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逝去的影子》 第一章 母亲的秘密

01

一过夜里10点钟,医院里便变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而从窗根下的那片松林之中,不时地传出沉重的风声,和隐约可以闻及的、从堂津湾传来的阵阵海潮声。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除了辽子母亲之外的另外两名患者,从刚才就平静地入睡了:其中一人,是因为交通事故受伤的年轻女性;另一名是因神经痛,而长期住院的、60多岁的老妇人。 也许是气温下降了,或是暖气不热了的缘故,辽子感到脚底下有了一股寒意。 为了去取来一条毛毯,辽子稍稍挪动了一下椅子;但这细微的声音,也使得病床上的玉枝睁开了眼睛。她那双由于发烧而显得浑浊、暗淡的眼球,迟缓地动了一下,她在搜寻着辽子,辽子把脸靠了过去:“疼吗?……” 玉枝疲惫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说她在忍受着痛苦的折磨。晚上8点左右,大夫在巡诊时给她注射了止痈剂和镇静剂,也许还应当有效吧。 “水,给我……”玉枝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嗳!……” 辽子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床那头的吊瓶,透明的药液,正通过细细的塑料管,有规律地一滴一滴地落下,进入到玉枝脚面上的针头,再进到她的体内去。这条在她的左脚脚面上,切开的静脉输液通道,24小时从未间断过,可是,玉枝还是感到喉咙干渴。 “大夫说,不能喝水的……” “就一口……喝一小口!……”玉枝眨巴着眼睛恳求着。 辽子只好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盛药片的小碗,悄悄地端到了母亲的嘴边。 玉枝像好久没喝水了的样子,喝了一口也不让拿开。 “再来一点儿吧!……”她不依不饶。 “可是,刚才都……” “嗓子里像是有沙子一样,话都说不了……” “可大夫都交代了呀!……”辽子一脸无奈地说。 于是,玉枝用她那模糊的视线,盯了一会儿辽子的脸,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又过了一会,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说道:“辽子,你且过来一下!……” 辽子的心里,不由得一惊。她倒不是由于玉枝要说什么,而感到心情紧张,而是对母亲的意识,一下子恢复得这么好,而感到有些不安:也许,这就是人们通常说的那种“回光返照”吧? 忠谷玉枝因为煤炉意外失火,而导致下半身的烧伤,于前天——也就是1月18日晚7点多,住进了这家医院。 玉枝是佐贺县唐津市,一家机械制造公司职工宿舍的厨师。前天晚上,在职工食堂里,她用小型油泵给火炉加油时,一下子加多了,当燃料油遇到了炉子里的明火,便一下子着了起来。虽然被三名赶早回来的员工,用灭火器扑灭了火,可是,玉枝从胸部到大腿,都被大火烧伤了,她被送到这家外科医院,正在保育院上班的女儿辽子,得到了通知以后,也马上赶来了,并住下来陪床。 第一天的夜里,玉枝看得出自己的伤势,比想像的要严重得多。她的患部、被缠上了厚厚的衬衣一样的绷带。一边输着液,还要她绝对地保持安静。但是,那时候,她的意识十分清楚,嘴里也能说话,还可以把当时发生事故的过程,详细地对辽子和公司的来人说明白。 但是,大夫担心万一发生不测,便悄悄地对辽子讲:虽然这会儿看她精神很好,但由于她因烧伤,坏死的皮肤已经为“三度”,并且,超过了全身皮肤的三分之一,日后肯定会出现,由于皮肤的呼吸功能下降,患部的蛋白质分解,代谢产物蓄积而造成的尿毒症。如果她的意识,一旦出现了朦胧不清,就一定要多加小心…… 果然,从昨天开始,玉枝就发起了高烧,似乎疼痛也加剧了,平均6个小时就要注射一次止痛剂。 “辽子,过来。”玉枝用比刚才更加清晰的声音说道。 辽子顺从地拉过一把椅子,向母亲靠了过来。玉枝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辽子,还记得你父亲吗?”玉枝问道。 “啊,记得呀!……”辽子笑了起 6765." >来,“原来是问这个呀?……” 辽子那位46岁的父亲,名字叫作忠谷君雄,在1965年秋因病去世。那时辽子刚满12岁。虽然过去了14年,但那时辽子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了,因此还记得很清楚。 忠谷君雄在唐津的青果市场工作。他不爱讲话,是个受同事喜欢的人。关于他,辽子虽然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但辽子清清楚楚地记着:父亲的同事们,常常把自己放在自行车前面,带回家里的情景。玉枝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户籍本上,写得是你父亲的养女一事,原因你也知道了?”玉枝又问道。 “嗯,父亲和前妻离婚了,然后他从户籍本上迁出后,妈妈和他正式结的婚……是吧?”辽子笑吟吟地点头道。 户籍本上是这样记载的:玉枝于1955年,带着女儿辽子与忠谷君雄结婚。由于这个原因,君堆与辽子便构成了养父女关系。也就是说,辽子成为了君雄的养女,但是,辽子自从懂事以来,就确信:忠谷君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直到她上高校、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她需要交舱户籍证明,她才发现户籍上写得是“养女”一词,并向母亲进行了询问。 说来话长…… 辽子的母亲玉枝,13岁时在中国的东北部、一个被称为“伪满洲国”的地方长大。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由于日本侵华战败投降,必须无条件地全部撤离中国,她再撤离时与家人失散了。玉枝便于1952年一个人回到了日本。 玉枝回到了父亲的老家佐贺不久,便经人介绍,与忠谷君雄相识,并于1953年秋天生下了辽子,但事实上,他们一直以“事实婚姻”的形式生活着。之所以一直到1955年,玉枝和辽子都未能入籍的原因,就在于君雄曾于1946年结过一次婚,但他的妻子于1951年年底,突然去向不明了。 当时的日本法律规定,配偶去向不明三年后,本人方可单方面宣布离婚。但是,婚姻关系继续存在,从而不得再结婚。君雄和玉枝说好,万一妻子突然返回,也要和她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再与玉枝结婚。 然而,他的妻子一真没有下落。于是,忠谷君雄便于1955年,单方面宣布离婚,玉枝也人进了他的户籍本,此时辽子巳经两岁了。这样一来,玉枝在入籍之后,辽子只能以“养女”的身份登记在籍。 辽子对当时母亲的这种解释,几乎没有一点儿异议就接受了。辽子长得很像母亲,在她的记忆中,和父亲君雄却不大相似。尽管如此,她也从未怀疑过,母亲说的话的真假。 玉枝歪着头,把目光转向了辽子,她用包裹着绷带的手,把身上的毛毯拉了拉,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时我说的是假的呀!” “什么?……”辽子吃惊地望着母亲。 “妈妈乘‘白山丸’号,从上海出发的时候,不是1952年,而是1953年的春天。早先我说那是1952年的事情。回国后刚刚半年,就生下了你。你死去的父亲,是在1954年认识、并于1955年才结婚的呀!……”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样的话,那户籍的事情……” “至于户籍嘛,还是那样的,是妈妈带着你,入了你父亲的户籍的。” 辽子一下子无话可问了。她虽然感到十分奇怪,但马上就听明白了母亲的话。 玉枝的双眸中,饱含了热泪,她再三抬头看着辽子。她那干燥而失去了光泽的双唇,微微一动,又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你是我在伪满洲国的时候,就怀上了的种,真的呀!……”玉枝叹息着低声呢喃,“辽子,你真正的父亲是别人!……” 自从母亲和自己讲了那些话后,辽子又结合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和知识,对玉枝的前半生,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玉枝是在她13岁的时候,也就是1941年,由双亲带着到达了满洲的。父亲是在鞍山的制铁所工作,一家人都住在辽阳。玉枝是独生女。她从当地的高等女子学校毕业后,便进入了护士学校。 1945年4月,日本侵华战争的败局越来越明显。刚刚是护士学校学生的玉枝,被征去到兴城的陆军医院,当了一名救护护士。随后,她那已经50多岁的父亲,也被强征从军。 1945年7月,玉枝在辽阳的家受到了空袭,听说母亲被炸死了,随后日本政府宣布了无条件投降。战争结束了。但是,从此她和父亲失去了联系。玉枝所在兴城日军陆军医院,也被接收东北的中国共产党军队扣留、整编。在那之后的八年间里,他们同东北抗日联军——在那以后,便改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起,转战安东、沈阳、北京,但基本没有离开中国的北方。 1952年他们全体南下,玉枝则留在了武昌的医院里工作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三年中,中国国内也渐渐地安定下来了。玉枝住在武昌的大学医院的职工宿舍里。在医院工作还发给工资,休息日还可以上街,生活上无忧无虑。只是在1949年直通日本的航船停止后,玉枝认为回日本再无希望。 在那时,她认识了“龙门寺拓野”。他是由于住院期间,常常有朋友来看他,这才和他熟悉起来的。当时玉枝24岁,龙门寺拓野当时30岁。 龙门寺拓野出生于日本的歧阜县,1942年夏季他20岁时,被国家强征入伍,然后被送到缅甸战场。1944年他脱离了军队,到达了“伪满洲国”。但不久又被强征入伍,在哈尔滨迎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在那之后,他也和玉枝一样,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整编,转战于各地。1952年他留在武昌的汽车制造厂工作,由于他在侵华日军的军队里,就是干修理战车的工作,因此对汽车行业十分熟悉。同时解放军也很器重他,在武昌的工厂里,就授予他“工程师”的称号。 1953年,中日两国再度通航。他们听说有从上海出发的“日赤”船,玉枝便萌生了回国的愿望。但龙门寺却被工厂方面恳求,再让他留下来工作两、三年,他便决定再留一段时间。玉枝并不想拖累龙门寺,她对龙门寺讲:同在一个医院的日本人,全部决定返回日本,如果再不走,恐怕自己就再没有这个信心了;况且,也许父亲已经活着回到了家,正在等待着自己。但龙门寺终于还是留在了中国。 玉枝于1953年4月回到了日本,回到了养育自己13年的、父母的老家佐贺。但是,父亲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兄弟姐妹们也七零八落,能够依靠的人也找不到。而此时她又有了身孕,当然一定是龙门寺的孩子。那时候已经4个月了,无法堕胎,而留在中国大陆的龙门寺拓野,也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万般无奈之下,玉枝只好投靠了一门远房亲戚,她生下了辽子,等身体恢复之后,她又去了福冈,在那里谋求职业。 在福冈,她成为一名制造机器零件的工厂的职工宿舍的厨师,带着辽子一块儿住在那里。在中国时,玉枝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护士了,但由于她是毕业前被征走的,因此,她没有正式的毕业证书。 在那家工厂工作期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忠谷君堆。当时君雄35岁,他的确有过一段婚史,但是在两年后便离了婚,玉枝工作的地方,都是独身的职工,君雄在这些人当中年龄最大,因此,看上去更加孤独。在玉枝工作繁忙时,他就把辽子抱到外面去玩耍,1955年秋,这家工厂倒闭了,利用忠谷君雄打算回老家之际,玉枝和他结婚了,那一年玉枝27岁,辽子则刚满2岁,由于玉枝在生了辽子不到一年中,就认识了忠谷君雄,所以,不太 60f3." >想还留在中国的龙门寺拓野——不,也许她想过,但由于根本见不到本人,她也就死了这条痴心。 结婚时,两个人说好,就当忠谷君雄是辽子的亲生父亲,等辽子长大了,问起户籍上的事情如何回答,君雄也想好了措辞。一直到死,忠谷君雄都在严格地恪守着这个诺言…… “……如果幸运的话,我和你父亲还会有孩子,也许是这个原因吧,你的父亲非常喜欢你,可以说,爱你胜过爱他自己。” 玉枝一边恳求着要水喝,一边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看上去她似乎忘记了伤痛。一股刚毅的、发誓要说完话的神情,显露在她那已经成土黄色的面容上。 “其实,我也十分尊重你父亲的遗愿。人都死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可是,当我一想到要骗你一辈子……”玉枝心中一阵酸楚,说话有些哽咽,“当母亲的眼看着就剩你一个人了,也就想无所谓了……” 看上去,玉枝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不久将告别人世,但对辽子来说,却无论如何,不能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龙门寺先生的消息,自从我回到日本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无论如何,当时我是非常想念家乡的。那时我就认为家乡的人,在眼巴巴地等待着我回去呢!从1953年开始,‘日赤’号的船,好几次航行于中国和日本之间;到1958年,团体回国是最后一次,那一次,相当多的日本人都回来了……” 玉枝又陷入了,对当年返回日本时的回忆之中。也许她讲完这些之后,在心底里仍然期待着,龙门寺拓野也能在那次回来吧。 龙门寺拓野的故乡,是位于歧阜县的山间部,一个名叫中山七里的驿站町。玉枝至今还清晰地记着:当时他在他那宽大的手掌上,用手指写着:歧阜县郡上郡东村。 龙门寺生在那个村子里。他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一直由叔叔领养,把他抚养成人。在那个马濑川和飞驒川合流后的、岸边的小村庄里,他每天无忧无虑地钓着鲇鱼和鰕虎鱼,生活得十分快乐。春祭时村里非常热闹;一到夏季里,村里也是办佛事的僧侣诵经声不断。当年,每当龙门寺拓野在讲到这些的时候,也引起了玉枝对那山村特有的民俗的向往。 “他在缅甸离队之后,听说后来全军覆灭了,只是他一个人,活着回到了日本,因此于心不忍。也许在他的心底里,还是希望回到日本。哪个人能割断对故乡的恋情呀!……”玉枝完全陶醉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了。她像唱歌一样念叨着,“而且,龙门寺先生是个坚强的人,也有灵活的头脑。如果他回到了日本,肯定会成气候。他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男人……” “大概母亲的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对自己一个人在日本所感悟到的深深的后悔和内疚吧。那往日的岁月、意识深处的情感,如同一下被冲垮的堤坝,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辽子产生出这样的感觉。 “你出生后,之所以给你起名叫做‘辽子’,就是因为妈妈在当姑娘的时候,是住在辽阳的啊!……那是我最幸福的时代。自从日本战败以后,那惨景至今我都无法忘记。龙门寺先生也没有留下照片,我去过他的老家打听过,可什么消息也没有……对,你就是他留下的纪念物呐……” 玉枝像要找到龙门寺当年的容貌一样,用苦闷的眼神盯着辽子,继续缓缓说着。 “辽子,如果你有力量的话,一定要找到龙门寺拓野先生,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呀!……”玉枝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女儿辽子,“妈妈也要去了,如果能在九泉之下,和你的爸爸相见,那我也就安心了……” 玉枝在烧伤后的第四天,即1月22日的夜里,平静地停止了呼吸。似乎伤痛也渐渐缓和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意识,渐渐地朦胧,像睡着了一样死去了。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在说出心中埋藏许多的秘密之后的安详感。

