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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错的物体》
序章
我模仿着阁楼里的游戏者,向下面的房间张望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春泥陶醉于此的原因。透过天井板的缝隙,所看到的“下界”光景,竟然是如此不可思议,着实超越了我的想象……
——江户川乱步 href='8644/im'>《阴兽》
(密室)
开门时,一股恶臭直冲她的鼻腔。此前她就闻到了这股异味,所以,才会来这个房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她打算推门进屋里去,却猛地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原来门内侧挂着链锁。
室内有某种如同肉类腐烂般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反射性地胃液逆流。她忍不住抓着楼梯扶手,剧烈地吐了起来。呕吐欲还未消失,她便把胃里的残留物,吐得干干净净。
而后,她再度向房中窥视。只见厨房对面的和室中,有一名女性,呈“大”字形状仰面躺在地上。这名女性表情苦闷,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亡。究竞死去多久了呢?……此时虽然是冬季,天气却难得地暖和,从天气和尸体的状况判断,这个女人恐怕已经去世一周左右了。
“警察,警察……”她呻吟着跑下二楼。
此时,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感觉,忽然向她袭来:她开始担忧,倘若报了警,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呢?虽然,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房门无法打开。门没有完全锁死,却挂着链锁。
是自杀吗?……不,看起来不像。
难道是自然死亡?……
怎么可能,那么年轻的女人,不可能因为脑溢血或突发心脏病而死。
难道是被人所杀的?……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急忙牢牢抓住楼梯扶手。要是被卷入到这种麻烦事件之中,那就太糟糕了,我……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一把铁钳,再次来到二楼,不辞辛苦地试图弄断链锁。
如同切割脊髓般的声音,古怪地骤然响起,虽然她并没有真正听过,切割脊髄的声音,却着实感到不快。与此同时,她的脑子中,有某种东西突然断裂了。
“这……是密室杀人?”
正是此时,她开始产生了有关“密室”的妄想。
(天井里)藏书网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里。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仅能够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缝隙,传来的微弱光线。
在我的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
我的身子下面,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面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
我对这张丑恶的面孔,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
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够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生活,仔仔细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前进。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命案,也肯定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从自己的眼眶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99lib.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
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想着。
然而,老太婆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你好!……”小野寺伸介站在门前说道。
这幢房子看上去相当脏乱,是个建筑年龄超过五十年的、二层老式木造屋。位于市郊住宅区中的这幢建筑物,仿佛一下子将时光,拉回到了昭和中期。
小野寺一路上绕了不少弯,好不容易才到达此处。只见布满尘埃的水泥门柱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腐烂的木制门牌。他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认出门牌上写着“饭塚”二字。此时他才确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饭塚时子的家。
这幢房子,从上到下都布满灰尘。小野寺又一次出声询问。这时,二楼的窗帘,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在这个无风的初秋上午,窗帘不可能自然地被风吹动。
“二楼有人。”他推开门,走进玄关。
“饭塚女士,打扰了,我能够进来吗?”
由于玄关的门在阳面,导致表层的装饰木板,已经被晒得弯曲起来,露出内层的夹板。门边挂着的白色铁板上,用歪斜的字迹,写着“饭塚时子”四个宇,充分张显主人的古怪性格。小野寺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有类似门铃的东西。要是主人在二楼的话,恐怕听不到这里的敲门声吧。正当他打算打开玄关门,再次询问时,门却突然打开了,这让他吓得连忙退后了几步。
开门的是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只见她戴一副黄色框架的老花眼镜,细细打量了一遍小野寺。而在那度数极深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睁得老大的、饱含疯狂感的黑色眼珠,让人深感不快。
“从刚才开始,就大呼小叫的,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啊……不好意思。”小野寺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初次见面,我是区政府福利课的调查员。”
“区政府?……”
“是的,我们会拜访独自生活的老人,如果您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可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小野寺所说的,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他来这里,还另有原因。位于附近的区政府,最近收到了针对这位老人的匿名投诉信。
我们附近,住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一个人生活,最近,她的嘴里,经常念叨着一些古怪的bbr>话,还把垃圾堆放在自家附近,看起来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片住宅区,相当密集,要是她家着了火,那可就危险了。
因此,在区政府福利课担任调查员的小野寺,才被派来查看,是否确有此事。虽然,原本他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走访区里的老人,却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拜访过这位被投诉的老太太。
“老婆婆,您最近有没有什么难事儿?……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啊,你来得正好啊!……”看着身强体壮的小野寺,老人提出了要求。
“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
“总之先进屋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监视我。”
“监视?……”老人的这句话,充满了妄想的意味。
“没错,有什么人在天井里监视我。”
虽然从外面看来,感觉老人的房子,应该相当脏乱,但令小野寺意外的是,室内竟然相当整洁。他进屋后,立刻闻到了一股甜酱油的味道,大概是在烧鱼吃吧。从她能认真做饭这点来看,这位老人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只见她穿着拖鞋,穿过走廊,走路时步态稳健,看起来并不像八十多岁的样子。小野寺也脱了鞋,穿着袜子,跟她走进屋里。
“你,来这边。”
她将小野寺带到走廊尽头左侧,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盘鱼、一碗饭及餐具。..
果然是在吃烧鱼啊。这时,小野寺突然回忆起母亲做的饭菜。那种黏稠的香甜味,和浓得几乎要渗进鱼卵的汤汁,让他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你能去壁橱里看看吗?”老太太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同时打开如同染上老人斑似的拉门,仿佛这是她的另一张脸。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双层壁橱,下面一层,放着被压扁的被子,看上去似乎一次太阳也没有晒过。上面一层则没放任何东西。
“你看那里。”老太太指着壁橱里的天井说道。
小野寺向天井望去,只见壁橱上方铺着的天井板,每块只有几厘米宽,透过板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上面漆黑一片。
“那里,有一个天井男,正在监视我。”
“天井……男?”
这个奇妙的词语,让小野寺想到发霉的东西,同时仿佛闻到了,混合着老鼠粪便的强烈异味。
“是?间谍,间谍哦!……你明白了吗?天井男正在监视着我呢。”
就在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野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老鼠男的脸,一股寒气自脚下,直蹿升上了头顶,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密室)
她的眼前是一张白纸,像有人故意要把她的脸遮住一般,放在她的脸上。纸上似乎摆着什么重物。她摇了摇头,纸张落下的瞬间,她的头部,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家伙差点儿把我杀掉。这张白纸,就是替代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啊!……”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死去。临死之前,她在白纸上,写下了那个家伙的名字。她在纸上写下“XXX,是凶手”的字样,并将纸藏到了那个家伙找不到的地方。
此时,壁橱中出现了一丝人类的气息,是那家伙又回来了吗?……
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二楼)
她站在房产中介公司的门前,望着贴满了房屋租赁宣传单的橱窗。看起来最贵的房子,也不过月租五万日元,就是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合适的家具。
当她乘车,沿京滨铁路东北线行驶,漠然地望着窗外风景的时候,对这里产生了不错的印象。也就是大约五分钟以前,她在东十条站下车,走下天桥,马上就找到了这家房产中介公司。
如果房租能控制在五万日圆以内,以她的积蓄,住个半年不成问题。不管是普通的住宅,还是一居室的公寓,只要有合适的家具,她希望今天就能够签约入住。
她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只见一个胖墩墩的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门关上时的声音,让她想起上了发条的自动玩偶。
“欢迎光临。”
男人请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她说想在这附近,租个合适的房子,就算交通不便利,也没有问题。
店里的确有符合她要求的房子,但问题不在于此。
“请问,您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吗?”中介公司的人说,“不管资格证还是保险证,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证明你的身份就行。”
“没有,今天我没有带来。不过,钱我倒是带了,押金和手续费,都能够马上付清。”
“小姐,这不是我们的要求,而是房东的要求啊。”男人一边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一边观察她,是否是个讲理的女人,“毕竞,房东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来历不明的人嘛。”
最后,她没有能够租到房子,就匆匆地出了店门。其他中介公司也一样,一直到傍晚,她还是只能在马路上徘徊。因为是慌忙逃离故乡,所以,她当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证件。如果当时她拿了保险证,一定会被那家伙发现的。
虽然她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租不到房子,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果然并不容易。而这种绝望,又加重了她的疲劳感。
就在她木然徘徊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一处狭窄地段迷了路。
要是不能尽快租到房子,今晚就无处落脚了。
正当她打算找个商务酒店住下时,却看到一块告示牌上正写着“有房出租”的宇样,而其中“月租金四万五千日元”的文字,着实让她高兴了一把。直觉告诉她,这个广告不是由房产中介公司贴的。
出租的房子,是一幢木造二层建筑。门边的门牌上写着“饭塚时子”。看来,就是这里有房间要出租吧。
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抱着这种心情,她推开了门,出声问话。
屋里传来一阵浓烈的饭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这时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向她袭来。
只见一个戴着深度老花镜的老太太,从走廊里探出身子,粗鲁地问:“什么事?”
“请问,我今天看到了广告……您这里是有空房间吗?……”
“房间?”
“可以出租吗?”
“啊……对。你是说二楼那间?”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穿上拖鞋,走出玄关,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她也跟着一起,望向二楼。二楼窗边的白色蕾丝窗帘,此时正被晚霞,映照得如同染了鲜血一般鲜艳。
老太太将插在地上的“有房出租”的牌子,轻轻地拔了出来,扔到堆积在院子里的垃圾中。
“能付现金吗?”
“要付多少?”
“先忖三个月的房租,和相当于两个月租金的押金,没有手续费。”
“谢谢您!……”她掏出钱包,取出现金。
“你不用去看看房间,再做决定吗?”
“不用了。只要能让我马上入住……”
“你随时都能住进来。不过,因为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所以,房间里恐怕有些脏。”
老人并未深究她的来历,只是收下了现金。
“你的房间入口在对面。这房子不像现在那种,两代人同住的房子,住楼上楼下,每天也不一定打照面。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隐私。”
老太太在这里使用了“隐私”这个词,因为和她的年龄很不搭调,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啊……没有。”
“给你钥匙。我没有备用钥匙,请小心保管。”
老太太示意她稍等一下,回到房中,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的表面,已经被磨成了茶色,然而对她来说,仿佛是能打开未来幸福之门的、闪闪发光的金朗匙。
啊,真想赶快忘记,我那不幸的过去!……
天井里
从天花板上,往下偷窥的感觉,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若非亲身经历,个中滋味,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纵使房间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异样,仅仅是观察房客自以为四下无人,便尽情显露出本性,就是一件令人回味无穷的趣事。
——江户川乱步,《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一楼)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正在起居室打盹的她,突然挣开眼睛,缓缓坐了起来。之前所做的梦过于真实,把她吓得汗流浃背。梦中,有人打算在天井里,要了她的性命。
“饭塚女士,饭塚时子女士……有您的快递。”
是快递员吗?……
她站起身,正打算走向玄关,却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已经越走越远。她开门从邮箱中取出快件,一封信正好落到地上。她捡起来一看,上面盖着快递的红章。收信人是饭塚时子,寄信人则是饭塚春江,看来应该是女儿寄给母亲的信件。
妈妈,我一切都好,请不用担心,寄自札幌。
她本打算将信扔掉,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粗暴地将信纸塞回到信封中。其他都是电费缴费单和广告。
她在金钱方面还算宽裕,却因为嫌麻烦,而懒得去缴这些费用。
且不说转账手续有多么麻烦,只要去了银行,就会被柜员劝说,办理各种业务,简直不胜其烦。可要是把一部分钱,存进银行自动划账,对她来说也十分危险。那些银行的家伙,一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一边对她的钱虎视眈眈,暗地里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她的弱点。去了银行,这些家伙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她的身上搜刮更多金钱。
而且,一旦把钱存进银行,要想再取出来,就会很麻烦。要是利息再髙一些,能达到每个月几万块倒也合算。可现在利息太低,哪怕存人一千万,一年也只有一万日元的利息,还要从中抽取税金,剩下的更是少得可怜。
“而且,而且……”
注意到自己无意中发出了声音,她急忙闭上了嘴。她有一时兴奋,就会不由自主出声的毛病。
“现在可得小心,不能让天井男听到自己说的话。”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而且,根据现在的财政制度,一旦银行破产,这存进去的一千万,没准儿就会打了水漂。也正因为如此,不少有钱人,才把钱分别存入不同的银行,以降低风险。这是什么世道啊。”
虽然银行职员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老太婆,但是事实上,她经常去图书馆,查阅金融方面的书籍。无论期货还是股票市场的动向,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虽然无人知晓此事,让她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也没有必要去特别炫耀。
她的现金,都保管在天井男所不知道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活多久,不过,不管是再活几年,还是再活几十年,她都会把钱好好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抬头看着天井,笑了起来。
天井男此时恐怕也正在看着她吧。不过,不管天井男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查出她保管金钱的地方。她大声地笑了起来。她对此充满自信。
(小野寺)
小野寺站在饭塚家门口,正打算出声,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听起来相当愉快,难不成家里来了客人?……不,应该不会。小野寺认为,不会有什么人,前来拜访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就算真的有客人,闻到这股异味,也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小野寺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拜访时的情景。那是大约两年前,区政府收到了周围居民的投诉,因此派他前来察看。
“我们附近住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一个人生活,最近,她的嘴里经常念叨着一些古怪的话,还把垃圾堆放在自己家附近,看起来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片住宅区,布局相当密集,要是她家着了火,那可就危险了。”当时的匿名投诉信上这样写道。
最初,小野寺是为了确认:投诉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才来到饭塚时子家的,他一打开玄关的门,就立刻被带进了屋里。
饭塚家里虽然说不上一尘不染,不过,也算收拾得井井有条。时子虽然已经年过八十,头脑却相当清醒。在交谈中,饭塚说出了自己正被人监视的事情。
原来如此,投诉信中所说的“念叨些古怪的话”,就是指的这件事吧。
当时小野寺跟着她,来到弥漫着香甜烧鱼味的起居室,对方打开壁橱说:“你看那里。”拜托小野寺检查壁橱上的天井。只见壁橱上方,有数块天井板,透过板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上面一片漆黑。
“那里,有一个天井男在监视我。”
“天井……男?……”
这个奇妙的词语,让小野寺想起发霉的东西,同时,仿佛闻到了混合着老鼠粪便的强烈异味。
“是间谍,间谍哦。你明白吗?……天井男正在监视着我呢。”
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野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老鼠男的脸,一股寒气自脚下直蹿上头顶,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有个男人待在天井里,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监视你?……”老太太的话越发奇怪了。
“是的,他在调查我的行动。”
“调查?……”
“调查你这么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好处呢?”小野寺一边提出疑问,一边抬头,透过天井板的缝隙向上望去。
“这么看没用,你能上去看看吗?”
时子将手电筒递给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小野寺爬上去。
小野寺认为,自己应该听从她的指示,上去看看,以便打消她的疑虑,于是点头应答了一声“好吧”。
小野寺答应得很爽快,可还是想到天井里又脏又暗,再说这项任务,对他来说毫无乐趣可言。
他在小的时候,曾去过东北山区的父亲老家。老家的房子,还是草搭的顶棚,在当时算是非常罕见了。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和堂兄弟们一起,顺着梯子爬上了天井。听说以前那个天井中曾经养过蚕,顶棚高到大人们都够不到的程度,因此,里面连席子都没有铺,只是一块宽广的空间。然而,由于一直被一楼的炉子熏着,致使当时老家的横梁和茅草,都被熏成了黑色。听堂兄弟们说,因为家里烟太大,连虫子都不会光顾呢。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乡下的事情。城市里房子的天井,往往给人狭窄而隐蔽的感觉。如果是二层建筑,房顶的顶棚天井,还算宽敞;至于一楼和二楼间的天井,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空间了。
“好了,快上去吧。”小野寺犹豫地看着天井,耳边却响起饭塚老婆婆那催促的声音。
“好吧!……”
小野寺爬上壁橱的上层,将头探向天井板的缝隙处,打开手电筒。此时他的头,差不多正好与天井齐平。倘若天井中真有个不怀好意的人,用刀斩向他的脑袋,他的头一定会像从断头台上被切下来一般,干脆利落地掉下去。
这幢房子的建筑年代,颇为久远,因此,天井里的空间,应该也比较宽阔。小野寺原以为天井中,一定会充斥着老鼠的粪便,和发霉的味道,然而事实上,这幢房子的天井里很整洁,还有些寒冷。手电筒的光,无法照到天井内部,只能勉强让他看清楚周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天井板,发觉上面并没有积灰。
“怎么样?……上面有天井男吗?”时子问道。
“不,我没有看到。”
他用手电筒向四处探照,但光柱只能微微地照亮深处,并不能够看得很清楚。如果当真有人藏在天井里,不进去好好调查一番,是根本无法发现的。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上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这么说,试图让老太太安心。要是说上面有人,恐怕会使她的精神,向着异常的世界更近一步。
“是吗?……真是奇怪啊。”饭塚时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他肯定是藏在门梁里侧了,这个天井男,还真是狡猾啊。”
天井板很容易活动,小野寺便将天井板重新嵌了一下,将天井盖住。
“你看,这样就没有问题了。把天井盖住,天井男就看不到下面了。”小野寺勉强附和着老太太的话,回应道。
这项“仪式”结束之后,他爬下来回到起居室,开始询问饭塚平时生活上的事。
饭塚时子独自一人在家中生活。以前二楼住着她的女儿,不过很多年前,女儿就离开家了。照时子的话说:“她是被坏人威胁,想要霸占我的财产。”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现在身处何方,在做什么啊。不过,只要她不和那个男人分手,我是不会把遗产留给她的。”
“可是,孩子有继承父母遗产的权利啊。”
“不,我死前会把遗产都处理掉。这块土地,我也会捐给政府。”
一提到财产,饭塚时子就变得特别顽固起来。
“我不相信任何人。银行这种地方,只会不断让你把钱都存进去,最后把你榨干。”
“可是,您把现金放在家里,这也不安全啊。这附近发生了不少盗窃事件,弄不好真像您所说的,有人正对您的财产虎视眈眈呢。”
“没关系,我已经把钱,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尽管时子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却并不介意告诉小野寺这些。
从那之后,小野寺便每月拜访她家一次,聆听她的那堆“蠹话”,也成为了他的工作内容之一。渐渐地,他开始适应了这样的工作。
最近几个月,饭塚的怪异行为,更甚一步,四月份单位进行了一场人事变动,小野寺被调去做同属福利课的,儿童援助方面的工作。
和接触老人一样,接触孩子的工作也不轻松,想适应这份新的职务,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就在他逐渐适应新工作的时候,慢慢地和饭塚时子疏远了起来,这时候,接替他原来工作的同事告诉他,“她已经无药可救了”,这才有了小野寺的这次拜访。
小野寺已经年过三十五岁,却仍然是单身,因此,在休息日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饭塚老婆婆,您在家吗?”
门没有锁,他稍稍推开门。房间里传来的笑声突然中断,只剩下不安的沉默。
“我是小野寺,婆婆,您还记得我吧?”
“谁啊?……”
起居室的门柱旁边,突然出现一个白发老人的身影。一股烤鱼的味道扑面而来——甜酱油味和腐烂垃圾的味道,无端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十分不快。
“我是区政府的小野寺。”
“啊,是你呀!……”
“您好像很髙兴啊,有客人吗?”
她露出了一副完全不认识小野寺的表情,似乎非常迷茫。这对小野寺来说并不稀奇。在平日的工作中,他接触过不少这样的老人,无论拜访多少次,都记不住他的面孔。
“挺长时间没见面,觉得您又年轻了。”
“哎呀,别说这种会让老人家瞎开心的话啦。”她从房间中走出,摘下度数很深的眼镜,“你来得正好。”
“您想起我啦?真好。”
“天井男还在。”她认真地说。
“哦,还在吗?”
“不好意思,你能去天井里帮我看看吗?”
“好吧。”为稳住她的情绪,小野寺打算听从她的差遣。
他穿着油乎乎的拖鞋,穿过走廊,走进屋里。每当脚踩在地上时,便会传来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就算有小偷进来,我一听到这种声音,就能马上知道。”她平静地说道。
“就跟养了只看门鸟一样啊。”
小野寺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却没有任何反应。而令小野寺惊讶的是,起居室的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化。
“混……混蛋,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只见房间中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的,衣架子放得到处都是,想下脚都困难。
“是为了对付监视我的人,才弄成这样的。”
这个房间,简直就像个要塞一样。味道也真够呛,恐怕周围邻居的投诉,多半来源于此。
“还是从壁橱里上去吗?”
“对,没错。”她面目可憎地回答道,“那上面的板子,可以拿下来,这样就可以出入了。天井男趁我不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偷偷下来,四处逡巡的。”
“你说话有证据吗?”小野寺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你看这个。”她指着表面已经掉色的衣柜,突然提高声音说,“这个柜子的位置,和以前不同了。就在我出去买东西回来之后,发现它移动了一寸左右。”
老太太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被移动的距离。
“不是您的错觉吗?”
“怎么可能。我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神绝对不输给年轻人。”她愤怒地说,“上次他下来,还在这里设下陷阱,想让我上当呢。”
小野寺很难相信她的话,却还是说着“那可糟了”应和对方。如果他是精神病医生,一定会将这个重度妄想症老人,当成研究对象吧。
不过,小野寺发现,这个老太太,可以称得上博览群书。只见她的书架上,摆放着大量畅销推理小说。
“婆婆,您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没错,特别喜欢密室系列。”她得意地回答,“我啊,一定会解开密室之谜的。”
“密室之谜?……”天哪,她的妄想症,究竟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啊。
“是的,密室诡计。”
面前的老太太,与“密室诡计”这四个字之间的违和感,让小野寺突然兴趣大增。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些书,是您从图书馆借的吗?”
“没错,因为我喜欢看书嘛。”
书架上的书,全部贴着区图书馆的藏书标签。一定是她没有办理借书手续,就擅自将这些书拿回家来的。
(“天井男”)
啊,好险!……
虽然没有被光照到,可是,如果对方仔细查看天井,我就完蛋了。我穿着一身黑衣,一边趴伏着,一边屏住气息,等待风波平息。
事实上,我并没有透过天井板的缝隙偷窥,而是利用了起居室天井板上的小孔。
其他人都认为,饭塚时子说的一切都是妄想,没有人相信她。也多亏如此,否则,警察一定会来搜索天井,而我也会被逮捕。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藏身之处了。
区政府的调查员离开后,我继续通过天井上的小洞,观察着饭塚时子的一举一动。
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待在自己刚刚入住的“城”中,感到非常满足。告别那不祥的过去,迈出崭新人生的第一步,姑且?99lib?算是成功吧。
现在回头想一想,自己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却还要去租房子,实在是太愚蠢了。虽然这个老太太,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却还是把房子租给了她。就冲着她这番难得之举,无论怎么感谢她,都不为过。
现在,她手头还有七十五万日元。这是她入住时,付完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后,所剩下的一点儿金额。如此一来,即使她不去工作,也至少可以过半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就算手头紧张,也还可以从银行卡提取现金。
她把存折留在了老家,却随身带走了银行卡。但她想尽量不用银行卡,所以,一旦现金用光,还是去打工比较好好吧。
如果是在东京,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那家伙绝对找不到!今天,她在附近家具店买的寝具,终于送到了,她躺在床上,享受着平和的午睡时间。
就算做了一场噩梦,因为知道那不是现实,所以无须在意。就算在梦中被那家伙追赶,但只要醒过来,就能够回到这个世界了。她的性格相当乐观。此前已经有了最痛苦的经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害怕任何事情了。不过,这也仅限于那家伙没有找到她的前提。
不,那家伙是找不到她的。那家伙所在的地方,和这里的距离,超过五百公里呢。
“就算那家伙真的查出,我逃到了东京,又怎么能在一千万以上的人群中,找到我呢。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事。这个房间,就是我的城堡,它是自由和幸福的象征。”
她一边说着“幸福”,一边在床上舒展着身体。此时,她突然有一种,正在被人看着的感觉。
难道说?……混蛋,不应该啊,这个房间是一个密闭空间。然而,她却无法将这种无预警产生的不快感,从脑中驱逐出去。
她不安地站起身来,微微拉开蕾丝的窗帘,向窗外望去。只见一楼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看向她的方向。她赶紧离开窗前。
自己的反应也许有些过激,不过她的警戒心,一向不会轻易放下。然而,她所感受到的视线的主人,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非常整洁,看起来像是个银行职员或公务员,并没让她感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她认为,那道尖锐的视线,应该来自别处。她再一次来到窗户旁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向着商店街对面的道路走去。
她将目光下移,发现房东老太太正拿着扫把,打扫玄关门口。这附近住宅密集,这家的院子在这种地方,显得有些过于宽敞。但院子里杂萆丛生,篱笆长年不曾修整过,任由树枝自由生长。老旧的植物棚早已腐朽,虽然院子里摆了不少盆栽,却因为放置多年而干枯。房子旁边,还扔了一堆废弃不用的洗衣机和冰箱等旧家电,和干枯的植物及垃圾,混在一起,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房东似乎对这些垃圾视而不见,只是机械般地将门口,打扫干净而已。
马路的一边,是一块空地。上面竖着的牌子,显示这一块地方,已经成为将来建设新公寓的预留地。如今牌子歪斜,周围生满杂草。放置已久的生锈起重机,也让人感到时光的流逝。如果有不怀好意的色狼,埋伏在这里寻找“猎物”的话,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吧。
空地对面是住宅区,不过,并没有会遮挡视线的高层住宅。向西南方向,可以看到池袋的“阳光城市酒店”,以及耸立在蓝天下的、新宿的高层建筑。
既然从外面看不到她,那么,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白濑直美站在电灯下,环顾整个房间。这是个只有厨房般大小的狭小房间。房子非常古老,不过有洗手间。虽然不能够泡浴缸,但洗手间里,配备了淋浴设施。这样即使不能泡澡,也可以令她安心了。
毕竟,那么低的房租,也不能够奢求,租到更好条件的房子了。这就是便宜的代价嘛。
房间里应该没有任何人。洗手间里贴着瓷砖,只留有一个小小的换气窗。厨房里也仅有一个安装换气扇的窗口。
天井板上虽然黑乎乎的一片,却并没有缝隙。壁橱里也空空如也,地板上铺了榻榻米。无论哪里,她都找不到任何孔洞。
确认过这一点之后,她才完全打消了不安。果然还是因为一直被追着的沉重压力,使她产生了妄想吧。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啊,太好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机是关机状态。执念极深的那个家伙,发现她逃跑,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的。一旦电话接通,对方就能通过电波,找到她的位置了。真是危险的通信设备啊。这种东西,还是扔掉比较好吧,不过万一被谁捡到,也有可能被用于不好的事。
结果,她并没有损坏手机,只是将它丢到旅行包里,就来到了东京。正是这种什么都舍不得丢弃的性格,才让她的人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这还真是……可怜的我的象征啊。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99lib?,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她出声对自己说道。现在她全身充满力气,要将过去三十年不幸的人生,彻底忘记,积极地生活下去。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直美觉得有些饿了。不如去商店街逛逛,买些食材吧。对了,看来要买个小冰箱。
老在家里憋着,心里都快发霉了。为调整一下心情,至少也应该出去走一走吧。只要小心一点儿,就应该不会被那家伙发现。她决定积极地面对人生。
白濑直美走出房间。通往一楼的楼梯,设在一楼玄关的反面。这样二楼的住户,无须和房东碰面,就能够直接出门。大家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却能够互相不干涉对方的隐私。这也是这里让她满意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自打一周之前,她将租金交给房东后,就再也没有和对方见过面了。因为房屋的建造年代较早,因此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空间较大。住在二楼,完全听不到楼下住户发出的声音。不管是电视声、洗手间的冲水声、还是各种生活中,必然会发出的声音,都完全传不到二楼。至于院子里堆放的垃圾的味道,也只会在她开窗时传进屋里。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反过来想,直美这边所发出的声音,也不会传到楼下。当然她不会用力踩踏地板,因此应该毫无问题。
虽然这附近的道路,复杂得像个迷宫,不过,商店街距离她的住处,还不到三百米。而且,她经常从二楼往外张望,已经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不会迷路。
这一年的夏天长得吓人,而且又热又干。全国各地都有新闻报道,说有人中暑了。不过一到秋天,她又开始怀念起夏天的感觉来了。
她所住的房间,因为受一楼瓦制房顶的辐射,因此,夏天时会相当热。而且屋里没有空调,不过,好在夏天已经结束,对她来说还算幸运。冬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就算冬天会冷,也不是需要现在就考虑的事情。比起酷暑,她觉得寒冬相对容易忍耐一些。只要买个小电暖炉,就能渡过寒冷的冬天了。
由于临近傍晚,买东西的人摩肩接踵。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擦肩而过的人群中,是否有熟悉的身影,心里的不安,让她浑身发抖。最开始她还谨慎地低头行走,不过渐渐习惯起来。人们看到她的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在东京生活的人口中的一员。她的相貌、身高、体形,都是大众标准,很容易淹没在人海之中。
无意中看到正在搞促销的服装店,她便进去购买了几件日常所穿的衣服和内衣。之后她顺道去了一趟电器店,花一万九千八百日元买下一台最便宜的小冰箱,让对方明天送到家中。她放弃了购买电视机的想法,不过,为保证最低限度地了解新闻,她还是花三千日元,买了一台晶体管收音机。
随后,她来到车站前一幢旧楼的二楼,走进咖啡馆,选择靠窗的双人座坐下。透过窗户俯瞰买东西的人群,以及脚步匆忙的上班族,焦急地走过车站往家赶,但并没有发现她熟悉的身影。
这里确实很安全。她一边频繁地确认着这一点,一边咀嚼着这种幸福感。她把意大利面吃得干干净净,随后又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品尝。啊,这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啊。没有人能够干涉我。在这个大都市中,有人感到孤独,有人感到快乐,而从今往后,我就能享受自由的快乐了。
然而可惜的是,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美悠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当她走进一条小巷后,却发现自己迷路了。此前她都是白天外出,天黑之后从没有出过门。原本她还乐观地以为,只要凭直觉走,就能自然而然地回去,然而,无论她怎么走,都看不到她所住的那幢二层小楼。这一带的道路左拐右拐的,令她完全丧失了方向感。
怎么办,怎么办?……
这条阴暗的小巷中街灯稀疏,街边住家栅栏下的阴暗角落,是街灯无法照射到的地方。找不到方向的白濑直美,此时几乎快哭出来了。她已经数度经过,挂有同一块名牌的房子,却还是只能在狭小的范围里徘徊。她走遍了每一个岔路口,却发现走来走去还在同一个地方。
在这期间,她甚至生出某种想法,自己租住的房子,是否只存在于幻想中?这种想法让她更加不安起来。
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对方的脚步声,与她的节奏一致,像是要配合她的脚步一般。她加快脚步,对方也同样快了起来。她一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很明显,对方是在跟踪她。
难道说,是那个人在跟踪我,想要调查出我的住址吗?……不会吧?
陷入恐慌状态的白濑直美,发出小声的悲鸣,快步奔跑起来。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执著,原谅我吧,我原本并不想这样一声不响地,从你的身边逃走啊。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放弃寻找回家的路。如果回到商店街,就能向那里的行人求助了。正当她精疲力竭地转过一个拐角,跑到民居的栅栏边之际,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心脏几乎跳了出来。然而,本应发出的悲鸣却卡在喉中,只能无言地喘息着。
“请问您……”背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请问,您怎么了,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叫着什么……”
“啊?……”
“您刚才忘了东西,所以我才会追到继。您为什么要跑啊?”在街灯的映照下,直美看到一名染着茶色头发的女子生气的面孔。
“刚才把购物袋落在店里了。”
这时直美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而追赶她的女子,正是刚才那家咖啡馆的店员。
“啊,真对不起。”
双方低下头互相行礼。
“我是想着,一定要把这个还给您才行。”
“啊,辛苦了。”
“不好意思,以后还请您多多光临。”
“好啊,多谢,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对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客气的笑容。
“等您下次光临!”说完这句话后,女子便立刻离去了。
白濑直美提着塑料袋,开始前行。前方是“日出庄”,她认识这里。对面就是预定要建造公寓的那片土地了。再往前走……
在街灯无法照到的阴暗处,终于出现了饭塚家的二层建筑。只要冷静下来,就没事了。
看来我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啊。身上的伤痛,也没有彻底消除。
她转到饭塚家房子的背面,走上楼梯,打开房门,再用钥匙锁好。她靠在门上,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她嗅到一股异常的气息。那是除她以外的什么人的体臭……
(“天井男”)
在天井板破洞的正下方,饭塚时子好像正写着什么。没文化的她,竟以那种样子写着什么,应该表明她正在思考什么事吧。此时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
她已经发现我了吗?还是说,她想出了什么恶毒的计划?……我想,最好先弄清楚这一点。
不久,时子就疲惫地躺到铺在地上的床垫上。她闭着双眼,嘴中低声说着“密室、密室”什么的。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她突然睁开眼晴,望着我。时子这家伙,果然注意到我了吗?我感到背后升起一阵寒意,静静地在天井中躺下。
“最好小心点儿。”我向自己暗示,身体也逐渐变冷。
(一楼)
“所谓的‘密室杀人’,是指在只能从内侧上锁的房间中,发生的杀人事件。”
她轻声低吟着。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房间的平面图。她正努力地思索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动脑子了啊。
必须抓住凶手。凶手居然在我家里,做出这种了不得的事情。只要找到凶手,我就把他血祭!
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先弄明白,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以及他的行凶手段。
于是她去图书馆,借阅了大量的推理小说,开始研究密室诡计。当然,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些人只把我当成傻老太婆,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估计会吓得连腰都软掉吧。”
此时她的脑中满满当当的,全是有关“密室”的问题。
“密室、密室……”
为了休息一下疲劳的大脑,她躺到床垫上,打算一边打个吨儿,一边思索。她闭上眼睛,脑中再次浮现出密室的场景。
女人在房间里。凶手悄悄进入房间,将女人杀害后逃了出来。从窗户?还是玄关?还是……
她睁开眼睛,觉得鼻子有点儿痒。阳光从西边的窗帘中透进,如同激光一般照进房间。可以看到光线中,有无数灰尘飞舞,这些灰尘飘起来后,会再次翩然落下。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抬头向天井望去。房间里的灰尘,似乎比之前多了许多。
是天井男。天井男蠢蠢欲动了。过了酷暑,天井中想必舒服了不少。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此事,微微地张着眼睛,继续观察天井。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那家伙以为我年纪大了,就把我当成白痴了吧。要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做什么,肯定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跑的。
她睁着眼睛,凝视着天井上的一点。你就在天井小洞的另一边,看着我吧。你是叫胜男吧?
确认天井男的气息消失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她试着再一次思考。
女人在房间里。凶手将女人杀害后,尝试从房间里逃脱。但窗户被锁死,玄关也上了锁,还挂着链锁,但凶手就这样,像空气一样离开了房间。
她察觉到异常后,打开门锁,费尽力气将链锁切断,发现了房中已经腐烂的女性尸体。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当时她所想的,只有在她出租的房子中,发生了麻烦的事件。
最初,她认为房间里的女人,可能是自杀的。然而,当她看到死者那苦闷的表情,便知道她必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吉的事件而死的。她的脖子上没有任何痕迹,看起来不是上吊自杀,也不是被人勒死。不过她头部的一侧,有一块类似血迹的东西,看来应该被人殴打过。
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件事隐瞒起来吗?一旦被人知道,这里发生过杀人事件,这个房间就租不出去了。
她推测这个女人,已经死亡大约一周了。那种味道,就连她也闻得出来,连她的鼻子,都几乎无法忍耐那股腐臭味。一群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苍蝇,成群结队地在窗外飞舞着,扇动翅膀的嗡嗡声非常喧闹。这些都是异变的最初征兆,就在她打开窗户透气时,那群苍蝇如同采蜜的蜜蜂般,扑到尸体周围。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她愤怒地说着。此时正是日暮时分,夕阳照入房中,将尸体染成红色。不过,死者的身上,并没有被利刃刺过的痕迹。
而后,她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的情况。平时她经常看电视上的推理剧场,推理小说也读过不少。人不可貌相,外人绝对想不到,她居然会是个推理迷。
“从外表上看,任何人都会认为,我只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密室诡计了。无论想什么,都很容易走神,还真是我的老毛病啊,她心想。人上了年纪,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自言自语。
“小心点,小心点啊!……”
现场并没有鞋印。屋里只有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奇妙的是,她的右手边,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却没有发现可能写有凶手名字的纸。或许她在写下名字前,便已经咽气了,又或者这支圆珠笔,只是偶然滚到她手边的?
尽管此时她已从内侧,将门窗全部锁好,但由于刚才为换气开了窗,引来了大量苍蝇,现在还在房间里飞舞着。不过,她家附近都是空地,所以除她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要是一楼发生这种事件,味道一定会飘散到各处,引起邮递员或路过的人的注意。好在事件发生在二楼,气味很难传到下面。她用手帕掩住口鼻,继续观察着现场。虽然这幢房子相当老旧,但墙上,或天井里,都绝对不可能有洞穴或密道一类的东西。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凶手是如何将杀人现场,制造成“密室”的,而后又逃脱的?换句话说,这起案件会成为密室杀人案件,一定有其必然性,比如,想让人以为这是一起自杀事件,或是将其他人置于房中,让人误以为此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不,她面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小说中的事件,这是活生生的现实。因此,去考虑“必然性”这件事本身,就会被人们当成笑柄。不过,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绝对有问题。这里绝对有什么更深的意味。”她顽固地抗拒着“密室”这个词,“混蛋,这是为了迷惑我吧。是为了强行拆除这里,迫使我让出这块土地的手段吧。”
对,有房产商正打算在这附近建造公寓,因此购买了她家旁边的空地。然而,由于受到建筑高度的约束,只能建五、六层的高级公寓。
当然,房产商曾经与她交涉,希望买下她的房子。而她断然拒绝。房产商在了解了这一点后,甚至开始派人威胁她。
“女士,我们可以用很优厚的条件,购买你的房子。”一位手持点心盒、戴着太阳眼镜的绅士,站在玄关前低头说道。而他旁边,则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年轻男人。
“不管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同意。”
“无论如何都请您卖给我们。”
“这里是存有我回忆的地方,如果把它卖掉,我的父母会难过的。”
“我们可以为您介绍这附近的房产,您完全可以用卖掉这里的钱,买一幢更好的房子,富裕地渡过余生。”
“说什么余生,我最多也活不了十年了,在这个家里过就可以了。”
看她没有松口的意思,绅士旁边的年轻男人开了口。
“这位婆婆,您可别看我们客气,就以为我们好欺负。到时候,我们叫起重机来,直接把这幢房子连根拔起。”
“喂,你怎么能对饭塚太太说这么失礼的话。”虽然绅士马上责备了年轻男人,但她知道,这只是两人演的小把戏而已。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怀柔政策。
最后绅士说,以后还会再来,便离去了。
对啊,会不会是那两个讨厌的家伙,杀了二楼的女人啊。实际上,为了拆掉旁边的公寓楼,盖新房子,房产商曾雇来推土机和起重机工作。公寓拆掉后,起重机就停在乱糟糟的空地上。不过最近好像有操作员一样的男人,正在清点机器,弄不好打算继续工作了。
自从发生二楼的事件以来,她多次思考事件的诡计,却没有得出任何清楚的结论。无论怎样的诡计,都无法和事件本身相吻合。
尸体发出的恶臭,一直刺激着她的鼻子,挥之不去。要想摆脱它,只有解开这个密室之谜。
她突然睁开眼睛,因为她感觉到,天井男正在窥视着她。
(二楼)
白濑直美闻到了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气味,而且,是肉类腐烂的味道……她有些想吐。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
已经过了早上八点。她起床打开冰箱,想确认一下这股腐臭味道,是否是两天前买的猪肉腐烂所发出的,然而,看上去并非如此。冰箱里剩下的就只有蔬菜,和还没有开封的火腿,以及一些冷冻食品。
如果味道不是从冰箱里发出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随后,她听到了类似车子发动一般的引擎声。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与其说是清爽,倒不如说是秋天的寒气。另外,空气中还掺杂着汽油的味道。
巨大的推土机,停在楼下的空地上,工作着。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操作推土机的操作员抬起头来,被黄色安全帽遮了一小半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操作员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但这笑容,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时,直美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她急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白濑直美的心跳急剧加速。她解开睡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盯着自己的身体。在城市里生活,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之前她丢了东西,万一被居心不良的人捡到,弄不好会成为对方,恶意接近的手段。看来自己要更小心一些。
等重新镇定下来,她才发觉,刚才闻到的腐臭味道,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哎呀,注意力无法集中,又神经过敏,自己的情绪,实在是波动得太厉害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脓,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够排挤掉的。
“所以不用慌,慢慢来吧。”她正在试图慢慢恢复到,高中时代匆忙而快乐的样子。
早饭是简单的面包和咖啡,为转换心情,她想去一趟美容院。
把长发剪掉,变换个发型,应该可以改变心情吧。万一……不,应该不可能——万—被那家伙追到这里,两人偶然相遇,变成他认不出的样子,也是很好的保护方法。
她想起商店街上,有个看上去很时尚的美容院,于是立刻出了门。走出外面的楼梯,经过空地边时,她看到刚才坐在推土机上的操作员,此时正和另一位年轻操作员,坐在石头上喝着矿泉水。
操作员看到她,微微笑了起来。看来,是认出了刚才在二楼穿着睡衣的她。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想赶快离开这里。背后传来两人下流的笑声。
她走过拐角,在邻居家的石墙边停下,等待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胆小,一看到男人腿都站不直了,脸上还像火烧一样,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她走到商店街时,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然而,站在美容院门口的她,双脚还是有些发软。正当她想着,是否要明天再来时,从店里跑出一位年轻女子,手上拿着拖把。
女人打量着白濑直美说:“欢迎光临,请进。”同时打开了门。店中传来和美容院氛围不相符的、相当有气势的“欢迎光临”的声音。
白濑直美觉得,仿佛有人在推着自己一般,她莫名其妙地走进店里。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刚才要是回去就好了。
店里只有一位客人,店员们都很闲散。她被引到座位上面,对店员说想剪个短发。
“啊,那太可惜了,您的头发这么漂亮。”一个化着浓妆、看上去像是店长的女人,用手抚弄着直美完美的长发,一顺至发梢。
“我想换个心情。”
“啊……失恋了?”女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嗯,差不多吧。”
恐怕自己目前的情况,确实和失恋差不多,尽管事实上,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远不是失恋所能比的。
店长拿过手边的周刊杂志,指着上面推荐的、时下很受欢迎的连续剧女演员的发型。
“我想这位顾客,您肯定很适合这种发型。”
“那就拜托您了。”白濑直美说。
之后为她理发的并非店长,而是刚才出现在门口的年轻女子。这让白濑直美颇感庆幸。
“这位顾客,您是最近刚搬来这里的吗?”面对初次见面的顾客,店员明显表现出兴趣。
“是的,刚搬来一周。请多多照应!……”
“您结婚了吗?”
直美差点儿就直接回答了“是的”,不过,她慌忙说出了“不”。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惊惶失措,可是已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白濑直美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头发已被大胆地剪掉了一大截,镜子里的她,仿佛顿时变了一个人一般。
“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住在那边的旧楼。”
因为不想被打听太多隐私,她主动拾起话题。
“这附近是要建公寓吗?”
“公寓?……”店员露出奇怪的表情。
“这周围不是有一些空地吗?”
“啊,对对,我知道。”
“今天有推土机来了,应该是马上就要开始盖楼了吧?”
“这我就……”店员显露出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没想到,旁边的那位老年顾客接了话。
“那边啊,是房产商在泡沬经济时期买的地,泡沫经济破碎后,那片地就那么空着了。”
正为那位老年顾客理发的店长,也回应说:“因为饭塚婆婆,一直不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所以,房产商只能保持这种尴尬状态了。”
“饭塚婆婆可真是厉害啊,面对那么猛烈的钞票攻势,她都没有让步。”
“正因为是她,才会这样啊。”
店长是典型的生意人和善语气,那位老顾客却很刻薄。
“啊,那作老婆婆,又顽固又乖僻。”
白濑直美只听着大家讨论房东的话题,却没有说出,自己就住在她家二楼的事。
“那时经济就不行了啊。”
“可现在地价又下降了,其实,还是当初卖掉比较好吧?”
“不,那时的经济状况很异常,如果那时卖掉,弄不好会过得很悲惨呢。那个固执的老婆婆,说不定很有远见。”女顾客讽刺地说。
“她在这附近有好几处房产,就靠收租金和退休金,都能过得很宽裕呢。”店长马上回应道。
“那么贪心,将来肯定会有报应的。”
“真是的啦!……”
最终两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她们的目光,通过镜子交汇,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好像最近她家的二楼租出去了呢。”
女顾客的一句话,使白濑直美的体温,瞬间降至冰点。这两个人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租户就是我吧。
“在那种房间里住着,可真够糟糕的啊。”
“对啊,要是我的话,再便宜也不会去住。”
“不过啊,肯定有人觉得,租金便宜就行了。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在乎那些迷信的东西了呢。”
迷信?她们两个人在说什么?……因为发生过不吉利的事情而降低租金?对于因自己租住的房间,而引起的话题,直美无法抑制住好奇心,忍不住插了嘴。
“那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店长露出意外的神情,“哎呀,这位客人,难道说您就是……”
直美夸张地猛烈摇头说:“啊……不是。我只是对古老的房子,比较在意罢了。”
“这样啊。可是那家啊……”店长望着镜子里那名女顾客的脸,“怎么说好呢……”
“其实那种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哦。”女性顾客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知道为好。我想住在那家二楼的人,大概也不知道那件事吧,还是别刨根问底了。”
这位客人就这样切断了谈话。之后店长和客人,平滑地转换了话题,聊起商店街上各家店的事,还有附近邻居们的闲话……
白濑直美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什么租金特别便宜、迷信一类的话语,加上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坚信,那个房间里,肯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怎么调查比较好呢?……
可以去图书管查询以前的报纸,可如果那起“事件”,并没有登在报纸上,只是传闻而已,就没办法了。而且,她并不知道那起“事件”,发生在哪年哪月,要在大量缩印报纸中,找到相关信息,实在很困难。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去问问有没有知道此事的人。
要问谁比较好呢?
直接问房东?会引起她的警戒吧。虽然她可以提出,自己有权知道租住房间的事,可她不认为,那个房东会老实告诉她。毕竞房东是个古怪的老人。
白濑直美望着镜子中,已经换了模样的自己,却没了任何兴致。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可她没有任何食欲,于是打算就这样回去。
她打开门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啊,您住在这里吗?”
她吓得回头一看,是一位短发的圆脸女性——就是上次她忘记东西时,追着给她送东西的咖啡馆服务员。
上次见面是在夜里,当时感觉来人比较年轻,这次在明亮阳光的照射下,直美才发现,对方原来和自己差不多大,都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尽管对方穿着很显年轻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不过眼角的皱纹很明显。
“啊……你好。”白濑直美勉强想挤出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实在无法放松。
“怎么了?您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
“啊,确实稍微有点不舒服。”
直美的脸色很差。不过此时她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个女人,会不会知道那幢房子的事呢?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嗯,我住在对面的公寓里。”
“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是休息日啦。”
“那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
这样贸然邀请对方,让直美自己都有些吃惊。她性格内向,一向交不到什么朋友……对于男人,也一直无法强硬起来,只能唯唯诺诺。
“不过,你在咖啡馆工作,我泡的红茶,不一定合你的胃口就是了。”
“这……”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看上去有些犹豫。
“怎么,不方便吗?”
“嗯,因为我之前是打算散步的。”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既然您特意邀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走上外面的楼梯,直美打开房间的大门后,对方小心翼翼地望向屋里。
“啊,您住在这里啊。”而后,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自我介绍道,“我叫猪田光惠,请多关照。”
“家里没什么摆设,请随意吧。”白濑直美说道。
猪田光惠颇感兴趣地走进屋,自顾自地拉开了窗帘。
“你看,我就住在那里。”光惠指着空地对面的一幢二层建筑说,“我住在一楼,那里又潮湿又阴暗,真讨厌啊。你这里虽然看上去旧,不过阳光真的很好,感觉不错。租金多少啊?”
