喝道:“你应该知晓的,当今皇上刚下了圣旨,普免天下钱粮,全免八省漕粮、广蠲赋税,还下旨大兴河工,昭告保护百姓田园、庐舍和人身安全。”
宁徙补充:“皇上还整顿吏治,严惩贪官,连皇亲国戚也难逃法网。”
军官听着,面色煞白,担心宁徙说出他贪渎的事来,欲罢兵回重庆又难决断。是他的上司川东道道台大人指使他来的,叮嘱他务必让“小荣煤窑”停工歇业,迫使宁徙去见他。此时,骑虎难下的他恼怒也委屈,那两根金条他给了道台大人一根呢。
宁徙问:“怎么,你没得话说了吧?”
军官软了话:“我也是奉命办差。宁老板,你看这样要得不,你如是想开窑挖煤,就跟我去重庆一趟,去找道台大人说说,也许事情就会好办。”
宁徙听说过那道台大人,他是体察民情的:“我可以跟你去,但我们今日必须开窑挖煤,不然,我拿啥子给窑工们开工钱。”
窑工们都怒盯军官。
军官胆怯:“这,也行。”
赵书林担心宁徙,拉她到一边,说:“宁徙,你不能去,衙门深似海,弊病大如天。”
宁徙道:“我得去,不信就没有个讲道理的地方!”盯赵书林,心滚热浪,“书林,谢谢你,我不会有事的。啊,万一有啥子事,我家的事情你就费心多关照了。”
赵书林更担心:“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
宁徙笑:“你肚子里墨水多,却无缚鸡之力,我带老憨去。你放宽心,我儿子光圣和他那轿行还在重庆呢,真有啥事儿也不怕。”
宁徙在老憨陪同下,骑马随官兵来到重庆城道台府大门前。军官跑去通报,回来笑道:“大人等您呢!”带她去见道台大人,让老憨在门外候着。
道台府很大,宁徙跟军官穿过回廊,走过堂屋、二堂、三堂、东书房,走进一间阔气的卧室里。军官为她泡了茶水,恭谦道:“这屋子道台大人刚刚装修过,他现有公干,让您稍候片刻,请坐。”退出门去。宁徙坐下,端茶碗喝茶,见屋里粉刷一新,床榻、柜子、桌椅古色古香,墙上挂有条幅:“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心想,这个口碑不错的道台有见地。听见咳嗽声,一个官员走进屋来。宁徙看时,懵了,竟是仇人宣贵昌!
宣贵昌坐到雕漆木椅上:“宁徙,你诧异是我吧,我那前任犯事儿丢官了。”他是花重金买到这个肥缺的。
宁徙明白了,现在的川东道台是宣贵昌了:“你那前任是个好人。”
宣贵昌说:“好人?他呀,不会做人,不会做官。”心想,自古都是这个理,越狠之人升得越高,“宁徙,我们不说他,我呢,刚来上任,还望你这个老乡多多关照。”
宁徙撇嘴:“老乡,我可没有你这个老乡。我关照你?哼,你莫整我就行。”
宣贵昌拉椅子挨近宁徙坐,诚恳道:“宁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恨我?其实,我也是奉命行事。咳,就算我有错,也请老乡原谅。我现今是省府驻川东道的道台了,偌大的川东地界都属我管,我是可以帮你的,亲不亲故乡人嘛……”
宁徙听着,耳际嗡响,想起维翰被他整得好惨,至今不明生死。想起清官焦达被他陷害致死。想起她和书林都接到儿子从贵阳写来的家书,说他已与焦达之女焦思弟结婚,细说了为何没征得他们同意就急办了婚事的原因,除他俩真心相爱外,也与眼前这个禽兽不如的宣贵昌所逼有关。她怒气横生,拉开椅子,说:
“宣贵昌,宣道台,你不是个东西!”
宣贵昌涎笑:“我本来就不是东西,我是人。”
宁徙浑身哆嗦:“你不配做人,你禽兽不如!”
宣贵昌不生气:“宁徙,你看你,还是那么气盛,我呢,就还喜欢你这脾气,我俩好好说话,行不?”
宁徙欲怒骂他又强忍了,跟他说这些无异于与禽兽对话:“行,好好说话,我问你,我在我家的地里挖煤,触犯哪条王法了?”
宣贵昌说:“这,你咋这么说,我刚来上任,啥时候说你触犯王法了,我就是想见见你!”
宁徙就把那军官多次来
煤窑敲诈之事说了:“我知道,你那心比煤炭还黑,不整垮我们常家你是不会罢休的!”
宣贵昌假装生怒:“竟然有这等事情,我定要查办这家伙!”
宁徙苦笑:“但愿。”
宣贵昌说:“宁徙,你放宽心,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知道当今皇上正在减赋,不过是想要挟宁徙,进而得到宁徙,“宁徙,其实呢,我与常维翰无冤无仇,我们三人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咳,我全都是为了你。我说的是真心话。是的,我现在有家室了,可我那个黄脸婆咋能比得了你。我让你来,就是想跟你重归于好,真的!”
宁徙恶心:“宣贵昌,我宁徙至今爱的仍是维翰,我与你势不两立!我知道你有权有势,可以随便处置我,我就是变成厉鬼也要找你算账的!”
宣贵昌欲发火却火不起来,看见宁徙他就骨头发酥心生爱怜:“宁徙,你呀,别说气话。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你再好好想想,啊……”
宣贵昌要留宁徙吃饭,宁徙怒冲冲出门。走出道台府大门后,泪水才下落。老憨问:“夫人,没有说好?”宁徙说:“我遇见鬼了!”说了遇见死对头宣贵昌之事。老憨勃然大怒:“这个龟孙子坏蛋,老子去宰了他!”宁徙拉了老憨走:“且忍了这口气,会有这一天的。”
宁徙与老憨去了光圣处,去看望儿子,也过问一下轿行的生意。
宁徙和老憨走进“宁圣轿行”大堂,看见光圣在柜台前与一个清秀女子说笑。常光圣见母亲来了,好高兴:“妈,正说您呢您就来了!”宁徙没有答话,盯那个穿着不俗的年轻女子。常光圣介绍:“妈,她叫李小雅,是‘蜀陕账庄’老板的女儿,实际的掌门人。我已将轿行的钱币到她家的账庄兑换了。”宁徙担忧,儿子怕是被她迷住了,咋没有给她说就换了账庄?李小雅礼貌道:“常妈好!”重庆口音。宁徙似点头非点头。李小雅盛邀宁徙和常光圣吃饭,常光圣满口答应:“妈,您一定要去!”宁徙没有推托,也想了解一下这个女子。
在临江的宴宾园酒楼包厢吃饭,窗外大江奔流,对岸青山延绵,吹来阵阵江风,倒觉凉爽。
李小雅点了酒菜,向宁徙敬酒:“常妈,这是贵州烧房酿制的酒。相传,汉武帝令唐蒙出使贵州仁怀,发现那里酿制的构酱酒好喝,就带回了长安,备受汉武帝称赞,留下了‘唐蒙饮构酱而使夜郎’的传说。”
宁徙喝口酒:“不错。”心想,这个李小雅还有些学识,“小雅,你家老板,啊,你父亲咋没有来?”
李小雅说:“我一生下来父亲就死了,我母亲是老板。来,吃菜,吃菜。”为宁徙夹菜,向常光圣敬酒,“光圣,谢谢你对我家账庄的关照。”
常光圣喝酒,笑道:“你当我妈的面就说客气话,我是看好你家账庄。”
宁徙心生疑窦,她竟称呼“光圣”,有问题了。她咋没有父亲?想问又没问,怕捅了她的伤疤。想考考她的真才实学,打问账庄的事。
李小雅侃侃而谈:“雍正年间,北方就有了经营借贷生意的账局,也称账庄。北京、天津、张家口、太原等商埠都有,经营者多数是山西人。那时候,中俄在恰克图贸易,晋商们就从张家口贩运绸缎布匹等货物过去,换回来毛皮。因是长途贩运,商品的流转期长,要一年左右,就有晋商开设了账局、账庄来周转资金。乾隆元年,张家口的祥发永账局就是汾阳商人王庭荣开办的,资本有四万多两。”
宁徙听着暗叹,不想这小女子知道这么多,问:“小雅,你家夫君也在账庄?”
李小雅笑:“常妈,人家还没成亲呢。”
宁徙问:“有看上的了?”
李小雅道:“有了。”
宁徙有股莫名的遗憾,心想,这女子的性子好耿直:“是哪里的啊?”
李小雅就盯常光圣:“让他说。”
常光圣抓耳挠腮:“妈,她……”
李小雅大方地笑:“常妈,我和我妈妈都喜欢你家光圣。”说了她与光圣相识相爱之事。
那日,李小雅来“宁圣轿行”揽生意,被常光圣黑眼呵斥。常光圣正为那官办的账局倒台而吃亏不小:“滚滚滚,老子从此不跟账局、账庄往来!”她不生气,依旧笑道:“常老板,生意不在情意在呀。”常光圣面红筋涨:“滚开,老子跟你们这些吃钱的账局、账庄没得情意!滚!”推她出门。过了几天,她又来了:“常老板,你火气好大,不是所有的账局、账庄都会倒台的。我们‘蜀陕账庄’……”常光圣就挽袖扎臂:“你走不走,不走老子不客气了!”她依旧笑:“我晓得了,常老板是吃了官办账局的亏了,你呢,咋一朝被蛇咬就时时怕井绳啊。”常光圣看她,息了些怒气,心想,生气归生气,可做生意还是离不开账庄:“行了行了,个姑娘家的,四处乱跑啥子,要谈也让你家老板来谈!”她说:“我妈妈是老板,她卧病在床,我是二老板。”常光圣不信:“你个小姑娘会是二老板?”她说:“我不小了,吃十九岁的饭了。”常光圣问:“你爸爸呢?”她答:“我爸爸死了。”常光圣心生同情:“这样啊。”她笑道:“你可别看不起我家账庄,我家账庄有上百客户!”常光圣半信半疑。她就领了他去“蜀陕账庄”,他实地看后信服了。一来二往,两人熟悉了。他暗叹她的才干和举止大方,发现相貌并非出众的她有一种令人心动的美,尤其她那毫无掩饰的笑。那日黄昏,他俩步下蜿蜒石梯走过芊芊草棵来到长江边上,落日的余晖把草棵、沙滩、船舶、大江弄得朦胧、妩媚。逆光下,有纤夫匍匐拉船:“吆一嗬,妹儿呃,急流滩口把船扯,哥哥有劲儿使不完吆,就等妹妹开口耶。”她听了咯咯笑,笑声在浪涛上跳跃>.?,掀动起他的心浪,跟了纤夫唱:“哥哥有劲儿使不完吆,就等妹妹开口耶!”看她笑。她也看他笑,唱道:“船儿顺风帆要张,要打鱼儿你下网,莫等鱼走风吹过,留得满腹浓惆怅。”他听后,接唱:“顺风小船帆已张,打鱼哥哥已下网,就等风吹鱼儿来,天是媒人地是床。”她笑得灿烂,依到他身边:“你还会编。”他搂她细腰:“跟你学的呢。”亲了她一口。
宁 5f99." >徙听着,乜儿子,怎么随便就亲人家女孩,想到维翰,嗨,他那爸爸就这秉性。也释然,赵书林对她说,曾见光圣与赵莺在一起,担心两个年轻人相好,怕他姑妈又会发难,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吃罢饭,常光圣怂恿母亲去看李小雅家那账庄,宁徙觉得应该去实地考察,就去了。
李小雅家这歇山式屋顶的房院坐落在临长江的东水门,四周都是移民或是商人开设的公所、店铺。门首那“蜀陕账庄”的烫金匾牌在夕照下熠熠生辉。黄昏了,这住房兼店铺的账庄还没有关门,大堂柜台前,伙计们正井然有序地为客户办理进出账。宁徙问:“你家账庄有多少本钱?”李小雅说:“对常妈我不说假话,不多,也就十来万两银子。”宁徙暗叹,不少啊,向柜台里的伙计打问进出账情况,伙计们热情回答,说得头头是道。宁徙心里有数了。进到后屋里,见到李小雅的母亲,宁徙顿生同情。她母亲叫李慧贤,半身瘫痪在床,是个美人儿。李小雅向母亲介绍了宁徙,搬凳子让宁徙坐到母亲床边。李慧贤对宁徙笑道:“是光圣的妈妈啊,常听小雅说起您,果真不凡。”
两个母亲说话,两个年轻人就出门去。
宁徙说:“听口音,您是外省人。”
李慧贤答:“我是陕西人哩。”
宁徙问:“也是移民来的?”
李慧贤点头:“跟父母一起来的重庆,我母亲死在了来的路上,父亲病死在了这里。”
宁徙同感:“咳,我母亲也死在了来的路上。”
李慧贤道:“进川的路太难哩。”
宁徙以为她要问自己父母夫君的事,她却没问,请她喝茶。她就端了茶杯喝茶:“李老板,您女儿小雅不错,很精灵。”
“生就个男孩子脾气,野得很。”李慧贤说,全无贬意而快乐地笑。
“她爸爸跟您一起移民来的吧?”宁徙问。
李慧贤勾首喝茶:“宁老板,喝茶喝茶。”看窗外晚霞,“嗯,天气可好!”
宁徙见她岔开话,就没往下问,关心道:“咋个瘫的?”
李慧贤道:“不明不白就瘫哩。”
“多久了?”
“没多久,找了好多郎中吃了不少药都不见效。bbr>??”
宁徙说:“我学过些医道,给您看看?”
李慧贤笑:“好哩,谢谢啊!”
宁徙问病情,把脉。心想,她无外伤无风湿病史,脉象无异,会否是癔症?想起闽西老家望月岭的事情,那个去台湾做生意回闽的商人宣从武发了大财,当时的族长是宣贵昌的父亲,他眼红了,就指使族人轮番去找他借钱,借钱的数目大了,他不同意再借。宣贵昌的父亲就指使族人去挖他家的祖坟勒索,他无奈,只好再借钱给他们,心里万般愤懑,就瘫了。后来,教过她医术的老郎中指导她为宣从武做针灸治疗,不是让她选取胃经上的“大椎”、“悬枢”、“百会”、“环跳”等穴位,而是选取的“阿是”穴。她开先不解,为啥用“阿是”穴?老郎中单独对她道:“这是暗示治疗,你尽可以根据情况选用‘阿是’穴。你技术不错,又勤快热心,会有效的。治疗这样的病人,首要的是取得他对你的绝对信任。”老郎中又对宣从武说:“宁徙是我的徒儿,她的针灸手法特别好,她按照我选取的穴位给你治疗,每天治疗一次,治到第七天时,你定会站起来。”宣从武半信半疑,接受了宁徙的热情治疗。治疗到最后一次时,宁徙心里打鼓,真会有效?老郎中站在她身边,果断说,取针。她就取针。老郎中对那商人猛然喝道:“还不快去开门,你那老父亲从台湾回来了!”宣从武是个孝子,赶紧起身,就站了起来,他快步过去拉开房门。宁徙当时的眼泪都出来了。宣从武见门外并无一人,却蹦跳着嗷叫:“哈,我好啦,我站起来啦!”对他师徒千恩99lib.万谢,连呼大医、神医!后来,宣从武又去了台湾经商。她没有对李慧贤说这事,暗示治疗是不能让病人知道的,笑道:“您这病能好。”心里也没数,老郎中说过,暗示治疗主要是得解心病,也并非对每个病人都奏效。
李慧贤笑:“但愿。”
宁徙想问她是否有过什么痛苦事,又没问,这会加重她那心病:“您呢,能吃能喝,有个伶俐的女儿,生意又好,就多想些高兴的事,我断定,要不了多久您就会站起来。”
李慧贤笑:“就盼着这一天。”看宁徙,“宁老板,您家儿子常光圣可好,跟我家小雅相处不错,我们做亲家算哩。”
李慧贤的率直使宁徙产生了信任感:“就不晓得两个孩子咋想的。”
李慧贤说:“他俩就担心您不同意。”
宁徙笑道:“今天我见了小雅,她是个好姑娘,她能看上我家光圣也是我们常家的福分。”
李慧贤粲然笑:“这么说,您是同意哩!”
宁徙点头:“我同意。”
第二十四章 祭轿治好瘫痪妇人 落水幸遇打渔儿郎
七月流火,天空瓦蓝。“宁圣轿行”和“蜀陕账庄”的人,都忙碌起常光圣和李小雅这川陕风俗兼有的婚礼来。宁徙就这秉性,说办的事立马就办。儿子也不小了,她早就等着添丁抱孙儿了。本来,应该迎娶李小雅到“常家土楼”的,可宁徙说,远了些,干脆把新房设在“宁圣轿行”算了,也给两家的铺子增>添喜气,走动也方便。李慧贤赞同。宁徙笑说,亲家母,我们不仅生意结缘也儿女结亲,好事情。李慧贤说,可不,大好的事情哩。
宁徙请赵书林做媒人,赵书林红脸说,我行么?宁徙说,你行,这大媒人非你莫属。赵书林就当了月老。
迎娶这日,红媒赵书林穿着一新,带了押礼先生老憨、迎亲娘子桃子,引领花轿、抬盒、锣鼓手组成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来到女家的红地毯引道的接待屋里。双方施礼如仪,三迎三请,迎亲队伍才进入中堂。赵书林让押礼先生老憨取出支宾、厨司、三伦、盐茶、梳妆五种请帖,请厨司开盒。因为女家没有娘舅,就由其管家开了盐茶。时值黄昏,女家摆了筵席请吃“坐夜酒”。赵书林、老憨都开心,都喝醉了。
李小雅最开心,却是一副哭相,女儿出嫁都得哭。
夜里,她得在闺房里“坐斗”。桃子几个女人将她那好看的处女长发挽成发髻,加笄别簪,戴了礼冠珠翠,穿上大红礼服,静候翌晨上轿。她坐得哈欠连天,桃子就支开那几个女人,对她笑说:“小雅,你困了就睡一哈儿嘛,免得明天疲乏。”她求之不得,朝床边走。桃子惊叫:“你只能在椅子上眯瞌睡,不能上床,会把头发和衣服弄乱!”她无奈,只好坐在椅子上打盹,骂道:“常光圣,都是你做的孽,让我遭受这份罪!”桃子笑说:“他作孽的时候还没有到呢。”她就擂打桃子。黎明时分,公鸡叫了,打盹的她醒来,听见桃子在唱:
小小红公鸡,
为何五更啼,
惊了妹的梦,
哥在妹梦里。
她笑道:“桃子,你唱得真好听。”桃子睡眼惺忪:“还不是听别个唱的。”想起什么,喊叫:“射得远,射得远,讨个外省婆娘来得远!”她笑出声:“桃子,你是在说光圣呢。”桃子笑:“就是,光圣小时候就跟那些小崽儿们比哪个的尿撒得远,边撒尿边就这么喊。还真是应验了,真讨得你这么个漂亮能干的外省籍婆娘。”她咯咯笑:“缘分呢。”光圣给她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
晨晖透窗。桃子打开窗户,扑进来绿树的清香。丫环进来,拱手说:“小姐,管家已将夫人抬到堂屋了,正‘摆礼’呢。”李小雅知道,这是一道礼仪,将全部嫁奁摆放到堂屋里让来宾观看。叹道:“要是妈妈能够站起来就好。”桃子说:“我家夫人说了,你母亲会站起来的。”李小雅欣慰一笑。
堂屋内,坐在椅子上的穿着华丽的李慧贤笑看满屋的嫁奁,宁徙挨坐她身边。李慧贤朝管家颔首,管家就向宁徙施礼,高声宣读“嫁奁单”,请红媒赵书林清点。赵书林就一一清点,很认真。宁徙笑,这个书呆子,恁么认真做啥子,孩子们结婚后就是一家人了。赵书林清点着,喊道:“呃,不对,少了件锦帐!”宁徙笑说:“书林,你点晕头了吧,我刚才分明看见你点过那锦帐的。”赵书林就查看清点过的嫁奁:“啊,看见了!”人们皆笑。赵书林不笑,对押礼先生老憨拖长声喊:“起——运——嫁——奁!”老憨就连忙招呼人搬运嫁奁。赵书林又喊:“请新娘子的母亲上轿!”女家的丫环们就抱了李慧贤出堂屋,将她抱到停放在院门口的花轿里。
人们都跟了出来。
骑高头大马佩大红花的常光圣早迎候在门口,他身后簇拥着常光莲、马翼和家丁等人,赵莺也在其中。
轿夫们吆喝着抬起花轿。赵书林就喊:“原地前三转、后三转、左三转、右三转!”轿夫们就抬了花轿原地前三转、后三转、左三转、右三转转动,那轿子摇摇晃晃。人们哄笑喝彩,南腔北调。宁徙也喝彩,她知道,这是“祭轿”。这样做了,新娘子才不会晕轿。看着前来祝贺的众多相邻,她笑圆了脸,移民越来越多,人气旺盛,五方杂处,相处不错,儿子的婚礼才会如此地热闹。
使宁徙和众人都没有想到都惊奇的是,那花轿落地时,轿帘开了,是李慧贤打开的,她竟然自己走了出来。
李慧贤走到宁徙跟前,泣不成声:“亲家母,我,我咋就站起来了哩!”宁徙心怦怦跳,激动得泪花闪闪:“是的,您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快,各自走步,走!”李慧贤就走步。宁徙说:“我说过,您没病,没病。看,您走得好好的!”李慧贤加快脚步:“嗬,我腿脚有劲儿呢。谢谢您,亲家母,是您给我看病说我没病的!”搂了宁徙落泪。“是的,您没病,本来就没病!”宁徙说,她心里明白,这其实是暗示治疗的作用,“祭轿”把她的心病“祭”好了。
赵书林目瞪口呆,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沙哑声喊:“迎新娘子上花轿!”
就有丫环背了李小雅出院门来,本该由李小雅的胞兄或是堂兄背她出来的,可她没有一个亲戚。出来之前,她在堂屋门前撒了把筷子,以示离别。此时里,她在丫环背上哭喊:“女儿从此嫁他方,今日里出门晓咋样,我的娘呀我的娘,不知往后咋下场……”陕西哭腔,是前几日母亲教她唱的,唱得悲切。就有女人们跟了哭。宁徙的两眼也发潮。李慧贤已是泪水洗面。媒人赵书林也红了两眼。常光圣不以为然,你我自愿结合,哭哭啼啼做啥,见小雅坐进了花轿,就想到了晚上的好事。
迎亲队伍来到“宁圣轿行”大门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看客,都啧啧赞叹这富有的两家结亲。老憨唱:“花轿到门前,宾主站两边,鼓乐迎淑女,鞭炮庆家宴。鸾凤鸣双喜,蓝田种美缘,聚乐生祥瑞,佳女配好男。”李小雅在鼓乐声中下轿。老憨又唱:“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人进了门。”人们簇拥新人进到喜堂。赵莺也在其中,马着张脸。老憨继续唱:“喜堂设置多辉煌,五色云彩呈吉祥,青鸾对舞千秋会,鸾凤和鸣进世昌。”宁徙听着笑,这个老憨还行,把亲家母李慧贤教的那陕西迎亲词记得烂熟。
办完婚礼已是深夜,宁徙很感累乏,也快慰,李慧贤站起来了,这是吉兆。李慧贤对宁徙感恩不尽,女儿出嫁她病愈,真可谓是双喜。两个亲家说不完的话,说儿女说生意说人生。宁徙不解的是,李慧贤却总是避谈她的夫君,而她却将自己夫君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啊,宣贵昌原来也是你家的世仇!”李慧贤说。宁徙听出音来:“怎么,您认识他?”李慧贤落泪:“扒了他的皮我也认识他这畜生!”才说了实情。
那年,李慧贤的父亲在重庆病故后,她悲痛欲绝,卖身葬父到宣府当了丫环。宣府那理问大人是宣贵昌,见到漂亮的她后生了邪念,对她搂搂抱抱。那日夜里,他摸到她的住屋霸占了她。她无力反抗,以泪洗面,怀了孕。宣贵昌诓哄她:“慧贤,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不能让你做大房也一定娶你做小。”事已如此,孤苦伶仃的她只好顺从。不久,宣府大摆婚宴,迎娶了省里赵宗大人的独生女儿进门。宣贵昌变卦了,让她离开宣府,说:“我这夫人是个母老虎,她知道后会打死你的。”她生怒:“我不怕,死也不离开,偏要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宣贵昌急了,让下人强行将她搬出宣府,倒是给了她一间城里的房子和一笔钱。她生女儿前,他来看过她:“慧贤,你别急,一旦时机成熟,我就娶你为小,迎娶你回宣府。”无奈的她抱着希望。她生下女儿后,他也来过,抱了女儿亲吻:“嗬,我女儿肉嘟嘟的,好乖!我想想,取个啥名字?嗯,对,就取名宣小雅。慧贤,我给你说,这大雅、小雅,是宫廷宴享或是朝会时弹奏的乐曲,大雅三十一篇,小雅七十四篇,是 href='2283/im'>《诗经》里说的。这名字沾宫廷气。”她点头同意,依旧盼待着。可是,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后来她才知道,他高升到省里做官去了。她伤感、愤懑,有人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说,死了。她喊天天不应求地地无门,自己带个孩子往后咋过?人到了那份儿上,反倒有了劲儿,她让小雅跟了她姓,用宣贵昌给她的钱摆摊做起了小生意,不想,生意竟然逐渐做大,还开起了账庄。
宁徙由衷赞叹:“亲家母,你得行。”又问,“你咋瘫的?”李慧贤抹泪:“前不久,我去拜访一位客户后回账庄,一阵锣鸣,一队人马拥着一乘大轿过来。轿帘开着的,里面坐着个官人。我打问路人得知,是宣贵昌道台。仔细看,果真是他,不禁怒从心起。你姓宣的可以不认我,可是你连你的亲生女儿也不认么?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一封书信没有人来问候,就一心做你那狗官。我不怕你那母老虎,我要让你出丑。我大步上前拦住轿子,怒喊,宣
贵昌,你还认得我么,你还记得你女儿小雅么!他那脸白一阵红一阵,对随从喝道,快,快赶走这个疯子!随从们就将我架开了。当晚,悲愤的我就瘫了……”宁徙听着,切齿道:“这个畜生!小雅知道这些事吗?”李慧贤摇头:“我没让她知道,我不想让她伤心。”宁徙提醒:“啊,你可得提防宣贵昌,他是啥子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他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李慧贤道:“我想他还不知道,现在我能走动了,我要去他府上闹,去讨个说法。”宁徙支持:“去,我陪您一起去,我们是亲家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李慧贤感动:“谢谢亲家母。”宁徙叹曰:“人呐,生不易,活不易,生活更是不易……”
两个母亲说话时,她们的儿女已经上了喜床。常光圣剥葱似的脱下李小雅的衣服,山一般压到她身上。李小雅说:“不想你也这样。”常光圣道:“咋啦?”李小雅笑:“光圣,圣人呢,也这样。”常光圣使劲:“我不是圣人,草民一个,我妈早想抱孙子了。”李小雅说:“我妈也是。”常光圣想起什么,呵呵笑。李小雅问:“你笑啥?”常光圣道:“我笑我那赵伯伯。”“哪个赵伯伯?”“就是我俩的大媒人赵书林伯伯,他一向文质彬彬的,今天可是出彩了。”李小雅嘻嘻笑:“他好认真的……”
新郎新娘说到的赵书林,此时心里急得不行,他那宝贝女儿赵莺不见了!
赵莺独自在长江边垂泪,江水暴涨,“哗哗”的浪涛扑打她的双脚。月亮被云层罩住,停泊江边的船只的灯光一点一点熄灭。
她自小就喜欢光圣哥,姐姐赵燕与光圣哥好时她就伤感过,可她不能跟姐姐争心上人。姐姐被族人活埋后,是她和光圣哥偷偷去垒的无碑坟,每到清明,他俩都相约去到龙湖岸边,去姐姐的无碑坟前焚香祭奠。时间慢慢抚平她那思念姐姐的伤痛,一个想法在她心里萌动,如同龙湖那奔涌的瀑水。姐姐已经走了,自己为啥不可以替代姐姐与他终身为伴呢。他俩走过龙湖瀑布时,她想对他说这想法又没说,心里惊骇,这是步姐姐的后尘啊。她一直难以抉择又放不下这事。她万没想到,光圣哥这么快就结婚了,是父亲对她说他要为光圣做媒她才知道这事的,当时就偷偷哭了一场。跟了父亲一起参加光圣哥的婚礼时,她伤心极了,喜酒也没喝一口就独自到江边来了。她佩服姐姐对爱的勇敢追求,诅咒自己的怯懦,为啥子不早把肚子里话对光圣哥说,现在悔之晚矣。绝望的泪水流淌,大潮涌来,潮水涌上了她的大腿、包围了她的腰部、按住了她的喉咙、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本能地挣扎,而七月的咆哮的潮水将她卷向了江心。她想喊光圣哥我爱你,我不想死。却哪能够喊出,江水往她嘴里肚里灌。她不会水,伸手乱抓,抓住了根漂浮的木头,她抱紧木头顺流而下。一股大浪击来,她手中的木头失落了……
她醒来时,头晕恶心,一阵呛咳,发现有人在拍打她的后背,喝道:“吐,狠实吐,把肚子里的水都吐出来!”她“哇”地吐出股股江水,缓过气来。那人将她平放躺下。有盏孤灯照着,她看清楚自己是躺在一艘小木船上,一个只穿了腰裤的魁梧汉子正俯视着她:“每年涨潮天这回水沱里都有不少水大棒,算你命大。先躺在这里缓口气,等哈儿去船舱里换衣服。”汉子点燃叶子烟抽。她见这人不过二十五六岁,一身水湿,分不清是水是汗。
救赵莺这汉子靠打鱼为生,傍晚时分,他划船到朝天门临嘉陵江的小码头靠岸,揣上碎银肩了衣服往老地方走。是片脏乱的棚屋区,天开始黑,灯笼开始亮,他开始兴奋,走进给他快活的地方。那女人就骂:“个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才来。”他笑:“我得挣了银子才来。”女人柔软的胸脯就贴了他赤裸的前胸,喷香的嘴堵住他的嘴。他抱她躺到床上,俩人都晓得咋做。“背时的,是不是又找到相好的了。”女人喘吁吁说。“那是我的事,你莫管,你只管快活。”他忙碌着,将一把碎银放到她胸前。女人说:“稀罕。”他不说话,压得女人尖叫。当他那身子变得如同河泥时,他起身穿裤子,肩了衣服走。打鱼的人和渔船都多起来,不少是湖北、江西来的移民,来争夺他的口中食。长江老长,鱼是打不完的。他想。得了快活的他很满足,顺风顺水,把个小船撑得风快。 8fc7." >过回水沱时,看见月辉下漂浮的水大棒,见惯不惊的他继续撑船下行。看见有人抱着根木头飘来,那人失手被大浪卷走。他赶紧跳进江里,费尽周折救起这人,发现是个女子。
..
刚救起这女子时,她脸色惨白,这会儿有了红润,嗬,是个漂亮女子!心生邪念,那婊子是不能跟她比的。又诅咒自己,婊子有钱就可以睡,人家可是落难人:“去,到船舱里去,那里有我的长衫和裤子,将就了穿。”他肚子饿了,就在船头生火热饭。袅袅炊烟中,那女子穿了他那显得宽大的衣裤走过来,朝他跪拜:“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他扶她起来:“是你命大。”
他热的菜干饭,叫那女子一起吃:“你叫啥子名字?”
赵莺饿了,吃着菜干饭:“赵莺,黄莺的莺。”
“啷个落水了?”
“我,我在江边耍,涨潮了。”
“潮水说来就来,会水的都被淹死过。我叫孙善,善良的善。”孙善说,拧亮油灯。
赵莺看清楚他那水上人惯有的黝黑的脸:“谢谢您,孙善大哥!”他那双眼睛好大。
孙善说:“水上人救落水人是常事。吃,吃饱,刚才你那肚子都吐空了。你是城里头的人?”
赵莺点头。
孙善说:“怕是寅时了,天太晚,水大,明早天亮后送你走。”
赵莺似点头非点头:
藏书网“就你一个人?”
孙善抽烟:“一条船一个人,优哉游哉。你莫怕,我不吃人,你睡舱里我睡舱外。舱里闷热,有篾扇。”
赵莺疲乏至极,去船舱里拿了她那湿衣服来晾到船篷上,回身进舱,躺到独有的一张木板床上。确实闷热,汗水湿透她的全身。船小,船篷外的月光明亮,穿湿腰裤的孙善仰躺着打起了呼噜。她扑打篾扇,心里发热,这个孙善还善,渐渐入梦。俩人都做梦。孙善梦见自己的小木船变成了大帆船,顺风顺水直下。赵莺梦见自己做了新娘,佩大红花的新郎倌光圣伴在她身边,又发现自己只是个看客,新娘是李小雅。一阵说话声把赵莺惊醒,天光大亮,她见站在船头的孙善正与两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
跟孙善说话的是他父亲孙亮和他母亲赵玉霞。
“儿子,爸妈求你几次了你也不回涪陵去,我们是来向你赎罪的!”赵玉霞说,两眼噙泪。
孙亮说:“善儿,你记恨我没错。我给你说过,是这个世道不公,我是被逼上山落草的,可我从来都不抢穷人,你妈可以作证。我和你妈这辈子是没法子从善了,只有这样了,就指望你为我们孙家争光。”
孙善犟着脖颈:“我说过,绝不回涪陵,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我喜欢这水上活路,我也就这样了。”
孙亮喝道:“
你不能就这样,老子是错了,可弯竹子能生出正笋子来!你看那船。”手指停靠江边的一艘木船。
孙善抬眼看,那船头平尾翘肚儿大,帆樯高耸,是艘敞口“麻秧子船”。重庆水码头的人言必称此船,这船稳当,是川江水手很喜爱的。他听老船工说过这船的名字的来由,乡下人栽秧子,屁股后面跟得有放秧苗的木盆,称为“秧子船”。“麻儿麻纠纠,下河摸鱼鳅。”船工多是农人,对脸上长麻子的船工这样说笑。后来,有人在“秧子船”前面加了个“麻”字,就喊成“麻秧子船”了。看着这船,他那心怦怦跳,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船。
孙亮说:“儿子,你应该晓得的,那是艘敞口‘麻秧子船’,载重五百担,敢闯夔门过三峡,不是那些‘麻雀船’、‘鱼鳅船’能够比的。从今以后,这艘船就是你的了。”
孙善惊愕。
赵玉霞说:“儿子,妈刚才说了,我们是来向你赎罪的。你爸说,看样子你是铁心要在水上干了,说是行行出状元,就让你在水上干出点名堂来。”
孙善名字斯文,却生性粗鲁。他一直在涪陵城读私塾,有次,跟学友打架,那学友被他一拳撂倒,怒骂他爸爸是被官府通缉的土匪头子,他妈妈是土匪婆。他震惊万分,回家后,说了这事,逼外婆说实情。外婆无奈,落泪说了他父母之事。他一直以为父母是做生意的好人,外婆对他说过,他的名字就是他父母取的,要他与人为善。他一直遵循父母教导,苦读圣贤书,立志成才。这突然的打击使他万念俱灭。他对土匪恨之入骨,他的教书先生就被土匪抢过,还被打断了大腿骨,睡了三个多月。火暴脾气的他无颜再在那私塾念书,无颜再待在涪陵,愤然离家出走。他外公是水上人,在长江边长大的他水性好,就选了水上谋生的活路。他决意独自谋生,却又好难。现在,父母给他送船来了。
孙善闷声不语。
孙亮苦口婆心:“儿子,你放心,这买船的钱来得干净,你老子抢的是贪官宣道台运去省城孝敬上司的银子。你把这船经营好了,把宣贵昌那龟儿子贪赃枉法的污钱变成干净钱。”
孙善听着,没有反对。他恨当官的,晓得宣贵昌是个尽人皆知的大贪官。
船舱里的赵莺泪流满面,她早认出孙亮和赵玉霞来,却不知道孙善竟是他们的儿子,走出船舱哭喊:“表娘,表叔!”孙亮和赵玉霞都惊讶,赵莺哭诉了孙善救她命的事情。赵玉霞搂了赵莺哭:“莺儿,好险啊!老天有眼,保佑我侄女平安无事!”
第二十五章 惠水河湾煤船被抢 常家土楼老妇来访
日子平平常常过,到了乾隆八年冬天。
路孔寨的冬天,没有三春的妩媚、仲夏的葱茏、中秋的绮丽,也还是玉树琼花、银峰嶙峋。可见冻结的湖泊和冰瀑,亦可见不冻河流的潺潺青波。今冬很冷,下了场雪,当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之后,冬就逐日地加深了。大荣桥头的清晨,秋色虽尚顽强地未有凋零,枝头还依稀可见残留的红叶,但这毕竟是冬天里的残秋,虽不失冷艳风韵,却苍凉冷寒的气息已莽莽罩目了。
“小荣煤窑”购置了“小荣一号”、“小荣二号”两艘运煤大船,分别停靠在白银石滩上下的码头边。搬运工们将“小荣一号”船运来的煤炭转运到“小荣二号”船上。因为“小荣二号”船上已装载了许多丝绸和夏布,超载会有危险,宁徙就指挥搬运工们将剩下的煤炭搬运到大荣桥北桥头他们新建的“小荣煤仓”里。他们还在这煤仓附近建了“小荣货仓”,有了这两个仓房,他们产的煤炭、丝绸、夏布等产品,不仅可以方便地送到路孔寨街上去卖,也可以用煤船运去荣昌县城销售。他们不仅在路孔寨街上开有经营丝绸、夏布、煤炭的三个铺面,还在荣昌县城开了“常氏商铺”的门面。生意都还不错。因为他们在这里转运煤炭和货物,修建了仓房,这里的人气旺了,“敖氏酒家”、“喻家客栈”先后在这里开张,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卤鹅的卖艾粑的小贩多起来。她就想到当年那渔夫说的,先前这里热闹,现在么,冷清清的啰。心里说,现在这里热闹起来啰。走过去向小贩买了块艾粑吃,嘴里心里都甜。
“小荣二号”船已装载好了煤炭和货物,宁徙上船后,船就起锚驶离码头。宁徙在船上走时,听见了沙哑的喊唱声:“打铁的识铜,称钉的识斤……”循声看,原来是河心的一艘渔船上的一个满头银丝的渔夫在喊唱。心里一喜,他莫不就是当年自己和老憨来这里喝水遇见的那个渔夫呢,想跟他喊话,“小荣二号”船的船速已经加快,跟那渔船相距甚远了。她就朝船尾走,罩目看当年她从家乡带来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处,心想,是呢,我从家乡带来那青花瓷碗落在了这濑溪河里,真是留我在这里舀到饭吃了呢。又想起那渔夫唱的真敖高僧那“称钉的识斤(金)”来,可不是,还真在这天赐宝地淘到“金子”了呢。
她会心地笑,抬眼看渐渐远去的路孔寨河边那“赵家大院”,心想,天气冷了,赵书林这个书呆子,怕还窝在被子里呢。刚才,她指挥搬运工们转运煤炭时,就盼他来大荣桥头晨练,也好说说话,他却一直没有来。心里还是高兴。四年前的一天,赵书林来“常家土楼”对她说,路孔寨街上都在传,失去几大箱贿赂省里高官的金银珠宝的宣贵昌气急败坏,亲领官兵攻打铜鼓山匪巢,结果惨败,被土匪追得亡命奔逃,宣贵昌气得吐血,带领残兵败将逃回了重庆道台府。她听后拍手称快,杀死他这贪官才好!就是那一年,她和李慧贤去找宣贼讨说法,临近宣府大门时,李慧贤犹豫了,这狗官还不知我母女的下落,也不知我们是亲家,为儿女着想,还是算了,且记下这仇,免得有权有势的他来陷害。她也为儿子、媳妇着想,也就忍了这口气。报应啊,这个坏蛋被铜鼓山的土匪惩罚了。她更高兴的是,光圣和小雅为她生的第三个孙儿昨天平安降生了,忙坏了乐坏了桃子,也遗憾桃子和老憨还是怀不上娃儿。光儒呢,还在贵阳公干,也有两个儿子了。
瘦高的马翼走来,为她披上件棉披风:“妈,这里风大,进船舱去吧。”
她朝马翼点头笑,跟了他进船舱。儿子光圣与小雅结婚后不久,女儿光莲也与马翼结了婚。马翼这个能干肯干的小伙子愿意做上门女婿,她求之不得,是半个儿子呢。他俩也为她添了个外孙儿。马翼确实不错,天冷了,用煤量增加,他就终日待在窑上,带领窑工日夜挖煤,还带领护船队护送煤船进城。她也闲不住,时常来跟船。
申时,运煤大船驶入礁石丛生,灌木夹持的河湾,河风紧了。
“停船,抛锚停船……”响起一片吆喝声。
在船舱里为孙娃缝制小棉袄的宁徙感觉有事儿,放下针线,取了她那五尺长刀走出船舱,看见几艘木船拦住了河道,木船上的数十名手持兵器的汉子黑脸bbr>藏书网吆喝。船工们都慌张。糟糕,遇见土匪了!
马翼跟来:“妈,你快回舱里去,我带护船队抵挡。”推宁徙走。
宁徙不动,手持长刀:“我就在这里,看他土匪敢把老娘咋样!”对马翼说,“抛锚停船。”马翼指挥抛锚停船,招呼道:“护船队的,都快过来!”十几个手持兵器的护船队员护到宁徙身边。
土匪的木船很快靠拢煤船,土匪们挥动兵器呐喊登船,马翼指挥护船队员抵抗。杀声四起。登船的几个土匪被护船队员砍落水中。真刀真枪打斗,宁徙倒担心起女婿马翼来,他技术虽好,学练的武功却一般,持刀紧护着马翼。土匪人多势众,蜂拥登船。“老实点,我们只取钱财!”领首的汉子大喝,“老子姓孙名亮,抢富不抢穷,你们是采煤富户,得给老子们留下煤炭过冬。”宁徙最痛恨抢人的土匪,听说过匪首孙亮的恶名,大怒:“这得看老娘手里的刀答不答应!”挥刀直取孙亮。孙亮持刀相迎,发觉这女人武功高强。土匪二头目郭兴指挥更多的土匪登船,围了马翼等护船队员砍杀,马翼难以招架,胸口被郭兴刺伤,几个护船队员也被土匪砍伤。宁徙看见,心痛不已,好汉不吃眼前亏,用刀架住孙亮的刀,喝道:
“孙亮,你且叫他们住手!”