02

在玉枝的葬礼上,忠谷君雄的兄弟和从佐贺赶来的、玉枝远房亲属们都到齐了。还有当年她从上海回日本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信友阿姨,辽子也给她们写了讣告信。但这两个人没有来:辽子寄给鹿儿岛的住所的明信片,被注明“搬迁,地址不详”,而遭退了回来;只是住在神户的那位阿姨,送来了悼念信和香典。 玉枝工作的那家公司、以及辽子工作的保育院的人也来了。因此,这次成了意料之外人多的一次葬礼。 但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对辽子谈一谈她的今后。今年辽子26岁了。高校毕业后,她又上了两年的保姆培训学校,取得了保姆资格。后来在市内的一家保育院里工作。现在,她在一家私立的、条件相当好的保育院里上班。在那里,由于她干了三年,所以是那个保育院里,资格最老的一名保姆。 圆圆的脸、小麦色的皮肤、十分健康的辽子,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永远那么天真活泼、能干可爱的姑娘。一对黑黑的眉毛、下唇比上唇稍稍突出的口角,更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 事实上,辽子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她和同事们的关系十分融洽,当然,她的工作也非常利索。她和母亲两个人,住在一间公寓里生活,过着简朴而安稳的日子。对辽子有好感的男性有两个人。虽然他们明确表示了,一定要娶辽子为妻,但辽子对辞职、走上婚姻的道路,还没有充分的精神准备。再加上她想水到渠成地,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因此,她对这两个求婚者,都采取了漠然相处的态度。所以,在她的周围,也有不少人认为,她是个性格怪异的姑娘。 自从玉枝死后,辽子一个人便孤独了,因此人们都认为:她会马上选择结婚这条路的。 但玉枝死后,辽子心中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葬礼一结束,辽子依旧还去那家保育院上班;下班后,像把自己关进笼子一样,她躲进自己那间公寓里。对辽子来说,决定下一步的行动,需要时间考虑。 母亲死了,心中悲伤的风暴过去之后,辽子心里多多少少,产生了对她的憎恨。如果自己的“真正的生父”还在,并早一天让自己知道的话,还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她们娘俩儿目前的处境。 只剩下一个人的辽子,意识到是母亲把自己,推到了要决定如此重大选择的位置上来的。 可是,正如玉枝自己坦白的那样,她原本是要把这个秘密,一直带到坟墓中去的;然而,她碰上了这场不幸的事故,并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至时,便不得不向女儿,如实坦白了这一切。 玉枝希望辽子知道,她的亲生父亲还在,而且,尽可能地去找到他,面对死亡,她不得不正视女儿今后的前途了吧? 于是,辽子开始考虑要实现母亲的这个遗愿。玉枝今年52岁了。这么年轻就去世,她自己连做梦也没有料到。一个人从中国回来、生下了女儿辽子;在丈夫忠谷君堆死后,她一手把辽子拉扯成人,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生前她不图任何回报。 “龙门寺拓野”这个男人,果然回到日本了吗?现在他在哪儿、又怎样生活着?……这些都要进行了解和调査。确定这些,花费了辽子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龙门寺的所在地,向人们提出这个名字,又将会怎么样,可以说这还是个未知数呢。他如果活着,其处境会大不一样;而自己见到他时的心情,也会有所不同。 辽子如此这么一想,便决定要从“亲生父亲”的概念里摆脱出来,而尽可能用好奇的眼光,去观察这件事情。 玉枝对辽子讲过,龙门寺拓野的故乡,是歧阜县郡上郡东村。是一处马濑川和飞驒川合流后的岸边小村庄。辽子从地图上看,那个村子现在似乎,已经改称为益田郡金山町一带了。 辽子向金山町的町公所,打去了一个电话,她要首先弄明白这一点,果然,金山町町公所回答说,早在1955年,本地区四周的四个町、村就合并了。 接下来,辽子又向町公所的户籍人员,打听是否有一个名叫“龙门寺拓野”的男人。 “根据规定,电话里,我们只对本人回答这个问题。”一个男青年答道。 “如果我去您那里,可以査看一下吗?”辽子连忙问道。 “啊,那也不行,从1976年的法律修改以后,只允许本人査看自己的户籍。” “那么,我看一下户籍的底卡可以吧?”辽子仍不死心。 “这个嘛……如果有特别的情形是可以的,不过要写明理由,并向市、町、村长提出申请,审査结果认为有必要,才可以批准同意。” 虽然这个人的回答有了一线希望,但看来手续上,还是十分麻烦的。 怎么写这个理由呢?而且,怎么说明龙门寺和玉枝的关系呢?…… 辽子决定,和同住在一起的主妇——吉冈香代子商量一下。吉冈香代子今年三十五、六岁,目前正在替这家公寓,代管一些事情。她为人热情,在玉枝的葬礼上,还多次告诉给辽子,一些辽子不懂的规矩。 由于她常常来看望辽子,于是,辽子决定问一问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能说要打听一个,过去帮过母亲忙的男人的下落,“嗨,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嘛,如果你去了,那就不一样了。过去我住在东京的姐姐,还托我办过这样的事呢。当时,她要的非常急,可她正好生完孩子,住在医院里,我姐夫又特别忙,连去邮局发封申请书的时间都没有,于是只好求助我。我去村公所一说,人家马上就给办了,申请书还是后补的呢!……”香代子十分乐观地说道,“打电话人家当然会拒绝的。可你要是直接去了,我觉得一般都会告诉你的。到底用人家的户籍底卡要干什么事,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你要去哪儿?” “歧阜。” “歧阜?” 一听说是去歧阜县,香代子就为难地皱了皱眉头:“那可太远了……” 结果,辽子想了一晚上,便决定按照香代子所说的,直接去向町公所询问。并说对方是母亲就业的公司的职员。母亲过去在中国的时候,曾经受到过他的关照。即使不让自己看户籍的底卡,也许会告诉自己,这个人的生死下落,或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万一町公所的人不说,从当地的住户那里,也许会打听出什么来的。 于是,她决定既不写信、也不再打电话,马上亲自去了歧阜。从地图上看,益田郡金山町位于狭长的歧阜县中心,稍稍偏南的地方,正好在髙山市和歧阜市之间。在地图上标有飞驒川、国道41号线、髙山本线、中山七里谷的标记下,金山町不过是一个弹丸之地。从它周围的地名上来看,也可以使人想像得出,它是一座个深山里的小村庄。 最近的车站,好像应当是高山本线的“金山”站。从佐贺县唐津市去那里,似乎应当乘国铁筑肥线向福冈行驶,然后转乘新干线的火车;再在歧阜的羽岛换车,在名古屋下车,从那儿再乘坐2直通高山县的快车。这样是一条最短的线路。 待七七四十九天的“七七”丧礼过后,辽子安放好了母亲的骨灰。三天以后,也就是3月14日的寒冷的早晨,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拎着一只旅行袋,便从博多站乘上了“光”号的上行列车,保育院虽然还没有放春假,但辽子却得到了一个星期的特别假期。当然,虽然说调査龙门寺拓野的消息,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但她还想如果有剩余的时间,一定要好好地来个个人旅行,顺便再考虑一下今后的生活。 而且,为什么自己选择了这么一条漫长的道路旅行呢?也许是暗示着自己的命运,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改变吧…… 当辽子坐在新干线的火车上时,她的心中像风吹一样,闪过了这个预感。果真是这样,那么也许将会面对亲生的父亲。辽子的心中,充满着不可名状的紧张和漠然。 早晨7点24分,由博多驶出的“光”号列车,于12点多钟到达了名古厘。当辽子再次改乘上开往高山的“海苔3号”列车时,顷刻间慢车的趣味一下子改变了,坐在有暖气的列车上,看着把硕大体积的行李,放在通道上的男人们喝着酒,仿佛一下子到了山村的集市。车窗外,可以看到灰白的云雨中,小镇上一排排住房,和列车时时驶过的条条河川。 离开名古屋一个小时之后,铁路轨道的两旁,开始出现了高髙的群山,群山到处都裸露着带有寒意的褐色山肌。 铁路一直沿着飞驒川北上,河水和湖水一样是深绿色,流速十分缓慢。大概是由于到处都是大坝,而堵住了冲出的水流吧。 下午3点钟,辽子便在金山飞驒站下了车。 从短短的站台上,也可以看到河流。两岸有零星散建的农家,都建在干枯状的桑树之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一株株的樱花、桃花,那淡淡的粉红色花瓣,在寒风中煞是好看。只有那清澈的空气,才使人意识到,此时还是冬末春初。 辽子上了站前只停着一辆的出租汽车,她请司机把自己,带到金山町町公所,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就到了町公所。这是一栋钢筋水泥的、两层的灰色建筑,正好面对着两条河川的交汇点。 “请问哪里是马赖川?”辽子问道。 “是这条。”司机的手指了指右侧。 “飞驒川和马赖川就在这里汇合;下游就叫飞驒川了。”司机盯着车内的后视镜,和气地说道。 辽子下了出租汽车,很快走进了町公所。她来到了一个挂有“户籍课”牌子的窗口。一名20来岁的小个子男青年,像迎接辽子似的盯着她。 “我是从唐津来的。我想打听一下原籍在这儿,叫龙门寺拓野的人。” “唐津?……”小伙子吃惊地反问了一句。 “对,佐贺县的唐津。” “从九州特意来的?”这个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又问了一句。 这时,从他对面桌后边,一个戴着黑色套袖的、40来岁的工作人员,也竖起了耳朵注意倾听着。这时辽子才看到,周围还有四、五个前来办事的人。?99lib. “噢,你就是前天打来电话的那一位吧?”这个小伙子好像想起来了。 “是的。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我的母亲去世了。她说她在1953年,从中国回国时,有一个叫龙门寺拓野的先生,曾经多次帮助过她。如果这位龙门寺先生也回国了,一定要找到他,当面答谢。因为这是家母心中最后的一件事……” 辽子说出了“编好”的理由。 小伙子和那个40来岁的工作人员,互相对视了一下,这名上了岁数的人说道:“龙门寺拓野,是这个人?” “对……因为他在1952年就30岁了,所以他应当是1922年出生的。如果他的原籍是这里的话,那么,他多半回到了这里。麻烦各位帮我查找一下,他现在的住址……” 于是,这两名工作人员,再次互相看了看,岁数大的男人,朝里边一张桌子的人点了点下巴,说了句“去查一下吧”。 于是,里边的那名工作人员,便抬起了头,看着辽子。 “你的母亲是在外地时,得到了龙门寺先生的关照的吗?”岁数大一些那名工作人员,又插了一句,“对不起,这里面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吧?”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母亲平安回来,可是多亏了他啊!……”辽子故作感叹地说,又急切地催问着,“那么,叫龙门寺的人,这里有很多吗?” “不,这个名字可没那么多。”对方认真地回答道。 当辽子提起“龙门寺”的名宇后,这个人的反应,在某一点上让人感觉,有了一丝丝异样的变化。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过了一会儿,才从里间屋的文件柜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拿了一份材料。他来到辽子的面前。 “龙门寺拓野的本籍,开始的确是在这里的,可是他1965年结婚后去了东京。” “1965年?结婚?……” 辽子重复了好几遍,她有些惊呆了。仿佛受到了猛烈的一击。 “这么说,龙门寺先生还是回国了。”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辽子又问道。 “啊,这个可就不知道了。” 虽然辽子的问话,有些太过分了,因为她可没有想到“龙门寺结婚”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龙门寺拓野的形象,是一名30岁左右,和玉枝相爱时年轻、强壮的年轻人。 但是,现在他应当是五十七、八岁的老人了,所以,他当然会结婚的了。如果在那个年代,40岁以后再结婚就太晚了。大概这和他回国的时期没有关系。 “他去了东京的什么地方?”辽子又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户籍上写着,是迁到了东京都中野区松丘。不过,这是当时新编的户籍,现在并不一定局限在那个地址。”这名工作人员,一边看着手中的卡片,一边回答着辽子。 “那么,龙门寺拓野先生还有什么亲戚吗?” “没有了。”年纪大一些的人回答道。听他的口气,好像对龙门寺,知道些什么线索似的。 “听说他还有一对伯父母,可很早也死了,不过,他们的儿女,好像都搬到了歧阜。在金山町还有几家姓龙门寺的,也许是好几代以前的亲戚了,现在谁也不直接,认识龙门寺拓野先生了。” 他为什么详细地,对辽子讲述这些,以至于辽子也不免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下这位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 “要不就问问东小学吧。课长不是说过吗?”年轻的工作人员,对这名上了年纪的人称“课长”。 这位“课长”一边把双臂,从椅子上的扶手抬起来,一边说道:“其实,最近龙门寺拓野先生,刚刚向东小学校提出,要捐献一尊青铜雕像的请求。不过,说‘最近’也是去年的事了。好像也做好了。你是不是也为这件事情来的?” “不!……”辽子很直接地就否决了。 课长听罢,不解地盯着辽子的脸。 “这个消息刚一传出,就引来了不少记者采访呀!……”那位课长颇感叹地说,“反正你要一到了小学校,就会明白许多的情况了。” 看样子这位课长,认定了辽子是知道了雕像的事情后,才来打听龙门寺的住址的人。 “这么说,龙门寺先生给这个町上的小学校,寄赠青铜雕像了?”辽子一边反复地念叨着,一边呆呆地愣在那里。