直美回答说是四万五千圆,光惠说:“哇,比我租的地方还便宜呢。”
“通风很好,也不用顾忌和周围人相处……我们那个公寓的管理员,是个固执的老头子,里面住的,也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人。我真想搬家呢。”
“不过这里不能泡澡,只有个老式的淋浴。”虽然直美想说,是希区柯克电影 href='/article/7709.htm'>《精神病患者》里那种恶心的淋浴,不过想到这个玩笑有点恶劣,就住了口。
“毕竟比我那里便宜嘛。我那个公寓,又脏又臭的,要是知道这里还有空房间的话……”
“就会来这里住?”
“唔,不过啊,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还是算了吧。”光惠摇着头苦笑。
“不舒服?……”直美把坐垫放在圆桌前,让光惠在垫子上坐下。一开始,光惠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后来觉得不舒服,便直接横放双腿坐着。
“你不觉得那个房东老太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吗?”光惠反问道。
“啊,我不怎么和她碰面,所以,不是特别清楚。”
“你啊,别看她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实际上很有钱呢。我租的那个公寓的房东,也是她呢。”
“哦?这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壶里的水开了,白濑直美站起身去泡红茶,之后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
“别看老太太那副样子,还是个资本家呢。”
“她一个人住,不觉得太危险了吗?”
“对啊,住在这么个破房子里,小偷很容易进来的。”
光惠一个劲儿地说着话,殊不知给直美提供了不少信息。直美打算问问光惠,是否知道有关自己房间的事。
“对了,这个房间的事,你知道吗?”
“这个房间?……”光惠露出奇怪的表情,歪着头问。
“这个房子,一楼和二楼的入口是分开的,看上去像是那种一大家子人住的房子吧?”
“嗯,确实。”
“难道这个房东,一开始就把二楼的房间租给别人了吗?”
“听说一开始,二楼住的是房东的女儿,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清楚。”
“女儿?……”房东的女儿竟然住过这里?
“那她女儿后来去哪儿了?”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搬来这里也就一年左右。听说租这个房子的人,都会很快搬走……好像那些租户,都受不了这里阴湿的气氛,是连夜逃跑的呢。”
“那你知不知道,谁对这里的事比较熟?”
“我们那个公寓的管理员,可能知道一些吧,不过,我可不会去低头讨好,那个可恶的老头子。”
虽然知道了很久之前房东的女儿,曾经住过这里,但那之后的事情,仍被黑暗覆盖。猪田光惠又待了一会儿,她和直美约定,会向自己工作的咖啡馆店长打听一下。
(“天井男”)
白天无聊的综艺节目,终于结束了。时子关掉电视,喝着泡得已经快没味道的茶水,发出咕噜咕噜的不雅声音,慢慢站了起来。
她来到镜子前面,开始化妆,看样子准备出门。明明在家还很有精神,化了妆竞反而显老。化妆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反而会造成反效果。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下午一点十分。时子出了家门,我自由行动的时间到了。
我拉开天井板。为了让人能够上到天井里,查看电器配线,起居室壁橱上的天井板,并没有钉死。每家每户都有,这种可以通往天井的地方,如果没有,会让负责整修的人为难。
我走到一楼,向玄关走去。
我拿起寄来的报纸和邮件,检查起来。每天下午一点半,都会有邮差来这里送东西。时子一般三点多才会回来,所以,我可以慢慢地进行查看。
很遗憾,没有寄给我的东西。只有寄给时子的退休金,和电话费通知单,以及化妆品广告单。不过,其中有一封信,显得很可疑。
“白濑直美”。
奇怪的是,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件人姓名。看来是有人故意把这封信,混到这堆邮寄物之中的吧。信封上写着:“饭塚时子转白濑直美”,看来是个认识白濑直美的人寄的。
收信人姓名后没有“女士”这样的尊称字样,这意味着什么呢?……不管是多么亲近的朋友,哪怕是家里人,也会在寄信时加上尊称的。
信封没有用胶水封起来。真是够粗心的。寄信人就没想过这封信,会有被饭塚时子、或是其他人看到的危险吗?我从信封里拿出信纸。
白濑直美
你所犯下的罪行,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还特意用草书写的呢,结果就这么几个字。
这是什么啊?……恐吓信吗?还是……
我想知道时子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于是把信放回信箱。随后,我打算去看时子的日记。最近她在日记里,提到我在天井里观察她的事。她隐藏日记的地方是……
饭塚时子察觉到了我的偷窥活动,从那天起,就把日记藏到了别的地方。然而,她肯定不知道,我已经看到她把日记藏在哪里了。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她把日记本,藏到了百科全书第五册的盒子里。
这套百科全书,是三十多年前出版的,共七册,是二手书店和喜欢换书的人,都不会想要的老书。连这种东西都不扔掉,足见她有多么小气。
我从盒子里取出大日记本,看着饭塚时子所写的东西。日记里写满了关于天井男的妄想。简而言之,都是胡说八道。
这本日记毫无意义可言,竟把它从头读到尾的我,也够可悲的。我一边恶毒地说着“其愚蠢”,一边合上了日记本。
三点半了。老太太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把本子放回原处,重新回到天井里。这里四处飘荡着死亡的恶臭。总有一天,我会发疯的。
时子回来了。我俯下身子,把右眼贴在天井扳的小洞上等着她。
(一楼)
饭塚时子来到玄关前,从信箱里取出信件。里面混杂着一堆退休金通知、地方税单、公共费用催缴单,还有一封竒怪的信件。虽然白濑直美的确住这里,可为什么会有人给她寄信呢?
是办公用的褐色信封,封口处没有涂胶水,要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吗?她从信封中把信纸取出。
白濑直美
你所犯下的罪行,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哦?真有趣啊。”她笑出声来。看来寄信人有什么意图吧,这就是猎物咬钩的证据。
她露出无耻的笑容,回到起居室。
她抽动着鼻子,确认房中的异味。那是入侵者的味道。这个房间有人进来过。看来对方的偷窥活动,越来越猖狂了。
日记没事吧?……
她将目光投向百科全书第五册。这本书似乎被微微动过了,但并不明显。她将第五册抽出,取出书盒里的大日记本,而后将它放到第三册的盒子中。如果不经常移动隐藏日记的地方,就会被天井男发现。
她拿出渡边剑次的《十三的密室》,这当然也是她从图书馆偷偷带回的书。然后从书的后半部分,取出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她对密室诡计的研究笔记。既然凶手已经按捺不住有所行动,就代表事件很快就要解决了。
然而在此之前,她想弄明白事件的诡计。她强烈地希望,能用这个方法引出凶手。
那么……
为了鼓舞自己,她大声说着。音量要大得能让天井男听到。首先想想,会不会发现尸体时,凶手还在密室之中呢?她破坏链锁时,凶手正潜伏在门的里侧。
答案是否定的。
不管是壁橱还是厕所,她全都检查过了,并没有人隐藏在内。老实说,在那种一具尸体放了好多天的密室里待着,还能不被薰死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凶手是在房间里作案的吗?……大概是吧。如此一来,就是作案后逃走的。答案很简单。可是……
她感到非常疲劳。可能是因为上了岁数吧,已经不能坚持长时间思考了。
她和衣躺下,想睡个晚一点的午觉。
就在即将入眠时,她又做了那个梦。天井男在她睡着的时候,从上面窥视她的梦。那个让人不快的梦……
有人突然敲响了玄关的大门。
还沉浸在噩梦中的她,被敲门声强行拉回到现实世界中,她猛地坐起身。清醒之前,刚好梦到有人向她的口中滴毒液。此时口中确实有些苦,像是喝下了什么药粉。她站起身,漱了漱口。敲门声仍在继续。
“吵死了,来啦。”
“饭塚女士,您在家吗?”啊,是那个调查员,“老婆婆,您在家吗?”
是那个男人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竞对方是强忍无奈,听她发牢骚的人。她向玄关走去。
(小野寺)
“啊,饭塚婆婆,您原来在家啊?”小野寺伸介站在门外,看着户主的脸说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得太多,她的眼睛显得有些肿。身材矮小的她,伸出脑袋,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望着小野寺。
妆化得太浓,脸上的粉都裂开了。实在没有必要化成这样吧?……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你以为我昏过去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愤愤地说,“我会那么容易死掉吗?”
垃圾的味道,比原来更加浓烈了,让人难以忍受。
“我来这附近办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谢谢。不过今天不需要。”
不过,小野寺可不这么想:“您家里在大扫除吗?有需要帮忙的事,我都可以做。”
“不,真的没事。”
“老实说,我是因为附近邻居的抱怨而来的。”
“抱怨?……”
“对,希望您能处理一下垃圾。”
最近饭塚家院子里的破烂越来越多。从坏了的家电,到装在塑料袋里的生鲜垃圾,甚至还有像是从大垃圾场拿回来的大件物品,堆在院子里,不断地散发出异臭。还有一些人浑水摸鱼,把自家的垃圾也扔进来。
虽然附近大都是空地,抱怨的人不是很多,可是,如果不夸大其词地,描述一下情况,这家的主人,估计连腰都不会弯一下。
然而,小野寺的话,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绕开了。
“哼,他们还真是挂心啊。”
小野寺不知如何接话。很明显,时子对小野寺的来访,感到困惑。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提起那个话题,对方就会让步。
“这么说来,天井男后来有什么动静吗?”
果然,对方摘下不髙兴的面具,露出不安的神情,回头望着背后阴暗的走廊深处。
“对,天井男就是我烦恼的根源。你啊,来得正好。天井男打算杀我。”
“真的?……”
“嗯,这次他要从天井里,往我的嘴里投毒药。你看,就是这里。”她张开嘴让小野寺看,然而毒药究竟投到了哪里,小野寺完全不知道。
“你不相信我啊。刚才我漱过口了,毕竞是那么危险的东西,请你相信我。”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看看吧。”
“拜托你了。”她一边说着,就向刚才所在的走廊走去。
这个家中弥漫着一股奇妙而复杂的气味。垃圾、酱油、廉价的化妆品、杀虫剂、防虫剂,以及老年女性的体味和蚊香味……这些东西的味道,全部混合到一起,变成令人不快的复杂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味道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不,恐怕已经超过极限了。只不过因为小野寺来过多次,所以才产生了免疫力。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对这种味道的感觉,就更加迟钝了。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老太太回过头,用尖锐的声音问道。
“啊,没有。”
她可能是看到自己,苦笑想到了什么。这个老人有着强烈的被害妄想,对别人的反应非常敏感。
起居室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迷宫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多了很多东西。
“天井男一直在偷窥我,所以没办法啊。”她像是能够看透小野寺内心的想法一样,敏感地说道。最近她的被害妄想症愈发严重,随之也变得愈发敏锐起来了。
“原来如此。”小野寺附和道。
“我每天都改换我放钱的地方。不这么做的话,弄不好钱也会被偷走呢。哈哈,有点像狐狸啊。”她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起居室的餐桌旁边,摆着三个坐垫。小野寺看到地上还摆着一个枕头,看来这个老人有午睡的习惯。她打开壁橱的门,一边望着里面,一边指示着。
“你看那里的天井板,是不是被取下来过?”虽然房间里开了灯,却还是无法看清楚,壁橱里面的景象。壁橱下格放着酱油色的被褥,上格则空着。
“啊,那要怎么办?”
“不好意思,能像之前那样,上去看看吗?”
“要是您这么希望的话,我就上去看看。”
小野寺抬起右膝,跪在壁橱的上隔板上,腰一使劲儿,就爬了上去。确实有一块天井板被拿下来过。
“之前也看过了,这里只有小孩子能通过,要么就是身形特别矮小的人。”
“你能上天井看看吗?”
“天井里?……混蛋,您在开玩笑吗?”
然而,老人的眼里,却透出认真的神情。
“你肯定没问题的。”
的确,小野寺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形偏瘦,挤挤就能进去。
“老婆婆,如果您担心天井男,那把被榑放到壁橱上格如何?这样,天井男就不能轻易下来了,应该也不会恶作剧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老人“咦”了一声,露出一副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
“嗯,这也是个办法。”她这么一笑,脸上厚厚的粉底,裂得更厉害了,“不过啊,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要把被搏搬来搬去的,可不容易呢。我腰不好。”
这个麻烦的老太太,真是理都讲不通。小野寺叹着气,向上推着天井板。
“啊,推不动。”
“推不动?……不可能啊。使点劲儿。”小野寺更加用力地推着,天井板却纹丝不动。“推不动啊。这样子上面,也不可能有天井男。”
“你啊,搞错了。”
这个老太太,一直这么不礼貌地说话,也不问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说。
“是天井男在上面压着天井板呢,那个小心的家伙!……”
反正不管什么事,追根究底,都会被她推到天井男身上,这个老太太,还真是严重的被害妄想,如此顽固地相信着“天井男”的存在。
此后,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天井男的事情,而小野寺也只能听着。
小野寺好不容易等她说完,打算离开饭塚家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他觉得白色的窗帘,仿佛动了一下,是错觉吗?现在外面正刮着寒冷的秋风,因此,二楼那个房间的窗帘,一直紧闭着。
他感到心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型空洞,也刮着寒冷的秋风。
(“天井男”)
我四肢用力,整个身子压在天井板上,我用全身的力气,使劲儿抵抗着小野寺伸介的推力,天井的高度,只够让成年男人低头趴着,不过这样的姿势,比站着更容易用力。
可要是小野寺其想上来,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不过对方一直只用一只手轻轻推着,所以天井板纹丝不动。我冒着冷汗,等待危机过去。
对于我的存在,饭塚时子向小野寺进行了恶毒的控诉。尽管现在,小野寺还只把这些事情,当成老年人的妄想,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或许某一天,就相信天井男的存在了。
所以,必须快点杀死饭塚时子。只要偷偷地把她杀掉,再伪装成自然死亡的样子。
上了年纪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腐烂,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特别是在这种,本来就散发着恶臭的房子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任谁也不会注意到的。
饭塚时子没有发现,正是她的所作所为,为她自己制造了一个死亡之所。
愚蠢的女人!……
确认小野寺离开以后,我在天井里躺下,闭目养神。晚上我还要起来,寻找饭塚时子的弱点。
虽然她上了年纪,却顽固得很,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然而,我一定要下手。我要亲眼看到,饭塚时子死去的样子。
(二楼)
白濑直美拉开窗帘,发现一楼的来访者正要离去。这是一个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的男人。他经常来饭塚家,直美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见他突然站住回头,吓得直美赶紧拉上了窗帘。
“危险,危险啊!……最好还是不要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我啊,虽然受男人欢迎,却总是像‘诱蛾灯’一样,会吸引一些奇怪的男人。”
她想找个人,治愈受伤的心灵,填满伤痕累累的内心。但虽然她有这种想法,却无法战胜内心的警惕。因为一不小心,就又会陷入原来的境地。
白濑直美重新整理心情,收拾了一下房间,做好了饭。这一天,是她和刚刚成为朋友的猪田光惠,约好一起吃饭的日子。一个人在城市的角落里,孤单地生活,实在让她苦不堪言,在这种境况中出现的光惠,成了她宝贵的朋友。
今天,猪田光惠打工的咖啡馆休息,正好有空,所以,两个人约好一起喝酒。
过了下午五点,猪田光惠终于来了。只见她两手拎着罐装啤酒,和从附近副食店买来的下酒菜。可她一进房间,鼻子就夸张地抽动着闻个不停。
“是不是有什么味道?”光惠四下打量房间,最后盯着桌上的天妇罗说,“啊,对了,是这个在作怪吧?……”
“房东院子里也有味道,不是吗?”猪田光惠又说道。
“是啊,没风的时候,这里就会有点味道。”
“那个老婆婆,真是古怪。叫她注意点,她却老是装作耳朵不好,听不见。”
“不是真天的话还好,等到夏天,就不能这么一直关着窗户了……幸亏现在天气已经凉快了。”
“明年夏天要怎么办?”
“在那之前,我再找找别的房子好了……”
“很麻烦吧?”
“是啊。又要保证人,又要身份证明,要把这些都弄齐,简直太麻烦了。”
“难道你没有这些?”
光惠戳到了直美的痛处。
“不过,我也一样。我啊,是在老家待不下去,逃来东京的呢。”
“光惠也是这样?”
“是啊,我经历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呢。”
“那你的丈夫呢?……”
“分手了!……”光惠苦笑着说,“虽然我是为了赚钱而来东京的,可是经济却不景气。去做陪酒小姐虽然来钱快,却很容易把身体搞坏……你呢?”
“我是从有家庭暴力的丈夫身边逃出来的。”
因为对方说出了真心话,直美便也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的事情。
“咦,这还真让人意外啊。”
“他爱喝酒,又多疑……我觉得如果我再不走,就要被他杀掉了。”
“那孩子呢?……”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直美一边将空杯子递给光惠,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恐怕就不会逃出来了。”白濑直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光惠的杯子里添啤酒。
“是啊,我明白。”
光惠也给直美加了酒。两人将杯子举到与视线平齐。
“那,就为了我们的光明未来而干杯吧。”光惠恶作剧般地,闭上一只眼睛。
“哪儿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啊,明明就是两个可怜女人,痛苦难已的未来。为了严酷的现实干杯吧。”
光惠笑着说,直美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就这样,一边笑着,一边流泪。直美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啊,很久没笑过了。”得知光惠也和自己一样,直美很髙兴。
“那么,就为了两个不幸女人的投缘,再干一杯!”
两人欢呼了一声,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光。
“我们这么闹,一楼的老太太会不会生气地大吼啊?”光惠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房间里此时很安静,楼下也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好像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层隔间,所以隔音。”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
白濑直美觉得,现在差不多可以说之前租户的事了。借着酒精的作用,胆子也大了起来。
“对了,光惠,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有关这里之前租户的事情?”
“啊,打听到了一些。”光惠也有了些醉意,双眼红通通的。
“你打听到了什么?”
“我向店长问了一下,她说这里原来住了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
“是个经常来我们店里的人,存在感很弱。”
“存在感很弱?……我不也这样吗?”白濑直美心想。
“那人后来怎么了?”
“这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不知不觉,就不见了。毕竟,我们也不会特意去问客人问题嘛。”
“那房东呢?……”
“果然,大家都说她是个讨厌的怪人,完全不与人交往……”
光惠说,会再找人打听,之后便结束了这段谈话。而后两人一边闲扯,一边继续高兴地喝酒。
十一点过后,直美见光惠醉得厉害,便问她要不要在这里住上一晚。
“回去太麻烦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要是路上被色狼袭击,那可就麻烦了呢。”
光惠喃喃地说:“对对,那片空地啊,可是色狼的聚集之所。之前发生过好多次事故呢,女人被色狼带到那里侵犯。”
“哇呀,真的吗?……”白濑直美简直吓了一跳。
虽然那片空地上,确实立着几块“注意安全”的牌子,但她绝没想到,路旁的阴暗处,会真的藏着色狼。
“这附近的公寓里,住着很多女人,他们绝不缺少猎物。”猪田光惠举起双手,模仿狼袭击猎物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关系啦,像我这种老女人,没事的。”
“你胡说什么呢。直美这么性感,可不能给那些发情的男人。”
“光惠你才是要注意呢。”
“我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之前有一次,我踹中了色狼的重要部位,他就哭着逃跑了。”
猪田光惠很是得意地,讲述着自己击退色狼的事。直美铺好被子,在光惠说话的时候,和衣躺了下去,她实在醉得不轻。直美只有一床被子,因此两人只能睡在一起。不过,直美并不觉得挤,反而因为身边有人而感到高兴。
白濑直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地喝过酒了,她一钻进被子,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而光惠此时,已经张着嘴睡着了。望着这副景象,直美也沉浸在幸福的气氛中睡了。
那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美听到了某种呻吟声。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梦里的声音,可自己并没做梦,也没有发出过声音的记忆。直美正觉得奇怪,发现是睡在身旁的光惠发出的声音。对方似乎做了可怕的梦,脑门上浮现出汗滴,露出苦闷的表情,还用手做出抓脖子的动作。即使只是借着小灯泡的光,也看得很清楚。
枕边的时钟显示,此时刚过凌晨一点。
两个人挤在这么一床狭小的被子里,果然会对梦境有影响。因为看到光惠太痛苦,直美便打开灯,摇着她的身体。
“光惠。”
猪田光惠的身体突然值硬,然后痉挛起来。随后,她睁开双眼,猛地坐起身,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
光惠喘着粗气,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直美担心地问着,给光惠倒了杯水。光惠没有拒绝,一口气喝光了。
“是个很可怕的梦吧?”
猪田光惠仍然喘息着,擦着汗。
“有人在天井里看我。”
“天井里?……”光惠的话,出乎直美的意料,她吃惊地大张着嘴。
“有个奇怪的男人,透过天井上的小洞看这里。更过分的是……”
光惠用双手捂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更过分的……”
“对,我梦到,躺在被子里的我已经死了。”
虽然这个梦的内容,荒唐至极,可看到光惠恐惧的样子,直美却笑不出来,只能催促她说下去。
“是被人杀害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是被杀的,还是病死的。不过,我是死在被子里的,就是这床被子。”
“和我睡在一起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
“光惠做了一个死在被子里,又被男人从天井里偷窥的梦呢。光惠是那种容易看到幽灵的体质吗?”
“可能吧。”光惠正坐在被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直美的脸。
“其实,我一直没有敢对你说,我最开始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毕竞是你特意请我来的,总觉得那么说太失礼了。”
“是怎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白濑直美的胸口涌动着一团乌黑的不安,随后这种不安,朝她的全身扩散开来。难道是因为之前租户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里让人喘不上气来,还有一种不舒服的味道。不过,当时我以为,是院子里垃圾的味道,就忍耐了下来。后来喝了酒,就把这事给忘了。”
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猪田光惠,反而提髙了声音:“这间屋子里肯定死过人。不会是那个人的幽灵,转移到我的体内了吧?”
“那有人从天井里看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嗯,那上面有个人在看我。”光惠站起身,注视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没有什么小洞?”
直美也站起身,一起看着天井板。这幢房子的确有些年岁了,天花板不像如今的胶合板那样,完全一样,而是每块板子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当然,板子之间也会有微微割裂的样子丨但找不到小洞。
“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果发生过杀人事件,报纸上应该有报道才对。”
“嗯……怎么说呢……”
“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自然死亡,或者自杀,报纸是不会登的。”
“说得也是。”
“可是,如果发生了杀人事件,我们店长应该知道。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了呢。”
“那照光惠的意思,就不是什么事件了?”
“对!……不过,肯定发生了什么,比如说……”
“比如说什么?……”
“比如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尸体却不知不觉地,被人运出去了。所以,没人发觉这起事件……”
“讨厌。别吓我啊。”直美的身体打了个颤。
“难道说,尸体被藏在了壁橱里?”光惠以平静的神态,说出了令人害怕的话语。
“不可能啦。被子在壁橱里,要是有尸体,我早就发现了。而且也不可能没有味道啊。”
“现在当然没有了,不过,以前是不是藏在里面呢?……然后,死者的怨念,在房间中恣意蔓延……”
猪田光惠只顾着自说自话,她打开壁橱,望着里面。因为被子已经拿出来了,所以,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她用手敲了几下下格的板子,又敲了敲上格的天花板,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看来这里没有隐藏什么秘密啊。”
“那当然啦,真要有那么恶心的东西,我马上就搬出去了。”
白濑直美正要放下心来,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念头,光惠的直觉,有可能是真的吗?这必须调查一下。
“我要回去了。”光惠突然说道,“这里太吓人,我待不下去了。”
“你别这么说啊,我可不害怕。”
“你啊,最好还是去找找别的房子吧。店长也是这么说的。”
光惠说着,跑出了房间。
“你不害怕色狼吗?”
“比起这里,还是外面安全一些啦!……”
传来光惠顺着外面的楼梯,一路跑下去的脚步声。直美拉开窗帘,看着月光照耀下的空地,光惠正全力奔跑在阴暗的小路上。
(“天井男”)
要将细线,从豆粒般大小的孔洞中垂下,再将药滴落下去,这一过程,需要高度集中精力。我将针管中的毒液,顺着绳子慢慢滴下,药液最终在最下端落下。
不仅如此。绳子的下方还要有猎物。不管我怎么落线,如果猎物不在那里,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同时具备技术和运气,行动才能够成功。
饭塚时子躺在起居室的中央,盖着被子,她是快半夜十二点时睡的。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时子仰面躺下,丑陋的面孔对着天井,锐利的视线,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天井板上的孔洞。虽然我一直看着她,却并不觉得腻烦,因为天井板上有很多小洞,我每天换一个洞窥视她。
看着看着,时子累了,便闭上眼睛睡着了。反正她在梦里,也会见到我吧,我这么想着,向着时子面孔的正上方移动。我选好合适的小洞,将黑色的绳子通过小洞,垂到她的脸边,然后就这么等待着。
如果正好等到她张开嘴的时候,把药液滴落下去的话,就能把她送到阴间去了。像她这种经常说梦话的女人,我本来以为,应该不难做到,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她睡觉时,经常来回翻身子,姿势不固定。
不过,今天晚上是个很好的机会。时子向那个叫小野寺的调查员,吐了半天苦水,今天睡得很熟,就这么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绝好的位置。我赶快将绳子,穿过互粒大的孔洞,最终停在距时子的脸,只有十厘米的地方。
这次一定要解决她。我从针管中挤出药液。因为害怕错失良机,我的动作很快……液体落下后,我就只能慢慢地等待了。再有十分钟,肯定能够成功。
这么想着,手却紧张地颤抖起来。我知道,这也将引发绳子最下端的晃动。
气氛变得凝重。我用一只眼晴,紧紧盯着她的嘴,感觉得到脑门上冒出了汗水,却根本没有空闲擦拭。
终于,在时子入睡三十分钟后,第一滴药液落了下来。只要往她口中这么滴上三滴,就肯定能置她于死地。
“去死吧,时子;去死吧,时子。”我一边诅咒着,一边操纵着手中的线。
最初的一滴终于落下……
这一瞬间,外面的楼梯,突然传来跑动的声音。我受到惊吓,手稍微抖了一下。虽然颤抖的幅度很小,但传到绳子最下端时,晃动却増加了两倍,不,是三倍多。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顺着绳子传下的两滴药液,都偏离了时子的哺,落到她右边的脸颊上。熟睡中的时子,脸颊抽动起来,这种抽动随即传遍她的全身。
被恐惧驱使的时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楼)
外面传来有人跑下楼梯的声音,声音急促得好似,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脚步声的主人,探到一个空罐子,发出响亮的金属声。
她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此时已经过了夜里两点。在醒来之前,她正做着有关天井男的梦。
“死吧,时子。死吧,时子。”诅咒一般的话语,在她的鼓膜边鸣响着。她感到脸上有些异样,便坐起身来擦了擦。那是一种冰凉而粗糙的感觉。她舔了一下指尖,有种苦涩的味道。
她走向流理台,直接凑近水龙头漱口,反复漱了很多次,然后擦掉溅到脸上的水,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哼,我可不会这么容易死掉。”
她用毛巾擦干脸,以在天井里也能听清的音量,恶毒地说道。而后她关上灯,在完全黑暗的房间中,再次钻进被子里,望着天井板。眼睛习惯了黑暗后,连天井板上的木头纹理,都能够看得到。
天井男正在什么地方看着她……
接着她发觉,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仿佛是梦的延续一般,再次响起。不,还是去确认一下吧。她再次起身,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运动衣,走向玄关。
等一等!……这种时候外出,如果遇到变态或者小偷,她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于是她又回到起居室,可一回来就又想出去看看。
她从玄关走出门外。这幢房子建于昭和初期,最开始这里住着一对母子,后来改建成现在的样子,并在南北各开了一个入口。这一带的房子都是这种结构,要去二楼的房间,就要绕到后面的楼梯。即使是一家人,也采取这种绝对保护隐私的方法。对那些合不来的人来说,最起码能够安心一些吧。
结果就是,母亲不知道女儿在做什么,而母亲是否病了,是否在哭泣或生气,女儿也无从得知。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层中空的天井,是为了隔音而建造的。不过通往二楼的楼梯,建在房子侧面,因为楼梯是铁制的,所以上下楼时,会传出金属的响声。
到底有多久没有上过二楼了?……
她来到静悄悄的小路上,寒冷的月光,笼罩着这个世界,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为谨慎起见,她又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到了这把年纪,平时又很少运动,她马上就觉得喘不上气了。转过墙角,终于来到后门。她再次抬头看向二楼,那里像墓地一般安静。
她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安静地走上墙边的楼梯。转过楼梯口,到达二层,她先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然后,慢慢地握住门把手,向右转动。但门上了锁,没有转开。她知道那个女人就在房间里,恐怕此时正屏息躺着。
看来不是进了小偷,刚才的脚步声,是什么人离去的声音吧。她没有敲门,而是转身走下楼梯。
此时,她看到楼间小路的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那是谁呢?黑影站了起来,向她这边走来。是想找她吗?还是只是喝醉了,偶然站起身来呢。
她踏着很响的步子,走下楼梯,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她没有回头,一溜烟地……
(小野寺)
小野寺伸介在下午一点多,决定去饭塚家。此时,时子应该刚吃完午饭,肯定在家。然而,他站在门口叫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今天风比较大,垃圾的味道不是很强烈,可他还是觉得有股味道,而且,不是原来一直飘荡着的鱼腥味。
小野寺握住门把手,轻易地打开了门。难道说时子晕倒在家里了?……小野寺生出某种预感。还是说,家里进了小偷?
他推开门,朝里面问话。尽管房中飘散出异味,却相当安静。
“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没有人答话。小野寺脱下鞋,走进屋里。
“我进来了哦。”他这样说道。
小野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可一踏进屋里,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传来,还有一种轻微的、黏黏糊糊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野寺怀疑是有强盗潜进来了,为引起强盗的注意,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这时,他听到从起居室传来呻吟声,以为是预感应验了,赶忙快步向里面走去。
“婆婆,婆婆。”他一边叫着,一边跑进起居室,只见户主正躺在房间中央,铺着的被褥上,翻动着身子呻吟。
小野寺缓缓抚着老人的背,扶她起身。对方看到小野寺的手,“哇”地叫了一声,猛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老人家?……”
说实话,此时这个女人的表情,实在丑陋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我被天井男杀掉了。”老人的身体,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弹性。这么一想,小野寺突然觉得,眼前的老人似乎年轻了许多,心情也随之沉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糊涂了,居然化这么厚的妆,大概也是精神不稳定的表现吧?
小野寺立刻扶她坐下,问她发生了什么。老人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不快的体臭,和化妆品的混合味道,让小野寺胸口发闷。
“昨天晚上,我险些被他杀掉。”
她说天井男顺着天井板上的小洞,滴下毒液。如果她没有因为外面的吵闹声醒来,恐怕就被杀掉了。
“可能是有小偷吧!……”
“小偷和天井男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天井男在天井里,小偷在外面。所以我才去外面确认的。”
“你确定听到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嗯。最近可疑的人,简直太多了!”
“晚上出去太危险了吧。”
“可那时我觉得,与其和天井男待在一个房间里共处,还不如去外面安全。不过现在想起来,确实太莽撞了。”
“那发现可疑的人了吗?”
“没有。二楼的门窗也都锁得很严实。”
“那就没问题了吧。”
“幸亏我那时醒了过来,后来一直睡到现在。”
“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不。天井男不是梦。”她非常固执地咬定,天井男是真实存在的。
“听说二楼搬来了新的租户?”
“嗯,是个年轻女人。天天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是个怪人。”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窗子也不开,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生活的。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这样啊,我有点在意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在意的话,可以去看看她嘛。没准你们会很投缘哦,都是怪人嘛。”
她张开嘴,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刚才那种恐惧、不安的样子,已经如一场雾一般消失了。和腐烂鱼类所散发的味道,类似的口气向小野寺。
“我是怪人?……混蛋,您这么说,简直太过分了吧!……”小野寺苦笑着说。
“如此照料这么丑的老太太,不是怪人做不来的吧?”
“这是工作啦。”
“如果不是工作,你就不来了?”
她目光锐利地,望着困惑的小野寺,随后高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布满丑陋的皱纹。
“不,就算不做这份工作,我也会来的。”
“你太认真啦,不过你是个好人。现在还独身,也是会来这里的原因吧,你这个人,太执著了,我看还是和轻松活泼的女人交往比较好。”
小野寺觉得,对方完全是多管闲事,却也只能苦笑着附和。
“那就麻烦婆婆您帮我找找了!……”
“我说啊,二楼那个女人就不错。她是从乡下来的,老实纯朴。好像只有三十出头,不过……”
“不过?……”
“她好像是从别的男人身边,逃出来的哦。”
“这样啊。”
“啊,我又说了不该说的啊。”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天花板,“实际上啊,你一直听我说这些事,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的心情,因此变好了呢。谢谢你。”
她说出非常新鲜少见的、感谢的话语。
“不用再好好调查一下,关于‘天井男’的事情了吗?”
“不用啦,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猖狂太久的。”她说之后,要去图书馆换换心情,于是两人一起离开,走到大路上才分手。
(二楼)
白濑直美去了区立中央图书馆调查。
她根据报纸缩印版的刊号,调查了过去两年内,发行的报纸。然后把全国性报纸的社会版,以及地方报纸,全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么大的工作量,当然无法一天完成,她一共花了三天,从早晨十点钟开馆,到傍晚七点钟闭馆,除掉午饭时间,她一直待在阅览室中,才把这些报纸看完。
阅览室里有很多备考的学生,所以,她并不特别显眼。不过,连续三天借阅缩印版报纸,果然还是引起了图书管理员的怀疑。虽然管理员没有直接问她,但看她的眼神中,却明显带有好奇的色彩。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不上班,而是整天整天地泡在图书馆里看报纸。这个女人不工作吗?没有孩子吗?结婚了吗?……管理员的脑海中,肯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疑问吧。
对白濑直美来说,虽然她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却无法将种种模糊的预感,从头脑中驱赶出去。
发生了上次的事件之后,光惠就再也没来过直美的房间。虽然两人在光惠工作的咖啡馆,又见了几次面,却都没有提那晚发生的事。
第三天傍晚,直美终于完成了调查。报纸上完全没有有关直美所住的房间,或附近发生过的事件的报道。虽然不能说她的调查,完全是徒劳的,却确实并没有抚平她的不安。当然,因为没有解开“疑惑”,所以,她今后还会找机会调查的。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里发生过事件,但并没有严重到,会登到报纸上的程度:或者事件没有引起媒体的注意。在这么大的都市里,要埋藏一个秘密,也并非不可能。
埋藏秘密?……
现在所能想到的“秘密”,都有什么呢?会不会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院子里埋着尸体……在那座垃圾山里……
“不……不会吧?”
周围的阅览者,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糟了,竞在不知不觉间,发出了声音。
白濑直美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了句“抱歉”,便离开了阅览室。脸热得像火烧一样,她一边拍着脸,一边向出口走去。这时候,一幅意外的场景,让她止住了脚步。
在开放书架边,她看到了房东。难道,她是跟踪自己来的?不,不对。饭塚时子正在小说区的书架前寻找,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直美。她伸出手指拂过书脊,浏览着每本书的标题。
一直以为房东对读书没有兴趣的直美,此时燃起了兴致,透过旁边书架的缝隙,悄悄观察着房东的一举一动。
老人取出一本书,嘴里嘀枯着什么,站在那里读了起来。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将书放入手提袋中,继续浏览其他书。直美看到了书名,好像是什么“杀人事件”一类的名字。
老人将之后取出的书也放入手袋中,便离开了书架。然后走到杂志阅览区,取出一本妇女杂志,坐到椅子上快速翻阅起来。不过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把杂志放回原位。
房东没有靠近借书台,而是直接出了图书馆。直美无法判断她,是故意把书拿走的,还是糊涂地忘记办理借书手续了。
因为两人回去的方向相同,于是就演变成直美在跟踪房东的情形。傍晚时分,北本大道附近的车子很多,人行道上尘土飞扬。幸运的是,房东一直弓着身子,快步前进,一路都没有回头。
来到王子五丁目住宅区时,涌来一帮急着往家跑的孩子,白濑直美绕过孩子和购物归来的主妇,从住宅区正门出来,进入了东十条的小路。拐过一个弯后,直美发现已经找不到房东的身影了。
虽然直美知道要去的方向,却因为焦急而慌了神。她绕来绕去地走了半天,像刚来那次一样迷了路。明明是很小的一块地方,却怎么都找不到路。而且正赶上华灯初上的微妙时间点。
白濑直美加快了脚步。她仿佛迷失在一股气流,或者说一个黑洞般,不可思议的空间之中。找不到出路的她,早已丧失了原先那份悠闲的心情。
她在徘徊了数次的转角,和迎面走来的某个人,狠狠地撞到了一起。直美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到了某户民居的外墙。她发出一声悲鸣,同时听到对方正向她靠近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抱了起来,于是睁开了眼睛。眼前有一个男人的黑影,看上去不像色狼,只是偶然撞上路人了吧。
“不好意思,都怪我不小心。”但其实直接撞上去的是直美,应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不,是我不好。”
她挣脱男人,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正当她脚下无力,快要倒下时,对方说着“危险”,一把扶住她的身体。
这个男人比她稍高一些,在男人里算是瘦小的。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三七分,看上去很老实。
“您家就住在这附近吗?”对方的声音很温和,给直美带来好感。
“啊,是的。我已经没事了。真对不起!……”
她想就这样走开,男人却担心地跟了上来:“要不我送您回去吧,如果您思意的话。”
此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直美觉得,应该不会有危险,但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知道她的住处。
“我正好来这边办事,刚从饭塚婆婆家出来。”
“你说饭塚?……”
“是啊,我是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是老年人调查员。”
听到这话,直美安心了。
“其实,我就住在她家二楼。”
“啊,是这样啊!……饭塚婆婆确实说过,有新租户住进去了,我还有点在意呢……”
原来这个名叫小野寺的男人,在区政府工作。
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饭塚家的二层木造建筑前。直美之前一直迷路,此时自己的住处,却突然出现在黑洞的裂口,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虽然心里很紧张,眼前却不再乌云密布了。
“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小野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去了。望着他的背影,白濑直美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到房子侧面,走向自己的房间。
踏上二楼时,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不定知道这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虽然自己似乎患了男性恐惧症,但那个人却不会让她感到紧张,正相反,对方让她心中,滋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
还能再见到他吗?不管聊什么都行,她想着这些,沉浸在快乐之中。
(“天井男”)
饭塚时子又自作主张,从图书馆拿了书回来。此前,她已经偷拿了不少书,都摆在家里的书架上。明明有的是钱,却舍不得花钱去买书,看来她已经小气成性了。
这个臭女人,赶紧死掉就好了。
早点死掉,把财产留给女儿!……
时子回来后饭也不吃,直接趴在饭桌上摊开书本,一心一意地看着。
“又是密室吧。”
密室已经在她脑中,根深蒂固地扎下了根。她以为只要解开诡计,找到凶手,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愚蠢的女人。她肯定是进入了某个疯狂的世界,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要早点行动杀了她。这样的话,就做点有趣的事吧。
……
(一楼)
她借来的书——不,是私自从图书馆拿回来的书——一共有十五本。当然,拿得太多会引起图书馆的怀疑,为防止他们加强防范,她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不需要的书还回去。连这种事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人类一旦上了年轻,看小字就会觉得很辛苦,脑子也渐渐转不动了。虽然一周的时间,还不足以熟读这本书,不过,可以把它放在家里,和其他书进行比较研究,这样还是有必要的。可即便如此热情积极,她还是没有解开密室之谜,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想起险些被天井男杀死的那个晚上,从外面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会不会就是凶手发出的?凶手因为无法忍耐,心中的罪恶感,而深夜重回现场?……
就像纵火犯常常因为无法抵制心中的冲动,而重回火场一样,她想杀人凶手可能也有这种习惯。而且,那件事没被披露,社会上无人知晓,也促使凶手敢这么做吧。
她打开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这本不是从图书馆“借”来的,而是昨天下午,从最近刚刚开业的二手书店“百圆角”买来的文库本。虽然此书的出版年代,相当久远,不过却是本很有用的评论集。
书中的“诡计分类大全”,将密室进行了分类。此前她也曾经尝试研究密室诡计,这本书中所写的,是老年人都能看得懂的简明分类法。江户川乱步把密室诡计,粗略地分为三种,这样很容易理解。
她擦擦老花的眼睛,看着那些细小的文字。
1、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
2、行凶时,凶手就在室内。
3、行凶时,被害者不在室内。
当时现场的情况,再一次在她的脑中浮现,她开始试着思考。她来到二楼房间的时候,现场是从内侧完全锁死的。窗户也锁上了,门不光上了锁,还挂上了链锁。
她切断链锁后进入室内。虽然尸体因为放置太久,发出强烈的腐臭味道,让她不禁掩鼻,但她确认过,屋里的确没有人。壁橱、厕所,以及厨房里,都没有隐藏凶手。
看起来,那个女人像是已经死去一周左右了。苍蝇嗅到气味而来,尸体的脸上,也已经浮现出丑陋的尸斑。
她首先考虑的是第二种:“行凶时,凶手在室内”的情况。凶手不可能在室内藏一周多吧。就算能忍耐那种味道,也不可能不吃不喝,一直藏在这里。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会尽快离去。
凶手在行凶后,立刻离开了“密室”。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对想不出答案的自己,大声叫嚷道。这声音弄不好天井男都听得到。
再来考虑第一种:“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的情況。有很多案件,是凶手在房间外设置了机关,用容易理解的词语表达,就是“远距离操控”。以前的小说里常用,但使用手枪或在房间里安装机关的诡计,并不适用于这起在二楼发生的案件。因为,被害者是被人击中头部而死的。
“是用远矩离操控法,击打死者的头部吗,乱步先生?……在外面用棒子殴打她?还是用绳子绑住棒子,打完后再取出房间?……不行,密室里没有那么大的缝隙啊!……”
这就代表着,第一种:“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的情况,也不适用于这起事件,那么,是第三种:“行凶时,被害人不在室内”的情况吗?也就是乱步先生所举的,“凶手在屋子外面,对死者造成了致命伤害,被害者逃到房中,锁上门后死亡”的“内出血密室”的例子。
“在小巷里被凶手殴打过头部后,被害人拼命逃回房间,锁好门后死去。”
虽然也不是不可能,却总觉得缺少现实感。
“这样的话,在这起事件里,还是第二种:行凶时,凶手在室内的可能性比较高,乱步先生?”
她又说出了声。
她得出凶手进入房间,杀害了女人后,又逃出房间的结论。
“这种事,最开始我就知道了。”
到头来,虽然这本《续·幻影城》中的“诡计分类大全”,对她之前所做的思考,进行了强有力的补充,却也没能解开迷题,最终她还是一步也没前进。
有一点非常重要——被害人身边,有一支圆珠笔。她想用那个传达什么?……恐怕是凶手的名字吧。可是她写好的东西呢?是没写完就力尽而亡,还是写好后,藏到了什么地方?……难道说,她写好的东西被凶手带走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圆珠笔的存在,都成为此案是他杀,且凶手曾在这个房间待过的证据。
不过,圆珠笔会不会只是个偶然呢?……
她觉得脑中千头万绪,无比杂乱,不禁生气地将《续·幻影城》扔到了地上。
从“密室”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后,她发觉肚子有些饿,于是从冰箱中取出咖喱饭,加热之后全吃光了。腹中传来的满足感,让她开始继续思考。
头上似乎有摩擦声。是天井男又在偷窥我了吧?他以为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吗?!……哼,你偷窥我这件事,我可是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哼着歌开始做起晚饭。
(二楼)
在我之前的那位租户的事情……
已经可以明确断定:那是一起“事件”了吧。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住在附近的人都不清楚,这是不是意味着,事件发生在比两年前更早的时间呢?
如果是十年前的事情,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大部分人不知道了。这里本就人口流动性大。猪田光惠所工作的咖啡馆,是五年前开业的,老板是从外地过来的,所以,不知道本地的事情,也很正常。
知道十年前事情的人,恐怕只有那种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了。要是决定,把这件事调查到底,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必须去问商店街上那些老店的店主,或者老民居里的住户。
一楼的房东,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直接去问她,对方会老实地回答吗?从房东的立场来看,租户(也就是白濑直美了啦)如果知道这个房间里出过事,应该会马上解除合同,离开这里吧。对方会冒着这样的危险,告诉自己真相吗?……
可是,比起一个人闷着,还是直接去问她,看看对方的反应比较有趣。
我就当一次侦探吧。
住进饭塚家二楼第三周,白濑直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氛。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渐熟悉了这里。
生活费还很充裕,就算待在房间里几个月,也有足够的钱。要慢慢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调查一下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件,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休息吧。
对于自己来说,既然住进了这个房间,身为租户,就有权力向房东质问这件事。她这么想着,下楼来到饭塚家一楼的门口。
这是个晴朗的午后。已经到了深秋,空气变冷,让人感觉皮肤有些发紧。她差一点儿就要出声了,但却犹豫了。要是对方作出令她意想不到的反应,那该怎么办?
所谓的“意想不到的反应”就是?
她在玄关前竖起耳朵,却只闻到了垃圾的味道。下面这一层的味道果然更剌鼻,房东的鼻子已经变迟钝了吧。
“你的,什么地干活?……”突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把白濑直美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只见房东正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对方老花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压迫之力。虽然只是个身形矮小的老女人,却真的能给人以压迫感。
房东穿着一条样式奇怪的深紫色裤子,上身穿件紫藤色的毛衣,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从袋子里露出葱头。
“那个……我是住在二楼的白濑。”直美的心跳得很厉害。
“啊……对了,是你啊。”
看起来房东已经忘记了直美的长相。虽然她入住没多久,不过,打从入住之后,两人就完全没碰过面,所以,对方认不出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明亮的阳光下,直美意外地发现,房东居然比以前年轻了些,可能是因为她平时总驼着背,所以才会给直美造成错觉吧。现在看起来,房东脸上虽然皱纹很多,气色却挺健康。说是八十多岁,可看上去也就是七十岁左右。不过,在这个年纪的人,十岁的年龄差,也很难看得出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拜化妆所赐。直美立刻把这些想法排出脑海。
“有什么奇怪的事吗?”房东脸色不好看地看着她。
“啊……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
“哼,真是个怪人啊。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谈房租的事。”这是她刚刚想到的好主意。
“想要我开收据吗?”房东的语气不屑一顾,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我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我会好好记账的,你不用担心。我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了。不过,要是你实在想要,我可以写个收条。”
“那就拜托您了。”
房东老婆婆一边说着“明白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打开了玄关的门。她去买东西的这段时间,似乎并没有锁门。直美觉得这么做,未免太不小心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啊,你在想锁的事吧。”房东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像在回答她心中的疑问一般说道,“我是不锁门主义者。”
“在城市里生活,这样不会太危险了吗?”
“我很放心。这房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因此肯定不会有人进来。”
老人这么说着,打开了门。一种食物腐烂般、令人不快的味道,向白濑直美迎面冲来。如果有小偷进来,不知道能不能耐得住这股味道。大概房东也是这么考虑的,才会如此放心吧。
直美之前就听说,城市里住着许多怪人,不过,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房东正是其中之一。
随后,老女人取出一本大笔记本说:“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看着我写。”对方说着,翻开表面已经快磨掉了的笔记本。
最开始的那页,已经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写下的笔记了,上面写着“从一月到八月,房租四万五千块”,每一页都盖着“饭塚”的姓名章。虽然八月以后,就没有下文了,这让直美有些在意,不过房东什么都没说,只用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了下一页。
“你的写在这里。”
她手指的地方,确实写着“白濑直美”的名宇,而后写着九月、十月和十一月,收取房租的记录。
“怎么样,这样你安心了吧?”
房东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好收据,盖了章。
“到十一月再交下次的房租,可以吧?”