孙亮就喊:“住手,都住手!”对宁徙,“你是宁徙吧?”
宁徙正色道:“老娘是宁徙。”
孙亮拱手:“早闻大名,对不起,铜鼓山今年特别冷,你是大户人家,得把煤炭和所带的银子全都留下……”
此时,手护胸口的马翼仰倒到船板上。宁徙大惊,抢步过去扶起马翼。马翼胸口喷血,没了气息。宁徙悲伤至极,痛心呼喊:“马翼,我的爱婿……”挥刀欲拼死报仇,郭兴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其余土匪也将护船队员和水手们团团围住。土匪的心子黑,不能再死伤人了。她强忍巨大的悲痛,对孙亮怒喝:“孙亮,你个坏蛋!老娘给你煤炭和银子,你不得再伤我人,煤船得给老娘留下!”
孙亮点头:“要得,有煤炭和银子就行。”暗叹宁徙的武艺和胆识,叫郭兴去取银子,招呼土匪们搬运煤炭,心想,今冬是不愁没有煤炭过冬了。
“小荣二号”船上所载的煤炭、丝绸和夏布均被土匪抢劫一空。
江风凛冽。
煤船在拉纤纤夫悲怆的号子声中逆水驶向大荣桥下白银石滩那水码头。船靠码头后,宁徙带领船上人们抬了马翼的遗体扶了几个受伤的护船队员下船,沿河岸石梯攀登,来到白银石滩上面的水码头,上了等靠码头的“小荣一号”船。
时值黄昏,乱云飞渡。
“小荣一号”船起锚上行时,赵书林跑步赶来。他是在后屋窗口偶然看见宁徙等人上了“小荣一号”船的,又看见停靠白银石滩下面码头那“小荣二号”船上空空的,满心欢喜,宁徙又运送煤炭和货物进县城销售一空了。这两艘煤船是他托中介人为宁徙购买的。他边跑边喊:“宁徙,宁徙!”宁徙走出船舱走到船尾,满面悲戚。赵书林追赶着船,说:“宁徙,这趟生意咋样?”宁徙失神摇头:“全都被土匪孙亮抢了,我女婿马翼被土匪砍死了,还有几个护船队员受了伤。”赵书林听了一震,痛惜万分,孙亮是他表妹夫,这事宁徙还不知道,他和庚弟都说好,不给宁徙说这事。此时万般后悔没对她说,否则,她如对孙亮说明与他的关系,就不会有这场劫难了。
煤船上行,渐渐远了。
赵书林呆呆地目送,泪流满面。
煤船在“小荣煤窑”山下的河湾里停靠。宁徙等人抬了马翼的遗体,护送几个伤者回到了“常家土楼”。她吩咐桃子去请郎中来为几个受伤的护船队员疗伤,与老憨等人一起将马翼的遗体抬到了后院停放。
常光莲闻讯,牵了两岁的儿子奔来,扑到马翼身上痛哭,哭得死去活来。她那儿子也哇哇啼哭。屋里的人都伤感。常光莲哭得凄厉:“夫君呀,你这就走了,以后我们母子咋过啊……”光莲和小孙儿的哭喊声击痛着宁徙的心,我的好女婿啊,你没有死在你曾经担心过的煤窑里,却死在了土匪的屠刀下,含泪切齿说:“此仇非报不可!”常光莲哭喊:“狗日的土匪,遭天杀的土匪,我要跟你们拼命……”光儒哥曾对她说过他养父赵书林与土匪孙亮夫妇的关系的,她好后悔没对母亲说这事,否则,也许会避过这场血光之灾。
当晚,布置了灵堂。
披麻戴孝的木然的常光莲带了儿子为马翼守灵,她的泪水已经哭干。宁徙好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己见,终还是答应了马翼跟船的要求。是马翼坚持要带领护船队员护船运煤的。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马翼又走了,她失去了一位煤窑的技术尖子失去了心爱的半个儿子啊。人生的悲哀莫大于长辈人送晚辈走,她心里好痛。看着悲痛欲绝的光莲,她更难受,孤儿寡母的母子俩今后的日子确实艰难。咳,唉唉,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这惨事已发生了,只是后悔没用,自己和女儿都得要挺住,得要把这个家操持好,让晚辈们成才,让常氏发家。宽慰光莲:“女儿,你要节哀,今后的日子我们还得过,没有过不去的坎坎。”她也是在宽慰自己。
两天之后的黄昏,赵书林风尘仆仆来了,交给宁徙两包银子。
宁徙苦笑:“书林,你个书呆子,拿钱来宽慰我。”
赵书林说:“我去铜鼓山找了孙亮,他答应把抢的银子还给你,把煤钱也付给你。”
宁徙愕然:“魔鬼变成人了?”
赵书林叹曰:“孙亮是个魔鬼,可也还有点儿人性。”
宁徙说:“你莫骗我了,魔鬼是没得人性的,你说说,那个魔鬼宣贵昌,他有一点儿人性吗?”
赵书林说:“宣贵昌是魔王。”
宁徙点头:“按你所说,魔鬼比魔王好?”
“孙亮比宣贵昌好。”
“你是说孙亮抢过宣贵昌,倒是,这倒给人解了口气。呃,书林,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文弱书生,那个魔鬼孙亮就会听你的?”
赵书林就对宁徙说了他与赵玉霞、孙亮和常维翰的种种事情。
宁徙听着,不想还有这样的悲事,泪目闪闪:“是这样啊,你那表妹也好苦好惨。啊,原来她帮助过维翰,善待过光儒。咳,那狗日的孙亮,虽说是被逼上山为寇的,可是抢富人也不对啊,富人里多数还是靠勤奋发家的。他那二头目郭兴好狠,刺死了我的爱婿。书林,你当初说过的,马翼这名字好,骏马扬蹄,大鹏展翅。可现在呢,他没了。”
赵书林哀叹:“唉,土匪就是土匪。”痛惜说,“马翼是个能人,可惜,太可惜了!”让宁徙带他去了马翼的灵前焚香祭奠。
二人回堂屋后,桃子端了茶水来,二人喝茶摆谈。说马翼是个好人,做了许多好事,他本是还可以做更多好事大事的。担心也夸赞常光莲,都说要好生宽慰她,让她坚强起来。说到儿女之事,就说到了赵书林的女儿赵莺来。宁徙说:“啊,赵莺还在那‘麻秧子船’上。”赵书林点头:bbr>99lib?“搭救她那人叫孙善,就是孙亮和赵玉霞的独生儿子。那船是孙亮用打劫宣贵昌的银钱买来的,给了孙善,孙善经营得还不错。”宁徙问:“赵莺是不是看上孙善了?”赵书林苦了脸:“像是,咳!”宁徙叹曰:“弯竹子也能生出正笋来,孙善倒是个好人。”赵书林说:“孙亮也对孙善这么说过。但愿孙善莫学他父亲,但愿他走正道。唉,我这两个女儿的命都苦,一个命赴黄泉,一个水上飘泊。”
宁徙同情,反倒宽慰起赵书林来。
天色已晚,宁徙点燃屋里的蜡烛。桃子端了饭菜和烧酒来。俩人边吃边喝边谈,喝了不少的酒。对于赵书林,宁徙先是感恩,后生爱意,却又难舍维翰,期盼维翰还活在人世,也觉希望渺茫。赵书林一直爱宁徙,障碍是他姑妈。此时,堂屋里就他二人。赵书林面挂酒色:“时间好快,不想你我都年过半百了。”宁徙也面挂酒色:“是呢。”赵书林喝酒,盯她:“宁徙,你还是那么年轻。”宁徙摇头:“老了。”赵书林认真说:“不老。”宁徙就想到什么:“你这个人啦……”赵书林问:“我啥?”宁徙说:“你做啥子事情都认真,我想起你做媒人时的那个认真劲儿来。”“不做则已,做就要认真。”“书呆子。”“我就喜欢看书。”赵书林说,伸手捏宁徙的手:“宁徙……”
老憨匆匆进屋:“赵公子,你姑妈坐轿子寻来了,一下轿子就气势汹汹喊你,是你家管家吴德贵领她来的。”
赵书林慌了神:“她,她咋晓得我在这里?我,我给她说进城办货去了呀。”
宁徙道:“你在这里又咋个了,你应该在这里。我们常家的煤船被你们赵家的亲戚抢了,你是来登门赔罪的。”
赵书林镇定下来:“对,我就这样跟姑妈说。”
“跟我说啥?”赵秀祺进门来,身板还是那么硬朗,气咻咻坐下。
宁徙接过桃子端来的热茶放到赵秀祺身边茶几上:“您老还是第一次来我家呢,贵客登门呢。”
赵秀祺不看宁徙,盯赵书林:“你不是说进城办货去了吗,咋跑到这里来了?”
赵书林心里有了底:“姑妈,我是来登门赔罪的。”激愤地说了孙亮带领土匪抢劫煤船、杀人伤人之事。
赵秀祺闻言,气恨又愧疚:“这个该死的孙亮,杀人越货。这这这,咳,我那苦命的玉霞难道就不管?”
赵书林说:“她管了的。我去铜鼓山了,就是她出了面,孙亮才答应交回所抢银子支付所有煤钱,我就是来给常家送钱的。”
赵秀祺唉声发叹:“我们赵家倒八辈子的霉了,咋遇上这么个十恶不赦的土匪亲戚!”对宁徙,“宁徙呀,对不起啊,我赵秀祺向你赔不是了。”
宁徙道:“您老别这么说,这不是您和书林的错。孙亮他不是退回钱来了么,煤钱也付了。”
老憨和桃子抱了牵了光莲、光圣的儿女们来向赵秀祺请安。赵秀祺看见几个可爱的孩子,脸上有了笑意,招呼吴德贵给孩子们发赏钱。宁徙盯着老憨和桃子想,这夫妻俩实在是她的好帮手。
赵秀祺也去马翼的灵前烧了纸钱。
出灵堂后,赵秀祺说想顺便看看宁徙家的丝绸夏布坊。她其实早就想来看看了,觉得宁徙倒是个能干女人,却又放不下面子,决心难下。宁徙说,可以可以,请您老指点,领她去了丝绸夏布坊。老憨提了灯笼领路。
常家这“小荣丝绸夏布坊”修建在“常家土楼”后面那块宁徙预留做他用的空地上,是一排挨山的楠木大瓦屋。屋后有山泉流淌,看得见后山上那“跷脚土地菩萨”小庙。赵秀祺、赵书林、吴德贵跟随宁徙和老憨进了作坊。这时候,常光莲来了,跟随进了作坊,是桃子对她说了赵秀祺要看作坊的,满心悲哀的她是管这作坊的,还是强打精神赶了来。
作坊里火烛明亮,烧有炭炉,有不少的男女工,年长的五六十岁,年小的十七八岁,多数是来自各省的移民,一个个正忙碌着上机、织布、刷浆、染料。赵秀祺见女工们正用梭木机织绸子,这梭木机顶上有花架,机底有地坑,女工们的双脚在下面踩动踏板,两手在织机上左右投送牛骨梭子。常光莲介绍说,这作坊的丝绸产品有金银缎、八丝缎、光汉府缎、贡缎等等,可用来做锦袍和围帐。指了一堆贡缎说,这些贡缎已经精心加工过了,还得要在底部过细地刮一道浆。赵秀祺点头,看刚失去夫君还两眼红肿的常光莲,心里发痛,也感叹,宁徙的儿女都有出息。她又去看织夏布,尤感兴趣。她见一老一少两个男工将卷缕的苎麻纱绽分开,使劲拉直,将一头挂在纱架上,另
99lib?t>一头卷成个大结,用一根五六尺长的木棍挽紧,压上块厚重的石板,在拉直的麻纱上来回刷浆。宁徙说:“刷浆是力气活路,得男人做。他们刷的是浆糊,要刷均匀才行。这浆糊是用米粉和菜油混合做的,一匹夏布要用两斤米、二两菜油。”赵秀祺点头:“有讲究。”走到织机前看女工织布。宁徙说:“织夏布呢,屋里太冷太热太干都不行。纱线很细,容易断,所以常常是通宵做活路,晚上的温度、湿度都合适。织夏布多数是女工,有人就说,夏布是娘子布。”赵秀祺启齿笑:“一个女工一天能织好多夏布?”宁徙说:“两天可以织一匹。”“看你,咋日弄的!”那个老男工对一个绩麻的年轻女工呵斥,一听就是北方口音。赵秀祺见那个被呵斥的年轻女工的裤管挽至大腿,她正用手在大腿上捻细麻线,回嘴道:“我个的事情,你管得宽!”将细麻线卷成蚕茧般小团。赵秀祺说:“她是江西人吧。”宁徙点头:“是,跟她父母一起移民过来的。”一行人往外走时,那年轻女工唱起歌来:
幺妹要勤快,勤快要绩麻,
三天麻篮满,四天崩了架。
幺妹紧忙挽鱼子,请的机匠就编麻。
请个机匠二跛跛,长打羊角短打滑,
几天才把麻编好,编好才能把浆刷。
染好麻布做衣衫,青蓝白色有配搭,
幺妹穿起像天仙,扭动腰身乐哈哈。
咿哟喂,幺妹呃,
穿起活像天仙女,情哥哥他直是夸……
赵秀祺住步听,笑道:“唱得好。”宁徙说:“她唱的是‘麻布神歌’。”“啥?”“‘麻布神歌’,神仙的‘神’。”“啊,求神仙保佑。”“不是,晚上绩麻久了要打瞌睡,唱这歌来提神。”“这样啊。”又听见那女工唱:
男儿一心上四川,逆水坐的卖盐船,
来到这里织麻布,幺妹心头好喜欢。
赵秀祺又称赞,离开时,宁徙送她下山,一直送到濑溪河边的那条大道上。老憨等人提了灯笼跟随。赵秀祺知道,这条原先的临河小路是宁徙出资扩修的,一直扩修到了大荣桥的南桥头,全都铺了青石板,可以走马拉车。走着,看见河岸燃有篝火,几个女工在河边漂洗麻纱。几个女工看见宁徙等人走过,就都唱:
有女莫放梭梭匠,熬更守夜命不长,
有女莫放庄稼汉,泥古拉沙就上床,
有女莫放读书男,好些时间守空房。
幺妹就放梭梭汉,日同板凳夜同床,
朝朝日日有话说,麻布神歌双双唱……
赵秀祺嘿嘿笑出声99lib?:“她们唱的也是‘麻布神歌’呢。”宁徙点头。赵秀祺兴致高,听着几个女工唱歌,往河边走,看她们漂洗麻纱。宁徙说:“织夏布得要漂白麻纱,她们是在用‘清水漂白法’漂纱。得要编排、铺晒、洒水、接露。太阳出来前,就要把苎麻编排好,太阳出来后,把编排好的麻纱摊晒在河边的草地上打露,之后,洒适量的清水,四五次不等。等到晒干后,要下细地翻转,再洒清水再翻转,重复好几次。到了中午阵,才把麻纱捆好。以后的五六天,还要同样地重复漂洗。”赵秀祺顺嘴说:“这么麻烦。”宁徙说:“是麻烦,这样才能漂洗出洁白的麻纱来。”赵秀祺由衷道:“开眼了。”对跟在身边的赵书林说,“你呀,成天就啃那书,吃赵家那老本,也该学学人家宁徙。”赵书林说:“侄儿听姑妈的,今后一定常来看看常来学学。”赵秀祺就黑眼盯他。
第二十六章
赵秀祺多次梦见宁德功,却不想美梦成真。
从宁徙家回来,天色已晚,疲乏的她端了银质烟枪抽烟,抽完,早早地上床,却睡不着。她是为找林儿去宁徙家的。她判断他在那里,他还真在那里。她一直担心没有续弦的林儿会爱上宁徙,这是绝对不行的。她发过毒誓,赵常两家永不往来永不通婚。唉,世事难料,哪想庚弟侄孙儿竟然是宁徙的亲生儿子,她只好对两家的往来睁只眼闭只眼了,可是,对于林儿娶宁徙之事她是万难接受的。她承认宁徙是个奇女人,看了她家的丝绸夏布坊和煤窑后,很振奋。原来路孔寨的青山秀水竟藏金埋银,佩服也妒忌宁徙,对林儿有恨铁不成钢之感,遗憾自己年岁大了。来川时,父亲对她说过,要在四川发家致富,不想父亲在途中被所谓的朋友廖三毒死,自己也差点儿丢了性命,幸亏那个她至今再未见着的宁德功搭救才得以脱身。来川后,她尽心尽力抚养父母双亡的侄儿书林成人,巴望他做出番事业,可他却一心只在书本上,除了吃祖宗老本没啥建树,当然,他也开了米面作坊,生意还不错,也是宁徙提议他才办的。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像宁徙这样做出一番大事。
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可不,她一直后悔当初没来得及对宁德功说她的姓名和来川的住处,否则,他会找到她的。想到宁德功,她那心就酸热发痛,她当初对他说过,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为了这话也为了书林,她至今独身。她一直盼待着,盼待荣?99lib?昌知县宁德功有朝一日会来这县城,会来到她身边。他是个好人。开初,自己是因为落难有求于他才说了那话,可后来,他的真诚待人拔刀相助,为她而落下命案,则使她钦佩也真心爱上了他。这么多年了,她把对他的炽热情感深埋心底,德功,不论你是否还在人世,我赵秀祺都是你的人了。
她这么想,昏昏然入睡,又梦见了宁德功。
“姑妈,姑妈,快些起来,乔甲长来了。”赵书林在门外喊。
赵秀祺才发现天已大亮,起身穿衣洗漱出门,进到堂屋时,见发福了的乔甲长候在屋里。
“啊,稀客呢,乔甲长咋来了。”赵秀祺说,坐到太师椅上。
乔甲长拱手:“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您家要来贵客呢!”
吴德贵送上银质水烟枪,为她点火。
赵秀祺抽烟,心想,莫非是庚弟侄孙儿回来了,笑问:“啥贵客啊?”
乔甲长激动说:“县里来人传话了,京城的一位二品大员要来您家,要您好生接待!”话音发颤。
二品大员!赵秀祺吃惊,心想,他姓乔的咋不找宁徙家?她知道,乔甲长对宁徙家尤其厚爱,故做矜持:“咋就选了我家,比我们赵家有钱有名的大有人在。”
乔甲长说:“县里来人说,他们也是偷听得知的,这位大员要来您家,说是您家出了头名状元赵庚弟。”
“这样啊。”赵秀祺想,否则,乔甲长会领那大员去宁徙家的,前次,重庆府的官员来视察,他就是领去宁徙家的。是啊,自己的侄孙儿赵庚弟是头名状元,我赵家是有身份之家,“偷听得知的,为啥要偷听啊?”
乔甲长说:“县里来人说,这位大人早先在这里当过县太爷,他一向轻装简从,这次是微服私访,连县老爷也不让知晓。这位大人是军机大臣,县老爷生怕出丁点儿差错,就派人偷听其行踪,好暗中保护。”
赵秀祺对这位军机大臣有了好感:“他姓甚名谁?”
“我没敢问,县里来人没说。”
“他啥时候来?”
“说是今日来。”
吴德贵提醒:“老夫人,军机大臣可是不小的官,可不敢怠慢。大人来我家是赵家难得的福分儿,得做好迎接的准备。”
赵秀祺就对赵书林说:“林儿,你就张罗此事吧,是得要好生接待。”
乔甲长没敢离开,就在赵家张罗迎接朝廷要员诸事。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马嘶。乔甲长说:“怕是来了,老夫人,快些出门迎接!”赵书林慌忙搀扶姑妈出门。赵秀祺一行迎出赵家大院大门时,见三个穿便服的人骑马走来,当间那位年近七旬的老者面堂紫红,器宇轩昂。
赵秀祺见老者气度不凡,心想,定是微服私访的那位大员了,俯身叩拜:“民妇拜见大人。”
老者翻身下马,呵呵笑:“免礼,免礼,我是来重访故地的。”
赵秀祺陪了老者走进堂屋,赵书林紧随其后,众人跟进屋来,分宾主坐定。吴德贵诚惶诚恐招呼丫环上龙井茶。
老者喝茶,看墙上匾额,念道:“‘忠厚为传家之宝,勤俭乃置业之由。’好,好!是说呢,你家出了头名状元郎。我见到过他的那篇‘诒谋’,写得好,与皇上的对答也好!”
赵秀祺侧身拱手:“谢谢大人夸赞。”笑看赵书林,就觉得林儿读书还是好,才培养出了庚弟这样的能人,在这方面宁徙就没法子比了,她的后辈全都是些经商之人。又想,庚弟也是宁徙的亲生儿子,又遗憾。想到什么,“啊,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老者笑道:“看,我倒忘了自我介绍,老夫姓宁,名德功,宁德功。康熙三十三年时在这里当县令,来过这里。”
宁德功!赵秀祺热血上涌,心剧烈跳,仔细看他,是,是他,是宁德功,泪水如注,扑簌簌下落。赵书林看见,懵了,他很少见姑妈如此动情。吴德贵和乔甲长也懵了,他们从来没见老夫人如此当众落泪,在他们眼里,她一直是个冷面女人。赵秀祺忍了要说的话,她不愿在晚辈和下人们面前说出她与宁德功的那段相遇相爱之情,拭泪说:“大人,民妇姓赵名秀祺。大人轻装简从翻山越岭来我们乡坝视察,实在令民妇感动。吴德贵,备酒菜招待大人。”
晚饭后,赵秀祺安顿宁德功住自己的住屋。吴德贵安排两个侍卫去了侧屋。
疲乏的宁德功进屋宽衣歇息,先公后私,他是顺道先看望一下头名状元赵庚弟的家,明日就去“小荣煤窑”私访,查明窑工与官兵械斗之事,秉公而断,以复皇命。对于寻觅家人之事,因有匪首常维翰之因,他决定暗地里查访,荣昌县不大,会找到的。他这么想,合上眼帘。刚入睡,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他以为是侍卫有事前来禀报,起身穿衣去开门。来人是赵秀祺,她抬步进门,两眼红红的。烛火下,他见她穿了崭新的左右开叉的直身锦缎氅衣,衣掩至足,只露出旗鞋的高底,氅衣的纹样华丽,边饰诱目。
“呵呵,是十八镶边饰的吧,京城的贵族妇们就喜欢穿这种氅衣。”宁德功笑道,“请坐。”
赵秀祺坐下,说:“是十八镶边饰的,是乡邻为我做的,我还是头一次穿。”这氅衣是她过生日时宁徙送给她的,是宁徙用她家产的丝绸亲自为她缝制的,她喜欢却一直不穿。
“好,不想荣昌县也有这等能人,能做出这么好的氅衣。”宁德功坐到赵秀祺对面。
烛火扑闪,二人对视。
赵秀祺热泪盈眶,颤声道:“大人,你不认得我了,我就是你当年搭救的那个小女子啊!”泣不成声。
宁德功懵了,是说有些面熟,原来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当年的那个小女子!她当年是一口粤腔,现今几乎是川腔了。
赵秀祺说:“大人,你还记得不,当年在湖南慈利县那山路上……”
“记得,记得的!那时你不信任我,我还给你看了我任荣昌县知县的官文。”宁德功说,两目发湿,“岁月不饶人啊,我俩都老了。”
烛火跃动。
俩人说了各自的经历,都感叹欷歔,遗憾未能早日重逢。
宁德功是一直想来四川的,却总是未能成行。
雍正十三年末,他从福建返回京城,乾隆皇帝已经登基。因为他是三朝元老,是勤奋公正清廉办差的军机大臣,乾隆很是信任,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差事交由他办。圣命难违,忠于职守的他兢兢业业办差,四处奔忙,唯独没藏书网有揽到来川的差事。那日早朝,乾隆皇帝再次夸他,动情道:“德功呀,朕是离不开你呢。按说呢,你年事已高,该享清福了,可眼下又有件要紧的事儿非得你去江西处理。”他拱手说:“臣愿效犬马之力。只是,臣有一请求。”皇帝颔首:“你讲。”他说:“臣请求办完江西这事后,去趟四川的荣昌县。”皇帝犹豫。他发急。皇帝说:“朕知道,你是想去看看你早先任职的地方,朕是担心蜀道难呢。”他说:“臣的身子骨硬朗,对那路道熟悉。”皇帝沉吟道:“好吧,你也顺便了解一下那里的匪情和窑工对抗官府之事,那个川东道宣贵昌上过折子的。”处理完江西的事情,他就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西徙四川。路过湖南常德府境的一片山林道时,他累了,招呼两个侍卫就地休息,打盹的他梦见柳春从林间走来,泪眼汪汪唤他:“德功,你可是来了。”他醒来时四下张望,却是南柯一梦,遂对了山林洒泪:“柳春,我的爱妻,德功想你啊!”走过湖南慈利县那山路时,与那小女子相遇的情景又浮现眼前,好一阵感叹。
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两个女人。
“德功,”赵秀祺盯他,没称呼大人而直呼其名,“你应该记得的,当年我在那山道上给你说过,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你若答应,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你当时是点头应承了的。”
宁德功点头。
赵秀祺说:“实话说,当时落难的我是因为相求于你才那样说的,可后来我认定了你!那次分别之后,我一直盼等你到现在。”说了内心话。
宁德功听着,激动、感动,她是个重情重义的烈女啊。也改了称呼:“秀祺,我记得,牢记在心的。我说了你也许不信,我至今未有娶妻。”
赵秀祺泪目闪闪:“我信。”
烛火的蜡油燃尽,灭了。
窗外月亮欲圆,投来如水的月辉,月辉抚平赵秀祺脸上的皱纹,映照着她那张冷美人的脸。宁德功看着惊叹,她还如当年那模样!赵秀祺没有再点蜡烛,目视须发银白身板硬朗的宁德功,抑压多年的情感如瀑布爆发:
“德功,缘分是上天注定的,我俩的这次相聚就是缘分。我赵秀祺一生孤傲不近男人,心早给了你。我早就想了,你就是不在人世我也是你的人,我会在天国去找你的。”
宁德功心浪翻滚,浊泪盈眶,拉椅子挨近赵秀祺,抚她肩头:“秀祺,难得你这一片真情,老夫磨难一生,至死而无憾矣!”
赵秀祺抹去泪水,直言道:“德功,我虽然早已是你的人,可你还没有明媒正娶。”
宁德功当然愿意与她成婚,他早就这么想过,又想到柳春:“这……”
“这啥?”
“唉,我没来得及对你说,我有贤妻柳春……”
宁德功说了与爱妻柳春的事情。
赵秀祺听罢,深为感动,决心更坚:“德功,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了,我依然认定我说的话,倘若柳春还在人世,我做你的二房。德功,你听着,我永远伴随你,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一生守旧的她没有想到自己此时会如此的果决,这是爱的力量,悔恨起自己对赵燕的惩罚来。
重逢的这两位老人互诉衷肠之时,进县城归来的宁徙正走在路孔寨的老街上,脚下那踩得变形的石梯在月辉下泛亮。路过她家开的“小荣丝绸”、“小荣厦布”、“小荣煤炭”三个铺面时,她好是欣慰。三个铺面都已经关门,她想敲门进去看看又没有,伙计们辛苦,怕是都睡了。听见嘻笑声,见不远处的“十八梯”那灯笼高挂的窑子门口出来个男人,两个妓女挽臂搭肩送他出来,娇声说,下次再来啊!不禁摇头叹气。路过“赵家大院”门口时,门缝里透出灯光,心扑扑跳,紧步走过,走出老街,登上了大荣桥,回看月色下的“赵家大院”,嘻,书林这书呆子其实胆子大,捏她的手要对她说啥子呢,遗憾他那姑妈又来了。看前山那月辉辐照的白塔,那塔仿佛在对她微笑,又看桥下那月辉辐照的白银石滩,白银石滩仿佛也在对她微笑。赵书林给她讲过白银石滩那巧儿和赵六生死情的故事,她想,巧儿与赵六是凄美的悲剧结果,自己与书林是不会那样的,不会的。
时值申时,月亮欲圆。
她这么想着,走过大荣桥。下桥后,看见那个已须发杂白的算命先生手执旗幡在前面走,嘴里念念有词:“似笑非笑,欲圆非圆,好事多磨,难得团圆……”
“先生,请留步!”宁徙喊,好久没有遇见这算命先生了。
算命先生止步转身,拈须道:“夫人想卜一卦?”
宁徙点头,掏出锭银子给他。
算命先生接过银子掂掂:“夫人发财了。”
宁徙说:“发了点小财。”
算命先生将银子揣进怀里,取出签盒:“请夫人抽签。”
宁徙顺手抽了一签,是个“情”字。
算命先生看签,念念有词:“情绪、情谊、情致、情韵,人情、殉情、无情、真情,情投意合、情景交融、合情合理、不情之请……”
宁徙听着,笑说:“先生,您咋说了恁么多的‘情’?”
“世间之情多多,道不完的。”
“我就问‘真情’。”
“世间‘真情’也多,朋友真情、恋人真情、夫妻真情、族人真情、主仆真情、父女真情,你要问何真情?”
宁徙没好问恋人真情,想到父女真情,唉,父亲,你还在人世么,女儿一直在寻找您:“问‘父女真情’吧。”
算命先生掐动指头,说:“夫人是个孝女啊。”望月长叹,“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在不在,说来就来……”
说在不在,说来就来。啥子意思?宁徙欲追问,算命先生已转身走去。咳,这人,总是这么不阴不阳的。遗憾摇头,抬脚赶路。
第二十七章
每月的这一天,“小荣煤窑”都特别热闹,是宁徙给窑工们发工钱的日子。宁徙查看账本喊着窑工们的名字,老憨就挨个儿发钱。忙碌一月的窑工们排队领工钱,一双双开裂的发黑的手拎得一串串铜钱,都喜滋滋地,邀约着进县城或是去路孔寨购物喝茶吃酒。少数本地窑工则是要拿钱回家去养老婆娃儿。窑工们都感恩老板从不亏待拖欠他们的工钱。也有窑工拿了工钱就去路孔寨的“十八梯”逛窑子、进赌场,常常是揣钱而去空手而归,就有窑工欠下不少赌债。宁徙心疼又恨怨,呵斥、劝导他们,还唱歌感化他们:
一见啦冤家呀,心呀也甘啦。
有句哟话儿呀,为妻不好言,妹儿子弄啦。
嫩咚咚啦,嗨哟嗨嗨哟,老赌钱输掉啷个办啦……
这是麻布神歌里的“劝赌歌”,她歌喉不好,却唱得情真意切,还真使有的窑工收了赌心。这会儿,她又对了一个赌心不死的窑工这么唱。
穿民服的宁德功也在人群里转悠,颇有兴趣地听,他在这里当过知县,听得懂这歌,点头称赞:“好,这歌子好!”向身边的窑工打问。两个穿民服的侍卫跟在他身边。桃子看见,走了过来,问:
“老先生是来找你儿子的吧,你说,他叫啥子名字,我都认得。”
宁德功笑:“我是路过的,顺便看看。”
桃子笑圆了脸:“这样子啊。”心想,他跟有随从,肯定>是个大买主,前次就来了个跟有随从的大买主,热情说,“我就是这窑上的,叫桃子,我领您老四处看看,不清楚的尽管问。”带了宁德功寻看煤窑,一一介绍。两个侍卫紧随。看着开采出来的山一般的煤炭,宁德功赞叹:“不错,不想这里竟埋藏有这么多黑金。”看蜿蜒的石板山路,“这路是你们修的?”桃子点头:“是我家夫人带领大家修的,这条路通山下的濑溪河,河边还有我们修的水码头,挖出的煤炭从那里用船运往县城。”宁德功罩目顺石板山路下望,看见了山下的濑溪河:“嗯,是条发财路。呃,桃子,听说你们跟官兵大闹了一场?”桃子说:“不是我们跟官兵大闹了一场,是那狗官太坏,都是他一手挑起来的!”说了窑工对抗官兵之事。宁德功问:“哪个狗官?”
发完工钱的宁徙走来:“还有哪个,都晓得的,那个川东道台宣贵昌,他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
宁德功早就注意宁徙了:“你是老板娘?”
桃子说:“她是我们的老板。”
宁德功笑:“女老板啊,不错,老板亲自发工钱,还给赌钱的窑工唱劝赌歌。”
桃子说:“我家夫人每次都是亲自发工钱,对确实困难的窑工还多发工钱,尤其关照移民窑工。”对宁徙低声说,“这位老先生说是来看看,肯定是个大买主。”
宁德功赞道:“好,你这样的老板少见。”顺石板山路下行。
宁徙和桃子跟了走。
宁德功笑问:“女老板,你说说,咋个关照移民窑工的?”
桃子抢话说:“我家夫人就是移民,她最晓得移民的苦衷,移民们远离家乡,难事情多。她除了按时给他们发工钱外,还帮他们找婆娘安家,巴望他们早添人丁,她还给生病的窑工把脉看病,时常提醒他们要勤劳致富,要存钱发家。”
宁德功点头:“好,好!”看腼然笑着的宁徙,她真像柳春。她要是自己的女儿就好。唉,女儿生下不久他就离开了她母女俩,也不知现今她们在哪里。
“宁徙,宁徙!”乔甲长喘吁吁赶来,“我跟你说,来了个大官……”看见宁德功,赶紧拱手,“啊,大人,您来这里了!”
宁徙,她叫宁徙!宁德功耳边嗡响,听不见乔甲长的话,盯了宁徙,嘴唇翕动:“你,叫宁徙?”
宁徙点头:“是,我姓宁名徙,迁徙的‘徙’。”听乔甲长称99lib?呼老者为大人,不知这大人的到来是福是祸。
宁德功心血上涌:“你是从闽西过来的吧?”
“是从闽西来的。”
“你妈妈是不是叫柳春?”
“是,您老认识她?”
宁德功眼涌浊泪:“宁徙,我的女儿!我是宁德功,是你的爸爸!”
宁徙一震,满心酸楚,是说呢,他一直在看自己。她不敢相信会是真的,想起那算命先生“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在不在,说来就来”的话。爸爸,这么多年了,您渺无音讯,您真的说来就来了!宁德功浑身抖动:“你的名字就是为父为你取的。当年,我对你母亲柳春说,这孩子注定要远徙,就取名宁徙吧。你母亲说,女儿小小年纪就要饱受迁徙之苦……”宁徙相信是真的了,母亲对她说过这话,还对她说,你爸爸说,不怕苦吃苦一阵子,怕吃苦吃苦一辈子。宁德功说:“你母亲认可了你这名字,她说,就指望全家早日团聚,再苦,我和女儿都承受。”母亲是这样说的。想到病故途中的母亲,想到孤苦无援的自己,宁徙积压心底的情感的波涛迸发,扑到宁德功怀里:“爸爸,爸爸!女儿找您找得好苦好苦,爸爸,您咋才来……”泣不成声。
乔甲长和桃子都震惊呆了。桃子喜极而泣,乔甲长乐得打转。桃子拉了乔甲长走:“乔甲长,让他们父女说说话。”乔甲长跟了桃子走:“我们甲的好事情多,一个接一个。桃子,我就是来告诉你们宁大人到来的喜讯的,呃,我还有事,你给宁徙说,我改日再来。”匆匆走,他要去向县老爷报告这喜讯。
两个侍卫也感动,放慢脚步,远远地跟随。
宁德功抚摸怀中的女儿,老泪横流:“女儿,真是苦了你和你妈了,都怪爸爸来晚了!”他来故地重访,不想竟好事成双。他万不想昨天意外地见到了赵秀祺,今日又寻到了女儿,“女儿,走,快领我去见你妈!”迫不及待要见到柳春。宁徙没有动步,伤心说:“我们来川那年,路过湖南常德府的一片山林路,妈妈因劳累过度晕倒去世了,我和夫君只好就地掩埋了她。”这么多年了,宁德功想过,体质孱弱的柳春也许已不在人世了,却还是抱有希望,现在希望破灭了:“啊,柳春,我的苦命的爱妻!”泪雨滂沱,“女儿,你妈她是在天有灵啊,我这次来,在常德的山林路边打盹,你妈就托了梦给我,她两眼是泪,她是在埋怨我啊,为父对不起你和你妈……”酸心断肠述说,说了他和柳春的好多事情,说了他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宁徙听着父亲的述说,感慨万千,不想爸爸、妈妈也历经了这么多的人间磨难。宁德功拭泪道:“罢罢罢,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吧,为父找到了你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爸爸,我们去家吧。”宁徙扶了父亲走。一路上,宁德功问了常维翰和他期盼的外孙儿女的事情,宁徙一一述说,宁德功大悲大憾。
父女二人来到“常家土楼”,宁德功看了连声赞叹。宁徙说,这土楼是不断完善的,来之不易。被当地人讥笑过,被官府勒索过,遭土匪抢劫过,还差点儿被那场山火焚毁。
宁徙领了父亲屋前屋后看,之后, 7236." >父女俩去了佛堂柳春的画像和牌位前焚香祭奠。佛堂里还摆有常氏和宁氏祖宗的画像和牌位,宁德功都一一焚香祭奠。还有他的画像和牌位。“爸爸,其实我一直认定您还在人世的。”宁徙说。他颔首,看自己的画像和牌位,老泪盈眶:“是你妈找画匠给我画的,就是我跟你妈成亲后的第二天。你妈说,我要远去四川,留下画像可以时常看看。”宁徙双目噙泪:“这些祖宗画像和牌位在途中丢失过,是维翰又找回来的。”倍思夫君。宁德功鼻头发酸,难得女儿、女婿的这片孝心:“女儿,你和维翰做得对,祖宗是不能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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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功眼涌浊泪:“宁徙,我的女儿!我是宁德功,是你的爸爸!”
宁徙一震,满心酸楚,是说呢,他一直在看自己。她不敢相信会是真的,想起那算命先生“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在不在,说来就来”的话。
宁徙叫来老憨取下了父亲的画像珍存,移开了牌位:“爸爸,您老百年后我会放来这里的。”宁德功呵呵笑,拍宁徙肩头:“我的乖乖女!”
父女二人又去到堂屋,屋里的楹联吸引着宁德功,他边看边念:“‘道德祛除千般恶,忠厚自得万年金,勇善人家。’好,好!女儿,是你写的?”宁徙点头:“是我写的。”宁德功热流荡心,为有这样的好女儿欣慰、高兴。
次日的晚餐盛大,堂屋里火烛通明,大圆桌围坐了全家老少。
宁德功坐上座,宁徙挨父亲坐右位。从重庆赶来的常光圣挨外公坐左位,身边是他夫人李小雅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常光莲挨宁徙坐,身边是她的儿子。桃子张罗上菜、斟酒。儿孙辈们都向宁德功敬酒,幼小的重外孙儿女也在父母的逗引下向他敬酒。海量的宁德功一杯杯喝酒,笑得合不拢嘴,心里遗憾,要是柳春和在贵阳应差的光儒一家也在就好,他没说心里这遗憾,尽拣高兴的事说。夸宁徙持家有方,夸外孙儿女出息,夸重外孙儿女乖。
晚辈们都祝福他老人家长寿。
这餐团圆饭吃得宁德功神采奕奕。桃子为他斟酒:“老爷,这可是四世藏书网同堂的团圆饭呢。”宁德功呵呵笑,笑里有苦涩,自己就缺个传后的儿子。又想,女儿宁徙不比男儿差,是我宁氏的最优秀的后人。
老憨来报:“禀老太爷,川东道道台宣贵昌求见。”宁徙看父亲,目喷怒火。宁德功没有了笑,欲说不见又没有。宣贵昌毕竟是朝廷的从三品命官,在朝中又有人撑腰,还是得见。自己这次下来巡查还没有与他见面,一向公私分明的他忍了这口气:“他现在哪里?”老憨说:“在书房里。”宁德功说:“让他候着。”
宣贵昌独自在书房里踯躅,心里七上八下,额头惊汗如同烛火的蜡油流淌。得知军机大臣宁德功来荣昌县视察的消息后,他立即马不停蹄赶来。荣昌县知县对他说,宁大人轻装简从去了路孔寨。还说,乔甲长来报,宁徙是宁大人的女儿。他惊恐万分。他听说过铁面无私的宁德功大人,担心自己的官位不保,赶紧派心腹八百里加急去打点高升到京城任军机大臣的老丈人赵宗,求取保护。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不知宁大人是否会见他。宁徙肯定把他对她家做的恶事都对宁大人说了,自己将作何解释?他六神无主,苦思解脱之法。想起父亲的话,越狠之人才越得高升。事情已经如此,哼,无毒不丈夫。他宁德功女婿常维翰的把柄在自己手里,他要是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终于听见脚步声,老憨领了宁德功进门来。他赶紧跪拜:
“下官宣贵昌拜见宁大人!”
“起来吧。”宁德功说,坐到椅子上。
老憨上了茶水,恨盯宣贵昌,各自出门,带过屋门。
宁德功喝茶:“宣贵昌,你坐。”
宣贵昌战战兢兢坐下,掏手帕拭汗:“下官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宁德功说:“这不怪你,我直接来了荣昌县。”鹰隼般的眼睛蜇他一下。
宣贵昌冷汗直冒。
宁德功松了面皮:“奉圣上之命,我来过问一下‘小荣煤窑’闹事之事。”
宣贵昌强笑:“这事啊,已经平息了。”
“那你还上折子?”
“圣上最担心聚众闹之事,在下不敢不报。”
“乾隆盛世是不允许聚众闹事的,不过呢,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国家大了这事也在所难免,关键是聚众闹事的起因。”
“这……”
“你有苦衷?”