03

金山町东小学校,位于沿马濑川的上游,数十公里的岩屋大坝附近。年轻的工作人员对辽子讲,最好乘坐41号国道的公共汽车前去。 从町公所出来,过了水泥吊桥,前面就是国道了。辽子来到公共汽车的停车场,正好从下吕温泉方向,驶来一辆空车,她便上去了。这时已经可以看到,白云里映出的夕阳的色彩了。 看到马濑川边,有人在钓鲇鱼和虎鱼,辽子不禁回忆起了母亲讲起的、龙门寺少年时代的事情,今天的流水,看上去是那么冷冷的湛蓝。两侧的群山高耸入云,山脚下灰色屋顶的建筑和墓地连成了一片。 不一会儿,河面更宽了。在它的前面,出现了红色的大坝,那就是岩屋大坝。 沿着大坝向左上行,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的左侧,就是东小学校。在这块斜坡拓开的空地上,建着一栋稍稍破旧的钢筋水泥的三层建筑。在运动场的对面,有一处拱门型屋顶的体育馆。运动场的四周是花坛,外缘的樱花树,已经有绿芽了。 大概已经放学了吧,运动场上看不到一个学生的影子,校舍里也静悄悄的。辽子一站到校门口,就仿佛感到了无数童音朗朗的读书声,和歌唱“君之代”、“荧光”的气氛来。 她朝着学校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因为她看到,在那个方向的花坛前面,有一处堆放着几块黑色石块的台子,大概那里就是要放青铜雕像的台子吧。辽子来到了那里,看了一会儿,便又朝校舍走去。 教职员工的宿舍还亮着灯。辽子来到亮灯的门前,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有一位四十五、六岁模样、身材魁梧的男子,悄悄地打开了房门。 “啊……今天我在町公所听说了……” 于是,辽子便对这个人,说明了自己来这儿,打听龙门寺的消息,并说是町公所的人,让她来学校问一下。 “啊?……”这名男子十分吃惊,上下打量着辽子,片刻后打开房门,“你先进来吧。今天不巧,校长不在。我是这儿的副校长。” 于是,辽子便被领进了里面,有三、四名教师的房间里。 “龙门寺拓野先生是从贵校毕业的吗?……” 辽子说完,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和墙上挂的、有了年头的旧挂钟,心中不免充满了万分感慨。 “不,严格地说,龙门寺不是这所小学毕业的。在1972年修建岩屋大坝时,原来的学校,成了水库库底的一部分,现在的学校是新建的。因此,龙门寺先生是在1934年,毕业于那所已经沉入水底的旧的东小学的。” 这名副校长用清晰的语气,大致介绍了一下龙门寺拓野,和他赠送雕刻的青铜像一事。 当时居住在东京的龙门寺拓野,开始是通过他的邻居、一位出身于下吕町的参议员,向东小学转达这个想法的。 龙门寺拓野于1942年被应征入伍之前,一直住在金山町;后来他在缅甸,待到日本战败投降,一直在中国内地,待了很长时间,于1955年回到了日本。他曾一度投宿在金山町的朋友家,不久去了东京,在东京成就了自己的事业。 后来他常常在聚会时,见到那位出身下吕町的议员,听说了家乡的情况,特别是听说他原来毕业的那所小学,要因修建大坝而被淹没,校址要迁至他处时,便通过这位议员,向母校提出,要捐赠一尊青铜塑像的想法。由于今年又逢他的公司,创建15周年,因此,正好以此来纪念这个日子。 学校方面马上进行了调査,证明了龙门寺拓野确实是东小学的毕业生、其捐蹭铜像也无其他政治目的后,便接受了他的请求。 作品应该于今年3月20日到达。然后,计划进行一个简单的开幕式便结束。 “雕像就放在那个台基上面。” 副校长用手指,指着窗外的那一堆石块。在瑰红夕阳的漠漠照射下,那堆黑色的石头上,被染上了一抹落霞的红色光泽,“听说是委托一位东京有名的女雕刻家雕刻的,制作的主题是,培育孩子们的友爱之心。那个女雕刻师说是名叫岸川万梨子,是一位有名的女雕刻家呢。仅这一点,这尊雕像就会是不可多得的,髙价的艺术品呢!……” 现在从第三者的口中,听到了关于龙门寺拓野的经历,和玉枝讲得毫不矛盾。只是玉枝恐怕做梦也没有料到,龙门寺自1955年回到日本后,到东京事业有成吧。 “可是……他现在干什么工作呢?……龙门寺先生。” “听说是宝石公司的经理。” “宝石公司?” “对,今年创建15周年,那就应当是1965年创建的吧,恐怕是乘着当时经济髙速增长的风头,顺势创建的吧。”副校长说着,坦然地笑了起来。 “您是说他1955年回国,在一个朋友家住了一段时间。可他不是没有亲戚了吗?” “是这样的。不过,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当时接济龙门寺先生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附近,在大坝的旁边。你要想了解一些情况,不妨自己去问问他。” 那个人名叫稻村为造,是龙门寺拓野少年时代的朋友,于是,辽子打听好了那个人的住址。 “对不起,您见过龙门寺先生吗?”辽子临走时又问了一下。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他提出寄赠雕像一事之后,校长去了一次东京,应当见过他的。因为他说在开幕式时要来,就等那时再见吧。” 当辽子再次走出运动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且,她也马上感到了阵阵寒意。 她沿着马濑川,一个人独自行走着。这儿的水流落差很大,因此水流声也很大。道路是新开拓的山坡路,斜面上长满了灌木丛,并且一直与远处山上的树林连着。黑暗从脚底下生出,挡住了她的视线。不久她就来到了大坝的堤堰上。 极目眼下,湖面上呈现出暗蓝色。远处山峦重叠,紧紧地包围着静止不动的水面。湖面的前方,有一条纤细的水流,一直通向漆黑的山间深处;堤坝的对岸,有几处灯火时时闪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存在的感觉。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但更多的是寂寞。 这时,一丝的风也没有。 龙门寺拓野,就生长在这昏暗的水下吗?他上过学的小学校,也沉在了这片湖水下面?…… “啊,这是父亲的旧居啊!……”辽子在心中喃喃私语道。现在自己伫立在,这死一般的寂寞中,仿佛陷入了远离现实一般的梦幻之中,“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要是把母亲带来多好!……可是……”一想到玉枝,辽子的双眼就模糊了起来,像是要拂去这凄凉的悲伤一样,辽子又继续行走在,这无人的堤坝上。 在对岸,有一所大坝事务所模样的建筑,和一栋建在道路旁边的路边餐馆,还有三栋民房。虽然很远,但辽子通过灯光,可以辨别出来。那家餐馆的窗帘,已经放下来了。 一家没有围墙的民房关着房门,里面亮着灯。辽子来到之后一看,这家的门上,挂着一块写有“稻村”字样的姓名牌。 “对不起!……”辽子上前叫门。 门开了,出现了一名年过50岁、身穿一件灰色对襟毛衣的男人,他已经花白了头发,在那张清瘦和稳重的脸上,架着一只玳瑁框的眼镜。和刚才副校长说得模样,很是相似。 “突然来访,实在抱歉。我叫忠谷辽子!……”辽子向对方简单做了介绍,“对不起,请问您是稻村先生吗?” “是的!……”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仔细地打量着辽子,于是,辽子马上对他,说明了自己到町公所,和东小学校的过程。 “我从副校长那里,听说稻村先生,曾经关照过龙门寺先生,所以,想详细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稻村为造有些吃惊地盯着辽子,看了一眼。 “你找龙门寺先生、从九州的唐津来的呀?……啊,请进来吧。” 他好像清醒过来似的,指了指房门,等辽子进屋后,他便关上了房门。 进门后是一间小会客厅。他把辽子让了进去。看上去这间屋子刚建好不久。 “关于龙门拓野寺先生的事情嘛,要说知道,那也是20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在孩子时代就是好朋友哇。” 稻村坐在辽子的对面,点了一支烟后,便用平稳的口气说道。 “一一这么说,龙门寺先生从1955年回国以后,是从您这里去了东京的,而且再没有……” “那时他也不过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月而已。当时在金山町,他一个亲戚都没有了,而且,他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一直在他叔叔家长大,可战后他叔叔家老两口,也都相继去世了。虽然留下了一儿一女,但女儿嫁到了滋贺县,儿子也在龙门寺先生回国之前,去了歧阜县。” “那么他回来后,就找到了您?” “是啊。当时还没有这个大坝,我家也比这会儿大。但龙门寺先生住了时间不长就走了……” 稻村为造一副深深怀念的表情,眺望着湖水方向。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辽子屏住了呼吸问:“这么说,没有一个人知道,龙门寺先生的消息了?” “啊……当时他是和战友,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的。”稻村为造好像回忆起来似的说道,“那个人名叫古山纮。老家是歧阜县的。不过,战前去了中国的伪满洲国,在那里他被强征人伍。战争中一家人全死光了。现在他回到老家,也没有了他的地方。于是,龙门寺就把他也带来了。在缅甸,两个人是一个部队的,也是一块儿开小差的。听说是这样的……” “大概龙门寺先生后来去伪满洲国的时候,也把他叫去了吧。也许是这个原因,龙门寺先生没有让古山先生离开。”辽子心中如此揣测着。 “古山先生现在在哪儿?”辽子问道,“这个……那时候,他们两个人一块儿去了名古屋。” “名古屋?” “是呀。在名古屋待了不久,就听说又去了东京。只是古山先生的身体太虚弱了,感到力不从心,他们两个人的年龄,相差不多,那时都是三十三、四岁,不过……艰苦的战争,许多人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古山先生就是那样,所以,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稻村的女儿20来岁的样子,她端来了茶水,然后又马上退了出去。除了里间屋偶尔传来,几句说话的声音外,家中静悄悄的。湖水的寂静,似乎完全征服了这一带。 “这么说,龙门寺先生和这位古山纮先生,从1955年回国后,在您家里住了一个月,就一起去了名古屋?” “那是……1955年10月份的时候,他们去了名古屋。”稻村十分肯定地说。 “后来就再没有了音信?” “不,后来两、三年里还经常来信,但是,因为那时候我身体不好,住在医院里,也就没有回信。以后慢慢来信也少了……而且,关于他寄赠雕像的事,我还是从东小学校的副校长,那里听说的呢!……” 稻村像是心中想着其他事情一样,冲着辽子温和地微笑着,饮了一口茶水。 “他现在是宝石公司的经理了?” “是啊,宝石界我不熟悉,但听说‘龙宝商会’,算是宝石界的大户。” “宝石公司的经理……那他以前干过什么?”辽子又问道。 辽子只知道龙门寺以前在中国,是干汽车修理这行的,在她的印象中,怎么也不记得和宝石有什么关系。 “噢,这件事是有原因的。”稻村又重新点了一支烟,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启齿,“在龙门寺去名古屋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两人喝着酒。当时我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时候,他说他让我开开眼,看一个稀世珍宝……” 龙门寺拓野离开了一会儿,拿来了用一块脏布包着的东西,里面有几块带红颜色的、结晶一样的石头子儿。 “那几块石头子儿很大,样式不同,足有十多块呢!……”稻村略显激动地说,“他说这是红宝石的原石,是在缅甸迷路时,被他偶然发现的。缅甸是有名的红宝石产地。而找到红宝石的地区,也是寻找红宝石的人,经常出没的地方。龙门寺先生也是听当地人说,才知道自己找到的,竟然是罕见的红宝石,所以,他对我讲的时候,也是十分自信的样子。啊,如果说是在50年代的话,那时的世风不好,大批日本人回国,要想找份工作太难了。龙门寺先生开始,也打算在名古屋的附近工厂,找份工作干着。但他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卖这些宝石,那时我也是半信半疑……” “那么,后来那些宝石……”辽子听到这些故事,感到甚是惊诧。 “大概他就是用这些宝石,轻松地就打入了宝石界,并且取得了成功吧?” 稻村把长长的烟蒂,摁在了烟灰缸里,辽子也端起冷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寄赠青铜雕像、宝石公司经理、红宝石原石,还有战友古山纮……围绕着龙门寺拓野,竞然有这么多的话题,这可是辽子所料不及的,她开始感到头脑发胀,感觉迟钝起来。 “那么,龙门寺先生现在,住在东京的什么地方?”辽子最后把问题拉回原点。 “噢,他家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査一下公司不就全知道了吗?” 由于龙门寺拓野是在60年代结的婚,所以,户籍从金山町迁到东京了,大概这段婚姻还持续着吧,而且,看来应当有孩子吧…… 辽子急切地想知道这些,但不知为什么,她这次没有马上问出口来。 稻村也紧紧地盯着辽子的脸说:“你母亲说在中国时,受到了他的关照,那么,应当和龙门寺先生认识很久了吧?” “大概有两年的时间……后来,家母先回国了。”辽子平静地答道。 “啊,要是那样的话,那他也一定记得你母亲吧。”稻村像是安慰的样子问道,“不过,龙门寺先生会记得你吗?” 于是,辽子便打开了手提包…… “家母十分珍重地,保存着当年龙门寺先生送的礼物呢!……” 辽子说着,取出了一只古朴风格的怀表让稻村看。 这是玉枝生前,多少年来一直珍藏在一个小纸盒里,并放在衣柜抽屉紧里边的珍藏品。在玉枝去世的四天前,她向辽子讲述龙门寺的事情时,也把这个纪念品的事情,详细地对她说了。她还说明了存放地点,并嘱咐辽子,教她第二天带到医院里来。 辽子果然找到了那只怀表,并带到了玉枝的病床前,玉枝用包着绷带的手,许久许久地抚摩着这只旧怀表,辽子甚至看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而在此之前,她的手指已经无法动弹了。 “家母临死之前,把它紧紧地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对我说,这是龙门寺先生的贴身之物,分别时送给她的,并说如果他见到了这个,一定会回忆起来的……” 辽子的声音嘶哑了,她紧紧地咬着嘴唇。 稻村将这块怀表,随便拿在了手里。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擦了擦眼镜,然后长久地凝视着它。看上去,他的视力极差。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当过一年多的兵,这场战争的罪恶,真的是实在太大了!……真是一场噩梦呀!……” 在这大坝的周围,死一样的寂静。而这块怀表的声响,却一直响到了辽子的耳朵深处。 第二章 龙宝商会