“我明白了!……”白濑直美说着,将刚写好的收据收好。
想问那件事,现在就是机会,可她却觉得难以开口,便这样站着。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
房东合上笔记本,沉积多年的发霉味道,在空气中流动着。
“事实上……”虽然有点迟疑,直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为什么我的房间,只收这些房租?”
“啊,有什么问题吗?……这房子漏雨,不过下水道应该没事。房子虽然旧,却很牢固,不输给最近建的房子哦。”
“不是的。”直美仍然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对的?……虽然地板不能更换,不过只要用洗涤剂好好擦擦,应该能变干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混蛋,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啊,有话就好好说清楚。”
“事实上,我想知道我的房间之前住户的事。之前有谁住在这里?”
房东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安。但在她眨眼的瞬间,这种表情也消失了。真是干脆的表情变换啊。在令人不快的沉默中,老人开口了。
“你看到之前住户,留下来的东西了吗?”
“不,没那种事。”
“那为什么要问?”
“那个人,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为什么这么说?”
“听说以前,是房东您的女儿,住在二楼啊?”
“是啊。就是想和孩子一起住,才把房子改建成这样的。这样能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您女儿现在离开这里了吗?”
“是啊,很久以前和我吵架了。反正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就干脆租出去了。”房东吃惊地望着直美,“难道你发现了我女儿的东西?”
“不……没有。”
“那不就行了。还是说你对这里的味道有意见?……真不好意思,这里垃圾太多,我不是故意存这么多的,只是上了年纪,就懒得整理这些。要是你觉得烦,就找个人来收拾一下吧。”
“啊,不用了。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虽然直美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但还是最后试了试,“那么,您女儿离开以后,这里还住过几个人……”
“三个人吧,都是女的。”
“那第三个人……”
房东伸出双手,强行打断直美的质问:“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为何,房东音量突然变小,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
“好啦,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我自己也有要调查、要思考的事情。”
说完她便打开门,进了房间。
房东女儿离去后,这个曾经租给过三个人的房间里,究竞发生过什么事?
最终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答,白濑直美的脑中,依然残留着疑惑。房东自然不会特意告诉租户,白濑直美那些不快的事情。而且,对方非常固执,你越是逼她,她反而越不会开口。
虽然刚才只是瞥了一眼,那本大大的日记本,不过,白濑直美注意到,那上面记载着,之前租户的账单。等房东出门时,不知道能不能,偷偷去看一下那本日记。她知道房东不喜欢锁门,而另一方面,她又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还是不要深入调查为好。
虽然房东很奇怪,却让没有身份证明的自己住了进来。想再找―个这样的房东,可就难了。因此,还是避免激怒房东,以免被她赶出来为好。
然而,白濑直美对自己房间的好奇,却如同鱼刺梗在喉中一般,变成半强迫性的念头,且日益增强。
(一楼)
刚才装糊涂的举动,使她相当疲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手揉着像灌了铅似的肩膀。
她早上六点钟起床。走廊里的挂钟响了六声之后,她便自然地醒了。这个挂钟,是每隔三十分钟,便会响一次的老式钟表。早上四点响四声,四点半响一声,五点响五声,五点半响一声……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它一直遵循规则,发出巨大的声响,以便让主人了解时间。
如果患有神经衰弱引发的失眠症的人,住在这里,那这座大钟,无疑会让人发疯。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一点半时响一声,两点时响两声……这种毫不顾及昼夜关系的报时,真的会让人躁狂。
不过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这么神经质。时钟的声音,已经和她体内的生物钟合二为一,与她心脏跳动的声音,产生了共鸣。
这座大挂钟需要每周上一次发条。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制造的,却从来没有发生过故障,准确报时长达五十多年。当然,其实还需要隔几年就上一次机油,不过,在她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上油的记忆。
这种报时的声音,并不能对她的神经造成影响。不可思议的是,五点钟的时候,她的身体不会对报时声产生任何反应,但会在六点时被叫醒。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体内的生物钟会判断时间,从而选择性接听报时吧。
总之,她早上六点钟就醒来了,打开可手动调台的电视机,收看NHK播报的准点新闻。她调大了音量,声音大得估计天井男都能听到。
她的早饭,是头一天煮的海苔汤泡饭,菜则是在附近的饭田百货商店,买的特价鲜鱼片,二百日元一斤。这种东西既好保存,又有营养,所以她一下子买了一周份的。
上午的时间,她用来读书和研究,午饭果然还是鱼,虽然她很喜欢吃咖喱饭,不过偶尔来点变化,吃个照烧鲫鱼、鰺鱼也不错,秋天的话,就吃秋刀鱼吧。再稍微睡个午觉,然后就可以每周两次,去图书馆拿书了,买东西她也是每周两次。并且会特意选择人少的傍晚,尽量避免碰到人,或者最小限度地外出。
可是即使这样,装了半天糊涂的她,也觉得精神有些疲劳。虽然上了年纪,可她的大脑却丝毫没有变差,常常不停地思考着各种事情。为了让那家伙上钩,必须随机应变,五感全副武装。
对方看到她一副糊涂的模样,应该会放松警惕吧。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个脏老太婆,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反过来寻找他的漏洞,再利用这个漏洞来进行调查。
她在院子里堆满垃圾,也是给自己涂上保护色的一部分。她尽意不触到法律的底线,每天都不知疲惫地,观察着周围。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虽然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却预感就在不久的将来。如果那时突然陷入了恐慌,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化为了泡影。为此,她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谨慎地采取行动。
她思考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制定了相应的对策,再全部刻在脑子里。
此时,天井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抬头看着天井板,应该是天井男正透过某个小洞,向下窥视吧。
天井板上面,共有二十八个洞。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并用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的方式,眨了眨眼睛。如同以前她曾在阳光下,看到了“环顾八方之龙”一般。天井板上的那条龙,无论从这个房间的哪个角度看,它都在观察下面的人。
另外,她的双眼也能将天井板,整体收入眼底。不管天井男潜伏在何处,都能被她注视着,这样能影响他的心情,让他的身体不得舒展。
她再次眨了眨眼。
(“天井男”)
她化着厚厚的妆,仿佛要将脸上的皱纹,全都抹掉一般。只要一笑,脸上的粉,就会像剥落的墙皮,细小的渣子如同羽毛,落在茶色的榻榻米上。
我望着丑陋的饭塚时子眨眼的样子,她脸上的粉底,一点一点地剥落,其中一部分变成细小的尘埃,飘舞着,和其他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混到了一起。
我趴在天井里,透过天井板的一个小洞,观察着饭塚时子。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呻吟,一会儿生气,真是个感情起伏剧烈的女人。大概她马上就要发狂了吧。不,其实她很早以前,就已经疯了吧。
我把时子的一举一动,都写进了日记,尽管这本日记,连我自己都不想看。其正愚蠢的,也许是我自己也说不定。
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渐渐开始,对每天的生活,感到厌倦起来。
就算手头的钱再怎么充裕,老是在这种老房子的二楼里,与世隔绝地生活,也会使身体发寒的。如今她和在咖啡馆工作的猪田光惠,也变得有些疏远了,她身边已经没有了朋友。
好想和人在一起啊。迄今为止,她已经有多次,被所信任的人背叛的经历。与人接触,往往会带来危险。可是,也差不多到她忍耐的极限了,因为她本质上是个喜欢与人交往的人。这样一直自己一个人待着,也让她的头脑变得奇怪了。
有关之前租户的事情,她已经无所谓了。直接问了房东,却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能怎样,进行更多的调查了。何况没有必要,特意去引发房东的不满。
如果是杀人事件,一定不会没有人知道。所以,就算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也肯定不是重大事件。她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心里的混乱顿时一扫而空,也变得想去外面走走了。
这天傍晚,她沿着街道散步,来到许久不曾光顾的咖啡馆“彩”,和在这里打工的猪田光惠见面。
“怎么样,你最近还好吧?”
猪田光惠将直美点的东西送来,用怀念的语气说道。两人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十天以前,却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似的。
“在那种房间里待着,身体果然会不好吧。我啊,帮你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哦。”
猪田光惠告诉直美,附近的便利店,正在招兼职人员的事。如果请“彩”的老板帮忙介绍,应该可以取得对方的信任。直美虽然并不为金钱发愁,不过比起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她也觉得,活动活动身体比较好。于是,喝完咖啡,吃完三明治之后,直美来到光惠所说的那家便利店。
这家店开在稍微偏离商店街一点的小路上,但是,因为过路的人不少,所以相当热闹。招聘广告上写着“时薪七百五十圆”,夜班则是九百圆。晚上工作让直美有些害怕,所以,她打算只上白天的班。
店长夫妇大约四十岁,看上去很亲切。直美告诉对方,自己是通过“彩”咖啡店介绍过来的,双方马上决定,让直美明天下午一点来报道,工作到六点。
第二天,直美听完店长的简单讲解之后,就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工作。因为之前她曾在家乡的超市里做过兼职,所以,马上就适应了这份工作。她有充分的自信,能接待好顾客。
就这样,她一直热情工作到傍晚。因为很久没有一直这么站着了,到后面脚觉得很累,还流了一身汗。不过除此之外,就都是满满的充实感。这是工作带给她的满足感。
店长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并告诉她,如果时间允许,希望她其他时间也能来。得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可以依赖的人时,直美高兴地几乎流下眼泪。那些来东京前发生的不幸的事情,都随着工作完全被她忘记了。
走出便利店,她来到“彩”咖啡馆,正好赶上猪田光惠工作结束,走出店门。于是两人就到附近的小酒馆喝酒。
“为庆祝直美的全新生活而干杯!……”猪田光惠举起啤酒杯说道,直美也用力举起酒杯。
“为光惠以后的幸福干杯。”白濑直美补充道。
“什么呀,我现在看上去很不幸吗?”光惠鼓着腮帮子说。
“因为光惠现在没有恋人嘛。”
“这个啊,只要我想就能有了。”光惠指了指毛衣下丰满的胸部,“还没有男人,能无视我的胸部呢。”
“真羡慕啊。我可就……”
工作带来的满足感,让直美情绪髙涨。而且因为一直很信任光惠,所以,这次直美也放心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告诉你啊,我有过孩子的哦。”
“什……什么,孩子?!……”光惠歪着头问。
“就是说,我以前生过孩子。”
“骗人的吧。真的吗?”光惠瞪大了小小的眼睛问。
“真的哦!……别看我这样,我啊,烦心的事可多着呢。”
“咦……这还真看不出来,虽然总觉得,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光惠有点吃惊地望着直美,“那么,你孩子现在怎么样啦?”
“死了。”
“哦,是生病吗?”
“不是的,是被丈夫杀掉的啦。”
“哇……好可怕。那你老公进监狱了吗?”
光惠仿佛在看电视连续剧一般,双眼放光。不过,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小声道了歉。
“没有进监狱。”白濑直美回答。愤怒和悲伤,在她心底揽拌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孩子的死,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了。”
“真的?……”
“孩子死时,我不在家。是丈夫照看孩子时发生的事。我丈夫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总怀疑那孩子,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
“你和别人有婚外情?”
“不,没有那种事。爱花就是我和丈夫所生的孩子。这种事情,女人是最了解的。”
“可你丈夫不相信你吗?”
“他觉得,那是我和很久以前恋人的孩子。”
“为什么你说孩子,是被他杀死的?”
“因为我丈夫一点儿都不疼爱那孩子,总是打她。他根本不会控制自己,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也打过直美你吗?”
“是的,常常打我。所以,爱花的死,肯定是……”
“是被你丈夫杀的?”
“我买完东西回来时,爱花已经摔在楼梯下了,虽然我马上叫了救护车,赶到医院,却于事无补。孩子死于脑组织挫伤。”
“那时你丈夫不在吗?”
“本来应该在家的丈夫,却不知为什么并不在家。当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的,对于爱花的死,他毫不吃惊。所以,我才觉得,就是他干的。”
“你对警察说过这些吗?”
“我没有证据。爱花那时才三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所以,更让人觉得,她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落下来而死的。我丈夫也在警察面前,哭得不成人样。”
女儿死后,丈夫就将女儿死去的责任,转嫁到白濑直美的身上,一天到晚对她施加暴力。
“我觉得会被他杀掉,所以才逃出来的。他应该已经知道,我认定是他杀死了女儿这件事情了。”
“你们离婚了吗?”
“还没有正式离婚。那家伙总是不肯,正式面对离婚这件事。他现在应该正在努力找我呢。其实我也稍微有一点,想要复仇的想法。而且,我带出来不少现金。”
“那一旦被他找到,你会被打个半死吧。”
“我想,大概会被他杀掉吧。他是个很执著的男人,绝对是认真地想要杀我。”
“你老公是做什么工作的?”
“算是个青年实业家吧。是那种搞投机倒把生意的。”直美笑着说,“他做的买卖起伏很大呢。”
“他这么有钱,就算你带着些钱逃跑,他也感到无所谓吧?”
“但是,他不找到我,就不能和别人结婚,只能等我被认定为失踪以后才行。他不会原谅我的。”
“你父母呢?”
“都已经去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
“哎,那就剩你一个人了啊!……”光惠同情地低声说道。
“所以啊,就算我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担心的。”
“真可怜啊。”
“我已经习惯了。只要自己想通了,就不会想哭了。”
“你老家在哪里啊?”
直到现在,白濑直美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的家乡在何处,不过如果对象是猪田光惠,说出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在金泽附近一个叫小松的地方。”
“小松啊,那从新泻坐新干线就可以了,还可以坐飞机。我是富山的,所以对那一带很熟呢。”
猪田光惠的家乡,居然和直美家很近,这让直美更生出几分亲切感。
“问题在于,你丈夫会调查哪里。是主要调查大阪呢,还是会把重点放到东京。”
“因为那里离名古屋也很近,所以,我想他很难缩小调查范围吧。只要我谨慎行事,绝对不会有事的。”
“是啊,毕竟有三个大城市可以选择,就算他以东京为目标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吧。”
光惠又点了一大杯啤酒,举得比刚才更高了。
“我觉得,你是绝对安全的,为了直美光明的未来,干杯!……”
白濑直美以前从没有喝过这么多酒,所以这一晚上,她喝得相当畅快。
“也祝光惠能找个好男人。”
“谢谢。也要为直美的幸福干杯啊。无论如何,你丈夫绝对不会追到东京郊区,这种地方来的。”
“只能祈祷这样了。”
她曾无数次梦到被丈夫毒打,不过,最近做这种噩梦的次数有所减少。也许是因为,她最近都在忙着调查,以前住户的事情,从而转移了注意力吧。
有了能商量事的人,白濑直美很受鼓舞。向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吐露心中的秘密,让她的心情轻松不少。两人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然后就像要好的女高中生一样,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白濑直美在便利店的工作也很愉快。虽然工作时要一直站着,让她有些疲劳,但劳动的喜悦之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只过了一周,她就基本掌握了工作流程,并因此受到了店长的表扬。
她天生就适合做接待工作。高中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她便寄住在远房亲戚家,一直到毕业。毕业后,她在金泽市内的一家花店打工,她的丈夫正是那时的客人。
虽然对方是运动型体格,非常健壮,但说话和思考的方式,却相当温柔。再加上有钱又有魅力,对于失去父母,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的白濑直美来说,听到对方突然提出交往的请求,着实十分心动。
“我啊,既没有家人,也没有魅力啊。”面对她的拒绝,对方却表现得非常温柔。这让白濑直美觉得,他是个有包容心的人,印象不坏。
对方是地方某建筑公司社长的三儿子,虽然没有固定职业,却在相当多领域都有所建树。直美觉得,对方是个独一无二的人。
然而和这样的人结婚,也是有利有弊。对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长性,总是很快就放弃一项工作,去寻找别的工作了,让父亲给他擦屁股。受到父亲过度保护的三儿子,又因为被放养而变得任性,一旦有事不顺他的心,他就会愤怒。
于是,她便成了丈夫怒气的发泄口。就算丈夫有了婚外情,她也不能指责。如果惹他生气,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而她丈夫最狡猾的一点是,会将暴力施加在她身体上,外人看不出来的地方。他总是殴打她的胸部、后背,以及大腿,外人无法看出来。他就这样,一直持续进行着阴险的暴力行为。
就在这期间,白濑直美怀了孩子。她本以为,孩子可能会让丈夫的脾气温和一些,没想到对方却把暴力的魔掌,伸到了女儿爱花身上。对于女儿的死,手握大权的公公,还与医院进行交涉,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模糊,难以调查。恐怕公公婆婆也感觉到,是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吧。
白濑直美当然无法原谅,害死自己最心爱女儿的丈夫,以及冷淡的公婆。她找到机会,取出保险柜中的现金,孤身一人离家出走。不会有人再为此受苦了。不过,妻子藏了起来,丈夫一定会惊慌失措的。
她也明白,以这种方式来报复丈夫,实在够悲惨的,但最后还是对丈夫的怒气占了上风。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来到东京后会怎么样,也没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没意识到,这样的自己,连房子都租不到。因此,能租到这幢老房子的二楼房间,让她觉得着实幸运。
如果真的引发房东的不满,被赶出这里,很难说还能不能这么容易地找到房子了。即使能借住在猪田光惠那里,但是,毕竟那里只有一居室,多有不便,能住的时日想必也很有限。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她这么对自己说着。不要引起风波,平静地生活下去吧。
只要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让心情平静下来,这个房间里的诡异气息,就会渐渐消失了。这段时间,被追赶的恐惧,以及掩人耳目生活的艰辛,都让她变得软弱。现在,每天都适当地忙碌着,忙完后带着适当的疲劳入睡,她不再做噩梦,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每天都充实地生活着吧!……
(一楼)
二楼的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白濑直美。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作为房东,让她住进来,可能是自己的失误。
不,确实是失误。
以前她曾拜托房产中介,帮忙寻找租户,但因为手续费,和对方发生了争执,之后便决定自己来找租户,她并没有特意宣传,只是在自家门口,贴了个招租广告,几个女租户都是因此而来的。不知为什么,来租房的女人背后,似乎都有什么阴暗的故事。而第四个人住的,就是白激直美。
白濑直美——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虽然有点讨厌,不过租给她总比空着好。
那个女人,前一阵子每天都待在家里,最近却到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了。光看她在外面工作时的样子,倒还比较正常。可是……
那个女人居然打探二楼租户的事,这让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是对此放任不管,还是加以制止呢?这些疑问,让她有些动摇。
作为房东,她拿着所有房间的钥匙,有必要的话,可以去二楼看看。
“是啊,如果有必要。”
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出声对自己说道。对于“必要”这个词的解释,因人而异。就算是房东,随意进入租户的房间,也可以被判定为非法入侵。
“可是啊……”她低声说着,“无论如何,确实有这个必要。”
五点半以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趁着没人注意,便转到了屋后。虽然外面只是一片空地,但她还是有些担心,不知会不会有人从远处的公寓,看到自己的可疑举动。她走上外面的楼梯,将耳朵贴到门上。冷风吹着,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一楼的垃圾味,却仍然能够传到这里。为预防被人发现,她还预先戴了口罩。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她敲了敲门,确认无人应答后,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有人吗?……”最后才走了进去。
她将门在背后关上,仔细倾听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是否有动静。她有些后悔没带手电筒,但现在再回去拿很危险,被别人目击的可能性很高。
正当她打算摸黑调查一下时,外面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啊……坏了。完全陷入恐慌状态的她,赶忙跑到厨房,藏了起来。响起敲门声。
“直美,你在家吗?……”是个女人,一边敲门一边说着,“是我,光惠啊。猪田光惠。有段日子没见面了,我拿了家乡的土产来呢……咦,不在家吗?”
外面又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果然不在家啊。”
这个叫做猪田光惠的女人,还不死心地继续转动着门把手。
“说起来,这股味道是怎么回事啊?”女人抱怨着,“啊,是房东那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吧。”
过了好一阵子,女人又叫了起来。
“好过分啊。她是专门捡破烂的吗?自己闻不到这股味道吗?……直美,你的鼻子也变迟钝了吧。我啊,打算搬出现在的公寓,老家出了点儿事。”
随后,外面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
猪田光惠离开以后,又过了五分钟,她才悄悄走出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下楼梯,飞快地转过墙角。
真是危险啊。再怎么说,被人看到,房东随意进入租户房间,都很糟糕。
她刚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打开一楼的玄关大门,刚将门靠上,就传来敲门声。
她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门外响起刚才在二楼,听过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是猪田光惠的声音吗?还是男人伪装成她的声音?……难道说,那是……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起来。
……
(小野寺)
“你好,饭塚婆婆。”
接近傍晚时分,小野寺伸介敲了敲饭塚家的门,并转动着门把手。像往常一样,门没有锁。
他打开门,说道:“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垃圾的酸臭味道,扑鼻而来。
现在已是深秋,气温下降,门外的垃圾被风一吹,味道变弱了许多,但屋里的味道却没有消减,让人难以忍受。自治会和民生委员会的人如果来访,应该都会注意到吧,可他们却并没有向区政府抱怨。
里面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
“婆婆,您在家吗?”他又问了一声,却听到屋里传来呻吟声。走廊里有一束萤火般的亮光,下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谁啊,真烦人!……”
“啊……您没事啊,那就好。”
小野寺说着,发现老人四肢着地趴在走廊上,随后慢慢站起身来。
“原来是你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走到门前。
“真不好意思啊,我没事,可能再过二十年,我都死不了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打开玄关处的灯,身子靠着阴暗的走廊墙壁。好像刚刚进行了激烈的运动,正大口地喘着粗气。
“您得把门窗锁好啊,否则太危险了。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好啦,不要老是说这些废话。”
“您不要这么说。在现在这个社会上,必须得小心一点儿。”
“虽然我有点钱,不过谅他们也找不出来。”
“您很有自信嘛。要是强盗用刀子逼您拿钱来,您还能抵抗?”
就在两人站在门口说话的当儿,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就算死,我也不会说的,因为我是个老顽囿嘛!”她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不,这并不是笑容,而是由于脸上的肌肉抽动,形成的皱纹,显得像在笑一样,“今天来有什么事?”
“只是因为工作,顺便来这里看看。天井男怎么样了?”
“天井男……”
老人的眼中,瞬间浮起一丝恐惧。她回头望着阴暗的房间,侧耳倾听。小野寺产生了一种黑暗中,有黑影闪过的错觉。肯定是饭塚家房子里的幻影。
“天井男最近,没有出现吗?”
为稳住这个情绪激动的老人,小野寺特意咳嗽了一下。
“当然了,那家伙还在呢。他一直在天井里观察我呢。”
“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
今天对方的心情,好像特别不好,脾气一点就着。
“需要我进天井里看看吗?”
“不……不用了。我正在想事情呢,我啊,可是很忙的。”
这个女人,到底整天在做些什么?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小野寺回头打算离去,老人则露出稍微有些后悔的表情,叫住了他。
“稍等一下,不好意思,你能再去天井里看看吗?”她慌忙开口挽留道。
“没关系,如果能让您放心,我就上去看一看。”因为要爬上壁橱,小野寺脱掉了鞋子,穿上脏兮兮的拖鞋。
她的脑子里,究竞在想什么啊。她大脑中那些疯狂的部分,正在逐渐侵占正常领域,疯狂的势力在延展范围。
没事吧?……总有一天她会发疯的吧。
做心理咨询工作的人,往往需要接收对方的负面情绪,所以,调查员常常受到被调查者的影响。对方心情低落时,调查员也会抑郁;相反,如果能够成功地安慰对方,自己的情绪也会髙涨起来。
小野寺常常想,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自己。每次听完老年人唠叨,就会吸收一肚子怨气。虽然能给老人带来活力,自己却成了出气筒,小野寺为此烦恼不已。而且,他只是偶然因素之下,被调到这个部门工作的,做这份工作,完全是无奈之举。
“怎么了,不想上去吗?”老人看到他困惑的样子,不高兴地说。
“不,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情。”
起居室里比之前更乱了。两个灯泡,一个灭掉了,另一个在不停地闪烁。灯泡的内部,已经被烧成了黑色。
“婆婆,您要不要换个突光灯啊。别看它灭了,照样费电呢。”
“哦,这样啊。我还不知道呢。那你就替我换一下吧。”
“您有备用灯泡吗?”
“壁橱里有。本来我想等两个都灭了再换的。”壁橱的下格里,有一套用布包着的备用灯泡。
“两个都换下来比较好。那个现在还亮的,里面也已经变黑了。”
“那就拜托你了。”
小野寺爬上餐桌,换了灯泡。两个灯都亮了,照亮了整个房间。
“您看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着光亮打量房间,却再次发现房中的混乱程度,越发明显了。房间里的杂物和垃圾,以及原本应该看不见的肮脏空气,此时都显露了出来。此时,她仿佛也感觉到了。
“唔,果然还是不换比较好啊。这样天井男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小偷进来找东西也方便了。”
“所以啊,最重要的还是要锁上大门。”
“啊,我知道啦,说得对。”
小野寺爬进打开的壁橱,爬到上格推开天井板。
“咦?……”上面的板子,没有丝毫阻碍地被推动了。
“怎么了?”
“板子动了。之前我调查的时候,可是完全推不动呢。”
“你看,和我说的一样吧?……”饭塚时子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天井男出入的证据。上一次是因为他在上面压着,所以你才推不开。”
一旦给了……说话的机会,就来不及反驳了。
小野寺死心地说:“那我就上去看看吧,请把手电筒给我。”他拿着手电筒,正坐在壁橱的上格,推着天井板。如同灰尘般微小的废物,飘进他的眼睛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怎么了?”
“不,没事。”
小野寺直起腰,把头伸到天井里。如果有人这时候,从天井里进行攻击,他可是毫无抵抗之力。之前他就有这种感觉,这个天井板,就像锋利的断头台之刃一般。
灰尘和老鼠粪便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今天的味道,和往常的有些不同,肯定有什么别的味道。是蛋白质变质的味道!那种在冰箱里放久了的变质的肉味。
“怎么样,调查员?……”
下面传来饭塚时子的声音。这么说来,她一直管小野寺叫“调查员先生”,或者“你”,而不叫他的大名。是知道而故意不叫呢,还是不记得了呢?
“啊……怎么了?”
小野寺说着,转过身子。随后打开了手电简,再次看向天井里。手电筒的电池,似乎快用完了,微弱的光线,无法照到天井的最深处。这让他想起小学的时候,曾经用手电筒,照射夜空的情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有四光年,光最少也要用四年的时间,才能够到达那里。
“四年之后,我就是高中生了吧”,那时他一边照着天空,一边想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就像那时无法照到天空的尽头一般,此时,微弱的光线,也只能隐约照出,周围的地板和屋顶横梁。如果是白天的话,会有光通过墙壁的缝隙透进来,会亮一些吧。
“怎么样?……”老人发出焦急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
倒是可能有老鼠或者其他的动物,他确实闻到了动物所特有的味道。
“老婆婆,您家里有老鼠吗?”
“不,我想没有。因为天井男在里面。”
“您是不是把老鼠,当成天井男了?”
“不。绝对是天井男住在上面。你觉得我在撤谎?”老人生气地说。
“不,我没有那么说。”
不是说谎,而是这个女人脑子里,编织出来的妄想吧。话到嘴边,小野寺却没有说出口。
“下次我来之前,请您把手电筒的电池换一下吧。到时候,我再上天井里调查一下。”
“啊,真可惜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她这么说着,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遗憾的表情。她根本就是沉迷于和天井男的斗智斗勇吧?
可是,那个天井,的确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算没有天井男,也有种来历不明的味道。
(天井男)
我藏在房梁的阴影之处……
我将身体藏在房梁十字交叉的地方,双臂顺着横梁伸展,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一般。对于这种无聊的玩笑,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手电简的光柱,投过来的时候,拼命将身体以“十字架”形张开。
“怎么样?……”老人发出焦急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
小野寺不相信时子。对啊,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那个妄想的女人所说的胡话。
不过,虽然今天手电筒的光很微弱,但如果装入新电池后再来,恐怕就糟糕了。所以,最好还是赶快解决掉饭塚时子。
等小野寺将天井板,扳归回原位后,我把重物放到上面。那是时子以前腌东西时用的石头。这样,那家伙就不能这么轻易地,推动天井扳了。如果硬来,石头就会落到他的头上,给他造成相当大的伤害。
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了。因为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回家途中,白濑直美顺便来到猪田光惠打工的咖啡馆“彩”,吃了一份意大利面当晚饭。光惠的老家出了点儿事情,要休息一阵子。光惠很善于倾听,直美也在和她交谈的过程中,将心中的痛苦倾泻而出。光惠的意见,不仅能够帮助她渡过难关,还能够减轻她心中的负担。
然而相反的,光惠却没有怎么说过她自己的事情。她也有着和直美差不多的过去。这种“有过去”的人一旦接触,就会马上变得亲密。
看猪田光惠无意提起自己的事,白濑直美也就没有多过问。两人不仅是表面友好,白濑直美真的觉得,和猪田光惠在一起很快乐;光惠也因为有了朋友而髙兴,把直美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猪田光惠回老家后,直美和“彩”咖啡馆的老板,变得亲密起来,工作结束后,她经常去他的店里。
老板玉川今年五十多岁,从公司退休后,五年前用退休金,和妻子开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不过,除掉房租和一名服务生的工资,还能维持夫妇二人的生活,所以,他们也不觉得烦恼。两人的孩子均已独立,这也是他们此时此刻,能够悠闲过日子的前提,反正再过几年,就可以靠养老金过日子了。
“好99lib?像光惠的母亲去世了。”玉川一手抚摸着有点秃的脑门,一手端着咖啡,“虽然她说来东京时,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不过,既然亲生母亲去世了,还是不能不管啊。”
“是这样啊!……”
“她是因为孩子死了,才离开家乡的。”
原来如此,在猪田光惠的身上,也发生过这种不幸啊。可是,之前说到痛失爱女的事情之时,猪田光惠并没有说出她的遭遇。
“她认为是自己杀死了孩子,并因此产生罪恶感。她觉得是产后精神衰弱,所以,就对孩子施加暴力。但其实,孩子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死的,她却总在意,自己曾经打过孩子的事情。”
从玉川老板的话中,白濑直美得知,光惠上幼儿园的孩子死后,她便和丈夫离婚,两手空空地来到了东京,想要忘记过去。
听到这些,直美对光惠产生了深切的同情,可又因为光惠没有告诉自己这些,却告诉了玉川而有些落寞。难道光惠觉得,自己不值得信任吗?
“啊,白濑小姐。她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事啊。”望着直美的复杂表情,玉川马上补充道,“她是害怕你担心吧。那孩子总说,很高兴能认识同年纪的你呢。”
“这样啊!……”
如果猪田光惠真的这样说过,倒确实让直美很高兴。仔细想一想,当直美控诉丈夫的不对时,因孩子內死亡而愧疚的光惠,不想说出自己的事也很正常。直美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我面试她时,她老实地告诉了我这些。我并没有特别同情她,她也不是为了让我录用,而故意编造出这种话来的。我是因为她的诚实而录用她的。不过,她这次回了老家,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回老家之后,有和您联系过吗?”
“不……没有。我看她也不会那么做。”
“还真是寂寞啊。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白濑直美感叹道。
“我也这么想。好不容易有一个熟悉工作的员工,她很懂得待客之道。如果她不回来的话……你要不要在我们这里打工?”
玉川看着直美,眼神非常认真。
“咦,我吗?”
一想到这里也有需要自己的人,直美就鼓起了干劲。然而,失去光惠的痛苦,却让她的愉快削减了一半。
“谢谢您。不过,还是要看光惠会不会回来吧。”
“嗯,她的东西都留在公寓里,可能还是要回来的吧。”
“如果她回来了,请您通知我一下。”白濑直美笑着说。
“啊,好的。请问您住在哪里?”
直美说出自己的住址,玉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有名的老太太家的二楼。对了,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啊?”
“怪事?……”
的确,光惠之前也说,这位店主曾说过房东的事。
“就是说呀,晚上她家的房子里,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还有男人的呻吟声之类的。不过这也没什么。”
“不。”直美想到这是打听之前租户的好机会,便切人了话题,“我之前就听光惠提起过……”
“咦……什么?”
“就是之前住在我那个房间里的女人的事。”
“啊,她好像确实说过什么呢。”玉川露出惊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老板您对这附近的事很熟悉吧?”
“啊,我五年前才来这里,所以也说不上很熟悉的啦。只不过因为客人很多,从客人那里,打听到不少信息。”
“您知道那个房间,之前住过什么人吗?”
“我听说,开始似乎是房东的女儿住在那里,后来那个姑娘失踪了,房东就把房子陆续租给了几个女人。”
“房东的女儿失踪了?”
房东可是告诉直美,女儿是离家出走的。
“我知道得也不太详细,应该是这么回事儿吧。据说,房东就是从那之后,变得奇奇怪怪的样子。”
“那么,租房子的那些女人呢?”
“大概有两、三个吧,都是很快就搬出去了。不过,因为她们都是半夜走的,所以,也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逃走了。附近的人说得很不好听,管这个叫‘神隐’呢。就算她们是被杀掉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玉川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怎么可能?!……要是真的有人被杀,这样的房子,还能够租出去吗?”白濑直美惊诧地叫着。
“弄不好,就把尸体藏在壁橱的天井里了哦。”玉川放肆地开着玩笑。
“请您别吓唬我。”
“我是开玩笑的啦。”
“可为什么那些人,真的不见了呢?”
“因为她们觉得,待在里面不舒服吧。啊,我真不该在现在的住户面前,讲这些奇怪的事。”
“不……没关系。我啊,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能有人肯把房子租给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就不要过分追究了吧。如果惹得房东生气的话,弄不好会把你赶出去。”玉川老板笑着劝道。
白濑直美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澡堂泡了个澡,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上楼时突然闻到一股异味。是垃圾的味道,最近垃圾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她打开房门,拉开电灯,直接将目光投向壁橱里的天井板。玉川的话,促使她想去调查一下,壁橱里的天井。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就能够安心了。
她先打开壁橱。之前猪田光惠在这里留宿时,曾经说过,这里很可疑,可是,白濑直美从没用自己的眼睛证实过。不亲眼看看,她是不会打消心中的疑惑的。她这么想着,双手却因为颤抖,而几乎无法打开壁橱门。虽然每天都从这里拿被褥,现在却做不到了。
泡澡后温暖了的身体,此时已经觉得有些寒冷,这不仅仅是因为被秋风吹着的缘故。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一声“哎”,打开了壁橱。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下格放着粉色的床单和床垫,上格则放着被子,和今天早上,放进去时一样。枕头也很整齐地放在被子上面。白濑直美做什么都很认真,每天都把被褥,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此时,她将被褥全部取出,堆在房间里。然后再次打量腾空的壁橱。
什么都没有。为小心起见,直美还把两个壁橱的门,都拆了下来。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壁橱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藏人的余地。
是自己想多了吧。没有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房子里真有尸体,肯定会有气味的。直美感到安心的同时,一股猛烈的困意向她袭来。
在大城市生活,刺激的事情太多了。一旦打不起精神,就会被人抓住弱点,所以,必须坚强起来。
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好的啤酒,一口气倒进嘴里……
白濑直美已经完全熟悉了便利店的工作。两周以后,老板委托她整理账务,之前这项工作,是由兼职女大学生做的,但怎么都对不上账,因此直美担心无法胜任。没想到一天做下来后,发现账务完全没错,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虽然现在是使用计算器,和电脑的简单计算时代,不过,高中时学的记账方法,应该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吧。
“白濑小姐真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啊。你适应得很快嘛。”店长高兴地说着。
当天工作结束后,直美来到车站附近买东西。冬天即将到来,她打算买个小暖桌。房东只提供冰箱、被子这种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房间里缺少的家电还有很多。
这么说来,她最初根本没有想过,能一直这样生活在东京。因为总担心会被丈夫抓回去,所以不敢买太多的东西。
到车站附近,人流变得拥挤起来。直美穿过买东西的顾客,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走进一家便宜的电器店,花了一万两千圆,买了一个两人用的暖桌。就算过了冬天,也可以当桌子用。她还买了两叠大的电热毯,和一个小暖炉,总共花了三万圆。店员准备包装送货时,直美就在店里转悠,又对之前一直忍住没买的电视机,产生了购买欲望。
现在她手头有现金五十万。来东京时,她从丈夫的保险箱里,拿了近一百万,不过在交了房租、押金,又购买了生活必需品后,剩下的钱就没多少了。想到以后的生活,她感到些许不安。
便利店的工资,一天不到五千圆。相对于她花出去的钱来说,实在杯水车薪。该去银行取些钱了吧。一想到竟被逼到这种窘境,她就感到绝望。
信用卡也是从丈夫那里偷来的,很可能已经失效了。她离开时没找到存折,所以,只拿了手边的银行卡。今天银行已经关门了,明天找个提款机确认一下吧。
如果银行卡已经失效,以后就必须节俭度日。还必须在便利店打工到深夜,才能获得更高的报酬。不过,她有能够胜任工作的自信。之前那三十二年的人生,已经是她人生的最低谷。和之前的痛苦相比,现在这种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于肯录用自己的店家,必须抱有一颗感恩之心。如果猪田光惠不回来了,还可以去咖啡馆打工。肯定会有办法的,不能整天只知道悲观,也要享受眼下的快乐。
白濑直美这么想着,再次燃起了希望。
“总之,先不管低谷还是高潮,我都要让自己忙起来。”走在回家路上的她,发觉这样的自己十分滑稽,不禁笑出声来。
怀着这种喜悦的心情,白濑直美轻快地走在小路上,用鼻子哼着歌,好像根本没想过刚才的事一样。她就这样转过街角,突然和从另一边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冲力把她撞出两米开外。
白濑直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摔倒在地,头部轻轻地碰到了柏油马路。恍惚中似乎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并摇晃着。
“没事吧?对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惊慌。
白濑直美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在男人的怀里睁开了眼睛。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抱着时,慌忙从男人身边离开。
“太好了,你醒过来啦。”男人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男人和直美差不多高,穿一身灰色西装。虽然声音低沉,却给人感觉不是坏人。
“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前面。”
“咦,你不就是……”
此时两人间稍微有些距离,男人打量着直美的全身,直美也看着对方,觉得似乎最近在哪里见过。朴素的西装,黑框眼镜……
“您是住在饭塚婆婆家二楼的那位吧?我是之前遇见过您的小野寺。”男人笑着说。
终于想起来了!白濑直美和他一起笑了起来。虽然因为光线太暗,无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可接连发生这样的偶遇,着实有趣。
“前几天还让您特意送我,真是不好意思。”直美低下头,行了个礼,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
“下次一定要在明亮一点的地方,和您见面。”他这么说着,向她行了一礼,然后朝东十条车站,快步走去。
白濑直美回到房间后,小心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在灯光下面一看,名片发出耀眼的光芒。
“小野寺伸介,看上去不像坏人啊。”
注意到自己在自言自语,白濑直美的脸红了。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呢……
“混蛋,不能喜欢上男人。”她对自己这样说着。因为那样只会让自己受苦……
(一楼)
在塞得满满的信箱中,有一封可疑的茶色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住址。收件人姓名写着“饭塚时子”。她将粘好的信封粗鲁地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你知道白濑直美的秘密。
且不说这印刷出来的文字,单看其简短程度,便体现出写信人的恶意。这是要威胁我吧。开始那封收信人写着白濑直美,现在变成了饭塚时子。
她把信纸装回信封,将信封撕掉。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澌成雪花般的细小,扔在玄关门前。门前的垃圾又增加了一些。被撕碎的信,就混在那些没用的垃圾之中。
恐吓者正在哪里观察着她的行动吧?……
她转了一下身子。虽然眼睛越来越花了,但相应的,远处的东西,却能够看得很清楚,如同拥有了千里眼一般。哪怕五十米开外有人监视她,也会马上落入她的视野。
然而,她没有看到任何人。附近人家的二楼都拉着窗帘,连微微的晃动都没有,空地对面,有幢五层楼高的旧公寓,但从那里,只能看到她家房子的背后。她的表情更加扭曲了。虽然附近有不少民居,但都无法看到,她现在站着的地方。
“嗯,不可能的。”
听到自己说出“不可能”三个字,她马上又想到了谜团。
还是二楼的问题。小学时的她,曾经因为数学而相当得意。但中学毕业以后,她就没有再继续上学了,虽然她也很喜欢,在空地上的废弃水管里玩耍,可她真正想做的,还是去学校读书。尽管因为一直没有便当,上学时都只能空着肚子,看着其他同学吃饭,同时还要忍受周围人的目光。
她们家绝对不是穷人。母亲有土地,还出租着房子,肯定有钱供孩子上学。但她就是不让孩子去上学,母亲的精神,肯定有向题吧。
那家伙绝对不爱我。她后悔生下了我。她和一堆男人睡觉,然后生下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真正的父亲,也不知道我出生这件事。
因为我是不请自来的孩子,所以母亲憎恨我。她每每看到我,就会想起自己避孕失败的事情,而后就把这股怒气撒向我。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母亲去世。
现在回想起死去的母亲,只有一件事想感谢她。因为没有饭吃,所以午饭时间,我只能看数学课本,久而久之,我的计算能力和推理能力,都变得非常厉害。同时熟读语文课本,还让我认识了很多汉字,可以读懂艰深的文章。这篇文章说的是什么,寓意是什么,这种语文測验,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学校图书馆里的《日本文学全集》和《世界文学全集》我都读过。还有江户川乱步的侦探小说,只要是图书馆里有的,我全都读过。这些,都要感谢母亲的冷漠。
当然,我的成绩也很好。没准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却曾在母亲体内,留下精子的男人头脑极好,然后遗传到我身上了吧;或者是几千亿分之一的基因突变。幸好不学无术的母亲的血脉,没有遗传给我。
学校的老师,也劝我继续升学,母亲却顽固地拒绝了。她告诉老师,只想让女儿接受义务教育,之后就得出去工作。为了反抗,我更加努力地学习。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中学毕业,之后顺利就职。
换到现在,这种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虽然可以晚上去读夜校,但我选择了自学;比起在学校学习没用的东西,我更想一个人学习,自己喜欢的学问。
“所以就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了其他知识!”仿佛为了让天井男听到,她大声说着,“不过,我也是个怪人啊。这一点是遗传自母亲那里吧。”虽然她自己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结了婚,可因为讨厌束缚,马上就和那个男人离婚了。之后就一直辛苦忍耐着,等母亲去世。别看她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其实相当有钱,在我们家附近,拥有不少土地。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近郊农家主。随着这些土地,慢慢变成住宅区,它们的价值也相应的涨了几倍。”
母亲就这么任性地放养独生女儿,周围人的态度,更助长了她的乖僻性格。在外人眼中,她简直就是个怪物般的女人。和一堆男人有关系,却不结婚。
不过,也有很多人恨她。想杀掉她的人应该也不少。可是,她一直活得好好的,也算是坏人有好运吧。而我,就等着母亲死掉。等着,等着,等着……
像我这种心怀憎恨的孩子,是无法融入社会的,不是吗?母亲的心脏,却像钢铁打造的一般强劲,也许会活到一百岁吧……
“啊,有这种自言自语的工夫,不如早点解开谜团。”
她抬头仰望天井板,消磨时间。大家肯定都以为,她是老糊涂了吧,可一旦大家得知,她其实是在装糊涂,又会怎么想呢?如果他们看到我脑中所想,肯定会吓得腿软。
“咦,我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必须小心啊。还是说,这是因为我上了年纪,无法集中注意力?……接下来,该研究密室诡计了。”
她钻进棉被,脚搭到电暖桌上,摊开桌上的纸,继续思考。
凶手究竟是否在密室里?
就算凶手在密室里,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这也是个问题。
事件发生时,她把整个房间里,调查了个底朝天。凶手是怎样从密室状态的房间里,逃出来的呢?……她是房东,是这个家的主人,虽然这幢房子相当老旧,但和现在的房子相比,却很坚固。墙上没有孔洞,窗户和门都很难打得开。门锁也很坚固,没有能做手脚的地方。
要从这里逃出去……
她已经知道,凶手是怎么逃出去的了。
然而,为得出结论所做的推理,更让她享受。不但知道了结论,之前的推理也很快乐。
既不是窗,也不是门。那么……是天井男吧。
(“天井男”)
饭塚时子的疯狂与日俱增……
因为一直思考着那些无聊的问题,最近她的疯狂,已经快要爆发了。看到这种情况,我既害怕又高兴,那是种非常复杂的心情。
是看她发狂呢,还是在那之前杀掉她?……
很难选择,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取了饭塚时子的性命。如果被她暴露了那些秘密,死掉的就可能是我了。
此前,我趁饭塚时子睡着的时候,尝试用毒药杀掉她的计划失败了,因此,必须考虑接下来的行动。我马上想到的是这样的计划。
把壁橱里的天井板掀开,这样会有一个人的脑袋,可以探下去的洞口。因为起居室的灯光,无法照进壁橱,所以,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黑色绳索,在她整理被褥时,将她的头套住了。壁橱里非常黑。
饭塚时子一般早上六点起床,尽管从不设定闹钟,她却每天都能准时六点醒来。她起来后,会在迷糊的状态下,把被褥直接放进壁橱。
我把浴农带子的一端卷起来,从天井里垂下去。就算被她发现,也会以为是浴衣没放好吧。
(小野寺)
“你觉得这是什么?……”
这一天,小野寺又来到饭塚家拜访,几乎是被硬拉着进了房间。他是算好时间来的,避开了饭塚时子的午饭时间,可对方却好像在等着他一般。
起居室里杂乱无章,被褥没有拿出来。可是奇怪的是,打开壁橱后,小野寺发现有一根黑色的带子,从天井板的上方吊下来,看上去就像已经干掉的蛇的尸体。
“这是什么?”
“我刚才不就在问这个吗?”
“是浴衣的带子吗?”
小野寺钻进壁橱,试着拉了拉带子。带子被扯直了,像鱼线似的,仿佛会把猎物拉上来。
“你看,这个夹在天井板里。”
“不要说这种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小学生都知道。”
小野寺又使劲儿拉了一下。
“天井男想缠住我的脖子,把我吊起来。”
“可是……为什么啊?”
“为了杀我啊。大概是想趁我放被褥的时候,突然套住我的头,再从上面拉动带子吧。”
“这种方法能杀人吗?”
“这样杀人,会让人以为是自杀。也就是‘伪装自杀’。警察会以为是孤独的老人,因为悲观厌世而自杀的,这样中正凶手的下怀。”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这么做,凶手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只是觉得杀掉我很好玩,这就是动机。天井男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她的妄想症愈发厉害了。
“说起这个,今天不需要我去天井看看吗?”
她将手电筒递过来。这次电池更换过了,从手电筒里射出炫目的光柱。
“如果那样,就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就上去看看。”
虽然小野寺有点后悔,不应该穿西装来访的,不过也没办法,只要被对方拜托了,就无法拒绝。小野寺脱掉上衣,将衬衫袖子挽起来,爬到壁橱的上格。
他尝试着推动天井板,板子毫无阻碍地移动了。他尝试着又推了一下,结果垂下的带子,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带子是夹在这里的,你看。”果然是根浴衣的带子,“这是男式浴衣的带子。是您丈夫的东西吗?”
“我独身,而且从来没有结过婚。”她不高兴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小野寺一边点着头解释道,“可是,我听说您有个女儿,所以才……”
“我就是现在所说的‘未婚妈妈’。会来找我的,只有一些不正经的男人。他们的目的,只有我的身体和钱。”
话题的方向,开始向毫无关系的方向转换。
“得知我怀孕之后,男人们就纷纷不要我了,只剰下孩子。可是,曾有一堆男人,在我的身上睡过觉呢。”
这种台词,如果是出自四十几岁女演员之口,还算有说服力。可经这个顽固的老太太说出来,就滑稽得格格不入。可又不得不回话,小野寺只能难受地蹲在壁橱里,附和着对方。
“原来如此。”
“你不需要同情我。”
“我没有同情您。我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啊,是啊,你说得对。”她的语气难得地有些寂寞,“可是我啊,被自己的女儿背叛,抛弃了。”
“您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呢?”