宣贵昌硬着头皮说:“是下官对下属管束不严,才致使出了这事,下官已经严办了那个贪赃枉法的下属。”
宁德功矜持道:“这么说,是你们官府惹的事了。”
宣贵昌只好应承:“是的,责任全在下官。”
宁德功道:“口说无凭,你把这事的前因后果书面写出,签名盖章,附上所有相关材料呈报于我。”
“下官遵命。”宣贵昌应道,心想,有得缓冲时间了,我且慢慢地写,他若追问,我就说有些事还得查实,他这人最看重真凭实据。想着如何写,还是担心难过此关。欲将他女婿常维翰改名勇怀远,是逃跑要犯的事说出来压他,又没敢,常维翰是功勋卓著的将军,是先皇的侄女婿,他夫人泓玉是还健在的义亲王的掌上明珠。且走一步算一步,哼,做事就是得狠,大不了来他个鱼死网破。
“你去办吧。”宁德功挥手。
“下官告退。”宣贵昌躬身退出屋外。
宁德功怒气难消:“个混账东西!”他已从女儿那里知道了宣贵昌的所作所为,气得七窍生烟。也了解了煤窑闹事的前因后果,庆幸只伤了几个窑工没有死人。谋思如何人赃俱获地查处宣贵昌,这家伙实在太坏。使他恶恨的是,他不仅抛弃了被他诱骗的李慧贤,还多次欺辱宁徙想霸占宁徙。他也知道,宣贵昌是自己同僚赵宗的女婿,赵宗那个贪官定要护他,赵宗在朝廷还有后台萧太傅。妈的,一群无德无能的狐朋狗党,败坏我大清国的蛀虫。心里窝火,怒容满面。
女儿宁徙端了茶具进来:“爸爸,值不得跟这畜生怄气,女儿来给您泡闽西的功夫茶。”父亲与宣贵昌的对话她在门外已经听到,担心年高的父亲动怒伤身。宣贵昌是赵宗的女婿,赵宗在朝廷有后台萧太傅之事,父亲已对她说了,她明白,要收拾这个坏蛋还得费些周折。她高兴的是终于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父亲。
看到女儿,宁德功怒气顿消,笑道:“女儿,你会泡闽西的功夫茶,好呀,为父好久没喝家乡的功夫茶了。”
宁徙说:“是妈妈教我的。”
老憨端了个热炭火炉进来:“炉子来啰。”
宁德功看喷吐火焰的炭炉,拍大腿说:“对的,做功夫茶就是得用这热炭火炉,以免生火时有生炉子的气味。泡茶的水就得用这种火炉来煮,炭要用松木炭或是杂木炭。”
老憨嘿嘿笑:“老太爷内行。”各自出门去。
宁徙说:“爸爸,人家就是这么做的。”取出茶叶盒里的茶叶放进一个紫砂陶壶里,加水,放到炭炉上,“妈妈说,闽西的功夫茶考究,茶壶和茶杯都要用上釉的紫砂陶,砂锅也可以。茶叶和水有讲究。品茶呢,求的是香、清、甘、活,以活为上。水要用活水,山泉水最好,井水也可以。茶叶要正宗的。烧水得用文火,煮沸就好,久沸则不活。”
“对对对,你妈说得在行。”
宁德功拈须笑,想起当年柳春为他做功夫茶的事来。那是个月朗星稀之夜,时任康熙皇帝贴身卫士的他潜入后宫与柳春幽会,是在她住的小屋里。柳春害羞,显得局促,就摆开棋盘与他下象棋,竟杀得难解难分,留下一局残棋。柳春笑说,不下了,我给你做闽西的功夫茶。生炭炉烧水泡茶,边沏茶边说,沏茶讲究低筛快筛,每杯不能一次筛满,要轮翻同量地筛,两个杯子里的茶水就色味均匀。烛火映照着她那双沏茶的手,如同一对展翅的飞燕。“飞燕”飞到他跟前来了,“簌簌”的响声中,一股浓香扑鼻。他顺她那舞动的双手上看,一双水杏般的眼睛笑盯着他。他心弦发颤,喷吐粗气,捏了她那手亲吻,将她搂抱到怀里……
“爸爸,可以了。”宁徙说。拎起紫砂陶壶,朝杯小如核桃的两个茶杯里筛茶,点水不漏,“喝‘功夫茶’要先嗅其香,再噬其味。虽量少却情义深重,比龙湖的湖水深,比后山的山石重。这是女儿孝敬爸爸的一片心。”将一个盛满茶水的小茶杯递给父亲。
宁德功开怀笑,嗅茶,喝茶:“嗯,够味儿!”
宁徙喝茶:“妈妈说,闽西人喝的茶叶种类多,泡茶方法各不一样。闽西的上杭青茶就得在水沸时立马冲沏,半发酵的铁观音和乌龙茶则要快冲快筛,慢了,就会过熟而有涩味儿。”
“嗯,是这样的,你泡这茶是青茶。”
“爸爸很会品茶。”
“女儿,你妈可是泡功夫茶的高手,喝了她泡的茶呀,嗨,三天三夜还嘴里飘香。”
“爸爸,您就只夸妈妈,女儿这茶呢?”
“不错,我女儿泡的茶也好。”?
宁徙撒娇:“我晓得,没得妈妈泡的茶好。”
宁德功呵呵笑:“差不多,差不多。”
宁徙撅嘴。
宁德功就伸出大拇指:“比你妈泡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哈哈!”
宁徙吃吃笑,笑出了眼泪。自幼没能与父亲在一起的她仿佛回到童年,她要在父亲的身边尽情撒欢:“爸爸,我晓得,您心里还是喜欢妈妈泡的茶,不过是在诓哄女儿。”
宁德功见女儿流泪,百感交集,可苦了这孩子了,抚女儿的头:“女儿,你和你妈泡的茶都好,你俩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想到什么,“啊,你妈还会下象棋,棋道可是老辣。嗨,我跟你妈还有局残棋没有下完。”津津乐道说那残棋。
宁徙笑:“妈妈教过我下象棋的,可我更喜欢跟老郎中学医道,象棋一直没有学好。”说了治疗老憨的疟疾病和亲家母的癔症等事情。
宁德功呵哈笑:“好,棋道乃纸上谈兵,我女儿的医道是治病救人呢!”
宁徙得意,为父亲筛茶,父女俩的话匣子关不上。
宁德功感叹:“真不想你是赵庚弟,不,是常光儒的生母。呃,那个赵书林是他的养父,你们两家相处如何?”
“我跟书林相处得很好。”
“他姑妈赵秀祺也不错。”
宁徙摇头:“她呀,脾气古怪得怕人。就是因为她,我们两家曾一度是死对头。唉,可怜她那侄孙女儿赵燕死得好惨。”说了前因后果,“后来,是因为光儒这我们两家的连根苗,关系才好了些。说实话,我最讨厌赵秀祺。”
宁德功听了,唉唉发叹,很感遗憾。心想,独身至今的赵秀祺性情孤僻也是情有可原的。柳春已经过世,他那决心下了,得给一直等他的她以回报,娶她过门。他本想对女儿说这事的,不想女儿却这样看她:“女儿,为父……”欲言又止。宁徙笑:“爸爸,对女儿您还有啥话不可以讲,咋吞吞吐吐的?”宁德功盯女儿,她跟自己一样地心直口快:“行,为父就对你说。爸爸呢,也老了,得有个归宿了。”宁徙说:“爸爸想告老还乡了,好呀!就来我们这里,女儿给您养老送终。”宁德功感动:“爸爸是很想跟你们在一起的,可又皇命在身。”试探道,“女儿,爸爸是想给你娶个后妈。”宁徙感到突然,理解说:“应该,应该的。妈妈早已过世,爸爸是得有个人陪在身边了,妈妈的在天之灵是会赞同的。爸爸,你是看上哪个了吧?”
“这,是,是看上个人。”
“是哪个?女儿为您张罗。”
“就是,就是你最讨厌的赵秀祺。”
宁徙吃惊:“她?爸爸,她这人不行,绝对不行,您跟她在一起会受气的!”
宁德功长叹,就将他与赵秀祺的事详细说了。
宁徙听了,双目晶莹:“这样子啊!不想爸爸和她还有这等经历。女儿明白了……”依到父亲怀里落泪。人间这情这爱啊,拿命去换用苦去得,咳,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自己与书林的情和爱又会是啥结果呢?
第二十八章
惊蛰过后,龙湖岸边青葱花红,满湖春水在活泼碧秀中藏几分冷涩,有如赵家白塔四周的山林,在葱郁中有几分清苍。流入湖里的溪水、山泉和溢出豁口的瀑布还不旺盛,旺雨要到暮春才多情地挥洒。此时里,奔出龙湖的瀑水欲吼还抑,龙湖水显得清浅,水底的沉积物依稀可见。茫茫湖面透出淡淡的青色,仿佛有神秘的阴影在翠水里徘徊。太阳终于顶开雾障,露出脸来,湖水就变得灼亮紫红。
宁徙和赵书林沿了龙湖走,都有心里的话要说,又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宁
徙不记前仇,热心张罗父亲宁德功与赵秀祺的婚事,赵书林着实感动。婚礼那天,宁徙让儿子常光圣请来了重庆的川戏班子唱“包天戏”,戏场设在“赵家大院”的院坝里,好是热闹。女主角是她也是书林的儿媳妇焦思弟,博得满堂喝彩。真是好事连连,年初,她儿子常光儒从贵阳调来了重庆府任知府,一家人喜得团聚。父亲宁德功见到了自己的外孙儿,乐得呵哈笑。儿媳妇焦思弟终于如愿以偿,又回到戏班子唱戏。赵秀祺为此恼火,认为当父母官的侄孙儿赵庚弟不该让她那侄孙儿媳妇再去唱戏,这有辱门风。宁徙极力劝导,赵秀祺终还是听了她的劝。
“宁徙,不想皇上还准奏了我姑妈与你父
亲的婚事。”赵书林笑说。
“可不,皇上看了我父亲上的奏章,批了‘好事情’三个字。”宁徙嘻嘻笑。
赵书林说:“我姑妈变得年轻了,脾气好多了。”
宁徙感叹:“难得的姻缘。”
赵书林看宁徙,说:“我也找乔甲长做媒。”
宁徙脸热,故意问:“女家是谁啊?”
赵书林怪笑,搂宁徙到怀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欲亲吻她。
宁徙把脸扭开:“人家还没有答应你呢。”
赵书林道:“我不管,非你不娶!”强吻。姑妈都成亲了,自己不能再等,就是姑妈反对也要娶她,在姑妈跟随姑父去京前就把婚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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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龙湖岸边青葱花红,满湖春水在活泼碧秀中藏几分冷涩,有如赵家白塔四周的山林,在葱郁中有几分清苍。
宁徙任随他亲吻:“我爸爸说了,他会说服你姑妈的。”身子在融化。
赵书林说:“我等不得了。”抱了她进丛林,放到草地上,解她的衣裙。
多年没有接触男人的宁徙气粗了,身子蠕动,想起维翰来。这个书呆子,比维翰还粗鲁,幸福地笑,咳,都这把年岁了还来野合。赵书林看她那雪白的身子,迫不及待解带脱衣。瀑水鸣响。俩人那压抑多年的情感如瀑水爆发。传来咳嗽声,赵书林一悸,赶紧合上宁徙的衣裙,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俩人都惊骇四看,没有看见来人,双双走出丛林。
吴德贵从林间走来,朝二人打躬说:“少爷、常夫人,宁老爷和老夫人找您俩呢。”
赵书林镇定住情绪:“嗯,我们一会儿就去。”
吴德贵向他俩拱手:“小的我这就去回话。”转身走去。
宁徙脸红,乜他道:“你个书呆子,啷个这么粗野。”
赵书林不答话,身上难受,紧搂宁徙。
宁徙推开他:“吴德贵是你姑妈的眼线,说不定又会回来。”
赵书林瞠目:“我不怕!”
宁徙扑哧笑:“走吧,你得要明媒正娶。”各自走。
赵书林好是遗憾,快步跟上。
俩人往“赵家大院”走,一路观山看水,说起两位老人的晚年婚事,都感欣慰。本来,赵秀祺应该过门去宁德功家的,可宁德功的府邸在京城。宁德功说,让赵秀祺先住到女儿宁徙那“常家土楼”去。赵秀祺说,不行,那是常家的房院。宁德功说,那就老夫上你赵家的门。赵秀祺自然答应。新房就设在了“赵家大院”。
赵书林说:“你父亲开通。”
宁徙说:“你姑妈守旧。”
俩人说着,走过龙湖岸边那杂草丛生、沼泽密布的凹地,看见了那座常光圣和赵莺为赵燕垒的土坟,四周杂草丛生。他二人都多次来上过坟,都心生悲哀。赵书林目视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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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赵燕的土坟哀叹:“赵燕,我的好女儿,为父对不起你!”宁徙叹道:“得给她立块碑。”赵书林说:“我对姑妈说过这事,姑妈先是发怒,后是落泪。她说,这事千万不能让族长和族人们知道,否则会毁了这坟的。她说,这是族规家法难容的天大之事。”宁徙怒道:“杀人的族规家法,哼,老娘早迟要给我赵燕立块碑!”起风了,草棵抖动,“刷刷”响,仿佛赵燕在嘤嘤泣诉。宁徙潮红了两眼:“赵燕,多好的孩子。”赵书林眼热:“唉,赵燕没了,赵莺又远走高飞了……”
宁徙和赵书林经过路孔寨老街时,兴致勃勃看了宁徙开的三个店铺和赵书林开的米面铺,不时有顾客前来,生意可以,都很高兴。街上又新开张了“马麻元”、“李艾巴”、“一壶春”、“俞门旅店”等铺子,人越发多了。宁徙喜欢吃艾巴,赵书林就买了块艾巴给她吃。两人说笑着走进“赵家大院”的书屋时,宁德功与赵秀祺这对苦尽甘来的老夫妻正在书房里下象棋,他俩就在一旁静观。
是局残棋。
赵秀祺端银质烟枪抽烟,看棋盘摇头:“黑棋难赢。”宁德功不服:“黑子定胜。”这是他摆的当年与柳春未下完的那局残棋。赵秀祺盯棋盘谋思,伸手拿茶杯,茶水没有了,宁徙赶紧为她添了茶水。赵秀祺一心在棋盘上,没看宁徙,抽口烟,也不答话,走了“炮八平四”。宁德功走“卒五平六”。赵秀祺略思片刻,走了“车二进五。”宁德功才发现夫人的棋道老辣,挑眉道:“咦,你还有一手呢,不可小视。”谋思良久,走了“马二退四”……二人你来我往厮杀,宁德功渐感招架吃力。赵秀祺却哼唱起粤曲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浮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又用粤语道白《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宁德功却发急,为赢不了夫人而羞恼,毛焦火辣,狠落棋子:“将!”走了“车五平六”。赵秀祺抿嘴笑:“帅四平五。”宁德功额头缀汗:“将六进一。”赵秀祺笑出声来:“兵六平五,黑子死。老爷,你多走了一步,倘若你走‘车五平五’就对啰,我就只好‘车四平一’,丢兵,就握手言和了。”咕嘟嘟抽水烟。
赵书林击掌叫好:“哈,不想我姑妈还有如此高超的棋艺!”
不知啥时候进来的吴德贵乐颠颠地:“老夫人是深藏不露呢!”
宁徙佩服,脱口赞道:“妈妈的棋下得真好!”她一直没有称呼赵秀祺这个她曾经的仇人现今的继母为妈妈。
赵秀祺的两眼蓦然发湿,不是为赢了这局残棋,而是为宁徙终于称呼她为妈妈:“徙儿,谢谢,谢谢你!”
宁德功动情,女儿终于称呼秀祺为妈妈了,他与柳春这局残棋也有结果了:“好,好,我这局残棋输得心服口服!”
赵书林摇头晃脑道:“宋代程颢有咏象棋的诗,诗曰:‘大都博弃皆戏剧,象戏翻能学用兵,车马尚存周戏法,偏神兼备汉官名。中军八面将军重,河外尖斜步卒轻,却凭纹愁聊自笑,雄如刘项亦闲争。’”
赵秀祺呵呵笑:“我这林儿呀,就是个书呆子。”
宁德功赞道:“书里有乾坤,林儿这个书呆子行呢。”
赵书林见两位老人高兴,更来劲:“朱熹有观书有感的诗,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笑盯宁徙,要将那憋在肚腹里的话吐出来。
丫环来报:“大喜,少爷回来了!”
丫环的话音未落,重庆知府赵庚弟带了夫人焦思弟和四岁的长子赵礼易、三岁的二子焦传进门来,都向两位老人、生母、养父一一跪拜请安。赵书林高兴又遗憾,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肚去。宁德功起身抱起两个重外孙儿亲吻:“嗯,我的乖娃娃,外祖公好想你们!”他已经知道重外孙儿名字的由来,赵礼易是跟了养父姓,焦传是随了母亲姓,如果再生个儿子则姓常,就跟生父姓。他看着焦思弟感叹:“咳,当年那大灾和瘟疫都没能让焦家断后,可后来的人祸倒使焦家绝后了。”对赵庚弟,“外孙啊,焦传这名字取得好,又让焦家有后了。”焦思弟眼潮,说:“外公,我们焦家能有今天,全仰仗恩人您啊!”宁德功就又说起当年遇见焦屠夫的事情,一屋的大人们都感叹。赵礼易、焦传两个幼小的孩子还不懂事,捣弄外祖公的白胡须嘻哈笑。
宁德功对赵庚弟说:“你乃朝廷命官,应在重庆府尽职守责,咋擅离职守带了全家回来?”
赵庚弟道:“外婆派人来传话了,说外公、外婆要去京城住了,我们全家是前来送行的。”
公务在身的宁德功已决定携夫人赵秀祺尽早去京,还要带领女儿宁徙一同前往京城居住。宁徙犹豫,说是离不开四川。他想也是,女儿这里也是一大家子人了,诸多的事情确实难以离开,且他也希望晚辈们能在四川建功立业,以了他早年就有的夙愿,说:“女儿,那就陪爸爸去京城住一段时间。”女儿笑道:“好呀,我倒很想去看看京城!”女儿已对他说了与赵书林相爱之事,担心赵书林的姑妈要反对。他说:“这样,你先陪我们去京城,到京后,我们一起来说服秀祺,我想她会答应的,到时候呀,我们一起为你们操办婚事。”
宁德功、赵秀祺和宁徙进京的前一日,赵常两家的晚辈们都来送行。赵秀祺终还是跟大家去了赵燕坟头。晚辈们为赵燕焚香祭奠。赵秀祺泪水糊面:“赵燕,我苦命的侄孙女,姑婆对不起你。我,唉,你咋要犯族规家法……”赵书林泪眼汪汪。宁徙对宁德功说:“爸爸,赵燕好可怜,这土坟是光圣和赵莺偷偷垒的,连块碑文也没有。”宁德功面色青紫,怒道:“吴德贵,我命你立即为赵燕修坟立碑!”吴德贵应诺,心惊胆战,老爷乃一言九鼎的军机大臣,他的话不敢不从,可族长和族人们也是得罪不起的。
宁德功一行离开后的第三天,赵燕的坟茔修葺一新,立了石碑,上书“赵燕墓”三个字。是常光圣催促吴德贵雇人一起修坟立碑的。常光圣在坟前烧纸焚香祭拜,从怀里取出赵燕留下的那块佛玉落泪:“赵燕,你终于可以安息了。光圣我对不住你,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你上坟烧香……”
军机大臣宁德功的府邸在京城的一道胡同里,门殿三重,正厅三间,有走道回廊和花园。宁徙里里外外寻看,说爸爸这京城的高官好奢侈。宁德功点头,说她讲得对,是奢侈。说那些王爷的府邸是四重门殿、五间正厅,说他一个人住在这府邸里好冷清,这下好了,热闹了。赵秀祺感叹,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宁德功呵呵笑,倒是,倒是。对她俩说,明日晚上,皇上要召见他们三人,还备了御膳。宁徙和赵秀祺都惊诧、惶惑。
宁徙随父亲宁德功和继母赵秀祺进入森严的皇宫后,眼睛不够用,父亲那府邸是完全不能比的。太监对父亲很恭敬,领他三人进了养心殿面圣。自然是三跪九拜三呼万岁万万岁。宁徙胆子大,抬头时看高坐龙椅的乾隆皇帝,觉得没穿龙袍的三十多岁的皇帝爷也跟常人没有两样。乾隆面挂微笑,吩咐太监赐座、上茶。
“宁德功,朕问你,你对御史柴潮生奏请拨银兴修直隶水利作何看法?”乾隆皇帝问。
宁德功拱手:“微臣认为是件好事,既可接济灾民,又可消除旱涝灾害,变贫穷之区为富饶之地,收一举两得之效。”
乾隆说:“是呀,是件好事,可得花银四十多万两。”
宁德功说:“该花的钱是要花的,只是要严格监管,以防蛀虫。”
乾隆颔首:“唉,蛀虫难防。我派人去稽查今年的顺天乡试,头场就搜出挟带者二十一人,交白卷者六十八人,不完卷者三百二十九人,文不对题者二百七十六人,点名时散去者两千八百多人。”
宁德功说:“该稽查。”
乾隆叹曰:“稽查者也得稽查呢,规定每查获一作弊者奖银三两,就有稽查者私入纸片搞诬陷以获其利。你说说,这不是蛀虫吗?”
宁德功说:“此乃小小蛀虫。”
宁徙心想,父亲说得对,这不过是些小小蛀虫,赵宗、宣贵昌那些大蛀虫才厉害,会动摇朝廷根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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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徙随父亲宁德功和继母赵秀祺进入森严的皇宫后,眼睛不够用,父亲那府邸是完全不能比的。太监对父亲很恭敬,领他三人进了养心殿面圣。
乾隆颔首,说:“工科给事吴炜上奏说,科场搜检未能培士气而鼓善类。咳,这科场的怀挟之弊甚多,必须严查,连同那些稽查蛀虫一起严查。”
宁德功欲说是得严查,尤其是那些大蛀虫得严查。
皇上却盯他感叹:“宁德功,朕早就想召见你一家三口了。你这个三朝元老的家人团聚实是不易,你与赵秀祺的晚年婚姻堪称佳话,你和你女儿宁徙乃是我大清移民填川的楷模。”乾隆看过宁德功的奏章,也看过重庆府和四川省府的有关奏章,为宁德功、宁徙和赵秀祺的身世和经历而感动。
宁德功欲回话。
皇上对赵秀祺说:“赵秀祺,你年纪轻轻就长途跋涉移民填川,对宁德功一往情深,忠贞不渝,是烈女呢。”
赵秀祺眼潮,用手绢擦眼。
皇上转看宁徙,说:“宁徙,你更不简单,独自一人远徙四川开垦荒地、养蚕种麻,办了丝绸坊夏布坊和煤窑,要是我大清子民都像你这样,又何愁四川不会尽快复苏。”
宁徙高兴,说:“我是被逼进川的,也为寻找父亲。后来,是为了生计才做了这些事情。”
乾隆说:“你说的是实话,朕就希望多一些像你这样有作为的移民,你办煤窑就是件很好的事儿。四年前吧,大学士赵国麟就奏道,凡产煤处,只要不涉及城池、龙脉和帝王圣贤的陵墓,只要无碍于堤岸和通衢,皆应悉听民间自行开采,以供官民所用,照例完税就是。朕以为他言之有理,就准了所奏。税额嘛,视各地情形酌定,自一二十两至一二百两不等。”
宁徙说:“皇上圣明。”
乾隆锁眉:“不过呢,窑工一多就难免不会聚众滋事,川东道台宣贵昌就提到了你家那煤窑与官兵发生纠纷的事情。”
宁徙生怒,欲说明事情真相。
乾隆说:“不过呢,倒没有死人。朕看了四川省府、川东道台和重庆府的奏折,也看了你父宁德功的奏折,事情的起因不在于你,而是执办的军官有错。”对宁德功,“德功,你知道去年四川查禁‘啯噜子’的事儿不?”
宁德功说:“微臣听说了,去年十月,四川巡抚纪山就广贴告示查拿‘啯噜子’,许其自首减罪,以散党羽。”
乾隆说:“四川地广人稀,各省移民大量拥入。开始呢,垦荒就佃,无异于当地土居。后来移民多了,累百盈千,难于就业,便寻与外省或州县的交界处私自垦种,自然会遭到当地官府的查办。这些人便聚集习武,耍枪弄刀,交结奸棍,横行乡镇,强乞强买,号曰‘啯噜子’。其中有桀黠强悍者,俨然为流民渠师,联络声势,党羽日多。竟然还捕役乡保,残害告官者。”
宁德功说:“微臣见过四川巡抚纪山发的告示,那告示称,对缉拿的‘啯噜子’渠魁以枷杖立毙,以其罪名揭示乡镇集场,对胁从者照律饬审。如系外来流棍则递回原籍,永不许入川。如系本省奸民,责令当地官府管束,朔望点名稽查。对于齐心协拿者,给以重赏。对于坐视放纵者,示以重惩。对于设法擒拿的地方官,特疏保荐。对于优柔不振者,据实纠参。”
乾隆颔首:“纪山那奏章上说,查湖广等省外来人,皆因误听早先川省地广人稀之说,群思赴川报垦,却不知川省现已无荒可辟。要求发布新规,凡进川投亲靠友者,各省地方官要给予印照,使其彼此可以稽查。凡无印照者,各关隘沿途必须阻回,毋使聚众滋事。朕已准其所奏。咳,可这些措施并没有阻止‘啯 565c." >噜子’的活动,人众更多,对抗更烈了。”
宁徙插话:“皇上,众多移民进川难免不生摩擦,不过呢,这些人是为了谋生,并非要对抗朝廷,只要疏导得法,这‘啯噜子’的对抗是可以变为顺从的。大禹治水就是堵疏结合,以疏为主的。”
乾隆说:“你说的也有理。”
赵秀祺说:“皇上,四川人口是增多了,可四川很大,还需要更多人丁。”
乾隆问:“你是说,还需要移民?”
赵秀祺点头。
宁徙说:“皇上,四川还有不少偏远地区人丁甚少,确实还需移民去垦荒致富。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朝廷早先的移民政策得因时因地而做些调整。”说了先前的移民政策在执行中的偏差,比如,就有官员为获私利而绑架移民进川,希望朝廷应该鼓励进川置业的移民,奖励有功的移民和正直廉洁的官员。
乾隆露笑:“德功呀,你这个女儿有智有谋。嗨,倘若她是个男儿,朕倒要留在朝廷为官呢。”
宁德功说:“谢谢皇上夸赞。”
宁徙得意,笑道:“皇上,女儿也有智勇双全的,不是就有花木兰、武则天么。”
乾隆笑得响亮:“对,你说得对,女儿也有智勇双全者,你就算一个!”眉棱一挑,“宁徙,说说你对四川移民的看法。”
宁徙心涌热浪,有好多的话要说,此刻面对的是一言九鼎的皇上,机会难得,拱手说:“皇上,大清康熙皇帝圣明,康熙三十三年填川诏的颁布实是英明决策,才有了这五十年的移民西徙大潮。雍正皇帝继承了这一国策,四川的荒地有人开垦了,萧条的四川兴旺起来。我皇圣明,一直关注四川,大兴水利,减免赋税,安民乐业,四川复苏指日可待。”说了发展四川的建言,希望时时想到四川的黎民百姓,随时酌情调整对川的有关举措,兴利除弊,严惩贪官,鼓励致富,兴盛百业等等。
乾隆兴致勃勃听,不时颔首,不时插话。俩人一问一答,不觉时已黄昏。宫人们端了御膳来,皇上招待他们三人一起用膳。
席间又一番摆谈。
用完晚膳,宁德功、宁徙、赵秀祺打躬告退。
三人高兴地走出养心殿,不想,遇见了在殿门外候传的川东道台宣贵昌,都心布阴霾。宣贵昌赶紧向宁德功拱手:“在下宣贵昌向宁大人请安!”宁德功心情大坏,怒脸哼声,欲言。太监
.99lib.来传唤宣贵昌去觐见皇上,宣贵昌立即跟了太监进殿。宁徙朝走去的宣贵昌啐了一口:“爸爸,他咋来了?”宁德功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来邀功,也许是来告黑状。”宁徙道:“爸爸,你为啥不让女儿告他?”宁德功说:“不是不告,是时机未到,他身后有靠山,得查实证据,伺机将他和他身后的人一网打尽。”赵秀祺担心:“老爷,还是先下手为好,这家伙太坏,恐对你和宁徙下毒手。”宁德功凛然道:“行止无愧于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我父女俩行得正坐得端,无惧也!”
第二十九章
奉旨进京的宣贵昌被关进了死牢。
他奉旨赶来京城后,先去拜见了老丈人赵宗,送了厚礼,其中有块红绸包裹的古钱币。发福的军机大臣赵宗取出古钱币看,爱不释手。这古钱币的方口四周有流畅的四个楷书字,赵宗呵呵笑,念道:“‘大宝宋通’。”他摇头,接过古钱币:“岳父大人,您得上下左右念,是‘大宋通宝’。此是南宋宝庆年间铸造的青铜钱币,乃折十大钱。”翻过古钱币,指方口上下的“当、上”二字,“背穿上‘当’下有‘拾’,‘拾’字从‘入’是其特征。这钱币与同时代的嘉定通宝折十大钱同为西川钱监所铸,存世不足九枚,极为罕见。”赵宗惊叹:“稀罕之物呢,贵昌贤婿,你行啊!”问了他那独生女儿和外孙儿的情况,满意地点头,才想起什么,问,“你就为这事来京?”他答:“我乃奉旨进京,不知皇上传我何事,想求岳父大人指点。”赵宗锁眉:“是皇上传你?咳,当今皇上整肃吏治,严惩结党营私和贪渎的官员,已惩办了数名三品以上的大员,连皇亲国戚也不手软。那庄亲王允禄就被革职了,那山西学政喀尔钦还被砍了脑袋。”他额头缀汗:“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宗问:“是有人参你了?”他答:“我担心是宁德功那个老东西参了我。”他早将宁德功来路孔寨后的一应诸事写信告知了赵宗。赵宗起身踱步,说:“有这可能。不过呢,捉奸拿双,擒贼拿赃,你别怕,皇上是讲究证据的,否则,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竭力镇定:“倒是,倒是。”
那日晚上,他去觐见皇上,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祸。
皇上问了他政务上的事情,问了川东移民的事情。他都一一回答。皇上又问起“小荣煤窑”窑工与官兵械斗的事情,他竭力镇定,按照写给宁德功的那张字据回答。皇上颔首:“军机大臣宁德功将你写那字据给朕看过,还好,没有死人,事情没有闹大。宁德功呢,是那窑主宁徙的父亲,朕恐其中有诈,就宣你来京,朕是要亲自问你。看来宁德功说的是实情。宣贵昌,你是坐镇川东的官员,你可得小心了,窑工与官兵械斗可不是一件小事,星火可燎原。”他诚惶诚恐:“臣知bbr>道,臣尽心尽力保一方安定!”皇上颔首:“好吧,你下去吧。”他回到岳父大人府邸后,还是坐卧不安,想拔腿回川又未敢,难道皇上就只为这事召见他?赵宗说:“皇上是最怕地方闹事的,他叫你前来就是要问明这事。”做贼心虚的他还是心里惶惑,总感到要发生啥事。
宦海沉浮,果真出事了,督察院来人提他问案,他方知参他的人不是宁德功,而是现任重庆知府赵庚弟,参本刚刚到。参他伙同当地黑恶势力敲诈了重庆一位古董商人的钱财,包括那枚罕见的“大宋通宝”古钱币。那古董商人为他拿了钱财却没有为他办事而气恼,写状子告到了重庆府。有那状子、证据和骇人的刑具摆在他面前,他冷汗直冒,不敢不认罪。万般后悔,诅咒起那个穿麻布长衫的算命先生来。那次,他在路孔寨的大荣桥头遇见了那算命先生,就卜了一卦。算命先生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你想官升至“阁”,命中还差个“宝”。说了存世不足九枚的“大宋通宝”古钱币的事。他就四处寻觅这古钱币,终于从那古董商人手里敲诈得了这枚古钱币。不想,却栽倒在了这小河沟里。心想,有岳父赵宗大人撑腰,这个坎还是会迈过去的。赵宗派了人来探监,偷偷将一包银钱和那枚古钱币给了他,让他赶快上交赃物求取宽恕。他上交了,反倒被关进了死牢。
大热天,牢房里闷热难耐,蚊虫、虱子叮咬,奇痒难忍。饱暖淫欲都离不得的他苦不堪言,怒气升腾,这一切都是姓常的姓宁的人害的!哼,赵庚弟就是常光儒,是常维翰和宁徙的亲生儿子,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他声言要立功赎罪,讨来纸笔墨砚,疾书了原名常维翰现名勇怀远乃朝廷缉拿的死罪要犯的种种罪行,道明现任重庆知府是常维翰的亲生儿子。他没有写宁德功的事情,他知道,先皇早赦免了他,也没有提宁徙,对她还有隐情。
他这一手毒,勇怀远将军也被关进了大牢。
问案时,他与勇怀远对质,心里恐惧,还是死抓稻草死咬他是死罪要犯常维翰,说了种种证据。勇怀远只好招供,怒骂他不是人,也揭发了他的罪行。“勇怀远将军,不,常维翰老乡,我们大哥不说二哥,现今同是沦落人了。”他走出审讯大堂后对常维翰说。常维翰冷笑:“我已是死过多次的人了,啥都不怕。宣贵昌,我问你,你怕死不?”他背脊发凉:“我,要死我们一块儿死!”
腿上好痒,他抓住一个虱子,呵哈笑:“终于逮住你啦,老子掐死你,掐死你!”掐死那虱子冒出他的血来,他苦笑,面色煞白。狱卒对他说了,就在这里等死。就要身首异处了,欲哭无泪的他想起自己那黄脸肥婆和独生儿子来,临死之前无论如何得见他们一面。也想,夫人会去找他岳父赵宗的,赵宗不会见死不救的。又失望,自己被关进死牢后,岳父还没有来探过监。怨恨赵宗,他实在太贪,总是对自己这个女婿狮子大开口,为了给赵宗和赵宗的后台萧太傅进贡,他更加肆无忌惮地贪,终于贪到这死牢里来。也怨父亲,咋不教儿子学好,让儿子走入了绝路。唉,啥官位、财富啊,人死如灯灭,都他妈是一堆粪土!咳,时光要是能够倒流就好,宣家本来就富,坐吃老本也行,咋偏要去鬼四川当鬼官?现在倒好,要去鬼门关了。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与儿时好友常维翰、宁徙在一起的事情。那时候,他们三人一起玩耍一起打架一起笑闹,无忧无虑。有一次,他攀山岩摔伤了,宁徙心疼得哭,为他包扎伤口。他这么想,心子发痛,唉,人不长大多好!听见走廊的脚步声,看见狱卒领了个提木盒的女人走来,是宁徙!他心里呐喊:“宁徙啊,我宣贵昌真的是爱你的,至今没变……”
宁徙来京后,牵挂晚辈和家中诸事,早想回荣昌县了。可父亲宁德功舍不得她走,非要她等秋凉后再回四川。闲暇时,就领了她和继母赵秀祺去京城的大街小巷转游,还去城郊赏景。
这日,父亲公干回来,叫她到正厅里坐,与她喝茶摆谈。
正厅好大,当间的匾额上刻有“公生明,廉生威”几个大字。她看匾额,说:“爸爸,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得这么做,老百姓最恨不公不廉的官。”父亲点头笑,笑得手舞足蹈:“女儿,你合为父的脾气。”她扑哧笑:“爸爸,看您,乐得像个细娃儿。”父亲朗笑:“为父一生磨难不少,还就是乐观,笑一笑十年少嘛。”坐到她身边,“女儿,有好事情!”她不解:“啥好事情?”父亲说:“为父终于把你妈秀祺说通了,她答应你和书林的婚事了。只是呢,我们不能回川去给你俩办婚事了,为父倒还走得动,可你妈的身体不好,我不忍心让她再走这么远的路。”她好快活:“您二老的年岁已高,是不能再走那险恶的蜀道了。”开先,父亲向她继母提到她和书林的婚事,继母是坚决不同意的,她以为无望了,不想她又同意了,“爸爸,女儿回去就与书林完婚,之后再双双来京城拜见二老。”
她觉得多住这些日子没有 767d." >白费。
父女俩说时,管家来报,说都察院御史魏大人来了。父亲让快请老朋友。魏大人已跨步进门,拱手道:“宁大人,老夫又来了。”父亲笑道,“咋的,还不服气?女儿,去把为父的象棋取来,今日我要连赢他三盘。”她朝魏大人笑:“魏叔叔,我爸爸虚张声势呢。”起身去拿象棋。魏大人招呼:“宁徙,别去拿棋了,我与你父亲改日再下,你呢,且回避一下,我与你父有要事商谈。”管家上了茶来,躬身退下。魏大人来过几次了,她与他熟了,就笑说,等会儿再来,往后厅走,想出门穿过后花园去向继母赵秀祺道谢,传来了魏大人的话声:“宁大人,大事不好!”她听见,一悸,回身到门栏边听。魏大人说:“宁大人,你是朝廷的元老重臣,是我好友,我是冒死前来告知你实情的。我审问的那个人犯勇怀远,其实叫常维翰!”常维翰,她听了一震。魏大人说:“宁大人,你曾对我说过你女婿失踪之事,我这一审案,咳,明白了,此人犯就是你那失踪的女婿常维翰。”父亲惊叹:“啊,真的?我是对你说过他失踪了,其实呢,他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了,不会是同名同姓吧?”“不是,此常维翰就是你女婿常维翰,他犯的是杀头罪!”说了常维翰的案情,对其遭遇也深表同情。她听着,泪水涌眶,脑子发响,多年寻觅无果,不想他还活着,还竟然娶了先皇的侄女泓玉为妻。这突然的消息将她击懵了,使她悲愤,常维翰,不想你竟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心如刀剜。
父亲送走魏大人后,对了后厅喊她出来,说是知道她在偷听。她泪眼蒙蒙跨过门栏,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抚她说:“你都听见了,维翰他还活着,进了都察院的大牢,初定的每一项罪名都是重罪,弄不好会株连家人。唉,为父担心的倒不是他这个负心汉,是担心会株连到你和晚辈们,甚而会株连到秀祺。”她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万般怨恨常维翰,也为其抱屈:“爸爸,他的这些罪名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父亲看她摇头:“他那欺君罪也是被逼出来的?他实是有负于你。”她心子发痛:“他确实有错,不过,他也有难处,他曾对我说过,怕他的事情会连累我们母子。爸爸,您得救他,得救常家和宁家!”又说了她和维翰来川的种种遭遇,呜咽道,“这个维翰,再难也该来看看我们母子,哪怕是捎封家书也好。可他,竟然忘了结发夫妻忘了自己的骨肉!这个世道啊,把好人逼成了罪人。爸爸,您说说,大清就没有王法了?就没有公
道了?该治罪的是宣贵昌和赵宗那帮坏蛋,是那帮大贪官!”父亲听着,脸膛青紫,怒发冲冠:“女儿,你说得对,为父是得要救维翰,是得要讨回这个公道!”继母赵秀祺从后厅走来:“老爷,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别担心我,大不了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在这里。你去找皇上,我陪你去,是得把这是非说明白了。”父亲老眼发湿:“夫人,谢谢你有这片心。”
宁徙依到继母身边抽泣:“妈,我也去,我们一家三口都去见皇上。”心里百味俱全,好不容易才得到继母的首肯,同意了她与书林的婚事,可维翰又出现了。维翰,你这个冤家,我还是要来看你。
蓬头垢面的常维翰独坐牢房等待判决,没进死牢的他还抱着生的希望。
魏大人审讯他时说了,从今往后,他私自改名换姓的勇怀远的名字不存在了,恢复他的本来面目,他乃朝廷要犯常维翰。初定的罪名有匪首罪、杀人罪、潜逃罪、欺君罪。欺君罪乃是他骗娶了99lib.先皇的侄女泓玉。他左思右想,前三项罪名都事出有因,可以据理申辩,而欺君罪却是难逃法网的。审案中他才清楚,原来,赵庚弟就是常光儒,是他的亲生儿子。庆幸又惊骇,可不要牵连已功成名就的长子光儒!就想到宁徙,也想到泓玉,想到与她俩生养的儿孙们,仰天长叹。是的,自己是一步一步被“逼上梁山”的,可自己也有大错,实不该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而变心。他一直是关注着宁徙和晚辈们的,却始终没去与他们相见。乾隆五年,苗疆平定,他再度被调回青海任职,以保西疆稳定。路过重庆府时,他很想去荣昌看望家人,又没去。泓玉见他一路忧心忡忡,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他强笑说,没事儿。很想对泓玉道明情由,又怕伤了她的心,怕破坏了这个美满的家。就把苦果咽到肚里。他是提防着宣贵昌这只疯狗的,没想到这只疯狗终还是咬出了他来。他本是来京公干的,不想进了大牢,泓玉还不知情啊。
牢房的铁门“咣当”响,铁门开了。
狱卒进来说:“常维翰,有人来探监。”
就有个女人进牢房来。光线暗淡,常维翰一时看不清来人,心想,难道是泓玉从青海赶来了?
狱卒关死了铁门。
“维翰。”好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常维翰揉搓两眼,定睛看,心怦怦跳,血往上涌。是她,是自己淡忘了的结发夫人宁徙!他狠掐腿肉,此是梦耶非梦耶?“维翰,为妻找你找得好苦!”宁徙坐到他身边,打开木盒,取出酒菜。常维翰眼涌热泪,当年他被问斩前宁徙来探监的情景又浮现眼前:“宁徙,维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晚辈们!”泪水夺眶而出。“见面了就是好事,来,先喝口你喜欢的家乡的甜米酒。”宁徙为夫君斟满一碗米酒,捧到他跟前。
常维翰颤抖双手接过米酒,心涌巨澜,仰头饮尽:“好酒!”
宁徙夹.了块鸡肉喂到他嘴里:“这是我做的家乡的白斩河田鸡。”
常维翰咀嚼鸡肉:“好吃!”
宁徙用汤勺舀鸡汤喂他。
常维翰连汤带泪吞下肚去,酸肠热肚,颤声说:“宁徙,你咋来了?”