01

“部队突然下达了转移的命令,那是天刚蒙蒙亮的4点钟左右。我们在大雨中,以强行军的速度,赶往大约10公里外的下一个据点。我在前一天晚上就发烧39度,连一步路都挪不动,可是,一旦脱离了队伍,一个人在丛林中,就根本无法生还。那时,每个人都达到疲劳的极限了,谁也顾不了谁,就在这时候,古山纮先生背上了我的枪,扶着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 龙门寺拓野那双从眼镜镜片后面,闪烁着坚毅目光的双眸,以他那独特的热情,和洪亮的声音说道。当他说到兴头时,总爱用手指去捋一捋,从鼻下长到两颚那花白了的胡须。 他那长长的大背头发式,几乎全白,看上去他比58岁的年龄,更显苍老一些。但是,他那髙耸的鼻梁,刚毅的肌肤,时时进发而出的热情,又使人感觉到,他浑身充满了朝气。 尤其是当他回忆起,在缅甸的作战时,被战友古山纮相救的情景时,声音仿佛又升了一个八度一样,慷慨激昂。 七、八名工作人员和公司职员,围在一张宽大的餐桌旁,都用一种奇妙的姿势,低垂着目光,时时点头地洗耳恭听。有的人偶尔喝一口茶水,但没有人去动桌上的点心。今天是纪念古山纮去世17周年的法事会。按照惯例,经理总要在法事之前,大谈特谈他和古山纮经历的那段惨痛经历。 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坐在身边的岸川万梨子,似乎对龙门寺拓野的“讲演”毫无反应。完全一副另有所思的样子,她抬着那张白皙滑嫩的脸庞,双眼盯着天花板。她那被束带紧紧勾勒出的纤细的腰肢,使丰满的乳胸更加突出,并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明显地起伏着。 她今年29岁,比龙门寺小了将近30岁,但在公司里,已经有所传闻,他们可能将在今年5月举行婚礼。 在门口坐着的,是秘书室的主任久野慎。他用他那特有的、炯炯有神的目光环视着四周。当他与龙门寺的目光相遇时,便马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已经2点40分了。法事要在下午3点钟开始,在位于池之端的寺院正堂举行。龙门寺是两点多才来的。又在休息室里待了一会儿。可这会儿还不见他的养子、“龙宝商会”的专务繁春的人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久野慎看出龙门寺那双犀利的目光,正在悄悄责问着他。 其实,副经理舞坂永介也还没有来。不过舞坂很守时,他从不早来,也不晚到。因此并不在意。从性情温和的副经理舞坂永介的内心来说,古山纮的法事,只是龙门寺一个人有报恩的赍任。公司里大多数人,对这种把个人感情,强加在全体员工头上的事情,也是颇有微词。但囿于公司是经理一手开创的、况且法事又只占半天,人们也就随他去了。 只有那个繁春,以年轻人特有的风格,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尤其最近一个时期,他常常和龙门寺的意见相左,使人感到,他已经与龙门寺拓野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 可是,今天是法事,繁春无论如何还是应当露一下面的…… 久野慎的表情,越发严峻了。在今天的法事上,久野担任司仪,如果在今天这个场合下,经理和专务公开起了争执,他夹在中间,可就太为难了,“一一在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我掉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我再也走不动了。我恳求古山先生把我扔下,可他根本不答应,拼命抱起我,就在这时候……” 听到这儿,久野马上打开门,匆匆地走了出去,“我们行走在草丛里、密林中,我突然一下子掉下了悬崖,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掉下来的……”龙门寺那洪亮的声音,回响在静悄悄的走廊上,“可是,我的意识却十分清醒。我抬头一看,古山纮先生就在悬崖上……” 久野慎走在弯弯曲曲的走廊上。繁春是不来了吧?久野打算到通向寺庙的道上,去看一看情况。阳光透过走廊窗户上的玻璃,直射进来。 久野来到可以看到寺庙大门的地方,这儿停放着前来开会的人员的几部汽车。他首先认出了副经理舞坂永介的汽车。舞坂经理所乘的是一辆“美洲虎”牌轿车。平时都是他自己开的,但今天好像带来了一名司机。 这时,久野看到舞坂永介正急冲冲地,从车上下来,朝大门走过来。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服,冲着迎上来的久野,和蔼地微微一笑。 舞坂永介今年46岁,浓密的头发被梳成“三七”式分开的发式。富有光泽的小麦色肌肤,一副聪颖、端庄的面容,如果说留了一小撮胡须、平时总戴一副有色眼镜的龙门寺,是一副俗人模样的话;那么,副经理舞坂则会使人感到,在他的身上,充满了一种都市里的中年绅士的风范。 副经理舞坂一边脱鞋,一边看了看手表说:“哎呀,太晚了!……讲完课,又被几个热心者缠着,围着问这问那,解释的时候,时间就过去了。” 舞坂永介今天去“新宝石学协会”讲课,早上从原宿的公司总部来时,他就对久野讲过了。 “新宝石学协会”被称为全日本最有权威的宝石业机构,定期举办专业讲课,主要内容是讲授宝石学,和对宝石的科学鉴定。由于最近世界市场,出现了即使使用显微镜、也难于辨认的、近乎于天然宝石的合成宝石,而且,不但日本有了进口,甚至在国内也有人开始生产。故而对国内的宝石市场,产生了一定的冲击性。因此,如何对人造宝石进行有效的鉴别,便成了宝石界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为此,从业机构迫切希望,“新宝石学协会”能够拿出好的对策来。 舞坂永介受学会委托,担任了讲师。各地方每年都要有好几次的讲课,但他有求必应。他过去还在英国伦敦留学了两次,并得到了“英联邦宝石协会”的学位资格。因此,每两年还要去欧洲,参加“宝石学会”的国际会议。在日本,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极少数的宝石界的权威了。 早年,他在大学专攻精密工业,毕业后,在一家日本的大公司里工作过。在那家公司里,他主要从事以显微镜为主产品,研究偏光镜、过滤器等器械的科学研究项目。同时还试着研制专门用于宝石鉴别方面的仪器。因此,这就需要具备广泛的宝石方面的知识。而舞坂永介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99lib?全身心地投入到宝石学中,并适应“新宝石学协会”的需求,全力研究鉴别仪器。 于60年代独立创建的“龙宝商会”的龙门寺拓野,慧眼识珠,很早就发现了舞坂永介的这个才能,并劝诱他加盟了龙宝公司。而且舞坂还继承了一笔山林的遗产,手中掌握有相当的资产。 舞坂永介于是被龙门寺拓野的热情所感动,于1968年辞去了原先的工作,担任了龙宝公司的副经理…… “人都到齐了吧?”舞坂永介盯着久野问道。 “嗯,大体上……”久野慎向他报告了,还等在休息室里的、另外两名董事,这两名都是公司里举足重轻的人物。 “只是专务还没有到。” “啊?……他今天不是不来了吗?” “什么?……”久野顿时吃了一惊。 “他和‘荣光社’的经理讲好,两点钟在他的工厂见面,他昨天对我讲的。” “去‘荣光社’?” “对,两点钟要去大森,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这儿的会了。” 舞坂永介还说,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能先说这些了。 久野慎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吐了一口气:“繁春这不是成心和经理过不去吗?”一时间他也火了。 这两、三年里,公司内部都知道,龙门寺拓野和繁春长期不合,原因很多,但主要是在合成宝石上。 繁春主张一方面大量进口合成宝石,一方面动用公司的力量,也进行人工合成的研究,而龙门寺则坚决否定这一点。 但是,也许是他对自己,是龙门寺的养子这一点,感到有恃无恐的原因吧,他对龙门寺的反对意见置之不理,继续进行人工合成宝石的研究和进口,最近他又与“荣光社”,频繁地进行接触。“荣光社”是一家总部设在大森、下属有生产通讯器材的大公司,同时也在研制人工合成宝石,是日本在此方面,最下本钱的少数公司之一。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一旦让经理知道,繁春竟置每年一度的重大法事而不顾,去干经理反对的事情,一定会令龙门寺怒发冲冠的…… 久野慎又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还是先带舞坂到会场去吧。 “万梨子总该到了吧?”舞坂永介问道。 “是的。” “和经理一块儿到的?” “不,她晚到了30分钟。自己开车……现在先去休息室吧!”久野问道。 “嗯!……好的。”舞坂永介看了一眼,被阳光反光刺眼的玻璃窗,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岸川万梨子是一家有名的美术团体的会员,在国际美展上也拿过奖,早在年轻的时候,就称得上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女雕刻家了。她是舞坂死去的姐姐的遗腹子,对舞坂永介来说,也是唯一的侄女。 久野慎拉开休息室的拉门,龙门寺拓野的话,一下子停了下来,并向这边看了一眼。万梨子也向这边望过来。 舞坂向龙门寺打了招呼,随后龙门寺便把目光,向他身后和会场内扫了一遍,好像在寻找繁春。但他又马上拉下脸,收回了目光。显然他对繁春的未到十分气恼,万梨子则向舅舅笑了笑。 舞坂永介向围在桌子旁的其他人,稍微点头致意后,也向会场内环视了一下,看到万梨子向一边挪了挪溜圆的屁股,空出一个位置后,便向那儿走了过去。 等到舞坂坐定以后,龙门寺又开始讲了起来。 万梨子也重新坐好,一双大眼睛和刚才一样,认真地看着龙门寺讲述历史。她那白晳的脸庞上,仍然残留着微笑。对于舞坂永介的到来,她似乎感到意外,至少久野看上去是这样的。 然而,舞坂永介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双眼呆呆地盯着桌子,一动不动。 “他对于万梨子和龙门寺的婚事,到底抱持什么态度?”久野在内心猜测着,“而且,舞坂会不会以他那敏锐的感觉,看透一个女人的真正目的?”久野慎感到胸中一阵骚动。

02

“贸易中心来了一件急事,您不得不去处理。我就对经理这么说;今天虽然不近人情,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时间长了,也许会露馅的呀!……” 久野对匆匆赶来的繁春说道,他俩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沙发上,久野一脸的苦相。 “法事释算平安无事地结束了,经理可一直阴沉着脸。” “哪怕什么?……你也是,就说我去‘荣光社’又能怎么样,可是你……”繁春一边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酒,一边不屑一顾地笑着说,“其实,救命恩人也不会知道,在他死后,这么受人尊重。做这种法事有什么意义?……还把全公司的干部都召集来,简直是公私不分。因为除了父亲之外,公司里任何人,都没有见过那个古山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以经理的心气来说,多亏了古山纮先生,把他从缅甸战场上救了回来,他才算活了下来,而活了下来,方有了今天的‘龙宝商会’。而且,古山先生又没有留下一个亲人,经理就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做法事也在情理之中。” 龙门寺拓野的战友古山纮,于1955年和龙门寺一块儿,从中国返回日本,他们在名古屋工作、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古山纮在1964年就病逝了。因此,今年是他的第17个忌年。 由于“龙宝商会”创建于1965年,因此,即使是创建时就在的职员,也没有见过这个古山纮。加上龙门寺动不动就诉说,回忆当年和古山纮两个人,如何在战场上相依为命,以至这个拥有四十多人的公司,都对这个人、这些事早就麻木不仁了。 店内的服务员来了,又给繁春和久野的杯子加满了酒。 这是一家位于六本木的大楼的地下酒吧,这独特的酒吧店里,只有男服务员。 等到服务员走后,久野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繁春问道:“专务也一次没有见过,这位古山先生?” “没有。父亲和母亲结婚的时候,古山先生早就去世了。我去东京他身边时,古山先生都死了一年半了。连我母亲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古山纮。” 龙门寺拓野在“龙宝商会”创业的同年,即1965年秋天,正好是43岁的时候结婚,对方是一名叫作冴子的餐馆老板,和他很熟。她有一个孩子,丈夫早就死了,不过,冴子很快又査出了,自己患有子宫肌瘤,做了手术,这下连孩子也不能生了。于是,龙门寺拓野就把一个远亲的孩子过了户籍,成了自己的养子。这个孩子就是繁春,那时他正上高校二年级。 这些事情,久野慎也是从繁春那里听到的,冴子的那个孩子,则于四年前病故了。 “战争的话题我都听腻了。而且,他最近好像讲得更多了。也许是上了年纪,真拿他没有办法!……”繁春唠唠叨叨地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古山纮的事情,也是他们父子之间,矛盾的一个原因。实际上,繁春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公司员工面前,给养父弄得下不了台;但是他对久野就抱有好感。大概是他知道,久野不是爱到经理那里,胡乱打“小报告”的人吧。久野和繁春同年出生,都是31岁。但繁春稍稍胖了一些,又有了家室,看上去比久野要大上四、五岁。 “哎呀,这件事情就不要说了。”繁春突然改变了话题,说起当下的业务,“比起这个事情来,还不如看看人家‘荣光社’,今天我让你看看他们,用水热法合成的作品。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事。不通过色彩过滤器,是无法鉴别宝石的真假的。” 繁春说完,喝干了杯中的一大口酒,就豁地站了起来。他那本来就气色很好的脸庞,此时更是春风满面。 当时法事一结束,大家就到上野的一家餐馆吃饭,那时繁春就打来了电话,要对他说一下“荣光社”的收获,而把他叫到了六本木的这家酒吧,繁春关于人工合成宝石的话题的忠实听众,似乎只有久野一个人了。 “‘荣光社’已经用水热法,对此项技术试验成功了?……”久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对。很早他们就使用振子法,合成水晶的水热法了。”繁春得意地说着,“而且,不是使用伯努利定理,是使用水热法,生产人工合成宝石,在日本恐怕第一家就是‘荣光社’。” “听说根据伯努利定理生产的宝石,会产生特有的‘第二杯酒’,成为鉴别的根据之一,而水热法就不会产生气泡,鉴别起来十分困难。” “是的,这个技术的开发,使以前的鉴别手段作废了,虽然说使用伯努利的方法,制造出来的人工宝石,在成分、结晶和屈光度以及比重上,与天然宝石不分上下,但水热法的研制成功,使宝石内的网眼状液体、针状杂物等,更加接近天然宝石,与其说鉴别概念要进行变革,还不如说对于宝石这个概念,也要发生根本性的变革了吧!……随后只剩下计算成本了。” 这时,繁春又情不自禁地干了第二杯酒。人工合成宝石的话题,使他双眼放出了兴奋的光泽,他喝酒的速度也更快了。他的胆气似乎更大了,精神也为之亢奋起来。 