“谁知道去哪儿了呢。说不定就在附近,正打我财产的主意呢……”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马上又恢复到原来不高兴的表情,“比起这个,你还是赶快上去看看吧。”
“好,我明白了。”
和这种任性的老年人讲话,真是麻烦啊,小野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推开天井板。
天井里那股灰尘混合动物粪便的味道,还和上次一样。他感觉到天井里的空气,正在缓缓地流动着。这时,他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虽然和老太太的妄想不太一样,但这声音绝不是幻听,一定是从房子的某处发出的。小野寺从天井里缩回头,仔细倾听一楼的声音,却只听到老太太的呼吸声。于是,他再一次将头伸进天井里。
沙……沙沙……沙沙沙……
“怎么了?……”饭塚时子突然注意到了小野寺的反应,出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嗯,沙沙沙的声音。”
“不是错觉吗?”
明明是她拜托调查的,结果听到可疑的声音,她却说是“错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突然尖声命令道。
“可是,您不是很在意天井男的事吗?”
“天井男的事,今天就算了。等过两天再调查。”
“要是天井男杀了饭塚婆婆怎么办?”
“不,那个家伙只会恶作剧,他做什么都会失败的。我比他聪明多了。”
这时又传来那种奇怪的沙沙声。就像天井里有个小洞,微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
“饭塚婆婆,您真的没问题?”
“啊,没问题,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
“好吧。”
“我绝对不会输给天井男的。”她宣称道。
“明白了,那我先告辞了。”
明明是她自己说天井男要杀她,拜托自己调查的,可每次一接近秘密的中心,她就突然又改变主意。这是出自任性,还是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小野寺最后又朝天井望了一眼,里面依旧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这个家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和这个老人有关的秘密,到底是……
走出饭塚家大门时,小野寺突然看向二楼。今天天气晴朗,二楼的白色窗帘拉着,纹丝不动。是死亡之家吧……
小野寺像得了热病一样,浑身颤抖。这种感觉在他到达车站之前,几度向他袭来,最后实在难以忍受,小野寺走进了一家酒馆。
(二楼)
白濑直美手头的现金,只剩下很少一点了,打工赚来的工资,完全无法满足她的消费。好不容易习惯了东京的生活,却因为买了些能方便生活的电器,导致手头越来越紧。
不得已的时候,她只能使用银行卡提现了。如果银行卡已经注销,她就真的被逼到绝路了。而丈夫对自己的出走,怀恨在心,从而将银行卡注销的可能性非常大。
直美深知,在本地取钱的危险性,于是她开始考虑,去哪里取钱比较好。首选池袋吧。在那条繁华的街道上,她一个人的举动,就不会显得很惹眼。
她走到东十条站,搭乘埼京线来到池袋,下车后发现车站前,就有不少银行。她选了一家,设有很多提款机的大银行。因为将近正午,所以人非常多。白濑直美一边若无其事地四下观察,一边排队。
要提取丈夫的钱,真让人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轮到她时,直美却突然发现忘记银行卡密码了。她顿时陷入了恐慌状态,决定先把银行卡拿出来再说。虽然名义上这是她的卡,实际上却一直是丈夫在使用,她并不常用。密码这回事,取钱之前她根本没想过。
先想想生日什么的吧。对了,应该试试我的生日101八。她冷静下来,凑到提款机前输入密码。然而,密码并不是101八。
“密码错误”的字样出现时,她不知所措地抱住了头。听说连续三次输入错误密码后,银行卡就会自动冻结。所以,如果再错,就没法提出钱了,她正不安时,身后走来一位工作人员。
“请问您有什么困难吗?”
“我把密码忘了,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的生日,输入了却不对……”
“要不要试试您孩子或丈夫的生日?”
中年女性工作人员温柔地提出建议。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密码是丈夫的生日。
“知道了。”她说着,输人了丈夫的生日一二二四。
“我是圣诞节过生日,真是吃了不少亏呢。”她想起两人还相爱时,丈夫说过的话。这让她胸口发闷。
看到她脸色发青,工作人员赶忙问:“您没事吧?”这时柜员机里已吐出十万现金。
此时她的心情相当复杂。这是用丈夫的生日取出的钱。但得到钱的喜悦,抵消了想起丈夫的痛苦。她小声地感谢了工作人员,就这样回到了池袋的人群中。
走起来时,心中又因使用丈夫的钱这件事,产生了施虐般的快感。和钱一起送出的明细单上,显示卡里还有九十万,这些钱也要都用掉。想到这里,她不禁笑起来。
这也算是对丈夫的报复吧。虽然她并不觉得,曾经遭受到的肉体及精神上的痛苦,可以用这一百万日圆来弥补,但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有力的报复行为。不过,不能亲眼看到丈夫那痛苦的表情,让她有点儿遗憾。
提出来的十万圆,有将近一半被她用来买了衣服。在百货商场的女装柜台前,看到了中意的裙子和衬衫后,她一个冲动就买了下来。结婚前,丈夫相当有气度,给她买了不少衣服和珠宝,可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带。现在想来,可以把珠宝拿去当铺,但那时却担心,如果带的东西太多,就阻碍了逃跑计划。当时的她,一心只想着逃来东京就好了。
买完衣服,接下来去久未光顾的餐馆吃顿饭吧。可是,一个女人进餐馆吃饭,有些奇怪,最终她离开池袋,来到了赤羽。
这里感觉更平民一些,直美悠闲地走着,找了个咖啡馆,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边走边欣赏商店橱窗里的物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想到,竟有人向她搭话。
此时她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饭,高级餐馆就算了,她找了家普通的西餐馆,正准备进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您好,请问您是打算吃饭吗?”
白濑直美回过头去,发现是经常出入饭塚家的,区调查员小野寺伸介。今天他没有穿常穿的那套西装,而是穿了件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就男性而言,他的身材算是比较矮小的,在暗处看,感觉就像个少年。
“如果您是来吃饭的,不如咱们一起吧?”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她一时愣住,可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就被小野寺抓住手腕,带进了店里。
“这里的烤牛舌,可是相当有名呢。”
他说他就住在这附近的公寓,经常来这家店。果然,他一进店门,就与店主及服务生热络地交谈着。经小野寺的推荐,直美点了些菜,小野寺则点了一些下酒菜,和波尔多红酒。
“今天我来请客。”
两人在餐馆里边吃边聊,可能是因为酒精的缘故,白濑直美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小野寺非常擅长倾听,这让她说得更起劲了。
“怎么样,在东京生活得还习惯吗?”
“啊,怎么说呢。前不久我开始工作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工作了啊?……那很好啊。”
“虽然只是在便利店打工,不过,能够有份工作就好。”她简短地回答。
已经说到这里了,她担心可能马上就要触到她所讨厌的话题了。然而,小野寺从她的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进一步询问,而是爽快地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方向。
“您和房东相处得还好吗?”小野寺嘴边浮出一丝苦笑。直美却因为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而安心,开始说起房东的事。
没准小野寺知道,有关之前租户的事呢。自己不问,就永远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没有理由让这次机会逃走。
“说到相处,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机会,和房东说话呢。”
“你不在意垃圾的味道吗?”
“已经习惯了。人类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可是很强的哦。我已经习惯了东京的喧嚣,至于味道,还在忍耐范围之内。要是惹火了房东,逼她说出‘你给我搬出去’这类绝情的话,我可就麻烦了。”
“是啊,她是个怪人,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比较好。那么,你只是在交房租时,才和她见面?”
“是啊,之前有一次我有事想问她,结果她不肯回答。”
“什么事情?”
“是关于我那个房间,之前住过的女人的事。”
“之前的住户?”
小野寺微微皱起眉毛,像是在思考什么,视线投向远处柜台的方向。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之后他又认真地看着直美。
“之前的住户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只是我朋友说,那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她是个直觉很准的人,有次她在我家过夜,结果因为太害怕,半夜就回去了。”
“直觉吗?……只是因为睡在老房子里,所以觉得不舒服吧。那种人真可怜啊。”
“是啊,她还说弄不好会鬼上身呢。”
“所谓直觉准,其实就是感觉比较灵敏。这种人,住在老旧的旅馆里,就会说自己被绑住了,动弹不得。我的朋友里面,也有这种人。夏天电视上不是还做过这种节目吗,夏天的纳凉特辑。”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节目。可是……”
“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不,倒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天井男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此时从小野寺口中说出的“天井男”,这个不可思议的词语,激起了直美的好奇心。
“天井男是什么东西?”
“啊!……”小野寺犹豫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糟了!……”白濑直美的耳边,传来对方下意识的低语。
“请您给我讲一讲。”
白濑直美强硬的语气,把在柜台里做料理的店主,都吓得抬起头来。
“不……没什么。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我很在意。是我那个房间的事吗?你的意思是,天井男在我的房间里做了什么?”
“不是的,和你的房间,完全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的话,就请你告诉我。你不说我就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小野寺急忙阻止她。
“我知道了,我说。”他无奈地苦笑着,深深叹了口气说,“哎,怎么说呢。天井男啊,是饭塚时子妄想的产物。”
“妄想的产物?”
“是的,她独自一个人生活。而我的工作,就是调查区里独居老人的生活,由于邻居们总反应说,她家有奇怪的臭气飘出,区里便安排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让你去调查饭塚婆婆家?”
“差不多吧。我去她那里,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也算是缘分吧。听她说了不少话,其中就包括‘天井男’的存在。”
“是住在天井里的男人吗?”
“是的。饭塚婆婆说,有人潜伏在天井里,监视着她的行动。我第一次去她那里时,她就突然让我去天井里看看,弄得我措手不及。虽然还称不上撒谎癖,但应该是典型的老年人妄想症吧。说什么有人在监视她啦,视线让她很害怕之类的。”
因为小野寺一直没有说出结论,直美便焦急地催促道:“那么,小野寺先生你,去天井里看过吗?”
“嗯……看过。我爬到壁橱的上格,从那里把天井板推开。你猜怎么着……?”小野寺微笑着说,明明不想说这件事,但真到要说出口时,却又微妙地高兴起来。
“天井板动了吗?”
“对,动了。”
“你去天井里了?”
“不,那倒没有。只是把头探到里面看了看。”小野寺如同在讲鬼故事一般,眨着眼睛看着她。
“问题来了,天井男真的存在吗?”
“应该不存在吧?”
白濑直美说着,感觉背后似乎有人在碰她,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快。
“这我就不知道了。天井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有手电筒,但那点儿光,没办法照到最里面。而且里面很臭,好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啊!……”白濑直美吓得高喊着,用手一把捂住耳朵。
“开玩笑的。虽然的确可能有尸体,不过也不是人类的,而是老鼠的尸体啦!……”小野寺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想吓唬你的。但就我在天井里的所见所感,并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都是那个老婆婆的被害妄想症,所生出的幻影而已,天井里发出的声音,大概也是幻听吧。”
然而,就算小野寺这么说,直美对自己房间的疑惑,仍然不可避免的,和“天井男”的事情产生了共鸣。
十点多,两人吃完了饭。白濑直美拒绝了小野寺想送她回去的提议,搭乘出租车回家。拐了好几个弯后,突然出现在夜幕下的饭塚家,对此时的直美来说,简直如同魔窟一般。
这一晚,直美听到了可疑的声音。
她觉得那声音,是从天井里发出的。是因为受到小野寺所说事情的影响吗?直美起身,将房间里的灯打开。她打开壁橱,推了推壁橱上格的天井板。由钉子固定的天井板中,有一块钉得比较松。她推开这块板子,然后……
(―楼)
“饭塚婆婆。”
借书台的女性工作人员的缓慢声音,打破了阅览室里的寂静。用不着这么大声音吧,她在心中想着。在这种地方,还是用个假名比较好,像铃木宽子或佐藤佳子这样的常见名字。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啊。”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向柜台。
工作人员看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说:“是这本吗?”
“啊,就是它啦!……”
稍微擦拭,封面便变成了茶褐色,似乎轻轻一拍,便会尘土飞扬。
她真的拍了一下,却只拍出一点儿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只不过气味有些难闻。恐怕是纸张氧化之后的味道,和死书虫及虫子粪便的味道,混到了一起吧。
她来到阅览室的大桌子前坐下,马上摊开书本。阅览室里,到处是看上去像复读生似的年轻人。染了头发、打了耳洞、不停用手机收发短信的人也有。她低声嘀咕着“这些人看上去,都不怎么聪明哦”,沉浸于自己的研究中。
这么一个穿着老式运动裤和棉衣,顶着一头乱蓬蓬花白头发的老人,在阅览室里显得极其显眼。再加上她一直低声地自言自语,更使其他人露出不快的表情,并向她投去责备的目光。
“第一,作案时,凶手在室内。啊,当然了。”没有人刻意关注她的可疑举动,虽然她看上去很不正常。估计没人想到,她说起话来会情绪激动,口沫横飞吧。
她花了一个小时调查,却没有任何新的收获。她不满地咂咂嘴,站起身来,将书还回柜台,又来到普通小说书架寻找。和往常一样,她找准时机,巧妙地将热门推理小说,放到手提袋里,再把之前偷偷拿走的书,悄悄放回书架。如果不这么做,图书馆迟早会发现,从而更加严格地检查,是否有人偷拿书出去。
她准备离开图书馆时,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视线……
她一直对视线很敏感。察觉到天井男就是这样,她的身体上,就像布满了天线,一旦被人偷窥,便会有电流通过。
她装作没有发现那个看不到的敌人,一边斜眼观察,一边慢慢转动九十度。她随便取了本书,装作哗啦哗啦地翻书,却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地方。
然而,没有任何人。可恶,怎么会这样。
她又慢慢地转到另一边。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书架后面消失了。那家伙,我要查出她是谁。
正当她这么想着,并打算离开时,从书架的阴暗处,突然冒出一个年轻男人,和她撞个满怀。
“你想什么地干活?!……”
对面是个模样好似高中生、满脸粉刺的时髦年轻人,被这个凶恶的老太太一吼,什么都不敢说了。
“闪开,你这家伙。”
她用右手拨开年轻人,向女人消失的方去走去。然而,前方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杂志专用书架前面,站着几个穿短裙的女大学生,再有就是带着孩子、低声聊天的主妇了。
“可恶,被她逃了。”
她从自动门出去,来到弥漫着汽车尾气的肮脏街道。虽然马上四处张望,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直觉肯定是正确的,目前为止,她已经被直觉救了无数次。能阻止天井男的疯狂行动,也是托她敏锐直觉的福。可是,为什么对方要监视自己呢?
她马上得出了结论。是因为自己的行为,给对方造成了困扰,对方监视她,是为了阻止她的行动。
她的行动,也就是她试图解迷这件事。有人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密室之谜,解开密室诡计。
尽管上了岁数,她的头脑却很清醒。就算天天装糊涂,还是被对方看破了。
可恶,这个对手,还真是不好对付。为防止对方攻过来,一定要提起干劲,尽快解开谜题,抓住凶手。
“哼,这就是瞧不起我的后果!……敌人强大,我也会生出力量。”
“蠢货。我会解开的,会解开的。”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弓着腰,快步向前走着。和她擦肩而过的行人,包括骑自行车的人,都表情难看地避开了她。
她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午后四点多了,她推开没有锁的房门,发现屋里有有人进入的迹象,为防止有人趁她不在家时入侵,她在门的内侧,拉了一根细线,现在这根细线有些微微地被动过的痕迹。
有人动过了她的感应道具,是天井男吗?……
“不会。如果是天井男,那倒没事了,恐怕是警方的人吧。”她故意使劲儿关上房门,以便让潜入她房子的人,听到声音。
(二楼)
自从小野寺伸介说了,有关天井男的故事,家里只要稍有响动,白濑直美就会反应敏感。就算是头脑奇怪的老太太的胡言乱语,“天井男”这个词本身的诡异程度,就已经让她感到不安了,一到夜里,她就会侧耳倾听,想象着天井中藏着一个男人。然后就很容易地联想到,天井男正透过天井板上的小洞观察她。
这种老旧的日本传统建筑,很容易让人以为,里面真的住着这样一个男人。然而一旦天亮,就算真有魔物,潜伏在天井中,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了。她对自己解释说,那是内心的恐惧,所滋生出来的幻听。
和小野寺吃完饭的那天夜里,她打开壁橱里的天井板,发现确实有一块板子松动了,不过,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所以就没有仔细调查。
没想到夜里天井,却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浅眠的白濑直美,被这声音吵醒。她慌忙起床,打开了壁橱。
“今天要不要再认真调查一次呢?……”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的白濑直美,如此自言自问道。要是天井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如果真有什么,就马上去叫警察。手机现在是关机状态,不过应该能使用。
她穿着睡衣,爬到壁橱的上格,推开天井板,这个缝隙,只能供孩子或女人通过。她站起来,将头伸进缝隙中,这样,肩部以上,便都进了天井。随后她打开手电筒。
白濑直美当时就吃了一惊,原来在这么古老的木造房子中,居然有这么宽敞的天井。由于房顶是倾斜的,所以,天井的最中间,可以站一个成年人。要是加上楼梯,安装电灯,这里完全可以当作一个阁楼使用。
她转了一圈,同时用手电筒,将阁楼照了一遍。房梁纵横排列,这种老房子,往往造得比现在的房子更加牢固。
此时是晚上,不知道白天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能不能照进来。不过,这里面的空气凝滞,并不流动。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泥土味道,虽然也有一些尘土气味,不过,并没有老鼠粪便的味道。
真是虚惊一场啊……
安心的同时,她也有点失落。不过小心起见,还是等天亮了,再上来查看一下吧,虽然应该没有什么,但总觉得要更小心一些才好。
稍感安心的她,缓缓地沉入了睡眠,起床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
从银行提出现金,已经过了一周,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丈夫顶多只能查出,她是在哪个银行取钱的,这是极限了。
而她当然不会笨到,在十条附近的提款机取钱。之前是在池袋,这次就去赤羽吧。因为之前和小野寺在那里吃过饭,所以,她对地形也算了解,于是,直美就在站前某大银行里,又提取了二十万。这次她不像上次那么紧张了,能熟练地操作提款机。账户余额也没有减少,看来丈夫还不知道,她取过钱这件事。
第三次取钱,是在王子车站前。这次她没有乱花钱,而是加上之前剰下的,总共四十万,一起藏进了天井里。不过,即使这样,卡上的余额还有五十万。
有这些积蓄,她便可以松口气,轻松地在便利店工作了。
(―楼)
“饭塚婆婆,你好。”
有人在用力敲着玄关的大门,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把沉睡着的她,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之前她所做的梦,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故事。在梦里,她将脑袋伸进了天井男设下的圏套中,被吊进天井。记忆中,的确有作家写过这种密室诡计,这么想来,会不会是这些东西,投影到了自己的意识中呢?……
明明知道是个梦,却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她感到无法呼吸,便拼命伸长脖子,寻找自己还活着的实在感。
在梦里,有另一个自己,望着翻着白眼的她。恐怕人在死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用冷静的眼神观察自己。亲人在临终人的床头守着,说着“加油”一类,本人绝对听不到的话。那时候的自己,肯定可以看透亲人虚伪的眼泪。
之后赶到的警察,检查着在密室中被杀害的她。
“是自杀,没有任何异常。”法医这么告诉警察,事件被当成自杀处理。
死后她并没有升天,而是变成怨灵的她,知道凶手。是怎么从密室中逃脱的,却无法告诉警察。
正当她急欲说话之时,有人敲响了“密室”的门。她猛烈地摇着头。
“是谁啊,吵死了。好不容易做个好梦。”
她起身,两手揉着还没有清醒的脑袋,摆出非常不髙兴的表情。就这样,维持着石膏一般的神情,向着玄关走去。在这期间,敲门声一直持续着。
“是谁啊,来啦。听见了。”
她发泄似的猛地拉开门。门板本身的重量,带给她一股反作用力,使她向后退了两步。她大叫一声,坐到了地上。
“谁啊?……”她生气地吼着。
门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夕阳已经隐入他背后的山脉。男人表情阴暗,体格健壮。
“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不在家。”对方低沉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柔和一些。
“以为我不在,不就该回去了吗?”她一边骂着,一边想站起身来。
对方向她伸出手,却被她骂了句“不用你管”,同时挥手挡开。
“对不起,我是来找人的。”
“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她冷冷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婆婆,我想我要找的人,您肯定认识。”
“哈哈哈……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叫婆婆,你很自来熟啊。”她怒吼着。
“不好意思。”男人一边苦笑,一边低下头。他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老实说,我是调查公司的人。”她走出门外,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照片,“我在找这个女人。您见过她吗?”
她见过照片里的女人。不仅见过,而且,她还知道得很清楚。她就是住在二楼的女人。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像是在婚礼上拍摄的。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新郎。
她直直地望着白濑直美的照片。照片像是几年前拍摄的,照片里的白濑直美,并不像是现在这么疲劳,气色很好,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辉。女人这种生物,就像变色龙一样,会根据环境而改变。
“我也是这种生物啊!……”她这么想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以为她知道些什么,便问:“您认识她吧?”
“不,我只是想到,我也曾有过这么光彩照人的时候,真是怀念啊。”
听到这话,男人咋了一下舌。
“不可能吧,您那会儿结婚,不可能举办这么豪华的结婚典礼吧。”对方说。
“的确,我那会儿,大都是在自家的佛堂前结的婚,而且,还有双方的家人参加呢。”
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举行过结婚仪式,却说得有模有样。
“那么,您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我不认识她,一次也没见过。”她这么说着,却对二楼的女人,居然有这样的过去,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她看上去,就是那种一定有阴暗过去的女人,恐怕是从丈夫那里逃出来的。
“委托人是这个女人的丈夫吗?”
“嗯,是的。”
“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男人言辞含糊了起来。
“是干了什么坏事?还是有婚外情?……”饭塚时子尖锐地问道。
“不……只是突然从金泽失踪了,她丈夫正在找她。”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跑到东京来找?”她像机关枪一样,拋出一连串问题,这可是了解那个女人的过去,的绝佳机会,“而且,还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调查了银行的提款记录,推测出她大体藏匿的地方。”
“藏匿?……那么这个女人,是做了什么坏事啦?”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从金泽的家里,带了一些钱财跑出来,失踪了,丈夫很担心。”
“担心?……”不知不觉中,饭塚时子已经得出了结论:那个女人带着丈夫的钱财,从金泽逃了出来,丈夫不肯原谅,便委托私家侦探,来调查她的去向。这样做当然不是担心她,而是想把钱要回来。
眼前这名“侦探”,也不是特意找来这里调查的,只是在周边这一带询问。
“明白了。我已经记住她的相貌了,如果看到她,一定会联络您的。”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说了句“那就拜托您了”,便打算离去。
“等一下。既然您来了,就留张名片吧。顺便把这个女人的名字写下来,这样也方便我给您提供信息。”
男人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勉强递出自己的名片。
“金泽市寺町大黑写字楼五层,百万石侦探事务所,调查员重松孝明。”她出声读着,“嗯,听起来是个很大的事务所呢,虽然现在侦探的生意不好做。”她抬头看着男人,微笑着说道。
“多管闲事。”侦探实在无法忍受这位老太太,露骨地骂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明明在拜托别人办事,但你却这种态度,这样可不好哦。我会给你们所长打电话的哦。”
“请您原谅。”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可不能遇到什么事,都要生气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那我告辞了。”侦探说着便离开了。
她则继续看着名片,笑了起来。
白濑直美……
果然,那个女人有着黑暗的过去。而她居然还在使用真名,她也真够笨的。不过,用假名字就没办法租房子了。没有身份证明,房产中介都不会接受她的委托。她在房产中介公司前徘徊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吧。
但像我这样的房子,就谁都可以住进来。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还算是挺走运的。
就算是非法滞留在日本的外国人,来租我的房子也无所谓。如果拖欠房租,我还可以威胁对方,说要去向出入境部门通报。简直比日本人还好对付,那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不过,没有把她调查清楚,就让她住进来,这可是我的疏忽。
(二楼)
迄今为止,白濑直美已经在池袋、赤羽和王子三个地方取过钱了,不过,身边一直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卡里的余额也没有减少。这些都是丈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证据吧。她完全安心下来,并放松了警惕。
她很快就适应了东京的舒适生活,这也让她放松了警惕。要说居住,还是东京好。虽然,她住的是小巷子里的老房子,房子的质量算是最低的,却还是让她尝到了,至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自由的感觉,这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城堡。
下次直接去十条车站附近的提款机取钱吧。差不多又要交房租了,还是赶快把下个月的钱付掉吧。
如果要去十条车站,可以乘坐埼京线,从东十条站上车,过了赤羽后,再坐两站里就到了。每两站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
东京生活是从初秋开始的,现在已经能听到冬天的脚步声了。东十条车站南侧,有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斜坡,走在这里,让她有一种时光跳回到数十年前的、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这里的商业街,比东十条还要热闹,沿途还有很多街头艺人。白濑直美一边欣赏着街边的风景,一边走着。
穿过十字路口,来到十条站前的转盘,她选了一家最先映入眼帘的银行,提取了二十万。账户余额还有三十万。啊,原来只剩这么点儿了啊。既然如此,千脆全部取出来吧。于是,她索性又取了三十万两千日元,卡里只剩八百六十三圆了。
这样就能彻底切断,和丈夫之间的微妙联系了。她的心情随之变得愉悦起来。她也想过,是否要再开个账户,把钱存起来,可是因为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办不到。只能把钱放在家里了,为保安全,她又把钱藏到了天井里。
“天井存钱处……”不知道为什么,白濑直美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好笑,便笑了出来。
之后,她来到拱廊状商业街,在卖冬装的小店前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橱窗里的展示服装,橱窗玻璃上映出她幸福的笑容。她是个能尽情享受当下幸福的女人,虽然过去的伤痛,还没有完全治愈,却丝毫不影响她享受现在。
如果身边能够有一个恋人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的她,往旁边一看,此时,身边不正站着个男人吗?
“您似乎很高兴啊。”商店橱窗中映照出的人影,是小野寺伸介。
“不,我只是……”在这种地方偶遇,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感。
“是要和男朋友约会吗?”
“没……没有这回事儿啦,我只是来买点东西。”她的脸瞬间像火烧一般,真不想让小野寺看到这副样子啊,她在心里低声说着。
“那要不要和我约会呢?”
小野寺的工作范围,包括整个十条地区,之前他刚刚拜访过,住在附近的两位独居老人。
“本来还要回一趟单位,不过不回也行。”
“可是……”
看到白濑直美有些犹豫,小野寺伸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说约会是开玩笑啦,我也想在这边逛逛,就一起吧。”
这么说着,小野寺已经把她,带到了一家全是情侣约会的酒馆。这是一家坐十个人,就会满当当的小店,现在只剩下吧台还有空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吃饭还嫌太早,于是两人决定,先喝一会儿酒。几杯啤酒下肚后,直美改喝日本酒,一边的小野寺,则和店主夫妇,像说相声一般聊得很开心。
“对了,你那个房间怎么样了?”
小野寺问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看着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她隐约意识到已经九点多了,时间不早了。
“房东还是老样子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小野寺先生,您和房东见面的机会更多吧?”
“对啊……也是。”小野寺一边敲着脑袋,一边笑着说。虽然她并不觉得有多好笑,不过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这时,白濑直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小野寺先生,您还记得天井男的事吗?”
“天井男?……”小野寺似乎喝醉了,不过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他拍着手笑道,“啊,你还真相信,我上次说的话啊?……”
“是啊,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我还特意,去天井里看了看呢。”
“啊……真是的,我那是开玩笑的啦。”
“可是,那不是房东说的吗?”
“虽然她这么说过,不过我可没当真。老人嘛,都有点说谎癖。我只是为了讨好她,才去天井里检查的。如果不那么做,那个老婆婆是不会甘心的。”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这件事情呢。只有自己去天井里看看,确认里面没有人,我才能够安心。”
“对不起啊。不过,我是想看到你的笑容,才故意说那种话逗你的……”
“我可是真的害怕啊,都吓得睡不着觉了!……”白濑直美愠色道。
“对不起。那天井里怎么样?”
“里面只有灰尘,其他的当然什么都没有!”
白濑直美于是讲述了一遍她打开壁橱、慢慢把脑袋探到天井里的经过。还说天亮之后,她又进去看了一次。
“都是灰尘,并没有人的迹象。”
“这样啊。是我的话,让白濑小姐误会了啊。”
“误会?……”
“是啊,我说的天井,是一楼的天井,但你说的是二楼的啊。”
“啊?是怎么回事啊?”
“嗯,一楼和二楼之间,还有一部分空间。但二楼的天井,严格来说,就算是屋顶了。”
“啊,是这样啊。”直美终于放下心来。
“所以,我说的天井,指的是饭塚婆婆住的那间屋子的天井,也就是你的地板下面。”
“地板下面……”她嘟囔着。
比起从天井板传来的奇怪声音,地板下面这种地方,更让人觉得不舒服。地板下的散步者……直美想象着,就在自己每天睡觉的床铺下,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躺着。
“啊,好好讨厌哟!……”她用双手抱住头,尖叫起来。
“啊,看来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真对不起。”小野寺喝了不少酒,声音飘忽地道歉。
此时,白濑直美已经从醉意中清醒,原来,二楼的天井里什么都没有,自己竞连这么简单的错误,都没有注意到,真够笨的。
“天井男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啦。我可以保证。”小野寺极力否认着天井男的存在,却口齿不清。
“小野寺先生,您难道不相信这件事吗?”
“当然,我只是在附和饭塚婆婆而已。”他的反应好像有点偏激,“而且,我调查过天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结论。饭塚婆婆家的天井里,什么都没有。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但是,我可没有办法,像你这么若无其事。”
白濑直美生气地站起身,从刚取出的钱里拿出一万圆,放到柜台上。
“我先告辞了!……”她说完便走出店门,小野寺并没有追出来。
白濑直美一边往家走,―边想:自己竟然为了这种事情上火,实在是莫名其妙。之前让她感到时光倒转的商业街,现在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酒馆和便利店还开着。
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小路上,仿佛身处幽灵小镇。直美穿过京滨东北线的跨线桥,来到东十条的商店街。
来到这里,就觉得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这让她生出一丝安心感,不由得放慢了步速。三三两两的乘客,从车站走出来,大家都竖起衣领,默默地往家赶。真冷啊,她从心底里感到寒冷。
虽然站前有不少的人,但经过一个拐角,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后,人流就骤然减少。
从已经关门的咖啡馆“彩”门口经过时,直美心想,不知道猪田光惠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光惠回了位于富山的老家,就完全没有和她联络过。而此时,取光了卡里的存款,已经和丈夫完全断绝联系的白濑直美,也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般愉悦的心情。
拐进小路后,等于进了风口。风裹着沙粒,从各个方向,胡乱地拍打着她的脸颊,打得脸痛。
爬楼梯的时候,她感到胸口闷得难受。是快到家的安心感,让她得以放松,之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她如同突然垮掉的大坝,全身瘫软。
她打开门,走进了屋子里,随即打开床铺,钻进被窝。
想起那个无聊的“天井男”,她不禁笑了起来,却是那种仿佛三流剧团里的演员,表演出来的不自然笑容。如果天井男真的存在,一定会看破她的演技吧。这是虚张声势、失败者的笑。
她不过是个生活在大都市一角的可怜女人……
她将电暖炉的温度开到最高,等身体暖和过来,才坐起身来,把外衣脱掉。此时,她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裤,她想挑逗天井男一番。
“怎么样,我很有魅力吧?”
然后,她将内裤也脱掉,大胆地张开双腿,用右手挡住下身,进一步挑逗天井男。她对自己的身材,还算有自信,相信只要张开双腿,男人就会成群地涌来,如同被鲜花吸引的蜂群。
突然传来敲门声。她全身一个激灵:“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她站起身。这种时候,谁会来访?
难道说,是那家伙吗?让她陷入痛苦的暴力丈夫,那个杀害了女儿的恶棍,终于查到我的住所了吗?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我的,明明已经把手机关掉了……
对了,干脆把这个手机扔了吧。这样的话,就能和那家伙,完全切断联系了。对啊,为什么没早些察觉到这一点呢。
敲门声仍在继续。她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噪子眼。
“我是小野寺,白濑小姐,您在家吗?”从外面可以看到屋里开着灯。白濑直美裹着被子呆立着,随后,她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白濑直美赶紧穿好内裤和睡衣,向玄关走去。发现门口脱鞋的地方,放着一个茶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白濑直美小姐收”。她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张白纸,和一万日元。正是她刚才放在酒馆桌上的钱。
纸上写着“一万日元还给您,虽然今天不太愉快,还是希望以后,能再和您见面。小野寺。”她立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喂……等一下,小野寺先生。”
她打开门,冲楼梯下面喊道。小野寺还没走远,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她。
“请您进来吧。”
她说完便走进屋里,关掉灯,脱光衣服,躺到床上,等待他进门。
门开了……
“好冷,请抱着我。”自己竞说出如此大胆的话,连白濑直美也暗暗吃了一惊。
门关上了,她能感受到对方进入房间的气息。直美的心里,如同有小鹿乱撞,她感到对方也脱了衣服,同时气息变得紊乱。他上了床。
“我一直喜欢着你。”
没想到,小野寺的声音,竟然有些害羞。他的手触摸到直美的脸,―点一点地往下滑落。直美拥抱着他。
好温暖、好温暖……令人头昏的兴奋,刺激着她的全身。
“天井男……天井男在看着呢。”她喃喃低语着。
(“天井男”)
趴在天井中的我,感到背后有一股压力。这种压迫感,就像有人正坐在我的背上,晃动一般,让我很不愉快。我被压得全身无力,好沉重。
是魔物要取走我的性命吗?还是二楼的那个女人,想要对我不利?……
二楼那个阴险的女人,名叫白濑直美。
可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管那个女人是坠入爱河,还是遭人侵犯,都和我毫无关系。
我的兴趣,只有一楼的那个女人。
时子最近的行动很奇怪,她一定有什么企图。
趁她的计划还没有成行,我必须做些什么,将她葬送在黑暗中……
(一楼)
嘴里好苦,像饮下毒药后的感觉……
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好,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睡意,眼睛也不疲惫,并且,伴有正被人监视的感觉。但监视人并不是天井男,那是谁呢?……
昨天从图书馆回来后,她就感受到了房间中空气的异变。因为她是不锁门主义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入,她这个房间之内,所以,她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别人难以发现的地方。就算被人看到了,恐怕也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垃圾。
对她来说,这就是混沌中的秩序。但昨天她发现,用垃圾制造的陷阱,被入侵者微妙地动过了。
虽然玄关处的绳子,没有被移动,家里也没有奇怪的感觉,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味道的微妙变化。不过,因为没有有人入侵的证据,这让她非常不舒服。
是引来了警察吗?……这样的话,就没有闲工夫,考虑天井男的事情了。
还有前几天来访的那个可疑的侦探。他说是来找白濑直美的,不过,会不会另有所图呢?还是说,白濑直美其实是个骗子,所以,有暴力集团在寻找她。
不对,这不合理!……
还是有人在监视我,这么考虑比较合理。对方是想阻止我,解开那个密室之谜。
如果对方的背后,有国家的力量,那么,对于一界庶民的她来说,反抗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这时她突然想上厕所,且欲望极其强烈。
她打开厕所的拉门,腐烂尸体般的臭气,扑面而来。十年前,她把厕所换成了冲水式的,所以,应该不会从下面涌出臭气。
她感到马桶下面的黑暗空间,在无限扩大,仿佛会有死人的手,伸出来抓住她的下半身。她蹲下身去,方便时感到似乎有羊水,从自己的下半身流出。她想起之前挺着大肚子生产时的事。流出羊水后,染着红色血迹的婴儿头部,就露出来了。
“妈妈,帮帮我!……”
肺中没有空气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发出绝对称不上可爱的呜咽声。她马上开始憎恨起自己的孩子,扯着他的头。
“不要啊,妈妈……是我,是我啊!……”
婴儿拼命地叫着,伸出小手。眼睛还没有睁开就能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学会了语言,真让人觉得恶心。
“吵死了。安静点。”
她用力地敲着婴儿的脑袋。婴儿则伸出双手,抱住脑袋。刚出生的婴儿,就拥有自我防御的本能了。她一边想着这种无聊的事,一边毫不客气地,继续敲着婴儿的头。终于,婴儿不动了。如同软体动物一般的孩子,自她的身体中,完全落下。
上完厕所,死去婴儿的幻影也消失了。马桶里的那个黑洞,也恢复了肮脏陶器的状态,只是个黏着顽固污垢的马桶。
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厕所。这时,来访者出现了。对方用力很猛,像要把门敲坏一般。
“饭塚婆婆。”
“吵死了,谁啊,还是那个侦探吗?”
她打开门,发现是两个看上去,和侦探打扮差不多的人。一个穿着高级西装,身材很好,一副绅士派头;另一个则穿着廉价的西装,年纪很轻,像不良少年。
“您好,请问您是饭塚时子吗?”
“啊,没错。要是来推销的就算了,我可没有多余的钱。”
穿高级西装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非要推销的话,先把许可证给我看看。”
“请您不要误会。实际上,我们是来给您送钱的。有一个能让您赚钱的企划。”
“什么企划?……要是传销什么的就免了,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投资股票和期货。”
虽然她态度蛮横,两位穿着西服的男子,却仍然保持着笑容。
“事实上,我们打算在这一带修建公寓。”
“又来了!……”
“我们公司已经把这一片地,都买下来了,就剰饭塚婆婆您的房子了。”
“总而言之,你们是房地产商吧,不过和之前来的,不是同一批人呢。”
不过,做这种工作的人,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全是一丘之貉。十几年前,泡沫经济时期,就有地产商要在她家附近盖楼,之后随着泡沬经济的破裂,这项计划也不了了之。那以后,这些地产商就如同幽灵般,来了又消失,消失后又出现……
“这次,我们可打算出大价钱哦。怎么样,饭塚婆婆?”
“没兴趣。我到死都会住在这里。”
“要是您不愿意换地方,等公寓建成后,和您做一项等值交换怎么样?”
“等值交换?……”
“对。也就是说,我们先对饭塚婆婆您,这个房子进行估价,这很容易估算。假设公寓建成后,能分给您三套,您就可以把多余的租出去,这样,您的生活也能有保障……”
“回去吧,我不想听这种话。”
“您别这么说嘛。”
身材较好的男人,冲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示意什么。看起来凶巴巴的年轻人,默默地递过来一个纸袋,身材较好的男人亲切地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我不会要的。这种东西,顶多也就值三千块吧,不可能换我的房子的。拿回去吧。”她回绝了年轻人。
“老太太,别以为我们不发火,就是怕你。”年轻人探出身子,抓住她的领口。
“笨蛋,你做什么啊!……”身材较好的男人,拍掉年轻人的手,将他拉回来,神情严肃地骂道。随后腆着脸,赔笑道,“今天我们先告辞了,以后再来。等您的好消息……哈哈。”
男人说完,晃动着身子离开了。那个年轻人又凶巴巴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小声嘟囔着“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还真是麻烦啊!……”
房地产商的人离开后,剩她一人郁闷地站在门口。
这次是真有麻烦了!……
饭塚家旁边空地的一角,有一辆已经生锈的起重机,在那里摆了很久,是之前建筑公司的,因为破产而无人问津,一直搁置在那里。不过,现在有新的房地产商介入,打算建造全新的公寓。
糟了,如果是那种粗暴的地产商,使用大型机械,应该很容易,就能够把这幢房子拆掉。应该想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法,避免惹恼对方。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却没有任何主意。
“哎,不能这样啊!……”
她嘴里小声嘀咕着,抬起头看着天空。突然注意到二楼的窗户,蕾丝窗帘好像动了一下。
她马上想到监视者的事。监视着她的人,是警察,还是地产商?抑或是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又或者是天井男?……
身边竟有如此之多,让人厌烦的人,加上她过去的秘密,情况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无法看清楚事情的全貌。她无比焦急地咬着嘴唇,不知不觉间,略带铁锈味的血,从嘴角滴了下来。
一道接着一道的难题,降临到她的身上……
(二楼)
那一晚之后,小野寺基本隔一天,就会来一次白濑直美家,并在这里过夜。因为白濑直美是一个人居住,所以,即使小野寺在这里留宿,也不会有人抱怨。而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晓为妙。
特别是一楼的房东,小野寺每个月,都会拜访一、两次饭塚时子,作为时子的调查员,却和二楼的租户相爱,这样的关系有些复杂。
“没关系,就算被单位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尽管小野寺不担心,直美却无法放心。而且,哪天猪田光惠回到东京,要怎么对她讲呢?
白濑直美还没有告诉小野寺,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因为她不想破坏两人的关系。在孤独的大城市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恋人,如果失去他,自己就又会变成独自一人,所以,绝对不能够告诉他这个秘密。也正因如此,她错失了许多向小野寺坦白的时机。
“可是,这样不也挺好嘛,就尽可能持续,现在的这份幸福吧。只要我不说,这个秘密就绝对不会暴露的。”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这一天,小野寺在拜访完饭塚时子家里后,直接来到了白濑直美的房间。直美觉得,这样做太明目张胆了,这件事还是不要让房东知道为好。小野寺却明确表示,被她知道也挺好的。
“我们又不是在搞婚外恋,都是成年人了。”
确实,在他来看,这并非婚外情,但对于直美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出轨。她还没有和丈夫离婚,虽然她的心,已经离开了丈夫,并切断了双方的联系,但她毕竞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户籍上也仍和对方是夫妻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抵触这件事情呢?……让房东知道了,不也挺好的嘛。这样我们就能公开交往了嘛。”
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听他说,一边忧郁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要和盘托出吗?……他的反应会很可怕吧。她有丈夫,还生过孩子,说出这些,他肯定会离开自己的。绝对,绝对会这样。
“可是……”
“哎,今天就别说房东的事了,我们喝喝酒,吃一点东西,高兴高兴。”
“嗯,好吧。”
她把讨厌的事情,暂时搁在一旁,让大脑享受眼下的快乐。请男人品尝自己亲手做的饭,已经是很久不曾体验过的事了。新婚后,她曾去上过料理班,手头积攒了不少菜谱。那家伙,一开始还说好吃,一副很高兴、很满足的样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想起有关丈夫的记忆,这就像她的一块心病。不过,反正钱都提完了,还是赶快忘了他吧。
今天要喝的酒,是她临时起意,买的石川县产的纯米酒。她将冷却过的日本酒,从一升装的瓶子里,直接倒进小野寺的杯子,不料倒得太多,酒溢了出来。
“来,喝吧。”
因为丈夫喜欢喝酒,所以,她对酌酒一事很在行,今天竞然倒多了。她在心里苦笑着。小野寺喝光溢到碟子里的酒,然后将杯子举到嘴边。
““啊,真好喝啊。”
“是我们老家当地的酒哦。”
“嗯,是石川县的吧。”小野寺拿起酒瓶,看着上面的标签说道。
接着,他将目光移到,她从百圆商店买的、用来盛放煮物的食器上。这几个碗碟虽然便宜,单从外表看来,却显得很高级,真是不可思议。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芋头,送进嘴里,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夹起牛蒡和胡萝卜。
“没想到你做的饭这么好吃。”他立刻就把她做的筑前煮,一下子吃了个精光,一面称赞说,“你做的饭,有我妈妈的味道哦……不,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
“谢谢。看到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
“不过,我的妈妈……她已经去世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样啊……她去世的时候,一定还很年轻吧?”
“嗯,六十二岁去世的。两年前得了胃癌。”
“你父亲呢?”
“父亲还活着,不过和我关系不好,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爸爸和我哥哥嫂子住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偶尔去孝敬他一下。”
“话虽如此,可我老家在北海道,回去一趟很麻烦。”
“那你怎么会在这边的区政府工作?”
“嗯……我上大学时,就决定不再回家乡了。在这一点上,作为家里的次男,还是比较随意的。”
小野寺把杯子举到嘴边,自己倒满了酒。问道:“那你呢?”
“什么?……”
“你的父母还健在吗?”
终于来了,之前从来没有人触及的过去,已经被她舍弃的过去。因为无法切断婚姻关系,所以,不能和过去彻底决裂的可怜女人……这就是我。
“嗯!……”虽然她明确表现出,完全不想提的态度,可是,稍微有些醉意的小野寺,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暗示。
“你老家在石川县吧?……我一直想去金泽、能登这一带看看呢。”
“都是些无聊的地方啦。”
“这样啊……我还挺羡慕,生长在那种地方的你呢。”
“小野寺先生的家乡,是在北海道吧?那里比我的老家更自然,我才要羡慕你呢。”
“我出生在札幌。就算是在北海道地区,也是大城市的感觉。你出生在金泽吗?”
“嗯,差不多吧。”
“来喝酒吧。”小野寺往直美的杯子里倒满酒,“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竞会没有男人追求。”
“别说这个啦。说点儿髙兴的事吧。”
“现在不就挺髙兴的吗……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小野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好吧。那我就来说说我的事吧。”
尽管她表现出抗拒,但对迟纯的人来说,如果不用强硬一点的语气,是察觉不出来的。
“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只留下了我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样,知道了吧?”
小野寺第一次看到,如此激动的白濑直美,他露出茫然的表情,而后马上变成困惑。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不想触及的过去,这个你也不明白吗?”
在提起结婚的事情之前,先把父母的事说出来,就仿佛铸就了一道桥头堡、防波堤一般。知道了她父母的不幸,一般人就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小野寺已经完全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不停地低头道歉。刚才两人还非常高兴地吃着料理,现在却被不快的情绪笼罩着。
她意识到是自己说过头了,于是想做点儿什么,调节一下气氛。然而,气氛这种东西,一旦被破坏了,就很难复原了。
就这么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小野寺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他甚至没有直视直美。
“才刚过九点啊。不再待一会儿了?”
她真心希望对方,今天能在这里过夜。如果不行,至少也待到末班车来之前。
“今天就算了,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直美知道这是借口,是他一瞬间想出来的借口。
“好吧,那就下次再来吧!……”
对于她的邀请,小野寺含糊地应了一下,就下楼了。她一直看着他走到下面的空地,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
“为什么我总是不得要领呢!……丈夫也讨厌我,我啊,就是完全没有魅力,男人们都像躲烂水果一样避开我。”
桌上还留有她用心制作的饭菜,她将这些全都扔进垃圾袋,打了两道结。而后把脏碗碟,放到流理池里,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
身子立刻感觉变得轻飘飘的,白濑直美晃晃悠悠地从壁橱里,拿出被褥。虽然醉了,却仍然没有忘掉悲伤。这次是彻彻底底地受伤了,就像失去女儿爱花时那样。
不能再喜欢上男人了。明明是这么发誓着来到东京的,结果却又开始依赖男人。就把这次的事件,当成转换心情的良药吧,只不过学费太昂贵了。
再见了,男人!……
她钻进被窝,像婴儿一般捲着身子哭了起来。想有个人来安慰她。伤心,痛苦,泪流不止。就这样,她像婴儿一样,哭累了之后睡着了。
(一楼)
微弱的震动,让她睁开了眼睛。是汽车的声音吗?还是有人来访?……
很少有车子开进这条小路,即使着火了,消防车也不会开进来。十几年前,附近一幢木造老房子着了火,消防车也只停在小路外面,将水管伸进来灭火。当然,那幢房子最终完全被烧成了灰,隔壁还有两幢民居被烧毁。
所以,应该不是车子!……
难道是空地那边来了施工车辆吗?……
她一边想着各种可能,一边起身,现在是早上九点。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么久了。
起居室的窗前放着书架,以防止外人入侵,所以,要打开窗户,非常麻烦。尽管如此,因为在意声音的来源,她还是将手伸进书架后的狭小缝隙,打开窗锁,稍微推开了窗子。
混杂着汽油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引擎声变得更大了。只见一架黄色的起重机,正在对面,进行公寓建设前的整地工作。
记得夏天的时候,空地上长满茂盛的北美一枝黄花,那些植物疯长着,开出黄色的花朵,飘散出大量的花粉。附近居民怨声载道,可惜,怨言未能传到空地所有者的耳朵里,对方没有将这些散播花粉的元凶除掉,而是放任不管,等待它们枯萎。
“终于开始了啊。”她咋舌道。
亲眼看到对方开始建设工程,她倍感压力。要一直忍耐下去吗?还是进行彻底的反抗?……必须要有敢于流血的觉悟了。
就在这个时候,地产商又来拜访饭塚家了。那位身材很好的绅士,今天穿着闪耀着光泽的银色西装。跟着他的,则是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还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和太阳镜,看上去像是开起重机的。
“混蛋,怎么又是你?!……”
绅士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望着她。
“今天我是正式来跟您打招呼的……”
“我不想卖,之前已经说过了。”她不想刺激对方,于是努力用冷静的声音说着。
“今天我是来跟您谈价钱的。这可是生意,生意啊。”
“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绅士微微笑着,竖起右手的食指。
“一千万?……”
“您开玩笑吧?差了一位数呢!……”
“一个亿?……”她餺骨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里是东京郊区,不过,这可是住宅用地哦。这块地可不止一亿。你们想得太便宜了。”
“真不凑巧,现在已经不是泡沫经济时期了。”
“那你想把我赶到哪里?……把我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怎么生活下去?”她选择了能够稍微引起对方同情的说话方式。
“我们会给您介绍搬家的地方的。还有搬家的费用、酬谢金、房租,一切都由我们来承担。”
“这些在一亿圆之外吗?”