宁徙的泪水才扑簌簌下落,捶打他哭泣:“维翰,你个负心的男人……”倾吐出满腹怨诉。
宁徙责怨常维翰,也说了儿孙辈们的事,说了他们现在的情况。常维翰听着,愧疚万分,也为宁徙和儿孙辈们在川置业发家而欣慰、高兴,更觉自己不能连累他们。哀叹命运不济,要是不遇见老虎不遇见土匪不遇见宣贼,说不定他们一家人会团团圆圆在川过平安日子,远比自己这虽有高官厚禄却总是于心不安提心吊胆的日子强。咳,这样的日子只有待来世了。宁徙想的是一心要设法救他,虽然他有负于她,可他俩毕竟夫妻一场,不为自己也要为儿孙辈们着想。
第三十章
酉时,暮春的西天还剩下一道亮带,载重一千八百担的“三板船”顺长江流水东去。宁徙独立船头,江风掀乱她的发丝。
这“三板船”在川江木船中是载重量最大的,此船经过了精心改装,设有客舱和货舱,舱有三层,桡橹、桅帆煞是气派。船老板是她儿子常光圣,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湖北省宜昌县。儿子光圣经营那“宁圣轿行”的生意做大了,又有儿媳妇李小雅的“蜀陕账庄”做后盾,很想扩展业务,对她说,现在重庆城里的商行有二十多家了,经营丝绸、夏布、食盐、纸张、书籍、药材等生意,可是船帮太少了,常年的货运量只有十来万吨。她问,光圣,你是想经营船运吧?光圣点头。她笑说,好事情,长江水道是黄金航道,妈支持你。光圣好高兴,说她开通。说他和小雅商量好了,小雅的母亲也同意了,决定开办船帮,问她叫“长河船帮”如何?她想想,说,嗯,不错,这长河就是长江,“长河船帮”这名字好,有气势。不久,“长河船帮”宣告成立,开展了载客运货的生意。
宁徙看着滔滔长江流水,心难平静。
为救常维翰,父亲宁德功毅然领了她和继母赵秀祺去面见皇上。三人你言我语说了常维翰之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宣贵昌的种种劣行。坐在御榻上的乾隆皇帝听后感叹:“你们宁、常两家的经历就是一部移民填川史呢。唉,这个常维翰,咋好事恶事都做了。哼,那个宣贵昌,朕要严惩不贷。”一言九鼎的皇上话是这么说,可案子还得要都察院去审。结果使她大失所望,也庆幸。父亲确实有威望,保住了常维翰的性命,家人也得平安。可赵宗的能量也大,有朝廷的一品大员萧太傅做后台,也保住了宣贵昌的小命。
天色渐晚,起风了,“三板船”朝涪陵码头驶去。
宁徙还立在船头,目视前方长江与乌江两股>..流水交汇厮咬,仿佛两股力量在铁血拼杀。咳,父亲这方是股力量,而赵宗那方也是股力量。这两股力量明里暗里拼杀,会如这长江与乌江最终合二为一么?非也,对与错是不可能合二为一的。常维翰与宣贵昌的案子从夏天直审到冬日,最终还是皇上钦定,各打两大板,俩人均被罢官贬为庶民,遣返回原籍。她从父亲嘴里得知常维翰被释放的消息后,立即赶去大牢接他。衙役说,常维翰早已走了。她急了,欲说我是他夫人,又没说,她想,定是泓玉将他接走了。泓玉的父亲义亲王已经过世,因其贪渎之事受到乾隆冷遇,家人早已回满洲原籍了。泓玉将维翰接到哪里去了呢?回满洲还是去了宁夏?父亲说过,圣命不可违,他只能回闽西原籍。她这么想时,衙役递给她一封信,说是常维翰让转交给她的。“宁徙,我无颜见你,我对不起你,我俩的情缘就此断了。圣命难违,我们只得回闽西老家望月岭了。常维翰。乾隆十年冬书于大牢。”她看信后欲哭无泪,苦苦发笑,常维翰啊常维翰,你个负心的男人,你就这么狠心地走了,还说情缘就此断了。是泓玉不许你见我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俩可是千里迢迢来川置业的患难夫妻!父亲和继母知道后都斥责常维翰,又极力宽慰她,说这是不是休书的休书,断了好,常维翰已经有了泓玉和他俩的女儿,他们就回原籍去落叶归根吧。失望有了希望,希望复又失望,失望带来绝望。她不能再在京城待了,开春后,便回了荣昌县。
盼她归来的赵书林度日如年,见到她后喜泪扑面。她对他没有隐讳,原原本本说了遇见常维翰的事情。赵书林理解,说,常维翰还活着,死罪也免了,这是好事情,你也莫难过了。不管他现今在何处,有泓玉和晚辈们相伴,他也可以颐养天年了。你对他已经尽心尽力,对得起他了,是他绝情绝意。这样倒好,你俩的缘分已尽,我俩的婚事该办了!是啊,她与维翰的缘分已尽,罢罢罢,书林苦苦等了自己这么多年,离京时,父亲和继母都说让她与书林早日完婚,就点头说,是该办得了。赵书林欣喜若狂,为她和他自己沏茶,诵道,世上更无羁绊事,壶中别有自由身。端起茶碗,来来来,我两个今天以茶代酒,喝茶定亲。
俩人碰茶碗喝茶,她那伤痛的心得以慰藉。
走出与维翰的情感的羁绊,她那心的伤口得以愈合,觉得轻松了,一心一意忙与书林的婚事。她发现,这里的人都好亲切,这里的田土房院山水桥塔都好清新。赵书林送她过大荣桥时,她对着桥下那白银石滩唱麻布神歌:
有女就放读书郎,再也不想守空房,
月亮团圆十四五,夫妻两个拜喜堂。
她是改了歌词这么唱的,唱得自己也笑,脸红扑扑的。赵书林盯她,嘿嘿笑,拍手说,唱得好,歌词改得更好。她说,我一个乡坝女人,随心唱的,比不得你个读书郎,能写会诵的。赵书林就得意,走四方步,边走边想边吟诵:“却笑金笼是羁绊,岂知瑶草正芬芳。”宁徙看他笑,这个书呆子,肚子里是有货。
这天,随商船下宜昌返回重庆的儿子常光圣来“常家土楼”看望她,一脸的苦相。她心疼起儿子来,儿子又做轿行生意又办船运,身上的担子重,一定是生意上遇到难事了,就关切地询问。儿子摇头,说,妈,不是生意上的事情。从怀中取出赵燕留下的那块佛玉,还未开口就落泪。听了儿子的诉说,她才知道,光圣没能实现他每年清明去赵燕坟头上坟的承诺,就在赵燕的坟茔修葺一新立了碑文的当天晚上,那坟茔和碑文连同赵燕的尸骨全都没了。找不到掘坟抛尸之人,定是赵氏族人干的,却没有证据。她听后惨叫:“啊,我可怜的赵燕,你竟然连尸骨也没了,我的天啦!”悲痛欲绝,惊骇万分,想起自己长眠异乡的母亲来。一个想法犹生,她决意要去湖南取来母亲的遗骸安葬。无论赵书林和晚辈们如何劝说,她都铁定了心要立即启程。赵书林发急:“宁徙,我两个的婚事不办了?”她答:“要办,我去取回母亲的遗骸来就办,我得让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得到慰藉。”赵书林好担心:“宁徙,你可不是当年了,恁么远恁么难的路程!”她说:“咋个,你嫌我老了,我才知天命,身体好呢,这时不去更待何时。否则,真的走不动了就遗恨终生了。”大儿子常光儒劝导:“妈,儿子就谋点儿知府的私利,派人去取回外婆的遗骸来就是。”她答:“不行,我得尽女儿的孝道。再说了,一是你绝对不能谋私利;二是你派去的人是找不到掩埋你外婆的地处的。”女儿常光莲落泪:“妈,要去也是我去,你不能再受长途跋涉的艰辛了,那一路好危险的!”她说:“莲儿,你不能去,丝绸夏布坊的事离不得你,你傅盛才伯伯还等着上好的丝绸和包销的夏布呢。放心,妈没事。”光莲像她一样的自强不息,管教儿子有方,一心扑在丝绸夏布坊的事上。使她心疼的是,女儿执意不再嫁人,说是一女不嫁二夫,她要终生为马翼守孝,把儿子抚养成人。她多次劝说过她,说她还年轻,再找个她看得上的男人,都被女儿拒绝了。咳,光莲咋会这么守旧。她知道,女儿太爱马翼了,女儿的心里其实是很苦的。二儿子光圣敢爱敢恨,他知道她的脾气,说:“妈,我同意你去,我陪你去,我们走水路到湖北宜昌,再转陆路去湖南常德,你也可以坐坐我们的大商船。”她点头:“要得,妈听你的。”打点行装,怀揣银票,带了五尺长刀和药箱,与常光圣一道东行。
船靠涪陵码头,到站的乘客陆续下船。
常光圣让船上的领江安顿好下行的乘客,照护好船上的货物。自己领了母亲去涪陵城里投宿,他要让母亲休息好,也看看涪陵城。他母子二人沿了陡峭的石梯上行,宁徙依旧步履矫健,常光圣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很快,母子二人来到涪陵城的繁华路段。
涪陵县城依山临江而建,主要街道就只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蜿蜒伸向长江与乌江的交汇处,两旁挤满高高矮矮的房屋。这里自古是商贾云集地,街上人流熙攘,大户的商号已挂出闪亮的大红灯笼来。
“嗨,这涪陵城还繁华起来了。”宁徙笑说。当年她路过这里时一片荒凉,那时的她带着光莲、光圣两个幼小的孩子赶路,遇见并照护病重的老憨,没有细看这座古城。
“妈,涪陵是巴国故都,是两江交汇的水码头,自然繁华,我们在这里的客货生意都好。”常光圣说,“妈,我领你去最好的‘涪城酒家’吃饭。”
“嗯,妈听你的。”宁徙跟了儿子走。
“涪城酒家”面街靠江,光圣要了临江的餐桌。宁徙依窗下望,暮色里,波光粼粼的大江流水缓缓东去,倍思埋葬常德境内那山林道的母亲。咳,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咋就忘记母亲了,早该将她老人家的遗骸运来四川的。妈,您别怨啊,女儿这就来了。宁徙这么想时,光圣点的酒菜已经上桌,母子二人边吃边谈。宁徙对儿子说了她当年来川的不易,希望他珍惜眼下的这一切,好好地爱妻教子经商。光圣点头应承。
“呀,真的是常妈呢!”
好熟悉的声音!宁徙转首看,是赵莺来到她跟前。这女子穿得素洁,越发地光鲜,牵了个小男孩。
“啊,是赵莺呀!你爸爸一直担心你呢!”宁徙说,两眼发热。
“快叫常婆婆!叫常伯伯!”赵莺对小男孩说。
小男孩叫:“常婆婆、常伯伯。”
宁徙抱了小男孩亲吻:“嗯,好乖。赵莺,是你儿子吧,叫啥子名字?”
赵莺坐到宁徙身边,笑道:“我和孙善结婚了,是我两个的儿子,娃儿三岁多了,叫孙聪。”
常光圣笑:“看来他从小就聪明。”
赵莺盯常光圣,心里酸热,说:“就是因为他太笨,一岁半了才会喊爸妈,就给他取名孙聪,希望他长大后聪明些。”朝那边的餐桌喊,“孙善,你还不快过来,真的是我常妈和光圣哥!”
宁徙转眼看,见那边餐桌一个汉子立起身来,朝这边走,心想,他就是孙善啊。她听书林说过孙善搭救赵莺的事,却不想他俩已经成婚。
孙善走来打躬:“常妈好,光圣兄好!”招呼店小二将他那桌的酒菜端过来。
几人喝酒吃菜交谈。宁徙埋怨赵莺不该背着她父亲成婚,应该让她父亲来参加婚礼。赵莺泪花闪闪,说她担心父亲和姑婆会反对,感恩孙善的救命之恩,就私下里和他结了婚,说是等混出个模样后再去拜见老人。宁徙就说了她姑婆已与她父亲成婚,已经去了京城的事。赵莺才知道姑婆也有段不凡的经历,又伤感起姐姐赵燕的冤死来。
暮色四合,夜色如水,窗外薄云半掩春月,疏星闪烁,悠悠月空映衬大江流水银波点点。孙善热情地点了榨菜鱼来,招呼宁徙和常光圣动筷子。宁徙吃了口鱼,点头称好。
孙善喝了口太白液,抹嘴说:“榨菜鱼这道菜是有来历的,传说是诗仙李白所创。”
“哦,真的!”宁徙又吃了口鱼。
“真的。”赵莺笑答,“那年,李白邀故友游三峡,船过白帝城后,直奔江陵。到江陵时天已经黑了,就去‘川江号’木船上吃夜宵。船老大得知是李白,立马撒网捞鱼。李白看见活蹦乱跳的鲜鱼,好欢喜,想起他很爱吃的涪陵榨菜来,就跟厨子说,你做这鱼时,麻烦加些涪陵榨菜进去。”
宁徙饶有兴趣听。
孙善接话说:“那厨子不得不照办,船老大说了,李白是贵客。厨子就按李白说的,加了涪陵榨菜来做,自然还是要爆、炒、烩、熬,用文火蒸煮。”
赵莺抢话说:“这鱼端上桌时,浓香四溢,过往的船只都转了舵,全都朝‘川江号’木船开过来,那些船上乘客都过来吃这道鱼菜……”
常光圣听赵莺眉飞色舞地说,想起她姐姐赵燕,心里酸痛。赵莺说时,不时盯常光圣,为没能与他结合而遗憾。
宁徙呵呵笑:“赵莺呐,不想你还晓得这么好的典故。”
赵莺说:“我也是听孙善说的。”
宁徙看孙善:“孙善,你还行呢。”
孙善笑:“常妈,我也是听船上人讲的。”
良宵夜景,美味佳肴,诱人典故,这餐饭吃了好久。离别时,赵莺说:“常妈,我们有船要运货去宜昌,不如明早我们一起走。”宁徙高兴:“好呀,一起走。巧了,你们的船明天也运货去宜昌。”赵莺说:“孙善得行,他妈老汉送了艘‘敞口麻秧子’船,运货还赚了钱,就开办了‘川江船帮’,还添置了‘辰驳子’、‘中元棒’、‘瓜皮船’、‘柳叶帮’、‘千担哥’、‘舵笼子’等木船,我们随时都有客货船下宜昌去。”宁徙看孙善,心想,倒真是呢,弯竹子也能生出正笋子来。
次日清晨,停靠涪陵码头的“三板船”上完乘客,起锚开船。宁徙站在船尾,向跟在后面的“敞口麻秧子船”上的孙善挥手,敞露胸怀的孙善就扯喉咙唱:
太阳冒出尖尖,
船儿水上颠颠,
妹儿睁开睡眼,
哥哥吆喝开船。
宁徙听着,嘻嘻笑,就听见她身后的赵莺回唱:
哥哥一路走好,
莫采路边野草,
妹妹绣有花枕,
包你回来睡好。
宁徙朗声笑:“哈哈,你两个人有意思!”
赵莺一定要坐常光圣经营这川江最大的“三板船”,宁徙自然同意,路上也多个说话的伴。见到赵莺她就想到赵燕,心里发痛。继母赵秀祺太守旧太狠毒,狠毒如同恶狼,可对她父亲却好温柔,温柔如同绵羊。唉,这人这人心咋就这么复杂,善恶兼有,赵莺的老人公孙亮也是这样。她这么想时,回身看赵莺,见她正朝前面那舱屋走去,知道她是去找光圣。这女子,跟她姐姐赵燕一样喜欢光圣。咳,世间的事总是不圆满。是啊,不圆满,自己就不圆满。与维翰的合合分分,与书林的分分合合,没完没了的欣喜和伤痛。父亲和母亲是这样,父亲和继母是这样,儿女们也是这样。一个顶头浪扑来,她赶紧避开。水浪复又平缓,“三板船”顺水下行。晨风拂面,太阳冒出脸来,仿佛在盯她微笑。她也笑,人世还是好,有山水日月相伴,有亲人朋友相助,有做不完的苦事乐事。她抬脚朝船头走,心里有股豪情。是的,人生就如这大江流水,没法子停步不能停步。
“三板船”和“敞口麻秧子船”一前一后行驶,一路平安无事。
黄昏时分,两船驶入忠县水段。赵莺紧张,对宁徙说,要过“折鱼滩”了,说这滩水势凶险,连鱼都不能上。宁徙也紧张,光圣也对她说过,这是道险滩,江心一山挺立,水触山根,山空石危,船只必须随水势由南向东才能下行,如果回棹不当,舟尾即折,也叫“折尾子滩”。两船随急流驶入了“折鱼滩”,舵手和船工们都紧张忙碌,吆喝咒骂声不断。坐在船舱里的她俩随船颠簸,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宁徙默默祷告,祈求母亲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平安,期望早日取回母亲的遗骸。
水流终于平缓。
常光圣进舱来说,过了,没事了。都舒口气,又说起下游的险滩来。赵莺说,“滟滪堆”那大礁石锁在江心,恶浪千重,那礁石鬼得很,冬出夏没,全冒出水面时活像头大象。现在是晚春,那家伙只冒出一丁点儿来。常光圣就唱,“滟滪大如象呃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牛呃瞿塘不可留。”赵莺咯咯笑,光圣哥的“滟滪歌”还唱得好听。常光圣说,跟船工们学的,这是过“滟滪堆”的秘诀歌嘛。又唱,“滟滪大如马呃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幞呃瞿塘不可触,滟滪大如鳖呃瞿塘行舟绝,滟滪大如龟呃瞿塘不可窥。”对母亲解释说,舵手可根据“滟滪堆”礁石露出水面的多少来判断水势,掌控行船,否则,稍差分毫便有触堆沉没的危险。宁徙颔首,这是船工们跟险滩斗出来的经验。说到宜昌上游的“泄滩”时,赵莺声音都变了,那是川江的四大险滩之一!常光圣说,那滩乱石若林,随时都会船毁人亡。宁徙说,看你两个,尽说些吓人话。光圣,有你外婆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会平安无事的。常光圣笑,妈,您啥子风浪都经受过了,这些滩口全都怕您呢。赵莺笑说,光圣哥,你嘴巴好甜……话音未落,舱外传来尖利的唿哨声和呐喊声。
“停船,停船!”
“咯老子的,肥头呢!”
……
常光圣惊道:“不好,遇见水匪了!妈,赵莺,你们就在这船舱里,千万莫出来,我去应付。”说完匆匆出舱。
宁徙哀叹:“唉,水险躲过了,人祸又来了!”好担心儿子的安危,操起五尺长刀跟出舱去。
赵莺也跟出舱去。
常光圣出舱看时,几艘木船横拦江心,近在咫尺,满船乘客惊惶。他赶紧让领江指挥抛锚停船。那几艘木船上站有六七十人,有头戴红顶花翎者,有脸糊黑灰者,他们齐挥动刀械呐喊。
常光圣朝木船上的水匪拱手:“各位兄弟,大家都吃长江水,都烧河边柴,都是朋友。我们这是客船,还望各位兄弟高抬贵手,请你们头儿出来说话。”
就有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回话:“老子就是头儿,高抬贵手可以,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们得给弟兄们留下买路钱。”
常光圣想,这是匪首了,不给钱是难过此关的,比出三个指头。
那匪首冷笑,伸出全掌:“没得五百两银子你们走不脱!”
常光圣原想的是三十两银子,不想这家伙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怒了,抽出腰间砍刀:“那得要它答应
才行!”他遇见过水匪,经了吓唬往往生效,给点儿银子就可了事。
这时候,船上的护卫、水手均手执兵器、棍棒来到常光圣身后。
那匪首全然不惧:“这点儿小阵仗别想吓唬老子,兄弟们,给老子上!”
“且慢!”宁徙大喝,站到常光圣前面,将五尺长刀挥得生风,“你看看老娘这刀!”
那匪首赞叹:“这婆娘的‘日月乾坤刀’可以!”呵哈笑,“你一个女人也敢在老子面前逞威,老子们不怕,兄弟们,上!”
水匪们呐喊着划木船靠拢客船,吓得船上乘客一片惊叫。宁徙不怕与水匪搏杀,却担心乘客安全,可千万不能出人命!赵莺吓得不知所措。常光圣怒顶脑门,对身后的护卫和船工大喝:“操家伙跟他们干,绝不能让他们一个人登船!”水匪人多势众,呐喊着登船。这时,浪里一人飞身上了匪船,挥刀怒砍拦路的水匪,将刀刃架到那匪首的脖颈上,喝道:“我看哪个敢登客船!”匪首色变:“停,兄弟们停!”水匪们停止登客船。
浪里飞出这人是孙善。
赵莺看见,哭出声来:“孙善,我的孙善……”常光圣高兴又担心。宁徙惊呼:“孙善,注意你身后的人……”话音未落,孙善挨了身后的水匪一棍,眼冒金星,被扑上来的水匪按住。匪首气急败坏,狠扇孙善耳光:“狗日的敢偷袭老子,给我绑了!”水匪们将孙善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宁徙喝道:“那位头儿,你莫伤他,五百两银子我给!”匪首狞笑:“他冒犯了老子,涨价了,得给老子一千两白银!”孙善喝道:“小子,你别逞狂,晓得老子是哪个不?”匪首说:“你说,是哪个?”孙善说:“老子也是匪!”匪首哈哈笑:“当真,你倒说说,你是哪段水道的匪?”孙善说:“老子是铜鼓山的匪,姓孙!”匪首一怔,盯孙善:“我晓得,铜鼓山的老大就姓孙,你当他的儿子还差不多。哈哈!”孙善说:“我就是他的儿子,你要是敢伤客船上的人,我老子孙亮会灭了你们的!”匪首不笑了,细看孙善,真还像孙亮:“真的,你真是孙亮的儿子?”孙善说:“老子姓孙名
..善,就是孙亮的儿子!”匪首两眼蓦然发潮,对众喽啰:“快,快给我侄儿松绑!”
有惊无险。
入夜时分,船停忠县码头。由匪首做东,在江边的“一江乐”小店吃夜饭,围坐的有宁徙、常光圣、赵莺、孙善和那匪首。原来,那匪首是皮娃子,大名皮有贵。他越狱逃跑后,没脸去见孙亮,不敢在陆路上混,就投靠了水匪,后来当了水匪头子。皮有贵认出了宁徙,宁徙也认出了他就是当年在焦达大人的案堂上揭发常维翰的那个小土匪。
“咳, 5927."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皮有贵端土碗喝酒,说了当年与孙亮共事之事,“唉,我愧对我大哥和嫂夫人了,都他妈是官府逼的。那阵,我为了保命,竟出卖了我三哥常维翰。”对宁徙,“来,三嫂子,小弟向你敬酒赔罪。”仰脖子饮尽碗中酒。
宁徙两眼噙泪,灌了口酒。要不是这个皮有贵揭发,也许维翰就不会被充军了,真想取五尺长刀将他砍了,又还是把恨转到宣贵昌身上,都是这坏蛋害的。
常光圣怒气难消,瞠目道:“皮有贵,你晓得不,你害得我父亲好惨!”
皮有贵连声认错。
宁徙长叹:“光圣,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看皮有贵,说,“做人呢要做好人,做事呢得做好事。”
皮有贵连连点头。
孙善大口喝酒,他痛恨土匪,与赵莺相爱后,更是发誓要做好人干好事,一直为自己是土匪的后代而耿耿于怀,很为今日抬出父亲的名字而羞恼。赵莺看出来,夺过他手中的酒碗:
“孙善,看你,喝恁么多酒,你想醉死呀!”
孙善泪流满面。
宁徙宽慰:“孩子们,都饿了,喝酒,吃菜。好在今日不打不相识,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
散席前,皮有贵犹豫说:“三嫂子,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宁徙说:“你讲。”皮有贵说:“这一向水路不太平,你们过了这个村还有下一个店。”宁徙说:“你是说下游还有水匪?”皮有贵点头:“一些被阻止进川或是遣返回原籍的移民,生活无望,也做起了我们这活路。人多势众的就公开抢劫,势单力薄的就寻了淹死的腐尸来骗钱。”宁徙不解:“寻腐尸来骗钱?”皮有贵点头:“他们谎称是淹死的水手腐尸,求得同情来骗钱。如果不给,他们才来武的。”宁徙叹道:“早先呢,诏曰大举进川。现在呢,川人多了,就把进川的口子把严了。可也得给不明实情的来川移民说清楚,得给予合理的安排呀。人家千里迢迢来了,所带的钱财已所剩无几,硬是阻拦回去咋行?那‘啯噜子’吧,就是官逼民反的。”就想,回去得给大儿子常光儒说说,让他这个当官的多多体察民情。
皮有贵说:“三嫂子说得在理。”看宁徙,“三嫂子,我想……”
“你想啥子?”
“我想跟你们的船同行,护送你们去宜昌。”
孙善喝道:“不行,你一个水匪,啷个能跟我们同行!”
赵莺附和:“就是。”
皮有贵眼热:“我呢,是个十恶不赦的水匪,可我,我想将功赎罪,想保你们一路平安。我不是吹嘘,到宜昌这段水路,没得哪股水匪敢不听我的招呼。”
宁徙想想,觉得也好,不仅为自己和晚辈们安全,也为乘客安全:“要得嘛,不过只能你一个人跟船。”
皮有贵赎罪心切:“要得,要得!”
船行下游,果然遇到两股水匪,有皮有贵出面,均化险为夷。分别时,宁徙劝导皮有贵,说他也算是她小弟了,就是讨口也不能再做强盗。皮有贵愧道,他也想过金盆洗手,又担心他那些兄弟们无路可去。常光圣说:“皮有贵,我就称呼你皮叔叔了,我妈可都是为了你好。”把深思熟虑的话抖出来,“我倒有个主意,你何不改恶从善跟了我干,我们船队正需要人手,你尽可以把你信任的弟兄带过来,其余的发钱遣散。”皮有贵眼热:“我的侄儿,你皮叔叔就是想说这话,不想你倒为我说了。”宁徙才发现光圣有胸怀,说:“光圣这主意好,有皮有贵在船上,乘客们会安全些。”
孙善却不以为然。
第三十一章
船到宜昌,宁徙母子向孙善夫妇和皮有贵道别。孙善夫妇的“敞口麻秧子船”载货返回,“三板船”也载客装货返回。常光圣将船上诸事交由领江办理,叮嘱领江暗中考察皮有贵。
母子二人一路风餐露宿,终于来到湖南省常德府境。宁徙汗流浃背登山,她还依稀记得当年掩埋母亲的那条山道。山道四围,莽莽苍苍的大山肩头挨着肩头,山巅翠峰如云,山腰古林覆盖。一片墨绿,一片深蓝,一片紫褐,辽阔的天宇从四面俯垂下来,云缝间的夏日亮晃晃的。蜿蜒的山道在林间盘旋,走在山道上的母子俩如同蚁行。
宁徙走到一棵形如巨伞的樟树跟前,喘吁吁说:“光圣,你外婆的坟应该是在这里。”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乱坟岗子,多数坟茔都没有碑文。
常光圣看乱坟:“妈,外婆的坟是哪一座?”
宁徙寻看,发急:“儿子,当年这里就只有你外婆的一座孤坟,是我和你爸爸用土垒砌的,不想现在有这么多的坟了。”年辰久了,她分辨不出哪座坟是母亲的,“我们当时用树杈立了块墓碑的,也没有了。”
常光圣宽慰:“妈,你莫急,会找到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里?”
宁徙手抚樟树:“是这里,是这里。当年,你爸爸在你外婆的坟边移栽了棵樟树,他说,樟树可活千年。三十二年了,这树应该有这么高大了。可是,可是这树边有了这么多的坟,妈没法判断哪座坟是你外婆的。”
常光圣犯难:“这啷个办?”见一背草药的白发老者喘吁吁走来,上前打躬,“请问老伯,您知道这些坟是哪家的吗?”
白发老者摇头:“都是些无主坟。咳,进川的移民多,老少都有,年年都有,死在这里就埋在这里。”缓步走去。
宁徙母子目送老者走,心生悲哀,一筹莫展。
山风呐呐,林梢草棵摇曳,“哗哗”响,仿佛坟茔里的死者在呜咽、泣诉。宁徙好难受,客死他乡的母亲啊,不孝女儿来了,您要是在天有灵,就给女儿指点一下。双目噙泪。蓦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想起来了!”
常光圣眼里闪出希望:“妈,您能找到外婆的坟了!”
宁徙说:“儿子,妈想起你傅盛才伯伯曾说过一件事来,有个广东移民,他是用‘发冢刺血验骨’的方法寻到祖宗遗骸的!”
常光圣大悟:“对啊,我在书上看见过,可以掘坟刺血验骨!”
宁徙拉了儿子走:“我们下山,返回雷公场。”
宁徙母子匆匆下山,回到路过的雷公场寻旅店住下,四处打问刺血验骨的行家。一连两日,未有寻到。常光圣说,妈,找不到啷个办?宁徙说,儿子,别急,你外婆会保佑我们的,不行我们就回常德城,总会找到的。当夜,宁徙被一阵呼声吵醒,才知是一位住店的客人发急病了。她赶去看时,那人五十来岁,牙关紧闭,面红气粗,浑身抽搐,痰声咕噜,舌头卷曲。为他把脉,判断是中风阳闭。对光圣说:“快去取我那药箱来。”常光圣赶紧去取来药箱。宁徙为那昏迷者扎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牛黄”,让常光圣碾成细末给他灌下。没多久,那病人平缓下来。宁徙母子守护他到后半夜,那病人苏醒过来。他夫人感激涕零,一定要重金酬谢。宁徙拒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回到住屋时,宁徙困乏也高兴,感恩老郎中教给她医道,救治老憨、乡邻和这位病人都用上了。常光圣说:“妈,你带那‘牛黄’真神!”宁徙说:“儿子,你听说过扁鹊吧?”“知道,是古时候的名医!”“妈这一手就是他传的。”常光圣笑:“妈,你真会说笑话。”宁徙说:“妈是跟老郎中学的,不过,这治疗方法是扁鹊发现的。有一次,扁鹊去给农夫阳文治病,把配制好的‘礞石滚痰丹’放进药箱里,路过一家农舍时,扁鹊看见这家人正在宰杀一头老黄牛,在牛胆里取出了一块石头,>扁鹊很感兴趣,就要过那石头放进了药箱里。”常光圣兴趣地:“那就是‘牛黄’吧?”宁徙点头:“对,就是‘牛黄’,可那时候人们还没有认识到‘牛黄’的治病作用。扁鹊进了阳文的家,为昏迷抽搐的阳文把脉,诊断为中风阳闭。他一边为他扎针,一边吩咐阳文的儿子阳宝把他那药箱里的‘礞石滚痰丹’取来。阳宝取了药来,扁鹊碾成细末给阳文灌下,不多久,阳文的病情就有了好转。”常光圣笑:“‘礞石滚痰丹’也灵。”宁徙摇头:“错,那扁鹊回屋休息时才发现,他带去那‘礞石滚痰丹’还在药箱里,那牛结石却不见了。”常光圣大悟:“啊,是‘牛黄’救了那病人!”宁徙点头:“对,那阳宝拿错药了,扁鹊用错药了,却歪打正着。”常光圣笑:“那病人幸运。”
次日,那病人下床了,来向宁徙拜谢。交谈中,那病人听出宁徙是闽西口音,觉得面熟,自我介绍他也是闽西人,叫宣从武。宁徙一下子想起来,他就是当年她与老郎中用暗示治疗治好的那个在台湾经商的瘫痪病人,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宣从武落泪说:“宁徙,恩人啊,是说面熟,您两次救了我啊!”坚持要重金酬谢,宁徙坚持不收。交谈间,宣从武得知宁徙母子在商业上也有作为,甚为高兴:“如蒙不弃,将来我们可以合作。”宁徙笑道:“好呀,通过您,>说不定我们还可将丝绸、夏布生意做到台湾去。”宣从武说:“岂止是丝绸、夏布生意,你们的船运业也可以往台湾发展。”常光圣高兴:“那可好!”
说到宁徙母子为何住在这雷公场时,宁徙眼潮,说了寻母遗骸遇到难题之事。宣从武说:“这事儿啊,巧了,我夫人也是来寻找她当年移民进川的大哥的遗骸的,就是那个查血验骨的行家帮助我们找到的!”
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这小场外十来里路的村子里住有一位八旬老者赵公,他就是这方面的行家,有成功也有失败,年岁高了,不再干了。是宣从武两次登门高价请求才又出山的。宣从武夫人领了宁徙母子去求见赵公,赵公听她母子讲了进川的经历,很感动,答应再做一次:“我丑话说在前头,查验不到莫要怪我。
藏书网”宁徙叩谢:“您老放心,您答应相助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宣从武夫妇急着返闽,没有陪同前往,离别时,宣从武再次致谢,留下了他在台湾的住址,说是后会有期。
宁徙雇轿子抬了赵公上山,按照赵公吩咐,雇人在乱坟岗的樟树附近搭建了简易的棚屋,备齐了赵公叮嘱要用的竹席、麻绳、红油伞、白酒、酸醋、盐巴、白梅、陶瓮等物,在棚屋里挖了长五尺宽三尺深二尺的地窖。准备好这一切后,天色已晚,就在火烛下吃夜饭。常光圣好奇为何可以查血验骨找到遗骸,赵公喝口烧酒,抹嘴说:
“人骨有三百六十五节,正合上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男子骨白,妇人骨黑。”
常光圣问:“咋妇人骨黑?”
赵公说:“妇人常出经血,故而骨黑。”
宁徙点头:“赵公果然名不虚传,宁徙佩服。”
赵公来了精神,一阵咳嗽,侃侃而谈:“这头颅骨呢,男子自顶及耳并脑后统共八片,蔡州人有九片,脑后有一横缝,正直下至发际。妇人只有六片,脑后横一缝,正直下无缝。牙有二十四至三十六颗不等。胸前骨有三条,心骨一片。项骨、脊骨各十二节,自项至腰共二十四骨,上有一大骨。肩井及左右饭匙骨各一片。左右肋骨男子各十二条,八长四短。妇人则各有十四条。男女腰间各有一骨,大如手掌,有八孔,作四行。手脚骨各二段。男子左右手腕及左右臁肕骨边皆有捭骨,妇人无。两脚膝头各有骨隐其间,如拇指大小。手掌、脚板各五缝,手脚大拇指及第五脚趾各二节,余十四指皆三节。尾蛆骨像猪腰子,仰在骨节下。男子者,其缀脊处凹,两边皆有尖瓣,如棱角,周布九窍。妇人者,其缀脊处平直,周布六窍。大小便处各一窍……”
宁徙听着,叹曰:“真是行行出状元,经赵公这么一说,男女即可辨了!”学过医道的她理解得快。
夜深了,宁徙在棚屋间拉了布帘,光圣陪赵公睡一边,自己睡另一边。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宁徙指认了一座坟,母子二人在这坟前虔诚地焚香跪拜。宁徙磕响头:“妈妈,儿女不孝,要惊动您老人家了!”再磕响头,“倘若此坟之主是哪位不知名的移民老少,宁徙母子实在是对不起您惊扰您了,宁徙是为尽孝道万不得已动您的土。我母子会为您重新垒坟的,向您磕响头烧高香了,祈望您谅解!”雇来的人开始挖坟,挖出的是具小孩尸骨。赵公说:“肯定不是,另外再挖。”常光圣嘴直瘪,宁徙泪水糊面。请雇来的人将那坟重新垒砌,又选了一座坟,挖开看,尸体已经腐烂。赵公取了块尸骨看,说:“这是具男尸,
还得再挖。”点叶子烟抽。宁徙哀叹,再请雇来的人将那坟重新垒砌,再选了一座坟,心里祈祷:“妈妈保佑,保佑女儿,希望这就是您老人家的坟!”
挖开这坟发现,尸体全腐,尸骨尚存。
赵公取骨细看:“这倒是具女尸。”
宁徙母子都提着心。
赵公取了左臂骨细看:“宁徙,你说你母柳春曾在宫廷受罚挨打,这就要查血验骨了。”细心地取出整个尸骨平放到竹席上。
宁徙母子虔诚地提起盛有这尸骨的竹席去到了棚屋里。
赵公以水净洗尸骨,用麻绳穿定形骸,以竹席盛定。用柴炭点燃地窖,待窖壁烧红时去火,将白酒二升、酸醋五升泼入地窖里,趁其热气放入竹席盛的尸骨,以稿荐遮定,蒸骨两个时辰,待地窖冷却后取出尸骨,走到亮处,用红油伞遮骨查验,说:“如骨上有被打处,即有红色微荫。骨断处呢,其接续的两端各有血晕色。痕骨得要对了日光看,如果色泽红活
,则是生前被打的明证。骨上若无血迹荫踪,虽然损折,实是死后的痕迹。晴天好辨,阴雨难辨。如是阴雨天,只好加醋、盐、白梅来煮,煮沸后取出洗净,对了天光照看,也可以看见痕迹,血皆浸骨损处,呈赤色或青黑色。一定要细验有无破裂。”提起尸骨对了屋外日光细看,“你们看,这背脊骨、肋骨、腿骨、尾骨、大小便处都有红色微荫,确实是受过很重的体罚。唉,遍体鳞伤啊。”
宁徙听着,泪目盈盈,伤感又抱有希冀,也许是母亲的遗骸了!父亲曾对她说过,说当年他与她母亲相好被人发现,她母亲受到过严刑体罚。又还是不踏实,这个世上,女人是弱者,遭受过严刑体罚的女人多,咋能就此判定是母亲的遗骸?冥思苦想:“啊,赵公,我想起件事来,我母亲当年路过这里时晕倒过!”
赵公问:“倒地没有?”
宁徙点头:“倒地了的,额头出了血。”
赵公问:“左额还是右额?”
宁徙想:“应该是左额,对,是左额。当时是我为她包的伤。”
赵公乜她:“咋不早说。”对了日光细查看颅骨,啧啧连声,“看,看这里,左额骨确实有一小点红色微荫。没错,定是你母遗骸!”
宁徙泪水夺眶:“真是!”
赵公颔首:“真是。”
宁徙捧过母亲颅骨亲吻:“妈妈,女儿找到您了……”泣不成声。
常光圣泪如雨下,呜咽道:“外婆,外孙常光圣终于见到您老人家了……”
赵公长舒口气,点燃叶子烟抽,指点宁徙母子将柳春遗骸盛入陶瓮内。宁徙母子感激涕零,付给赵公重金,向他叩谢,雇了轿子送他返家。临别前,坐到轿上的赵公拈须说:
“此乃武陵山之东北端,是与你们现今所在四川的山脉相连的。”
宁徙含泪笑:“这样啊!”对儿子:“光圣,你外婆其实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的。”
常光圣含泪笑:“就是。”
送走赵公,宁徙母子和雇来的人一道,再次为开先掘开的那两座坟茔垒石添土,立了无字碑栽了长青树。母子二人再次焚香跪拜求取谅解。常光圣说:“妈,我们的心愿了了,回家吧。”宁徙说:“好,我们回家。儿子,妈要沿了当年进川的陆路走,要路过慈利县,妈还要去办一件事情,去寻找你秀祺外婆父亲的遗骸。”常光圣欲言又止,他知道母亲的脾气,感动说:“妈,你是天底下心胸最开阔的人。”宁徙说:“儿子,你得记牢了,天下孝为先,你秀祺外婆至今的遗憾就是没有寻回她父亲的遗骸。”
宁徙听父亲说过她继母的父亲在慈利县被害致死的事情,也打问过继母。他母子二人到达慈利县城住下,四处打听当年的那个叫廖三的人,花重金求人,终于在一位老者那里得知赵秀祺父亲的葬身之处,取到了遗骸。
第三十二章
武陵山道并非都能骑马,不少山路只有牵
马步行。日头如同罩在头上的火盆,烤得人和马都大汗淋漓。进入川境的宁徙母子艰难地牵马上行,终于登上一座峰巅,将四周那迤逦的群山踩到脚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宁徙要磨炼儿子成才,也让他体验并牢记她和他父亲当年进川之苦。气喘吁吁的她不住用手绢擦汗:“光圣,你看,这山再高也没有我俩高。”常光圣笑:“是耶,我们站在它头顶上了。”她笑,罩目回望,缭绕的云雾间,可见那条蜿蜒的山道:“山道好长好险,我们还是一步步走过来了。”常光圣点头:“天下就没有比人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更长的路。”她盯儿子惊叹:“圣儿,你这话说得好,是这个理呢!”常光圣笑:“不是我说得好,是妈让儿子体悟出来的。”她疼爱地看儿子,用手绢为他擦汗:“光圣呐,你外公说过,不怕苦吃苦一阵子,怕吃苦吃苦一辈子。可不是,苦难能磨炼人的意志,做成自己要做的事。”
母子二人骑马来到那片老林。宁徙触景生情:“光圣,这就是我和你爸爸遇虎失散之处。”心里酸热,要不是那虎那土匪,也许维翰会一直伴在她身边的。母子二人骑马进了老林,两匹马分别驮着盛有两位老人遗骸的陶瓮。老林里,合抱粗的大树密密匝匝,日光从叶间透泄,林间小道铺满落叶,马蹄踏得飒飒响。宁徙想象着维翰当年为救他们母子在这里与虎拼死搏斗的情景,遗憾他竟也会变心,尽管他有种种的理由。四围是参天的古树,雪松、香樟、银桦、白杨、云杉一一闪过,炫耀着布满各种任意想象图案的身姿。她看着想,这些长年生长在荒僻高山、暴风雨雪中的大树竟这等地矫健挺拔。人生也该如此,风吹不倒,雪压不衰,深深地吮吸这森林大气。
下山后,母子俩来到湍急的乌江边,牵马随人众挤上一艘“蛇船”。船开出后,宁徙才知道,这“蛇船”只到武隆县的江口小场。袒胸露背须发花白的船老大颈子上挂着几串铜钱,恶脸挨个儿收钱。宁徙认出来,他就是当年的那个恶脸船老大,热情招呼,说了当年坐过他的船的事。船老大闷声一哼:“人多,记不得了。”向其他乘客收钱,扔过来一句话,“你那儿子被飞人抢了。”宁徙点头:“对对,我找到他了。”船老大自顾收钱:“说疯话。”宁徙说:“真的找到了!”船老大走远。宁徙叹曰:“这个船老大啊。”常光圣说:“水上人就这秉性。”
船至中流,可见山上那座孤庙。宁徙感叹:“圣儿,你和你姐姐就是在那孤庙里出生的。第二天,你光儒哥就被飞人抢了。”常光圣说:“妈,好人有好报,天灾人祸兽患都没让您屈服,我们一家人还是团圆了。”宁徙哀叹:“你爸爸倒离开了我们。”
木船顺水而下。
这一段乌江水势平缓,但见江流碧绿,岸若屏风,翠竹绵延,峰峦多姿,惜难名状。又有夏阳斜照,水雀扑翅,渔舟泛歌,薄雾飘绕,好一派迷人风光。有上行船驶来,传来纤夫的号子声:
江面水雀闹喳喳,
情妹爱我我爱她。
情妹爱我会拉船,
我爱情妹会绣花。
恶脸的船老大听着来劲,沙哑声回唱:
崽儿你听老子说,
该来姻缘跑不脱。
拉船各自小心点,
莫要下河当秤砣。
宁徙听着,会心地笑,这些在风口浪尖讨生活的水上人渴盼美好姻缘呢。倍思书林,倍思家人,渴望早日回到家里。两位老人的遗骸寻到了,自己与书林的婚事得办了。“过滩口了,坐稳当些!”船老大高喊。话音刚落,木船闯进险滩,时而飞至浪尖时而跌落浪谷,乘客皆惊。宁徙心子发紧,担心儿子安全,生怕失落两位老人的遗骸,紧搂儿子紧护盛有两位老人遗骸的陶瓮。有惊无险,木船驶过了这道险滩。常光圣惊道:“好险!”宁徙后怕地:“是险!”