刚才远远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的酒馆老板娘,看到繁春有些醉意的样子,便来到了桌子旁边,坐在繁春身边,又替繁春斟满了酒。老板娘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短发,身穿重彩手绘和服,脸上涂了胭脂,与堂内欧洲风格的摆设,总感到不那么协调,有些不伦不类。 “人工合成宝石是什么?”老板娘一边给繁春斟酒,一边用京都的方言问道。 “‘人工合成宝石’称为晶体内含物或含内容物。主要是说包含在晶体的液体、气体或固体物质。虽然真正的天然宝石中,也不完全是纯粹的,但这与宝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当然,这会成为天然宝石和人工合成的宝石的鉴别点之一。不过,由于科技的发展,最近也有人制造出了与天然宝石,几乎不可分辨的人造宝石。” “这么说,人工合成宝石是仿制品了?” “不,不能简单这么区别。对一般人来说,当然可以这样理解。”繁春点了点头,忽然又摇头否决,“不,一般人可以这样认为。平常所说的宝石,其实区别很大,具体分成天然石,合成石和仿造石三大类。” 繁春顿了顿后,又继续说了下去,“所谓的‘仿造宝石’,就是今天像老板娘说的,那种假的宝石。是用玻璃或者塑料,仿制成宝石的模样的东西,或者其外表是真正的宝石,一部分用这类材料冒充。不过,合成宝石与仿造宝石,还是根本不同的。” “是材料不同?”这个老板娘似乎真的动了心,她死死地盯着繁春的脸。 久野慎也参观过繁春认识的,法国和美国的合成宝石公司,在这方面,自己和他的水平不相上下。不过,由于他正在兴头上,久野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喝着酒听着。 “现在的合成宝石,主要以红宝石、祖母绿、尖晶石为主,原料采用与天然宝石完全不同的,铝啦、铝土矿啦什么的,以及化学药品。将这些材料施以高科技,便可以制造出在化学成分、结晶构造、物理特性等方面,与真正的宝石完全一致的合成宝石。说得极端一点,用饭盒就可以制造出红宝石来,最初的制造人,是法国的化学家比鲁诺斯,他是在1904年研制成功的。日本是在1934年研制成功的。但是在宝石界,只能用红宝石粉制成固体的红宝石。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位。” 说到这儿,繁春认真地盯着久野慎。 “这么说,如果成分和结晶,都与天然宝石一样之后,就无法分辨开来了吧?”老板娘又问道。 “目前日本只有少数人,可以制造出来,大部分是进口的。进口时,都在报关单上注明了。不过,这些说明到了经营者手中,就故意弄掉了,并与天然宝石混合在一起出售,以牟取暴利。当然,也有进口时,就以天然宝石进行冒充的。这种情况下,鉴别起来就十分困难了。目前专家使用宝石显微镜、偏光器、分光器、紫外线和X光射线等精密仪器,对宝石进行鉴别检查,伹如果不是行家,单靠这些仪器,也是无法鉴别出来的,特别是最近几年来,用水热法合成的宝石,在日本也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因此,我认为大批制造假宝石的时代正在到来。” “照您这么说,花大价钱买来的宝石,也许就是一个假的?”老板娘一边用手抚摸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上的宝石,一边叹息着问道,“也许这就是一只假的呢!……” “不!……”繁春忽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 “您没有必要操这个心,反正它的美丽程度,和天然宝石一样,在日本,不过只有几个人,世界上也不过只有十来个专家,可以看得出来宝石的真假。但即使这样,他们之间也有分歧的时候,因此,我认为商家会把合成石和天然石,混在一起卖出去,这样心里不就平衝了吗?……”繁春一边喝着酒,一边侃侃而谈,“在欧美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观点:人工合成宝石,也具有相当的工艺水平,因此,也可以被接受。在日本,对这种人工宝石的观念,迟早也会发生变化的。” 说到这儿,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久野慎。他的双眼红得已经有了醉意。 “这么说,我也不必刻意追究,什么人工宝石和天然宝石啦……”老板娘苦笑着,说了一句,又去给繁春拿酒菜了。 看她离开后,繁春又低声地说道:“在‘荣光社’里,已经用水热法,试制成了成品,并希望马上进入商业化!……” “产量如何?” “目前他们主要是生产工业用合成宝石。并已经准备了200到250台机械。但是,制成接近天然宝石的时间比较长,在法国某地,制造一个结晶体需要10个月,但美国则需要两年时间。所以,问题不在于机械多少。而‘荣光社’采用了水热法以后,所需用机械的数量,就不要那么多了。据说,如果有20亿日元的投资,就可以做这个项目。今天我和他们的经理谈过了……” 仅“荣光社”一家,还没有下这个“赌注”的力量。因此,他们希望四六投资,“荣光社”以技术作为资本,然后物色可能合作的企业,联手进行开发。 “最近,一些电机、石油等大型公司,与宝石业无直接关系的大公司,都对宝石生产的企业化,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听说他们也与‘荣光社’进行了接触,由于‘荣光社’到目前为止,还可以说对宝石销售,没有一丁点的经验,所以,他们十分希望与具有流通能力,和市场占有率的宝石公司联手。” “龙宝商会”的总部设在东京原宿,主要经营宝石的进口和集散。对从宝石的原产地、欧洲、美国等进口宝石,再进行零售、批发,并购买切割好的宝石,送到位于甲府的工厂,进行加工业务。然后批发给各商社、百货店以及小卖店,成立商会15年来,虽然仅有员工40人,却在宝石界可以称得上是中坚力量。 “这么说,我们再不动手,‘荣光社’也不会长期地等下去,在5月份的董事会上,无论如何也要拿定主意了?” 繁春用坚定的目光盯着半空,点了点头。 “不过,看今天的情况,经理他……”久野慎摇了摇头。 虽说是董事会,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龙门寺拓野的手里。尽管会社是株式会社,但是,龙门寺拓野却掌握有50%以上的股份,舞坂永介掌握有38%的股份,繁春因是专务,所以也就只有10%的股份。 因此,无论想做什么事,只要龙门寺不同意,基本上什么事也做不成。 “不一定,要对父亲试一试,说服他。至于出席古山纮的法事,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有多种多样的考虑。到时候,我也许还要借助你的力量呢?”繁春以他那独特的、不允许抗拒的目光盯着久野。 忽然,他们感到店门口,一下子乱了起来。久野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西服,脖子上缠了一条围巾的男人,和一名身穿像乔其纱那样、十分透明拖地长裙的女士,旁若无人地谈笑着走了进来。似乎后面还跟着随从人员。 这时服务员马上迎上前去,把他们带到和久野慎他们相隔的一张桌子旁。 繁春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笑容,这时已经11点多了。 “怎么啦?……”久野问道。 “就要出现了。” “谁?……” “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店子了。常常深更半夜也不离开,这是我偶尔从女老板那儿听来的。我最近也要好好地,利用这个地方。” 久野半天才听明白,繁春的话的意思。 被前后两个男人簇拥着,三个人依里歪斜地相互搀扶着,万梨子进来了。那两个男人和刚才先进来、围着围巾的男人一样,看不出是演员还是音乐家,穿着十分随便、邋遢。 万梨子穿了一身深红色的、看上去质地柔软的紧身长裙,把她那纤细的腰肢、高耸的乳峰和优美的身体曲线,表现得淋滴尽致。她那白晳的脸庞一边晃着,一边向天花板望去,给人一种醉酒的样子。她的步履有些凌乱,前后两个男人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来到门口的柜台前站立。 先坐到桌子上的那个男人,用十分潇洒的手势,招呼了一下同来的同伴。由于这个店子不大,所以店里的顾客,全都被他吸引过去了。女老板和服务员,也连忙去服侍万梨子入座。 万梨子入座以后,突然发现了繁春。繁春的手一直握着杯子,嘴角流露出说不清含义的微笑,死死地盯着万梨子。 “哎呀!……”万梨子吃了一惊,向他打了个招呼。 “不错嘛!……”繁春语带讥嘲地笑着。 “啊,晚上好!……”万梨子笑着答了一句,并轻轻地向他挥了挥左手;同时,她也向久野笑了笑。她那黑黑的双眸,对今天在这个店子里遇上繁春和久野,并没有显示出意外,当然,也并不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就像走在大街上,和普通人擦肩而过一样平淡。 万梨子重新坐定后,同来的两个男人,又给她倒上了酒,然后又髙声谈笑起来。 “是什么人?”久野向繁春问道。 “啊……看上去是这儿的常客。”繁春一脸不屑地说道,“不过,也许是和她一块儿,来玩的什么人吧。也许是三流的艺术家,把她拉到这儿来的。” “她常来这儿吗?” “听说她每天晚上,总要去六本木、青山那一带的俱乐部或沙龙,和她那个艺术圏子里的人聚会。” “经理知道吗?” 久野慎又回想起今天的法事中,一直坐在龙门寺旁边,但心却在想事的万梨子的样子,她在法事后吃完饭,又和同行们乱逛来了吧。 久野慎一边看着万梨子的侧脸,一边想出“乱逛”这个词来。这时,她正好扬起脖子,干下了琥珀色的液体。也许喝得太多了,眼看着她的侧脸越来越白,这是为什么,也许她的心里,包藏着巨大的苦痛? 之所以久野会突然想起“苦痛”这个词,是因为他认为由于过去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是1974年秋天的事情。当时万梨子才二十二、三岁,和龙门寺的表弟订了婚,但是在婚礼前,未婚夫忽然遭遇了车祸,不幸身亡。从那以后,一直到去年,她和龙门寺订婚,围绕着万梨子的婚事,公司里有许多传闻。 但是,久野慎每次看到万梨子,便会想起一个人来:髙高的鼻梁,气质非凡,尖尖的下颚……对,就是他,普勒特!…… 今天久野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人,那是一部外国电影《太阳升起来》的男主人公。虽然久野只看过一遍,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万梨子死去的恋人,和那个男主人公联系起来。也许是因为今天晚上的万梨子,太像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吧,只是她没有戴一顶软毡帽。而今天万梨于的醉相,也和那个女主角一样,无论形体、还是精神。她连醉的时候,都同样充满了魅力,真可以说是女性中少有的。 由于酒精的作用,久野慎不禁感慨地回忆起了这些,也许繁春听说,万梨子常常来这里,才特意到这来堵她的吧。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被万梨子迷住了呢?而且,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要和父亲做对呢?…… 在久野慎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去看繁春时,繁春正重重地放下酒杯,离开了位子。 他一直走到万梨子身后,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肩膀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万梨子奇怪地歪了一下头,抬起头看了看繁春:“干吗?” “请你喝点酒。” “在这儿喝不一样吗?” “不,我想就我们俩说点话。” “可我还有朋友。”万梨子把手放桌子上。 “好歹你们每天晚上,都可以见面的。”繁春用恳求似的语气劝她,并且主动做了让步,“好吧,就一句。” “说什么?打算替你父亲说教我?”万梨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我是认真的。” “是嘛。繁春先生平时没有这个机会,不过我今天晚上,偏偏没有兴趣和你说话,而且……” 万梨于留了半截话没有说,只是朝和她一块儿来的,两个男人耸了耸肩,“我可不是壮汉的对手。”三个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繁春的脸色一变,厚厚的嘴唇也紧紧地绷了起来。他用愤怒的目光盯着万梨子,但99lib?他又定了定神。 “那么,再会!……”他低声说了一句,便果断地转过了身。 繁春没有回到久野的桌子,而是朝门口走去。服务员们没事儿人一样,哄笑着看着繁春出了门。这时,久野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于他已经追不上繁春了,便慢步走向门口,同时,他又看了万梨子一眼。 “铜像还在制作中吗?”久野问了一句。他看万梨子好像要说什么,就停下了脚步,并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发送日期,可定在了20号呀!……”久野又补充了一句,“17号就由铸造商,送到经理和副经理的家了。她说了在那儿先放上两、三天,然后再发货嘛!……”万梨子居然十分沉着地说道。 “啊,都送去了!……” 铜像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事先由雕刻家制作出石膏模型,然后送到铸造商那里,他们按照石膏模子浇铸,制作出粗品来。久野本想了解,这件事情的具体过程,不想万梨子早就完成了。 “铜像的主题是什么?” “送到金山町的叫‘飞翔’、送到顿原的叫‘希望’。” “原来是这样。放在小学校里,倒是十分相称,经理也会满意的。当时他决定寄赠雕像时,心情就十分高涨……” 今年春天,经理和副经理就决定,利用“龙宝商会”创建15周年的机会,向他们两个人的母校,寄赠一尊青铜像。这是去年秋天,龙门寺拓野在一次聚会上,偶然结识了一位歧阜县下吕町出身的参议院议员,向他打听老家金山町的情况时,听说东小学要因修建大坝,而必须迁址,原小学要沉到水库的湖底时,因而产生了这个想法。 于是,他便通过这位参议员,向母校提出了请求,并很快得到了回音。 由于毕业生向母校捐赠颂碑和雕像,在 5168." >全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于是,龙门寺便和合伙人舞坂永介决定,向母校捐赠雕像。 而且十分凑巧,舞坂的出生地,是在岛根县顿原,他是家中的长子,老家还有一大片山林。顿原老家还有亲人,他也常常回去…… “啊,正好是公司创建15周年。你又和经理形影不离,所以做一件雕像的事,就马上定了下来。” “我一开始也吃了一惊,不过……这也许是长年奔波在外,不免要产生思乡之情的缘故吧。” “随后在5月份,经理就要和你结婚。一生辛劳之后,总算有了名,有了利,当然要有一个完美的婚姻。请你制作这么一尊铜像,其意义不就在其中了吗?” 听到久野这么直率的谈话,万梨子的脸色,不觉得有些僵硬了。她皱了皱眉毛,紧紧咬住了嘴唇,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 然后,万梨子忽然把头一扭,从桌子上抽出一支烟,冲着那两个男人说道:“点上!……” 于是,其中一人便赶忙打着了打火机,为她点着了烟。 万梨子夹着烟的左手手指上,没有戴着龙门寺送给她的镶钻石的订婚戒指,而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却有一只十分纤细的钻石戒指在闪着光泽。 “那只似乎闪烁着忧愁的光泽的碧色宝石,是谁赠给她的礼物呢?”久野突然十分惊奇。