“当然。我们可不会为了省钱,让老人家流落街头的。”
“哼,我怎么觉得,你长了一张撒谎的脸啊。”
她厌恶地盯着绅士的眼睛,不过,也只维持了几秒钟。对方仍然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我们上次也说了,可以用建好的公寓,与您的房子进行等值交换。我们建的公寓,设备齐全,可以让老婆婆您,过上舒适的生活。”
“我可不是老婆婆,我还能再活二十年呢。”
她话音刚落,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就态度恶劣地骂道:“可恶,你这臭老太婆。”
“哎呀哎呀,别说这么失礼的话。”绅士轻声叱责道。
年轻人摘下墨镜,看着她。
“哎呀,这不就是前几天那个激动的家伙嘛。”被对方出言挑衅,她也说出不善的话语。
“别以为我们老实,你就得寸进尺。我们要想把你的房子拆掉,可是轻而易举的。”
“哎呀哎呀,在威胁我呢。”
糟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后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要叫警察了。”她使出杀手锏。
“叫吧,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
“喂,皆川,你往那边站。”绅士走上前来推开年轻人。
“算啦,老婆婆。这家伙就是个没脑子的单细胞生物,要不是我拦着他,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呢。”
绅士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她。
“不好意思,我是……”
她发现,对方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这个男人应该知道,这一幕会给她造成心理负担。对方终于出招了,他的态度,也一定会发生剧变,进行暗中威胁吧。
名片上写着“帝都开发计划代表——塚原健作”。
“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会带着正式材料过来,在那之前,请您慢慢地考虑。”
看到她不发一语,年轻人再次靠近,怒吼起来:“一周之后,我们会再来哦,在这之前,你最好做出决定!……”
这一次,绅士没有阻止年轻人,只是微笑地在一边看着。
年轻人打量着屋子的四周,凶巴巴地补充道:“你们家还真是恶心,除了垃圾就是垃圾。这种垃圾房子,要是拆掉,住在附近的人,都会高兴的吧。大家都赞成公寓建设。环境变好了,地价也会上涨。你这个老太太,明白吗?”
绅士说了句“那我们就等婆婆您的回复了”,便转身离开了。年轻人吐了口唾沬,丢下“好好想想吧”这句话后,也追着绅士走了。
看来不好好学习一下法律知识不行了,她这样想着。为了将那些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必须好好用理论知识,武装自己。她最讨厌别人以为她老了,就把她当成笨蛋。
还要和经常来访的小野寺谈谈这件事。那个男人在区政府工作,应该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那个差不多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的男人,也差不多该来了吧,正当她这么寻思时,小野寺就在下午光临了。
不过,小野寺的样子有些奇怪。他的眼睛有些肿,很明显睡眠不足。西装也皱皱巴巴的,绝不是他以往的样子。可能是有什么烦恼吧?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精神啊!……”
“嗯,稍微有点感冒。”小野寺犹豫着说。
“这可不好,要不要喝点甜酒,暖和暖和?”
她走到玄关外,直勾勾地看着小野寺的脸。
“酒糟做的甜酒,可以马上让身体暖和过来。”
“不用了。”小野寺摇了摇头。
“那就早点回家睡觉吧。要治感冒,睡觉最管用了。虽然有点儿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
“有事想和我商量?”小野寺眼神发虚地看着她。
“嗯,对我来说是件大事呢。真的非常糟糕。不过,你看上去也很烦恼。好啦,我没事,要不要说说你的事?”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担心小野寺。但小野寺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我的事情,还是不要对饭塚婆婆讲啦。是我自己的私事。”
“唔,是什么啊……女人吗?”
好像说中了。他的反应,看上去像刚和女人吵完架一般。
“这样啊,是被恶女缠上了吧?99lib?
。虽然我也是女人,不过,女人真的是魔鬼啊。趁现在还没有引火烧身,赶快断了吧。不会已经来不及了吧?”
“不,其实……”
“这有什么好含含糊糊的,不干不脆的男人,可不会讨女人喜欢的。”
她大笑起来,音量大得连二楼都能够听到。她瞥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问道:“你还是单身吗?”
“嗯,是的。”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结婚这种事,简直没有一点儿用。我啊……”她说到一半,却慌忙住了口,“啊,好险。我的事没什么啦,问题是你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太大了,小野寺伸介不禁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二楼。
“还是别说了。”小野寺伸介犹豫地说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简直像女人一样婆婆妈妈。”她厌恶地说道,“真是个垃圾男人,会腐烂的垃圾男人。”
这么说来,她家周围的垃圾袋,可以说与日俱增。虽然她也不想这样,可就是没有办法。
要是有人问她理由,她会回答:“因为我的心已经腐败,所以才会这样。”可是,没有人敢问她“为什么不好好收拾垃圾”。那些人,只会胆小如鼠地向区政府抗议。
“没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去吧。对了,今天你来是干什么的啊?……”
她说完。冷冷地走进玄关,使劲关上门。透过小窗,她看到小野寺已经悄悄回去了。
“这个小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她像是要特意让天井男听到一般,大声地说道。
(二楼)
有敲门的声音……是一种稍微缺乏自信的、有些犹豫的敲门声。
白濑直美窝在被子里,感觉这敲门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一般。她全身没劲,一周以前就感冒了,现在更加严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感到没有力气,只能从早躺到晚。
她已经向便利店请了假,之所以会感冒,果然还是和与小野寺的不幸决裂有关吧。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对身体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白濑直美没有办保险,因此,她也没有办法去看医生;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自己花钱看病,不过,目前还没有到最糟糕的状况,所以,她想再看几天情况再说。
发烧三十八度,一起床就觉得头晕不已,一吃东西就想吐。什么都吃不进去,只能喝点速食粥。抑郁的心情,更加加重了她的病情,延缓了身体的康复。眼看着病情日益恶化,直美却无可奈何。
有人敲门,在刚才的浅睡中,白濑直美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丈夫把女儿狠狠地扔到地上的场景。她在梦中紧紧地抱住丈夫,拼命想阻止他,可女儿还是在楼梯下断了气。
之后,丈夫冷冷地看着她说:“看看吧。”她脚步踉踉跄跄地逃跑,丈夫则不放弃地,在后面紧紧追赶。
“白濑直美在家吗?……”梦里有人在叫她。
是在叫她吗?……不是在叫丈夫吗?是梦。这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白濑,是我啊。”
我?……能这么叫得亲密的,只有丈夫了吧?不……如果是丈夫,不会叫我“白濑”的。
那会是谁呢?……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漆黑一片。如果是白天,光线会穿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所以,现在必定是晚上无疑。
枕旁闹钟的夜光指针,显示出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五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呢?母亲经常说,晚上让男人进屋很危险,不过,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妈妈!……
她思来想去,依旧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也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
“啊,真想早点康复去打工,真想早点脱离这个湿乎乎的被窝。”天气很冷,身体却很热,颤抖不断地向她袭来。
“白濑小姐,请开门。是我不好。”
“是谁在向我道歉?……”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仍然不知道。意识仍旧有些淡薄,被病魔缠身的她,数度徘徊于现实和梦境之间。在这期间,敲门声偶尔敲打着她的心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吵死了”的怒吼声,之后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了。然后,是一阵神经质般的犬吠,紧接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她的记忆之海上,掀起怒涛般的波澜。这是想忘记过去、和想阻止这种忘却的力量在对抗着。这两股对立的力量,在她的体内翻腾着,刻下斑斑驳驳的伤痕,将她的身体弄得残破不堪。经历了一通折磨后,她仿佛失去意识般沉沉睡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沉静的空气中。
很舒服的感觉,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吧。
不久,她的意识也飘远了,进入连梦都不再做的,深度的睡眠之中。
伴随着小鸟的鸣叫,她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她打开枕边的收音机,看了看表,发现现在是早上八点多。
身体不可思议地轻松了不少。她摸了摸额头,感觉凉凉的。好像经历了死而复生,从死亡世界再次回来了一般,她的身体,如今已经摆脱了死亡的阴影。她慢慢地坐起身,确认身体的状态。虽然肩膀还有些重,不过,应该只是发烧的后遗症了吧。
她觉得有点儿冷,便打开了电暖炉,裹着被子取暖。两天没看报纸了,于是,她把收音机换到广播频道,收听新闻节目。
十一月二十九日……
距离上次清醒,已经过了两天,记忆里,这期间连厕所都没上过。也可能在无意识之中,她曾去方便过,只不过已经不记得了。
她起身去厕所,觉得膀胱有些胀痛。小便呈现茶褐色,量也很少。
然后,她做了做伸展运动,确认身体没有异状之后,换上了衣服。
没事了,今天可以去工作了。
为增强体力,她热了一碗粥,勉强灌入肚中。虽然仍旧没有食欲,不过,已经不想吐了。
喝完粥,身体果然变得温暖起来,也有了力气。因为家里没有装电话,她便直接前往便利店。才十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店主站在柜台里。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她简单说明了连休几天的理由,并深深低下头道歉。
“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是病了。总之好了就好。这两天,我都快忙不过来了,没有你真是不行啊。”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即使是像我一样没用的人,也有值得拜托的地方。”她这么想着,心里有些高兴。
“不过你真的没事了吗?”店主的脸色,突然变得黯淡,盯着她问。
“嗯,已经全好了,没事了。”
“不……不是那件事情。”
店主好像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起来。过了一会儿,店主小心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对方说出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离家出走……?”白濑直美吃惊地望着店主。
“对。你丈夫难道不担心吗?”
为什么店主会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
“请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
“是的……”
“实际上,因为你的出走,使得你的丈夫很难过,他拜托了侦探社来找你。”
“我丈夫来找过我?”
“是的。你丈夫他很后悔,想和你重归于好。”
侦探来这里调查过了吗?他就这么想抓回逃跑的老婆吗?……她终于明白了丈夫的执念有多深。一阵眩晕感向她袭来,她双脚发软,还好扶着柜台。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仍然随时有可能摔到地上。
“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啊。”店主担心地走出柜台,给她拿了把椅子。
“对不起,我没事。”
虽然她这么说,店主还是硬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要喝点儿什么吗?”
“不,不用担心。”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侦探是怎么找到她的。
“那个人,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拿出照片,问:‘你认不认识这个女人?……’大概是在大前天傍晚吧,正好是我看店的时候。”
据店主说,有个粗暴的中年男人,突然走进店里,说自己是侦探社的人,前来寻人。说完便拿出一张结婚典礼上拍的照片。
当看到照片上的人是白濑直美,店主当时就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出了声。
“虽然穿着婚纱,不过,我马上就认出是你。那时你的头发比现在长,应该是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你告诉他是我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对方就已经知道她的住址了,发烧卧床时,曾经听到过敲门声,弄不好就是丈夫。那声音,如同趁母兔子外出时,哄骗留在家中的小兔子开门的甜言蜜语: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我是妈妈,让我进来!……赶快把门打开。”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丈夫是为了欺骗她,才称她为“白濑”的……她的额头溢出汗珠,丈夫那时候,就在数米之外。啊,幸亏没去开门。她如同得了热病一般,全身颤抖。
“看你这种反应就知道,你确实是从丈夫那里,逃跑出来的吧?”店主从架子上,拿下一小瓶运动饮料递给她,她难得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不用担心,我对他说不知道照片上的这个人。”
“这样啊!……”她松了一口气,喝着瓶里的饮料。
“那个侦探,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我想,如果我说认识你,肯定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哎呀,那太感谢您了!……”她是真心感谢店主,对他应该可以说实话吧。
“其实,我是因为家庭暴力,这才逃出来的,因此,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离婚了吗?”
“没有。那个人看到离婚协议,就会杀了我的。所以,我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于是才来到了东京。”
“你老家在哪里?”
“在金泽。”
“那他怎么会知道你来了这里?”
这个问题她也曾想过,答案果然还是对方,一直在监视着她的行动吧。或者是银行卡。那果然是丈夫的圏套。丈夫故意没把卡里剩下的钱取出来,他一直在等她取钱。她就像一只脚上绑着,研究用电波发射器的候鸟一般。
银行卡的提款记录,成了丈夫的调查线索。最开始在池袋取过钱后,因为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她便大意了,之后又在赤羽、王子,以及十条站取了钱。侦探肯定是通过这四个地方的银行记录,将她锁定在一定范围之内,最终确认了她的居住地。
就这样,对方找到了东十条这里……不,像她丈夫那样的人,肯定花了很多钱,雇了一大批侦探,采取人海战术,在周边大面积排查。而其中一名侦探,恰巧来到了这家店。
她如此希望着,但思对方还没有找到她的住所,只是偶然来到东十条调查。
“白濑小姐。”
听到店主叫自己的名字,白濑直美才回过神。
“那个侦探,应该还会在这附近打听调查。还有其他认识你的人吗?……如果他去问其他店时,店员说‘认识’的话,那不就糟了嘛。我看,最好还是从现在开始,就采取对策比较好。”
她立刻想到的是咖啡馆老板和光惠。光惠回老家了,所以还好,必须要封住咖啡馆老板的嘴。应该没有其他认识她的人了。即使有碰过面的,因为和她不那么亲近,所以,应该认不出穿婚纱时的她。比如美容院的美容师。而且关系没那么亲近,很难去拜托对方,不要透露消息,只能祈祷侦探不要去美容院调查了。
“啊,对了。”
她把房东的事忘了。如果那个女人看到照片,肯定会神经紧张地来找她,一旦被她知道了,那段阴暗的过去,一定会把自己赶出去的吧?
“我会为你加油的,不用太担心。”店主说。
“从明天开始,我就像以前一样来上班,可以吗?”
“不!……”店主边说边摇着头,“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在家休息比较好。等这件事过去,再来工作吧。”
“可是我……”
“是经济上的问题吗?这样的话,我可以借一点钱给你哟!”店主笑吟吟地说。
“不,我还有钱。只是不工作,就觉得不安、无聊,这就是天生的穷酸命吧。”
“可是,如果你来店里被侦探看到,不是更加糟糕吗?……比起资金短缺,在这种时候,还是表现得成熟一点比较好吧?”
的确,店主的话很有说服力。因为想多赚点钱,而把自己逼入毁灭的境地,那就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还是自重一点儿吧。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我会在家里,多待一阵子的!”白濑直美点点头说。
“嗯,这样比较好,我也会尽力帮忙的。虽然侦探可能不会再来了,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啊。”店主担心地说。
白濑直美难得地流下了眼泪,为了不让店主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她赶快掉头离开了店里。
当白濑直美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决定去咖啡馆“彩”一趟。如果侦探已经去过那里,自己可要小心了;如果还没去,就有必要拜托店主,不要说出去了。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坐了七成客人。白离开直美选择不太显眼的吧台一角,悄悄坐了下下,好不容易等店主闲下来,才和他说起侦探的事。直美问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这种人来过,怎么了?”店主露出怀疑的表情,摸着胡子。
“没有最好。但以后可能会有这种人来,拿着我的照片,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啊,既然是直美拜托的,我知道了。如果有这种人来,我会好好应付的。”
店主没做过多询问,就答应了她的请求。直美说着“那就拜托您了”,深深地低下了头。
侦探只是偶然找到便利店的,还是不要多想了。
“这么说来,光惠还没有回来啊,她和你联络过吗?”店主端出咖啡,问道。
“没有啊,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能是还没解决老家的事吧。”
“这样啊……真替她担心啊。”
比起自己,直美更担心猪田光惠。如果她在的话,就可以和她好好商量了。这次的事件,光惠肯定也会帮忙,想出解决的办法。坚强的朋友不在,让直美感到非常难过。
身体状况又变好一些了,她在咖啡馆吃了个三明治后,就回了家。
(一楼)
夜里,有人敲门。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枕边的时钟。凌晨两点五十九分。正想着马上三点了,就听到大钟敲了三次。
晚饭后,她喝了杯很浓的绿茶,现在很难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敲门声打扰。
她躺着没动,听到有人在叫“饭塚婆婆”,同时隔壁家养的柴犬在狂吠。因此,这个人的声音,隔壁肯定也能够听得到。
她无奈地起了床,一脸不高兴。她没有打开玄关处的灯,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她猛地踢开了门。可是,门外并没有什么人,门板“砰”地反弹回来,因为振动过猛,锁掉了下来。门再次关上了。狗叫得更厉害了。
她生气地吼了一声“可恶”,再次打开了门。然而,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人。
“哼,恶作剧吗?……”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些没礼貌的年轻人,曾在这里放烟花。因为太吵闹,她曾冲对方怒吼,结果挑起了对方的怒火,引发了更大的骚动。虽然她后来报了警,但那些人相当聪明,警察来之前已经逃走了。警察刚离开,他们又回来继续吵闹。
为击退这些不良少年,她制定了对策——她花了好几天时间,存了两桶自己的排泄物,泼撒到了空地上。
果然,那些讨厌的年轻人,此后再也没有来吵闹过,也没有人来空地上折腾。她的对策奏效了。当然,附近有人投诉她乱撤排泄物,警察也来她家调查过,不过,她立刻否认了。
“混蛋,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没有常识的事件来呢?”
巡查将目光投向堆在院子里的垃圾上,鼻子不停嗅着。然而,丢垃圾这种程度的事,警察无法介入,政府也不能强制处理。关于这一点,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她在图书馆读过大量资料,对于法律——特别是《民法》——她可谓非常熟悉。
“难道……你真的怀疑我?”
“不……不是这样的。”年轻巡查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带着困惑的表情离去。
“呃……”她自言自语着,“难道是夏天那群没礼貌的小孩子吗?……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难道是警察?或者房地产商?……”
随便了,反正都是一群虚张声势的家伙。她的眼中,发射出锐利的光芒,已经完全没有睡意。她突然想到一个密室诡计。从这方面来讲,她还要感谢,那个给她造成困扰的家伙呢。
方法有些无聊,不过确实可行,实施起来这种方法,竟然意外地简单。那就是——凶手使劲儿地踢了门一下,门撞到墙上,因为反弹力又关上了。之后有人敲门,开门时门再次反弹,这次锁自动锁上了。这并不是凶手最初的意图,而是偶然形成的密室。她不知道这种诡计,之前是否有过前例。
“可是……”房间内侧的链锁,又是怎么挂上的呢?就算可以利用反弹力上锁,却不可能挂上链锁。
“啧……”好不容易想出的诡计,却还是不可行。想到此处,她有些生气。
她和衣躺下,目光投向天井板。不……等等。作为第一发现者,如果她进入房间的时候,凶手正藏在天井里呢?等她离开房间后,藏在天井里的凶手,再慢慢地从密室中逃脱。
她之前也想过这个办法,但当时怀疑,人类是否能不吃不喝、藏在天井里闻着尸臭,待上一个星期。尸体的味道很强烈,比起垃圾的味道……如果没有天井男,就不可能了。
啊,完全解不开这个密室诡计!……
这时,她因为疲劳,而变得头脑昏沉。是因为上了年纪吧……她沉入了梦乡,发出鼾声。
“天井男”
饭塚时子又张着嘴巴睡着了……
在这个孔洞的下方,正好是她的嘴。现在她已因疲劳而熟睡。这次我能够成功吗?……
这是次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抓住,恐怕再没有第二次,能杀死时子的机会了。
我将准备好的绳子,小心翼翼地穿过孔洞,慢慢放下。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猎物没有动,我很商兴。绳子顺利地接近了猎物的嘴巴,我确认过这一点后,用针管慢慢将毒液滴到绳子上,静静地通过绳子,传递毒药。
好,就是这样!……
马上就能到她嘴里了,只要忍耐着,等第一滴滴进她的嘴里,流入她的喉咙深处。
结果,就在这时候,时子闭上了嘴。
糟了,被发现了!……
她吃惊地睁开眼睛,慌张地四下张望着。而后又闭上眼晴,好像只是在梦中清醒了一下。
还需要一些时间啊,一滴毒药可杀不死她,至少也要等她再次熟睡。
正当他以为,这次又要失败了时,注意到饭桌上的玻璃杯——那是饭塚时子起床后,将要喝的水。而这个玻璃杯的位置,正好在另一个孔洞的正下方。
我将针管中剩下的药,都滴落到了杯子里。等早上她起床,如果去喝了水,就将元气大伤。
时间绰绰有余。我全神贯注地,将三滴毒液滴入杯中。滴得太多她会注意到苦味。
……
(小野寺)
已经到了晚秋,冬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在这样的傍晚,小野寺伸介久违地来到了饭塚时子的家。
上次来时,他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那次,他恰巧来这附近办事,就顺便拜访了饭塚时子的家里。当时他高烧三十七度八,连站着都觉得吃力。头昏脑涨的,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惹对方生气了。还有就是,她那天好像想找自己商量什么事情。
就这样,几天以后,他决定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您好!……”他高声呼唤,却无人应答。他转了转门把手,还是像以前一样,门没有锁。虽然他提过多次,那位老太太却始终把他的忠告,当做了耳旁风。
小野寺走进屋里,略显惶恐地冲房间里招呼道:“饭塚婆婆,您不在家吗?真是太不小心了。”
附近四处立着“家里无人时请注意”的牌子,这位老人却仍然这么做,简直像在欢迎小偷的光临。垃圾的臭味在门前飘荡着,饭塚家还和以前一样。
然而,小野寺却感到一阵异样。家里没有人,就应该不会感受到人的气息,但此时这个房间里,有呼吸的声音。是老人身体不舒服吗?他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打扰了!……”小野寺大声说着,脱掉了鞋子。
走廊的地板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传来。
差不多五年前,他曾经在拜访某位独居老人的时候,发现老人死了。那是一位八十一岁的独居老爷爷,在他来访的三天前,因为心脏麻痹,而倒在玄关门口死亡。因为时值酷热的夏天,所以当他发现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成群的苍蝇围着尸体飞,在都市里,完全看不到这种景象。是因为家里开着窗户,苍蝇才飞进来的吧。
那天的情况,此时,在小野寺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尸体的腐臭味道,即使在现在也记忆犹新。难道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饭塚时子身上吗?
垃圾的味道实在是太烦人了。
就在他顺着走廊,往屋里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鸭子嘎嘎的叫声。他向起居室望去,只见地上铺着被褥,老人身穿有点脏的青草色睡衣,仰面躺着。
那阵像是鸭子发出的叫声,正是从她嘴里发出的。真是可怕的动静。不过他马上想到,老人会发出这种声音,或许是因为某种药物。
被褥旁边的饭桌上,有一个盛着少量清水的玻璃杯,杯子内侧有一道白线,能看出是某种白色粉末形成的,小野寺凑近杯子闻了闻,然后又用手指,沾了一些尚未溶解的白色粉末,舔了一下。好苦。应该是安眠药吧,不过,舌头并没有麻痹的感觉。
为谨惧起见,他还是走到流理台,用自来水漱了漱口。他回到老人身边,在她耳边叫着:“饭塚婆婆,您没事吧?”
如果她还不能够恢复意识,就只能考虑,把手指伸到她的喉咙里,让她把药物吐出来了。
小野寺并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能否晃动她的身体。没想到此时老人的身体,突然激烈地颤抖起来,他赶忙扶起她的上半身,拍打着她的后背。
老人的身体,瘦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在小野寺的胳膊里,就像一个婴儿,头摇动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濒死的鬼婆婆。不过身体并不冷,也没有发烧,是一般的体温。
不叫救护车不行了,他把她扶进被窝,开始寻找电话。这才想起,这里没有电话。确切地说,应该是原本有电话,但因为长期拖欠电话费,所以被撤掉了。
虽然饭塚时子很有钱,却不愿意为这种无聊小事浪费。也正因为如此,区政府才会以无法与她电话联络为由,派人直接来她家,确认她的安全。之前小野寺来访,就是做的这种工作。
那就去打政府特别地为独居老人安装的“救命电话”吧。可是,这种“电话”小野寺也没有找到。
只能用自己的手机打了。正当他把手伸向手机时,却听到了她的呻吟声。
“啊……您醒了。”
听到有人说话,她迷茫了好一阵子,随后睁开双眼,像刚刚打了个盹一样,支起上半身环顾室内,最后视线落在小野寺身上,而后她用两手撑起身体,正坐好。
“咦,我……”
小野寺赶忙问:“您没事吧?……”
她却仍然是一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双眼无神。她不快地摇着头,两手轮换着敲着脖子。
“你啊,能不能帮我揉揉肩?”
听到她和往常一样的干涩声音,小野寺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扶直她的背,开始揉肩。她的肩膀瘦骨嶙峋,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所以他揉得很小心。
“谢谢你,我好多了。”她推开小野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看到她的反应,小野寺不再认为,药是她自己吃下去的。
“不,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觉得嘴里很苦,像吃了药……”
她突然住了口,将视线投到玻璃杯上。并歪着头,将杯子拿到手里,放到电灯下,看里面变干的白线。
“是睡不着才喝的吗?”
“不,虽然我有时会睡不着,却从来不吃安眠药。这是我的习惯。”
“那这是什么?”
“奇怪了,我不记得往杯子里放过药。”
“那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这还用说,肯定是天井男。”
她还在说着自己的妄想,只见她抬头看着天井板,继续说道:“那个家伙,肯定是那个家伙干的。”
小野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需要我调查一下,这些都是什么药吗?”
“不用了。”
“要不要去医院?”
“我已经没事了。”她说完,特意扭了扭脖子,做了个膝盖屈伸动作,“你看,我很健康。”
“那……”小野寺想稍微恶作剧一下,“叫警察吧。如果是天井男,做下了这种坏事,交给警察办,不是更好吗?……这样,你就能够以杀人未遂,起诉他了。”
她慌忙拉住他的胳膊:“不……不用,请你不要叫警察。”
“这么放任不管,谁知道天井男,会再做出什么坏事来?!”
“好啦,就这样吧。”
“而且,之前您还说,他一直监视着您。”
“那是开玩笑的啦!……”
“开玩笑?”
“嗯,也不是。”她困惑地皱起眉头,“你不要这么欺负老人家啦。”
看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妄想。那只是可怜老人,想要吸引他人注意的示威行为吧。小野寺决定不再追究下去。
“不过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我没来,饭塚婆婆您可就危险了。”
“是……是啊。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她利索地整理好被祷,将它们放到墙边,然后,把饭桌移到房间中央。
“你先坐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我?……”小野寺伸介惊奇地望着眼前的老婆婆。
“是的。上次我就想和你说了,不过,当时你的样子很奇怪。”
“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
“啊,没事。我想说的事情,是这样的。”
随后,她说出了地产商的事。
“他们想在这里建公寓,让我把房子卖掉,如果我不同意,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威胁我。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和警察商量怎么样?”
“对方不采取实际行动,警察是不会出动的。地产商现在,只对我进行心理上的威胁,警察没有办法,抓住他们的把柄啊。啊,对了!……”
“怎么了?”
“之前有个人,半夜咚咚地敲我家房门,好可怕啊!……弄不好就是地产商干的。那些小流氓。”
“我知道了。如果下次再发生什么事,请先和我联络。我把家里的电话留给您。”
可她家没有电话,如果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就用公用电话联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引入了别的话题。有了倾诉对象,她的愤怒,明显很快就平息了。他催促了一下。
“是上面那个租户的事情。”她用手指着天井板说,“二楼的那个女人。”
“白濑小姐?”小野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你知道她的名字啊!……”她显得很意外。
“嗯,因为我是区政府的人嘛,当然知道周围住户的信息啦。”
“这样啊,也对。你知道没什么奇怪的。”
她打消了疑念,让他放了心。
“那个人怎么了?”
“她的丈夫正在找她呢。”
对方说出了完全出乎小野寺预料的话。
“是最近的事吗?”
“就是最近这两天,她丈夫雇的侦探来过这里。我一看就感觉不对,所以就诡称不知道。”
震惊中的小野寺,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虽然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却无法缓解情绪。看到他的反应,她想当然地自说自话起来。
“我之前就觉得,她一定有什么秘密,结果果然如此。那个女人,是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可这样不是更难离婚嘛。”
“是啊。不过饭塚婆婆,你怎么会让这种人租房呢。”
“对我来说,只要付了阻金,不管谁住都一样。只要付钱就行了,所以,没钱不行,一旦拖欠房租,我就会把她赶出去。我可是个严格按照商业规则办事的人。”
从如此垂暮的老太太的嘴里,听到“商业规则”这个词,小野寺不禁觉得非常不协调。
“那她没有拖欠房租吗?”
“唔,到现在还没有,还提前交了好几个月的,不过,如果她引来了奇怪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
“原来如此。”
“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有钱。”
“最近您和她见过面吗?”
“不,完全没有。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个女人,肯定知道丈夫在找她,所以才藏起来的。不知道她丈夫,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哼哼!……”老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是这样啊。”
“你很在意她吗?”老人神色可疑地看着他。
“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房地产商的事。”
“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们手段肮脏,我一个人觉得很不安。”
“我还会再来的。”
“谢谢你。我也只能拜托你了。之前我说过,那么多失礼的话,请你不要在意啊。”
老太太难得地说出令人惊讶的话。
“没有,请您不要在意得啦!……”
小野寺伸介走出玄关,抬头望向二楼。那里的窗帘依旧紧闭着,感受不到人的气息。他转过饭塚家的围墙,从后面的入口,看着二楼的房间。从北侧看,房间显得更加安静。他打算上楼梯,却突然感觉到人的气息。是有人从小路那边过来了。
小野寺赶忙在墙边蹲下,准备等来人过去。他看到一个黑影,看起来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男人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男人像小野寺刚才那样,抬头望着二楼,并用力嗅了嗅。
“真臭啊!……”男人低声嘀咕着。
今天晚上没有风,空旷的街道冷冷清清。却依然能闻到,从饭塚家飘出来的垃圾的味道。
男人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慢慢地走上楼梯,一步一步,以一种不出声的方式,向上走着。转过楼梯转角,男人的身影,便从小野寺的视线中消失了。不久之后,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是一种刻意压低,只能被二楼住户听到的敲门声。
室内无人应答……
对方咋了咋舌,走下楼梯。下来后站在门边,看着二楼,然后,他便将怒气发泄到脚步上,用力地踏着步子,咚咚咚地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小野寺从墙角走出,快步跟着那个男人,然而,刚从小路转上车道,就找不到男人的身影了。是他注意到有人跟着自己了吗?还是融入到商店街,纷乱的人流中了?……
小野寺放弃了跟踪,但为小心起见,他来到附近的便利店里,假装翻看了一会儿杂志,然后也向车站走去。
那个男人就是白濑直美的丈夫吗?还是她丈夫雇的侦探?……他觉得背后仿佛有恶灵尾随般沉重,以至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赤羽公寓的。
喝了酒想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因醉意浅浅睡去。梦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小野寺和那个男人,在饭塚家前的空地上,为了一个女人,拿着刀子决斗。形势对小野寺很不利,于是,他将刀子扔掉,想要逃跑。不料,对方追了过来,不管他跑到哪里,对方都紧紧跟着。
“我一定要抓到你,然后杀了你。”背后的男人大笑着说。
小野寺伸介就如同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一般,哭泣着,跑着。在梦中喘不过气来,好痛苦……
(二楼)
白濑直美的身体状况再次恶化。
此时天气已经明显变冷,这个房间的暖气效果不太好。东京的冬天,比北方稍微髙五度左右,温度基本不会降至零下。加上这个房间老旧,暖气的效率很低。而只靠她买的电暖器,很难温暖整个房间,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冰箱之中一般寒冷。
虽然她也想买个燃气暖炉,但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到几时,还是尽量避免,没有必要的开销吧。出于同样理由,她也尽量不买,没用的家用电器和衣服。
因为没有补充必要的食物,她的体力在日渐衰竭。但一想到出去买东西,就有可能被丈夫发现,她便有意控制外出。
可是不出去,就没法买到补充营养的食物。她完全陷入到恶性循环,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自己正向着毁灭的道路前进。
就这样过了几天。晚上有人敲门。
“不会是来找我的侦探吧。不……应该是小野寺。”
她不想让小野寺伸介,见到没有化妆、骨瘦如柴的自已。等一下吧,等我把事情解决。
解决?……
我在想些什么啊,我的事情不可能解决,丈夫不可能痛快地答应离婚的。相反,只要被丈夫找到我,我就会被他杀死。我大概会被丈夫雇的人绑架,带到丈夫所在的地方。那时,丈夫肯定会责备我:“混帐东西!……为什么逃跑?……真是好好羞辱了我一番啊。”再次对我施以暴力。
“反正都要死了,也没关系了吧。”她自暴自弃地自言自语。
“那就把你的脸打肿,让别人不想再看你第二眼吧。”丈夫说着,便对着我的脸,一顿拳打脚踢。
打完我的脸,肿得像个球。他不会这么简单就杀了我的,他会像活宰蛇一样,让我充分地体验痛苦的滋味,而他却乐在其中。丈夫就是这种残酷无情的男人。
等我死了以后,他会找个没人的森林,把我的尸体埋起来。我的尸体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腐烂,被微生物分解,最后归于尘土……
当然,这些事情警察都不知道。他会对警察说,不知道妻子去了哪里。我没有亲人,很快就会被大家忘记。就算想找我,日本这么大,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吧。
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悲惨了,我不敢想象,自己的身体,被蛆虫哨食的样子。
我绝对要从丈夫手中逃掉!……
还有最后一袋速食粥,她把它吃掉了。尽管没有食欲,却不得不吃。不能出门,却一定要取得这场游戏的胜利,她这么想着,把粥喝到一滴不剩,喝完以后,感觉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明天出去稍微买点东西吧。
她把电暖炉开到最大功率,钻进了被窝。
睡着后,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是关于天井男的梦。穿着破破烂烂的天井男,正透过天井板上的小洞,向下望着她。这是因为,小野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还残留在她的脑中,所以,形成了这样的印象吧。
大汗淋漓的男人,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看着赤裸裸的白濑直美。然后又怀着敌意,望着小野寺压到她的身上……
仔细看看男人的脸……啊,是丈夫。丈夫因为妻子出轨而愤怒,他剥开天井板,跳进她的房间。拿出刀子,从小野寺背后,将他的脖子划破。小野寺连悲鸣都没有发出,脖子上就喷出鲜血。感受到尚有温度的血液,喷到直美的脸上,她发出了悲鸣。
口中仿佛有大量血液,她被自己的悲鸣吓醒。
全身冷汗直冒……
口中散发着臭味,那是仿佛喝下了大量鲜血般,令人不快的味道。她难以忍受地起了床。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却仍被几近真实的影像,吓得颤抖不止。
她叹了口气,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面张望。天还没有亮,东边都还没有早晨的气息。到黎明还有一般时间。
她打开水龙头,漱了下口,再次回到被子里。早上真冷啊。她勉强闭上眼睛,想要睡觉,这时候却感到,从地板传来一种细微的、不可思议的触感。那种感觉穿过地板,直接传到她的背部。
“不是天井男,而是地板男啊。”
是啊,就像小野寺所说的,这个人,在一楼的人看来是天井男,但对自己而言,就应该是地板男。就好像一个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偷情的男人一般。
仔细想想,如果她的床底下,真的藏着一个男人,那也太恶心了。
不过,不管天井男还是地板男,听起来都有点好笑,她尽力压下想笑的冲动。那之后,地板下的男人,没有做任何事情。
地板男……
(一楼)
她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梦。梦到做很久都没做过的天妇罗时,高温的油起了火,火苗直蹿到屋子里,因为家中堆满书本,很快就烧了起来。
她被烟雾包围,拼命跑到门口……
哪里有股烧焦的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着时钟。一点十五分。她起了床,嗅了嗅。这时她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一场梦。因此,她才能在满屋子烟雾的状况下,如此平静地醒来。
只有味道,随着梦延续了下来。喉咙处,似乎还残留着烟雾的颗粒,像火烧一般。
不,这确实是现实中的烟味。她猛地站起身,寻找味道的来源。不是家里,是外面。
是附近起火了吗?可是没听到消防车的警报声啊。周围非常安静。
奇怪了。她以与年纪不符的敏捷动作,几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平日里她的身体,绝对称不上健康,反应也不灵敏,不过,现在是面临家里着火,这种大事的非常时刻。
院子里飘着烟,是堆在院子里的垃圾起了火。直觉告诉她,是有人故意放火。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自燃的。她出奇的冷静,从家里拿出管子,接上水龙头,向火源喷水。
把火灭掉后,烧焦了的垃圾袋的味道,和生鲜垃圾的味道弥漫开来。在如此干燥的季节,纵火稍微一用纸引火,火势就会马上扩大,不过他没想到,垃圾里含有大量水汽,抑制了火势的蔓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火势迅速得到控制,否则肯定会引发骚动。
还好她及时发现,并果断扑灭了火。要是引来消防人员和警察,就麻烦极了。
“那些家伙,真是可恶死了!……混蛋!……”
绝对是那些地产商故意干的,这么做,是想让她这个软硬不吃的房主动摇吧。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向自己挑衅。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从祖辈手中,继承下来的土地,不管受到怎么样的压力,她都绝对不会放手的。无论怎样,她都要死守这块土地。这次的事情,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等到火被完全扑灭,她站在滴着水的垃圾堆前,心中的怒火,反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想在附近,寻找纵火的证据,却没有发现点火纸一类的东西。对啊,那些家伙多么聪明,是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就算让警察来调查也没有用。
真是可怕的对手!……
警察、天井男,还有房地产商……她的敌人简直太多了。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她呢?以为她是个没什么力量的独居老人,就把她当做是笨蛋吗?真是愚蠹。我的脑子,可是非常清醒的,可以瞬间对事物进行判断呢。
一定要守住这个家。还要对那些家伙,以牙还牙,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她突然感到一股恶意,四下里环顾院子,看看是否藏着可疑的家伙。应该不会有吧?他们不会纵火以后,还留在这里的。
那么,有没有人目击到,纵火犯的一连串行动呢?……她走出家门,查看附近民家和公寓的情况,然而,只听到附近的柴犬,微弱地叫了几声,看来,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起了火。
她抬头看看二楼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她又走回家,为抑制激动的情绪,吃了几片安眠药。这是她以前情绪极端不稳定时,去医院里买来的。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不过还剰下不少。之前天井男曾往她的杯子里,放入这种药,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喝下,所以,她特意换了藏药的地方。
她不太习惯服用这种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吃的,今天属于非常情况,所以没有办法。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纵火烧她的家,对方是想让她没有苦痛地在火中丧生。
如果火势蔓延,势必会引来警察,进行彻底的搜查。等发现家中烧焦的尸体,警察肯定会十分烦恼。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已经死去的她,没有关系了。
密室,监视,纵火事件……她面前的难题太多了,必须抖落这些一点就着的火星。
她吃了药,却暂时没有睡意。于是,借着清醒的头脑,梳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的进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是刺激的人生啊。在人生的最后时段,绚烂绽放,让人真舍不得,对这个世界说再见呢。哎,不知道今后会变成怎样。
等她睡着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疲劳至极的她,这次没有做梦。
(小野寺)
小野寺来到饭塚家门前,再次看了一眼二楼,只见窗帘紧闭,纹丝不动。
白濑直美现在怎么样了呢?……上次和她悲伤地分别后,他就开始失眠,精神状况也变得很奇怪。
他想借访问饭塚家的机会,稍微了解一些直美的情况,尽管他完全不想看到,饭塚那张化着浓妆、粉底都要裂开的脸。工作单位差不多,又要进行重新派遣了,他这次来,也有收集情报的目的。
一点十五分。
“饭塚婆婆……您好。”
门居然锁着。虽然在安全措施方面,这么做让人安心,可偏偏今天锁了门,反倒让小野寺有些担心。他使劲敲着门,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打开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门里出现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对方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眼睛浮肿,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很厚的老花镜,将她的眼睛放大,连眼内充血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显得很惊慌,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没事吧?”
“你这不是看到了吗,我没事。只不过又吃了些药。”
“是天井男干的吗?”
“是啊,天井男。”老太太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我有一件事,想拜托给你。”
一双老花眼死死地凝视着小野寺,老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透过那层厚厚的镜片,小野寺仿佛可以看到,她心中深不见底的妄想,从而产生一种即将身陷黏稠沼泽的恐惧。
“什么事?……”
“帮我打败敌人。我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有很多敌人。”
“很多?……”这不可能吧,所有的敌人,都是她的妄想吧?
“你不相信?”
“不,不是那么回事。”
“算了。眼下最大的敌人,就是地产商人。事实上,他们昨天晚上,在我家里放了火。”
“放火?……”
“是的,他们点燃了门口的垃圾。那种地方,不可能自己起火的。那些家伙,是为了威胁我,才放火的。”
老太太说的话,完全出乎小野寺的预料。
“总而言之,你还是来看看吧。不看是没有发言权的。”
“好吧。”小野寺说着,跟随穿着花草图案睡衣的她,来到了玄关外面。对方给他指示纵火现场,的确,堆着的垃圾袋上,有烧焦的痕迹。不过可以看出,火势没有怎么蔓延,烧焦的地面,顶多只有约三平方米。
“你有证据证明,这是房地产商干的吗?”
“没有。他们当然不会留下把柄。”
“和警察联络过吗?”
“我讨厌警察。跟那些人联系,只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搜查我的家。你觉得我应该联络警察?”
“只看到这些情况,我没办法做出判断。不过,我也反对叫警察。”
“哦?可真是少见的意见一致啊。”时子呵呵地低声笑着。
“我的意思是,没事不要大惊小怪比较好。”
“嗯,反正我不想主动和他们联系。不能给他们机会,入侵我的家。”她走进玄关,指着天井板,“然后,就是天井男了。”
“什么意思?”
“至少我现在还能封锁,天井男的行动。对他,就先采取防守措施吧,这样至少,能暂时少一个敌人。”
“也是,这样能减少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还是把他防住比较好。”
“对啊,对啊!……你果然很明白事理。”老太太赞许地说着。
“那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我想让你把天井封住。”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烂鱼一般的口臭飘过。
“把天井盖钉死,这样就能封住,天井男的诡异行动了。哼哼!……”
“好吧。”
反正,天井男根本不存在,为了让这个陷入妄想症的老太太安心,他就这么做吧。
“那婆婆,请把钉子和锤子给我。”
把壁橱里上下格的东西,全部腾到地上后,壁橱就变空了,小野寺爬上壁橱上格,推了推天井板。虽然有一枚板子松动了,可上面却如同压着什么重物一般沉重。
老太太拿来钉子和锤子,他接过工具。
“那么,我这就钉上了。”
“谢谢,拜托你了。”
本来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就很难伸展身体了,再加上还要从下往上敲钉子,就更困难了。小野寺意识到,老太太正望着自己,便勉强将两枚钉子,钉入了天井板,并试着使劲推了一下。
板子动了,莫非是什么动物?
小野寺对老人说了句“这样就没事了”。总之,天井男是老人妄想的产物,就算板子动了,也没多大关系。再说,老太太也不可能,特意自己去确认。
“太好了,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样,不安的因素就少一个了。”老太太露出放心的表情。
小野寺从壁橱里出来,他打算趁她心情好,赶快问一下自己关心的问题。
“这么说来,您最近见过二楼的阻户吗?”
“不……好长时间没见过她了。怎么了?……”
“一楼发生了这么可疑的事情,上面的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点奇怪啊。”
“呵呵。”老太太一边笑,一边扶了扶镜框,望着小野寺的脸,“你很在意哟?……那个女人,是个美人儿呢。”
“不是这么回事。”
“是个男人就会在意啦。最近,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像没出过门。我家里起火了,她都没出来。”
“这样啊。”
“你啊,比起我的事,倒是去看看,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更好。毕竞,关心区里居民的‘心理健康’,也是你的工作吧?”
老太太说出“心理健康”这个词,让小野寺感觉稍微有些滑稽。
“这么说来,也快到交房租的时候了,如果拖欠,我可是要把她赶出去的。”
“你说赶出去,是认真的?”
“当然,不过这可不是冷血。滥施同情,是无法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她爽快地说。
“她的房子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两个星期,我之前催过她,可她完全没理我。”
“催她?……”
“嗯,我敲她的门叫她,可她没有答应。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这样啊!……”小野寺仰头望了望上面。
“你啊,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安,小野寺不由得提髙了声调。
“早知如此,最开始就不该让她住进来,还不如找个不良分子呢。我真是后悔。”
“一旦住进来,就有居住权了呢。”
“是啊,真是一种麻烦的权利。她不付房租,又不让出房子,这实在让作为房东的我难受。”
“暂时只能先看看了。”
现在只能用这种怀柔政策,牵制着她。小野寺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是啊。我看那个女人,肯定用的假名。要是当时,看看她的保险证或驾驶证就好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种有阴暗过去的女人,果然很是麻烦啊!……”
之后,她说要去图书馆,研究法律问题,为和地产商对决,必须用法律理论,武装自己。
“要是地产商再放火,把我家烧了,我和这个女人,就都要被烧出来了,弄不好还会被烧死。”
“如果真这样,那您的财产……”
“都留给女儿吧,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告知她吧,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房子要怎么处理。”
她留下这句话,便打算出门。鉴于小野寺反复叮嘱,要注意上锁,她勉强扣上了门锁。
(二楼)
冷风肆虐……
白濑直美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望向一楼。房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衣,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随后,小野寺也来了,他一来就望向二楼,她慌忙拉上窗帘。
没关系,他没看到。
等了一会儿,她又稍微拉开窗帘向外看,只见小野寺和房东,在小路上分手后,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好了。一旦与人发生关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忍耐一下,不要与人相恋,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吧。
感冒已经差不多好了,明天就去工作吧!……
如果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阴影下,什么都不做,天天待在这个闭塞的空间里,不仅会使身体变弱,精神也会变得病态。
她劝说自己相信,侦探找到这里,只是一个偶然。可是,她也不能大意。还好她都在南边取的钱。在东京生活久了,习惯了,难免放松大意。
三十分钟后,她出门向便利店走去,打算和店主谈谈,今后的工作安排。店主很体贴,对她说,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可以马上工作。真是太好了。她手头没剩多少现金了,必须按时交纳房租,还有水电煤气费。催缴单虽然还没来,但也不能再拖欠了。
虽然工作的收入很微薄,但不工作又让她不安。她觉得有必要,延长工作时间,于是考虑深夜工作了。
“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店长担心地问。
“嗯,明天就可以了。”
“好吧。那天之后,调查你的人没有再来,我想应该可以安心了。”
两人商量的结果,是从明天开始工作,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夜班也可以连上。
随后她来到咖啡馆“彩”,向店主打听猪田光惠的消息。
“她啊,应该已经回来了。”店主的回答出乎意料。
“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一周前接到她,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老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稍后就会回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光惠现在应该已经在东京了。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和我联络,好奇怪。她在心里嘀咕着。
“她不来这里工作了吗?”