乌江乃硬闯过武陵山和大娄山而成,险滩密布,有“九滟十三峡”,只下游的武隆县就有八峡八十九滩。
“蛇船”在江口小场停靠。宁徙问船老大明天下涪陵不?船老大头摇成拨浪鼓,不去不去,我家就在江口,明日要吃喜酒,我幺儿子结婚。常光圣问还有其他船下去没有?船老大说,不晓得,也许有也许没有。喝叫全都下船。宁徙母子只好将行李、刀具和两个陶瓮分别捆牢在马背上,牵马下船。二人牵马登石梯进到江口小场。小场不大,显得冷清。宁徙看天色还早,翻身上马,说,儿子,再往下走就是涪陵城了,我们走一段算一段。常光圣点头,翻身上马。
母子二人驱马前行。
出江口小场不久,便是盘桓陡峭的沿江山道,上山下山又上山,不觉天色渐晚,夜幕降临。母子二人下马歇息,吃米饼喝山泉水充饥。天高云淡,月朗星稀。宁徙咬了口盐蛋,目视夜空,思念起生育她的闽西和巴蜀这两个故乡,轻声哼唱:“吾祖挈家西徙去,途经赣州又乌江。辗转跋涉三千里,插占为业垦大荒。被薄衣单舔盐蛋,半袋干粮半袋糠。汗湿黄土十年后,鸡鸣犬吠谷满仓。”常光圣动情:“妈,你把这移民歌唱得好全……啊,不好,有老虎!”面色骤变,抽出腰刀。月色下,一只老虎悄然而来。宁徙大惊,操起五尺长刀。那老虎住步,没有声息,舞动爪子。人兽对峙。宁徙、常光圣大气也不敢出。空气凝固。躲不过的一场生死搏斗。
宁徙借月光细看那虎,体形不大:“儿子,是只小虎,赶跑就行。”常光圣点头:“妈,你护马,我来对bbr>藏书网付!”宁徙转首看马,两匹拴在树干上的马儿悠闲地啃着夜草。宁徙生奇,怪了,老虎来了咋马儿不惊?再看那虎:“儿子,像是人披了张虎皮呢?”常光圣借月光细看:“嗯,好像是。”持刀上前,喝道,“你娃莫披张虎皮吓人,老子不是吃素的!”挥动腰刀。宁徙持五尺长刀跟上来。那虎调头便跑,竟立起身来跑。“是个披虎皮的贼子!”宁徙穷追。那贼跑着,身披的虎皮滑落地上,回身捡虎皮。月色下,宁徙看见了那贼人惊恐的脸,啊,好面熟,是他?又否认,不会的。喝道:“贼人休走!”那贼撒腿飞跑。宁徙快步追赶,欲生擒那贼。那贼猛然转身“刷”地扔过一把匕首来,宁徙躲闪,匕首擦她身边飞过。常光圣俯身拾起匕首。那贼钻进了密林。
宁徙母子追进密林,早不见了那贼踪影,宁徙想起马背上驮的两位老人的遗骸,担心丢失,叫了儿子原路返回。后怕地想,要是真遇见老虎咋办?要是这贼人武艺高强咋办?要是还有其他贼人咋办?赶紧招呼光圣上马赶路。走着,常光圣驱马前来:“妈,你看这匕首上刻的字!”宁徙接过匕首,对了月光看,匕首上刻有“恭赠宣贵昌大人”七个篆字。难道真是大贪官宣贵昌?怒顶脑门:“这狗日的也会做了强盗?”常光圣怒道:“他是比强盗更坏的大盗!”
母子二人骑马走出密林,顺了山路南行。
苍山茫夜,山路崎岖,马蹄踏碎一路月辉。
宁徙心子发痛,咳,哀莫大于心死,宣贵昌啊宣贵昌,难道你这个混上高位的大官也会做了强盗!想起儿时的事情。那是在闽西老家望月岭的乡场上,场上有家“月光酒店”,她和常维翰、宣贵昌去“光顾”过。那店主的儿子傻头傻脑,人称傻子,他做的闽西鬼糕很好吃。大人们说,鬼糕是七月半鬼节的必备品,形呈三角,是用山上一种青草的绿汁染进米粉皮做的,馅料有香菇丁、竹笋丁、香干丁、肉丁、菜末。大人们说,做这鬼糕各家都有祖传秘方,唯“月光酒店”的傻子做的最好吃。傻子只管赚钱,不管鬼节不鬼节,天天都做鬼糕卖。他们三个小孩都喜欢吃鬼糕,她和维翰家的老人不给他们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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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馋的她和常维翰就决定智取。月色下,她去跟傻子说笑,挡住傻子视线,常维翰就趁机将鬼糕揣进怀里,之后,三人便到暗处分吃。宣贵昌身上时常都有钱币,要去付钱。常维翰说:“贵昌,你是傻子呀,偷来的不用付钱。”她笑说:“贵昌哥,你那钱留着给我买根簪子吧,我的头发长长了。”宣贵昌还是去给傻子付了钱,也给她买了根银簪子。她好高兴:“贵昌哥,你是个大好人!”而就是这个她当年称之为大好人的人害得她一家好惨。人啊,咋会变得这么坏,变得这么狼心狗肺!更觉要严加管教后人。
逃走这贼是宣贵昌,他拼命逃出密林后,躲进了老溶洞里,心怦怦跳。见鬼了,咋会遇见了她!她身边那汉子是她那儿子常光圣,那年,他在小荣村见过他。庆幸自己跑得快,否则会被他俩砍了的。看着钻进老溶洞的月辉映照的如神似鬼的乳花石,他哀然落泪,宣贵昌啊宣贵昌,不想你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和常维翰均被削职罢官遣返回原籍,出大牢时,只有岳父大人的管家来接他,给了他银票,叮嘱他赶紧离京赴闽,说是怕事情有变,说是圣命万不可违。他只好返回闽西老家望月岭。当年,他为捐官家产荡尽,去到父亲的坟头哭拜,埋怨父亲害了他。拜毕,踩了月光回家,路过乡场那“月光酒店”,想喝杯小酒。大热的天,两鬓花白的傻子店主在露天摆有木桌,比屋里凉快。他一屁股坐下,叫了傻子端来卤菜、白酒,独自吃饮。吃喝一阵,才发现邻桌那人面熟,竟是常维翰,大惊,抽身欲溜。“宣,宣贵昌,你别,别走,坐过来。”酒色满面的常维翰喊他。他强笑,知道躲不过武艺高强的常维翰,只好端了酒菜坐过去:“是维翰老弟啊,不想你也在这里喝酒。”常维翰已经喝高:“我,我去给家父母上,上坟回来,就来这里吃鬼糕,喝,喝夜酒。”常维翰提到鬼糕,他就想起儿时的事,酸肠热肚,大口喝酒。月亮很圆,洒下银辉,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月夜,叹曰:“维翰老弟,你我现今都是庶民了,你,我,还有宁徙,我们三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们和解吧。”常维翰没有吱声,自顾喝酒。他哀然,猛灌酒,头涨,眼前一片朦胧的银白,还喝:“来,兄,兄弟,温一壶月光下酒,你我毕竟兄弟一场,就喝,喝他妈个痛快。”狂饮狂笑,“哈哈,归去来兮,不想我堂堂朝廷要,要员,竟沦落为庶民了,哈哈,庶,庶民。”常维翰饮尽杯中酒,盯他:“宣,宣贵昌,你狗日的,连,连庶民也不配。”他嘿嘿笑,喝酒:“对,对的,我狗,狗日的不配。”常维翰说:“你知,知道庶民的来,来历吗?”他摇头:“不知道,你,你知道?”常维翰喝酒:“战国以前的‘百姓’,是指有,有姓氏的人。‘姓’这个字呢,分,分开就是‘女’和‘生’。女人生了儿子,就,就有姓。那黄,黄帝的妈住在姬水边,就姓姬。舜的妈住在姚虚,
99lib.t>舜就姓姚。那,那时候,子不跟父姓,黄帝就给,给他的后代赐了十二个不,不同的姓。”“啊,十二个!”“对,十二个,那,那时候,但凡有姓的,都,都是王公贵族,‘百姓’乃是‘百官’。平民是不知道他老,老祖宗母亲住哪里的,他们的老,老祖宗没权没势,够不上称,称‘百姓’,只能称,称‘黎民’或‘庶民’。”“这,这样啊,庶民是最低的了,难道我,我也不配?”“你不配,你只配,配做鬼民,你,你该死!”
傻子要关店门了,怒脸吆喝他俩走,他俩就你搂我我搂你走出店门。二人一路酒话,走到常维翰家那土楼前。泓玉一直在门口等候,扶了常维翰进土楼,赶叫花子般呵斥他滚。他就向常维翰挥手,趔趄着回到宣氏族长家里,这族长是接替他父亲任族长的,是他父亲的患难好友藏书网。
酒醒后,他万般思念还在重庆的妻儿和家产。他老丈人赵宗终还是东窗事发,就在他返闽后不久也被关进了大牢,他和他妻儿都失去了靠山。他打点行装,怀揣余下的银票,告别了族长西行,他要去接妻儿。不想,他行至这大山道时被土匪抢劫,只给他留下条内裤。他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为了求生,只好抹黑脸或是披虎皮吓唬路人。抢得酒肉就虎吃豪饮吼叫壮胆:“兽怕人,人怕兽,人兽人兽,兽就是人,人就是兽!”白天尚且好过,夜里胆战心惊,祈求老天保佑,抢个大户,凑足盘缠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今天夜里,躲在暗处的他见一男一女牵马走来,都穿着不俗,心里高兴,大户来也!不想竟是宁徙母子。
他狠扇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狼嚎般哭,哭声在老溶洞里回响。
他把一切全都看淡,只求早日见到妻儿,变卖全部家产,领他们回闽西老家望月岭去过庶民日子。
第三十三章
宁徙回到“常家土楼”后,让光圣将她继母赵秀祺父亲的遗骸送去赵家,由赵家安葬。让老憨雇人在自家后山砌了座依山面水的石墓,安葬了母亲柳春的遗骸,在佛堂内添了母亲大人的牌位。她在母亲的牌位前焚香祭奠,诉说心声,妈,您老人家到家了。妈,女儿要跟书林结婚了,您不会生气吧,他是个好人。
拜毕,她回到住屋里,抹去脸上泪痕,穿了女儿光莲为她做的软绸氅衣,朝院坝走,她要去见赵书林。
离家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念想着他,她要给等了她多年的这个书呆子以回报。使她难断的是,她是否上赵家的门。虽然维翰离她而去,可儿女们还在身边,她是常家的掌门人。书林对她说过,任随她住哪边都行。可妇道难违,不去男方家行吗?老憨说,是赵书林求婚于你,就该他当上门女婿。桃子说,干脆两家合一家,那大荣桥早就把赵常两家连在一起了。她想着笑,桃子说得也对。撞在一个人胸前,抬眼看,是赵书林。
赵书林失魂落魄的样子:“宁徙,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
她一悸:“书林,出啥子事了?”
赵书林说:“我刚从重庆府赶回来找你,要出人命了!”
听了赵书林的述说,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在她离家的这些日子里,重庆知府赵庚弟领兵智取了铜鼓山,已将孙亮、赵玉霞缉拿归案,定了死罪,近期就要问斩。赵书林去重庆府探监,与赵玉霞抱头痛哭,发誓要搭救她。他去找了养子赵庚弟,求他饶他表娘赵玉霞一死,哪想儿子铁面无私,说赵玉霞罪行累累,按律当斩。无论他怎么说情,养子都没有松口。赵书林是来向她求助的:“你是庚弟的亲妈,这事只有你出面说情了。”儒儿啊,你可是遇到难事了。按说呢,你秉公办事是对的,可赵玉霞是你养父的亲表妹,是他早年的恋人。这事可咋办?她的心乱了。
管家吴德贵已雇来马车,就停在“常家土楼”院门外。赵书林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宁徙出院门,推她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
时已立秋,依旧酷热,挤坐在马车厢里的她和书林都汗湿衣衫。她想对书林说,还是别去为难儿子了,又说不出口。她知道书林对赵玉霞的深情和负疚,理解他搭救表妹的急切心情。
马车在重庆知府官邸门前停下。坐在马车杠沿上的吴德贵跃下车去向卫士通报。很快,知府赵庚弟的管家就恭迎出来,说是赵大人正在给新上任的官员们训话,领了宁徙和赵书林去后厅喝茶等候。
这后厅有侧门与正厅相通,听得见正厅里的说话声。
“你们新官上任,本府告诫你们要‘八不可为’,这是我母亲大人谆谆教导我的。一是钱不可贪。钱钱钱命相连,这话不假,有钱才能生存,可得取之有道。做官贪钱会招民唾弃,要丢乌纱帽甚而丢性命的;二是官不可讨。讨官、买官会丢了清流名节、扔了文人品格、弃了公众信任。手莫伸,伸手要后悔;三是上不可媚。有求必媚,无欲则刚,留一点风骨当桅帆,行之才远。无风骨之人如同风筝,一时高扬却命系一线,断线时连声音都听不到;四是下不可慢。切不可高高在上不体民情,否则会独断专行,贻害众生;五是友不可卖。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乃世间常情,卖友求荣、求名、求利、求自保之事皆不可为,更不能黑心害友;六是师不可弃。立世做人的本事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他人教自己学的。即便是老师有错亦不可弃,不能忘本。本府的老师就是我的养父,他对我的教诲我没齿不忘;七是私不可有。做官之人凡事要秉公而断,且不可因亲情、友情而徇私枉法;八是祖不可忘……”
宁徙听着,心里有股豪情。赵书林急于搭救表妹,埋怨儿子话多。
赵庚弟送走上任的新官们后,赶紧恭迎母亲和养父。他知道母亲和养父来意,却万难应承。铜鼓山的土匪乃一大祸患,抢贪官宣贵昌上贡的钱财他是暗自高兴的,可这帮土匪见富人就抢也是民怨沸腾,连朝廷都惊动了。他外公军机大臣宁德功就给他写来急信,督促他要尽快剿灭这帮土匪。那土匪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军多次攻打无果。他决定智取,派人化装上山打探虚实,得知匪首孙亮要大摆筵席庆贺生日,就抓住这个良机,派官军悄悄围住山寨,待暗探传来土匪们酩酊大醉>99lib?的消息时,指挥官军一举攻上山寨,将匪首夫妇一并缉拿。他知道匪首夫妇乃自己表亲,带了酒菜去男牢房探望孙亮。孙亮大口吃喝:“我有这一天是迟早的事,也罢,栽在你手里我认了。只求你看在表亲份上,善待我那儿子孙善。”他点头应承,又带了酒菜去女牢房探望赵玉霞。赵玉霞泪流满面:“庚弟侄儿,表娘死而无憾,只求能再见你父亲一面!”他应承,安排了养父与她相见。
宁徙是第一次来儿子府邸,进正厅后四看。厅堂宽敞,挂有梅花图。宁徙细看图上的字:“梅花香自苦寒来。”颔首。又看厅堂正中,挂有“退思厅”三个字的匾额,问道:“我儿咋刻这三个字?”儿子答:“母亲,这是养父教导儿子的为人处事之法,凡事作退一步想,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以退为进,求得海阔天空。”宁徙说:“凡事作退一步想,有其道理。不过呢,我想,还是要凡事以进取为上。”儿子颔首。赵书林心急如焚,激动地再次说了赵玉霞万不可杀的种种理由:“儿子,玉霞是你表娘,她最疼爱你,她可是救过你的命的!”声泪俱下。赵庚弟两眼发湿:“父亲大人,儿子体谅您的心情,可儿子是朝廷命官,得以国家的法度为重。”赵书林唉藏书网唉发叹,推搡宁徙:“你快说话呀!”宁徙说:“儿啊,你看……”儿子对她拱手:“母亲大人,儿子也想救她,可她是匪首的压寨夫人,实在是十恶不赦,祈望母亲大人体谅儿子的苦衷,祈望二老支持儿子。”宁徙为难,泪眼盯赵书林:“书林,你看……”赵书林怒了,从未有过地对她瞠目喊叫:“宁徙,你得全力帮我,你万不可以心软!我一定要救玉霞,就是我去为她抵命也心甘情愿!”宁徙的泪水滑出眼眶,老天爷耶,咋给我出这天大的难题!泪水蒙面的儿媳妇焦思弟来了,向宁徙和赵书林请安,对夫君说:“看在二老前来求情的份上,你就饶了她的死罪吧,啊!”赵庚弟黑眼喝道:“妇道人家,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焦思弟怒了:“是你亲口对我说玉霞表娘救过你的,你还说,她也救过你的亲生父亲常维翰。你这个人,咋就这么绝情!”赵庚弟欲再呵斥,见两位老人在场,息怒道:“夫人,是有这些事,可这是私事,我不能以权谋私。”宁徙听着,想到赵玉霞救光儒和维翰之事,心痛如裂,又理解儿子的作为,颤声说:“光儒,就没有一个给她悔过自新的机会了?”赵庚弟摇头:“母亲大人,没有了。省府的批文已到,已经布告全城了,她和匪首孙亮今日午时三刻问斩。”
赵书林听了“呀!”地大叫,天旋地转,耳边响起赵玉霞的咯咯笑声、嘤嘤泣声,眼前闪现出她的笑貌、哀容。她朝他伸手,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却始终够不着,他好急,眼前黑黑蒙蒙一片……他晕倒在地。
赵书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宁圣轿行”楼上那宁徙常住的屋子里。宁徙、常光圣、吴德贵守护在他身边。宁徙给他喂肉末稀饭,他闭口不吃。宁徙给他说话,他闭口不答。突然坐起:“快,快扶我去杀场,我要救玉霞!我的玉霞……”宁徙哀然,孙亮和赵玉霞人头已经落地了。赵书林喊叫着,目视窗外晚霞,心子发沉,完了,我的玉霞……再次昏倒。宁徙赶紧掐他人中穴,又为他扎银针,赵书林才缓过气来。他面色青灰,双目发呆,一言不发。宁徙心疼不已,极力宽慰,又给他喂肉末稀饭,他却紧咬牙关。宁徙摇头哀叹,叫常光圣和吴德贵相助,为他强行灌入肉末稀饭。
赵莺抱了儿子孙聪进门来,扑到赵书林床前:“爸爸,不孝女儿赵莺和您的外孙儿孙聪来看望您了。爸爸,您可得要保重啊!”泪如雨下,对孙聪,“儿子,这是你外公,快喊外公。”
孙聪喊:“外公,外公。”
赵书林闪眼看外孙儿,泪水横流,依旧不说话。
常光圣见孙善没来,担心莽撞的他要生事,问赵莺:“孙善呢?”
赵莺哭道:“他去杀场了。”
常光圣大惊,赶紧出门,走不多远,看见孙善匆匆走来,快步迎上去:“孙善,你可来了!”
孙善急问:“赵莺和我儿子在不?”
常光圣点头:“在,都在。”担心道,“孙善,你没做莽撞事吧?”
孙善双目血红,边走边说了他去杀场的事情。
他飞步跑到杀场挤到人群前面,见五花大绑的父母跪在断头台上。台下人群激怒地喊叫:“杀死这对匪首!”“千刀万剐这对狗男女!”他心痛如裂,爸爸妈妈,千错万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咋偏要去当这民众愤恨的土匪!母亲看见了他,惨白的嘴唇翕动:“孙善,我的善儿,为娘见到你了……”父亲也看见了他,青筋鼓涨喊:“善儿,我和你妈走了,老子对不起你,给我抚养好我那孙娃……”父母这垂死的话搅得他那心好痛,他拼力上前,被官军拦住。台上的监斩官赵庚弟扔下令箭:“斩!”两个赤胸亮臂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他父母的两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涌。他奋力冲上断头台,捧了父母人头大哭。监斩官赵庚弟走来,他怒兽般拽住赵庚弟胸襟吼叫:“你这个不讲情面的狗官,你还我父母,还我父母!”官兵们过来将他拿下。赵庚弟说:“放开他。”对身边军官说,“入棺。”军官就指挥兵丁将他父母的尸体放入备好的一具木棺里。赵庚弟陪同他去南岸的荒郊野地合葬了他父母。他在父母坟前跪拜,遗恨不已。之后,赵庚弟诚邀他去他府邸用膳,宽慰说:“孙善贤弟,你父母乃官府缉拿的死罪要犯,罪不容诛。本府念及你早已脱离他俩,没有株连你和你的家人。你父母临刑前曾求过本府,望本府念及表亲之情善待于你,也望本府转告你做好你那船上的生意。”他听着,泪水涌动:“赵大人,我孙善是个鲁莽之人,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谢谢你将我父母入棺埋葬。赵大人,我也痛恨土匪……”两个同辈人,又有亲戚关系,好一番长谈。赵庚弟希望他节哀,希望他在水上做出一番事业。他点头应承。告别赵知府后他就赶来见妻儿了。他不愿让妻儿去杀场见那血腥场面,呵斥赵莺领了儿子孙聪去“宁圣轿行”等他。他来到轿行门口就遇见了常光圣。
常光圣听罢,叹了口气:“走吧,你婆娘和娃儿正等你呢。唉,你岳父大人急得晕倒了。”
赵书林终于吃饭,人却疯了,念叨杜牧那诗:“娉娉嫋嫋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知。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宁徙好难受,心疼地为他把脉开药,不见效果。请来名医诊治,说他所受刺激太深,短时难以康复,只好听从吴德贵的话,让常光圣派了轿行最好的轿子抬他回“赵家大院”养息。她本是要跟了回去的,儿子常光圣坚持留她在重庆住些日子,说待她心情好些后再回去。她的心情确实不好,赵玉霞本是个美貌的良家女子,竟落得人头落地的悲惨下场。书林就要与她成婚却又疯了。
乖巧的二儿媳妇李小雅时常来宽慰她,请她去“蜀陕账庄”住些日子。
宁徙知道,她母女俩那账庄经营得不错,还把业务做到李慧贤老家陕西去了,也想去看看,就随小雅去了。亲家母李慧贤的身体好多了,红光满面。俩人有话说。宁徙的心情好了些。
吃饭时,一个妇人勤快地端菜上饭,打问得知,是李慧贤母女收留的一个落难的老乡,叫赵秦萍。那日清晨,李小雅出铺子大门时,见饿晕了的赵秦萍倒在门槛边,就叫下人扶她进屋灌了红糖开水,待她苏醒后,又让厨师做了鸡蛋面条喂她吃。赵秦萍很感激,祈求能收留她做些杂活糊口。心慈的李慧贤得知她是从陕西老家来的移民,夫离子散,顿生同情,就留下了她。
“这是虫草洋参鸡汤,补气的。”胖胖的赵秦萍舀了热腾腾的鸡汤给宁徙,“能活血暖身抗病。”
宁徙喝了一口:“嗯,不错。”
赵秦萍笑:“常夫人的气色不太好,多喝些,补补身子。”眉宇间透露出真诚的关切,又为李慧贤和李小雅舀鸡汤,“两位老板,这鸡汤是我亲手做的,您们尝尝,看够味儿不。”
李慧贤母女喝着鸡汤,都说不错。
宁徙问:“咋个做的?”
赵秦萍说:“回常夫人话,用的是除去内脏的乌骨鸡,加有三根葱、五片姜、十二颗红枣,还加了适量的人参和冬虫夏草。水放得旺。先用大火煮开,再用小火炖个把时辰。这样做出来的鸡汤养生效果最好。”
一番话说得饭桌上的三个女人都笑。赵秦萍也笑,转身去了厨房。
宁徙说:“这个赵秦萍还能干,知道的事不少。”
李小雅说:“我妈就夸她能干,说是多了个说贴心话的家乡人。”
饭后,三个女人喝茶说话。李慧贤说,她和女儿去“蜀陕账庄”陕西分铺时,见到了傅盛才老板,傅老板是经宁徙介绍去她们陕西分铺存取账款的。夸赞傅老板精明能干。宁徙感叹,说傅老板是他们常家的恩人。提到常家,三个女人都心酸。李慧贤说:“唉,你家常光儒也是磨难多多!”又说,“亲家母,你也不要过于忧虑,你有一个多么好的当知府的儿子。呃,你儿子当这么大的官了,你还这么拼命干做啥,干脆住到他府里享清福算了。”宁徙摇头:“儿子有他自己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我只求他做个清廉的好官。”李小雅说:“他是个好官,一上任就声言,贪取一钱即与千百万金无异。不义之财一钱不取,衣食住行以俭朴为是。”宁徙笑:“小雅,你恁么夸他啊。”李小雅说:“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还知道,他敢跟原先那个川东道台宣贵昌斗,那家伙太坏,还跟恶势力勾结坑害百姓。是他冒死参了宣贵昌,那家伙才被皇上罢了官。”宁徙担心也高兴:“他养父教导过他,当官要学于成龙,不以温饱为念,所自信者,天理良心四字而已。康熙爷就表彰过于成龙,‘尔为当今清官第一,殊属难得’。”就想到父亲宁德功也是个清官。她在京城时听魏大人说过,她父亲曾将历年积欠逋赋均量为带征,开仓赈济贫民。很为有这样的父亲和儿子自豪。三个女人说着,管家来报,说是门口有个叫花子要见李夫人。李慧贤道:“你就给点儿碎银打发一下吧。”管家说:“我给了,他不要,说是一定要面见夫人……”话音未落,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叫花子闯进门来,目盯李慧贤,声音哽噎:“是慧贤,你是慧贤!慧贤,我是宣贵昌啊……”
三个女人都吃惊。
宁徙盯来人,真是宣贵昌,心想,那个披虎皮打劫他母子的贼人就是他了。
李慧贤看清来人,泪水如注:“宣贵昌,你个禽兽不如的坏蛋,竟然还敢登老娘的门。管家,快将他赶出去!”
管家上前驱赶宣贵昌。
宣贵昌扑到李小雅跟前:“小雅,你一定是我的女儿小雅了!”抚开管家拉他的手,对李慧贤道,“慧贤,我有错,错到底了,都因为我那母老虎婆娘太凶狠。否则,我是一定要娶你为二房的。我求你了,看在我俩女儿的份上,救救我这落难人!”
李小雅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说,她还未出生她父亲就死了。一时里懵了。
宣贵昌才看清宁徙也在场,惊骇又竭力镇定:“宁徙,你也在啊,我宣贵昌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和你们全家,祈望你看在老乡的份上,给慧贤说说,留我住下,给我一条生路!”
宁徙胸脯起落,怒火中烧,拽住宣贵昌衣襟:“宣贵昌,你欺辱、霸占了慧贤,还有脸来这里?你来找死!”挥起拳头。
宣贵昌知道宁徙武功,浑身哆嗦,拱手告饶:“宁徙,求你饶恕我。我如今是个啥都没有的落难人了,已经受到惩罚了!”想到什么,“啊,对了,我知道你夫君常维翰的下落,我全都告诉你!”
宁徙的拳头止住:“你说!”
宣贵昌就说了与常维翰在家乡望月岭那“月光酒店”相遇之事。宁徙听着,幼年那美好时光浮现眼前,泪水蒙面,欲言,李小雅哭喊:
“妈,他是谁,他真是我的父亲?”
李慧贤摇头拭泪。
“他不是?”李小雅问。
李慧贤还是摇头拭泪。
李小雅的泪水滑出眼眶:“妈,女儿知道您的难处。他,他既然来了,且留下他,我要问明情由……”
这时候,赵秦萍来了,怒气满面:“我来处置这个坏蛋!”拎小鸡般将宣贵昌拽出门去。
赵秦萍拽宣贵昌来到自己住的小屋里,关死了房门,抱了宣贵昌低声哭泣:“冤家,你可来了!”宣贵昌早认出夫人赵秦萍来,因而没有反抗。说了自己来川接他母子途中被劫之事,问:“夫人,我那儿子呢?”
赵秦萍浑身痉挛,低声说:“你那独生儿子跟你一样心狠,抛弃我跑了。你被罢官后,那个混蛋知府赵庚弟派人来抄了我们的家,说是奉旨前来查抄,宣读了圣旨。说我们家的房产、财宝都是你贪赃枉法所得。我好苦,身无分文了,只好乞讨度日,四处打探儿子下落,却至今也没打探到。”
宣贵昌脑子嗡响,低声呜咽:“老天,你咋这么惩罚我啊。不想我宣贵昌竟会落得个家破子散的下场。”发现桌上的剩饭菜,用手抓了狼吞虎咽。
赵秦萍看着,心也酸,为他泡了茶水:“来,死鬼,喝口热茶。”恨盯他,“我没有打听到儿子的下落,倒听得有人在传,说‘蜀陕账庄’的女老板李慧贤是当年那个宣大人的野女人。我震惊了,半信半疑,就寻来这账庄。那时,我饿得不行,就装做饿晕在她门口,想了解真实情况。她还收留了我,我也有了个落脚吃饭的地方。我跟她是老乡,说得来,说到她女儿父亲的事,她说早死了。我想,她也许说的是真话也许说的是假话。没想到你今天来了,你不打自招了,她果真是你的野女人!”
宣贵昌喝茶,泪流满面:“夫人,我,我对不起你。”
赵秦萍怒指他脑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宣贵昌,你个黑心子人,你不是对老娘指天发誓说没有野女人吗?可你不仅有野女人,还有野女儿!”
宣贵昌认错:“夫人,我,我错了。”说了当年李慧贤卖身葬父来宣府当丫环的事。
赵秦萍愕然:“她来我家当过丫环,我咋不知这事?”
宣贵昌说:“你那时候还没过门,你过门时我已将她赶走了。”
“这样啊,可她咋会办起了账庄?”
“我怕她来闹事,加之她又为我生了小雅,就偷偷给了她笔钱。兴许她就是靠那笔钱发的家。我这次来重庆找你母子,偶然打听到‘蜀陕账庄’的老板是母女俩,母亲叫李慧贤,是陕西人,女儿叫李小雅。说她们是靠做小生意发家的。小雅是我为女儿?取的名字,之所以姓李,定是李慧贤恨我而改了跟她姓。我认定是李慧贤,走投无路的我就想找她相助,更想见到女儿小雅。”
赵秦萍胸脯起落。
宣贵昌说:“夫人,我说的全是实话,念在我宣贵昌没有忘记你们母子,冒死万里来川接你们,你就饶了我吧。”
赵秦萍瘪嘴说:“你怕是挂念家产吧?”
宣贵昌说:“家产也是挂念的,主要还是挂念你们母子。”
赵秦萍说:“行了,我还不晓得你!”一拧眉头,“这么说,‘蜀陕账庄’也有我们宣家的份,她李慧贤母女是靠我宣家的钱发家的。哼,老娘恨这两个女人,老娘要报复她们!”
宣贵昌说:“夫人,使不得,她母女毕竟收留了你。”
赵秦萍说:“无毒不丈夫,这话是你说的。贵昌,你万不可暴露我的身份,我这里有些银钱给你,你赶快离开。我要常住下了,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老娘要夺了这账庄的钱,毁了这账庄!”
宣贵昌瞠目结舌,不想夫人比他还要歹毒。
第三十四章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去八年。
花开草长之时,宁徙赶往重庆禹王宫会见老友傅盛才。她和儿女们的生意一直得力于傅盛才的鼎力相助,做得大了,又办了“折扇馆”,成了名特产品。她是听了傅盛才的建议办起来的。这折扇乃为人所爱的纳凉、收藏之物,她家的“折扇馆”不仅制作了大量折扇,还收藏了不少折扇精品。乔甲长看后赞道:“呵呵,你们制作这折扇着实精美,可与苏杭齐名了!”他们开先制作的折扇是南竹扇夹,扇心有硬青、皮底、叶串子等类,后来,又制作了全棕、香木、胶质、羽毛、绢绸等折扇,品种繁多,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他们制作的夏布和折扇,湖广、山西等外省客商纷纷前来采买,有商人将夏布远销去了日本、朝鲜、印度、泰国和缅甸。傅盛才也靠他们的产品赚钱,用他们的轿行和船帮运货。
禹王宫是湖广人早年所建,设有禹王祭祀区、议事堂、正厅、客房、厨房等等。宁徙是在一间客房里见到傅盛才的。
耳顺之年的傅盛才现今是“盛才商号”的大老板,身子依然硬朗,说话还是那么风趣,见到高髻似螺、氅衣束身的宁徙站在跟前时,朗声笑:“宁徙,你宛若出水芙蓉啊!”宁徙笑道:“老都老了。”傅盛才说:“不老,正当年。”看宁徙发髻,吟道,“城中皆一尺,非妾髻鬟高。”宁徙脸红:“看你,说啥混话。”傅盛才说:“哦,错了,说错了。”又吟,“髻鬟峨峨高一尺,高髻若黄鹂。呵呵!”目视宁徙。宁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请自坐下:“盛才兄,你托人带话找我来,有啥子事?”傅盛才为宁徙泡了沱茶,说:“你觉得这禹王宫如何?”宁徙说:“不错。”傅盛才摇头:“当年是不错的,现在就不行了。”说了湖广等地外来的移民和客商众多,重庆是移民和客商入川的首站门户,需要更好更大的留宿、说事的场所。宁徙颔首:“倒是。”傅盛才说,那日与几个同乡说起,如果在现有禹王宫、齐安公所、广东公所的基础上,兴建一所集游览、敬香、住宿、唱戏、休闲于一体的湖广会馆就好了。宁徙击掌称好,说得要一大笔钱,说她愿意入资兴建,还动员家人和亲戚也来入资。傅盛才说,那可好,真要修时定要找你。宁徙说,要得。
傅盛才笑道:“嗨,我俩是应了李商隐那诗所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宁徙乜他:“乱打比方。”各自喝茶。她很感恩傅盛才,在老家时他搭救过常维翰,到四川后又处处帮助她。也同情他,三年前,他夫人得绝症去世了。
“宁徙,你还是一个人过?”
“我哪是一个人过,我有儿女和孙儿女们一大家人。”
宁徙嘴这么说,心却难受。赵书林清醒后,嚷叫要去为表妹赵玉霞上坟,她和赵莺、孙善都劝阻不住,三人只好陪了他去。那是重庆南岸野地的一片乱坟岗子,赵书林见到赵玉霞夫妇那被孙善、赵莺偷偷修整过的合葬坟后,捶胸号啕,焚香拜祭:“玉霞,我的好玉霞,你冤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啊,我赵书林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呀……”哭着,目光发呆,叨念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她见他目光不对,担心他旧病复发,赶紧拉他走。他却死也不走。孙善就背了他走。自那,他又疯了,至今没有好转。她时常去“赵家大院”照护他。她去后,赵书林就安静,痴痴地看她笑。她也笑,泪水往肚子里咽。吴德贵说,只有常夫人来了我家老爷才安静得下来。而他俩的婚事就这么拖了下来。想着,目露哀伤。
傅盛才看出,关切地问:“宁徙,你咋了?”
宁徙自知失态,说:“没啥。”
傅盛才说:“宁徙,我回老家时见到过维翰贤弟。”
宁徙也牵挂维翰,却没法与他相见。一是路途遥远,二是他有泓玉陪伴,去了尴尬:“啊,他怎么样?”
傅盛才道:“我给了他些本钱,他又办起了武馆。”
“啊,好,这就好。呃,泓玉和他们的女儿们可好?”
“好,都好。泓玉除料理家务外,也帮助他照看武馆,五个女儿也都大了,唉,不幸的是他们的幺女儿被人拐走了。”
“啊,真的?”
“真的,就在他们一家人离京返闽的途中被拐走的。”
“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宁徙眼潮:“啊,菩萨保佑,保佑她平安!”
“但愿。”傅盛才说,盯宁徙,“宁徙,维翰贤弟托我问候你好。”
宁徙鼻头发酸:“他,他是个负心人!”
傅盛才长叹:“他呢,确实有负于你。当然,他也有他的难处。咳,当初是我动员你们来四川的,不想竟致使你们夫妻离散。”
“这不怪你,得感谢你,否则,我也不会发家。维翰也感谢你的,是你搭救了他。”
“咳,世事难料。宁徙,维翰他,还拜托了我一件事。”
“啥子事?”
“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你俩的缘分已尽。他,他让我为你找个伴儿。”
宁徙抹泪:“这用不着他管。”
傅盛才说:“你俩毕竟夫妻一场,他也是应该关心你的。”犹豫道,“宁徙,你觉得我这个大哥如何?”
宁徙说:“你是个大好人!”
“那我斗胆再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过不?”
宁徙心跳,不想他会如此问话:“盛才兄,我……”
“宁徙,我想娶你。”
“我,我……”
常光莲和老憨进门来。
常光莲凑到宁徙耳边:“妈,那商号的人耍赖……”
常光莲和老憨陪同宁徙一起来重庆的,宁徙让他们去“福康商号重庆分号”催一笔丝绸货款。那次,常光莲送丝绸、夏布去成都的“盛才商号”交完货物,又去寻找新的买主,在新都县认识了“福康商号”的管事,对方很看好他们产的丝绸、夏布,因为夏布是“盛才商号”包销了的,就与他们做了两次丝绸生意,都有赚头。一年前,“福康商号重庆分号”在重庆挂牌营业,又向他们订购了大批的丝绸,还向“盛才商号”转购了他们产的夏布。
傅盛才一定要请大家去宴喜园吃饭。宴喜园是重庆有名的餐馆,正厅很大,设有包厢。傅盛才选了临街的包厢,点了“芙蓉燕菜”、“一品熊掌”、“乌龙团珠”、“鸡蓉鱼肚”、“水煮牛肉”、“巴国燕翅羹”等名川菜,要了爽口的宜宾“杂粮酒”。他这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好久没与宁徙一家人见面了,不住地劝酒:
“来来来,都要喝这宜宾产的‘杂粮酒’。”
宁徙抿了一口:“嗯,香。”
傅盛才说:“当然香。此酒素有‘三杯下肚浑身爽,一滴沾唇满口香’的美誉,名酒之乡产的嘛。唐朝时,戎州官坊用四种粮食酿制了‘春酒’。杜甫来了,刺史杨使君就设宴为他洗尘。杜甫喝了‘春酒’,又吃了当地产的荔枝,吟道,‘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春酒’就改名为‘重碧酒’了。”
宁徙呵呵笑:“杜甫喝过的酒啊!”
傅盛才得意:“是呢。到了宋代,当地最好的酒是‘姚子雪曲’了,乃是宜宾绅士姚氏私坊酿的酒,用了玉米、大米、高粱、糯米、荞子五种粮食。”
宁徙问:“再后来呢?”
“就是现在了,就是你喝这‘杂粮酒’。呵呵,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傅盛才笑说,不住地向宁徙敬酒。刚才,他对宁徙的话没有说完,他在闽西见到返回老家不久的常维翰,俩人去了望月岭的“月光酒店”吃鬼糕、喝夜酒。常维翰喝了好多酒,对他说,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宁徙,说真苦了她了,拜托他帮她找个伴儿。他听后为维翰和宁徙难过,也有股莫名的兴奋。他一直喜欢宁徙,当年,他很爱去常维翰家,很爱与宁徙交谈,发现她不仅人貌出众,而且很有学识和见地,乃非凡之人。宁徙藏书网的所作所为证实了他的看法。他对宁徙由衷佩叹,暗恋至今。朋友妻不可欺,他把内心的感情压抑心底,真心实意助她。他没想到宁徙与维翰会棒打鸳鸯各自飞。他问过常维翰,是不是泓玉容不下宁徙?常维翰摇头,泓玉是个贤惠、大度的女人,泓玉对他实在太好,他俩的几个女儿也乖巧懂事,他担心会破坏了这个家,更无颜再见宁徙。傅盛才埋怨也理解,心想,他不过是说酒话。事后想,自己为何不能与宁徙白头偕老呢?他知道,赵书林一直追求宁徙,不想他却疯了。他不想乘人之危,却又难抑心中的渴求。吃喝间,他后悔方才那要娶她的话太唐突。宁徙倒没事一样,向他回敬酒,问:
“盛才兄,你知道新都县的那家‘福康商号’不?”