03

秘书室的女秘书,拿起了公司内部的电话,看着久野慎报告:“要见经理,您看……” 久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刚过下午1点,午休刚刚结束。 “没听经理讲过呀,是约好的?” “不,没有约好。她说她叫忠谷辽子。是个姑娘。” “忠谷?……”久野歪着头想了想。他从未听说过个名字。 这会儿龙门寺拓野不在。今天他和几家大公司的客户有约会,从上午就和营业部长出去了。然后还要到“市”去一下,就在横滨的一家饭店,所谓“市”,就是外国的零售商,和国内的进口经营者、批发业者进行交易的地点,基本上是每个月一次,在东京周围或观光的饭店举行。 如果在“市”上和客户见面,那么,经理的行踪就不会固定了;但是,如果客户和经理有约会,经理会告诉久野的…… 女秘书还在等着久野慎的答复,她默默地盯着久野。在秘书室里,这会儿除了主任久野外,还有三名女秘书。她们没有固定,谁为经理或副经理工作,但三个人都有具体的分工,重大事务则由久野慎来安排。 一般没有预定的来客,凡找经理或副经理的都会拒绝。也许经理忘了交代了。 “我去看一下!……”久野慎说着便站了起来,“让她稍微等一会儿。”说完,久野出了房门,“龙宝商会”位于表参道和原宿车站之间的,高级住宅、公寓、出租大厦之中,是相对比较安静的区域。表参道在像今天这样的建设之前,“龙宝商会”的办公地点就在这里了。不过在1973年的“石油危机”时,公司只是一幢四层的建筑。 秘书室在最上一层,它紧挨着是电梯间,再里边是员工室和会议室。久野来到一层,一来到大厅,就看到大厅的一角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她穿了一件淡淡的灰色西服上衣,和一件桃红色的外衣,猛一看,给人一种30来岁老姑娘的样子。不过,在她的脚边,放着一只小型的旅行包,上面叠放着一件白色的风衣。 服务台的女员工用手,向久野轻轻指了一下这个姑娘,久野便来到这个姑娘身边,她也马上站了起来。 走近一看,久野便发现她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轻。浅褐色的肌肤,闪烁着年轻姑娘特有的光泽;黑色的眉毛,眼角有少许凄凉。由于她穿的衣服色彩差,所以才给人一种上了年纪的印象。 “我是秘书室的久野慎,找经理有什么事?”久野和蔼地问道。 “是的,我想见一下龙门寺经理……”她口齿清晰地答道,但看上去有些紧张,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啊……请问,你是叫忠谷吗?” “是的,我叫忠谷辽子。突然来访……”果然是不曾有预约的。 “经理不巧外出了。对不起,你有什么急事吗?” “啊……这件事只能对经理一个人讲……”这个姑娘的表情,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语言也含糊起来。 久野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以前也有过这么一件事:一个姑娘买了一标有“龙宝商会”标记的戒指,在别的店里进行了鉴定,证明书中说属于质次价高品,于是她软缠硬磨,非找经理解决不可,弄得经理大为光火,今天来的这个忠谷辽子,虽然不像是有什么难缠的事,但弄不清楚她的真实目的,是绝不能让她见经理的。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久野把目光停在她脚边的旅行包上。 “是从九州的唐津……” “噢?……”久野慎点了点头。 唐津位于福冈的西面,也属于佐贺县。大概是一个面临玄界滩的町吧。久野大学时代有个亲友,在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由他带着去那一带,游历了五岛列岛。也许是那次旅游,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吧,因此他一听到“唐津”,心理就不免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怀旧感。 在忠谷辽子的语调里,的确使人感到有一股九州特有的语气。 “是今天出来的吗?” “不……到这儿这前,我先去了歧阜县的金山町,在那儿打听到了龙门寺先生公司的名字。” 辽子看着久野答道。她的语气还有些紧张,双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泽。 在经理的家乡,打听出了公司的名宇……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那么,请进来一下吧。” 说着,久野指着大厅一端的接待室房门,辽子提着旅行包和风衣,跟在了久野身后。 这间接待室十分宽敞,屋内的书架上,摆着许多水晶体的结晶块,和紫色结晶石的原石。墙上还挂着静物画,以及在斯里兰卡的宝石采掘现场的照片。 宽大的玻璃窗外面,可以看到行人很少的大街、马路对面的公寓、和在寒风吹动中瑟瑟发抖的快餐店的凉棚,据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雪,因此,天气急剧地寒冷起来了,久野慎让辽子坐在了沙发上,自己则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他一边取出打火机,一边笑了笑问道:“去金山町都有什么事呀?” 辽子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着。她傲微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十分后悔自己多嘴,但她似乎感到了久野目光中的催促,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听说那是龙门寺先生的老家。” “你是听谁说的?” “家母。” “一一那么,令堂大人认识经理?” “嗯……” 久野不解地叼着烟,盯着又沉默下来的辽子,这个眉清目秀、嘴唇柔嫩的姑娘,过去不是性格坚强的人吧。只是这会儿变得过于固执了,也许是自己的情绪造成的? 但是,只有问清楚了这个姑娘的来意,才好向经理报告。 “很对不起,你是受了令堂之托,来见经理的吗?” “不……家母于一个月前去世了。” “这么说,是令堂让你来打听什么事的吧?经理也非常忙,他的时间安排得很紧。” 辽子凝视着久野的目光,也许意识到再这样沉默下去,将会一无所获,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半空,然后一句一字地说道: “实际上,我的母亲是1953年从中国上海回国的。在那之前,龙门寺先生曾给予很大的……帮助。我是到现在才知道,龙门寺先生的下落的。我去了他的出生地金山町町公所,在那里人们对我讲,去了东小学校,可能会打听到他的下落……我见到了住在那儿的、一名叫做稻村为造的先生,才终于知道龙门寺先生,已经是‘龙宝商会’的经理。” “可你为什么要找经理呢?” “当然……实在是为了报恩。因为家母在中国时,受到了龙门寺先生的恩情……” 可久野感到,只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辽子的声音中有些颤抖。 “家母去世之前,对我交代,一定要找到龙门寺先生,答谢他的恩情。”辽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令堂回日本后,一次也没有见过经理玛?” “是的。好像她也不知道,龙门寺先生回国了没有。” “经理的出生地,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的。过去那个地方叫郡上郡东村,不过,他们是在中国武昌认识的,在那知道了他的老家,这名字怎么写都告诉家母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就按照令堂交代的地址,找去要答谢?” 久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但突然停下了手,在这个姑娘的话里,好像有什么别的含意。似乎不是什么恶意,但它却使久野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是,这么久就知道经理的老家,为什么不早去找经理呢?” “我真的不知道,您就别问了。因为我们也不知道,龙门寺先生早回日本了。” “可你打个电话,问一下当地有关部门就可以了,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査找呢?” “当年家母都死了心了……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不过,也许是家母预感自己不行了,才想起要我找的吧。” “令堂是交通事故还是什么……” “不,是火灾,那时家母52岁。” “太可惜了。可是,令堂没有对你讲一点,关于经理的事情吗?”“这个……” “临去世之前这么急地让你找……” 大概是由于久野的语气,流露出了极度的怀疑吧,辽子抬起头看了久野慎一眼。 “可那是家母快不行了的时候,才下的决心呀!” “只说受到经理的关照?” “是的。” “这么说,这里一定有一个重大的秘密了?” 久野慎问完,连自己也感到十分吃惊。他本来并不是个爱打听别人事情的人,尤其对方又是个年轻姑娘。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对这个忠谷辽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弄清楚这些,他是无法向经理汇报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担心父亲……”辽子还是含糊其辞。 “令尊还健在?” “不,在我12岁的时候,1965年去世了。” “已经15年了,可是,你对你去世了15年的父亲的担心,和对龙门寺先生的报恩,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吗?” “这个……死去的父亲,一直把我……” 说到这儿,辽子突然止住了。听上去好像是她怕再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或是出于什么感情上的压力。久野一看,辽子的眼睛里,已经渗出了泪水。他感到,辽子似乎在强烈地压抑着某种感情。 久野突然意识到,刚才辽子要讲的是“死去的父亲,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想像力,但如果这样考虑,马上就可以解释通了,辽子的母亲,到临死前决心,对辽子说明关于龙门寺的事情,并一定说明了为什么,要她找龙门寺的理由。从现在辽子欲言又止、方寸大乱的情况看,这个理由是对的。 可是,这个姑娘与龙门寺有什么关系?不,至少应该认为,他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你在1965年时12岁,也就是1953年生的吧?”久野突然问道。 但辽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辽子的母亲于1953年,从中国的上海回国,在这之前受到了龙门寺的关照,这是她刚才说的,久野一下子想起来了,如果在回国之前,和龙门寺关系非同一般了,那么就会在回国后生下了辽子…… 久野突发奇想,不由得心中一惊。他的眉毛舒展了,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辽子。 辽子低着头,她正用手指,轻轻擦拭着眼角流出的泪珠。 第三章 夜半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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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昨天实在对不起。这一会儿不太晚吧?” 辽子听到听简那边,久野慎那爽快声音,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僵硬地拿着听筒。 “不,没关系,承蒙您的关照……” “经理很忙,实在是挤不出时间。那么,请您今天下午4点半钟来公司吧?” “4点半,去公司……那可以见到经理本人吗?” “可以……你知道路吗?” “是的,我记得。” “那就等您了!……”说完,久野慎迅速挂断了电话。 辽子放下了听筒,心中一阵激动,她马上开始收拾行装。墙上挂着龙宝公司印制的挂历,辽子看着日历上标明的今天的日期,不觉喃喃地念出声来。她的心情恢复了平静以后,也许希望在心中,永远记住见到龙门寺拓野的日子吧。 这么想起来,虽然从唐津出发,不过是四天之前的事情,但她却感到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旅行…… 辽子于3月14日早上从唐津出发,当天夜里就住在了金山町。从东小学校拜访稻村为造的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当时稻村为造出面,帮她联系了一家私人旅店,虽然她可以乘高山线的列车,花上30分钟到达下吕温泉,住在那里,可辽子只是孤身一个人,一点儿观光旅行的心绪都没有,只想早一天见到龙门寺拓野。 “龙宝商会”的地址,是稻村给东小学校的副校长家,打电话问清楚了的,第二天,也就是3月15日,辽子乘上了下午1点多,开往名古屋的特快列车。 之所以下午才走,是因为她想到“父亲的老家”走一走。马上要见到父亲了,在这儿体味一下,亲生父亲家乡的气息,还是有必要的吧。母亲的葬礼结束以后,她一直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当中。 因此,龙门寺在日本的什么地方,这是在母亲玉枝去世以后,辽子就感到马上就会有答案的……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星期日,她就住在了东京车站旁的饭店里;3月17日下午1点,她便径直来到了位于表参道的龙宝公司。 昨天,对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秘书室主任久野慎,由于一时语塞,又不得不回答,于是,她只好说出了从母亲那里知道的一切,包括自己是龙门寺和母亲的亲生女儿,寻找父亲是母亲的遗愿…… 由于辽子事先没有思想准备,思绪一下子被久野慎给打乱了,她只好和盘托出了全部实情。因此直到现在,辽子也对自己的唐突感到不满。她不应该在见到龙门寺之前,把属于隐私的事情对第三者讲那么多的……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久野慎,也感到事情十分重大。他听完辽子的讲述,紧紧地绷着嘴唇,瞪大了眼睛,把辽子又重新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对她说道:“今天经理确实外出了,不过……请稍等一下。” 说完,他便走出了会客厅,10分钟后他回来了,“这会儿无法和经理联系,他去了横滨,由于晚上还有客户的约会,也许今天就不会回公司了,这会儿打电话还没有回信……你住在哪里?” “住在哪里?……”辽子没有办法回答。昨天住的那家饭店,她已经结了账了。 久野得知辽子在东京没有住处,后便对她说道:“从这儿朝涩谷步行10分钟左右的地方,有一家名叫‘葵庄’的公司宿舍。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在那儿住下。” “这个……”辽子犹豫了片刻。 “我马上把这件事向副经理汇报……”久野慎热情地说道,“直到经理回来,你就放心地住下吧。” 久野说完后苦笑了一下。因为他听完辽子的话后,感到自己的肩上,又增加了一件奇妙的负担。 在辽子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久野的安排中,久野慎便已经给“葵庄”打了电话,并很快叫了一辆车,把辽子送了过去。 “葵庄”位于一所占地面积很大的,学校背后的住宅街中央,看上去是一幢年代很久的建筑。久野对她讲,这是公司的福利设施之一,供会议和公司员工培训之用。 久野在门口,把辽子向一位50来岁的,宿舍负责人的妇女进行了介绍,对她说辽子“是公司的客人”后便回去了。 辽子被领进了一间面对狭小的庭院的、有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一部电话机。 下午5点多钟,久野慎从外面打来了电话。 “刚才和经理联系上了,但因为今天没有更多的时间细谈,请你今天晚上先住下吧。明天我再和你联系。” 同时,久野慎又告诉辽子,他已经交代过,有什么事情,尽管去找那位负责人;而辽子也只好听久野的安排了。 3月18日也和昨天一样寒冷,但天空却比平时湛蓝。辽子早晨7点钟左右起床,她没着没落地等着电话。也许这会儿还太早,龙宝公司没有来电话。可是,一直到了下午,也没有任何音讯,辽子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有些气愤:不会被那个叫久野的人“耍”了吧。 但终于在下午4点多钟时,久野慎打来了电话。 辽子从旅行包里,选择了一件白色的罩衫穿上。她告别了女性负责人,便走出了“葵庄”。寒风刺骨,但也可以使人感到了一种春天的气息。辽子穿过宽阔的马路,步行朝龙宝公司走去。 开始被夕阳照射的表参大道上,不时走过一对对身穿牛仔服和旅行装的青年男女。马路的两侧,都是快餐店和时装店。在人行道上,还有不少在地上铺着一块布,向行人兜售粗糙的“工艺品”和“大力丸”的商贩。辽子还可以看到一边舔着雪糕,一边走着的女孩子……在这里,年轻人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看到这些,辽子初次来到这里时,产生的陌生和冷清的心情,多少有了些缓和。 经理很忙,没有更多的时间……这是久野的解释。但对龙门寺来说,见辽子也和见客户一样吗?…… 辽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产生了对会见人的好奇心理,她几次要把头脑中,“亲生父亲”这个概念赶出去。 按着记忆,她拐过个这个角,朝里面一走,周围的气雾,立即为之一变。周围的高级住宅区里一派静谧。公司的大楼和异国情调的建筑,都混杂在了一起。龙宝公司所在的那条街上,白色的辛荑花,从围墙里伸出枝叶,飘散着花的芬芳。 一走上这寂静的马路上,辽子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了,当她来到龙宝公司的办公大楼时,她看到久野慎正从大厅里迎出来。 久野从里面拉开了玻璃门:“昨天的事情太失礼了。”他扬了扬眉毛对辽子说道。 “不,没有关系。” 辽子向他低头行了个礼,同时视线也低了下去。当她抬起头,和久野的视线相对时,不觉十分羞愧,因为她没有这么近被男人盯着过。 “昨天休息的好吗?” “是的……”辽子谨慎地点了点头。 “啊,昨天夜里11点左右,我才和经理通了电话,因为昨天他太累了,所以今天早上在公司里,我才和他详细讲了一下。” 久野一边把辽子向大厅里面领,一边说着。他的语气比刚才电话里更亲切了一些。 “而且今天经理答应,无论如何也要和你见面,时间够了。” 在电梯间旁,久野又看了一下手表后,摁了一下“△”的按钮。 “在经理室里呢!……”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间里,辽子顿时感到如同要窒息一般,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十分清楚。千万别让人看出来,因为自己的膝盖,都不停地哆嗦起来了。 久野似乎看出了辽子的紧张心情,他用打岔的口吻问道:“你常来东京吧?” “不,只是前年和同学来玩过一次。” 电梯门开了。这是第四层,静得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米黄色的地毯十分洁净,两边的走廊的门上,挂着“秘书室”、“会议室”等标牌。久野来到“经理室”门前,停下了脚步,并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一个粗重的男人声音。 在这间充满明媚阳光的长方形房间里,坐着一位蓄着灰白色胡须的男人。他的头发也几乎全白了,梳着密厚的背头发式。久野和辽子一进来,他用一副光蓝色的眼镜,紧紧地盯着他们。 久野慎说道:“我把忠谷辽子小姐带来了。”然后他对辽子低声说道:“这位是龙门寺经理。” 龙门寺拓野无言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了一下靠近房门的沙发,久野也连忙指了一下说道:“请吧。” 辽子轻轻地坐了下来,久野慎看了看龙门寺,龙门寺用目光示意后,久野看了辽子一眼,走出了房门,关上了房门。 等久野走后,龙门寺拓野向沙发这边靠了靠,辽子顿时全身僵硬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地毯,心跳也加剧起来。 他坐在了辽子的一侧。辽子感到他在看着自己,便抬起了头,正好碰上龙门寺拓野那双光蓝色镜片后面的眼睛。这双带有奇异的目光,正凝视着辽子。辽子立刻低下了头。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龙门寺拓野终于开口说道:“你叫忠谷辽子?”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是!……”辽子再一次抬起头,看了龙门寺一眼: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他那白发和胡须,由于光蓝色的眼镜很大,看不清楚他的整个脸庞,但辽子感到他并不那么老,粗大的鼻子,显示了他坚强的意志。他的肌肤闪烁着淡黑色的光泽。 “事情我大体上听久野君讲过了……你母亲是从中国回来的?”他用冷漠的口吻问道。 “是的,忠谷……不,旧姓叫津岛……母亲叫津岛玉枝,1953年从上海回的国……” 辽子看龙门寺不作声,知道等自己往下讲,便继续说道:“母亲在满洲迎来了战争结束,后来留在了军队里,当了护工,一直在中国北部各地转战,从1952年在武昌的医院里工作……她说自己就是在那里,和龙门寺先生认识的。” “嗯!……”龙门寺拓野默默地点了点头。 “住院时,龙门寺先生的许多战友,都前来看他……当时他在武昌的,一家汽车工厂里当工程师,母亲说的。不过,1953年母亲回国,他留在了中国大陆。” 龙门寺只是轻轻地点头看着,用催促的目光盯着辽子。也许他是要从辽子的容貌上,找到当年玉枝的模样吧,也许是在辨认辽子哪一点儿,像她口中所说的“母亲”的样子。 “他记起津岛玉枝了吗?”辽子差一点就要问出声来。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回避龙门寺的询问。 “你是在日本出生的吗?” 龙门寺终于又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问道。他紧紧地盯着辽子,从他那一动不动的表情里,辽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的。母亲回老家佐贺后,第五个月生下的我。” “这么说,你今年多大了?”龙门寺又问道。 “奴奴今年26岁了!……” 龙门寺的目光转向了窗户,他那茫然的表情,通过窗户的反射,使辽子看到了。 “你母亲是最近去世的?” “是的,这个月……” “你有兄弟吗?” “不,没有。”辽子急忙摇了摇头。 “是嘛,多可怜呀!……” “这个……”辽子一脸疑惑地睁大眼睛。 “那么,你母亲在去世前对你讲过,要你来找我的吗?”龙门寺拓野用一种辽子弄不清楚的感情问道。 “是的,然后我就……” 说着,辽子飞快地拉开旅行包,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了。 “这是母亲说的,龙门寺先生送的纪念品,她一直十分珍重地保存着,并说如果见了面,要让他看一下……” 这块日本制的旧式怀表,在木盒里依旧滴答滴答地走动着。自从玉枝交给她以来,辽子毎天都给它上弦,龙门寺把这块怀表捧在手里,他低着头,久久地看着上面的时间。辽子把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风景画。她偷偷地观察着龙门寺看那块怀表时的表情。她不敢直接盯着看,因为那样太不礼貌,可这样一来,她就根本无法看清楚。于是,她只好忍耐着。 过了一会儿,龙门寺把怀表又放回到木盒当中,盖上盖子。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汇合。 龙门寺拓野只是紧紧地盯着辽子,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迷惑。他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 正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龙门寺顿了顿,马上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听简。 “喂?……啊,是!……嗯,5分钟后我赶到!……” 放下听简,龙门寺拓野又回到原来的位子,把身体向辽子探了探:“今日来了一位必须要见的客人,看来没有时间了,我们再约个时间。我会和你联系的。请等等吧。” 他的声音多少高了一些,使人感到语气十分诚恳。 “是……那,失礼了。” 辽子离开了沙发,用不解的目光盯着办公桌上的,那个装怀表的盒子。 “啊,这个请你先带回去..,因为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重要遗物。” 于是,辽子拿了过来,收进了旅行包里。她退到门口说道:“对不起。” 她再一次低头行礼。龙门寺也默默地还了礼。 辽子来到走廊上,在关上门的同时,感到自己几乎要虚脱了一般。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握着门把手,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那种急剧产生的虚脱,是由于龙门寺意外地,这么快结束了见面而发生的。而且,龙门寺对辽子,几乎没有说什么话,没有表示出什么明确的态度,没有表示记起了玉枝,也没有表示这块怀表是自己的,甚至对辽子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也未作出任何“选择”……辽子对这些也无法判断。 尽管如此,母亲交代的事情总算做到了,找到了龙门寺,也把母亲的话对他说了。 辽子的心中,浮现出了母亲玉枝的容貌,但又被一种空虚的悲切,紧紧地包裹住了。