“啊……虽然我希望她能够回来,但她说,为避免给我造成麻烦,还是决定辞职。”
“这样子啊!……”她打算去光惠的公寓看看。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店主对她说:“你要不要在我这里工作?你接待顾客很有一套,要是能来我这里,那就好了!”
难得对方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此时,白濑直美更在意猪田光惠的事情。她回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便走出了店门。
她顺着小路来到猪田光惠居住的“日出庄”,一位看上去很不和善的老头,正拿着扫把打扫落叶。直美知道,他就是这植公寓的管理员。她不顾管理员的怀疑眼神,按下了101号室的门铃。
无人应答。她侧耳倾听,也听不到房间中有任何动静。她看了一下屋外的电表,指针在画盘内缓缓转动。不过,如果屋里开着冰箱,电表也会转动。
“有什么事吗?”管理员脸色难看地问道。
“我找猪田小姐有点儿事。”
“她大概不在家吧。”
“她已经回来了吗?”
“她的私生活,我可不知道,好像一直都不在家。不过,几天前房间里的灯亮过,应该是回来了。我就住在她隔壁的第二间房,所以,她要是在家,我会知道。”
管理员指了指103号室的房门,室外的名胖上写着“田宫”两个字。
“现在应该是出门了吧。”管理员补充了一句。
“她是今天早上出去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从不介入住户的隐私。”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是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样子。
“你是?……”
“我是猪田小姐的朋友。最近一直没有联络上她,所以,有些担心她。”
“我好像见过你。难道,你就是那个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女人?”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白濑直美简直吓了一跳,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惊叫声。这个男人突然说出的话,让她十分在意。
“咦,您什么意思?”
“不是吗?……我觉得很像。”
原来两、三个星期之前,这位管理员正在打扫公寓时,一个自称侦探的男人,拿着照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我觉得她和你长得很像,所以才想问问看。”看来那个侦探,给很多人看过照片啊。对方已经调查到,离自己家如此近的地方,她感到一阵恐惧。她觉得有必要,解除老人的疑惑。
“啊,是不是一张穿着婚纱的女人的照片啊?”
“对对对,是结婚时的照片。你知道啊?”
“之前和我认识的人,也对我说起过这件事。”白濑直美拼命挤出笑容,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但是那不是我。您弄错人啦。这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哦,这样啊。”
管理人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露出一副“理解了”的表情。
“你是住在饭塚婆婆家二楼吗?”
“对。”
“她也是我们这幢公寓的房东呢。”他讥笑一般地笑了起来,“不过,她可是个怪人呢。虽然有不少地产商来买地,她却完全不妥协。如果她同意卖地,这幢公寓就会被铲平,我们也要被赶出去啦。”
“对了,那个侦探最近还来过吗?”
“不,他只来过一次。你很在意这件事吗?”管理人看着她,微笑着说。
“不,我是在想,如果您再见到他,就对他说弄错人了。我不想给您造成麻烦嘛。”
“明白了。如果侦探再来的话,我会对他说,你在哪里的。”
不行,他真要这么说,可就麻烦了!……
“请您别这么对他说,我会很麻烦的。”
“啊,我知道啦。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白濑直美冲这个姓田官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离开了。对方说侦探是两、三个星期前来的,弄不好也去过房东那里了。直美不想太在意这件事,但也不能怠慢。
走到家门口时,直美看到房东,正从对面走来。她原本打算不说话,和对方擦身而过,没想到房东开了口。她阴阳怪气地说:“该交下面三个月的房租了。要交半年份的也行,多了我当然欢迎。”
白濑直美回过头,说:“我知道了。”虽然一个月的房租不多,但要一下子交几个月的,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她打算接下咖啡馆的工作。
(一楼)
封住了天井男,就少了一个威胁。
不过,那家伙可不好惹,恐怕之后还会继续做一些,类似从天井上滴毒液,一类的恶作剧。为此,饭塚改变了睡觉的位置。为确保安全,她还检查了睡觉处的上方,有没有孔洞。
警察应该不会马上出动,所以,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地产商了。她吩咐另一幢公寓的管理员田宫,去调查房地产商和建筑公司。
田宫龙之介,今年六十五岁,还是独身。据他本人说,这辈子从来没有结过婚,如今仍然想成为小说家,是个怪人。以前他曾经做过自由撰稿人,不过,现在上了年纪,行动力变得迟缓,无法再以写作为生,才来做公寓管理员的。他的工作态度十分消极,她原本想把他辞掉,正好出了这么一件事,她干脆以辞退相逼,威胁对方帮她调查地产商。
田官之前做过记者,因此,能够打探到不少事。事实上,那家建筑公司,是由区议会议员的弟弟经营的,房地产商则和赤羽的暴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房东太太,那些人可相当不好对付啊。”田宫说,现在的情况非常紧迫,“在这里放火的,肯定是那帮家伙。因为有区议会议员在背后撑腰,所以,就算出了事也不怕。而且,他们能轻易地笼络警察。”
“没有可以对抗他们的手段吗?”
“很困难。”
“普通市民受到这种迫害,政府却什么都不做,不如破产了算了。”
听到她生气的怒吼,田官苦笑起来:“房东太太,您太过撖了。”
“过激的分明就是那群家伙!……”
“这……我这就……”
田宫回去以后,她回到起居室,摊开从图书馆里,偷偷带出来的法律相关书籍。
“如果法律都帮不了我,该怎么办好呢……”她和衣躺进被窝,闭上眼睛。然后集中精神,陷入了沉思,考虑着该如何对付那群人。对付他们的方法……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这是因为头一天夜里,睡眠不足的缘故。她一向不喜欢服用精神安定剂,最近,却到了不用不行的程度。虽然她很想断掉这个恶习,却迫于堆积如山的难题围攻,总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本不想白天睡觉的,却还是睡着了。白天睡过觉,晚上就更睡不着了。结果就成了恶性循环,反复着,反复着,反复着……
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在梦里,天井男因为天井板被钉住,从而苦不堪言。这时,她听到天井中,好像有什么声音,突然睁开了眼睛。
“天井男”
……我趴在天井里,望着饭塚时子。
饭塚时子改变了睡觉的位置,我无法接近她的正上方。那里虽然有个稍大一些的孔洞,却被书架挡住了。
这也就算了,更严重的问题是:壁橱里的天井板被钉住了,时子拜托那个经常来访的男人,钉死了那块板子。
我在狭窄的天井中,简直无法动弹。虽然天井是我的生活场所,可是,如果这里被封死,我就无法活下去了。
这里成了一个密室,要怎么逃脱比较好呢?……不能从下面走。那么,是强硬地破坏墙壁?还是从头顶,也就是二楼的房间那里,寻找活路?……
天井里的高度,差不多能够容一个成年人弯腰移动。大约一米二吧。我扶着墙壁,在天井里转了一圈。虽然这幢房子,老化得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是老房子,建造得相当坚固。
墙壁不行,那就只有二楼了。
我挨个儿推着二楼的地板,寻找有没有松动的地方。我打算趁二楼没人的时候上去,不过,二楼的那个女人,要怎么办呢?
没办法。先找到二楼的出口再说吧。
(二楼)
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白濑直美在咖啡馆“彩”做脤务生。晚上八点到夜里十二点,则在便利店打工。咖啡馆里,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她的实际工作时间是五个小时。再加上便利店的四个小时,一天要工作九个小时。
不过可以利用工作空隙,出去买东西或吃饭。而且,因为每周能休息一天,所以,她并不觉得打两份工特别辛苦。
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消解她的经济问题,同时忙碌的工作,也能够让她忘记烦恼。因为整个白天都不在,一楼的房东恐怕还以为,她天天待在房间里吧。
她工作得很开心。丈夫找的侦探没有再来,她和小野寺,也没有再见面。每天结束工作,回到房间,会因为疲劳而很快入睡,连梦都不做,休息得很好。就算半夜有人敲门,也不会把她从沉沉的睡眠中叫醒。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她用第一笔工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轻松化解了首要难题,让她可以更加专心地工作。她准备利用这一个月,再找找别的房子,如果没有更好的,再付后面的房租。
她重新找回了生活的节奏,休假时也几乎不在家待着,总是外出。对她来说,散步是最能放松的事情,因此,她经常去东十条和板桥附近走走。
这一天是休息日,下午,她高兴地散步归来,傍晚太阳落山时回到家。在流理台旁喝水时,突然感到某种异样。
房间里有人。是小偷?……
白濑直美静悄悄地走到门边,打开门锁,做好了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之后转身向房中喊道:“是谁?……”
整间屋子被令人不快的寂静气息笼罩。无人应答。她任凭房门大开,又打开厕所和壁橱的门,里面都没有人。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可是,就算现在没有人,也不能够证明刚才没有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之前有人在的气息,可要问那气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应该只有房东有这个房间的钥匙,是她不打招呼,就进来了吗?还是其他人?……她并没有给过小野寺伸介钥匙,他也没有配钥匙的时间。
只能是房东了……不,还有,之前住在这里的人。那个小气的房东,肯定不会因为换了租户,就更换门锁的。
白濑直美入住的时候,房东只给了她一把钥匙。一般来说,包括备用钥匙在内,房东会配三把钥匙。可那时她光顾着高兴了,完全没就此事,提出任何异议。而是自己去配了把备用钥匙,所以,现在她手头有两把钥匙。
这段时间的麻烦事,让她一时忘记之前租户的事了,那些租户,应该也拿着相同的钥匙。她们会回这里吗?或者是,那些钥匙又从她们手上,转到别的什么人的手里了……
总之,有人用钥匙侵入过这个房间。外出时不可能挂上屋内的链锁,只是锁上门锁的程度,其实并不难侵入。加上之前的租户可能还持有这个房间的钥匙,而她们配着备用钥匙的恋人,也有可能进来。
可以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增加到数不过来的程度……
一阵强烈的不安,在她的胸中绞动。是错觉吗?……总觉得房间变得越来越冷。
她关上门,将电暖炉打开,室温却并没有上升。
白濑直美将门窗关好,关上灯,钻进被窝。挂上链锁的话,外人就无法侵入了。可是,她体内的恐惧因子,还在不断地增殖着,渗透到她全身细胞的每一个角落。
(小野寺)
饭塚时子又没有锁门……
小野寺伸介来到饭塚家时,注意到门没有上锁。虽然对她说过无数次,她却总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固执,又或者是老年痴呆症?……
他不快地推开门,冲里面搭话。
“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无人应答。正当他以为对方不在、准备关门离去的时候,却发现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封信件。他拾起信,打算将它们放到门口的邮箱。
这时,他发现里面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纸,很可疑。他本以为是广告传单,细看却发现,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什么。
你认识白濑直美吗?
只有这一行宇。
字体十分狂乱,下笔粗暴。加上签字笔有些漏水,使得每一笔,都像锯齿般不平整,表现出写字人内心的状态。
这是恐吓信吗?还是在发出警告呢?……
有必要将这封信,带回去调查,绝对不能让饭塚时子看到。小野寺想都没想,将纸折起,放进了西装的内袋。他突然觉得,这一举动,似乎被人看到了,便四下张望。
是想多了吧。难道是天井男在监视自己?……
天井男……那个老太太妄想中的产物。
他关上大门,挂上链锁,走进玄关。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她应该去图书馆了吧。就算她恰好此时回来,看到小野寺,他也可以解释说:“因为看到你没锁门,觉得很危险,就进来看看。”
小野寺先走进起居室查看。书架旁摆着一堆不值钱的东西,多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虽然房间里有窗户,但窗前放着架子,外人不可能侵入。相反,也不能开窗换气。房间里的空气混浊而凝滞。午饭的烧鱼味,还在房中飘着,仿佛连书本和杂物,都染上了这种味道。外面的垃圾味,也飘进了屋里。
房间一角,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堆书——《六法全书》和《民法基础》上都贴着“北区中央图书馆藏”的标签,还印有红色的“禁止带出”的印记。
这时,小野寺注意到,书挡旁有一本不可思议的书。那是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此外,书架上还有许多本推理小说,看来,她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爱好者。而且全是《十三的密室》这种以“密室杀人”为主题的书。她好像在专门研究,这一种类型的诡计。不对,她似乎是在实际做着什么事。
另外,书架上还有几本老旧的大笔记本。小野寺取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密室杀人研究”,是手写字,没错,是她的笔迹。
那个老太太,平时说话就很跳跃,经常脱离常规,大概脑子里也不正常了吧。这也是她精神疯狂后的产物吧?小野寺快速翻动着笔记。
笔记里画有房间的平面图,中间还笨拙地画着一个尸体。这本该是让小野寺伸介,感到吃惊的事件;但是,因为出乎意料的事实在太多,他反而镇定下来,慢慢阅读,以此加深对她的了解。
1、行凶时,凶手在密室中。
2、行凶时,凶手不在密室中。
……
“难道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真的是饭塚时子吗?还是别人假扮的?……
不对,不对,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老人。如果是年轻人的话,不管怎么化妆,都不会那么丑。而且,不管多么老道的演员,也没办法演出那种弯腰驼背的样子,他确信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那个老太太要装糊涂呢?她是个在愚蠢外表下,隐藏着可怕智慧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野寺将这本笔记放回原处,取出另外一本。
“什……什么!……”
这里面写着更令他吃惊的内容。
天井男
这是标题。
小野寺用顗抖的指尖,小心翼翼翻动着书页,背后不禁升起一股寒气,让他浑身冰冷,并无法停止地颤抖。
疯了!……
这里写着藏在饭塚家一楼,天井中的男人,从孔洞中观察饭塚时子,并打算要她命的事。是以日记形式记录的,很明显,这是借“天井男”的名义,描绘出的妄想。
这是饭塚时子,用她那腐烂的大脑写出的,类似小说的东西。本应是虚构的男人,她却将其放进现实中,让人无法区分妄想和现实。
怎么办?……要将“现实”摆在她的面前,当面告诉她:“你疯了吗!”?……
不,就算那么做,也只会增强她的疯狂。况且,要是她疯了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房地产商,说不准会利用这个,又做出什么;到时候引起纷争,没准儿会引来警方介入。
不能这样!……
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要是被时子看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将“天井男”的笔记本放回原位,走向玄关。趁还没被饭塚时子发现,早点回去吧,他也不想被地产商和天井男误解。
他抬头看着天井板,倾听了一阵。
(一楼)
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她顿时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气息。
有人进过自己家!……很明显,这里有股野兽的气息。
不是地产商,如果他们发现家里没锁门,一定会侵入家中,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也不是警察,他们没有搜查令,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同样,公共安全局的人, 没有上面的批准,也不能随便进来捜查。
是天井男吗?……
玄关处拉紧的细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证明确实有人进来过。她走进门,用力嗅着。是种曾经闻过的味道,而且就是最近。
她扫视了一下起居室,没有任何人。侵入者已经走了吧。桌子上的资料、书本都被动过。这些在他人眼中,杂乱无序的东西,对于天天使用的她来说,都是井井有条,有固定位置的。
有人读过这些东西了。
读过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和她所写的《密室杀人研究》,还有关于“天井男”的考察笔记。
天井男……
她抬头望去。耳边听到的微弱声音是错觉吗?……不,对方正通过如星星般数不清的孔洞,监视着她。
因为小野寺将壁橱的天井板钉死了,所以,那家伙被困在了天井中。恐怕很不好过吧。
这时候,她发出“啊”的一声。
如果天井男被困住了,他就无法下到一楼。也就是说,侵入者不可能是天井男。
天井男被困住了。天井男很着急。天井男……她像在唱诵咒语一般,喃喃低语着。
“天井男……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恐怕……早晚都会……爆发的……”
天井中发出一声钝响。焦急的天井男。
难道说……
(天井里)
天井男着急了。
孔洞下方的起居室中,那个老太太一直在嘀咕着什么。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听着那种声音,还不觉得烦躁吧。
男人注视着老太太的一举一动。该死,总有一天,要让这老东西死掉。
之后,男人焦急地在天井中仰面躺下,闭上眼睛。他之前从下面的房间,取了一床旧被子,垫在下面,虽然算不上舒服,至少不会太难受。被夹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外面的空气无法进入,即使是冬天也很暖和。
不过,夏天就糟了。被困在这种脏乎乎、空荡荡的空间里,就连老鼠也会发狂而死吧。
好累啊。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终究会觉得疲劳吧。
睡意向他袭来。好好休息吧。
好累啊!……
……
楼上的房间
“……你回来的时候,家具的位置和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有,挂在墙上的画框,稍微歪了一些,花瓶的位置也不太一样了。”
“你没有记错吧?”
“……我在这个公寓里,住了二十四年呢。只要这些家具稍有变动,我马上就能知道。”
——乔治·西默农《梅格雷与老妇人之谜》
(二楼)
因为太冷,白濑直美买了一台远红外线电暖炉。要是为了节电而弄坏了身体,再去医院支付高昂的治疗费,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稍微做一点投资,对自己的身体好一些吧。
她的身体,差不多完全康复了。虽然同时打两份工,但工作时间,可以让她暂时忘掉烦恼,适度的疲劳,还能使睡觉时不会做噩梦。因为找到了合适的生活状态,接待顾客时也能够更加快乐。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和,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近距离看到了,那个几乎充满她所有痛苦回忆的男人。两人之间,恐怕只相隔两米……不,是一米。她被丈夫的执著,吓得全身都是鸡皮疙瘩,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避免了冲突和危机。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傍晚,结束了咖啡馆的工作后,白濑直美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打折菜店,在那里,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在找一个人。”
背后传来自信满满的男低音。这条狭窄的商店街里,买东西的客人非常多,她在人群中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向卖水果的中年妇女问话。他手里拿着照片,递给店员看。
“啊,不认识呢。”
因为店里客人很多,店员忙着应对客人,没有仔细看,就敷衍着回答。
“这样啊,谢谢你。”男人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干脆地离去了。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白濑直美吓得双腿发软,几乎当场瘫倒在地。不过,即使如此,她仍旧忍住,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假装在看水果。如果在这里发出悲鸣,可就完蛋了。
她弯着腰,假装端详手中的播子,其实在用眼角的余光,追随丈夫的举动。幸运的是,丈夫并不知道,要找的妻子就在附近,转身向旁边的鱼店走去了。
这时,一阵夹带着沙尘的寒风吹过,她却全身冒汗。因为过于害怕,她的双脚,已经无法走路了。虽然买东西的人很多,但如果丈夫现在回头,应该还是会注意到,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的她。
此时的白濑直美,如同被枪,通到无路可走的野生动物一般,只能傻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橘子。
“这位客人,你是买还是不买啊?”果然,这样的举动,还是太可疑了吧。
菜店的年轻男店员问道:“这位太太,您的脸色好差,没事吧?”
“啊……我没事。”
她感到一阵眩晕,用手扶住额头。她感到自己的额头,比空气还冷,这种寒冷传遍全身。视野的尽头,丈夫已经走进了,咖啡馆所在的那幢大楼。那是她所工作的“彩”。
看到这一幕,她当场蹲下了。现在丈夫一定正给店长,看着自己的照片呢。
“这位客人,要不要进我们店休息一下?”店员走近她,抓住她的手腕。像有一股电流,通过她的手臂一般,她突然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要赶快离开这里,丈夫马上就要出来了。
“谢谢您,我没事了。”
她低头向店员道谢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商店街。虽然双腿发颤,她还是努力快走,尽量和丈夫拉开距离。走上小路后,她先去了澡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着要如何重新打扮一下才好。
首先,可以把头发拉直,然后再染成其他颜色,这样能改变形象。可除了发型,还要尽量改变脸的样子。
她泡在浴池里,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慌。
是时候改变自己了!……
在澡堂子里冷静下来之后,她来到了美容院,在这里的发型书里,她选了一个短发的女演员发型。
美容院里的人,并没有提及有人来找过她的事,她也没主动问。要是一问之下,提醒店员想起侦探来问过的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丈夫应该并没对找到自己,抱有多大的期待,只是漫无目的地打听;被问到的人,也不会热心回应。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事了。慌慌张张的,只会自掘坟墓。
她在美容院里来了个大变身,身边的人,应该都认不出自己了。这花了她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她在旁边的饭馆,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向便利店走去。她想先听听店主的感想。
“怎么了,白濑小姐?……你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啊。”
便利店店主的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这说明乍看之下,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是“白濑直美”了。当然,这仅限于没和她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
她决定休息一下,之前总是勉强自己工作,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这么任性了。事实上,今天的工作时间是半夜,那时候,丈夫应该不会再来了。
刚才在商店街,碰到丈夫所受的刺激,已经缓解了大半。她跑回家里,寻思着明天该怎么办。她想放一些烟幕弹,却完全没有好主意。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都已经到达了顶点,只有头脑异常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她终于想到了办法,这要拜深夜来访者所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她,再次听到了敲门声。如果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到那细微的声响。如果睡着,更是完全听不到了。那是一种毫无自信的敲门声。
“直美……直美,是我,开门啊!……”
是小野寺伸介的声音。恐怕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晚上来的也是他。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小野寺却是让人心烦的存在。
“饶了我吧,我已经为了丈夫的事情,头痛不已了呢。”
即使直接对他这么说,小野寺也不会离去的。
“混蛋,我会保护你的!……”他肯定会情绪激动地这样说。
“可惜不行得啦,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解决这件事,我就不能和你交往。”
不能冲他怒吼,讲理又讲不通。这种年纪的人,还如此纯情,他这样的人也很少见了。
她裹着被子,堵住耳朵。就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击退丈夫的办法。虽然对不住小野寺,但她不得不利用他。感到放心的同时,猛烈的睡意向她袭来。
这一天咖啡馆休息,她上午从东十条车站,乘上京滨东北线,在秋叶原下车,来到站前的小卖部。
在这里,她将至今一直没开过机的手机拿出来,接上电源,开机。在这个连老人、孩子都有了手机的年代,她却对这种电子产品知之甚少,还一直以为一旦开机,就会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她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这时刚过中午十一点,对方马上接起电话,却是很不髙兴的声音。可能是在哪里的酒店,还没有睡醒吧。
“你是谁?……”确实是丈夫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变了。
“是……直美吗?”
应该是看到来电显示,发现是妻子打来的电话。直美继续沉默着。
“直美,我很担心你,你的离开,让我非常困扰啊。”
丈夫像要哭出来了。这是丈夫一贯的手段。软硬兼施,先给蜜糖,再厉声恐吓,这些统统都是演技。
“我希望你能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哟。”对方语气自然地说着。
她马上哼了一声。
“啊,果然是你。你现在在哪里?……我想和你见面。”
丈夫还记得她的习惯。
“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却依然沉默着。丈夫焦虑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啊,很后悔。完全没有考虑到,失去爱花以后,你那寂寞的心情。我已经在反省了,是你无法想象的那种深刻的反省,我们重新开始吧……真的。”
她吸了口气,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一般,重重地吐了出来。
“对不起,之前对你使用暴力。我这个人就是容易上火,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只是……”
“容易上火,就把爱花杀了?”
此时刚好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的列车同时到站,大量乘客涌上站台。到站广播淹没了她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丈夫提高了声调,“你现在在秋叶原?……我听到了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在东京。你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我现在就在上野的商务酒店里。”
列车离去,站台上又恢复了平静。说起来,上野离秋野原只有两站。弄不好真的会被他抓住。
她关掉手机,搭上总武线。正好有向中野行驶的电车开来,她就这样坐上了火车,向市之谷方向行进。她打算坐到市之谷换乘地铁。
走上地铁楼梯后,她再次开机,正好有电话打进来。
“我到秋叶原了,你在哪儿?”回答他的是站内的广播声。
“你在市之谷?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丈夫一副马上要爆发的样于。很容易想象得出来,听到丈夫如此大声说话的其他乘客,会以怎样奇怪的眼光望着他。
他总是这样,会像炸弹一样瞬间爆裂,不惜对妻子和女儿施加暴力。她不可能再和这样的人重新开始。
“笨蛋。”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笨蛋。”她挑衅般地重复道。
“你逃不掉的,别高兴得太早了。”
“只是这样,你就马上生气了,要是你见到我,一定还会打我的。”她预料到那边的丈夫,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会坏了事,如果惹怒她,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道歉,“我们见一次面吧,解开误会,仔细说说,今后该怎么生活。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东京的。”
“是为了追踪我吧?你还雇佣了私人侦探。”
“侦探?……”
“是啊,通过银行的取款记录找到我……不是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担心你,不知道你在哪儿,才想来找你的。”
“别再用那种肮脏的手段了。”白濑直美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冷嘲热讽。
“你才肮脏呢,拿着那么多钱逃跑,这样的你,不能一味指责我。”丈夫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果然还是想责骂我吧,我不想和你见面。”她继续向对方挑衅。
“拜托了。我生气是因为担心你,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是啊,如果不把我押回去,你就不能离婚,也不能和别的女人随意交往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对,是怕被别人说吧。老婆跑了,还……”
“喂,好了。我都不追究了,你也差不多。”
“你看,本性露出来了吧。我是不会见你的,你要是想找我……请便。”
“等等,我马上去市之谷。”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啊,住在赤羽哦,和男人一起生活。”她知道对方听到这话,一定会怒发冲冠的。一阵沉默后,丈夫终于爆发了。
“你这个荡妇,这是要把我,好好羞辱一顿啊。等我找到你,可就不光让你还钱这么简单了!……”
“听听看啊,找到我会杀了我吧?!……就像杀死爱花那样。”
“可恶!既然你这么说……”
“我挂了哦。我可是很忙的,下次再说吧。”
白濑直美哈哈大笑。
“混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听丈夫说到一半,她就已经关了手机。把丈夫羞辱了一番,让她的心情,久违地愉悦起来。她从市之谷搭上地铁南北线,去往赤羽岩渊。之后,要进入这场战斗的重点了。
出了地铁,来到北本大道。顺着前面这幢大楼往前走,应该就能到达小野寺的公寓。
小野寺曾说,他家在商店街后面的小路上,一楼是一间咖啡馆。这里没有自动呼叫系统,她直接走进了公寓,看了看信箱,确定小野寺住在303号室。这幢楼只有一台电梯,此时显示停在三楼,正向下运行。
不过,她选择走楼梯,要是在电梯里碰到小野寺,会打消她实施计划的心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野寺也是她如今,所遭受的痛苦的一部分。如果见到他本人,她的心情,一定会突然萎靡不振。
她爬楼梯来到三楼,此时电梯屏显示的数宇已经为一。看来,刚才是三楼的住户在使用电梯,虽然她觉得,应该不是小野寺,不过,比起无处可逃的电梯,还是选择楼梯明智一些。
303号室在走廊尽头。现在是下午两点多,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家。但小心起见,白濑直美还是按了按门铃。如果有人应答,她就跑到楼梯间躲起来。她有在开门前,跑过去的自信。
不过,并没有人应答。她把装有手机的纸袋,悄悄放到了门口。等小野寺回家,一定会马上注意到纸袋。一旦开机,马上就能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而接到那个电话,他就会知道,她已经有丈夫的事。
这样,小野寺就能对自己死心了吧,丈夫那边,会以为她与别的男人同居,而断绝追琮她的念头。不知道事情是否能够,如此顺利地进行呢?不过,她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只能如此了。
她向神灵祈祷一切顺利,随后离开了小野寺的公寓。
回到家的白濑直美,因为不安而全身颤抖。做这种事,算不算是在自掘坟墓?小野寺也有可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做。另外,如果丈夫向小野寺怒吼,胆怯的小野寺,有可能说出她的住处。
做了一番无法挽回的事啊。这一番大胆举动,在将她推至高潮的同时,无法避免的反作用力,也在向她袭来。
不过,我还有躲藏的地方。
她环顾房间,突然抬头看到了天井板。不是天井男,而是天井女。她将壁橱上的天井板推开,悄悄地爬进房顶。锁上了门,丈夫应该进不来。而万一丈夫用暴力破坏门锁,也不会注意到屋顶上的空间。
屋顶是最后的藏身之处了。
“屋顶里的女人,最棒。”
她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喝了起来。欢笑的同时,还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这也如同反作用力。
她就这样,一直笑到肚子发疼。
(一楼)
有声音。虽然很轻微,她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微亮的窗户外面。
已经到了早晨了吗?……
嘴里很苦。因为完全睡不着,昨天晚上,她又吃了几片安定片,但似乎不太有效。她不想让自己上瘾。
最近一到晚上,她就会被失眠困扰。不过,原本就没剩几天日子可活了,睡眠不足这种事,也不需要太在意。主要是到了晚上,身处黑暗之中,会让人变得胆怯。每天这样反复,吃药,白天又后悔吃了药。
“可是……”她起身,刚说了一句,又闭上了嘴。这时候,正是天井男活跃的时间。
自从小野寺把天井板钉死后,天井里的声音,就变得更剧烈了。通向一楼的道路已被封死,天井男被逼到了绝路。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的。而他行动的方向,只有一个。
她再次闭上眼睛。
密室诡计。
腐臭、垃圾的味道、汽油味,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的鼻子失去了反应。嗅觉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
她的神经,差不多也要到极限了。本来她的神经就相当纤细,却为了适应环境,而像变色龙一样,不断地改变着。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能够随时适应环境的生物。一种坚强却顽固的生物。
有人敲门。这种时候会是谁呢?……不要引来麻烦就好。
“真是一场精神战啊。”
她起身,从厨房拿起菜刀,走向玄关。如果是地产商,就用菜刀相逼。一个孤立无援的老人,为这个世界,除掉两个人渣,也算是积德行善吧。
没有猫眼,无法提前获知来者身份。
她安静地打开锁,然后马上踹开了房门,门猛地打开,因为力道过猛直接撞到了墙上。
“谁?……”她站在门边,看着蒙蒙亮的外面。偶然路过、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听到她的声音,惊奇地望过来。
“是你吗?”她喊道。男人则露出困惑的表情,快速离去。
她走到门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她又向外面踏出一步,不料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舒服的感触,让她预感到危险,而猛地向后退去。
细看脚边,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借着玄关里透出的灯光,她发现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鼠的尸体。老鼠的脑袋已经碎开,从口中流出鲜血。应该是刚死去没多长时间,黏黏糊糊的血还没有变黑,四周一片鲜红。
“肯定又是那群家伙千的坏事。”
她的心脏,可没有脆弱到会被这种事情打击到。她狠狠地踢了一脚老鼠的尸体,尸体在运动鞋尖,停留了一秒钟后,飕地飞向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在垃圾堆中降落。
她知道常有流浪猫和老鼠,来到这堆垃圾中觅食,这只大老鼠,肯定也是其中一只,却被房地产商杀掉。可怜的家伙。因为这件事,她更加坚定不会出售土地。
“死也不会卖的。”她向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大声地嚷叫道。她要和这个家共存亡,死都不会逃走。就算对方再次纵火,她也不会逃走。
当天下午,那两名房地产商代表又来了。一位和之前一样,穿着昂贵的西装,打着金色的领带,戴着金色的装饰扣和金色的手表。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却还佩戴这样的饰物和眼镜,还真像泡沫经济时代的绅士呢。这个人的存在,也是一个谜。
“啊,饭塚婆婆,好久不见了。”
男人很有礼貌地寒暄着,身边的不良少年拿出点心盒,递给她。
“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我不会收的哦,这种肮脏的东西,恐怕里面下了毒呢。”
“好啦,您不要一上来,就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嘛。”绅士保持着笑容说道。
“你这臭老太婆,真惹我们动真格,可没你的好果子吃。”不良少年像德国猎犬一般冲上前,在她面前张牙舞爪。
“哏,别这样。”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绅士适时拍开年轻人的手,低声斥责道,“你去一边站着。”
年轻人“啊”了一声,缩了缩脑袋,退后一步。
这群家伙,还像以前一样演这种双簧戏,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像照本宣科一样。她厌烦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脾气就是这么急,没办法。”
绅士原本严肃的脸孔,在转向饭塚时子的时候,又恢复了明朗的笑容,口中的金牙闪闪发光。
“怎么样?您打算卖地吗?”
“不,如果我做了这种事,实在无顔面对祖宗。”
“饭塚婆婆,这样做,是对土地的有效利用。如果我们建成公寓,就可以帮忙很多人。”
“可是对我没有帮助,会让我失去自己的家。”
“我们不是说了吗,可以等价交换。我们已经为饭塚婆婆,准备好了与这片土地等价的房子,那里比您现在住得更舒服。”
“你是说这个房子不好吗?……畜生!……”
“好啦,别较真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意识到绅士的语气,也变得焦躁起来,“我们的新公寓,采光很好,设计很符合老年人的生活习惯;走廊与和室没有高度差,是无陣碍设计;保安措施也做得很好,比您这种独门独院的宅子,更加适合老年人居住。”
“真是多管闲事,我在这里住得很习惯。”
“这里太冷了,而且这幢房子,马上就要坏掉了啦。”
绅士抬头望着二楼,脸上浮起笑容。
“而且,这里很容易着火吧?”年轻人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知道。是你们放的火吧?”她挑衅道,“肯定是你们这群单细胞动物干的。”
“你说什么?有证据吗?”年轻人气势油汹地反驳道。
“哼,我又不想为此事报警,要什么证据。着火这种事,不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吗?”
被戳中弱点的年轻人,顿时脸红了起来:“你!……混帐东西!……”
绅士再次伸出手,“阿健,你往一边站。”他对年轻人怒吼道。
“好啦,婆婆。您再好好考虑考虑……好吗?”绅士一副髙压姿态,说道,“他年纪轻,脾气不好,动不动就会像疯狗一样,要是被他咬了,您可能会死掉的哦。”
“果然露出本性了啊。”
“婆婆,现在我们打算,出高价来买您的地。请您再好好考虑考虑。”
绅士说着,将点心硬塞进她的手里,离开了。年轻人则扔下一句“你给我记着”也离开了。
“可恶!……”她怒吼着,将点心连同纸袋,一起扔到垃圾山上。袋子落入垃圾的缝隙中。
(二楼)
自白濑直美将手机放到小野寺伸介家门口,已经过去两天了。虽然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才是避免被丈夫发现的最好办法,但此时差不多要去工作了,而且,总是一个人关在寒冷的房间里,心情会很不好,从而没办法思考丈夫的行动。
不如索性出去搜集一下情报。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碰到丈夫,他应该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对她施加暴力吧。危险的是,丈夫会不会在阴暗的小路上,守株待兔呢?不过,这几天出门上班,都没觉得身边有什么危险。
就这样,她再次以为,又可以回归平和的日常生活了。这时,她收到了小野寺的信。
―开始,直美并没想到,会是他写来的。信装在市面上卖的、普通的白色信封里,上面写着“白濑直美小姐收”,却没写寄信人的姓名。更奇怪的是,上面没有贴邮票,是直接塞进信箱的吧。因为在去便利店之前,还没有看到这封信,所以,应该是下午五点之后,到深夜她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放进去的。不过,她刚刚拿到信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没贴邮票,自然也没想到信是直接送来的。
她以为是丈夫找到了她的住处,因此,这封信令她十分恐惧,马上进门挂上链锁,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两张信纸,看到最后的署名,才知道是小野寺写来的。信是用圆珠笔写成的,字迹工工整整,但整张信纸却凹凸不平,可见他写时十分用力,想必是将热烈的思念,通过笔端传达到了纸上吧。
不管我什么时候来,你都不肯见我,所以我想,不如写信吧,这才是最保险的方法。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先道歉……不,该道歉的不是我,我希望得到你的道歉。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想我有接受你道歉的权利。
你对我所做的事,应该能马上想起来吧。你把手机放在了我家门口。那天夜里,我一到家里,就发现了门边的纸袋。我寻思着是什么东西,打开了纸袋,发现是一部手机。
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会是你的东西。我又没去派出所,登记丢失过手机,因此,实在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打开了手机,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般,手机马上响了起来。
“你这家伙,也差不多一点吧。”那边突然传来男人的怒吼,把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听着对方的怒吼,我回答说:“请稍等,你是谁?”
那边的男人却沉默了。
“您这样单方面的发火,让我很困扰哦。”我还不知道这部手机是谁的,就受到这样的怒骂,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我正想挂断电话,把手机交到派出所时,男人发出了比之前更剧烈的怒吼:“你这家伙,就是和直美睡觉的家伙吧?!……”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的手机;而电话那边的人,应该就是你的丈夫。我其是大受刺激,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结了婚的人。
“你这勾引别人老婆的家伙,我要杀了你。”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生起气来:“你突然这么打来电话,很没有礼貌哦!……”
“别装了,快叫白濑直美那个贱婊子来接电话!……”
“直美小姐不在这里。”
“啊?还叫她小姐?……你果然认识她啊。你们同居了吗?”
我想一定是你把手机放在这里的,你想让你丈夫以为,我在和你同居。你把手机给我,是想让我和你的丈夫对决吧?我已经明确感觉到了这一点。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我这么回答。
“可恶。既然你都承认了,我们就出来见个面吧。”
但是,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怎么办呢?……见面的话,恐怕他真的会杀掉我。毕竟,我确实在你的房间里过过夜,也没有能彻底和你分手的自信。所以,我马上挂断了电话,给你写下了这封信。
请注意:我告诉他你住在赤羽,因此,你丈夫一定会去赤羽一带调查。不过,我已经把手机的电源切断了,这一点请放心。
在这件事平息前,请不要到赤羽一带去。还有,请不要对我如此冷淡。我爱你。无论什么时候,能和你见个面就好。等着你的联络。
小野寺伸介
事情的发展,正如同白濑直美的预料。既让丈夫知道,自己和其他男人同居,又让小野寺了解到凶暴丈夫的存在,切断他对自己的思念。她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把手机给小野寺的。
现在,手机在小野寺的手里,虽然切断了电源,但她不希望,手机一直被他保存着。
丈夫的目标,会移向赤羽一带,可以暂时安稳一段时间了。但也不能保证他不会查到这里。不能大意,不能松懈。
(天井里)
沙拉沙拉沙拉沙……
风车转动着。尽管天井里笼罩着因空气不流动,而沉淀下来的臊味,风车却仍在转动着。
真是不可思议啊。风车就像有了生命一般,不停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转动着。哼哼,就是这样。因为是我吹动它的。
我以前也听过,这个风车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记事以前吧。不过,记事以前的事情,应该根本不会有记忆残留。嗯,是在母亲的胎内吧,这点不无可能。
算了,总之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的声音。那是非常原始的记忆,让人充满怀念的声音。
妈妈!……
是的,我也有妈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从心底发出笑声。在晃动的羊水中,通过生命之管,传递这平和的一刻。眼睛和鼻子还没有成形,未成熟的我,在母亲的庇护下,安稳地生存着。
然而,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晃动后,我感到自己被向外推去。母亲的羊水破了。
愚蠢的母亲,生下了这个愚蠹的我。
就这样,还连着脐带的我,被人用夹子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沙拉沙拉沙拉……风车转动着。是我吹动着它。
我在塑料袋中断了气,腐烂。失去氧气,我成了一具干死的胎儿。
我知道那个秘密。
我闭上嘴,停止吹气。凤车失去了转动..的动力,又变回原来那个不高兴的玩具。在这阴暗寂寞的天井中。我是天井男。
我躺在被子上,抬头看着二楼。那里比一楼的天井更往上。
那里住着白濑直美!……没错。
既然下面的道路,已经被阻断了,我就必须往上走。想把我封住?……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我寻找着上楼的路。我……
(一楼)
天井中传来很大的声响。
她抬头看着天井板,叹了一口气。好像是风车沙拉沙拉转动的声音。她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风车在转动,摩擦着她的脑壁,让她极不舒服。脑中被风车转轮擦伤的部分,鲜血直流,一直流入大脑中。溢出来的血液,则流入她的口中。
感到口中有股铁锈味道,她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可是不快的感觉,却依旧残留着,在她的口中反复流动。
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啊。她使劲摇了摇头,却仍然不能,将这些不愉快的幻想,从脑中驱除,这一妄想已经在她的脑中,生根发芽了。
不记得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她曾经去过东北的最北边。搭乘仅有的一趟列车,在终点小站下车后,换乘巴士,摇摇晃晃地登上一座,被称为“灵山”的地方。
下了巴士,仿佛世界尽头般的景色,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伴随着一股硫黄的味道,扑鼻而来。即使用手帕掩住口鼻,这股气味仍然能够侵入鼻孔。虽然此时是返绿的季节,然而,山上却没有一丝绿色,而是如同褪了色般的黄土世界。
山下天气晴朗,山上却下着小雨,她没有打伞,就在这片“极乐净土”上走着。土色的湖面被雾霭笼罩,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这里就是个死亡的世界。
她一边念佛,一边走在湿滑的路面上。顺着湖边下去,只见地上插着无数风车。虽然几乎没有风,风车却转个不停。
沙拉沙拉沙拉……
下山回到东京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声音仍在她的脑海中回响着。不,一直到现在,她都还鲜明地记得这种声音。而那种硫黄的气味,也总在鼻间飘荡。
某次庙会上,她看到摆摊的商贩,正在售卖风车,就又想起那时见到的风车。
沙拉沙拉沙拉……
风车锐利的转轮,如同锯子般高速转动着,刮着她的脑壳壁。铁锈味、浓浓的血的味道,还有塑料袋燃烧的味道……
那天井里的声音,又是什么呢?……
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天井男,和风车一起成长,并最终化作怪物了吗?……空想中的生物,仿佛得到了生命,在天井中生存下来。
不……应该不可能。那只是幻听吧。她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等一等。这么说起来,这不正是她最初的愿望吗?为了解开密室之谜,抓住凶手而设下的圈套。
可是尽管如此,如果凶手真的来了,还是让她感到恐惧。天井里再次传来声音。是真正的声音。
“好可怕!好可怕!……”
明明是饱经风霜的成熟女人,却如同在情欲旺盛的男人面前,不知所措的纯情少女一般,浑身颤抖了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女性化的言语了。
沙拉沙拉沙拉……
是这种声音,这种风车转动的声音。要想让风车,在空气不流通的天井中转动,一定要有人吹动它才行。
在这个家中,显得异样的声音,透过天井板,穿透她的鼓膜。
这时,有人敲响玄关的门,这才把她的意识,从天井里拉回到现实中,她马上调整心情,将噩梦从脑海中,驱除出去。
“饭塚婆婆。”敲门的是男人。
“什么地干活?……”受到刚才的影响,她用力叫着,使劲打开门,外面的男人,慌忙向后退去。
“啊,真危险啊。”
“你是谁?”
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不管他穿着多么好的衣服,只要看着他那冷酷的脸孔,和健壮的体格,就能立刻明白,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就像画上画的恶棍一样。
“啊……您好,能稍微地耽误您点时间吗?”来人小心地说着。
“有什么事?……我很忙。”她以为又是地产商派来的人,不由得加强防御的铠甲。
“你是来劝我卖房子的吗?我是不会卖的哦。”
“不是的啦!……”男人苦笑着,在西装口袋里摸索着问,“请问,您见过这个女人吗?”
男人拿出一张白濑直美穿着婚纱的照片。难道说,这个男人,是租住二楼的那个女人的丈夫?
“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丈夫。”
“不过我不认识她。”
“不,您应该认识。”男人的嘴边浮起笑容,用挑战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证据就是,这附近有很多人见过她,而且,都说她和你这幢公寓有关系。”对方诱导着她。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唔,不可能啊。我确实在这一带,拥有几幢出租公寓,不过,租户我全都认识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实际上,她都把公寓交给管理员管理,所以,她并不是认识所有的租户。当然,住在这幢房子二楼的白濑直美,则要另当别论。
这男人真是麻烦啊。二楼那个女人,是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跑的,这种事她深有体会。
“老婆婆,您是在装糊涂吗?”
“别这么叫我,你看起来和那些房地产商人,简直是一丘之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这个直美,是我的太太。我是担心她才来的,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
“这都是你自作受吧,和我又没有关系。”
“拜托您了,我是说真的。”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讽刺而生气,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低姿态。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可别欺负老人,否则,我要叫警察了哟!……”
这个男人,应该是打探到自己的老婆,就住在二楼,才会来这里询问的吧?……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说真话。
“我准备出门了。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吧。”她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这个臭老太婆!”传来一声怒骂,和男人狠踢大门一脚的声音,整个房子都随之发出悲鸣。
(二楼)
白濑直美深夜下班回到家,一钻进被窝,就几乎睡死过去。手机事件之后,她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因此,当她感到,背后有种咔嚓、咔嚓的奇妙振动之时,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太敏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发痒。是什么?是在做梦吗?……她没有深究,而是在极度疲劳之下,将疑惑暂时押下。到第二天早上,她已经完全忘记,那奇妙的振动声音了。
起床洗脸时,她发现门边有一个纸袋。她疑惑地拾起纸袋,打开。是小野寺还给她的手机,还有一张便笺纸。
这东西我拿着,也没有什么用,这是你的东西,所以,当然要还给你,我已经把电源关掉了,所以请你放心。我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你丈夫对你做的事,以及你从他身边离去的理由了。不过,我希望下一次,能够由你亲口告诉我。
小野寺伸介
本来,白濑直美不打算再见小野寺了,可现在她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
为了击退丈夫而利用小野寺,同时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但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啊,自己的手机,是被这封不幸的信带回来的。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不幸又会向自己袭来。
如果开机,丈夫绝对会找到这里。要怎么处理这部手机呢?还是再想个别的方法,利用它呢?……
有什么好的方法吗?她拼命地思考着。这是和丈夫赌上生死的斗争……不,是战争。
(东十条)
白濑直美一定潜伏在这一带……
作为她的丈夫,他非常确定。直美以前就说过“我在赤羽,和男人一起生活”,就算是谎话,从直美打来电话的地点也能判断,她就住在赤羽和王子之间。虽然直美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背景声提示了她的住所——车站的广播,电车到站时播放的广播。另外,还能听到电车的到站音乐,马上就能知道那是哪个车站。
事后,他给白濑直美发过好几条短信,不过,对方似乎都没有查看,也没有回应。
之前的搜索路线都很有效,可到了最后,却止步不前。他只能利用周末去找她。就算交给侦探去查,结果也一样。
白濑直美浪费了我宝贵的时间,伤害了我的自尊。如果找到她,我要把她的脖子绞断。想到直美对他所做的事,就算是把她大卸八块,也不能消解他的愤怒。
白濑直美是多久之前逃走的呢?……仔细追究就全是麻烦,真是后悔。这件事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女儿爱花的死。那女人以为是他杀死了爱花,因此变得神经质。
他的确在妻子不在家的时候,打过那个哭个不停的女儿,可人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掉。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他哭着说,女儿是从楼梯上跌落而死的。那时,他是真心的悲伤。比起女儿的死,他的难过,更多来自于自己竟被怀疑。
警察并没有多做追究。也是因为身为建筑公司社长,同时担任市议会议员的父亲的影响吧。
白濑直美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交往多年的情人的公寓里。可那女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又找了别的男人,真是下流。他不想让白濑直美知道,自己有婚外情这件事,一旦挑明,肯定就要离婚了。
那个女人,就这么一声不响地逃跑了,连离婚协议都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实在是很麻烦。就算没有这种事,那个女人,也是他的一桩心头大患。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将她埋葬在黑暗之中。
他现在在父亲的公司里帮忙,到周末就来东京。白濑直美是带着现金和银行卡逃走的,幸好他手头还有存折。他一直忍耐着,等妻子提钱。只要她去取钱,就会在银行留下记录。一旦确认对方取了银行里的钱,他就可以报警了。虽然取款记录上,不会显示对方是在哪家银行取的钱,不过,只要警方介入,就能立刻知道,取款的银行和分行名称。他通过父亲的关系,从警察那里,查出直美取钱的地点。这是他设下的巧妙陷阱。
虽然他雇了几个侦探去东京打听,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不过,至少能够确定,白濑直美就在赤羽和王子之间的东十条地区居住。
因此,他每个周末,都来这一带寻找妻子。尽管花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什么收获。明知对方就在东京生活,却怎么都找不到,这让他痛苦不已。无法达成对直美的报复计划,他只能继续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手头只有一张结婚照片,这让他很不爽,不知道直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给别人看照片时,对方总会突然警揭起来,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他相信,只要拿着照片,继续打听,总有一天能够找到。那条小路里的二层老房子里,总是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这整片地区都很奇怪,在这里住着,头脑也会变得奇怪吧。
可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停下来了。现在停止的话,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和浪费的时间,就都成泡影了,这只会让那个女人高兴。这是男人的坚持,是为男人的尊严而战的时候了!……
那个女人,他绝对不能原谅。一想到她离开自己,幸福地生活的景象,他就会恼火不已。我的目的,就是毁掉她的幸福。一旦抓到她,一定要把她吊起来,好好审问。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对她动用私刑。他知道让她在死前,一直痛苦的方法。
手机响起时,他正在东十条车站附近,中华料理店里喝啤酒。会打这个电话的,一定是白濑直美。那个女人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怎么都打不通。唯独很久之前有一次,和那个女人同居的家伙,接起过电话。肯定是她拜托那个男人接电话的,尽管如此,和那个男人通话,还是让他气得不得了。
不过那种事,还是暂时忘记吧,这通电话,应该是白濑直美打来的。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现在,这是她单方面的挑衅电话。可想而知,即使他在电话这边怒吼,那边肯定也只会回以哼笑声。
“是你吧,直美?……”
和那天一样,对方一句话都不说。
“你现在在哪里?”