傅盛才道:“知道,那个福康老板厉害,耍空手盗发的财。不是‘空手道’是‘空手盗’,盗窃的‘盗’。他当初一贫如洗,偶见新都城边有块闲地,就生奇想,四处宣称他要投巨资买下这块地,要建成生意火爆的市场,凡先来联系者特价优惠。就有捷足先登的商人提前拨款找他租地,接着,竟有十多个老板找他提前租地。他窃喜,借鸡下蛋,将骨头熬油,用这些提前获得的资金真把那块地买了下来,那地方还真成为了生意火爆的市场,他自然有了发财的本钱。”
宁徙发悸:“空手盗啊,糟糕,我们要吃亏了。”说了对方拖欠他们丝绸货款的事情。
傅盛才欲言,他的管事领了一人进包厢来。
来人三十出头,圆脸粗眉,长袍马褂,衣襟上缀有银佩,垂挂有耳挖子、镊子、牙签、枪戟等时兴饰物。他向傅盛才拱手:“盛才老板,晚辈听说您来重庆了,特来拜访!”
傅盛才拈须朗笑:“呵呵,四川人硬是说不得,正说你呢,你福康老板就来了,坐,请坐。”
目视这个傅盛才称之为福康的中年男人,宁徙惊诧,他好像宣贵昌,第一印象不好。傅盛才对福康挨个介绍在座者,第一个便是宁徙。福康拱手:“啊,是宁徙老板,久仰久仰,见到您晚辈好生荣幸。”傅盛才介绍毕,各自入座。酒过几巡,急性子的老憨忍不住了:“福康老板,我家两代主子都是第一次见到你,他们不好说的话我来说……”福康笑道:“我知道你要说啥子,不就是拖欠了你们的丝绸货银么。我现今有个大买卖,一旦出手就连本带利还给你们。”老憨说:“做生意要讲信.?誉,你莫要对我们耍空手盗。”福康没有生气:“大管家言之有理,我‘福康商号’确实是靠空手盗起家的,不过呢,生意却做大了。”宁徙哀叹,这人,跟宣贵昌长得像品行也像。傅盛才举杯:“来来来,大家喝酒吃菜,我要给福康说点公道话。”
宁徙盯傅盛才,心想,盛才兄难道也跟这福康沆瀣一气?
傅盛才呷口酒,侃侃而谈:“先说空手道,道德的‘道’,那是距今近四百年的琉球武术,原称唐手,是源于中国古代的少林武术。再说空手盗,盗窃的‘盗’。讲个故事吧,老财主对他儿子说,你该结婚了。儿子说,我有意中人了。老财主说,我要给你说的是县太爷的千金。儿子说,这倒可以考虑。老财主就去拜见县太爷,说,听说老爷的千金在择婿,我那儿子正合适呢。县太爷矜持不语。老财主说,我儿子在州府的‘鼎盛钱庄’当二老板。县太爷眼亮,这倒可以考虑。老财主就去拜见‘鼎盛钱庄’的老板,说,听说贵钱庄缺个二老板,我向您推荐我那德才兼备的儿子。老板摇头,我已有可供挑选的人了。老财主遗憾,咳,那我得去给我们县太爷说一声,告辞了。老板说,且慢,这事与您们县太爷有关?老财主说,有关也 65e0." >无关,我儿子就要成为县太爷的女婿了。抬步走。老板说,请留步,我刚才说是有可供挑选的人,只是可供挑选,如有更好的人选我自然要择优录用。沉吟道,这样,您转告贵公子,这二老板的位子我给他留着,让他完婚后就来钱庄到任。老财主想,这个老滑头,还留有一手,说,我呢,不想让儿子走仕途,宦海无涯,风险大。你若真是要他,就先将聘书给我,以免我那县太爷亲家去为我儿子买官。老板犹豫一阵,说,先给他发个聘书也是可以的。老财主暗喜。不久,老财主的儿子娶了县太爷的千金,当上了钱庄的二老板。老财主成了县太爷的亲家,‘鼎盛钱庄’得到了县太爷公干的和私人的大笔存款。皆大欢喜。”
大家听了都笑。
宁徙想,这个老财主还有办法。
傅盛才说:“其实呢,‘福康商号’也就是这么发家的。”又说,“初发家者,难免没有不当之财。当然,万不能赚黑心钱,商人呢,是得要非利不动、唯利是图,可也得要取之有道。”
福康笑:“傅老前辈这故事是在讽我呢。呵呵,是的,我福康发家之时是耍了诡计,我以为是智慧的诡计。请诸位放心,而今的‘富康商号’是讲究商业信誉注重商业道德的。”
傅盛才说:“福康说的也是,他还捐资赈灾呢。”
宁徙对福康的看法有些改变,心想,这“空手盗”也算是一道吧,自己不也是白手圈地发家的。又想,也有区别,那是沾了朝廷移民举措的光。不过,这生意经还是得多学多思。餐桌上,傅盛才又说起筹建“湖广会馆”之事,福康当即表示愿意入资。傅盛才呵呵笑:“好,今天这餐饭局好,看来,兴建‘湖广会馆’有望呢。”
散席后,傅盛才还想着刚才没有对宁徙说完的话,拽宁徙衣襟让她单独留下,还未开口,福康又回来了,说是机会难得,想跟两位前辈喝茶说话,招呼小厮泡了茶来。三人就喝茶摆谈,说到四川移民之事,都感叹,康熙二十四年全川人口不足十九万,而今的乾隆十七年已增至六百多万了。先前的重庆府万户萧疏,而今是商铺林立了。
宁徙问福康:“福康先生,您是不是移民?”
福康说:“家父是福建闽西人,是买官来川的,我也不知家父是否算是移民,我是在四川出生、长大的。”
宁徙说:“是说,你一口的四川话。呃,我还没听说过有姓‘福’的呢。”
傅盛才说:“有的,春秋时齐国的一位大夫就姓‘福’名‘子丹’,乃福氏之始祖。福康,你说是吧?”
福康笑道:“谢谢前辈教导。我不姓福,姓宣,叫宣福康。”
“你叫宣福康!”傅盛才呵哈笑,“我还一直以为你姓福呢。”不笑了,“啥,你姓宣?”
宣福康点头:“晚辈是姓宣。因我那商号名‘富康商号’,大家都称呼我福康,我喜欢这称呼,也可以为我那商号打广告。”
宁徙想,他莫非是宣贵昌的儿子?宣贵昌就是买官来川的,问:“您家父来川后在哪里高就?”
宣福康说:“开先在荣昌县任知县。”
宁徙一震:“他叫宣贵昌吧?”目光犀利。
宣福康长叹:“是的,家父姓宣名贵昌。”
宁徙、傅盛才的脸色都大变,不想竟与仇人的儿子坐在一起。宣福康看出二人脸色,叹曰:“家父是个臭名昭著的大贪官,我想您们也都知道。不过,老子臭儿子不会也臭。我早就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了,早想一走了之。”他知道,憎恨家父的人多,却不知道宁徙和傅盛才是家父的仇人,“他受到报应了,已被罢官回老家去了。”
宁徙说:“可他七年前又来重庆了。”
宣福康问:“真的?”
宁徙说:“我亲眼所见。”
“他现在哪里?”宣福康急问。
“我还要问你呢。”宁徙说。
宣福康眼潮。他恨死了父母亲,他们实在太贪太狠,因为他喜欢府里那个乖巧的丫环茜月,他们竟然将茜月毒打得晕死,让下人抛之野外,生死不明。伤感至极的他再不理父母,各自埋头读书。父亲被贬官后,他才听那下人哭诉,他同情茜月,偷偷送到亲戚家救治,茜月还活着。他立即让那下人带路找到茜月,俩人抱头痛哭。他恨死了父母亲,不愿再回那个肮脏的家。他知道父母容不得茜月,就领了她私奔。他将这些事一一对宁徙和傅盛才说了:
“二位前辈,我说的全是实情,您们要相信我!”
宁徙听后,心潮翻滚,就想到孙善,也是啊,弯竹子也是能生出正笋子来的:“福康侄儿,我就这么称呼你了。说起来呢,我与你家父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唉,哪想人心不古、人心叵测,他竟会变得如同禽兽。”说了与宣贵昌的恩怨情仇。
傅盛才做了补充。
宣福康听后,扑通下跪:“常妈,不想家父害得您家这么惨,晚辈在这里赔不是了,家父的罪孽实在深重!”
宁徙扶他起来:“这是你父之错,不干你的事。福康侄儿,往后的路各自好生走。”两眼噙泪,“宣贵昌啊宣贵昌,好好的大路你不走,偏要走歪门邪道。”看宣福康,“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你父母如今的下落?”
宣福康含泪说:“出于骨肉亲情,我和茜月还是回家去过,住的却是他人了。我至今也不晓得他俩在何处。”
第三十五章
宣福康来到重庆朝天门码头时,喜极而泣。他看见了停靠船埠的帆樯高耸的“长河船帮”的几艘大船,那船上载有他渴盼的来自台湾的稻米、台糖、茶叶、水果等土特产品。那是他用四川的丝绸、夏布、猪鬃、药材、烟叶、折扇、建材、书籍等货物换回来的。这些台湾土特产品一旦出手,银钱就会回笼,归还那些欠款就不在话下。决策做这趟远渡宝岛的称之为“走大南大北”的生意,他是冒了风险的,常言道,行船跑马三分险呢。他担心遇到海上风暴,担心货物在台销路不畅,担心台货在川卖不出好价钱,等等。他最终还是决定做,经商之人,大险方有大利。他多方打问求教过,也求教过傅盛才。傅盛才认识一位台商老乡,写了信让他去找他帮忙。
“富康商号”那年轻的管事黑娃从一艘大船上下来,匆匆来到宣福康跟前,泪流满面:“老板,我回来了!”身后跟着常光圣、孙善和皮有贵。
“啊,回来就好,就好!”宣福康激动道。
黑娃指身后三人,说:“福康老板,此次生意差点除脱,全靠了‘长河船帮’的老板常光圣、孙善和护卫头头皮有贵的鼎力相助!”简述了情况。
宣福康感激涕零,对常光圣三人连连拱手:“啊,谢谢三位恩人,谢谢常老板,小弟早闻您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不容常光圣三人推脱,宣福康一定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一定要重谢。招呼手下人组织卸货,拉了常光圣三人走。几个人走着,遇见了来码头迎接的宁徙、傅盛才、李小雅和赵莺。宣福康就请都去他家里坐坐。一路上,常光圣夫妇、孙善夫妇说不完的话,两个女人都泪目灼灼。皮有贵一个人过,眼羡着两对久别重逢的夫妇,因为他卖力护船,孙善对他也另眼相看了。
宣福康在重庆的家挨临嘉陵江,一行人来到一栋白墙瓦屋前。宣福康说,到了。领大家进屋。宁徙发现,这临石板小街的瓦屋顺坡跌落而建,饶有兴趣地顺屋内的竹梯下行,竟还有三层。走到底层后,她去到挑出的竹阳台上,看见了碧绿的嘉陵江和江上船舶,心情大爽。这江水汇入长江流去大海呢,感叹儿子光圣能干,竟然出船过三峡到上海去了宝岛台湾,这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啊。她回到正厅时,宣福康已让下人泡了沱茶,恭请大家围了八仙大桌坐,先喝茶叙话,说是已让厨子在做饭菜,要陪大家一醉方休。说他夫人茜月住在新都县,否则要让她做菜款待诸位,说她做得一手的好菜。宁徙说,还真想到她。
茶叙间,宣福康细问了黑娃此行的风风雨雨,黑娃说得激动。
宣福康早闻“长河船帮”名声,找其运送这批货物去台湾,派了黑娃押运。“长河船帮”的业务已经做大,孙善的“川江船帮”也合并过来,常光圣、孙善二人苦心经营,加有皮有贵做船帮护卫的头儿,生意红火,将川江船运生意做到了上海,又在上海购置了一艘取名“长海”的百吨大船,做起了江海联运生意。海上营运得看风向,二三月份乘南风北上,运货去天津、烟台、青岛。八九月份乘北风南渡大海,运货去台湾。“长海”大船是第一次去台湾贩运,常光圣、孙善、皮有贵都想去宝岛看看,也在台湾扩展生意,却不想遇了日本海盗。那日本海盗船不大,速度却快,很快就撵上了“长海”船,嗷叫着登船。黑娃叫苦不迭,吓得面色惨白、手脚无措。常光圣持刀怒喝:“皮有贵,给老子杀!”挥刀砍杀。皮有贵早领了船上护卫持刀上前抵挡,吼叫:“老子做强盗时你等还是娃儿,敢来太岁头上动武,看刀!”刀锋就架在了那个先登上船来的胡子海盗的脖颈上,习惯地喊,“哪路的!”胡子海盗面色惨白,说中国话,“我,我是‘本多商社’的,是生意人,饶命,饶命!”海盗头儿怒了,喝叫海盗们登船。皮有贵也怒了,手起刀落,那胡子海盗便头颈分离。孙善也持刀怒砍。黑娃的胆子大了,操起船上铁棍与海盗搏斗。日本海盗渐渐招架不住,退回小船,驱船逃走。有惊无险。“长海”大船到达台湾后,黑娃拿了傅盛才那信去找他那台商老乡,哪知那人已举家回了大陆,着急不已。不想,得到常光圣相助,找到了他那闽西老乡宣从武。宣从武老先生见到常光圣又搂又抱,他母子救过他的命,全力相助,为黑娃押运的货物找到了买主,他本人就是大买家。还笑说,长江直通大海,我们乃是同饮一江水的朋友,我自当效力。况且,我也得了利,得到了你们送上门来的买卖。
人们听后都感叹欷歔。
宣福康朝宁徙拱手:“常妈,我们宣家愧对你们常家,可你们常家却是以德报怨……”二目闪闪。
宁徙动情,说:“福康侄儿,前辈的事跟后辈无关,你各自走正道,好生把生意做好。”
宣福康频频点头,朝黑娃招手。黑娃就拿了三张银票来分送给常光圣、孙善和皮有贵,以表谢意。常光圣不收,说,一切都是应该做的,且“福康商号”又是“长河船帮”的顾客。孙善也不收。皮有贵眼馋,又不好收。宁徙说,福康侄儿,恩不是债,你这么做就见外了。宣福康说,他们是拿性命换来我这生意的,我定要重谢!执意要将银票送给他们,三人都推诿。傅盛才笑说,光圣贤侄,人家一片真心,你们就收下吧。常光圣说,侄儿绝对不能收的。宁徙说,这样吧,福康侄儿,如果你情愿,就将这些银票留着,将来交予我盛才兄去入资兴建湖广会馆。傅盛才朗声笑,嗯,这主意好!
最终,宣福康没有送出这三张银票,表示将来加倍入资修建湖广会馆。宁徙就看光圣和小雅,他俩也表示到时候入资。孙善和赵莺也表示愿意入资。傅盛才乐颠颠的。饭后,宣福康还不尽兴,要请大家去茶馆喝茶。常光圣说,那就去他开办的“临江茶馆”,由他做东。
“临江茶馆”也在嘉陵江边,也是面街靠江。茶楼内悬有一副高手所撰、脍炙人口的对联:“楼外是五百里嘉陵,非道子一支笔画不来;胸中有几千年历史,凭卢仝七碗茶引起也。”上联借唐代名画家吴道子叙嘉陵美景,下联表唐代“茶仙”卢仝的点茶神功。凡来客落座,观联陶然忘饥,岂能不品上一碗香茶。茶馆内摆有二十多张茶桌,茶桌不高,竹座椅,篾条编的坐垫有弹性,有扶手和靠背,可以正坐亦可斜坐,很稳定,闭目养神不虞摔跌。
常光圣安排了挨江的茶桌,可以览江观景。早有小茶倌过来:“诸位客官,请用下午茶!”他右手提着锃亮的紫铜长嘴壶,左手五指分开,夹着四只茶碗、茶盖和茶船,只听“丁当”连声,四只茶船便满桌开花,分别就位。而后,将装好茶叶的茶碗分别放入茶船,那紫铜壶就如像赤龙吐水冲入茶碗,茶叶花儿便在沸水里翻腾,茶香四溢。待那四只茶碗一一冲满,桌上却滴水不漏,茶倌依次盖上茶盖。全部动作干净利索,真是神乎其技。来的是八人,小茶馆又取了四套茶具来,又一番“表演”。都鼓掌叫绝。
八人分坐两桌,宁徙、李小雅和赵莺坐一桌,傅盛才、常光圣、皮有贵、宣福康、黑娃坐一桌。傅盛才盯宁徙那桌笑:“看,三个美女坐在一起,为这茶楼添了亮色。”宁徙说:“盛才兄就是会开玩笑,她俩倒算是美女,我乃老妇一个。”傅盛才摇头:“不,你比她俩还美,人貌美心灵美,世间少有的绝色美。”大家都笑。宁徙岔开话:“福康侄儿,你家茜月是个美人吧?”宣福康笑:“不瞒常妈,她确实漂亮,人也温柔。”宁徙说:“到新都时去看看她。”
喝茶间,人们说到了现今的川东道台赵庚弟,为他支持移民、招揽客商、剿匪清弊、斥贪墨、办学馆、亲百姓的做法而称道。
人们夸赞赵庚弟时,宁徙想,其实儿子也好难。那次在 957f." >长江被水匪打劫,当时她听皮有贵说,一些进川的移民被阻止或遣返,生活无望,做起了水匪营生。她回道,人家千里迢迢来了,所带的钱财已所剩无几,硬是阻拦回去咋行?那“啯噜子”吧,就是官逼民反的。回来后,她给儿子光儒说了这事,要他这个当官的多多体察民情,指责他没有管好这事。光儒连连点头,说他已在处理这类事情。说时,长叹口气。她看出儿子有心事,追问几遍,儿子才说,川东实在太大,要把诸多事情都处理好很难,他还是尽心尽力在做。他处理过这种事情,他去巫山县视察时,正遇一群被阻止进川的移民在县衙门外闹事,闹事者不下百人,县里的兵丁持刀阻拦,伤了几个移民。移民们愤怒了,要找知县说理。他赶紧下轿去劝说,即令护卫找来郎中为受伤的移民治伤。激怒的移民才平息了些。他问了情由,才知道,那县里规定,凡经本县进川者,每人得交三十两银子过路费,否则阻止通行。有的交了银子就放行了,而多数移民都交不起或不愿意交这银子,认为此举不公。移民们对他说时,又激愤地大闹,双方都不退让,事情一时无法收场,还可能伤人死人。事情紧迫,必当立断。县里擅自收过路费的做法肯定是错误的。他就逐一核查,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带有外省官府开的进川印照,就对执有印照者均予放行,还给他们指点去四川的何处安家较好。事情这才平息。他怒了,将那知县押监候审,上报省府待批的理由是,他擅自对执有印照的移民收取过路费,且将其中饱了私囊,还伤了移民。他是在那个知县向他行贿时,智取得他中饱私囊之事的。哪知道,那个知县是省里一位高官的亲戚,那位高官是朝里萧太傅的亲信,>.那个知县不仅官复了原职,反倒是省里下来批文,要他听候朝廷的惩处。说他胆大妄为,竟然违反省府的川省现已无荒可辟,严控移民进川的公告,擅放众多移民进川。后来他才知晓,是朝廷的魏大人保他,皇上念他办差有功,且又是宁德功的外孙,此事才不了了之。宁徙听儿子说后,好生气,这不是黑白颠倒,冤枉好人么!叹气说,咳,不想做个好官、清官也是这么难。就想到历史上有不少冤死的好官、清官,担心起儿子来,责怨儿子咋从没对她说过这事。光儒说,是怕她担心。还笑说,他遇见的这类事情太多,说了她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宁徙这么想时,听见傅盛才说:“啊,对了,我们筹建湖广会馆这事,还得到了道台大人全力支持呢。”大家都说好。宣福康看她,说:“常妈,您父亲和儿子都是大官,您啷个不去京城住或是到儿子的府里去住,你也该享享清福了。”傅盛才说:“这你就不知了,她父亲就巴望她留在京城,我那光儒侄儿也多次请她去他府里住。可你常妈呢,是个自立之人,说是让他们一心公干,做个为民办差的好官。”宁徙笑:“我呢,其实是舍不得四川,舍不得路孔寨,舍不得这份家业,舍不得这里的人……”傅盛才听着,心想,她心里是装着赵书林的。
老憨寻来,对宁徙耳语:“夫人,吴德贵派人捎话来,说赵公子这次发病厉害,请您快去看看。”
宁徙就起身告辞:“啊,家里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
赵莺就拉孙善走,说是跟常妈一起回路孔寨去看望父亲。
宁徙一行乘马车赶到“赵家大院”时,赵书林正在书房里吵闹,嚷着要烧书:“烧,烧它个干干净净,这些臭书留它何用。臭书,臭书,没有一本能救人。呜呼,不能救人,救不了我的玉霞妹妹!烧,全都烧了……”吴德贵和丫环们劝阻着,都一脸哭丧。吴德贵见宁徙来了,如见救星:“夫人,您可来了!咳,前几天,老爷在这书房里翻出一封赵玉霞给他的信,看了就大哭,将信烧了。还点蜡烛见物就要烧。”赵莺扑到父亲怀里哭泣:“爸爸,你这是咋啦,我那姐姐赵燕死得那么惨你都挺过来了呀!”赵书林推开赵莺:“烧,烧个干干净净……”孙善看着,大男人也两眼水湿。宁徙过去扶赵书林坐下:“书林,我回来了。”赵书林盯宁徙痴笑,就安静下来。吴德贵刮着满头的汗水,舒口气:“只有常夫人才能让他安静。”
安抚赵书林入睡后,宁徙牵挂家中诸事,尤其牵挂小孙儿常宗文,叮嘱赵莺照护她父亲,与老憨一道回家。过大荣桥时,看见了那个算命先生,过去招呼:“先生别来无恙。”算命先生也老了,目无表情。宁徙给了他一串铜钱。算命先生问:“测字还是相面?”宁徙坐下:“测字吧。”牵挂书林,抽了个字帖。算命先生展开字帖看,拈须道:“是个‘缘’字。‘缘’有缘故、缘由、缘分诸意,不知夫人所求何缘?”老憨说:“你就说那缘分。”算命先生盯老憨又看宁徙,说:“缘木求鱼也。”老憨不解:“啥子意思?”宁徙悲哀,难道是我与书林无缘?她那心乱了,眼前晃动的全是书林的音容,恩怨情仇风霜雨雪几十年了,唯有书林离她最近待她最好。算命先生念念有词:“千里缘,在眼前,苦海茫茫缘无边……”老憨发急:“咳,你这人,啷个总是说些不明不白的话?”算命先生不看他:“天机不可露也。”闭目无语。宁徙就叫了老憨走,心里七上八下..。千里缘,在眼前,就是书林呢。苦海茫茫缘无边,是我俩的苦难没有尽头?老憨问:“夫人,那算命先生说啥求雨,未必要天旱?”宁徙苦笑:“他说的是缘木求鱼,就是说,爬到树上去找鱼是找不到的。”老憨说:“是这个意思啊,咳,这老家伙,咬文嚼字的。”想到什么,“啊,夫人,他这意思是不是说你与赵老爷无缘?”宁徙苦笑:“老憨,我是真羡慕你和桃子,恩恩爱爱过日子。”老憨笑:“桃子是个好人,就是老也种不起。也罢,无牵无挂,我俩就一心伺候夫人。”宁徙感动:“老憨,我宁徙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多亏了你们夫妇俩。”老憨说:“夫人,此话差矣,我老憨的命都是你给的,要不然,我早见阎王爷去了。”
宁徙和老憨回到“常家土楼”已是入夜,女儿光莲和孙辈们都安好,放下心来。离家好些天了,赶紧去桃子屋里看她那一岁的孙儿常宗文。桃子点燃蜡烛,笑道:“他睡了。”她就将他弄醒,俯身亲吻他那肉嘟嘟的脸蛋:“我孙娃这么早就睡啊,啊——叽咕叽咕!”挠他痒处。常宗文喜欢奶奶挠痒,咯咯笑。她看着白胖的小孙儿,一身疲乏顿消。细娃儿瞌睡多,很快又睡着了。她狠实亲了宝贝孙儿几口,这才出门:“桃子,晚上要给他把尿。”桃子笑道:“夫人放心。”
夜里,宁徙躺在床上睡不着,方才亲吻孙儿的喜悦又蒙上厚重的阴霾,万般牵挂书林,怨恨也思念维翰,还想到盛才兄那要娶她的话。唉,这么大个屋子,这么好的鸳鸯床,自己却独守了这么多年,何时才有个男人躺在身边?不说啥鸳鸯共枕了,总得有个互相取暖的老伴啊。后半夜,她才恍惚合眼,做不完的梦。“嘎吱!”隔壁屋里有响动,半睡的她醒来,老憨和桃子住隔壁,他俩还在种啊,扑哧笑。又觉这声音不对,是开门的声响。他俩屋里有夜壶,不会夜半三更出门的,难道是土匪?赶紧穿衣下床,操了五尺长刀出门,贴墙轻步走到隔壁,发现桃子那屋门打开道缝,传出来老憨的鼾声,就喊:“桃子,桃子!”桃子醒来:“哪个?”她说:“是我。”桃子过来拉开门:“夫人,有啥子事?”她说:“这屋门啷个开了?”桃子警觉,赶紧回身去看床上,惊叫:“啊,宗文不见了!”跺足号啕。老憨被惊醒,见常宗文不在床上,穿衣下床,操了棍棒出门,见宁徙怒目盯他。他还从未见过夫人如此盯他:“夫人,我去叫家丁们追!”撒腿就跑。她一身瘫软,蹲坐墙边,泪如雨下。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发生了。常家的辈分按照“维光宗耀祖,德美正乾坤”排列,常宗文是常光儒和焦思弟生的幺儿子。他俩的大儿子赵礼易十三岁了,二儿子焦传十二岁了,都在重庆的学馆念书。焦思弟怀第三个孩子时,因练戏功而致流产,之后就一直没有怀上,不想,又怀上了。常光儒高兴说,如是儿子就姓常,叫常宗文。果然生的是个儿子。宁徙百般疼爱小孙儿宗文,就带来家里抚养。桃子没有娃儿,尤其喜爱宗文,时常带在身边。啊,我的乖孙儿,你可千万不能被土匪掳走啊。孙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在她眼前闪现,咯咯的笑声绞痛她那心,泪涌眼眶,心里滴血,常宗文是常家的长孙儿,是她最疼最爱的心肝宝贝。桃子点了火把过来,哭成了泪人:“夫人,都怪我和老憨睡得太死了!”宁徙欲哭无声。铜鼓山的土匪没被全歼,二头目郭兴漏网了,逐渐恢复了元气。心狠手毒的郭兴很有心机,随时搬迁匪巢。铜鼓山延绵老远,古林覆盖,光儒又派兵清剿过,却是手抓蚊子——难以捉拿。郭兴曾被她击落马下,又被她儿子多次追杀,对他母子恨之入骨,放出话来,老子们是斩不尽杀不绝的,老子割腕洒血发过誓,定要为大哥大嫂报仇!现在看来,是郭兴摸来了,他是冲着她和光儒来的,天大的灾祸临头了!
祸不单行。“常家土楼”主仆人等打火把寻找常宗文一夜无果,京城都察院的魏大人派心腹送来了急信。宁徙看信后惨叫,泪雨滂沱。
来人说了详情,她那耄耋之年的父亲宁德功突然过世了。之前,他在太和殿向皇上秉言直呈,怒发冲冠斥责那个为贪官赵宗开脱罪行并诬陷他贪渎的萧太傅。回家后就倒了床,临终时,他面红气粗、浑身抽搐、痰声咕噜、双目圆瞪。宁徙清楚,父亲定是因激怒而中风了。后悔自己没有陪伴在父亲身边,否则父亲会有救的。魏大人那信中写道:“我等看了宁大人的遗物,唯笥中绨袍一袭,床头盐豉数器而已。皇上感叹,宁德功高行清粹,诋毁嫉言不攻自破也。遂封赐遗孀赵秀祺为诰命夫人。”来人说,去年,安徽歙县等十五州县大旱,宁大人奉旨赈灾,将自己的俸禄包括诰命夫人赵秀祺的饰物全都用于了拯救灾民。魏大人在宁大人的灵前哀号,苍天啊,这等好人这等好官,你咋就不让他多活些年啊!魏大人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离开宁府不久,刚跪接了皇上封赐的诰命夫人赵秀祺也服砒霜自尽了。宁徙知道,继母赵秀祺对她父亲说过,99lib.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她泪水糊面:“爸爸,您老一生坎坷,受尽磨难,女儿还没有给您尽心尽力尽孝,您咋就忍心扔下女儿走了啊。爸爸,女儿敬仰您,敬仰您一生正气、两袖清风,女儿定要家传后人!秀祺母亲,谢谢您陪伴我父安度余年,可您老咋就这么糊涂,咋就这么狠心地抛弃了女儿抛弃了书林抛弃了您的晚辈们走了……”
这双重的打击使宁徙快要撑不住了,她还是竭力挺住。她是这个家的掌门人,不能倒下,日子还得过,生活还得继续。
第三十六章
赵书林的病好了,好得跟先前一样。他是看了魏大人那心腹捎来的姑妈的信后好的。信是宁徙送来的,信皮封死了的。宁徙让他自己拆信,他盯了宁徙痴笑,拆开了信。看着信,他那眼眶发湿,哈哈嘿嘿呜呜,就晕了过去。宁徙赶紧扎针救治。还好,他脉象可以,人却昏睡。
宁徙才取了那封信看,字迹狂草。
书林侄儿:
收到徙儿多封家书,知你安好,甚慰。你见到此信时,姑妈已驾鹤西去矣。
姑妈这一生呢,爱一个人,为一个人,谢一个人。爱的人是你姑爷宁德功。他是个大好人,姑妈幸而遇见了他跟随了他,姑妈的晚年是快活的。唯对不起我那侄孙女儿赵燕,是我害死了她,我好痛惜却又悔之晚矣;为的人是你。书林侄儿,姑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赵氏有后、家门兴旺。姑妈对你多有不是之处,还望原谅;谢的人是宁徙。她是我的乖女儿,她能干、聪慧、贤淑、大度、果敢,有她跟你在一起我放心。我愧对于她,只有来世赎罪了。
姑妈喝不上你俩的喜酒了,姑妈跟随你姑爷走了。
祈盼你俩和晚辈们安康!
乾隆十八年春
姑妈绝笔
宁徙反复看信,泪湿衣衫。心想,不论书林病情如何我也要与他结婚了,喜事也许会冲走他那病魔。使她没有想到的是,一觉醒来的赵书林搂了她哭:“宁徙,我这一觉睡了好久,我醒了,全醒了。”将姑妈那信几乎背下来,“宁徙,我姑妈说了,有你跟我在一起她放心。”宁徙看他,仿佛自己也从梦中醒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书林,你这一觉是睡得久,你醒了就好,我们明日就办婚事。”赵书林摇头。宁徙心惊,他还在犯病?赵书林说:“宁徙,我们的婚事要办,一定要办,只是,姑妈和姑爷刚走……”宁徙颔首:“是的,书林,我们得为两位老人守灵,就缓些日子办。”赵书林深情看她:“得要守孝三年,三年后办,好吗?”宁徙犹豫,这个书呆子讲究多,依旧点头:“好,听你的!”
宁徙本要去京城奔丧尽孝料理父母后事的,儿女们全都不同意她去,说是路途遥远,且光儒已在进京的途中,他会去为外公、外婆尽孝的。光儒临去京城前对她说过,皇上阅了他的奏章,甚喜,朱批他去京禀报移民、办学诸事。唉,可怜的儒儿,他还不知两位老人已经归天了。光圣宽慰她说,大哥是孝子,他会办理好外公、外婆后事的。她想也是,更为着急的是,光儒还不知道他那幺儿常宗文失踪之事。她决意去铜鼓山找郭兴,常光儒的生父常维翰毕竟跟郭兴以兄弟相称过,他也许会手下留情。大家都不同意她去。皮有贵来找她了,感恩她和光圣的关照、提携,拍胸脯说:“嫂子,我去铜鼓山找郭兴,他是我二哥,他会给我这面子的!”宁徙担心他的安危,也觉得希望不大,不同意他去。皮有贵说:“我先去打探一下,看看我那侄孙儿宗文是否在那山上。”她很感动,依旧不同意。哪知,皮有贵当日便独自去了铜鼓山。她赶紧让光圣和老憨带了家丁跟随,叮嘱别与土匪发生冲突,以免更大损失,暗中保护皮有贵就是。
这日清晨,“常家土楼”的院子里老鸦“呱呱”叫,宁徙被惊醒。她穿衣出门,见十几只老鸦在院里的树上飞鸣。心布阴霾,难道是皮有贵、圣儿和老憨他们出事了?就看见常光圣、老憨和孙善等人抬了个人走来,紧步下楼。
抬来这人是体无完肤的皮有贵。
经宁徙和请来的郎中医治,皮有贵没有生命危险。听了皮有贵和众人的讲说,她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得知了郭兴bbr>.99lib.留下的那句令她心惊肉跳的话。
皮有贵独闯铜鼓山,先去了原先那匪巢,已是一片废墟,就往深山里走。曾经是土匪的他晓得,土匪选寨,一是要隐蔽,二是要有逃路。走着寻着,见一荆棘掩盖的山洞,加快了脚步。突地,荆棘里蹿出三个持刀的土匪。他忙说:“摆摆渡。”长脸土匪回道:“要过路?”他说:“抬头有玉帝皇天,埋头有土地老倌,在下给三位丢个拐子。”拱手。长脸土匪说:“认得圆的不认得扁的,老子今天不毛你这探子就是虾子!”他生怒:“别醒二活三乱拿师爷梁子!”长脸土匪喝道:“你敢跟老子们称师爷?”他冷笑:“老子在山上混时你等还没出世,还不快去给我二哥郭兴传话,说我皮娃子来了。”长脸土匪犹豫,向身边的土匪使眼色,那土匪就朝山洞跑,不多一会儿,跑回来说:“大哥让他进去。”三个土匪就带了他进洞。是个大溶洞,洞中燃有火把,奇石凌空。火把越发多了,看见了高悬的“聚义厅”匾牌,匾牌下的虎皮椅上坐着郭兴。郭兴老了,却精神,黑眼盯他:“哪路的?”皮有贵还是紧张,这家伙是得势不认人的:“你我前有缘后有故曾是一窝的,二哥,我是皮娃子。”郭兴这才展颜笑:“我晓得你是皮娃子,不想你狗日的还活着!”招呼喽啰摆酒菜款待。喝酒间,埋怨皮娃子不该出卖三弟常维翰,也说,三弟这人有野心,除去他也好。皮有贵知道郭兴忌恨常维翰,岔开话,夸赞这溶洞好,奉承他治寨有方,说他继承了大哥孙亮的事业。郭兴听着高兴:“烧香点烛朝贡进茶,图个地方官员举住。”皮有贵知道他说的是想与现今的地方官往来,他知道,郭兴一直想被官府招安,故意恭维:“小弟早就看出来,二哥是个做大事的非凡之人。”郭兴长叹:“现今荣昌县这县令,扬言要学早先的县令宁德功和焦达,说是要清廉为官亲民办差,只可惜了他那该得的朝贡。嗨,官府想要剿灭我,却是和尚的脑壳——没得发(法)。”皮有贵又奉承。二人你言我语,喝得尽兴。皮有贵见时机成熟,绕圈子问了失踪的侄孙儿常宗文的事情。半醉的郭兴说:“这娃儿就在我这里,还精灵。我夫妇俩就是他的亲爸亲妈。哈哈,老子要好生抚育他。”皮有贵摸明常宗文是在这里,欣慰又担心,向郭兴不住地敬酒,半明半暗说了来意。郭兴终听明白,不笑了:“皮娃子,原来你不是来投奔我的,是来做说客的!你给老子说,为啥子来当这个说客?”皮有贵有酒壮胆,实话实说。郭兴勃然大怒:“皮娃子,你狗日的也金盆洗手了。来人,快去将他进山的踪迹给老子抚平了,莫引来官兵!”喽啰们应声而去。有个土匪喘吁吁来报,说是在前山发现一群可疑的人。郭兴更怒,喝令将皮有贵捆了。皮有贵恼了,喝骂他不讲兄弟交情,说是官府定要剿灭他这匪窝。郭兴就对他拳打脚踢,用皮鞭抽他,打得他遍体鳞伤。依旧不解气,挥刀欲砍他人头。这时,喽啰们簇拥着一个汉子进来,那汉子喊:“郭叔叔,千万别杀我皮叔叔,我是孙亮的儿子孙善!”郭兴一怔,收了刀,大哥孙亮一向待他情同手足,他愣眼盯孙善,果然像大哥:“你,真是孙善!”孙善点头:“郭叔叔,我是孙善。”郭兴一阵激动、伤感,搂了孙善落泪:“啊,我的侄儿,你啷个找来了?”孙善听说皮有贵独闯铜鼓山,感动也担心,即跟了来,遇见土匪喽啰,说明自己的身份,喽啰们就将他带进洞来。孙善求郭兴放了他外侄常宗文。郭兴万难接受。最终,他还 662f." >是看在大哥孙亮独苗儿子孙善的份上饶了皮有贵。孙善只好背了皮有贵出匪巢,途中,遇见寻来的常光圣、老憨等人,大家用树枝做担架抬了皮有贵走。郭兴放孙善和皮有贵走时,留下句话:“你们回去对狗官赵庚弟和她亲妈宁徙说,这小崽儿我留下了,十九年后,老子要让他为我和大哥大嫂报仇,老子要让他成为威震一方的山大王!”99lib.
宁徙听罢,犹如重锤砸心:“苍天呀,你咋不长眼啦!我那苦命的无辜的小孙儿……”
川东道台赵庚弟到达京城已是入夜,在紫禁城附近寻旅店住下,却难以入睡,眼前晃动着飞人和白发女养父母的音容。
他是在离重庆府一天多马程的居安镇遇见他们的。
穿民服进京的他策马过居安镇时,正值赶场。他就下马走,他身后的穿民服的护卫为他牵马紧随。这里属川东道管辖,街上摊铺夹道,人流如潮。他展颜笑,身为地方官的他一心希望当地繁荣。走至场镇中心时,街面宽展。护卫说:“大人,我们找家餐馆吃午饭吧。”他也饿了:“要得,填饱肚子再走。”目光被一招展的旗幡诱住,那旗幡缀有“焦屠夫”三个字,旗幡下是围满人的肉摊。他外公宁德功当年就是在焦屠夫家吃到人肉的,就快步走过去。肉摊案板内,一敞胸露怀的银须老者正挥刀剁肉,一老妇人忙着称肉。他有兴趣地挤进人群,观看老者熟练的剁肉功夫。老者问他:“这位客官,要瘦的还是肥的?”他笑说:“呵呵,看看,看看。”老者说:“看好哪块就讲,我给你割。”后面的买肉者将他推开:“你不买肉挤进来做啥子。”他就站在人群外踮脚观看。护卫说:“大人,我们去吃饭吧。”他说:“好。”心想,等人少了再去打问,他很想知道此焦屠夫与外公遇见那焦屠夫有否关系。他和护卫就在旁边的小摊吃豆花饭,不慌不忙喝豆花汤,看着那案板上的肉卖完,这才起身过去,打躬说:“敢问老伯是姓焦么?”老者瞠目说:“我不姓焦能挂这旗幡?”他更有兴趣:“请问老伯,你可知康熙年间的那个焦屠夫么?”老者拈须说:“那是我大哥,那阵子,这居安镇的人几乎死绝了。”盯他说,“你也晓得康熙年间的那个焦屠夫?”他点头:“我听说过。”原来眼前这焦屠夫是当年那焦屠夫的弟弟,他俩莫不就是外公和母亲给他说过的当年那焦屠夫逃至深山的小弟夫妇?再次打躬:“焦伯伯,焦伯母,可否到您们家里说话。”老者说:“来者是客,走嘛。”他就跟两位老人去了他们家,是个普通民宅。老妇为他和护卫上了茶水。他与老者摆谈,得知老者叫焦陵,老妇叫焦李氏。他说了他外公宁德功当年遇见他大哥焦屠夫之事。老者听后好感动:“啊,我听邻居说过这事,好官,你外公是个好官,他救了我大哥一命!唉,只可惜我大哥病死得早,我那侄儿焦达又死得冤。”他知道焦达冤死之事,斥责了贪官宣贵昌,追问..:“焦伯伯,您大哥的小弟夫妇逃至了深山,是您俩吧?”焦陵点头:“正是。”叹道,“你呢,是我大哥恩人宁德功的外孙儿,我也就不忌讳了。实话告诉你吧,当年,这镇上那庄主霸占了我婆娘,咳,她,她就没有了生育。老子气恨不过,取了那庄主的人头,带婆娘逃进了武陵山。”他那心怦怦跳,有种渴盼的预感:“听说那山上有飞人和白发女?”焦陵点头:“那山上虎豹豺狼出没,我倒练就了一身上树的功夫,人些说我是飞人。她呢,吃不上盐巴,年轻轻就满头白发,人些说她是白发女。”他一震,两眼发湿:“您二老就是那山上的飞人和白发女啊,我就是那山上的飞人和白发女抚养大的!”焦陵夫妇都震惊,仔细看他,追问他年岁。他答:“我刚过不惑之年。”激动地说了他依稀记得的飞人和白发女父母抚育他的事情。说了那年冬日,大雪封山,打不到猎物采不到野果,他饿得奄奄一息,飞人父亲就割下腿肉煮给他吃,说了他五岁那年白发女母亲含泪将他卖给了赵家。焦陵听后悲怆落泪,焦李氏搂抱他痛哭:“儿啊,我的苦命的儿啊!为娘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你父抓药救命,是不会卖掉你的。唉唉,也还好呢,你现在好好的啊……”护卫惊叹、感动,不想赵大人还有这等苦难经历,插话说:“您二老有所不知,您们抚养的儿子现今可是大官了,他是这川东道的道台大人。”说了赵大人深居简出、执法如山、爱民如子等事。两位老人都高兴,焦陵连声说好,焦李氏作揖道:“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出息了!”他欣喜又悲伤,涕泪交加,向两位老人跪拜,感恩两位老人的无私抚养,感恩在大山里得到了人生的磨炼。两位老人很是内疚,说是当年不该抢他,真是愧对恩人宁德功父女了。公务在身的他不敢久留,对两位老人说,待他返回后就来接他二老去他府邸长住,为二老养老送终。焦陵感谢却不同意,说是故土难离。还说,他们无颜去见恩人宁德功父女。倒是叮嘱他去京返回后,得领了儿媳妇和娃儿们来居安镇,他们很想见到他们。他想,且答应下来,待他回来再说。给两位老人留下银票,洒泪而别,催马进京。
夜深了,疲惫的他终于入梦。
次日卯时,护卫叫醒了他。他匆匆洗漱,打马赶往紫禁城,登阶梯到太和殿丹墀下候见皇上。下起了霏霏细雨。已经来了不少的朝臣。都察院御史魏大人看见了他,过来打招呼,想对他说他外公和后外婆去世的事情又没说,待他见过圣上再说吧,仰天叹曰:“又是个阴雨天。”他拱手问:“魏大人,我外公咋没有来?”魏大人支吾说:“他呀,闲不住的命,怕是又奉旨外出办差了。”
管弦丝竹声起,群臣鱼贯入殿。不惑之年的乾隆皇帝在乐声中款步登阶,端坐到龙椅上。群臣出列叩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便是官位高的朝臣们挨个儿上奏,领受皇上的旨意。
赵庚弟的官位低,诚惶诚恐在后排候着,他对要向皇上禀报的事情成竹在胸,将如实说。刚才,魏大人提醒他,皇上近来格外关心巩固四川“改土归流”之事,让他做好禀报的准备。他知道,去年十月,四川杂谷地界的“改土归流”出了事,当地那土司苍旺,向梭磨土司勒儿悟和卓克基土司娘儿吉寻衅,清政府派员进行调和。可苍旺抗拒不尊,竟聚兵攻毁了梭、卓所属土民番寨,又私造枪炮抗拒“改土归流”。四川总督策楞和提督岳钟琪很是担心,杂谷地界延袤两千余里,是西南的大部落,一旦维州和保县被攻占,势将难治。立即调兵四千进行清剿。双方都有伤亡。最终,迫使其那里的四万余人归降。为恐再生暴乱,朝廷在杂谷筑了城池,设官派军驻守。
他这么想时,就听见太监宣他到殿前面圣,赶紧趋步到宝殿前叩拜皇上。皇上问了他移民诸事,腹稿在胸的他一一回答。乾隆皇帝又问:
“你以为‘流官制’如何?”