02

辽子来到一楼的大厅,马上被脤务台的小姐叫住了:“秘书室的久野先生,马上就要下来了,他要你先等一下再走。” 不一会儿,电梯间的门开了,久野慎大跨步地走了出来。 “啊,对不起,我刚才去了经理室一”久野慎来到辽子身边,低声对她说道,“经理现在特别忙。正像你听说的那样,今年春天是公司创建15周年。要向金山町的小学校,捐赠一尊青铜雕像,开幕式在4月举行,然后公司内再开祝贺会,5月经理要举行婚礼。这样一来,现在就没有时间了。不过,经理答应务必再见你一次,并希望你不要离开东京,你先住在‘葵庄’行不行?” 好像久野慎已经请示过了经理,他的表情直率而且温和。 “啊,5月的婚礼是……”辽子突然问道。 “当然是经理本人了。” “啊,他一直没有……” “不,这次是再婚。夫人于4年前去世的。这次是再婚。经理都58岁了。” 辽子又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紧紧闭住了嘴。 “如果再住几天,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在唐津那儿的工作单位……”久野问道。 “因为我有一个星期的假,所以,要到3月21号才必须要回去……” “啊,这样啊……”久野想了一会儿,“那么,我尽快请经理安排一下,然后通知你。”久野一直把辽子送了出来。 “‘葵庄’的那位负责人是金子女士,说话可能不中听,但她人心眼儿很好。你不要介意,有什么事尽管对她讲,如果实在为难,请和我联系。可别悄悄地一个人回九州啊!……” 久野加上了这一句后,冲着辽子笑了。 于是,辽子便住在了“葵庄”,虽然她不好不听从龙门寺的这个安排,但对她来说,就这样回到唐津,那么这一趟,也算毫无结果。 开始见到龙门寺,离开他那儿时,心里觉得完成了母亲交给的任务;可现在想来,自己一定要听一下龙门寺,对自己此行的答复。也许这个人,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想到这儿,辽子不觉脸也红了,心中一阵骚动。 这个“葵庄”,好像常有小型会议和商务会谈,在这时举行。过夜的客人,却只有辽子一个人。叫金子的这位负责人,大概有50多岁,个于矮矮的,整个“葵庄”只有她一个人照看。 金子不爱说话,但对辽子却非常和善,她也不打听辽子来公司的目的。 辽子有时到涩谷去散散步,但一出去,就担心有事耽误了,所以,顶多去外边喝杯茶就回来。 她不在的时候,龙门寺拓野也没有来过电话,但久野慎打过电话来,不过,也没有留下什么口信,也许是告诉她耐心等等,也许是试探一下辽子,看她是否“出走”了吧。 转眼到了3月20日晚上了。辽子给唐津的保育园打了电话。保育园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变化,她向园长请求,再延长几天休假。 两天又过去了…… 辽子终于在3月22日星期六,夜里10点零5分接到了电话。那天晚饭后,辽子看着书,感到有些困倦,便铺好被子打算睡觉,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了金子的声音:“忠谷小姐,有你的电话。” “谢谢!……”辽子连忙拿起床边的话简,并扳过了串机的转换开关。 “喂喂?”辽子一边看表,一边问道,“是久野吗?” “喂。”对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的声音很低沉。 一刹那间,辽子想起来了。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是辽子小姐吗?” “是。” “我是龙门寺。” “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急切地说道:“我必须对你说,你现在能来我家吗?” “是现在吗?” “对。离公司很近。但天晚了,你坐出租车来吧。” “是的!……”辽子连忙答应着。 “出了青山大街,到表参道的第二个路口向左拐,在第二个角向右拐,右侧有花砖砌成的墙,那里就是我家,门口有姓名牌,你一看就会知道的。” “是。”辽子急忙答应着。 “打开院门,一直到房门前,再按门铃。” “明白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今天夜里,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那我就等着你了。” 低沉的声音十分稳重,和那天听到的一样,只是今天听起来,似乎有些异常苦涩的味道。 “我马上就去。” “好吧!……”对方先挂上了电话。 辽子也挂上了电话。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的腋下和后背,都是湿漉漉的。她拉过旅行包,取出一件风衣,便匆匆出了房门。 她来到走廊,向金子打听了在哪儿,能坐上出租汽车后,便出了“葵庄”公寓。外面风很大,很冷,从辽子来到“龙宝商会”那天开始,气候就急剧变冷了。 辽子的身体被冷风一吹,刚才出的汗就更加显得冰凉。她走出小路,来到青山大街。 没等多一会儿,她就上了一辆出租汽车。 龙门寺拓野的家,好像位于“龙宝商会”的对侧。这一带全部都是高级住宅,每家都建有高高的围墙。 不一会儿她就看了“花砖砌成的墙的围墙”。这面墙的尽头,是用“铁平石”做成的门拄。上面果然有一块写有“龙门寺”宇样的姓名牌。 等出租车一离去,四周又马上被,一种寂静的夜幕所包围。只有风声从辽子的头顶上“呼呼”而过。在砖墙上露出的长干植物十分茂密,被路灯染成白色的树叶,随风“哗哗”作响。在这条几米宽的小道对侧,好像也是豪华住宅。 和电话里讲的一样,院门是开着的。铺着砂利石的通道,一直通向前庭,可以看见房门。这是一幢两层的建筑,灰色的瓦房顶和雪白的墙壁,构成了具有东西方混合的特点。 辽子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后,朝院子深处走去。房门外的灯比较昏暗,雕刻的木门闪烁着钝光,右侧的门柱上,有一个门铃。 辽子用手指按了一下,又一下。 “啊!……”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像在身边,把辽子吓了一跳。这是一个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 “哪一位?”这个声音又问道,大概是龙门寺拓野吧。 “我是忠谷辽子。” “啊?……”在这短促的时间里,辽子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对方才说道,“请进来吧。” “是……”于是,辽子便上去拧门把手。但门是锁着的 可龙门寺不是同意我进去了吗?今天夜里他说,家中只有他一个人,辽子又等了一会儿,房内什么声音也没有,也没有他要来开门的声音。 当辽子又一次要拧门把手时,从对讲机里,又传出了声音:“辽子小姐。” “是。” “请绕过庭院,那儿有个木栅栏门。” 辽子环视了四周,在她的右侧,在一片黄杨树丛中,果然有一扇木栅栏门,旁边还有一簇红梅花,在黑夜里也十分醒目。这扇门开着,并随风摇曳着。在门的下方,是一条狭窄的土路,一直通向里面。 “好,明白了。”辽子回答完之后,便下了台阶。 她来到木栅栏门向里面一看,里面像是有一大片草坪,还有一幢房屋。到处是植物和假石,整个院子静的可怕。最前边露出一线雪白的灯光,就是龙门..寺正待着的在的房间吧…… 辽子走了进去,并用手扶了一下,在寒风中摇弋的木门。当她刚刚走了两、三步时,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辽子小姐。”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虽然也是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可这次的声音有些响亮了。 龙门寺似乎都计算好了,辽子什么时候会走到木栅栏门。 “辽子小姐,不要停下来,继续走。” “好的!……”辽子按着吩咐,走进院中。 “有件事要对你讲清楚不可,我想今天夜里,把这些事对你说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耶么低沉,似乎又有什么异常的苦恼一样,听上去有些嘶哑。 “是。”辽子答应了一句。 “你再给我一会儿时间,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呀……” 再次传来了喘息声,接着“啪”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肯定是龙门寺拓野关上了对讲机。 辽子停下了脚步,她在等龙门寺的下一步指示。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辽子茫然地待在那里,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是龙门寺打电话要自己来的,可马上要见面了,他又要再过一段时间。 辽子完全弄糊涂了。听龙门寺拓野的口气:今天夜里,他有重要的事情对辽子讲,但最后他又改变了主意,真是不可思议,辽子实在弄不明白。 刚才打到“葵庄”的电话,这会儿对讲机里的声音,龙门寺的口气,不知道哪儿有些不自然,听上去好像有了特别的麻烦…… 要不先回“葵庄”,等着他的电话…… 可是,辽子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倒不是因被人“耍弄”了而生气,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悸动。 “要不要进去看一看?”看到身后的这扇木栅栏门,辽子心中一阵冲动。 是不是龙门寺看到辽子真的找上了门,便改变了主意。难道他的本意,并不想对自己讲实话吗?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认为? 辽子一边问着自己,一边朝里面走去。 庭院内也泛着蓝白色的光,辽子走在这条土路上,向那发出灯光的方向走去,在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光亮。 四周都是一片黑暗,突然的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了。为什么这样静?完全像走人了死亡世界里一样?…… 辽子像突然走进了迷宫一样,同时感到自己的意识,也被某种异常所笼罩了。 几个房间的窗户都紧紧地关闭着。 露出灯光的房间窗前,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有四扇玻璃的窗户关着,但窗帘开着,里面的灯光泻了出来。 辽子走进那片灌木丛中,一直来到了窗户旁边。她从窗前的几棵竹林的间隙里,向室内张望着。 好像是一间西式房间,里面有一个壁柜,还有椅子和桌子。在里面一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由于他一动不动,所以,一开始辽子还认为,是放在椅子上的一件什么东西,但后来她仔细一看,看到了这个人的白发,和身上的一件长外衣。 这个人正是龙门寺,辽子屏住呼吸,又向旁边移动了一下。 于是,她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坐在桌子边上的安乐椅上的龙门寺的侧影,同时也可以看到,他那背头和胡须。辽子便在这里死死地盯着他。这时辽子感到,如果龙门寺一回头,就马上会看到自己。 也许龙门寺原本就是希望见到辽子的吧,但是,直到现在,辽子还没有勇气,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样偷偷地窥视人家,总不是件好事。” 辽子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室内的气氛令人恐怖。而且,他背冲着窗户,大概是一种拒绝一切的表示。 这是一间相当宽大的房间,可是,除了龙门寺以外,看不见第二个人。他在这张低矮的桌子边,向前下方低着身子,但绝不是在打盹,因为他的手在不停地动着。似乎摆弄着放在桌于上的一件东西。 于是辽子便踮起了脚尖,这样便可以越过安乐椅的扶手看到桌子了。 那是件白色的什么东西,还有几个同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龙门寺双手似乎在摆弄着,抚摸着那些东西。 那是一些白色、又接近褐色的细长物体。大概有10厘米?20厘米,形状各异。但肯定不是宝石,是什么石头?不,不像是石头,这种褐色中还有突起物,这独特的东西,使辽子回忆起了什么丨 龙门寺依旧用手,在那上面轻轻地摆弄着。从后面看,他的身子仍然是一动不动的。似乎他要永远这样坐下去。 辽子的脚尖感到了十分疲劳,她坚持不住了。 那是什么? 龙门寺在干什么? “我有话必须对你讲……” 那带有痛苦语气的话,又在辽子的脑海中响起来了。她进到庭院后,感到了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氛。过了几秒钟,辽子突然想起来了。 正在这时,龙门寺突然动了一下,好像他感到背后有人。辽子反射性地转过身子,双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她慌忙向外走去。 她的手掌感到,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似的。被龙门寺发现了吗? 但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冲击“追赶”着辽子。在桌子上放的那些东西,使辽子想起了母亲的骨灰,从火葬场里取出的骨灰、骨头,比这更白,惨白惨白的。形状也和那些一样,两头有几个突起…… 那也是骨头吗?……可是为什么,龙门寺把骨头放在家里?……