仍然只有鼻息声。接着……他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沙拉沙拉沙拉……
从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那家伙身后转动着。他突然想起,令人怀念的童年。在离家很近的神社举办夏祭时,参道两边有成排的商店,身穿浴衣的人们,摩肩接踵,四处都可听到笛子声,还有孩子的欢笑声。
为何会在此时,产生这种乡愁呢?他无法理解。在露天摊位上捞金鱼的情景,央求父母为他买假面骑士的面具的情景;大口吃肉,母亲笑着说“你好像好久没吃饭了一样”时的情景;吃掉染了色素的冰棍的情景……他的思绪在无边蔓延着……
那些时候,都有这种沙拉沙拉的声音,悄悄混杂在其中。孩童时代的经历,混着记忆的碎片,被不知不觉地埋藏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的。可是……
对方依旧沉默着。他仿佛能从沉默中,听到某种悲痛的声音。玩弄着他的直美,此时恐怕也很痛苦。
“喂,直美,你怎么了?要是缺钱,我随时可以给你。”
没有回答,只能听到那奇妙的声音在继续。
“喂……直美。等一等,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然而,电话突然挂断了。
最近的电话总是如此,他认为直美的沉默,是对他的戏 5f04." >弄,可恶!……别开玩笑了。她已经和那个男人分开,藏在什么地方了吧。虽然他一直发短信,却没有回应。
混蛋,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
他将剰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在夜里离开了东十条车站。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最近他都懒得打听这种事了。因为得不到线索,也就没有了干劲。压根没有肯认真回答的人。
差不多也该停手了吧?要不,把这个女人忘掉,再去和别的女人上床搞?……
不,那样的话,迄今为止的努力,将全部化作泡影。不想变成失败者。被那个女人玩弄得这么惨,一直在复仇的死胡同里转来转去。
他离开商店街,却不知不觉地,走进一条奇怪的小路。不知何时,走进这条小路后,就一直在原地转圈。心里想着之前的失败,他突然望向前方。
他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女人。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终于找到她了!……
他加快脚步,不断缩短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他打算在街灯照不到的阴暗处,对她猝然下手。
女人在丁字形路口向右拐去。他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悄悄走到拐弯处,右拐之后,却发现本应在前面的女人消失了。他穿过这条路,快步向下一个转角走去。
没有,还是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是错觉吗?面前是一幢二层公寓,空地对面,还有一幢木造二层小楼,残破不堪。那里他之前拜访过,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臭老太婆房东。那幢房子的一层和二层,都被黑暗笼罩着。
背后有动静。他猛然回头,发现是公寓一楼的门关上了。他悄悄走到那幢公寓前,想确认名牌。
姓名栏空白。
(二楼)
白濑直美取出手机,检查短信。
“想和你见面聊一次。”这是丈夫发来的。
接着,是小野寺发来的:“虽然,我无法原谅你对我做的事,但我仍然爱着你。”
看完之后,她马上关掉了手机。
她感受得到丈夫正在收紧包围网,那家伙应该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了。只是时间问题。
对决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和他见面时,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丈夫一定会杀了她的。
要想对付他……
还有小野寺。他那么爱她,这是好事,但也会变成她心理上的负担。他那过盛的爱情,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对自己为了逼退丈夫,而利用小野寺的事有些后悔,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还好小野寺将她的手机还了回来。她在思考如何反击。至少不能输;就算输了,也要给予让对方不能再站起来的致命伤。老鼠急了也会咬猫,哪怕两败俱伤,也一定要带给对方彻底的打击。
她躺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思考着。躺下的时候,感觉有人正从天井里监视着她。是天井男吗?……小野寺曾经说过的话,让她感到滑稽,同时又有些不快:如果真的有天井男藏在家里,她可绝对笑不出来。
而且,背后还有种被人抚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如果上面的是“天井男”,那下面的就是“地板男”了吧。她笑得弯下腰来。
处在这种未曾有过的困境中,她居然还能大笑出声。要来就来吧,我是不会输的。我一定……会赢的!……
她的笑声,一直持续到睡着才停下。那是故作姿态、虚张声势的笑……
(一楼)
畜生!……是谁在嘲笑我,愚弄我?……
她突然睁开眼睛。这是她住了数年,饭塚家一层的那间肮脏起居室。小灯泡发出淡淡的光芒,照亮房间。灯罩后面,出现一个大大的黑色投影,呈现出奇怪的椭圆形。
以前她睡在房间中央,后来为了躲避天井男的袭击,改成睡在角落里。从这里看到的天井板,和之前的非常不同。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荧光灯灯罩所投射的黑影,正是她心底的黑暗一般。而在这黑影中,似乎有人正在笑。
是妄想吗?……
不,应该不是。是有人潜入天井,嘲笑着她。妄想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差不多了,她所布下的陷阱,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陷阱!……”她说出声来,连忙掩住嘴。
不能让对方注意到陷阱的事,一旦对方警觉,一切将会化为泡影。目前为止,她巧妙地骗过了警察锐利的眼睛,还差一步,从现在起要小心行事。
她看了看枕边的表,刚到下午三点。
已经完全清醒了。她起身侧耳倾听着,天井里传来轻撖的摩擦声,然后,是风车沙拉沙拉的转动声。
她从桌子上的书架中,拿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天井男”三个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写着字的部分……
沙拉沙拉沙拉……
风车转动着。尽管天井里笼罩着因空气不流动,而沉淀下来的臊味,风车却仍在转动着。
其是不可思议啊。风车就像有了生命一般,不祥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转动着。
哼哼,就是这样。因为是我吹动它的。
我以前也听过,这个风车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记事以前吧。不过,记事以前的事情,应该根本不会有记忆残留。
嗯,是在母亲的胎内吧,这点不无可能。算了,总之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的声音。那是非常原始的记忆,让人充满怀念的声音。
妈妈!……
是的,我也有妈妈。哈哈……我从心底里发出笑声。在晃动的羊水中,通过生命之管,传递这平和的一刻。眼晴和鼻子还没有成形,还未成熟的我,在母亲的庇护下,安稳地生存着。
然而,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晃动后,我感到自己被向外推去。母亲的羊水破了。
愚蠢的母亲,生下了这个愚蠢的我。就这样,还连着脐带的我,被人拿着夹子,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沙拉沙拉沙拉……风车转动着。
是我吹动着它。
我在塑料袋中断了气,腐烂。失去氧气……我成了一具干死的胎儿。
我知道那个秘密。
我闭上嚨,停止了吹气。风车失去了转动的动力,又变回原来那个不商兴的玩具。在这阴暗寂寞的天井中。
我是天井男。
我躺在被子上,抬头看着二楼。那里比一楼的天井更往上。那里住着白濑直美……没错。
既然下面的道路已被阻断,我就必须往上走。想把我封住?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我寻找着上楼的路。我……
在生下天井男时,她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不解世事的女孩。她被坏男人所骗,进行了一次没有避孕措施的性行为,之后中了大奖。然而,并不是中了彩票或福签,而是肚子里面有了一个孩子。
哈哈,真是愚蠢啊!……
当然,这件事情,她没有对母亲说明,也根本不可能说。两个人的感情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对互相憎恨的母女。对母亲来说,她只是个私生子。要是被母亲知道,身为私生子的自己,又生了一个私生子,绝对会被嘲笑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生来会打洞啊。自尊心高于他人的她,不能让之后的人生,就这样充满屈辱。然而,要怎样才能避免,将天井男生下后的危机呢?
啊,沙拉沙拉沙拉转动着的风车。
天井男知道那个秘密了吗?……
啊,差不多快到时候了。
“你是我的妈妈吗?”天井男面对她时,会这么问吗?
“啊,我是……”
这时候,某种奇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是闹钟发出的音乐。她不禁看了一眼闹钟。不对。不是我的闹钟,也不是座钟。那是什么曲子呢?
好像一年前曾经听过。虽然她经常看,电视上的音乐节目,却不知道那些大红大紫的、流行歌曲的名字。不过,走在商业街上时,就算不愿意,那些电台歌曲,也会流入耳中。现在听到的曲子,就是那时候听过的流行歌曲吧。
不……歌名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之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首歌曲的?
是在二楼的房间吗?不对,二楼从来没有传出过歌声!……
一楼和二楼之间,有很宽敞的天井,可以起到隔音的作用,连上楼的脚步声都听不到。那么……
她想起了,是不是手机来电时,响起的音乐铃声?……对,是地产商吧,他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肯定正在门外,偷偷地联络呢吧。
她在睡衣外面,披上满是油污的背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打开门,向院子里窥视。
没有人的气息。早上很冷,有霜降到堆积如山的垃圾上。她全身颤抖着,用手电筒照着院子。
没有人!……
她调动全身的感知,去感受是否有人。不,确实没有。也没有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地产商。她抬头看着二楼的房间,那里被黑暗所包围,感受不到有人。
早上的冰冷空气,仿佛将垃圾所散发出的臭味,都冻结了一般。为了小心起见,她又用手电筒,照向院子的角落。顺着手电筒的光柱,可以看到冻霜如同钻石星尘一般。这是她第一次,在城市里看到这样的自然美景。
她咋了咋舌头,回到玄关,关上门,锁好门锁,集中精神,倾听家中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座钟轻微的、咔嚓咔嚓的转动声。
是幻听吧?……不,应该不会。可是就算她耳朵再不好,也是五感中最灵敏的了。
胸中的疑惑感,如同还没有烧尽的灰炭,让她感到不快。为了暖和冰冷的身体,她回到被窝里,并一直注意,是否有其他声音,直到天亮。
当书架里侧与窗子的缝隙中,透出白色的光线时,她终于睡着了。虽然非常冷,疲劳的身体,却在渴求着睡眠。
(天井里)
从孔洞向下望去,饭塚时子正在睡觉,却因为阵阵声响,而数度痛苦地醒来。她的脸因为身体发热而变红。这样的女人,居然也会生病。
我在黑暗中暗暗笑着。现在就算在天井里大笑、吵架……甚至杀人,饭塚时子都不会注意到。
我弄到了可以吃很久的食物,能够在这里,长时间地生活了。
早上稍微吃了点东西后,我便再次躺下。这里没有光,因此就算有时钟,也没有时间的概念,要区别白天和夜晚,都很困难。比起透过墙上的孔洞,窥视外面确定时间,还是根据下面饭塚时子的生活,来判断比较容易。时子睡觉时就是晚上,醒来时就是白天,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然而这一天,饭塚时子一直睡着,既没有起来吃饭,也没有上厕所。
现在是傍晚时分,并不是睡觉的时候,饭塚时子是得病了吗?……世上有些独居的老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就悄悄地去世了。我一时想拿出手机叫救护车,却在开机时放弃了。
再稍微观察一下吧……
虽然我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死掉比较好,不过,她要是真不行了,我竟然还有点担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又笑了。这次没再忍耐,而是发出二楼都能听到的笑声。二楼的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二天,饭塚时子仍然没有醒来,她嘴里不时念着什么。我打算推开天井板,打开壁橱,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要是突然醒了,看到我可就坏事了,因此我戴上墨镜,打算趁她睡着的时候下去。这时就算堂堂正正去厕所,都没关系了。
刚潜入天井时,我最头疼的事,不是吃饭,而是上厕所。我都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使用厕所,可她今天一直没动过。如果只有小便,又实在忍不住的话,我会先排到空罐子里,之后再倒进厕所。
不过那样会很臭。因为没有换气,房子里的空气,长年不流通,充满腐烂气味的污浊空气,向下沉淀着,如果病人吸入这种空气,病情肯定会恶化的吧。
“喂,你怎么了?”我冲饭塚时子喊道,她却仍旧没有反应。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又回到她的枕边问话。当我的手摸上她的额头时,发现她正发着高烧。
她身上发出如同瘫痪老人失禁、或尸体腐烂后的味道,我一边捂着鼻子,避开这种味道,一边思考着要怎么办。
如果叫救护车,那么,要说自己是谁呢?而且,当急救人员来到这里后,很有可能会去询问,区政府里管理独居老人的部门,弄不好还会引来警察的介入。那样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调查二楼,甚至进入天井。
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
这时,饭塚时子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看着就恶心,让人不想碰触。她要是死了,会引来不少麻烦。
还是匿名叫救护车吧。
“都是我不好啊。”
她突然说话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这话是对我说的,不过好像不是。
“我不应该把你丢掉的。”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我不禁问道:“我是谁?……”
“胜男,不是你吗?……”
和说梦话的人搭腔,会招来恶果。当然,这不是对于问话的我而言,而是对于在梦中回答的饭塚时子,既然对我没有不好的影响,我就这样继续问了。
“为什么?”
“我生下了胜男,却又马上把他丢掉。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后悔。”
“为什么要扔掉他?”
“因为他碍事。他在,我就没办法生活了。”
“他有这么碍事吗?”
“是啊,那时是这样的。那时我只顾得上自己,而且,母亲不会原谅我生孩子的。”
“不会原谅?”我重复道。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把胜男丢到了天井里。”
咦,话题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了。
“一想到你在天井里受的苦,我就会很后悔。你知道吗?”
我附和着时子的话,诱导她继续推进话题。
“胜男,对不起,妈妈我……”
她却突然闭上了嘴,头向右边垂下去。我本以为她死了,却发现并非如此,她只是又睡过去了。
她的体温依旧很高。就算不触碰,热度也能传达到我这里。如果这样放任不管,她一定会死。家里的电话,因为长期拖欠话费,而被停掉了;可是,如果我用手机叫救护车,又会引来一堆麻烦……
“救……救……我……”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催促着我做决定。就在我打开手机时,电话铃声先响了起来。
(东十条)
男人在那天晚上,一连打了十二次电话,这个周末,他还像往常一样,来到东京,因为事先从没有想过。电话会接通,因此,当对方接起电话时,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之前,他每天至少要打三十次电话,那边一直是关机状态,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打通。如果是对方打来挑衅电话,倒还能稍微应对一下。
“喂,是直美吗?……”
沉默。可以想象,对方接起电话的时候,那困惑的样子,能感觉到对方慌乱的喘息。
“喂,直美。”
虽然觉得接电话的,应该不是妻子,但必须得说话。对方一定知道白濑直美的住处,如果能够抓到他,就能逼他说出直美的住处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真的。”尽管心里并不这么想,嘴上却还是这么说着。
对方一直沉默,他试图从周围的声音中。寻找线索。于是。他用心地侧耳倾听,希望能听出对方的反应。
听到了一种之前,曾听过的奇妙声音,沙拉沙拉……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动。这种声音,让他想起逛庙会时,看到的风车,接着又想起了别的场景。
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呢?……那是他在故乡的海岸,看到的异样风景。结婚以前,他曾和直美一起,从金泽开车到奥能登兜风,在从轮岛到半岛的途中,偶然遇到了那样的奇景。
那时候。他们一边欣赏着初夏时节的日本海,一边开车沿着海岸前进。左前方有一处岩石较多的地方,停着三辆车子,他们准备下车,看看是否能步行过去,当时他和直美还很相爱,便手牵手走过去。
岸边到处是岩石,走起来很不方便。可以看到岩石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洞窟,里面有一个老太太。既然有人,就应该不太危险,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而后,他们在洞穴中,听到了奇妙的声音。那不是海风的声音,也不是海浪打上洞穴外壁的声音。因为很在意这种声音,他便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走近洞窟。
洞窟在岩石堆内侧,不管海浪怎样汹涌,里面都很安全。
随后,他所看到的异样光景,让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无法计数的风车,被海风吹动着,吱吱地转个不停。转动声重合在一起,仿佛聚集了大量马蜂。
除了风车,洞里还堆着一些馒头似的石头。和几尊围着红色布条的地藏菩萨,地藏菩萨前面,是一些熔掉的蜡烛。香积箱里有一些十圆和一圆的硬币。
刚才看到的老太太,拿着布袋,来到地藏菩萨前面,将袋里的米粒倒出后,双手合十,念起了佛经,感觉是在召唤恶魔降临。
“婆婆,您在做什么啊?”
听到问话,老人回过头来。只见她那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很乱,仿如魔鬼。
“什么事?”
她用“请勿靠近”的严厉目光盯着他,随后又添人几分悲伤色彩。海浪的声音变大了,他有些听不清,老太太的说话声。不过,能从老人的嘴形,读取出其中的意思。
“救……救……我……”没有牙的老人说。
“救救你?……”他反问,才发现这并不是梦,而是现实中的声音。他已经越过梦与现实的壁垒。梦中的幻象,就像被切断电源的电视屏幕,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脑中生出的黑暗房间影像。
电话那边的人,像在寻求他的帮助一般,发出痛苦的声音。难道说,那个女人,被什么人监禁起来了吗?之前在新潟,发生过少女被监禁九年的事。而她离开他身边,还不到两年。这么说来,她的确和其他男人,生活在一起了。他们关系好时,还曾愚弄过他,此时肯定是关系冷淡下来了。而那个凶恶的男人,不允许白濑直美离开自己,于是,便把她监禁了起来。
绝对是这样的,没错!……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头发凌乱的老太太,好像和哪个认识的人,生得十分相像。
“喂,你现在在哪里?”他问电话那边的人,“是直美吗?……是我,是我啊!……”
就算他憎恨直美,想将她逼入苦境,可面对她的求助,他的心中,却突然奔涌过一股爱情的暖流。爱与恨在他的体内融合。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们从头开始吧?”
沙拉沙拉的声音取代回答,他咽下还未说出的话。而后,电话挂断了。他回过神来,再次按下妻子的手机号码,却发现对方已关机,打不通了。
“可恶!……”
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自己的怒气。总之,先冷静下来,去寻找直美吧。他开始认真考虑,从刚才那通电话里,能够得到什么线索。
他知道直美就在这一带,在那片复杂的小路盘绕处。先去看看吧,找到她被监禁的地方。
他不安地离开了赤羽某家商务酒店。
(二楼)
有人敲门。
白濑直美不想开门。敲门的一定是小野寺,和他见面,一定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见面。最近这段日子里,直美不再去打工了,她用短信通知两位店主,自己要出去旅行一周。
她在冰箱里,存了够吃一周的食物,所以就算她不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来访者马上放弃了敲门,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她发现有人塞了东西进来,随后,门外便响起下楼的脚步声。信封里夹着一张纸条,她取出来。将对折的纸打开。
是久无音信的猪田光惠写来的信:
因为一直联络不上你,所以,我就写了这封信。
我是为了收拾东西,才特意再一次赶回来的,之后,我还要再回老家去。不过,房子还会继续租着。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你总不在,其是遗憾啊!……
那么,再见了!……
猪田光惠
直美这才发现糟了,懊恼自己为什么刚才不去开门。如果是猪田光惠的话,一定可以设身处地地,聆听她的烦恼。怎么办好啊!……
窗外的暮色渐渐变浓,马上就要迎来日落了。空气中飘散着寂寞冬日的味道,阳光正一点一点地减弱。
现在出去,没关系吧?……赶紧叫住光惠,向她说明,自己所处的苦境。如果是猪田光惠的话,一定可以给出很好的建议,万一遇到危险,还可以去她那里暂住。
然而,已经迟了。
她走到光惠家门口时,那个固执的管理员,正拿着扫帚,打扫公寓门口。她敲了敲光惠房间的门,管理员走过来说:“你找猪田小姐吗,刚才她拿着东西走了。”
“猪田小姐还会回来吗?……”一阵不安向她袭来,她声音颜抖地问道。
“好像是回来整理东西的,打算回老家。”
“她退房了吗?”
“大概吧。不过,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她要回老家吗?”
“我是这么想的。”
听到管理人这么说,她感到非常失望。
“不过,如果她刚离开的话,我或许可以追上她。”
她嘀咕了一句道谢的话。便向车站跑去。
马上就要失去无可替代的朋友了,她瞬间产生危机感。如果刚才老实地开门就好了,真是太愚蠹了。她几乎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白濑直美顺着光惠可能走的道路奔跑,经过商店街,直行来到车站附近。她逆着人流,艰难地在出站行人中穿行。此时,就算这里有她的丈夫,可能会注意到她,她也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猪田光惠。
她一口气跑到东十条站前的跨线桥上,来到检票口时,几乎喘不上气来,甚至无法站立。她背靠墙壁,一边喘气,一边巡视人群。
猪田光惠不在!……啊,要是知道她的手机号码,那就好了。
她无奈地买了车票,向开往上野的站台走去。这时候,正好有列车进站,站台上都是下车的乘客。赤羽那边的车站上,电车刚好进站,但乘客中也没有猪田光惠的身影。
白濑直美带着深深的绝望,走上楼梯,出了检票口。她脚步沉重地,沿着来时的道路,向住处走去。她的心情极其失望,感到幸福的钥匙,就这么从自己的掌中滑落了。
经过商店街上,打工的便利店时,她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店内收银处。店里有不少客人,柜台里却只有店主一个人,头也不抬地敲打着收银机。她发现客人中有一个男人。
她不禁从口中发出“啊”的一声悲鸣。男人恰好转过头来。店内光线昏暗,应该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她却觉得,自己被丈夫发现了,飞速跑了起来。
不,不是吧,那家伙居然查到这里了!……
前面走着几个上班族模样的女人,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她超过那些女人,渐渐放慢脚步,走了起来。只有自己的房间,是最安全的场所。
她打开门,飞奔进房间,反手锁好了房门,挂上链锁。没有人能够打开这扇门。就算有人想用力破坏,我也会抵抗的。绝对不会输的。只要这个家不着火,我就不会出去。
她关上灯,钻进被窝。
就这样,一直待到半夜,她听到有什么喊声。本以为是提醒大家防火的警示语,却发现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直美!直美!……”
没错,是在叫她的名字。这是丈夫的声音?还是小野寺的声音?或者是其他人的?……她一切都不知道。
接着,她又感到背后有微微的震动。地板男。地板男在骚动。
如果地板男揭开地板入侵的话……
畜生!……
(一楼)
她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雾。仿佛眼珠外裹了一层薄膜,视线模糊。
很久之前,医生曾说过她可能患有白内障,劝她及早手术。然而她却嫌麻烦,一直放任不管,因此病情一再恶化。结果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眨了几次眼睛,感觉好一些了。只是眼屎吧,对老年人来说,要不得的东西,这么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她笑了出来,却因为笑,诱发咳嗽,很长时间收不住,咳着咳着彻底醒了过来。
她发现面前有人。
“是谁?……”
虽然房中开着小灯,却依旧很暗。不过即使这样,她也能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太对劲。那是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
“混蛋……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对方用略带嘲弄的语气。低声反问。
“我不知道啊,别在这里戏弄老人。”
“我是胜男啊。”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她沉默了。
“真让我吃惊啊,你居然把我出生的秘密,全部说了出来。”
但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了。
“胜男……你真的是胜男?”
“是啊!……”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男人笑了起来。
“你啊,还真是糊涂。你在梦中,回答了我的质问。”
沙拉沙拉沙拉的声音响起。她还躺着,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是男人透过口罩,在吹动风车。那是一个用假象牙,制作的红色风车,做工粗糙。风车表面布满尘埃,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褪色后变成淡淡的红色。
“这是我从天井里拿下来的..,想让你看看。”
“真是怀念啊。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庙会上买的,是买给胜男的。”
“买给我的?”
“是啊,是这样的。”她附和着。
“我还拿了这个。”
男人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上面也附着着大量的灰尘,男人吹了―口气,灰尘四散。
“这是我的秘密。”
“混蛋……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二楼的秘密。”
“啊,是二楼那个女人的事吧。”
“你为什么一直让那个女人待在二楼?是被人威胁了吗?……”
“你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这就用不着你管了吧!……”
“你可真是的……”
“怎么?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抓住了把柄?”男人探出身子问。
“我跟你说,你能明白吗?”
“你说说看吧!……”
天井男的声音,通过口罩传了出来,含糊不清,很难听明白。
“这是为了……解开密室诡计。”
“密室诡计?……”
“是的,找出凶手是怎么样,从密室里逃出来的。”
“为了解决这个?”
“是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实验品。我日思夜想,让她待在那里,就能解开密室之谜了。”
“你真是个怪人,疯了吧?!……”
“啊,因为我上了年纪吧,大脑已经不转了。一辆汽车,要是零件散了,不管司机如何技术高超,车子都是不会动的。这种事情,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哼!……”
“辛苦你啦!……”她再次闭上眼睛,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稍微有点退烧了,不过,是不是还是去叫辆救护车,比较好啊?”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已经没事了,问题是……”她稍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那家伙,已经快要找到这里了。”
“那家伙?”
“嗯,就是二楼那个女人的老公啊。要是那家伙来了,那女人不就麻烦了吗!……而且……”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
(天井里)
之后,饭塚时子便只是一味地痛苦呻吟,无论我怎么问她,她都像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她的头垂向右边,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探了探她手腕上的脉搏,虽然体温很高,索性脉搏还算正常。这个女人,可不会这么容易死掉,就这么放着不管吧。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八点十五分。那家伙要来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刚才一打开手机,马上就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可见那人时常拨打这个号码,追查白濑直美的动向。如果他在东京,就随时有可能行动。他应该已经查出,直美就住在这一带了,找到直美的房间,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之前,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把那个女人杀掉。在密室中杀掉她。”
听到这个老女人的梦话,我心情复杂。就算这是她发烧时说的胡话,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也具有一定的说服力。
我就这样放着时子不管,爬上了天井。
饭塚时子死了,没有人会感到困扰。她就要迎来和她所犯下的罪行,相呼应的死亡了。
我先确认了一遍,玄关的门是否锁好,才进入了壁橱,爬上天井。从天井进入二楼怎么样?我打开手电筒,寻找二楼壁橱的位置。虽然整幢房子都老化严重,不过,因为是以前的建筑,非常坚固,地板也意外地结实。
不过,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是这里。使劲推开这里,就能上二楼了。
不能就这样,放任白濑直美不管。赶快做点儿什么,不然我就完蛋了。
我?……
我是谁?……我问自己。我是饭塚胜男。不,我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在犹豫着,是否要开机。
如果开机,丈夫一定又会打来电话,那个男人就像蛇一样难缠,一定会不断地打自己的手机。
可是,她实在想求助。如果把无关的第三者,带到这里来的话,丈夫就不能为所欲为了。
最合适的人是猪田光惠,可现在联络不上她。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小野寺伸介了。
如果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马上赶来的。不过……
如果丈夫没有找来这里,小野寺就会留下,他的存在,让直美有些不知所措。但把丈夫和小野寺的纠缠,放在天平上衡量,恐怕还是向小野寺求助比较好。虽然是一项消极选择。
白濑直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打开手机。
她按下了小野寺的电话号码,那边马上接起了电话。
“救救我。求你了。我丈夫要来了。”
“待在房间里不要动,我马上就过去哦。”
此时,小野寺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可靠。
“小野寺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自己家里,你等着我,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门。”
刚挂断电话,电话就又响了起来。她本以为是小野寺还有话要说,便接起来问道:“小野寺先生?”
“不好意思,我不是小野寺。”
是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丈夫。她用颤抖的手,切断手机电源,将手机扔到房间的角落。
啊,不能大意啊。恐怕丈夫马上就要来了。
(东十条)
那个男人在东十条车站下了车,本想从赤羽直接搭出租车过来的,却害怕被司机记住自己的样貌。不得已,才选择了不显眼的电车。为避免被人看到,他跑进了小路。
就在那里,绝对错不了。
他没有一刻的犹豫。赶紧抓住那个女人,把她带回乡下老家。如果她敢反抗,就杀掉她。她带给我那么多耻辱。
因为跑得太快,他有些喘不上气,对白濑直美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可他又真的爱着那个女人。虽然曾背叛过她,但那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拒绝女人诱惑的男人。
然而,她竞然逃离,还对自己百般愚弄,必须要复仇!……
“啊,这样就好了,我已经织好了网。我雇了侦探,知道了她的大体位置,就在这条倒霉的小路里。可是,把范围缩小到这里后,却无法更近一步,找到她的具体所在。
“但是今天,终于要迎来此事的结局了。虽说花了很长的时间。
“在那里,绝对在那里。在那幢二层的小楼里。在那个臭老太婆家,就在二楼!……”他心里这么想着。
“哼哼,终于到算账的时候了,直美!……伸长脖子等着吧。”
他心中怒火熊熊,他不会罢休的,他要绞住那个女人的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然后,然后……
“啊,我要绞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眼球、舌头突出。不……在这之前,那个女人,恐怕会向我求饶。我要看着她向我跪下,为自己做过的事情道歉。愚弄丈夫、不知羞耻的女人!……
“可就算她求饶,我也不会原谅她。”刚才还觉得可以原谅,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无法原谅她。绝对要杀了她!……勒紧她的脖子,亲眼看着她气绝身亡。
他越想越生气:“杀了她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不会后悔的。”
寒风吹着他的身体,反而让他的愤怒更盛。男人终于顺着小路,来到了那个女人所在的公寓门前。没错,直接去二楼吧。
进去之前,再打一次电话吧,虽然对方肯定关机了,不过万一接通,岂不是更好?!……
男人站在公寓门前拿出手机。
结果真的接通了。铃声响过五次,应该会被挂断吧……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电话接通了:
“直美?……”他下意识地放低声音,想温柔一些。他正在扮演狼外婆的角色。
“我很担心你。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馒悠悠地靠近目标。确认过名牌上写着“饭塚”两个字以后,他转到房子的另一侧,向二楼的入口走去。虽然是冬天,垃圾的味道,却仍然大得无法忍受。住在附近的人,难道不抱怨吗?被风一吹,对面的民居,应该能够闻到这股味道。
手机里转来痛苦的喘息声:“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是为了让人以为,她不在家吧,实际上,她正在家藏着。
“我现在就去找你。”
对于他的宣告,电话的另一端,却只传来痛苦的喘息声。
“今天我们就回乡下,我开车过来的。”他连珠炮似的说着,对方却仍不出声。
“我就在你的附近。听着,就是那个头脑奇怪的、姓饭塚的臭老太婆住的地方,你就住在二楼吧?”
“……”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直美拿着电话,浑身颤抖的样子。
“哈哈哈。”那边却传来意外的笑声,“你能够做得到吗?”
声音很嘶哑,是那个女人故意装出来的吧。可恶,非要我动用下流手段吗?……
他再次燃起怒气,静悄悄地走上楼梯。
“我要用这双手,用这双手将那个女人……”他无意识地,冲着电话的另一端,说出这句可怕的话。
“你要杀你老婆?”
“嗯,我要杀了你。你等着。”
(一楼)
“用这双手,用这双手……”传来男人愤怒的声音。
“你要杀你老婆?……”她用这把苍老的声音反问,笑着向那男人挑衅道。
“嗯,我要杀了你。你等着。”
接着,她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最近她的身体很差,可此时听到直美丈夫的怒吼,却反而精神振奋。
那个男人,一直在那边说个不停,引得她也挑衅起来。
对方恐怕是个粗暴的人。她常常思考,生长环境对人的影响,成长环境不同的人,未来自然也会不同,有人会变成骗子,有人会成为学者。
她马上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脑子也跟着,重新转动起来。尽管高烧使得大脑发沉,思绪不清。但因为之前做过系统的训练,使她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马上采取行动。
她感觉到天井里的人动了。不,不是感觉,而是确实地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那家伙也感到火烧屁股,不得不动了啊。他准备怎么去二楼呢?
她的计划也要开始实施了。她按下了意味着毁灭的倒计时按钮。
(二楼)
有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丈夫终于找到这里来了。
在黑暗中屏住气息的白濑直美,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心脏而膨胀、收缩,如此反复。
“直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叫喊。
那是男人的声音。这种没有自信的声音,肯定不是丈夫发出的,是小野寺。虽然发现不是丈夫让她安心,但她也不想马上给小野寺开门。
“开门吧,不快点儿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哦!”
听到小野寺那急迫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但只是走到门边。现在她有些后悔,向小野寺求助了。
“不行,你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的,你丈夫马上就要来了,不快点的话,连我也会被他抓住的。我爱你啊。我会和你丈夫好好说的。还有,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会在这里,撞见你的丈夫了。那样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个野兽般的男人,弄不好会杀掉我。”
很有这种可能。丈夫不知道,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同样,他也不会原谅和自己,交往过的小野寺。
白濑直美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小野寺进入房间里来!……
(天井里)
我在二楼的下方,非常痛苦。
本来这块板子,是可以推起来的,可现在它被钉死了。上面像是放了什么东西,非常沉重。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向上推板子,对我来说太难受了。
怎么办呢?……在那家伙来之前,我必须上二楼。要给那家伙打个电话,扰乱他吗?……
这么想着,我探了探胸前的口袋,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掉在哪里了呢?我停止推动天井板,借助手电筒,在天井里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
糟了。肯定是掉在一楼了。
我想着取回手机,便透过天井板的孔洞,向下张望。让我吃惊的是,饭塚时子正举着我的手机,跟什么人通着电话。而且,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上,还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睛正望向天井,看着我。
“胜……男……加……油!……”她的嘴像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全身冒汗。所有的人都疯了。一股寒气,将我的全身包围。
好可怕,好可怕啊!……妈妈!……
(东十条)
男人盯着手中的电话,骂了一句,小小的机械发出悲鸣。包含强烈愤怒情感的肾上腺素,在他的体内四处冲撞。
要怎么处置她呢?那个女人。只是杀掉她,还不能够满足,拧断她的脖子后,再用刀子切开她吧。厨房里应该有菜刀。然后,把她的尸体装进垃圾袋,丢到那个臭老太婆的院子里。
他站在外面的楼梯下,再一次抬头望着二楼。房间里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她在假装不在家,这种拙劣的伪装,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识破。他这么想着,打算登上楼梯,却发现二楼的门前,正有一个黑影。
难道,那个男人正埋伏在那里等着我?……
哼哼,不过,对方的这种行动,我也考虑到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男人的头脑,开始高速运转。说到头脑,他不会输给任何人。他早就考虑到,对方会设下陷阱了。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走上楼梯,打算趁对方大意,予以痛击。
他认为看破了对方陷阱的自己,现在正立于优势地位。他要将愤怒化为动力,全身因此充满了力量。哈哈,他从心底笑了起来。
等着吧,白濑直美!……
他从空地出来,绕着饭塚家转了一圈,在院子里堆积的垃圾山中,寻找着武器。周围的街灯,发出淡淡的光,映照出垃圾山的轮廓。当他在垃圾中寻找时,感到右手食指,一阵刺痛。
可恶,是碰到了某种类似玻璃的东西。
他的怒气仍然在沸腾,一边嘀咕着,一边在垃圾山周围转悠,想找个铁棒之类的东西。在施工现场,应该可以找到,折断的铁骨一类的东西。
对……就是这个。就用这个袭击那家伙吧,在使劲把门打开之后。这场比赛进行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二楼)
白濑直美打开门。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起丈夫,她更愿意选择小野寺伸介。
在外面等待着的黑影,迅速潜入到房间中。男人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说着“安静”,而后抱住她说:“我好想见你哦!”
小野寺强行和她接了吻。白濑直美反抗着,现在她是真的后悔,给对方开门了。
“等一下,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丈夫就要来了。”
“没有关系,他不会追到这里的,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威胁你开门而已。”
“这样子啊!……”
“是啊,安心吧。”
“可是,不关灯吗?”
丈夫这么执著,屋里如果亮着灯,简直如同用灯火,引诱飞娥一般。
“关掉比较好吗?”
小野寺走进屋里,确认窗帘已经全部拉紧,才用手去摸索灯绳。大灯立刻熄灭了,只剰一个小灯泡亮着。
“这样的话呢,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小野寺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很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
“不行。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只要我丈夫还在,就绝对不可能和我离婚。我也结不了婚。”
“离婚不是很简单吗,那个男人,不是已经另外有爱人了吗?”
“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因为我逃到东京,那个男人无法和情妇结婚,这让他很不高兴。他不会原谅我的。他无论如何,都要破坏我的幸福。”
“是这样啊!……那就和他好好说,一定可以的。这样,你可以离开丈夫,他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天天吓唬人也没有用啊,我会向他说明的。”
“不可能。我已经放弃了。丈夫一到这里,就会把我们都杀掉了。”白濑直美哭丧着说。
“你太悲观了。应该更积极地活着啊。”
“你完全不知道,我丈夫的恐怖之处。那个人疯了。你回去吧,我和你没话好说。”
白濑直美哭着,使劲推开小野寺伸介。小野寺不小心摔到地上,头碰到了暖桌的桌角。
他呻吟了一下,之后房间便陷入了安静。
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直美困惑极了,她用手摸着小野寺的头,却无法将他扶起。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天井里)
他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用双手推着天井板。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那块板子。
他喘了口气,正打算再推一次时,却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胜男,你怎么回事儿?快一点。”
是那个女人。她在偷听我的动静。
等到事情结束以后,一定要好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再次站起来,推动板子。板子的边缘晃动了,再加把劲试试吧。
就算被钉住了,也没有什么关系,板子发出裂开的声音。不知为何,这种声音,让他想起胸口裂开的声音。
好……就差一点了。他正一步一步,向二楼靠近。
(一楼)
她的计划,已经接近最后一步了。只差一点,就可以圆满地结束了。
“胜男,你怎么回事儿?快一点。”她听到天井里有人的声音,“胜男,加油。不可以认输哦。妈妈在为你加油呢。”
她闭上眼睛思考着……
生下你,真是无可奈何。想要堕胎时,却发现你已经发育成熟了。如果硬要打胎,母体就危险了。
话说自己是怎么想到,“胜男”这个名字的呢?……大概是受了战争的影响,出于“希望自己的国家获胜”这种原因,当时,大家都是真心这么想的。当时的日本人,都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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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被母亲欺负的事。等我长大,一定要好好地报复她。事实上,我真不想生下你啊。其的不想忍着腹痛,生下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让母亲感到羞耻的欲望,更为强烈一些。
天井里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她中断思考,抬头看着天井。
“胜男,你一定能做到的。”
因为胜男是个体弱的孩子,所以,一定要鼓励他!
“去吧,去吧!……胜男。你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到底怎么样了?”
她用双手做成喇叭,大声叫道。
“不要输给那个家伙,你一定要解开密室的诡计。去吧,去吧,去帮帮那个女人。”
天井里传来“扑通”一声重响。
“胜男,加油!……”
她一边笑着,一边大声地喊着加油。
(一楼)
那个男人一边警锡地环视四面,一边静静地走上楼梯。他的右手,握着从饭塚家垃圾堆里找出的铁棒,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袭来,他都能马上反击。
从上面,就把铁棒像枪一样,向上刺去;攻击来自下方,就猛烈地向下挥棒;从旁边过来,就水平地挥动棒子。他将棒子握在手中,悠闲而随意地摆弄着。
“快点儿来吧!……”男人全身充满了愤怒的热血。
“就把直美和她的爱人,埋葬在黑暗中吧!……把她送到另一个世界。只是杀了她的话,自己肯定会被怀疑的,就让这两个人一起殉情吧。如果事情顺利进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禁笑了出来。只差一点就能蠃了。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终于来到这里。那么久的努力,马上就要有回报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在转角处调整呼吸,快速地望了一下周围。二楼门前没有人,刚才看到的黑影,是眼睛的幻觉吗?
他望着饭塚家的院子,没有可疑的东西。垃圾山上似乎有什么动静,不过他马上想到,那是附近射来的微光。有风吹过,垃圾的味道被吹上来。很臭。
这里真的该打扫了。
照亮空地的光源,来自车站的一角。
男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就算直美会挂断电话,他也想再打一次试试。他这么想着,按下通讯录中的第一个号码。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直美?……”
面对男人的问题,电话那一端,只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等一等!……”男人的语气相当傲慢。
“怎么回事儿?”突然鲜血充头,“你……现在在那里?”
虽然他明白,不能被对方的挑衅操纵,但就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啊,对了。”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他注意到,那并不是直美的声音,而像是男人有意伪装的,女人的声音。
“快点来,我等着你。”
“可恶!……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直美哦,是你深爱的妻子。亲爱的。”充满自信的女人的笑声,尖锐地传入他的耳中,回响着。
“可恶,不要再开玩笑了。”
男人无法判断,这是否是白濑直美的声音。他不能原谅,被对方这样愚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妻子,和她的爱人搞出来的,肯定是这样。
“等一等,我马上就去。”
对方挂断电话时,他听到有人在大喊:“胜男,加油”。
“胜男?……”
对,这就是直美新爱人的名字吧。男人一口气爬完剩下的楼梯,来到门前,将耳朵贴到门上。
(二楼)
“小野寺先生,醒一醒啊。”
白濑直美使劲晃动着,失去意识的小野寺伸介的头。而后,她听到一阵呻吟声,小野寺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啊,我……”他一副茫然自失的样子,环顾着阴暗的房间。
“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推了你,因此这才……”
白濑直美把手,从小野寺伸介的身上拿开,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咱们快点吧。”小野寺突然精神振奋地说道。
“干什么?……”
“我决定逃跑,尽快从这里离开。”
“不行。不能从这里逃走哦!……那个人非常的执著,他觉得我们愚弄了他,一定会追着我们的。不管我们去北海道,还是逃窜向南方的冲绳。”
“日本这么大。我们先回乡下老家,等日子长了,你丈夫冷静下来,再去找他商量商量吧。”
“够了。我就想在这儿待着。”
“可是,你丈夫……”
“我已经放弃了。只要我服软,那就没问题了,他只是虚张声势。”
“可为什么不逃走呢?……如果服软的话,之前的一切,不都化为泡影了吗?”
“你就当做我是在做梦吧。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独自在东京生活。”
“不要说这种软弱的话,赶快和我一起走吧。”小野寺站起身来,拉住直美的手。
“好痛,放手。”
“快点走吧。”小野寺用严厉的口气说着,并强行把她往外拉。
“不要,你回去吧。”
“别跟我顶嘴。”小野寺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马上逃还来得及。啊……快点儿!……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之前。”
“你和我丈夫一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总是自作主张。男人都一样。”白濑直美对小野寺,瞬间产生了一股厌恶之情,“回去吧,你回去吧。我讨厌你,很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的脸。”
她认真地想着:“要是所有的男人,全都从世界上消失的话,那就好了,我一个人生活就可以了。”
她伸出右拳,打了小野寺的脸。小野寺的脸,马上被打歪了,怒气也随之上升。只见他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
“混蛋!……畜生!……”
(天井里)
把板子稍微推开一点,钉子就能松开了。
“胜男,加油!……”下面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无视那个疯狂的老女人,将手伸到裂开的部分,使劲撬起板子。只要揭开一块板子,差不多就能过去了。
我先把脑袋伸出来。房间里一片黑暗,看不到物体的轮廓。我闻着空气中的气味,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但至少能够大概把握住了真相。
这里发生过什么。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密室形成,被破坏;再次形成,又被破坏……
这复杂的情况,让我感到无比眩晕。
疯了,那家伙疯了。是的,这是个围套。想要陷害我的完美圏套。
这时我回过神来。有人在敲门。敲门者像要把怒气,转移到拳头上一般,强烈、激烈地敲着门……
“喂……开门。直美!……我知道你在里面。”
白濑直美的丈夫,在门的另一侧怒吼着。
“胜男,加油。不要输给那家伙。”
楼下老女人的声音更大了。我被直美的丈夫,和老女人夹击着。老女人的声音,大得连直美的丈夫都能听到。
“胜男?……你是叫胜男吧?……现在开门,我就原谅你,快把直美交出来,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相当迷惑。刚从天井里出来,就去和二楼的男人对决吗?……这个房间的空气,却像要破坏我的脑部中枢一样,让我退却了。
“我……我……”
我回到天井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是汗水。一想到那里的空气,我就觉得一生都被恶魔缠上了。
那个可恶的老女人,实在罪孽深重。
(东十条)
男人将愤怒融入拳中,拍打着妻子白濑直美所在的房间。
“喂……开门。直美,我知道你在里面。”
远处传来“胜男,加油。不要输给那家伙”的声音。这个叫胜男的人,一定和直美一起在房间里。
“胜男……你是叫胜男吧?……现在开门,我就原谅你,快把直美交出来,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可是,门没有打开。但是,我可不会就此让步。
“不要逼我,不然,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男人继续拍着门,“你这家伙,开门!……快开门啊。”
知道对方没有开门的意思,他开始用脚踢门。虽然房子很老,但正因为是老房子,架构倒是意外地结实,不管他怎么踢,门都没有要开的意思,反而踢得他脚疼。
再这么下去,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而对对方有利。他这么想着,盘算着动用别的手段。
“可恶!……”他咬牙切齿地喘息着,调整气息,闻着从下面传来的垃圾臭味。他吐了口唾沬,这更加加剧了他的愤怒。
他正想着要怎么做时,突然想起手中握着铁棒。对啊,用铁棒不就行了。虽然没有手电筒,不过,入口周围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门边有一扇玻璃窗子,恐怕是流理台。把玻璃窗打破,再从内侧开门,不就行了。
等一等……就算打破玻璃,恐怕也没有办法,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不,打破玻璃,可以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影响。好,就打破玻璃。
正当他挥舞起铁棒时……
“喂,你在做什么?”