他愣怔片刻,定下心来,拱手说:“启禀皇上,臣对川东酉阳县的土司制和‘改土归流’后的‘流官制’做过比较。酉阳的土司制实行有三百余年,历代土司有十三人,多为一介莽夫。‘改土归流’后,外地去那里任知州、同知者多达四十二人,其中,进士九人、举人十一人、监生十五人、拔贡五人、禀生二人。”
乾隆说:“你还摸得清楚。”
他答:“臣做过实地调查。”
“往下说。”
“臣以为,我皇实行‘流官制’后,废除了官员在当地的终身制,有利于防止贪渎的滋生蔓延,体现了唯才是举任人唯贤的国策。那些新去的官员自是不敢怠慢,多数都勤政为民办差,使当地人丁更旺,荒地多被开垦,还农商兼顾引来不少客商,街市的商店连成了片。臣就有幸赶上‘酉阳布庄’的开张庆典。实证说明,土司制乃腐朽没落之制,应该废除……”
乾隆龙颜舒展:“我那爱卿宁德功有个能干的外孙儿呢。”又面露哀容,“咳,可惜,他竟然离朕走了。”
他听着不解,难道火爆的外公辞官走了?
萧太傅出列盯他,翻出旧账:“赵庚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放众多的移民进川。”
他听外公宁德功说过此贪官,气愤也紧张,还是不卑不亢,说:“萧大人,您详查过此事?”
萧太傅一怔,说:“你回答我,有否此事?”
他说:“有此事。如查实我有罪,我甘愿受罚。”对皇上拱手,“启禀皇上,臣是忠心为朝廷办差的,是一心为四川致富的。移民的大举填川,是朝廷的圣明决策,四川已经在复苏了。至今仍有移民进川,说明移民看重四川,证明朝廷举措正确。而今这些进川的移民,有其为了发家置业等诸多的原因,也有不少人是进川寻找移民先祖和在川亲朋的。故尔,朝廷发布了新规,凡进川投亲靠友者,各省地方官要给予印照,使其彼此可以稽查。凡无印照者,各关隘沿途必须阻回,毋使聚众滋事。臣是按照此新规办的,放行的均为执有入川印照者。可有的贪渎官员却无视朝廷的这一新规,竟然巧立名目,敲诈移民钱财以中饱私囊。”
魏大人听着点头,出列奏道:“皇上,赵道台说得有理,应该严惩那些敲诈移民钱财以中饱私囊者。”恨盯萧太傅,“皇上是最狠贪渎之人的,微臣以为,这些贪渎的蛀虫一日不除,国则一日不安。”
萧太傅胡须抖动:“皇上……”
乾隆挥手:“好了好了,朕知道了,赵庚弟是言之有理的,你们都退下吧。”无论赵庚弟是对是错,他都同情也青睐宁德功的这个外孙儿的精明、能干、忠诚,他还有许多急待处理的军国大事。
三人都退下。
就有武官出列奏报边关之事。
退朝后,魏大人来找他,怒斥了萧太傅,要他去他府邸吃饭。他一心想去看外公,又想,外公没来上早朝,怕是外出办差了。想着皇上那“他竟然离朕走了”的话,心里忐忑不安,跟了魏大人走。魏大人在府邸盛宴款待他,才对他说了他外公和后外婆双双过世之事。他听后,如同晴天霹雳,震惊呆了,失声痛哭。饭后,魏大人领他去他外公府邸那早已布置好的灵堂里跪拜、守灵,之后,择吉日出殡。作为长外孙儿的他披麻戴孝举了灵幡走在前面,一路哀号。有皇上厚葬合葬的口谕,修了巨大的坟墓,立了高碑,刻有“宁德功、赵秀祺墓”字样,立碑人刻有宁徙、赵书林等后辈们的名字,坟的四周栽了松柏。他在坟前焚香跪拜,伤憾得立不起身来。
回到外公那空空如也的府邸,想着远在四川的母亲和养父,想着被贬官为民的生父,他那泪水又不住下落。魏大人宽慰说:“我已派人八百里加送去急信,他们应该知道了。唉,宁大人辛劳一世清廉一生,没有给你们留下丝毫的钱财。”他动情说:“外公留下了我等晚辈学之不尽用之不完的人生财富。”
处理完外公和后外婆的后事,他立即离开京城赶回四川,直奔荣昌县路孔寨拜见母亲和养父。看见路孔寨繁荣起来,他很感欣慰,更感欣慰的是,养父赵书林的病全好了。拜见养父后,立即赶去“常家土楼”拜见母亲宁徙。当晚,母亲叫了他到她的住屋里说话,母亲问了他进京面圣和安葬外公外婆诸事,他一一回答。母亲伤感也欣慰,她父母去了,终入土为安。母亲看着他,犹豫好一阵,说:
“儒儿,妈要给你说件事情,你可一定要挺住。”
“妈,你说。”
母亲两眼潮红,没让泪水下落:“儒儿,妈和你都不哭。”
他问:“妈,啥事啊?”心里不安。
母亲长叹:“妈这一生跟你外公一样,啥苦啥难都经受过了。儿子,你也得要经受得住一切磨难。妈就不绕弯子了,我那乖乖外孙儿宗文,他被匪首郭兴掳走了。”担心儿子挺不住,不让泪水下落。
又一个晴天霹雳,他身子摇晃,坐立不稳。
母亲搂他说:“儿子,你要坚强,跟恶人斗一定要坚强。都怪妈太大意了,妈对不起你!”说了事情的原委。
他止不住泪水长流,宗文是他最喜爱最心疼的幺儿子:“啊,我的文儿……”
母亲强忍泪水:“儒儿,妈说了,不哭,我们都不哭,啊!这事呀,我那儿媳妇思弟还不知晓,我们一直没有跟她说,怕她经受不住。你回来了,你去跟她说。看来,郭兴是不会对我孙儿咋样的,他是想报复我们母子,他那心子实在太黑,实在歹毒!”
他拂泪:“妈,我不哭,不哭。”泪水还是簌簌流淌,切齿说,“郭兴老贼,我定要踏平你那匪巢取你首级,我定要救回我的儿子……”
母亲竭力宽慰他,桃子送来晚饭。母子二人吃完晚饭,他欲对母亲说找到飞人和白发女养父母之事又没说,母亲此时这般地伤感,担心上年岁的她再次激动会承受不了,还是改日再说为好。
第三十七章
宁徙是与大儿子常光儒一起到重庆府的,老憨跟随。二儿子常光圣派人捎了话来,说他岳母李慧贤受风寒生病了,想请她去说说话。她应承,是得去看看亲家母了。光儒要跟她一起去“蜀陕账庄”,她说,儿子,你离开川东道的时间太久了,还是先回府去处理积压的公务要紧,为娘代你问候我那亲家就是。常光儒确实急于去处理公务,就匆匆回府了。
她和老憨来到“蜀陕账庄”时,才发现亲家母李慧贤病?99lib.入膏肓,已经奄奄一息。常光圣、李小雅和他们的儿女都守护在床旁。
李小雅对她哭诉了事情的原委。
她母亲李慧贤的那个老乡赵秦萍勤奋能干,又会管账,母亲和她都很是信任她,委她做了“蜀陕账庄”的大账房。因为她的任劳任怨、精打细算,账庄的生意很有起色,还投资了几笔大生意。母亲给她重金奖励,她不收,说是感恩她母女救了她的命,她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母亲好感动,说,真是亲不亲故乡人。哪想,赵秦萍被人绑架了,至今下落不明。她母亲伤感万分,说,这藏书网么好的大账房,天下难找,她可千万别出事儿啊!人被绑架了不说,她身上还带有去福建办分号的巨额银票。赵秦萍对她母女俩说,他们账庄在西北的陕西有了分号,应该去东南的福建也开个分号。她母女都同意。不想,就在她出发去福建的前一天晚上,她就被人绑架了。绑架者留下张字迹潦草的字条:“拿钱赎人。”李慧贤为老乡赵秦萍的安危担心,为被绑架者掠走那账庄的多半资金伤怀,茶饭不思,一病不起。请了多位名医前来诊病,都让准备后事。常光圣急了,派人快马去给母亲报信,让母亲赶来见岳母最后一面。他知道,侄儿常宗文被土匪掳走后,母亲的心情极为不佳,没敢直说岳母大人病危,只是说岳母受风寒生病了。
宁徙听罢,泪目盈盈:“亲家母,您醒一醒,我来看望您了。”
李慧贤面色苍白,双目闭合,气息微弱。
宁徙抚她脸说:“亲家母呃,您不该这么想不开啊,赵秦萍虽是被绑架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搭救她呀。那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就算是全部失落了也可以再挣呀。慧贤,我是很佩服您的,您当初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发家的啊。”
宁徙说时,李慧贤大抽口气,睁开了眼睛。
“妈,您醒了!”李小雅泪水蒙面。
“妈,我妈看您来了!”常光圣欣慰道。
李慧贤直视宁徙,眼目放亮。
宁徙含泪笑,心里明白,这也许是回光返照。果然,李慧贤那双眼复又合拢,连气息也没有了。宁徙扪她脉搏,心子发沉:
“她,走了……”
一屋的大人娃儿都哭。
宁徙的泪水滑出眼眶,好人啊,就这么走了。李慧贤不仅是她亲如姊妹的亲家,更是她佩叹的移民伙伴。她一个外省女人,自强自立,抚养女儿小雅成人成才,开办了账庄,了不起啊。她还正当年,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却撒手归西了。她少了一个说知心话的伴儿,老天爷耶,你不公啊,咋就让这么好的人这么早就走了……
办完李慧贤的丧事,宁徙再也支撑不住了,终还是倒了床。乖孙儿被土匪掳走了,父亲、继母和亲家母先后去了,赵秦萍没有下落。她是因忧愁过度而在“宁圣轿行”那楼屋里倒床的。当时,她依在窗栏边看长江流水,看见一艘逆水行舟,看见一队赤裸的匍匐前行的纤夫。她见那逆水行舟不动了,仿佛要被那股泡漩水卷走,一阵担心,头晕目眩,就倒下了。儿媳李小雅给她端了羹汤来,才发现她倒在窗边的木板地上,跟进屋来的儿子常光圣赶紧抱了她到床上。小雅急得哭了。
她苏醒过来,说:“光圣、小雅,妈没事,一时有点头晕,现在好了。儿子,快扶妈起来。”
常光圣说:“妈,您得躺躺,您太累了!”
宁徙就自己坐起来,下床。李小雅赶紧扶住她,搀扶她走到了窗栏边。她见那逆水行舟已经上行了老大一段:“光圣,小雅,你们看,看那逆水行舟。”
传来纤夫的号子声:“吆一嗬,漩水来,脑壳勾紧手抓岩,前弓后箭踩稳实,钱进腰包妹开怀……”
宁徙说:“光圣,你记下这号子,你书林伯伯收集有不少川江号子。”
“嗯。”常光圣点头,担心着母亲的身体。
老憨进门来:“夫人,我四下里打探了,道台大人也派了专人打探,还是没有赵秦萍的下落,也没有绑架者的音信。”
李小雅拽老憨衣襟,示意他此时别说这事,怕婆婆担心。
宁徙叹道:“绑架者是为了钱财,而赵秦萍身上就揣有大笔的银票,他们是不会传话来的了,他们是躲之不及呢。哼,我宁徙是不会放弃的,得让这帮贼人落网,得要救回赵秦萍来!”
赵秦萍是自己“绑架”了自己,“绑架者”留下的那张字迹潦草的字条是宣贵昌用左手写的。
他夫妇俩里应外合卷走了“蜀陕账庄”的巨额资金。
此时里,她和宣贵昌正躲在长江边一间破旧的吊脚楼里偷偷乐。她谎称去福建开分号,其实是为了窃取这笔巨额资金溜之大吉。她本是想与宣贵昌一起回福建老家的,做贼心虚的宣贵昌没同意,担心会查找到他们老家去。赵秦萍在“蜀陕账庄”的这些年里,宣贵昌一直隐藏在这里,赵秦萍不时来与他相会、谋划。他实在佩服夫人的忍耐和能耐,他一直记得她当年说的那话,老娘恨这两个女人,老娘要夺了这账庄的钱!不想,她还真实现了她那诺言。
他俩已经知道李慧贤死了,那元气大伤的“蜀陕账庄”是难以为继了。赵秦萍终于出了这口恶气。夫妇俩最终商定,还是去成都。宣贵昌心里难受,思念他那骨肉小雅:“夫人,离开前,我想去看看小雅,偷偷看,不让她知道。”赵秦萍恶了眼:“你就死了这心吧,老娘不许你见她,永远不许!”他哀伤落泪,茶饭不思。赵秦萍用手指戳他额头:“你那亲生儿子不想,倒想那野种。”还是担心丈夫身体,端了饭菜给他,酸肠热肚,“贵昌,你吃饭,你不吃饭我心疼。再说了,就算我同意你去看她,万一你被抓住咋办。贵昌,我可是忍受了八年啊,我们不能前功尽弃。”宣贵昌这才吃饭,心想,夫人也够苦的。
重庆的初夏就闷热,连江上吹来的晚风也灼人,蚊子嗡嗡。赵秦萍为他打扇,为他驱赶蚊子。他心生感激,大口扒完饭菜:“走,去成都,我在那里有不少朋友,老子要东山再起。”赵秦萍笑:“对,我们东山再起,可你不能再做官,会被查出来。你说那话对,官场风险,尺水狂澜。我们去经商,有钱啥都能做。”
屋门外,可见岩坡下的长江流水和水上舟船,听得见纤夫的号子声:“吆一嗬,嗨,嗨,挖煤的人埋了没有死,拉船的人死了没有埋……”
赵秦萍嘟囔:“喊些不吉利的话。”
宣贵昌大富大贵享受过,大苦大难经受过,叹道:“各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纤夫们戏谑地喊唱:“心子莫像煤炭黑,有口饭吃就要得,讨得妹儿做婆娘,生下一堆小崽儿……”
宣贵昌听着,端了大茶缸喝苦丁茶,自己儿女都有,却都不在身边,嘴里心里苦透。赵秦萍盯他:“你咋啦,听了这号子心里不舒服?哼,心莫黑,不黑能成事!”宣贵昌抬眼看她,说:“我就是想我那儿女。”赵秦萍心酸:“儿子你是该想,还得千方百计找到他,我们都这把年岁了,这些银钱最终都得给他,让他为我们宣家传后,光宗耀祖。”宣贵昌点头。赵秦萍又说:“宣贵昌,你给老娘记死了,你永远也不能去找你的那个野种!”
小荷露尖,新都县桂湖园的荷花开了,睡莲、小桥、亭榭、桂树相映成趣。“‘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这是明代状元杨升庵写的,桂湖是他的故居。怎么样,这里不错吧!”宣贵昌边欣赏边对身边的赵秦萍说。赵秦萍点头:“嗯,是不错。”
园内碧草凝翠,桂树交阴,群芳争艳,蝉鸟飞鸣。
俩人沿湖漫步,兴致极高。
宣贵昌和夫人到成都落脚后,他立即联系了当年那些发誓愿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不想,都对他这个落难人躲之不及,唯恐受到牵连。他真切感受到了世态的炎凉。倒是那个曾多次向他进贡的赵嗣老板闻讯找来,请他俩去二仙桥那食客盈门的“兔丁馆”吃饭。吃饭喝酒间,赵嗣叫来个精灵的店小二,要他说唱一段,店小二就摇头晃脑说唱:“日斜戏散归何处?宴乐要去六合居。三大钱儿买好花,切糕鬼腿闹喳喳。清晨一碗甜浆粥,才吃菜汤又面茶。凉糕炸糕聒耳朵,吊炉烧饼艾窝窝。叉子火烧刚买得,又听硬面叫饽饽。烧麦馄饨列满盘,新添挂粉好汤团。”说的全是成都的名特小吃。这“兔丁馆”做的兔丁,肉多骨少,香鲜可口。经营有麻辣兔丁、五香卤兔、红板兔,还经营有红油鸡块、蒜泥白肉、凉拌肺片和五香蹄筋。赵嗣早先就请他夫妇来这馆子里吃喝过。
赵嗣的热情感动了他俩,他俩是知道赵嗣的一些事的。那次,他俩与父亲大人赵宗无意间说到了赵嗣,父亲说,曾经有个商人向他说过,说赵嗣是在中国出生的日本人,他那日本父亲是在中国沿海做生意的“本多商社”的老板。说他家先辈是明朝来华的日本浪人,当初的一些日本浪人与倭寇与日商是同类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万历二十八年就发生过日商购买明丝的抢购风潮。父亲说,此商人说的赵嗣的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他们生意上有过节诬陷他。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呢,无处可查,也难查。嗨,管他的,只要赵嗣给我们好处就行,管他是不是日本人啊,还有朝廷的命官跟倭寇私通的呢。
他俩虽然有了巨额资金,却没法出头露面做生意,很担心那些所谓的朋友会出卖他俩。赵秦萍左思右想,说:“贵昌,你以为赵嗣这人如何?”宣贵昌矜持道:“还可以吧。”她问:“可否信赖?”他想想,说:“还可以吧。”她说:“我看这样,我两个在幕后指挥,让赵嗣出头露面。”他犹豫:“岳丈大人说过,赵嗣也许是日本人。”赵秦萍说:“这说不清楚的事情也就你知我知,外人又不晓得。再说了,他要是作怪,我们还可以用此来要挟他。”他终于点头:“好吧,就找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夫妇俩就对赵嗣说了其想法,赵嗣满口应承:“我的生意能有今天,多亏了老爷、夫人的多方关照,我愿献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就这样,他俩将其巨额银票做本,以赵嗣的名义开办了“赵氏商号”,这商号实际的老板是他俩。商号的名字是赵秦萍取的,宣贵昌不满意又不好反对。一来,这些银票是夫人弄来的;二来,以赵嗣的名义办商号取这名也算是名正言顺,才好掩人耳目。赵嗣有了这笔巨资做后盾,又有他俩的幕后指挥,开局不错。赵嗣一直住新都,新都离成都近,领了他俩来桂湖游玩,自己则去谈一笔桂花糕生意。
“贵昌,这桂花糕能赚钱?”赵秦萍问。
“能赚。”宣贵昌答,“这桂花糕就跟杨升庵这有名的桂湖有关。”
“说说。”
“相传,明朝末年,这新都县城有个叫刘吉祥的小贩,他从状元杨升庵这桂蕊飘香的桂湖得到启示,将采集的桂花挤去苦水,用蜂蜜浸泡,与米粉混合蒸熟,制成了桂花糕。他制作的桂花糕细软滋润,色泽洁白,有浓郁的桂花芳香,入嘴化渣,香甜可口,很得食客喜爱。现今这新都城里,就有多家制作桂花糕的作坊,我们可以成批定购外销……”
俩人说着,听见嘻哈的说笑声,发现是前面草亭里坐着的两个女人在说笑。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背对他俩的那个女人说。
“知道,这是北宋周敦颐写的名句,之后,荷花就有了‘君子之花’的称谓。”面对他俩的那个年轻漂亮女人笑说,“呃,我给你说段杨升庵的故事吧。”
背对他俩的那个女人说:“你说。”
面对他俩的那个女人说:“有天,杨升庵在堰塘里洗澡,就是在现在这桂湖。恰遇县令路过,县令见他不回避,火冒三丈,要打他的板子。可杨升庵就是不上岸。县令没法,就叫跟班将他的衣裤挂到树上,说,我给你出副上联,你若对答得好便还你衣裤。说,‘千年古树为衣架’。杨升庵信口对出,‘万里长江作澡盆。’县令听了拍手叫好,让跟班取了衣裤给他,还请他去县衙门做客。”
背对他俩的那个女人拍手笑:“好,这段子好!”
两个女人笑做一团。
宣贵昌和赵秦萍也笑,宣贵昌看见漂亮女人就兴奋,快步上前,想去凑个热闹。走着,戛然止步。他看见了背对他的那个女人的脸,竟是宁徙。他惊出身冷汗,拉了赵秦萍快步溜走。他和赵秦萍哪里知道,面对他俩的那个年轻漂亮女人就是他俩的儿媳妇。
宁徙是禁不住傅盛才的再三恳请,才跟他来成都散心的。
傅盛才确实个唯利是图的精明商人,连她家产的夏布也退货。事情发生在她女婿马翼惨死后不久,当时,她和女儿光莲头一次用“牛粪浸渍法”漂白苎麻。是把牛粪和温水盛于老大的水缸里搅匀,将苎麻放入浸泡个把时辰,取出后用清水冲洗,在太阳下晒干,复又浸泡于牛粪水里,连续三四次,苎麻即可漂白。之后,再按其浸渍后的苎麻的质量和长短,分为“标庄”、“头庄”、“二庄”、“三庄”、“白索”、“晒青”等级别,分别打捆。“标庄”苎麻细白,富有光泽,是用来做上等夏布的。那天她不在,光莲因夫君的离去而神情恍惚,本该用“标庄”苎麻来做的上等夏布,却误用成了“头庄”苎麻。“头庄”苎麻比“标庄”苎麻稍差,是用来做中上等夏布的。是光莲押送那批夏布到内江县交的货,傅盛才在那里办得有分店,交货时,傅盛才正在那里查账,就亲自验货。他验货很仔细,怒道:“么子啊,这哪藏书网里是上等夏布,分明是中上等货,退货,退货!”那时,常光莲心情不好,火气大,瞪眼道:“傅伯伯,你眼睛花了呀,你识不识货啊,我们分明是用‘标庄’苎麻织的上等夏布……”俩人竟争执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被退了货。刚失去夫君又遭退货,这双重打击使常光莲伤心极了,押送那批退货回来后对她大哭,说傅伯伯太挑剔,太欺负人!她仔细看货后,说:“女儿,你傅伯伯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中上等夏布,是我们错了。”也埋怨傅盛才竟如此不讲情面,你就按中上等夏布收购也行呀,咋就偏要退货,这不是劳命伤财么。几天后,傅盛才来了,向她道歉,说这中上等夏布他也收,就按照中上等夏布的货款收购。说是要让光莲得个教训,做事情要一丝不苟。话明气散。她佩叹傅盛才识货,叮嘱光莲要多向她傅伯伯学,做事要认真下细,经商要亲兄弟明算账。傅盛才听了呵呵笑,说她讲得有理。
傅盛才没有妻室,她不好一人跟他来成都,她晓得,他一直想娶她。傅盛才是大好人大恩人,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书林,就对他说,赵书林好久没有去过省城了,叫上他一起吧。傅盛才不好反对,仰天长叹,咳,缘分乃天定。女儿常光莲也跟了来,一是为傅盛才的商号送货;二呢,也想在成都寻找更多的买主,就都一起来了。光圣夫妇直送他们到荣昌县那十里长亭,千叮万嘱母亲要保重身体,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他们确实是一路平安地到达了省城。
大商人傅盛才在成都这高墙房院古色古香,院里一汪月牙形的碧水倒映屋宇,水中可见游鱼,长有桃树、兰花、野草,雀鸟飞鸣,又有美酒佳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常光莲成天忙着去寻买主,傅盛才就与她和赵书林在院子里赏花观鱼,在书房里吟诗挥毫。赵书林乐颠颠的,说是想转悠一下省城。傅盛才就领了他俩去成都的大街小巷转悠。赵书林看着繁华的省城,诗兴大发,吟诵陆游的诗:“剑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边天下稀。烟柳不遮楼角断,风花时傍马头飞。芼羹笋似稽山美,斫脍鱼如笠泽肥。客报城西有园卖,老夫白首欲忘归。”傅盛才连声称好,心想,自己虽是富有,却缺少赵书林这般才气,知道他俩那苦难而甜蜜的经历,就谎称想起件急事,各自走了,叮嘱他俩早些回屋。
他俩难得如此空闲,乐而忘返。
路过陕西会馆时,买了票进去。宁徙听傅盛才说过,这会馆是陕西移民商人所建,会馆里的戏院是成都最好的。二人走进戏院,果然不错,亭台轩榭金壁辉煌,戏台上立有铁桅杆,上有“万年永固”字样。这边的戏台在吼秦腔,那边的戏台在唱梆子,看戏的人多,很热闹。赵书林乐得嘿嘿笑。他俩身边有看戏的川人在议论:“哥子,你晓得不,《成都竹枝词》里说,‘戏班最怕陕西馆,纸炮三声要出台,算学京都戏园子,迎台吹罢两通来。’”“晓得,成都的这些会馆演戏么,开头、散场都是不限时间的,唯独这‘陕西会馆’不同,学来京师的派头,头爆、二爆、三爆,三节爆竹一放完,戏班子若还不开场,马上就会被请出会馆,即便是有名的角儿也不留情。所以呢,戏班子怕到这里来演出。”“是恁个的,不过呢,陕西人有钱,开的价钱高,戏班子还是要来。”“你晓得不,‘江南会馆’也热闹,一年要唱五六百场戏,每天几台大戏轮流转……”看了阵戏,赵书林说要走,说是听不懂,还是川戏好看。宁徙也听不懂,想去“江南会馆”看戏,赵书林说想去看锦江,宁徙就陪了他去。
二人走到锦江边时,已是入夜,空中飘洒下霏霏细雨。
但见江桥飞跨,灯笼忽闪,船灯点点,水波粼粼。传来阵阵笙歌。赵书林触景生情,吟诵起唐代诗人张籍的《成都曲》:“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解释说,“这锦江以江水清澄著称,江中商船众多,江边酒家林立,真可谓地兼繁华,幽美之胜。”宁徙笑盯摇头晃脑解说的赵书林,说:“我可是肚子饿了,我们寻个酒家吃夜饭去吧。”赵书林点头,挽了她走。她让他挽着,心想,老都老了,怕啥子。他俩去了一艘夜船吃喝。她向赵书林敬酒,感谢他多年的关照,祝福他康健长寿。赵书林喝酒,两眼发热,吟成一首七绝:
锦江夜雨细无声,桥头船家灯火明。
难得佳人相伴醉,此情足可慰平生。
她故意问:“书林,这又是哪位诗人的诗?”赵书林盯她:“大清诗人赵书林是也!”俩人都笑。
回到傅府后,俩人在各自住屋的床上做梦,做的都是好梦。
省城再好,她还是觉得家里好,她思念家人了,尤其牵挂遭受重挫的儿媳妇李小雅和生死未卜的赵秦萍,没住多久就说要回家。傅盛才说,留得住你人也留不住你心,我雇马车送你们回去。
正要动身,家住新都的宣福康来了,盛邀他们去新都玩。他们都没去过新都,她也想见见宣福康的夫人,就答应了。到新都后,她与宣福康夫人茜月一见如故,没住几日便无话不说。“茜月,你一口川话,老家是四川哪里的?”茜月摇头:“我老家不是四川,家父是闽西人……”赶紧收口。茜月的父母是常维翰和泓玉,她本名叫常光柳,茜月是她被人贩子拐卖到宣府后取的丫环名。她知道,宣贵昌是家父的仇人,没敢说自己的真名,对宣福康也没说,她不想让他不快。她很想回闽西去找父母,却又不知父母在闽西何处。“啊,你是闽西人,我老家就是闽西的,我们是老乡呢!”宁徙说。“真的,你口音不像。”“嗨,来四川这么多年了,自然带了川腔。”宁徙很想知道茜月这个家乡人的情况,不住打问。茜月一肚子苦水无处倾述,见宁徙这个老辈子热情、真诚,就把自己被人贩子拐卖的事情说了,把父母的事情说了。她对宁徙说后,心里痛快许多,期望闽西人的宁徙能帮助她找到父母和姐姐们。宁徙听了掉泪,原来茜月竟是常维翰丢失的幺女儿。就对茜月说了常维翰、泓玉在闽西的住处,说她一定帮助她找到她父母。茜月得知了父母在老家的住处,宁徙又愿意帮她找到父母,感激不尽。两个女人各有心思,抱头痛哭。茜月问:“常妈,咋会这么巧,您不仅是我家乡人,且您女儿常光莲与我本名的姓和字辈都一样!”她看她,心里好痛,也罢,她已成年,应该知道这些事了,就全都说了。茜月听罢,百感交集,扑到她怀里呼唤妈妈。她紧搂她落泪:“光柳,我苦命的女儿……”叫来宣福康、常光莲说了情由,都伤感、欣慰,从此以姐姐、妹妹、妹夫相称。赵书林得知后,感慨万千,又即兴赋七绝一首:
谋生置业走四川,虎啸猿啼贼生乱。
悲欢离合多少事,凭谁记取作奇传。
大..家都说好。
宁徙决定多住些日子了,常维翰的女儿就是自己的女儿。茜月心情大好,决定从此用常光柳的本名。常光莲不得闲,今日一早就随妹夫宣福康去与一家商号谈判丝绸、夏布的生意。赵书林也跟了去。天气很好,常光柳就领了她来桂湖观赏荷花,俩人玩得好开心。
第三十八章
守孝三年的日子过去,赵书林忙起与宁徙的婚事来。
婚期定的是三月初九,是赵书林请那算命先生选的。宁徙笑:“你不是说要找风水先生定日子么。”赵书林说:“我在大荣桥头遇见那算命先生了,他也老了,摇头晃脑道,苦尽甘来。我甚喜,他这是在说我俩呀,就给了他一锭银子,请他给选个日子。他掐指头算,就选了这天,说是个黄道吉日。”宁徙笑:“你呢,讲究也多,我们都老了,住到一起就行。”赵书林头摇成拨浪鼓:“我俩这苦尽甘来的婚事得要好好办!”
好多的事情都是热心的乔甲长指挥办的,由吴德贵、老憨和桃子具体操办。巴渝人这“六礼”程序的婚俗讲究繁多,结婚之前就开始忙碌。乔甲长说,两家都是路孔寨的大户人家,是难得的大喜事,不能马虎,得要如何如何办。
赵书林喜滋滋应承。
初八清晨,阳光鲜丽。路孔寨弯拐、狭长、陡峭的老街和临街的“赵家大院”和前山那白塔都沐浴在喜庆的春晖里。赵书林步出老街,登上了大荣桥,见沐浴在春晖里的白银石滩仿佛在对他笑,他也笑,摇头晃脑吟李白的诗:“见游丝之横路,网春晖以留人。”又吟苏轼的诗:“溶溶晴港漾春晖,芦笋生时柳絮飞。”中午,他按照乔甲长叮嘱,请来县城里的名师大厨上门做菜,还宰杀了肥猪儿抬去宁徙家。傍晚,大管家吴德贵带人在赵家神龛前横摆了两张系桌帏铺桌布的方桌,陈列了精美的供品。谓之“花堂”。入夜时分,新郎倌赵书林在赵氏族长的主持下祭拜天地祖宗,由族里的女长辈为他挂大花红、佩红绫、戴瓜皮帽。谓之“加冠”。这仪式本该由他父母或是姑妈主持做的,他父母、姑妈都已不在人世。“加冠”仪式毕,吹鼓手奏乐,放鞭炮,以示喜庆。
这时候,宁徙在“常家土楼”的事情也多,得由命好且有经验的妇人给她“扯脸”。桃子说,常光莲、李小雅结婚时她都做过,就她来做。桃子用棉线把她脸上的毫毛全都绞掉,抹了层淡淡的熟石灰,又涂脂抹粉。弄得她好难受。桃子嘻嘻笑:“夫人,今天你全得听我的摆布。”她摇头笑。
就在桃子给宁徙“扯脸”时,“赵家大院”已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大门的门楣上贴了“百年歌合好,五世卜其昌”的门联,横批是:“笙磬同偕”。
不想,这番讲究、热闹的礼仪引来了铜鼓山的土匪。
当晚深夜,乐颠颠的赵书林还在喜房里忙这忙那,总怕有啥疏漏,埋怨赵莺不在身边,女儿的心比他细得多99lib?
。吴德贵说:“老爷,您晓得的,二小姐赵莺、二姑爷孙善和您那外孙儿孙聪都在忙船上的生意,已经派人捎了话来,无论如何他们今晚一定赶回家。”他点头,想起什么,寻出个精美的匣子打开,仔细清点。吴德贵说:“老爷,我都见你清点过好几次了。”他笑道:“这里面装的是姑妈精心挑选的珠宝、首饰,尤其是姑妈留下的这对翡翠玉镯,姑妈特地叮嘱过,让我结婚时送给宁徙。”姑妈对他说过,这对玉镯是祖传的,与他当年送给赵玉霞的那对一模一样。吴德贵叹道:“咳,要是老夫人还在多好……”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传来惊呼声。
吴德贵一悸,抽身出门,发现手持火把的郭兴匪帮闯进“赵家大院”来了,见钱就夺,见物就抢。他大惊失色,招呼家丁们抵挡,派人飞马去搬救兵。
新房里的赵书林慌了,寻出所有的银票来。吴德贵惊惶地跑进来:“老爷快躲起来,土匪来了!”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书林赶紧把银票塞进怀里,将精美匣子塞到喜床下。郭兴带领一帮土匪闯进屋来,喝道:“我看见你那匣子了,知事的给我拿出来。”赵书林又怕又心疼:“郭寨主,我家的东西你尽管拿,你不能动那匣子!”郭兴笑道:“赵公子,我且不拿,先看看。”说着,令喽啰从喜床下取出那匣子来,他打开看,呵哈笑:“赵公子,这匣子归我了。”赵书林求道:“郭寨主,这匣子你不能拿走,这里面装的是我与宁徙的成亲之物!”郭兴黑眼:“给宁徙的啊,提起她老子就上气,她和她那儿子赵庚弟,不,是常光儒,老子有朝一日要宰了他俩!你这么一说,这匣子我更是要定了!”关上匣子,抱在怀里。一介书生的赵书林怒不可遏了:“郭兴,你狗日的没有人性呀,你那心肝被狗吃了呀!你你你,你这个坏蛋,竟连我那才一岁的小孙儿也掳了去,又来我家来抢劫。你知道的,我可是你嫂夫人赵玉霞的表哥!”郭兴道:“我知道你是我嫂夫人的表哥,那你就该为你表妹报仇。可你呢,却为常家人说话,常家可是你我共同的仇人。那常光儒不过是你的养子,与你没有血缘关系,他是常家的骨肉,所以他才狠心杀了你表妹和我大哥。”赵书林说:“为我表妹之事,我求过他骂过他,可他,他也没错,是我自小就教导他要秉公办事。呃,就算是他有错,难道我那小孙儿也有错吗,你为啥要掳走他?”郭兴嘿嘿笑:“他不是你亲孙儿,你犯不着心疼他,我掳走他自有我的道理。不过,你放心,那姓常的小崽儿是我夫人在抚养,他现在好好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他,我也不想伤害你,今天我就要这匣子。”说完,抱了精美匣子就走。赵书林眼冒金星,厉声喝叫,怒兽般冲上去夺郭兴手里的匣子。郭兴紧抱不放。赵书林就狠咬郭兴的手。郭兴痛得大叫,推开赵书林:“赵书林,你找死!”他身边那喽啰挥刀欲砍,吴德贵紧护到赵书林身前:“郭寨主,你杀我吧,你可千万别伤害我家老爷!”郭兴抚被咬伤的手,欲喊杀又忍了:“算了,老子不与你计较,你毕竟是我嫂夫人的表哥。”招呼喽啰们走。赵书林急了,急中生智:“郭兴,你别走。这样,只要你将那匣子还我,我给你一坛金子。”心想,那给宁徙的翡翠玉镯绝对不能让他抢走。郭兴住步:“一坛金子!好呀,你拿来,我还你这匣子。”赵书林说:“走,你跟我去后院。”对吴德贵,“你去找家丁拿锄头来。”吴德贵担心地离开。
赵书林领郭兴一伙土匪去到后院,吴德贵和一帮家丁拿了锄头赶来。
火把熊熊,可见墙垣外那夜色中的濑溪河、大荣桥和白银石滩。
赵书林指墙垣内的一棵老黄桷树:“就埋藏在这树下。”郭兴大喜:“挖,给老子挖!”家丁和土匪们开挖,挖了好深的坑,啥也没有。郭兴瞠目道:“赵书林,你耍老子呀!”赵书林额头冒汗:“这,这,是我姑妈让人埋的,她对我说过,说这树下埋有一坛金子。”指树的另一边,“对了,她说过,是埋在突起这树疙瘩下的。”郭兴半信半疑,喝叫:“朝这边挖!”家丁和土匪们又开挖。郭兴恨盯赵书林:“哼,要是挖不出金子,我就要了你的命!”吴德贵心惊胆战,他从没有听说过这树下埋有金子,也许是老爷在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唉唉,倘若救兵没能赶来,老爷的命休矣,明天可是他的大婚之日!
依旧没有挖到金子,郭兴怒了,拽住赵书林胸襟,将刀架到他脖颈上:“赵书林,你狗日的死期到了!”吴德贵连连拱手:“郭寨主,使不得!我求你了,放过我家老爷!”赵书林面如土色,还是想着那匣子:“郭兴,你别动刀,看来是我记错了,应该是那个树疙瘩下。”郭兴跺脚咆哮:“老子不挖了,老子立马要了你的命!”手起刀落,眼见赵书林的人头就要落地,“铛!”五尺长刀飞来挡开郭兴的刀,赶来的宁徙喝道:“郭兴,你狗日的死期到了!”郭兴拿刀的手被震麻,大惊,挥刀抵挡宁徙的快刀,手中的精美匣子失落地上。土匪们欲上前相助,却被老憨和其带来的家丁围住厮打。赵家的家丁也挥锄上阵。打斗声呐喊声响彻后院。盛怒的宁徙使出浑身解数与郭兴厮杀,每日操练的她年过六旬,依然是功夫不减当年。二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赵书林万分担心宁徙安危,欲上前,被吴德贵拉住:“老爷,这可不是写诗作画,你断不能前去!”赵书林泪水扑面:“宁徙,你要小心……”冒死抢回地上那精美匣子。在院子里抢劫的其他土匪闻声赶来,家丁们难以抵挡。宁徙发急,擒贼先擒王,运足指力,寻空当“呀!”地大叫,单指直戳郭兴左眼。郭兴躲闪不及,左眼珠迸出眼眶,扪住伤眼惨叫。土匪二头目看见,挥刀抵挡宁徙,惊呼:“寨主受伤了,保护寨主!撤,快撤!”
众土匪护住郭兴,翻过墙垣,逃到濑溪河边,拥上等候河边的两艘木船。两艘木船顺流而下,消逝在河湾里。
老憨率家丁执火把追至河边,叫来木船,欲上船追赶。宁徙跟来,说:“老憨,别追了,土匪人多,逼急了会杀回马枪的。”赵书林赶来,朝夜空拱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宁徙借助火把的光亮,关切地看赵书林:“书林,伤着没有?”赵书林泪目闪闪:“没有,没有!宁徙,我的好宁徙……”抚宁徙哭。吴德贵万般庆幸,激动说:“夫人,您的指功厉害!”老憨说:“我家夫人常年戳沙练功,指力惊人,单指可以穿木。”宁徙想起什么,叫吴德贵赶紧去请郎中,自己招呼身边的人立即去救护伤者。
土匪此次来劫,赵家死了两个人,伤了十余人。
乔甲长带领兵丁赶来“赵家大院”,见此惨状,痛惜不已:“来晚了,我等来晚了!混账郭兴,你会不得好死的……”赵氏族人扶了拄拐杖的族长走来。族长老泪横流,浑身哆嗦,怒指正为赵家下人包伤的宁徙:“宁,宁徙,你你你,你给我路孔寨带来了祸患,你常家人害得我赵家人好惨……”宁徙继续为伤者包伤,没有回话。乔甲长少有地黑脸:“老族长,你这就不对了,你啷个反倒责怪宁徙,罪魁祸首是那匪首郭兴!你应该清楚的,我们路孔寨能有今日的繁荣,首功是宁徙……”
赵莺、孙善、孙聪一家三口乘马车赶回来,悲憾家里飞来横祸,庆幸老人安然无恙。
是夜,乔甲长召集众人在赵家这劫后的花堂里围坐议事,哀叹:“真是好事多磨!”对赵书林,“书林,明日这婚礼还是改期办吧。”赵书林少有地硬气:“无需改期,明日照办!”族长唉唉摇头:“不可,万万不可,倘若土匪又来咋办?”赵书林说:“那匪首郭兴的左眼爆裂,他是绝不敢再来了。”乔甲长问宁徙:“宁徙,你看呢?”宁徙为赵书林的硬气而自豪:“我听书林的。”最终商定,明日的婚礼照办。老族长说话了,犀利的目光巡视族人:“办婚礼可以,不过,必须严格依照我赵氏的规矩办。宁徙她不是黄花女子,她是二嫁,二嫁者只能在夜间出门,只能坐两人小轿,只能从赵家的后门进入。不能请客动众,不能摆酒发宴,不能敲锣打鼓,不能扯旗放炮。否则,否则就违反了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礼教,也有辱她原夫家族的脸面。”乔甲长听了犯愁,锁眉说:“老族长,这,不能这样子办。”族长固执己见。在场的族人附和。赵书林气红满脸:“不行,事情全都准备好了,我得要热热闹闹办!”族长怒指赵书林:“赵书林,你,你这个不忠不孝的赵氏孽种,你要为我们赵氏宗族抹黑呀!这次土匪来劫,就是你不尊不敬赵氏祖规的结果!”宁徙胸脯起落,强抑泪水。赵书林回族长说:“如何办婚礼是我与宁徙的事情,我就是要照现在的安排办。愿来者欢迎,不愿来者请便!”族长青筋鼓涨,沙哑了声:“赵书林,你胆敢冒犯先祖冒犯族规惹怒族人!你忘了呀,忘了你那女儿赵燕是咋个死的了呀。我今天正告你,这件事由不得你,我赵氏族规天王老子也不能违反!否则,我要依照族规严办你!”乔甲长摇头叹气,一时无策。赵书林悲哀落泪:“老天爷呃,你咋要这么为难我!土匪来劫,族规来卡,难道我娶一个天下少有的善良妻子有错么?”怒视族长,“好好好,罢罢罢,我赵书林的婚事不在赵家办了,我到女方家去办!”族长听着,呆了,一屋的人都呆了。老憨拍手笑:“好,好事情,去我主子家办,热热闹闹大张旗鼓地办!”宁徙感动,书林是个硬汉子,是个好男人!她与书林早就商量过,在哪家办都行,是吴德贵坚持要在男方家办,老憨还与吴德贵争执过。最终是她说了话,就在书林家办。反正两家相隔不远,时常都可以走动。乔甲长正愁僵局难解,不想老憨如此说了,他是个开明之人,就征求宁徙的意见。宁徙颔首同意。吴德贵那脸如同霜打。族长愤怒至极,黑云满面,招呼族人:“我们都走,这不干我赵氏的事!”
虽然定在女方家办婚礼,吴德贵还是坚持认为,是他家老爷赵书林娶宁徙为妻,还是得按照巴渝婚俗办。
宁徙应从。
初九早宴后,凤冠霞帔的新娘宁徙在家人的簇拥下登上了花轿。吴德贵说,这叫“出阁”。因为宁徙的父母和长亲均故,就少了“哭嫁”这道程序。花轿放在“常家土楼”外扩修过的大道约一里远处。随行的陪嫁物件有:八铺八罩、衣柜桌椅、碗盏酒壶、脚盆马桶等等。有一样特别,由老憨抱来一对公鸡母鸡,放入竹笼,竹笼绑在花轿后。吴德贵说,这是“随轿鸡”。新娘的花轿启动时,鼓乐齐鸣。候在“常家土楼”的新郎赵书林就登到土楼屋顶眺望。吴德贵说,男人居高临下才不会被女人欺负。这时,铁铳三声,鞭炮齐鸣,众宾客男女都拥到土楼门外迎接。男女..双方的吹鼓手皆疯狂吹奏。院门外宽敞的大道两厢,站满了左邻右舍、四乡八邻的男女老少看客,其中的移民众多,南腔北调,过年般热闹。
花轿缓缓而来,在院门前放下。
新郎赵书林提了串燃放的鞭炮,围绕花轿转了三圈。“噼里叭啦”的鞭炮声混合着嬉笑的人声。吴德贵说,这是“避邪”。鞭炮声止,花轿再启,抬进院门抬至花堂前放下。男方晚辈赵莺上前掀开轿帘,恭敬地给新娘献茶,新娘付给她赏钱。就有大厨子前来,将手中的一把米豆盐茶向花轿四周抛洒,口中念念有词:“日吉辰良,天地开张,新人到此,车马还乡。一张桌子四四方,张良造就鲁班装,四面嵌起云牙板,中间焚起一炉香。此香本是非凡香,来与新娘掩煞香,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姜太公在此,诸邪回避,人财两旺,大吉大利。”吴德贵说,这叫“回车马”。大厨子撒完米豆盐茶,新郎就将新娘陪嫁的灯盏点燃。吴德贵说,这叫“长命富贵灯”。这之后,司仪乔甲长指引新郎步上红地毡左右踏步走。吴德贵说,这叫“脚踏四方”。这道程序结束后,则由多子多福的乔甲长夫人再掀轿帘,扶新娘下轿,领她踩过米筛步入花堂。新郎倌紧随其后。
一对新人在花堂当间站定。
司仪乔甲长高呼:“一拜天地!”新郎、新娘拜天地。乔甲长又高呼:“二拜祖宗!”新郎、新娘向尚还健在的老辈子焦陵夫妇叩拜。两位老人是儿媳焦思弟和孙儿焦传专程去居安镇接来的。乔甲长再高呼:“夫妻对拜!”新郎、新娘对拜。此后是倒拜,由男女双方晚辈倒拜两位新人。新郎、新娘就给晚辈们发赏钱。乔甲长呵哈笑:“这是我们路孔寨土客结合的大好婚礼!”
婚宴设在“常家土楼”的院坝里,摆了近百桌席。
女方的亲朋好友都来了,赵家的亲朋好友也来了,还是有不少赵氏的族人。唯遗憾的是,川东道台赵庚弟没来,他带人去川东的酉阳、秀山、黔江、彭水县视察,未能赶回。
新房设在宁徙的住屋内,屋里充满喜气。那张闽西风味的樟木鸳鸯大床上铺了红被摆了红枕,四根铮亮的床架披红挂绿。床架、床屏、床沿、床脚的龙凤呈祥等雕刻图案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新娘宁徙端坐床沿,等待新郎来揭红盖头。终于,满面酒红的赵书林踉跄跨过门槛,关死房门。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个精美匣子打开,取出那对翡翠玉镯戴到宁徙的手腕上,也不说话,一把揭开了红盖头。
烛火下的宁徙盯了他笑。
宁徙那青年中年老年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诸多痛苦甜蜜的事情荡他心扉。他搂抱她平放到软和的新床上,做他渴盼了几十年的事情。
宁徙泪光闪闪。这张伴随她度过了无数个孤寂难眠夜的鸳鸯大床,今夜才名副其实。书林,不想你这书生的力气这么大。宁徙,你如今不是常夫人而是赵夫人了,心里惊骇,你俩可是在“常家土楼”里鸳鸯共枕呢。是的,“常家土楼”是不能改名的了,它早已经声名远播。老憨当年曾指责过常维翰,也请求她将这土楼改名为“宁家土楼”。她没有同意,她的儿孙们都姓常,他们已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和晚辈们没有愧对常家,常氏的兴盛实现了她当年那赴川置业发家的抱负。这就够了。她对书林说过“常家土楼”不改名之事,他遗憾也感动,遗憾常维翰变心,感动她的大气。
“夫人,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要是男人的话……咳,你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却是在为常氏为赵氏光宗耀祖。”赵书林说。“我不后悔做女人,我有了姓常的姓赵的姓焦的后代,我满足了。”她答,也还是为宁氏无后而遗憾。
第三十九章
宁徙今日穿了镶有粉红边饰的浅黄色衫,着大云头背心,足登红色弓鞋,在儿孙们的簇拥下来到湖广会馆门前。
新落成的重庆湖广会馆今日举行开馆大典。
这坐北朝南的会馆面临长江,离朝天门码头不远。前来朝贺的本地人、外省移民和南来北往的客商把个会馆门前弄得喧嚣、热闹、拥挤不堪。说笑声、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衣裤、丝绸、夏布、折扇、杂货的,有耍猴戏、皮影戏、被单戏的,有卖糖人、竹叫子、风吹子、巴郎鼓的,有补锅、补搪瓷碗、剃头的,有卖灯草、巴糖块、豆腐干、榨菜的,有卖叶儿粑、黄凉粉、水豆花、担担面的。
宁徙看着,啧啧连声:“呵呵,热闹,好热闹!”随儿孙们步入馆内。
但见廊房、庭院鳞次栉比,粉壁彩雕古色古香,歇山式大房顶富丽气派。尤其那戏楼庭院煞是招人,众多等待看戏的人们喝茶、嗑瓜子、抽烟说笑。穿崭新长袍马褂的傅盛才迎来:“宁徙,你来了,欢迎你这修建会馆的入资大户!”宁徙笑道:“彼此彼此。”傅盛才嘿嘿笑,说:“宁徙,开馆大典还有一阵,走,我领你去四处看看。”对她身边的晚辈们说,“你们快些去占位子。”
晚辈们笑闹着散去。
傅盛才领宁徙寻看了馆内的文星阁、望江楼,又领她登石梯去看祭祀大禹的禹王官。宁徙走进宽敞的禹王宫,目视高大的禹王塑像,满心崇敬。她知道大禹王治水的事情,舜接替尧当了部落首领,见鲧治水不力,杀了鲧,让其儿子禹去治水。禹不像父亲那样只是水来土掩,而是用疏通河道的办法将水引入大海,治住水患,继任了部落的首领。她边看边对傅盛才讲说。
傅盛才说:“你行呢,谈古论今的。”
她说:“我也是听书林讲的。”
傅盛才赞道:“你与我书林贤弟这土客结合的姻缘在川传为了佳话呢,连乾隆爷也夸赞说,五方杂处,融合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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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落成的重庆湖广会馆今日举行开馆大典。
她叹曰:“我俩这姻缘磨难太多。”
“倒是。呃,我那书林贤弟咋没来?”
“他个老天真,跟了外孙儿孙聪去朝天门码头看‘长河船帮’的大帆船去了。”
“你那二儿子光圣能干,他与孙善合作,将那‘长河船帮’的生意经营得越发红火了。”
“晚辈们都出息了。”
“宁徙,你万里来川置业,现在是家业和人丁两旺呢。”
她点头,又叹气:“盛才兄,你说说,我宁徙真是有错吗?”
傅盛才不解:“你咋这么问?”
她说:“赵氏那老族长指责我,说我给路孔寨带来了祸患。”
傅盛才摇头:“你没有错,是赵氏那老族长老糊涂了,他万不该指责你,他应该称赞你才是。乔甲长就对我多次夸赞过你,说你给路孔寨带来了生气和富裕,带来了人丁兴旺。事实是摆在那里的。”
“谢谢你这么看。”她说,想起遭受的种种磨难灾难,“咳,老天爷造就了无数的好人,又无情地毁灭好人。不过呢,人的信心是灭不了的。”
“你说得对,人的信心灭不了,你这个经受了旷世磨难的人,始终都是有信心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很喜欢李白的这首诗。”
“所以你总是有股豪气,总是不歇脚……”
二人说着,走进了戏楼庭院。
戏楼庭院四围是瓦屋木质楼房,那些用上好木材制作的窗户、板墙、柱子抛金镀银。宁徙看板墙、木柱上的各式雕刻,由衷称道:“呵呵,是 href='2202/im'>《西游记》、《封神榜》、《二十四孝》的民间传说呢。”傅盛才说:“可不,要是细看的话,一天也看不完。”此时里,可容纳数百人的庭院里已座无虚席,台上紧锣密鼓,正上演川戏 href='2196/im'>《西厢记》。
傅盛才领宁徙登上戏台对面的宽敞的茶楼,寻边位坐下,这是为入资大户预留的座位。就有小二端了盖碗茶和瓜子来放到他俩身前的八仙大桌上。宁徙刚喝口茶,就有个漂亮的少妇过来打躬:“向常夫人请安!”宁徙笑道:“是傅夫人啊,快些请坐。”那少妇就在她和傅盛才中间的椅子坐下。她是傅盛才续弦的夫人,是宁徙五年前去成都回家后不久接过门的。戏台上,女主角莺莺拂袖道白:“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挥泪唱,“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宁徙听着,眼鼻发酸。傅盛才看清了台上的女主角,赞惊:“嗬,是我那侄儿媳妇焦思弟呢,嗨,她那身段那唱腔还是那么好。”
看着在台上扮演莺莺的儿媳妇焦思弟,宁徙痛苦、怜惜也欣慰。
儿子常光儒终还是对焦思弟说了他俩的爱子常宗文被土匪掳走之事,焦思弟听后肝肠寸断,起了死的念头。她极力宽慰:“思弟儿媳,人这一辈子是躲不开苦难灾难的,都得要挺住顶住。为了光儒,为了搭救宗文,你一定要想得开,得要好好地活下去……”焦思弟终于吃饭了,却忧郁寡欢。她就学了焦思弟唱的川戏词唱:“弃捐无复道,努力加餐饭。”唱走了调,引得焦思弟含泪笑:“妈,我想去戏班子。”她愣了,有阵犹豫,还是点头:“要得,你是当年的名角嘛,妈同意你去。”常光儒却不快,她就说服光儒,光儒默许。焦思弟就时常去戏班子唱戏解闷,心情渐好。
那日,她与光儒夫妇和他俩的儿女们乘马车去了居安镇,见到了年迈的焦陵和焦李氏,悲喜交集。她伤感当年光儒被他们抢夺了去,险些儿他母子就此长别。她听光儒对她说过两位老人当年对他的疼爱和养育,庆幸受过苦难的儿子如今成才。临去前,光儒叮嘱她别埋怨两位老人。她说:“儿子,他们也是苦难人,无儿无女的,也是想要传宗接代。为娘不会责怪他们,为娘还要感谢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光儒动情:“妈,儿子谢谢您,您老的胸怀装得下天地!”她见到两位老人时,施礼请安、致谢,两位老人愧疚不已。焦思弟为两位老人唱川戏《三孝?记》庞三春的唱段:“喂呀呀,我痛心的儿,为娘话是这样所说,怎忍心将我骨肉打……”唱得两位老人浊泪盈眶,对焦思弟和娃儿们看个不够。跟了焦思弟姓的十八岁的焦传坐在两位老人中间。焦陵抚摸焦传,说:“我焦家没有断后,后继有人啰。”焦李氏说:“就是,我焦家有焦传呢。”见两位老人高兴,她和光儒夫妇都力劝他俩去道台府养老,两位老人依旧不去。他们只好应从,不时去看望孝敬二老。
她与傅夫人说话时,四处寻看晚辈们,看见了不少亲朋好友,焦陵夫妇来了,程师爷来了,乔甲长来了,皮有贵来了,赵氏那老族长也来了。转首时,看见了也是入资者的常光圣夫妇和常光莲,他们就坐在自己身后。看着专注看戏的儿媳妇李小雅,她感慨万千。小雅和光圣硬是靠自己的努力将“蜀陕账庄”撑持下来,渐渐在恢复元气。遗憾也入过资的宣福康不能来参加这开馆盛典了,心里哀凉。她这么想时,热汗涔涔的常光柳来了:“妈,女儿赶来了。”“啊,好,妈还担心你赶不来了呢。”她说,让常光柳挨了她坐,这座位是留给书林的。
她去新都见到常光柳的次年夏天,常光柳来“常家土楼”了,说是要去闽西老家望月岭看望双亲。她就让她随了常光圣的船队去,先走水路再转陆路。还让常光圣、常光莲姐弟同行,他俩也是常维翰的亲生儿女。做这决策她很痛苦,寻出了常维翰留给她的那封信:“宁徙,我无颜见你,我对不起你,我俩的情缘就此断了……”看着信,她满心酸楚,不想他们恩爱夫?妻会磨难不断,如今竟各奔东西。她知道,光圣、光莲早就想去看望生父,却怕她伤感而没去。她把他俩叫到跟前,说:“你们陪同妹妹光柳去闽西老家望月岭,去看看故乡,去看望你们的父亲,去给先祖上坟。”常光莲嗫嚅道:“妈,您,真让我们去?”她强忍心痛,说:“去,你们都去,骨肉亲情是断不了的,你们得给我平安去平安回。”三个晚辈都朝她跪拜辞别。宣福康本要陪同光柳去的,因为一笔生意而未能成行。三人到达闽西老家望月岭见到父亲常维翰时,他正卧病在床,见到三个儿女听了光柳的诉说,泪湿枕被:“老天保佑,为父终又见到你们了!唉,为父愧对你们了,尤其愧对光圣、光莲的生母……”泓玉在一旁看着,泪水如注。泓玉叫回了光柳那四个出嫁的姐姐,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常维翰支撑病体坐到首席,第一杯酒向宁徙赔罪,第二杯酒预祝宁徙与赵书林百年好合。晚上,常光柳才对父母说了自己的丈夫是宣贵昌之子的事,说宣福康是个好人。常维翰听后唉唉发叹,泓玉担心他病情加重,宽慰道:“一辈人不管二辈人事,况且那宣福康是我们光柳的救命恩人。”常维翰和泓玉都希望三个儿女留在闽西老家,三人都婉拒,去给先祖上了坟,小住半月,匆匆返回。
常光柳实在命苦,他夫君宣福康的生意被“赵氏商号”竞争垮了,负债累累。赵嗣老板登门逼债,要强的宣福康只好将其全部家财抵债,大病不起。赵嗣带人来新都接收他们的房产时,“赵氏商号”真正的老板赵秦萍、宣贵昌夫妇跟了来。他俩进屋后才发现,垮台这老板竟是他俩的亲生骨肉宣福康,已经命悬一线。夫妇俩悲怆哀号,请了名医来治,儿子还是撒手西去。儿子断气时盯他俩,说:“人在做,天在看,报应……”儿子断气后,宣贵昌就疯了,大喊大叫:“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报应!哈哈,宣家绝种啰……烧,烧我们从‘蜀陕账庄’骗来的钱,烧给我儿子做纸钱,烧,烧……”赵秦萍伤感又惊心,怕憎恨她的儿媳妇告官,扔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安葬儿子宣福康,叫赵嗣雇来马车,拉上疯子宣贵昌逃走。赵秦萍不知道的是,久未怀孕的儿媳妇已经有了身孕。
常光柳当年险些儿被公婆害死,对她俩恨之入骨,见公婆不辞而别,泪湿衣衫。安葬夫君后,她在夫君的墓前焚香哭拜,之后,便风尘仆仆来投靠宁徙了。宁徙留下她长住,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才知道她婆婆叫赵秦萍,她一直不知道宣贵昌夫人的名字,追问了相貌特征,拍腿怒道:“是她,定是她!这个狠毒的女人,竟然对‘蜀陕账庄’搞监守自盗,对她的恩人下毒手!”当即叫上李小雅一起去重庆府报官。重庆知府很尊重宁徙,事情又非同小可,立即下令追查。并听从宁徙建言,向川东道和省府急报了此事。追查中,此事惊动了朝廷,终于查得线索,查明赵嗣确实是日本人,明里以大清人的身份在川做所谓的正当生意,暗地里却是为他那日本父亲的“本多商社”做事。“本多商社”亦商亦盗,在大清国大肆走私,明抢暗夺,牟取暴利。常家的“长海”大船首次运货去台湾遭劫,就是“本多商社”的人干的,那船上就载有“福康公司”首赴台湾销售的货物。使人愤慨又无奈的是,赵嗣父子和其“本多商社”都已撤回了日本,宣贵昌夫妇至今下落不明。宁徙切齿恨道:“狗日的小日本强盗,竟敢来我中华大地明抢暗夺,我中国人是不可欺的!可耻的宣贵昌两口子,竟然与日本强盗为伍,竟然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该遭天杀!”为痛失爱婿宣福康而伤怀。
常光柳生的是个儿子,她想让儿子99lib?跟了自己姓。宁徙说:“他是你夫君宣福康的骨肉,他应该姓宣。”常光柳含泪点头:“妈,您老给取个名字吧。”她问:“宣福康给你说过宣家的字辈没有?”光柳说:“说过,是‘贵福忠孝廉,道继宽仁著’。”宁徙想,说:“那就叫宣忠实吧,做人得要忠实。”心想,自己这一辈子吃的苦难够多的了,不想,晚辈们遭受的苦难更多。她母亲柳春曾对她父亲宁德功说,老天爷既然成就了人,就不该让人受苦受难。她父亲对她母亲笑答,老天爷喜欢谁就会让谁受苦受难。嗨,磨难一生的父亲够乐观的,就想到书林给她诵的宋朝诗人杨万里那诗句:“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倒是,人逃不脱苦难,人却可以战胜苦难。
当过丫环的常光柳吃得苦,很勤快。她就让她专管营销上的事情。光柳干得不错,她就是去隆昌县送货后赶来的。
“光柳,那批货脱手没有?”宁徙问。
“脱手了,还有客商要货。”常光柳答。
母女俩说话时,穿着一新的赵书林来了,常光柳就起身请安,各自找座位去。
这时候,场内人群骚动,闪开条道,是高升了的即将赴省城上任的按察使赵庚弟大人来了,他身后簇拥着道、府、县的大小官员们。主事人就对戏班子叫停,宣布湖广会馆开馆大典开始。鼓乐齐鸣,鞭炮轰响,人声鼎沸。主事人恭请赵大人讲话,着官袍的赵庚弟款步登台。
宁徙和赵书林都紧盯儿子登台。
“……乾隆二十四年的今天,我们重庆湖广会馆终于落成开张了,这是值得庆贺的大事,是要载入史册的大事!这是当地人努力的结果,更是占现有重庆人口八成的各省移民的积极倡导、资助的结果。大家都眼见为实了,这会馆融汇有南方人与巴人的建筑风格和文化特色,整座会馆依山势而筑,错落有致,大气磅礴。明洁的住房、敞亮的戏楼、热闹的茶座、精致的庭院、秀美的花草、堂皇的庙宇,是一所集住宿、看戏、说事、进香的庞大会馆……”
看着儿子侃侃而谈,宁徙很感自豪。赵书林呵呵笑:“能说会道,全是跟我学的。”宁徙盯他笑:“看你得意的。”
开馆大典结束后,头饰翠花、珠珰垂肩的桃子走来,她身后跟着戴瓜皮帽的大管家老憨。宁徙盯他俩笑:“你俩这身新衣裳好漂亮!”桃子笑答:“夫人和老爷更漂亮。”又说,“您们和我两个穿的都是用我们自产的夏布自制的衣服,当然漂亮。”宁徙会心地笑,是呢,她家现今产的夏布质量越发的好,透气、吸汗、挺括,品种繁多。以麻线编织走向分为平布、罗纹布,以麻线粗细分为粗布、中庄布和细布,以颜色分为本色、漂白、染色、印花多种。其粗布可做口袋、衬布和纹帐,中庄布和细布可做衣料,还可将其绣花、挑花制成暖帘、壁挂、灯罩、台布、椅垫和手巾。那精漂的细布色白轻软,被誉为“麻绸”、“珍珠罗纹”,乃是夏布中精品,成为了荣昌县颇负盛名的土特产品。老憨拱手笑道:“老爷、夫人,遵照夫人的吩咐,我已在宴喜园定好餐了,已经通知了全家老少。”宁徙颔首笑:“今天是个难得的大好日子,全家人吃顿饭。啊,对了,快去邀请程师爷、乔甲长、赵氏族长、傅盛才夫妇和皮有贵也参加。”老憨拱手,抽身走去。
宴喜园里热闹非凡,满脸堆笑的老板亲自端菜斟酒。
因是家宴,按察使赵庚弟不敢坐首席。宁徙就请焦陵老人坐首席,依次是焦李氏、程师爷、乔甲长、傅盛才夫妇、赵书林、她、皮有贵、赵庚弟夫妇、常光圣夫妇、常光莲、常光柳等等。赵氏族长请了没来。
人们坐定后,宁徙看老辈人同辈人儿孙辈们,感慨万千,当年,拖儿带女的她落户路孔寨艰难度日,不想竟有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了。她一家老少几十口还是第一次这么齐全地吃顿团圆饭!
她向老辈人、同辈人敬酒,晚辈们向她敬酒,气氛热烈。
心情爽快的海量的她开怀畅饮。
儿子常光儒那赵姓的长子赵礼易和焦姓的次子焦传来敬酒了。赵礼易现今主管“赵家大院”,治家有方。焦传去居安镇陪伴焦陵夫妇,开办“焦家商铺”,不仅经销肉食,也经销夏布、折扇等多种商品。看着两个孙儿,她笑眯了眼,大口喝酒,一溜苦泪也伴酒入腹。还缺少她那乖孙儿常宗文,常宗文是她长子常光儒那常姓的幺儿,是常家的长孙。
尾声
星移斗转,到了民国二十七年,即1938年。
深秋的阳光很好,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骑匹白马过了大荣桥,照马屁股抽鞭,马儿甩首嘶鸣,踏着石板大道朝当年那“常家土楼”方向驰去。山势渐高,他勒马四望,但见四围田连阡陌,栋宇辉煌,濑溪河边那重檐翘角的“常氏祠堂”尤其醒目。更是心情急迫,催马扬鞭。
他驱马来到当年那“常家土楼”前时,滚鞍下马。
“常家土楼”早已消失,眼前是一座高有三丈的大墓,四周绿树环抱,隐约可见后山绿荫中的那座“跷脚土地菩萨”小庙。这大墓前立有高碑,碑文正中刻有:先妣大人宁徙,先考大人赵书林;右边刻有两位逝者的生卒年月时辰;左边刻有诸多后人的名字;碑的背面刻有“宁徙原籍福建”六个楷书大字。他知道,是晚辈们为两位老人修建的这座合葬大墓,遂从马背上的背囊里取出香烛纸钱,到墓前跪拜:
“二位先祖,常乾铭回来了,来给二老人烧高香了……”
常乾铭乃宁徙的第八代长孙,刚从美国回来。他是常氏家族第二位出国留学的后人。同治十一年,洋务运动兴起,大清国向太平洋那边的美国派出了首批留学生,他爷爷便是其中之一。那年,他爷爷十七岁,那是中国首次由朝廷公派的留洋学生,开启了中国近代出国留学之先河,预示着森严的紫禁城大门要打开了。不想,却半途夭折,原定十五年的留学期限在第十个年头便戛然而止,朝廷急诏所有留美学生返回。回国后,他爷爷才得知内情,是因了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他也是十七岁去美留学的,这次是他自己要回国来。而今,日寇大举进犯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愤怒至极,漂洋过海回到故土,决心抛头颅洒热血参加抗战。离开美国前,他那会汉语的美国同学艾菲为他举杯送行:“Mister 常,您的国家正在经历战火,您为啥偏要回去送死?”他说:“我是中国人,我有责任保卫我的家人保卫我的家园保卫我的国家,死而无憾。”艾菲遗憾:“您很聪明,老师很喜欢您,您应该留在美国。”他说:“我的国家我的先祖在召唤我了,我学的是机械专业,我要去家乡的兵工厂效力。”艾菲无奈摇头,她的先祖是法国人,雍正年间,她先祖的养父贝鲁格在中国当过传教士,听他说到先祖之事,就与他说起移民填川的事情。艾菲认为,从本质上讲,那是一场经济型移民运动,从家族角度入手研究很有意思,因为,中国人的家庭观念重。可以说,家庭是中国社会的细胞,家族是中国社会的基础。他颔首感叹,如果没有这长达百年的百万移民填川,伤痕累累的四川是难以复苏的,是难以五方杂处、融合归一的。乾隆四十一年时,四川的人口已经接近千万,是明朝万历六年四川人口三百一十余万的三倍多。那场移民填川运动的移民之多地域之广是史无前例的,它的意义在于重建了四川这个泱泱大省。艾菲不置可否,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您们当年的皇帝定的规矩。所以,您那移民四川的先祖宁徙,她所圈的土地都是皇帝的,都是由皇帝委派的王臣管理的。是吗?”他答:“Yes.”艾菲说:“美国也搞西部大移民,却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他喝香槟酒:“您知道得不少。”艾菲说:“您我都是移民的后代,您知道的,我一直在研究中西方的移民文化,一直在研究中国的那位伟大的移民母亲宁徙。”他点头:“希望早日看到您的研究成果。”艾菲笑:“您会看到的。”
他乘船回到上海前,上海已经沦陷。思乡心切的他随了西行的难民经陆路、水路辗转到达湖北宜昌。宜昌小城满目疮痍,白发的老者、待哺的幼童、满身血垢的伤兵挤满大街小巷。武汉也已陷落,第33集团军张自忠部退向汉水设防,艰难地阻击西犯的日军。宜昌码头的船只超负荷运转,却难以运走积压的大批难民、伤兵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他着急又愤慨,怒骂,狗日的小日本,搞经济入侵搞领土扩张,吞我中国之心不死。哼,妄想!我中华民族不可欺,我中国人是有铮铮铁骨的!是的,中国人是有铮铮铁骨的,就在他一筹莫展担心会在宜昌小城等死之时,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坐镇指挥了英雄的宜昌大撤退,为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留下了永载史册的辉煌战绩。他才得以登船返川。轮船西上的途中,挤坐在人堆里的他感慨万千,想着他家先祖移民进川和此次的难民入川,他家先祖移民进川有遭人迫害之因,是为家仇;而他的跟随难民入川却是日寇入侵所致,此乃国恨!
常乾铭焚香烧纸毕,起身去牵马,一高挑素雅的白衣少女与他擦肩而过。少女将手中的一束白花恭送墓前,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常乾铭想,她定是哪位叔伯或是亲戚的后代,欲问又止,男女授受不亲。又自笑,美国可不讲究这些。过去牵了马走,他还要去“常氏祠堂”焚香祭祖。
“乾铭哥,等等!”少女跟上来。
“你是谁?”
“我是宣道欣,小时候你常逗我玩。”
他想起来,她是他先祖宁徙的仇家宣贵昌的后人,老辈子的恩仇早已化解。出国前,他很喜欢邻居家的这个宣道欣小姑娘,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宣姑娘,你长得好高好俊了。”宣道欣笑,露出两个酒窝:“乾铭哥,我妈妈说看见你骑匹白马来这里了,我就跟了来……”
二人说着下山,常乾铭感叹早先的路孔寨如今的路孔镇又有变化。
“乾铭哥,你咋有马不骑?”
“我骑马你咋办?”
宣道欣不回答,纵身上马:“乾铭哥,你上来。”
常乾铭很想上马,又犹豫:“这……”
宣道欣吃吃笑:“你这美国的留学生,还不如我这在重庆大学读书的女学生大方。你忘了,你当年还背我过河。”
常乾铭胆子大了,翻身上马,从宣道欣头上牵过马缰,催马下山。
“乾铭哥,听说你在美国有个相好,叫艾菲?”
“哪个说的?”
“你莫管,总之是好事传千里。”
“咳,这是误传,艾菲是我同学。”
“但愿。”
有宣道欣陪同,时间过得快,常乾铭并未催马,不觉来到濑溪河北岸的路孔镇,下马牵了马走。如今这路孔镇四围有不高的城墙和小城门,主城门“恒生门”上刻有“路孔镇”字样,遒劲的字体和古旧的城墙诉说着这镇子两百年的沧桑往事。“狮子门”、“太平门”是侧门,“日月门”临河。此城乃嘉庆五年修筑,是当地绅士、乡民为防川东白莲教起义的战火而建。镇内那唯一的街道改名为了河街,那条弯拐、狭长、陡峭的清石板梯道还保持着旧有风貌,泛着青光。街道两旁翻修过的房屋和吊脚楼多是明清建筑,大青砖、小青瓦、穿斗墙、长板门、木板墙、镶板窗、格子窗、抬梁柱、挑檐廊在日光下放亮。街上商贾云集,灯红酒绿。有座石墙高屋的墙基上刻有与重庆府那“湖广会馆”一样的四个字,他知道,这是他先祖宁徙和赵书林等人募钱修建的会馆。往下走,“小荣夏布庄”、“小荣丝绸铺”、“赵家大米店”、“常家煤行”、“孙家船帮”、“焦氏生化堂”、“喻门旅馆”、“雷氏饭庄”、“敖氏商号”、“小雅钱庄”、“乔大食店”、“马麻元”、“罗蒸菜”、“李艾粑”、“井水豆花”等店铺、餐馆挨一接二。店内店外的人好多,人声嘈杂。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里有做布匹丝绸买卖的,有做银钱生意的,有做水上活路的,有做苦力的,有乡下人,也有官员、职员、地头蛇和袍哥大爷。路过“十八梯”时,见大红灯笼高挂,临街的楼窗口探着妓女涂脂抹粉的脸,传出来笑骂声和轻歌声。再往下走,是“一壶春”、“品茗轩”两家茶馆,茶客们喝茶、抽烟、摆龙门阵、听说书人拍案说书。说书人讲的是宁徙老人的传奇故事。他住步倾听,直到说书人讲完才抬步走。宣道欣一直伴在他身边。他俩走过“赵家大院”不远,就看见了那座白墙黑瓦、硬山屋顶、烽火墙兜、重檐翘角、古朴典雅的“常氏祠堂”,这串架穿斗、雕梁画栋、刻石描金的祠堂左右对称,天人合一。宣道欣要跟他一起去祠堂上香,他同意。早有管事bbr>恭迎上来:“小少爷,您来了!”吩咐下人接过白马去喂料,陪同他俩进了大门,走过四方天井,登石阶进到正堂里。
正堂里,烛火点点,香烟缭绕。
正首高悬宁贵喝道:“郭奎,常宗文!我是与你养父郭兴共事过的你的老辈子,我对天发誓,老子说的全是真话,否则我会被天打五雷轰的!咳,我也不怪你,你当时还不知事。那郭兴我最是了解,他是个心毒手辣之人,我晓得,他给你灌输了不少。可你知道吗,郭兴他荒淫无度,早年就患有花柳病,他是不能生育的!”郭奎夫人听着,疑惑点头,接话说:“是呢,有次公婆吵架,我偷听见婆婆骂公公,说他乱搞女人,搞得竟然绝后。”郭奎锁眉:“真的,你咋从没有对我说过。”郭奎夫人说:“这种事我咋敢乱说。”
那之后,郭奎化装摸进了路孔寨,四下里打探,得知郭兴确实在“常家土楼”掳走了才只一岁的常宗文,扬言这小崽儿我留下了,十九年后老子要让他为我和大哥大嫂报仇,要让他成为威震一方的山大王。他终于信了,回山寨后,带了夫人出走,恢复了常宗文的本名。他夫妇偷偷去过宁徙和赵书林的合葬墓前跪拜,生下大儿子后,偷偷送到了常光圣的住处,留下封悔过信:“尊敬的二叔大人,此乃您不孝罪侄常宗文的亲生长子,跪求二叔转交我父亲常光儒大人,祈盼代为取名并抚养成人。过去的郭奎已亡,活着的常宗文也已经死了,他万般愧对奶奶大人,特送回小儿赎罪,他是常家的长孙儿……”
这长孙儿就是常乾铭的先祖常耀川。“常氏祠堂”里还是设了常耀川之父常宗文的牌位,却没有其画像。
宣道欣看常乾铭:“乾铭哥,你咋哭了?”
常乾铭抹去泪水:“我想起了好远的事情。”朝祠堂外走。
二人走出祠堂后,沿河街走不多远,出了狭小的“日月门”,悠悠的濑溪河水、耀眼的白银石滩、奇特的大荣石桥展现眼前。
宣道欣又问起艾菲来,问她美不美,他俩啷个相处的等等。常乾铭说:“你小姑娘家家的,咋老问艾菲?”宣道欣撅嘴:“人家是大学生是大姑娘了,我就要问,呃,你俩吵过架吧?”常乾铭点头:“吵过。”宣道欣急问:“为啥子?是他们西方人说的感情不和吗?”常乾铭说:“说啥呀,啥感情不和的,我俩是同学,是为了一句话争吵。”“一句啥子话?”“她说我们中国死了。”“她乱说!”“我很生气,回她道,我先祖宁徙老人说过,中国是睡着了,她醒来就厉害。”“对头,我们老师也说过这意思。你该吵她。嘻嘻,你俩就不来往了?”常乾铭笑:“走吧,大姑娘。”
二人转悠,不觉走到大荣桥北桥头的水码头。早先冷清的这里如今热闹,河里木舟行驶,码头船桅林立。岸边有不少的客栈、店铺和货仓,小贩的叫卖声不断。可见大荣桥下的白银石滩,可见路孔镇,亦可见维修过的“赵家大院”和前山的那座白塔。常乾铭扫视眼前的一切,走上了大荣桥,对宣道欣说起早先发生在这里的风雨往事,都好感叹。
二人过桥后,沿了南桥头的林荫道走。
有群人在一棵桂树下围观下象棋。
“给你说,如今路孔镇的姓氏多。”下棋的老翁说,走了步棋。“呃,第一大姓是哪家?”下棋的胡子男人问,走棋。“是常家,都晓得的!”老翁说。常乾铭来了兴趣,住步听。宣道欣紧依他身边。胡子男人问:“第二大姓呢?”老翁看棋盘:“是赵家。”举棋不定。胡子男人追问:“往后呢?”老翁走棋,不看棋盘了,如数家珍:“往后是宣家,还有敖、喻、雷、罗、乔、傅、孙、焦、马……”“将!”胡子男人“啪”地落下棋子,“哈哈,死着,来二盘!”老翁回过神来:“呃,不行不行,悔一步!”胡子男人说:“落地粘灰,下棋无悔。”老翁生气了:“你娃扭着姓氏问,却是在暗度陈仓,不得行,这棋非悔不可!”二人争执,围观者哄笑。宣道欣也笑。常乾铭摇头苦笑,长叹口气,沿了临河的小路走。
宣道欣跟上:“乾铭哥,你啷个又叹气?”
常乾铭说:“我为我先祖宁徙老辈子悲哀,她和她父亲宁德功都为路孔寨和荣昌县的复苏做了许多好事大事,可而今的路孔镇却没有一个姓宁的后人。”又说起宁徙老人来。
宣道欣听着,被深深吸引,有的事她听说过,有的还是第一次知晓。在常乾铭的讲述中,她眼前闪现出刚才翻阅的“常氏族谱”,那些凝固在族谱上的枯燥文字此时里灵性活现,无声地诉说着过去见证着历史。她由衷感叹:“宁徙老人做的那些其实是很平常的却又是轰轰烈烈的事情真的感人,宁氏才应该是这里的第一大姓。我粗翻你家那‘常氏族谱’就发现,里面有不少关于她老人家的记载。可是呢,这个世界是你们男人的世界,族谱里也只是对父系家族的记录。而宁徙老人,她才是‘常氏族谱’里的主角。”
常乾铭点头:“她本来就是主角,没有她老人家就没有这‘常氏族谱’,她老人家是得载入史册的。”
二人沿河漫步,说不完的话,竟走进了濑溪河下游的荣昌县城里。
城里人流熙攘,车水马龙。
路过县城那条热闹的中大街时,看见了相隔不远的“常氏商号”、“富康银行”、“盛才布庄”。宣道欣对常乾铭说,“富康银行”的老板是她爸爸,故意问,“常氏商号”的老板是哪个?常乾铭说,是他爸爸。宣道欣就拍手笑,说真好。
常乾铭要送她去她爸爸的银行,她不去,要他请她吃饭。他就领她去了“荣顺酒家”楼上的包厢。包厢楼窗外,可见林立的店铺和来往的行人,可见远处的绕城流过的濑溪河和水上行舟,河岸林木葱郁,白鹭飞舞。常乾铭要了荣昌米酒,点了荣昌美食卤白鹅、羊肉汤、豆豉鱼、猪油泡粑、黄凉粉、铺盖面和母猪壳。他俩都晓得,母猪壳是路孔镇的一道名菜,是用濑溪河里的桂鱼做的,吃来香软可口。两个年轻人喝酒吃菜说话,楼窗下传来朗朗的儿歌声:
大姨嫁陕二姨苏,
大嫂江西二嫂湖,
戚友初逢问原籍,
现无十世老成都。
常乾铭听着,会心地笑:“孩童们唱的是那首《竹枝词》。”宣道欣也笑:“唱的是移民的事情。呃,你家先祖移民好早,算是‘插茅秆花的’呢。”常乾铭说:“算是吧。不过,我家先祖插的不是茅秆花,插的是树枝。”宣道欣说:“都一样。”常乾铭说:“对了,你们宣家也是外来户。”宣道欣说:“我家先祖是捐官过来的,算了,不说这些。来,喝酒,我敬你!”与常乾铭碰杯。
霞光投进窗来,俩人才发现时已黄昏,都到窗边看晚霞。
衔山的夕阳把山峦和西天烧红,拉丝云从西天往这边伸展,由血红而橘红而金黄,到他俩头顶上时则是银白色了。宣道欣说:“吉兆!”常乾铭问:“啥吉兆?”宣道欣说:“血红的夕阳预示窗前这俩人的后福不浅。”常乾铭笑:“那拉丝云又说明啥?”宣道欣说:“那拉丝云起自太阳,是带来福运的,到这边时成了金黄色和银白色,预示着黄金白银,所以说后福不浅。”常乾铭看宣道欣:“你呀,胡乱解释。”宣道欣嘻嘻笑:“人家还有其他的解释呢。”常乾铭笑:“说说看。”宣道欣看天,说:“那拉丝云呢,是要,是要把这俩人拉到一起。”两颊绯红。常乾铭的脸也红,心怦怦跳,挨了宣道欣好紧。
2009年2月至8月一稿
2009年9月至12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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