突然从他背后,传来怒吼声。他吃了一惊,望着楼梯下方。耀眼的手电筒光柱,照着他的脸。
(二楼)
白濑直美打了小野寺伸介的脸后,迅速向门口跑去。
要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是她能安居的地方了,一想起丈夫,她就胃里直泛酸水。有必要和丈夫谈一下,让他放松警惕。
她还是爱着丈夫的。这么说起来,自己确实并不讨厌丈夫,原本丈夫对她是很温柔的。在这个城市里,丈夫应该不会,对她动用暴力吧。
经过艰难的选择,她认为,现在只能依靠丈夫了。站在较弱立场的自已,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背后传来一阵呻吟声,是小野寺发出的悲痛声音:“直美……等一等。”
“不行,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对不起小野寺,但也没有办法。她把锁打开,拧动门把手。
“不要走。你要是走了,我会杀掉你的。”
白濑直美感到,背后的小野寺有些动静。
“再见了,小野寺先生,我要和丈夫一起回老家。”
“不行。不要走。”小野寺发出悲痛的声音。但她依旧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突然而来的冷风,抚摩着她的脸颊。好冷。回到金泽也会很冷。可是回到老家,总比在这里更容易生存下去。
门外没有任何人。
“老公,你在吗?”她喊着,却没有人回答。在稀薄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外面的楼梯上,没有任何人。
丈夫藏在外面的哪里了吧?……正当她走下楼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使劲拉住了。
(天井里)
啊……这双手,这双手……我就像重度哮喘症患者一样,弯下腰激烈地咳嗽着。那时的感觉再次苏醒。
我并不想杀她。女人向背后倒下,我想把她拉过来,结果,她的头部外侧,碰到了楼梯上的铁栏杆,不动了。
人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吧,我吓呆了。我回过神来,急忙摇动她的身体,她却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想让她看上去,不像是被杀死的,于是,我把她拖回房间,随便摆了一下,伪装成意外死亡的样子。
为了清除死亡疑点,有必要把这个房间密封起来,要让房间达到,推理小说里所说的“密室”状态。这样,看起来就像女人在房间里摔倒,意外致死的了。
我将门锁好,又挂上链锁,接着将窗户也锁好,这样就不可能,是凶手从外部进入了,日本的那些笨蛋警察,一定会以为,她是在锁好门窗之后,发生意外死亡的。凶手在行凶后,不可能从密室状态的房间中逃出。绝对不会被查出来。
不过,我也要先想办法,从这种条件下逃出去。要做到这一点,确实非常困难。
那么,开始考虑怎么逃出去吧。这是一幢很古老的日本建筑,因此,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逃出去。
最开始我还很乐观,然而,无论我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出口,也想不出逃出去的办法。我在女人的脸上,盖了一张白纸,为防止纸被吹跑,又在上面放了一支圆珠笔。这样,我就看不到她的脸了……
“对不起。我们是警察。”
我的思绪被打断,外面传来粗暴的吼声,就像扫除挡风玻璃上的灰尘一样,把我从不愿回想的记忆中,迅速扯回到这残酷的现实。
“饭塚婆婆,我们是警察,我们要进来了。”
一楼的大门,被连续拍打着。老女人用混浊的声音应着,却没有人听得到。
“混蛋,警察怎么来了?……糟了!……”我的心脏像要破裂一般,激烈地跳动着。
我回到天井里,咕蹲在二楼壁橱的正下方。我拼命地忍住想吐的感觉,在天井里仰面躺下。
警察要把二楼的房间打破吗?还是说,婆婆向警察告发了我的存在?……
不行了。我快要……
(一楼)
“饭塚婆婆,我们是警察,我们要进来了。”她一边用手扶着滚烫的额头,一边在挂着链锁的情况下打开门。透过门缝,看着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
“你真是警察吗?让我看看你的警察手册。”
门外的人应着“好吧”,将警察手册,从缝隙中递给她看。
“稍等。”她说着打开了门。站在玄关的警察,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看到她后,利落地敬了个礼。
“什么事?……”她不敢怠慢,马上问道。
“您家二楼有可疑人物,朝他问话,他竟直接跳到了院子里。因此来向您问问情况。”
警察指了指垃圾山,解释说那名可疑人物,直接从二楼外的楼梯,跳到垃圾山上了。
“不知道,他没到我这里来。我把门窗都关得很紧,他进不来。”
“二楼有什么人住吗?”
“啊,有个年轻女人。”
“可我们朝里面问话,却没人应。”
“这……可能出去打工了吧。她好像在什么地方上夜班。”
“这样子啊……”
“那个可疑人物,后来逃到哪里了?”
“大概是逃到外面的路上了吧。”
那名逃亡者,肯定是白濑直美的丈夫。那个讨厌的家伙。
“警察先生,我这里没事,您还是赶快去追那个坏人吧。如果真是可怕的人,不如马上打110?”
“嗯!……”警察再一次敬礼,“今天晚上,我们会在这里重点巡查,还请您小心。”说完他便走了。
她将玄关的门锁好,回到起居室。然后仰起脸,冲着天井板说:“胜男,你下来吧。”
天井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她想,此时胜男肯定在犹豫。
“没关系,我不会对警察说的。我不会把你,出卖给警察的。”她温柔地说着,“我啊,最是讨厌警察了。警察总喜欢观察别人,很烦人!……不管警察还是地产商,都是我的敌人。不过,你不一样。今后,你可要好好地干啊。”
她冲天井的孔洞招招手。像呼应她的动作一般,她听到了天井板上,移动的脚步声。而后,从壁橱里钻出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人。
“我等你很久了……胜男。”
“妈妈,我回来了。”从长期的痛苦中,解放出来的天井男,安心地说道。
(天井男)
“对啊,是我杀了她。”
我和老太太面对面,正坐在坐垫上,之间只隔了数十厘米。这个距离,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杀掉了她以后,你又是怎么做的呢?……”饭塚时子探出身子问道,“你是如何让密室诡计成立的,我很在意这个问题。”
我便将为什么杀掉她后,还要特意组建一个“密室”的原因告诉了饭塚时子。
“为了不让警察,怀疑到我的身上,只有这个办法。要是在普通状态下,被警察发现的话,自然会被当成谋杀,进而去寻找凶手。”
“啊……的确如此。”老太太嘀咕着,将手伸向放在茶碟中的杯子。
“所以,我才让房间成为密室状态,让她看上去像是意外死亡。”
“原来如此。”
“你知道那个诡计了吗?”我反问。
“不,我不知道,虽然我是第一发现者。”
“看到现场的情况,不是马上就能够明白了吗?”
“我看到了,但是没有弄明白。自己家的出租房中,竟然发生了这种奇妙事件,我感到非常吃惊,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像你这种心思粗到,心脏都要长毛的女人,会觉得吃惊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想卷入这种麻烦,这样的话,二楼的房间,就再也租不出去了。”
“对不起!……”我老实地道歉。
“我当时稍微冷静了一下,就去察看房间。门从内部全部锁好了,可房间里却没有凶手,只有尸体。作为一个推理迷,我马上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那凶手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是啊,作案时,凶手是在房间里,还是不在呢?……还有,被害的死者被杀死的时候,被害者是否在房间里呢?”
“你还真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迷啊。”
“那当然。我还从图书馆里,借来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那本书来研究呢。”
“得到答案了吗?”
“我的结论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这种难以解答的诡异事件。这个诡计实在无聊。因为实在想不明白,所以,我做了一次现场检证。”
我已经习惯了,从她口中听到“现场检证”这种专业术语了。
“那么,凶手是从哪里逃走的呢?”我质问时子。
“我想是从壁橱里。一楼的壁橱天井板,有一块可以拿下来,二楼肯定也一样。可是……”
“可是……拿不下来哦?”
“是的。二楼的壁橱板钉得很紧。我觉得不可能。于是又拿起起子,尝试拔开钉子。不过,钉子上没有做过手脚的痕迹。”
“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呢?”我高兴地笑着问她道。
“最终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啊。请你告诉我答案吧。”
“你的思路不错。事实上,你破坏密室时,我就在房间里啊。”
“什么?……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你觉得,我会藏在哪里?”我故意让时子焦急。
“我可是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啊。冰箱、壁橱,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还看了榻榻米下面……麻烦你告诉我吧。”
“那么……你认输了?”
“啊,我认输了!……”她不无遗憾地说道。
“好吧!……”
我喘了口气,一口喝干茶碗里的茶,饥渴得像个在沙溴中遇到绿洲的人。
“我啊……我当时在观察你。”
“你藏在哪里?”
“二楼的天井里。不是一楼上面的天井,而是人们常说的屋顶里。你破坏密室,进入房间的过程,我可是全部都看得清楚了。”
“你……居然一直藏在那种地方?尸体腐烂的时候,你一直在那里?”
“嗯,屋子里有厕所、冰箱,还有水……而且,只要把板子合上,屋顶的天井里,就没有味道了。虽然是冬天,但是,屋子里也没有那么冷。”
“你疯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从密室中逃脱。只要等到有人进房间,就有了逃走的机会!”
“那你就一直等待,第一发现者的到来?”
“是的。后来你用起子,将地板上的钉子拔开,于是,你离开以后,我就从地板下,也就是一楼的天井逃出了。”
“原来如此。我没有注意到,之后又将钉子钉好了。”时子咬着牙望着我,“可是,有必要隐藏到这种程度吗?”
“这是为了让警察以为,那个女人是意外死亡。第二天早上,我先给单位打了一通电话,说要休息一段时间,马上就得到了许可。反正顶多一个星期,不会更久的。”
“哈哈哈哈,你费了这么大工夫做出密室,结果却是白费力气。警察没有来,发现那个女人尸体的人是我,而我根本没有通知警察。”那个老女人这么说着,“这么一来,对我来说,就全都解决了。”她嘀咕着。
“什么解决了?”
“也就是说,这个诡计属于‘行凶时,凶手在房间里’的类型。并不怎么新鲜嘛。如果我是读者,看到这种小说,会把书撕开烧掉的。”
“现实生活中的诡计,就是这么笨啊。像是凶手忘了锁门,或者把锁破坏掉什么的。”
“真是老套。”
她似乎还想再就这一话题说下去,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不去联络警察呢?”我追问这一核心问题。
“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讨厌卷入这种事情。而且,我也不想让警察,知道胜男的存在。”
老女人伸出皱皱巴巴、脏乎乎的手指,指着我的脸问道:“胜男,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女人是把我当成了胜男,还是故意这么说的?我不知道。
因此,我打算确认她的反应。
我把刚才从天井里,拿出来的塑料袋递给她,接着又吹起同样是从那里,拿下来的沾满尘埃的风车。风车开始缓缓地转动。老太太像死心了一般,叹了一口气,因为吸入了一些灰尘,她痛苦地咳嗽了一阵子。
“胜男是个怪物。”
那个老女人又叹了一口气,转而微笑着看着我。我假装冷静,内心却担心得不得了。
“胜男,我已经知道你是凶手了,你会怎么处置我呢?”
“杀了你,再从这里逃走。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凶手了。”
来女人笑着,双眼透过墨镜看着他。
“哦?你想得倒挺美。”老女人的嘴边,露出无畏的笑容。
“为什么?……”
她从屁舰下,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这是你刚才忘记,拿走的手机,一直开着机,是因为想和某人通话吧?”
我心里一惊,这种心情,似乎在脸上表现了出来,被她注意到了。
“哦,汗流下来了哦。警方一直在监视我,所以,也在我这里放了窃听器。”
“可恶!……”
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老女人笑了,“我是开玩笑的啦。我那么讨厌警察,不会和警察扯上关系的。”
这时,手机响起来电音乐。
“咦,会是谁呢?”
(二楼)
男人赤身裸体,躺在商务酒店的床上。
刚才在直美的房间门口时,他听到有警察在背后叫他,于是他就从楼梯口,跳到了饭塚家的垃圾山上。因为有垃圾缓冲,所以,他的脚并没有受伤。之后,他从垃圾山上爬起来,顺着饭塚家门口的小路逃走了。
伴随着身后警察的怒吼,他拼命地跑着。垃圾的味道,沾染到他的身上,他只得屏息快跑,向赤羽逃跑。一回到自己所住的商务酒店,他就将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对警察的恐惧,和对白濑直美的愤怒,这两种情绪交融在一起。虽然已经成功逃脱了警察的追踪,但他的心情却无法平复。
“可恶!……”他对自己生起气来,“再给直美打一次电话吧,一直打到打通为止。”他这么想着,没想到一打就通了。
“直美,你给我记住,我绝不会原谅你了。我已经知道,你藏在哪里了。”
电话那边,却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直美,你听到了吗?……”男人怒吼着,却听到对方在低声哭泣。
“直美,你……你怎么了?”
他的愤怒急速萎缩,对妻子的怜爱从心底升起。仿佛看透了男人的心理变化,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笑声。
“你这个笨蛋,你不是想抓住我吗?”
不对,这不是他所认识的直美。
“你是谁?”
“我是直美啊。亲爱的,因为太辛苦,我的声音都变老了。我是你以前的老婆啊。”
“可恶,别开玩笑了。”
“你完蛋了哦。这里已经被警察团团包围了,你是接近不了我的。明白吗,亲爱的?”
电话说到这里,就被挂断了。他没有犹豫,立刻重新打了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
(一楼)
我看着眼前,用恶心的语调说话的饭塚时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你完蛋了哦!……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你是接近不了我的。明白吗,亲爱的?”
时子模仿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尽管这样,仍然无法掩饰她的年龄。她撅着嘴,发出虚伪的声音,非常恶心。挂断电话后,她将手机扔给我。
“胜男,这是你忘掉的东西,还给你。”
我无声地拿起手机。这时,来电提示灯亮了,我慌忙关掉电源。
有这么一个执著的丈夫,那个女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这是二楼那个女人的手机。我杀了她以后,从现场拿走了它。为了让人们以为,这个女人还在人世,我偶尔会打开手机,给她的丈夫发空白短信。
我开始在这户人家附近探查,产生了为什么女人的尸体,没有被发现的疑问。时子应该已经发现了二楼的尸体,但她为什么没有报案呢。
这个迷,让我烦恼不已。我在天井里,观察着饭塚时子的日常生活,用心地想着。
“为什么不报警呢?”我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胜男,我可是推理小说迷,你这个问题,简直太愚蠹了。”
“告诉我吧!……”
“出租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尸体,作为房东,我可是很困扰的。”“的确如此。不过,这并不是全部原因吧?”
“那我给你点儿提示吧。把尸体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呢?”老女人嘴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吧。”
“是啊。不过,城市里可没有那种,可以掩埋尸体的地方。要是有人来挖院子,那可就全完了。而我的家又太小。”
“那你是怎么藏尸体的呢?……尸体腐烂以后,不是会有很大的味道吗?”
“是啊。你已经接近问题的核心了哦,胜男。”
“混蛋,别再叫我胜男……胜男的了。”
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到底是在嘲弄我,还是真的糊涂了。我无法判断。
“要把尸体,藏在尸体之中。”
“这不可能吧?”
“是啊,在没有大量杀人以前,确实是不可能的,胜男。把尸体丢弃到电车脱轨事故现场,是最好的选择,但又不可能预测,何时会发生事故。电车脱轨,可不是在轨道上放块石头,就能够办到的事。”
老女人呵呵地笑着:“特别是像我这种老年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所以,你就把尸体藏在了二楼。可是,味道的问题,仍然没办法解决。”
“将恶臭藏在恶臭之中啊,胜男。”
“恶臭?……”
“是的。所以,我才会在院子里,堆放那么多的垃圾。那些垃圾在私人用地里,所以,谁都不能强行清理。政府也只能劝告,不能让警方介入。”
“原来如此。为了隐藏尸体,你才在周围堆放垃圾。”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用垃圾的恶臭,来隐藏尸体的恶臭。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女人。
“疯了!……”
“我不希望,自己的房子里面,发生这种麻烦事。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个女人住进来。真是判断失误。”
“可是,如果尸体被发现了,不是会更麻烦吗?”
“是啊。那样会被以遗弃尸体罪,或者藏匿尸体罪处置吧。我也不知道。”
“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她的嘴边,露出谜一样的笑容。
“那个女人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啊,我也不知道。”
女人张开嘴笑了起来,可以看到,布满牙塘的牙齿。
“真麻烦啊。”
说这句话的她,却像正沉迷于游戏中一般,非常悠闲……
二楼
……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他。不仅窗户旁边,再往里十几英尺也能看到。因为角度很好,所以,他所住的房间里面,也能看得很清楚。看不到的,只有玄关和厨房最里面,以及浴室和里面的橱拒。现在外面的天气很好……
——费利斯·皮卡诺,《透明的房间》
(天井里)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之中。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能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的缝隙,传进来的光线。
在我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我的身下,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脸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蛋。
我对这张丑恶的脸孔,简直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情事,仔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但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费力地前进着。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案,肯定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了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了。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自眼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
“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然而,她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她觉得嘴里很不舒服,于是睁开了眼睛。
天井男还在偷窥她吧。她想象着天井男,在天井里透过孔洞,窥看她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两人再次开始,这样的同居生活。
虽然对这种关系感到厌烦,想早些停止这样的生活,无奈这种缘分,仍然延续着。
实在没有办法啊!……
她爬起身来,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吃早饭,去图书馆,再睡个午觉,买东西,吃晚饭,利用空闲时间写点什么……这对防止老年痴呆症很有效。
就这么反复,反复,再反复。
这样就可以了。要远离麻烦。
她再次回到桌边,开始像平日一样,写起了“天井男”。
(二楼)
女人静静地躺在二楼的房间里……
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管寒暑,她都可悲地、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置于地上,等待腐烂。
不管房间如何密封,垃圾的味道,还是会飘进来。不过,她却感觉不到。她也没有任何思想。
她失去了“悲伤”这一感情。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她都感觉不到……
(东十条)
“你好,不好意思。”
榊山勉打开了饭塚家的大门,冲里面问话。
无人应答……
屋里飘出一股类似鱼类腐烂一般的味道,院子里的垃圾山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垃圾,传来复杂的异味。他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作为区政府福利课的职员,他的工作,就是前来拜访独居老人。他早已听说过,许多有关饭塚时子的传闻,让他自然而然地退却,隔很久才来一次。
这个奇怪的老地主婆,虽然拥有好几幢公寓和不动产,活脱脱的资本家,却从来不和人来往。附近邻居不时抱怨,她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垃圾,但不管相关人员如何提醒、劝告,她都完全不听,实在是个顽固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拜访饭塚家,上一次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就算是独居老人,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掉,也不会引来任何关注吧。而对榊山来说,那只不过意味着,世上又少了一个碍事的人。麻烦的老人实在太多,他完全不想,和那些奇怪的老人有所交集。
发现对方不在家,他安心了。既然对方不在,就不用见面了,上一次,他也是以“对方不在家”为理由,离开这里的。
不过,房门却没有锁。真是太不小心了,最近这一带相当乱,有钱的独居老人,不锁门就出去,可是相当危险。还是和警察说说,让巡警经常来这里看看吧。所以,这次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他不打算回单位,而是直接回家,他想早点儿回家。家里有他可爱的独生女亚纪等着。他已经结婚十年,终于得到了宝贝女儿。亚纪才刚出生五个月。
正当榊山勉打算关门时,走廊里出现了老太太的脸。
“有……有事情吗?……”
这讨厌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榊山勉幸福的梦。
“我是区政府的榊山。”自我介绍后,他解释了前来拜访的理由。
固执的老人,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进来吧。”
“哎呀,哎呀,真不想和这个老人,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哦!……”他这么想着,亲切地笑着脱了鞋。
走廊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而到处是灰尘,走过时觉得脚底新糊糊的。他站在走廊上,望了望左侧的和室,老人冲他招了招手。
“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和室中间放着一张电暖桌,旁边则是和房主,完全不相称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榊山勉还没有回答,老女人就打开了壁橱:“你看……这里!……”
“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想请你进去天井里看看。”
“啊?……”榊山勉呆呆地看着老女人。
“天井里有人!”
“啊……真的吗?……”
这个老女人,脑子有问题吧。传闻果然是真的。
“你不相信?你的脸上是这么写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榊山勉慌忙摇了摇头。
“啊……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不来就好了。”榊山勉这么想着。
“你想怎么办?”
“好吧,我上去看看。”榊山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榊山勉先把壁橱里放的被褥拿出来,身材瘦高的他,费劲地爬到壁橱的上格,弯下了腰,推着天井板。有一块板子没固定好,他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块板子给推开了。灰尘和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瞬间涌了下来,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尽管如此,为了尽早结束工作,榊山勉还是把头探进了天井。一开始,他有种错觉,觉得天井里,是一片汪洋血海。西侧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夕阳如同幻灯机射出的光柱一般,照射了进来。
他突然看到,墙边有个黑色的人影,伴随两道白光,向这边投射过来。那是天井男吗?他眨了眨眼,再看向那边时,黑影却不见了。
“怎么样,有天井男在上面吗?”饭塚时子焦急地问着。
“不,没有任何人。”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为切断老女人的妄想,榊山从天井里抽回头,将天井板又盖了回去。
“没事的,老婆婆。”
榊山从壁橱里出来,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单看你的态度就知道了。”老女人冷冷地说,“我讨厌没有诚意的人。在这一点上,小野寺先生可是好多了。你让那个人过来吧。”
榊山感觉被伤了自尊,用强硬的语气说:“小野寺已经不干了。”
“哦……他不干了?”
“他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根本没去过单位。”
“他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榊山勉从饭塚家出来,总算安了心。前任的小野寺先生,还真是不容易啊。就是因为一直应付这种人,实在承受不了,才会突然离开的吧。幸好我还有心爱的家人,还是不要和她近距离接触为好。
他和单位打了声招呼,就向东十条的车站走去,准备直接回家。狂风吹动枯木,他的心里却很温暖。
(一楼)
你还好吧?天井里的情况怎么样?
就算没有暖气,这里也相当暖和。只要能够忍受得住狭小和阴暗,上面还是很适宜居住的。这就是随遇而安吧。
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已经没有打长期战斗的体力了,她开始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自己再也经不起恐吓了。所以,她拜托区政府来的人,去天井里察看一番。
“我可没有那么糊涂。没关系的,藏匿杀害白濑直美的凶手,是我的兴趣。所以,让他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怎么样,你在天井里,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之前说过怀孕的事吧。
对啊。我和不知道从哪来的什么人,匆匆过了一夜,就怀了孩子。等我发现时,孩子已经很大了,无法去打胎。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烦恼。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一定又会嘲弄我。她不会因为我的失败而悲伤,只会嘲笑我。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这样,真是讨厌的家伙。
我的孩子就是胜男。我擅自把那孩子认定为男孩儿,还给他起了名字。他相当粗鲁,在我的肚子里翻腾,踢我的肚子。太有活力了吧。不过我一叫他“胜男胜男”,那孩子就马上变得安静。那时我就决定要叫他胜男。
胜男是在二楼的房间出生的,我没来得及去医院,就迎来了临盆,没想到会这么不体面地生下孩子。怀孕的那段时间,我白天不出门,只有晚上出去买东西。那时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以非常辛苦。我本想等到快要临产时去医院的,没想到等我意识到快生了时,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了。于是,我便在这里生下了孩子。有很多女人,在生孩子时丧了命,不过,我的生产很顺利。我在厕所里生下了胜男。
可怜的是,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他从产道里出来时,已经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逆产。要是去医院就好了。
问题是要怎么处理胜男。不能就这么扔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他送去墓地埋葬。想来想去,只能把他用塑料袋装起来,藏在家里了,我将壁橱里的地板撬开,将他丢到了一楼的天井里。
之后,为了祭奠胜男,我去了本州北方下北半岛的恐山。我拜托灵媒,询问胜男是否恨我。
“妈妈,我不恨你。因为你把我放在了天井里。”
虽然这句话,是通过灵媒之口说出的,我却觉得,这就是胜男的意思。我髙兴地流下了眼泪。
为了让胜男不觉得寂寞,我买了一只风车,放在他的遗体旁。
可是,胜男却越来越任性了,因为是独生子,被宠过头了吧。他―直在天井里看着我。胜男变成了天井男。
我知道,天井男并不存在。尽管如此,我的头脑里面,还是顽固地认为,胜男就是天井男,一想到已经干了的胜男在天井里,我就很高兴。我还把那孩子当成,还活在人间一般对待。
二楼的白濑直美被杀以后,我就一直故意不锁玄关大门,我推測凶手还会再回到现场。回到杀人现场,是凶手的习性。凶手应该很在意,为什么直美的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发现。
虽然她已经这个岁数了,但还是经常爬到天井里,一边祭奠胜男,一边探查着二楼的情况。你爬上天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吧?……
当你抬起板子,爬上去的时候……
如果你能代替胜男,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这么叫你可以吗?……
这部手机,是你给我的,虽然是死人的东西,但感觉还不错。
你看……
啊,有人来电话了,弄不好是直美的丈夫。要不要稍微愚弄他一下呢?竟然有警察发现了那个家伙,我稍微有点儿吃惊,不过没事,警察绝不会查到这里的。
(二楼)
男人没有能够成功地进入白濑直美的房间,于是持续拨打她的手机。但一直是关机的状态,打不通。不过,他还是继续打着,准备一直打到打通为止。
这个周末,他再次来到东京赤羽的商务酒店入住,并多次拨打这个号码。当天,他打了二十几次电话,才终于接通了。
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救命,我是直美”的声音时,他才发觉,心中保存的对直美近乎疯狂的爱情。虽然被愚弄了很多次,他还是没有惩罚对方,这都是因为,他对直美那倒错的爱情。
“怎么了?你在哪里?”
“拜托,救救我。”妻子的声音含混不清,“我现在很痛苦哦,发不出声音。”
“你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就在那里。”
“是那幢房子的二楼吗?”
对于他的提问,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是他相信:电话那边的人就是妻子。
“我……设下了陷阱。”
“陷阱?……”
“是的。密室陷阱。房间从内侧锁住了,门和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
“是从内侧上的锁,从外面无法打开?”如果是从外侧上的锁还好理解,可是,既然她在室内,自己打开锁出来,不就行了吗?
“我动弹不了,我的身体不自由。”
“监禁你的人就在你身边吗?”
“不在。”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凶手不在屋里,又是怎么才从内侧上锁的呢?”
我再怎么糊涂,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对,很不可思议,凶手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妻子的声音,带有一些嘲弄意味,“如果是你,会怎么进入房间?”
“你是在戏弄我吗?”
“是啊,是在戏弄你。我就是为了戏弄你,才不断出题的。”
“你这家伙!……你不是直美。”
“不,我是直美。我就是直美,快来救我哟。”
电话被挂断了。
可恶,我绝不会原谅她的。
那家伙似乎认为,密室对我有某种意义。因为一周之前,我去那里的时候,玄关大门就锁着,无法进入。我指的是从内侧锁住,外人无法进入。
“我可不会任人玩弄。”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此时是黄昏时分,正是适合行动之时。
等着我,直美。我现在就来救你。这次不会失败了。
(天井里)
从饭塚时子的话里,我便可以想象得出,两人在电话里的通话内容。然而,我却对这个老女人过度的自信,产生了一阵不安。
“你那样对他挑衅,没关系吗?”我趴着,冲一楼喊道。
“没事。那家伙吓了一跳呢。之前他不是因为,警察的追查,逃跑了嘛,我担心他会再来。”
“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就算他来了,也解不开密室之谜,二楼是个完美的密室。有其他进入密室的方法吗?”
“这话听起来,像快问快答似的。”
“胜男,你知道吗?”
她反复叫我“胜男”,这件事让我很不快。
饭塚时子大脑里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地转动了。我以后就要和这样的女人共存。
“白濑直美的丈夫,是个完全不懂推理的家伙,让这种人来解密室之谜,说不定会很有趣呢。没准他会发现,我这种沉迷于推理小说的人,所发现不了的新的切入点。”
“你明明是希望他来嘛。”
“不,我不希望他来,不过,我想让他试着解一下,这个密室之谜。”
对话到此为止了。我直起上半身,思绪已经飞到已经死掉了的直美身上。我不想让她的尸体,就那样放着,如果被人发现,我可就完蛋了。我要和这个家共存亡。别无选择。
(二楼)
她不可能没有发觉前兆。不过,和之前一样,受引擎声和汽油味的刺激,她又想起讨厌的房地产商的事了。
她看了看表,刚过晚上八点。
引擎声一开始,就像蜜蜂的嗡嗡声一样,逐渐变大。她粗暴地打开了流理台旁边的窗户,墙边的黄色大型机器映入眼帘,被街灯照耀,轮廓鲜明。机器所排出的紫色气体,不断地向她家的方向流动。那是曾经停在空地上,和报废车辆差不多的起重机。
政府要强制清理这里的垃圾吗?……她最初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应该会事前告知她的。
那么,又会是……
“他们是认真的。”
地产商的行动,对她来说,比政府力量更具威胁性,也许,他们会展开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这么想着,发现起重机正在急速地靠近。她听到木头被碾碎时,发出的“啪啦啪啦”的声音,还听到了墙壁倒塌的声音……不,不是倒塌,那是粉碎!……
继续这样下去,这幢房子,也会被起重机摧毁的吧。她这么想着,跑出了玄关。
“混……混蛋,停……停下来,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她记得这个起重机搡作员的脸。是那家伙,是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他戴着头盔,还用毛手帕遮着脸,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住手!……混蛋!……”
任凭她这样狂叫,起重机依旧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劲头更猛了。操作者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笑了起来。
这家伙疯了,他想杀了我。
“把直美还给我!让直美出来!……”操作起重机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笑道,“直美,快出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已经逃不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起重机已经吊起了二楼的房顶。
我要用起重机,把你的屋顶吊起来,进入密室之中。
她的脑海中,无意间浮现出这个诡计。难道要使用这种方法吗?……现实生活中,这样是不可能的。果然,虽然起重机在吊起屋顶前,已经把瓦片弄得支离破碎了。
“停下,停下!……畜生!……”她拼命叫着。
当她望着屋顶时,起重机已经开始,猛烈地袭击二楼的墙壁了。墙壁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之后出现一个圆形的大洞。
在墙上打一个大洞,进入密室之中。
这时候,起重机停止了。空气中孕育着不安的气息,引擎空转的声音,支配着这片空地。
白濑直美的丈夫,从有些倾斜的起重机操作席,跳落到垃圾堆上,接着,他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跑去。
她的挑衅,让这个男人彻底爆发了。她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迟了。男人已经用起重机,强行破坏了“密室”,进入到房间之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密室中突然传来野兽般的咆哮声。
因为父亲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因此,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没有起重机驾驶执照,却拥有相关操作知识。就算没有钥匙,也知道启动的方法。不过,由于细节操作失误,导致起重机在打破墒壁后,就无法再动弹了。
起重机在垃圾山中失去平衡,他赶忙从倾斜的操作席上跳下来,跑上了楼梯。还没有熄灭引擎的起重机,呼啦一下子倒在了垃圾堆中,只有履带还在空转着。
他爬上楼梯,从墙壁上的大洞进入房间。土墙瓦解,导致房中到处都是灰土烟尘,不过,也敌不过浓重的腐臭味。
他感觉到从下腹部,猛地涌上一阵呕吐感,还没来得及压抑,身体就像突然决堤的大坝一样,将两个小时前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即使这样,呕吐感还依然存在着。他捂住嘴,四处寻找腐臭味的源头。在此期间,他的脸颊碰到了灯绳,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灯。然而,房间却并没有变亮。
从打开的大洞中,透进几丝凄惨的月光,渐渐让他看清楚了整个房间的轮廓。他拉开窗边的窗帘,发现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混蛋!……直美,直美!……”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死了。从尸体所散发出的味道可以判断,她已经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赛子的憎恨,瞬间变成近乎疯狂的爱,并对害死妻子的人,燃起一股憎恨之情。
“畜生!……是谁……是谁把直美弄成这样的?”
已经几乎变成木乃伊的尸体,穿着衣服,像是不久以前,刚刚换上的―样新。
“可恶!……”直美可怕的模样,进一步激发了男人的愤怒,“是谁让你受了这样的罪?”
这时,她在妻子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看纸团的大小,似乎曾被人塞入口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纸上面,写着什么字……
小野寺,是凶手。
这恐怕是白濑直美在临死之际写完后,放到嘴里的。她想要告诉我“谁是凶手”。
可为什么要放进嘴里呢?当然是怕凶手,将它从现场带走。瀕死的白濑直美,在所剩无几的人生终点,用力写下凶手的名字,然后死去了。
小野寺,是凶手!……
那个玩弄直美、又伤害直美的家伙,我恨不得能马上杀了他。
可恶,这令人讨厌的家伙,又在哪儿呢?!……
(一楼)
饭塚家被不安的气氛所包围着。最开始,地面就像地震一般,微微晃动,耳边持续传来,锐利的金属摩擦声,像在削骨头一般奇妙。之后,传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似乎有很重的东西,落到了这幢建筑物上面。
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天井板一下子落了下来。
开着引擎的起重机,歪倒在垃圾山上,虽然并没有倒下去,但因为机械本身的重量,和引擎的振动,致使垃圾山开始慢慢崩塌。
同时陷入垃圾中的履带转轴,逐渐地向建筑物靠拢,巨大的机械,如同电影慢动作般缓缓倒下。
起重机前臂砸上了饭塚家的二楼,二楼瞬间凹陷,几乎碎成两半。起重机随之倒下,伸长的前臂,最大限度地破坏了整幢房子。建筑物发出临终前的悲鸣——
呜哇!……
(天井里)
头上传来剧烈的振动。
发生了什么?……引警声和像地震一样的晃动,一直持续着。然后,我听到了饭塚时子的悲鸣。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天井里,怀揣不安等待着。
突然,头顶受到一阵冲击,灰尘纷纷落下。二楼发生了什么?……
混蛋,快逃吧,从这里逃出去!……
可当我打开天井板时,柱子正好从头顶倒下来。这幢房子塌了!就在我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时,眼前的切都消失了。
之后便是空白……
(新闻报道)
起重机击中民居
……五日,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有人操纵起重机,侵入了无业退休人员饭塚时子(八十四岁)的家中,致使饭塚家的二层木造房屋被破坏……
据受破坏的房屋主人饭塚时子表示,这架起重机,已经在她家门前的空地上,放置了两年以上,五日晚上八点,空地上的起重机,突然被人启动了,进入饭塚家院子,并用前臂叩击她家二楼……
该房的建筑年龄,已经有六十年,老化严重。这次因为起重机的重击,而完全坍塌……
在被起重机破坏的建筑中,发现了可疑的尸体
……五日,在被起重机直接破坏的民居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及一具已经干尸化的女性尸体,男尸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微胖。身穿灰色西装,及黑色运动夹克,因遭强烈重击而死……
另一具干尸化的女性,死亡时间约有一年,身着粉色长袖衬衫,以及红色短裙。据房主饭塚说,只知道女尸名叫猪田光惠,关于她的身份却不甚了解……
(日出庄101号室)
“我说啊,饭塚婆婆。”
发胖的中年刑警,和一名年轻一些的刑警,一起来到这幢公寓的一楼,对她进行问询。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问相同的问题,老太太的回答,却总是不得要领,因此,此时这位中年刑警,已有些急躁了。
“二楼的那个女人,叫个什么名字?”
“猪田光惠,大概是母猪农田,光泽恩惠这几个字吧。”
“婆婆您说大概……”
“你可别叫我婆婆哦,多没礼貌,我叫饭塚时子。”
“对不起,饭塚婆婆。”刑警叹了口气,“她入住您家里时,没有给您看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吗?”
“啊,对我来说,只要交了房租,谁都可以住进来。”
“原来如此。”
“我是博爱主义者。有些人呢,要是我不把房子租给她,她就会很为难。我很同情她们的。”
“她没有拖欠房租吗?”
“在我这里,可是靠信用租房的。大部分的人,都会按时缴纳房租。”
“好吧!……那么,这个女人说过,她是哪里的人吗?”
“她说是富山县人。猪田光惠。对……没错,就是她。”
“您有账本吗?”
“我可没有那种东西。反正我眼神不好,头脑也不好用。”
“您没有律师,帮您处理税务吗?”
“没有啦,交税什么的,烦死人了。”
“那你这些收入,就都是不明不白的了?”
“你要逮捕就请便。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很好欺负……是吧?”
“好吧,婆婆。”
刑警轻轻咋了下舌,换了个问法:“那你认识那具男尸吗?”
“啊?……”老人好像没有听清楚,用手扯着耳朵:“能不能请你大声点儿。”
“我说,婆婆啊。”
“你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震坏了,那可怎么办。”
“哎呀哎呀。”刑警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一般,故意仰天长叹。
“死的那个人,肯定是房地产商,不是吗?……他们为了建公寓,想把我的土地买下来,很难缠,但我死不同意,所以,他们就打算来硬的。这个世界真快没救了。”
“可我们去问了建筑公司的人,他们说不认识那个男的。”
“这样啊。那些房地产商,都有黑社会的背景,他们背后有黑暗势力在支持,不会弄脏自己双手的。很不好惹啊。毕竟也没有留下证据。那个男人没有驾驶执照吗?”
“是的,没有。不过……”刑警有意在此停住。他隐约感觉,老太太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不过什么,刑警先生?”
“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哦?……”
“上面写着字哦。”刑警在试探老太太。
“上面写着什么?”
“小野寺,是凶手。”刑警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必要,隐瞒面前的老人,索性说了出来。
“小野寺?……”
“饭塚婆婆,您听说过这个名字?”
“感觉像听过,又像没听过。”老太太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
“算了,随着搜查的进行,都会慢慢知道的。”
“这是Dying Message(临终的信息)吧?”老太太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刑警吃了一惊。
“您说Dying。”
“不不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刑警先生。”老太太说完,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婴儿的尸体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了一个婴儿的尸体。此婴儿被包在塑料袋中,已经完全变为白骨,看起来已经死亡很长时间。
警察正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我们找到了婴儿的尸体。”中年发胖的刑警说。
“英儿?我可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叫胜男的倒是知道。”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婴儿,就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哦哦,你说的是小孩子的尸体啊?”
“您知道那是谁吗,饭塚婆婆?”
“难道是……”
看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坐着的年轻刑警,微微直起腰。
“您知道吗?”
“不,二楼的房间,一直用于出租,因为租户都是女人,可能是某位租户,偷偷生下的孩子吧。是在哪里发现的啊,刑警先生?……是在壁橱、厕所,还是天井里?”
“因为整幢房子都塌了,所以还不知道。”
“那就没错了,肯定是某个女人,处理掉的。”
“这样啊……”
“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会很麻烦的啊。哎……这些租户,怎么都给我找麻烦。对了,那个婴儿死了多久了?”
“死了很长时间了。肯定有十年以上。”
“是吗?……那就算抓到凶手,恐怕时效期也过了啊。而且……”老太太不安地望着天井。
“而且什么?……”刑警也学着望向天井,“那里有什么?”
“天井男。”
“天井男?……”刑警感到莫名其妙。
“刑警先生,没有发现其他男人的尸体吗?”
“男人?……还有人住在里面?”
“是啊。我家的天井里,始终住着一个男人,他一直在天井里监视我。这个公寓里也有。”
刑警们露出怪异的神情,互相对望了一眼。
“啊,你们觉得,我是在撤谎……对吧?可能的话,你们要不要调查看看?从那个壁橱里,就能上到天井里。那里……”
发胖的刑警听了她的话,身体前倾,阴沉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死人白骨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性别不明的白骨。距其死亡,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警察正在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您家里到底有……”刑警一脸厌烦地开了口。
“你是想问,到底有多少尸体?”老女人不高兴地说,“我还希望有人告诉我呢。那具尸体,是什么时候死的?”
“肯定死亡十年以上了。”
“是男人吗?”
“不是,是个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女性。身髙大约一米五。饭塚婆婆,您知道那是谁吗?”
“虽然确实曾把房子租给过,那么大年纪的女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名字是?……”
“忘记了。可能是她……难道说,她也是……”
“您想到了什么?”
“她也是被杀的吗?”
“目前只知道骨骼没有损伤。”
“也就是说,她是病死的,或者自然死亡的?”
“嗯,从她的年龄来看,也有这种可能。”
“嗯!……”老女人一手托腮,过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膀子,“哎呀,住惯了的房子被毁了,那些租户又惹麻烦,也不知道附近的邻居,会传出怎样的传闻来。我可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老女人像在寻求帮忙一般,抬头望向天井。
(天井里)
我透过天井的孔洞,看着一楼的和室。两位刑警刚刚离开,她就坐到餐桌前,像终于放心了一般,喝起了茶。
房子已经被完全破坏,这对她来说相当有利。警察至今还未发现,二楼那具女尸的真正身份,就是白激直美。她是被压死的,她丈夫的身份也未察明。
不幸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张写有“小野寺,是凶手”的纸,这让我无法理解。
白濑直美被杀后,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拿走了。难道那之后,她又醒过来了,还留下了死前信息吗?……
啊……对。那是我盖在她脸上的纸。难道说,在我检查壁橱的那二、三十分钟时间里,她又醒了过来,并用圆珠笔,在盖在脸上的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吗?……
回过头来的我,竞然没有发现纸不见了!……
白濑直美在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之后把它藏了起来。难道说,藏到了嘴里?不可能吧……
不管怎么说,刑警只要在附近打听一下,马上就能知道,这个“小野寺”先生是谁。不过,现在,搜查似乎还未进行到这一步,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了,也未必能朝着正确的方向调查。因为不管怎么查,都会马上进入死胡同。
谁也不会想到,在塑料袋里干掉的“胜男”的尸体,是那个老女人生下后丢弃的。警察他们一定认为,是某位租户觉得困扰,而偷偷处理掉的。
还有那具六十多岁女人的白骨。她已经死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死因也尚不明了。
然而,我却能看到这一连串“事件”的全貌。我在谁也不知道的深处,进行着涵盖所有谜题的“工作”。
我趁时子不在时,偷偷摸摸地从天井下来,去区政府拿到了饭塚时子的户籍本。只要有图章,很容易就能拿到,这种书面证明。当然,我已经调查过了,这个办公室里,没有认识我的人。
饭塚时子今年八十四岁,这和报纸上所报道的年龄一模一致。这老不死的老太婆。
然而,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时子的家庭栏里,出现了可疑的名字:长男,胜男……
上面并没有他的死亡记录,他要是还活着,已经有五十八岁了。家庭成员里,还有一个名叫春江的长女。看上去似乎也还活着,但不知所在何处。
总之,“胜男”还活着。那么,那个婴儿又是谁?
(日出庄101号室)
她抬头看着天井……
身体受了寒,骨头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啊,上了年纪,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啊。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二层小楼,被起重机破坏,让她失去了居住之处,她便搬到附近,另一幢公寓的一个房间。她不打算在这里长期居住,这薄薄的墙壁,根本无法挡住都市角落的严寒。
她从瓦砾中,搬回侥幸没有受损的电暖桌,并用脏兮兮的被子,裹住了身子,但身体依旧很冷。
天井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胜男?……”
咳嗽声……
“在那里待着很冷吧,下不下来?”
上面传来一阵摩擦声后,又是“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天井男走进房间里。
“胜男,快点到暖桌这里来。”
天井男并没有对“胜男”这一称呼,加以更正,而是沉默地坐到她的对面。
“怎么样,在天井里住得还舒服吗?”
“已经习惯了。一想到会被警察抓,就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警察不是还没有调查到你吗?”
“查到小野寺,只是时间问题。”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时效期过。”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啊。”她笑了,“杀人案的时效期,可是十五年吧?”
“八十四加十五,是九十九。”
“白寿啊。从百上面取下一横,就是个‘白’字了,也就是九十九岁。不过,我应该活不到那时候吧。”
“真的吗?……”天井男笑着问。
“胜男,你这什么意思?”
“十五年之后,你只有八十三岁。虽然不知道日本女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差不多也有这个岁数吧。”
“胜男,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阴影。
“胜男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你的弟弟。”
“不,胜男是被我生下、又丢弃了的孩子,我把他包好后,放在了天井里。”
“啊,那是你的孩子。而饭塚时子的长子胜男,现在还活着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是饭塚时子十六岁时,偷偷生下来的女儿。”
她沉默了,等着他继续说。
“别人都以为你是饭塚时子,但实际上,你是她的女儿。六十八岁的女人想装成八十四岁,实在很简单。而且你的脑子这么清醒,很明显只有六十几岁。”
“啊,换人的诡计啊。”
“没错。大概在你母亲饭塚时子死后,你就扮成她了吧。因为你做了亏心事。我想,弄不好就是你杀了母亲。因为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你才扮成她的样子。二楼的白濑直美死了,你也没有通知警察,这是因为比起二楼出现尸体,母亲的尸体被发现,这件事更让你害怕。”
“原来如此。”
“母亲死了,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饭塚时子在城里,有多处不动产,继承税也要交不少吧。而且,弟弟胜男还会来分家产,又是一桩麻烦事。所以,你才瞒下了白濑直美的死。你四处堆积垃圾,是想让垃圾的味道,掩盖住尸体的臭味。就算区里派人来,只要你跟对方,说起‘天井男’的怪事,对方就会把你当成老糊涂,从而敬而远之。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世人都远离你。借此隐瞒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可是最后,这幢房子,却被直美的丈夫破坏了。”
“从结果来看,这样对你来说,也很有利。谁都认不出直美那干尸一样的尸体了,丢在袋子里的婴儿尸体,也很难搞清楚身份,你母亲的白骨也成了谜。”
“哼哼,你和我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我只想让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楼)
对,我不是饭塚时子,而是她的长女——饭塚春江。我这不肖的女儿,哈哈哈哈!……
说真的,母亲的死,会引来很多麻烦。我杀了母亲,是想自由地使用金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等我死后,这些土地,随便国家政府怎么处理都好。但我不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招来麻烦。
随着母亲的老年痴呆,越发严重,照顾她,也变得麻烦起来。为了让她早点上天堂,我趁她睡觉的时候,用枕头压住她的脸,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我将她的尸体放在房檐下。为掩盖尸臭,还在旁边堆满了垃圾。曾有不少女人,租住过二楼的房间,却都因为味道太臭,不久就离开了。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发生了白濑直美的事件。
凶手做了多余的事情,到底是谁干的?密室又是如何作成的?我开始研究这些。
我一直不锁大门,就是为了等凶手回来。
为什么白濑直美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呢?凶手应该会觉得不可思议,而回来查看情况,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虽然你已经换了工作,却因为不解,而仍然频繁来我这里,我推测你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我。你不是还给我送了很多封奇怪的信件吗?那上面写着“我知道白濑直美的事了”的警告。
怎么样,是这么回事儿吧?……这段时间,你已经不在区政府工作了,可为了解我的动向,还是经常出入我的家。
所以,我在你来的时候,故意把写有“你知道白濑直美吗?”的信放到你能看得见的地方。
接着,空想中的天井男,变成了真正的天井男。
我杀了母亲?……
因为她是窒息而亡的,所以,无论如何检查白骨,都无法查明死因。就算知道了,也已经过了时效期。那件事早就超过十五年了。
虽然有时候,饭塚时子会收到女儿饭塚春江寄来的信,但那不过是我为了让别人以为,饭塚时子现在还活着,才故意那么做的。之前信的寄出地是札幌,后来有仙台,这次是宇都宫,离东京是越来越近了呢。不过,只要看看邮戳,就会知道,其实这些信,全是从王子局寄来的……完全是我一个人在演戏,这样更能让别人认定,我就是饭塚时子了。
不过,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这期间,你还是一直待在上面比较好。
“两个人白头到老……”
这句台词,简直如同新人喜结良缘时的祝福一般。
尾声
(废墟)
曾经的二层建筑,如今只剩下了残骸。堆积着大量瓦片和土99lib?块,还有像要把这些东西覆盖般的,数量庞大的大型垃圾和腐烂食物。土和垃圾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发出一股异味,向周围飘散。翻倒的起重机,也被垃圾所掩埋,没有人准备把它抬起来。
“妈妈!……”
男人停下了脚步,在童年时代曾经玩乐过的地方,流下了眼泪,此时, 8fd9." >这里已经成为了废墟。在名古屋街头流浪的他,从同伴那里,偶然看到了有关饭塚家,被起重机破坏的新闻报道,并得知从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身上没带什么钱,他从名古屋来这里,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做了一周小时工,赚足旅费,才终于来到东京。因为嫌母亲麻烦,他年轻时离家出走,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但他没有忘记母亲。难过的时候,还会时常想起母亲。他现在非常担心母亲。
报纸上说,母亲奇迹般地得救了,他想见到母亲的脸,那样才能安心。
以后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吧。反正她有的是钱,还是早点向她低头认错比较好。两个人的脾气那么相像,只要见了面,一定能重归于好的。
已经到清算过去、重新开始人生的时候了。虽然有点迟,不过他今年也才六十出头。
警察并没在这附近,拉上“禁止入内”的胶带,看来,事件已经被人淡忘了吧,这样对他来说正好。
正当他在废墟中,走着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他回过头,发现母亲正站在那里。
“妈……妈妈。”
不,仔细一看,对方要比母亲年轻一些。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确实很像母亲。
不对,这不是母亲,是比他大十岁的姐姐。
“姐姐?……对,你是春江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走近对方,“是我啊。我是胜男,你的弟弟……”
“不,你不是。”女人变了脸色,马上转身。
“喂,等等。”
(密室)
公寓中发现两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
……十二日上午九点,住在东京市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日出庄102号室隔壁的公寓管理员,发现该房间中传出异臭,便拨打110报了警。
赶到的王子警署刑警,切断房间链锁后,在房间内,发现一名五六十岁藏书网
的男性尸体……
死亡已经有一周,房间由内部上锁,疑为自杀……
此外,现场是一个空房间,警察认为,是该男子擅自进入房间后,上锁自杀。
男性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