03

3月24日星期一,上午10点半,秘书室的久野慎,接到了从龙门寺经理家里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司机北山恒男。他在公司都当了六年的司机了。 他每天早上9点出公司,把放在公司的“奔驰”牌轿车,按时开到龙门寺的家。从公司到龙门寺的家,步行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但龙门寺还要乘车,而且每天于9点半左右到达公司。 “经理已经到公司了?”北山向久野问道。 “不,我想还没有吧,怎么啦?” “我没有看见经理呀。”四十五、六岁的北山说道。 “没看见?” “不在家里,我9点15分左右就到了……” “佣人呢?” “噢,须藤太太来时,也没有看到经理……” 在龙门寺家里,有一位名叫须藤柴江的、今年60多岁的女佣人。自从4年前妻子病逝以来,家里一直就龙门寺和这位女佣人在家。养子繁春在母亲死前结的婚,在目黑区八云有一个家。 柴江一到休息日,就去儿子或女儿家去住,这一点久野也知道。根据北山的话,由于柴江的女儿分娩,从21日开始,她连续休息了三天,今天早上8点左右,为了给龙门寺做早饭,她来到了龙门寺的家。 她有钥匙。打开门便径直进了厨房。但由于这幢房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加上柴江知道,龙门寺一般在7点左右起床,觉得有些奇怪,便去他的卧室里看了看,结果床上是空的。 柴江打开窗户,做好了早餐。今天从早上就下雨,但柴江还是认为,龙门寺因为有事或喜欢雨中散步,也许出门散步去了。 9点15分北山来了,两个人一直等到这会儿,可是,龙门寺拓野还不回来,北山这才给公司打电话。 “这太奇怪了。我想他这会儿不会来的。等我问一下。” 久野拿着听筒,问了一下屋内的另外三个女秘书,三个人都摇了摇头,说没有看见,平时经理到后,北山都要向秘书室说一声,当然久野也就知道了。 于是,他挂断电话,又去经理室看了看,果然没有,隔壁的副经理室一样没有,静悄悄时,副经理舞坂永介从昨天起,就滚回老家岛根县顿原町了。他是处理母校捐蹭雕像的事宜去了。 繁春的屋里传出了他的高声,久野敲了敲门,听到答应后便推门而进。 繁春正坐在椅子上,拿着话筒讲着话。看到久野慎进来,他用手捂住话筒回过了头。 “您今天早上见到经理了吗?”久野轻声问道。 “没有。” “好像他没来公司呀!” “不知道。”繁春满不在乎地答道,并耸了耸肩。 于是久野只好又回到秘书室,用内线电话问了一下服务台,但回答也是相同的。 久野没有办法,只好又向龙门寺的未婚妻——岸川万梨子打了个电话。她住在距离“龙宝商会”和龙门寺的家有20分钟车程的,东大久保的公寓里。 电话铃响了10多次之后,万梨子才来接。 “我是久野,今天早上,龙门寺经理没有给您打电话什么的吗?” “没有啊!……”也许是被电话吵起来的吧,万梨子的声音十分不快,“出什么事儿了?” “不,实际上没有看见经理,府上和公司里都没有。”久野马上把刚才的过程述说了一遍。 万梨子多少有点吃惊,她没有马上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这可太奇怪了。” “昨天您和经理见过面吗?”久野又问道。 “没有。从3月21号晚上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星期五我们一块儿,在赤坂吃的晚饭,不过……” “昨天也没有在一起?”久野又叮问了一句,昨天是星期日,23日。 “没有!……”万梨子也肯定地答道。 “不过我认为:不会有什么大事,他会很快回来的。如果经理打电话来,请您让他给公司打个电话吧。” “好吧。你那儿有什么消息,也马上通知我一下。” 久野慎觉得,此时的万梨子真有点慌了。平时她不把龙门寺当回事儿,现在她知道未婚夫“行踪不明”了,倒是有些担心了吧? “行踪不明”这个词,一在久野头脑里出现,他不禁心中一惊。他来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舞坂永介要他准备的文件。同时他也想再等一会儿。 但没有10分钟他就停下了手。他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由于屋里还有一名女秘书,他只好默默地盯着。 他想了一下,马上走进没有人的经理室,拿起直拨电话,要通了“葵庄”的电话。金子接电话后,久野让她叫一下辽子。 “喂,喂。” 很快传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是忠谷辽子小姐吗?” “是的!……”辽子怯生生地答应了一声。 “我是久野。” 一刹那间,久野听到对方轻轻地“啊”了一声。也许是惊奇,也许是一直在盼着他来电话…… “对不起,打扰你了。” 对辽子来说,久野只是20日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可那时她正好外出。昨天是休息日,他想问一问她现在的情况。但由于事先约好了,要和一个客户打高尔夫球的事,回来时太晚了。 “一直很好吧?”久野问道,“是!……多蒙关心。”辽子谨慎地说道。 “经理没有去过你那里吗?” “没有。” “今天早上呢?”久野又追问一句。 “也没有。” 从久野的脑子里,浮现出辽子的存在之后,他就坚信龙门寺一定是去看她了。因此,他受到了这意料之外的失望打击。同时,一种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不安,开始在他的心中涌动了。 “龙门寺先生究竞怎么啦?”辽子问道,“嗯……这会儿还没有见到他本人呢。”久野一肚子委屈地说。 “啊?……” 同样,久野慎像对万梨子一样,把从今天早上,没有看见龙门寺人影的过程,对辽子讲述了一遍。说到这儿,久野突然意识到,龙门寺不是今天早上才决定“失踪”的。也许他从昨天晚上,就离家出走了。不,也许是从前天晚上就出走了。 于是,久野马上回忆起,龙门寺经理星期六的行踪来。可是,如果他要离开两、三天,应当说一声呀! 他也感到辽子在电话那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我想没有什么担心的,如果有了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一下。” 辽子那边还是沉默着,久野感到她似乎要说什么。但是,辽子却说了句“明白了”。 白天过去了,龙门寺仍杳无音信。 知道龙门寺拓野已经不在家后,久野慎便决定去他家一下。幸好今天没有客户的约会。但下午1点,久野陪公司的进口部负责人一块儿,去了趟位于成田的通关业者的事务所。因为他们要进口一批“代售”产品。 日本的进口商,从国外进口宝石的方法是这样的:根据宝石的种类,和进口地点的不同,主要有以下两处方式,一种是去直接的产地进行交易;另一种则是“代售”。 在宝石的代售时,对方先送来样品,负责通关的产业者,首先对此进行保税,也就是对进口的商品,核收保管费用。而进口商则对这种保税进行核査,区别哪些是要卖出去的,哪些则要退回产地去的。卖出去的就要通过税关,由于东南亚和非洲一些地区,没有具有一定实力的银行,因此,目前许多的宝石的交易,都要采取这种“代售”的形式。 进口的宝石不是原石,是已经被切割过的。也就是说,这些宝石已经被进口国的商人进行过整修、研磨等,直接镶嵌以后,便可以直接在市场上流通。 在东京的周边地区,有许多这种宝石镶嵌工厂,“龙宝商会”也有许多,都在甲府一带。 去国外直接购买不用说,就是这种“代售”的宝石,也要进行真伪的鉴别,不合标准的就要做退货处理。于是,在这种保税机构里面就必须有具备这种辨别能力的人员。 在“龙宝商会”里面,无论是龙门寺拓野还是舞坂永介,去那里都要带着负责进口的商品部长,这已经成了惯例。不仅是“龙宝商会”,日本所有的宝石公司,由于都是由个人小本买卖起家,因此他们的首脑人物,也都具有一定的鉴别和交易能力,龙门寺拓野的行踪不明,还没有在公司内传开,也就是繁春和秘书室里的女秘书知道。但是到下午1点还不露面,总要想出一些对策来才是。 久野慎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闷闷不乐地穿过表参道,朝龙门寺的家走去。从早上下起的“雾雨”,此时变大了。平时年轻人很多的大街,此刻也冷清了许多。 大街的两旁,是十分清静的高级住宅区。 龙门寺拓野的院内铺着砂利石,黑色的“奔驰”轿车,车头朝住宅停着。旁边木栅栏门旁的红梅,被雨水淋湿后,显得更加鲜红醒目。 由于门未锁,久野便默默地走了进去。 在房门口,司机北山的一只鞋扔在那里。久野慎一走到屋内,女佣人须藤柴江,听到了脚步声,便匆匆地走了出来。 “啊,是久野先生……还没有来信儿吗?” 须藤柴江皱着眉头,看了久野一眼。柴江是个体形魁梧、看上去十分健壮的妇人。从那色泽红润、光滑的脸上,看不出是60多岁的人。 “是啊!……”久野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便走进了起居室,这间有30多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是起居室兼客厅用。在壁炉台上和橱柜的架子上,摆着许多龙门寺拓野去非洲和南美,购买宝石时带回的,当地木偶和土特产品。 北山坐在沙发上,用不安的目光看着久野。他是个细皮嫩肉、长了一副瘦长脸的男人。 “今天早上你来的时候,家里全都关严了的吗?”久野问柴江。 “是的。连这儿都拉上了窗帘。” 柴江指着起居室的窗户说道。外面枯黄的竹林上,冰冷的雨水成串地流下来。 “床上也叠得很整齐。”北山加了一句。 “这么说,好像是出远门了?” 须藤柴江听后也点了点头:“老爷子的鞋都不见了,还有西服,小旅行箱……” “什么,旅行箱也……” 久野慎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壁柜那儿走去。他意识到,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 在壁柜的架子上,放着家庭内线对讲机和外线电话机。久野马上先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要繁春务必来一下。接着他又给万梨子打了电说,说明了这儿的情况。万梨子答应马上就赶到。 久野放下电话,转过身子,他们三个人正面面相觑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久野一下子神情十分紧张。他取过听筒。 “喂,喂。” “是龙门寺先生家吗?”对方是个女性。 “是的。” “那么,久野先生……” “我就是久野。”同时,久野也马上明白了对方是谁,“是忠谷小姐吧?” “是的。公司里说您在这儿。有龙门寺先生的下落了吗?” “没有。你那儿怎么啦?” “不,没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辽子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好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似的说道。 “实际上,我想说一下,关于龙门寺先生的事情。” 久野马上回忆起来,刚才辽子就似乎想要说什么事。

04

大约10分钟后,繁春来了。 “鉴别的事情太麻烦,一直弄到晚上,我先放下了。”他看了看久野说道,“我带着商品部长去了,可也……” 他的嘴唇很厚,向前突出着,是个十分健谈的人。 久野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说“这会儿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于是,久野催促着繁春,和北山、柴江一起,在家里到处仔细看了看。 这套住宅占地有600平方米,但住宅的建筑主体,却不那么大。一楼是起居室兼会客厅、龙门寺的书房、卧室以及柴江的房间;二层是佛间和客厅,但平时几乎都关闭着。 “今天早上,房间里的门窗都关闭着吗?”繁春边看边问。 “今天早上我来时,窗户和百叶窗全部都关闭着。电灯都关了,屋里真黑呀!……” 被繁春这么一问,柴江便重复着刚才对久野说过的话。 “厨房里有咖啡杯子,白兰地酒杯什么的,看上去是用过的,不过,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我从21号就回女儿家去了,她刚刚生完孩子,不过……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也和这会儿差不多呀!……” 任何一个房间,都看不出很凌乱的样子。卧室的床上给人的感觉,是起床后疊好了被子,上面还放着一件睡衣。 灰色的西服、小型手提式旅行箱、龙门寺拓野除了睡觉外,一直戴着的光蓝色眼镜、最近才买的手表等身边物品,还有他常穿的一双黑色皮鞋,此时全都不见了。 如果综合这些线索,似乎可以判断,龙门寺是依据个人的意愿,去什么地方旅行了。然而,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交代一下,就太不可思议了。 四个人从二楼上下来时,万梨子又小跑着进了起居室。她在毛衣的外面,又加了一件衣服,脸上也因为来的急没有化妆。 “我在3月20号春分那天,下午来过这儿,晚上8点左右离开。” 万梨子说完,征求意见似的看了一下柴江,柴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3月20号下午6点左右,我们在赤坂的俄国风味餐厅吃的饭,因为柴江太太不在家,是龙门寺先生劝我去外面吃的饭。晚上8点钟左右,我开车送他回来的,然后我回了我住的公寓……” “你回了公寓?真的吗?……你难道不是住在这里的?”繁春紧紧地盯着万梨子,冷笑着撇了撇嘴。 “不。”万梨于从容地否认了,并冷冷地扭过头去。 “和经理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说过打算去哪儿吗?”久野问道。 “别的事情……不过,自从3月20号,我们见面以后,我没有觉得他要去什么地方呀。” 于是,久野马上考虑,辽子是18号被叫到公司的。直到22日星期六,龙门寺拓野仍然和平时一样到了公司。在“龙宝商会”里,每到星期六时,员工和工作人员也同样上班,龙门寺在商会里,待上一天的时候并不少见。 的确,虽然经理和平时一样,但久野慎还是看出,他多少有些闷闷不乐。3月19日那天,他把一名主要从事调查企业的,侦探社人员叫到了商会里,也许是为了调査一下,辽子的真实身份吧。 难道说,他是迫于辽子的出现,才这样躲藏的吗? 但是,久野现在还不敢这样说出口,他还不清楚,究竟应当如何对繁春和万梨于说明,关于辽子出现的事。可从表面上看,至少他认为他们两个人,对此事还一无所知。这样他更不好决定,应当怎样将此事说出。 “他是星期六下午2点左右回的家。搬运公司的人员到家里,把铜像进行了包装,并说他要准备一下开幕式,和公司成立15周年祝贺会上的发言稿。” 久野这时也在头脑里,慢慢地回忆起,最后见到经理那一天的事情了…… 向经理和副经理的老家,分别捐蹭一尊铜像的事情,已经进行完了。上周已经分别送到了两个人的老家——即歧阜县金山町和岛根县顿原町的小学校去了。铜像雕刻工匠从工厂送来的铜像,完成的特别好,所以,要放在顾主家中三、四天,然后再由搬运公司,送往捐蹭地点。舞坂永介捐赠给母校的,是一尊名为“希望”的铜像。这件作品由于最先完成,于是搬运公司先派了一辆卡车,于前天——即3月22日送走了。舞坂则要安排铜像到达后的安置,巳先去了顿原。 龙门寺拓野的“飞翔”铜像,也于3月17号送到了他的家中,3月22日进行了包装。经理说搬运公司计划于24日傍晚出发。 “这么说,是今天傍晚搬运公司来车了?”久野自言自语地说道。被包装好的木箱,就放在房门口的里边。 “22号什么时候来人包装?”繁春看着万梨子问道。 “啊,这么详细的事情,我可没有问。” 像搬运铜雕像一类的美术品,为了防止破损,包装和整理,都要派专门的技师来协助搬运。但凡大的搬运公司,都设有“美术品科”的部门;而且,市内还有专门运送美术品的公司,这次委托的运输公司,就是万梨子和经理都认识的“CAM”专业搬运公司。 “3月22号早上,我来接经理时,已经有两名作业人员,正在忙着呢!……”北山插了一句,“雕像就在房门口包装,但那个地方太狭小了,天气又好,于是后来他们,索性把雕像抬到了院子里,因为木箱是按运送物大小的尺寸制作的,所以我看半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了。” 那时候,龙门寺拓野走上了“奔驰”牌轿车后,北山就锁上了房门。柴江从前几天就开始休息,所以家中就没有人了,“包装完后,他们给‘龙宝商会’打来了电话,下午2点多钟我送经理回来时,看到箱子都钉好了钉子。后来我一直等到2点半,他们把木箱抬到了房门口里,这时我才把车子开回了公司,自己也回了家……”北山说明道。 “是下午两点半?”繁春念叨了一句,如果北山的话是事实的话,那么龙门寺至少在22日那天,在家中一直待到2点半。随后,3月24日,也就是今天早上8点到柴江来时,龙门寺在这段时间里出的门。 那么,这儿的四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从22日下午2点半,和他接触过的人。 “那么,是不是问一下,商会内的其他的人员?可会不会引起什么大的骚乱?”过了一会儿,繁春似乎下了决心问道。 “反正现在看起来,还不像要发生什么异常的样子,要不再等一等?……也许会从什么地方,再出现新的情况呢。”繁春满面春风、煞有介事地说道,“而且据最新情报讲,在某宝石产地又有了新发现,公司的业务总不能不顾吧?” 的确,目前在宝石的世界著名的产地,几乎每三个月,就会传来新发现宝石品种的情报,虽说是新的品种,只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发现的品种而已。从矿脉上讲,完全有可能有许多的、不同包含物的宝石未被发现。 就是一直到最近,龙门寺拓野也特别关注这类的情报。数年前他还亲自去了,最先发现某个品种的产地的非洲、南美的巴西利亚和哥伦比亚。似乎他是非要亲身体验一下,新品种产地的风情。 “对警察……报不报案?”久野想了半天终于问道。 “当然了,不过嘛……正好他本人又回来了,这不太那个了。是不是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繁春好像下定了决心,并表示出要马上回公司的样子。 “那好吧,就这样吧。”久野慎点了点头。 等繁春一出屋门,万梨子便说道:“我还是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也说不定经理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呢!……” 说完这些话后,她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并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着抽了起来。 由于她未化妆,她那张白如瓷器一样的脸庞,显得十分憔悴,久野觉得她多少有些焦急的样子。 万梨子究竟对龙门寺的失踪,有多大的心痛,久野还看不出来。 也许只是自己才把这事,看那么严重呢吧……他一个人离开了龙门寺的家,冒雨朝“葵庄”走去。 “关于龙门寺的事情,我想对你说点事。” 久野的意识中,又浮现出了在和繁春他们,商量龙门寺出走一事时,辽子那似乎有什么决定的口气的声音来。 果然,辽子像等久野一样,迅速地迎了出来。 他们两个人一起,来到了辽子住的房间里。辽子默默地盯着久野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今天早上我在电话里,听说龙门寺离家出走、行踪不明时,马上就想要说一件事,可是……”辽子犹豫了片刻,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在这之前,就是昨天,我就好几次要给久野先生打个电话,商量一下……不过,为了龙门寺先生,我总觉得应当埋在心里……反正我也说不好……” 辽子那双凄凉般的双眸,盯着空间的某一点,用像是在钻牛角尖样地口吻说道。这个样子,不禁使久野回忆起,当初她第一次拜访“龙宝商会”时她的样子来。 “为了经理,而必须埋在心里,这是什么意思?” “嗯……实际上,在22号夜里10点多钟,龙门寺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辽子终于开始,一边回忆一边说了起来。她被龙门寺叫到自己家去。 但他们只是通过对讲机交谈,并且,龙门寺又莫名其妙地拒绝了会见,随后辽子悄悄地溜进了院子里…… “……当时,我只是想看个究竞,就连现在我也像做梦一样……不过,回想起来,那几件东西……肯定是人骨……” 说到最后,仍然有点犹豫的辽子,在久野催促的视线盯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就在龙门寺要回过头的时候,我拼命地逃了出去。不过,也许被他发现了。反正后来就再也没有与他联系了……我也不明白,究竟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怎么办……” 辽子紧紧地咬着嘴唇,叹了一口气,眼角渗出了泪水。 “经理在……人骨?真的吗?” 久野情不自禁地念叨着,但在头脑里却无法否定,辽子说出来的话:也许是龙门寺要告诉辽子,一件什么重要的秘密,而把她叫了来;然而他又产生了犹豫,在烦闷之后,采取一走了之的做法? 听到了辽子讲的这件事后,久野慎意识到经理突然行踪不明的事态,恐怕远远超出了人们对其原因的一般分析。 “也许还是应当报警。” “对的……” 虽然这么说,可由于繁春说过,至少要再等一天,于是,久野慎不可能单独采取行动。虽然繁春与龙门寺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法律上,他是龙门寺唯一的亲属。 “和副经理商量看看吧。”久野慎一边对自己这样说道,一边站了起来。 除了龙门寺拓野以外,舞坂永介副经理也知道了辽子的事情。那天辽子第一次来公司,久野让她一个人先在接待室里等候时,便把这件事和舞坂商量了一下。那时久野也大吃一惊,不清楚应当如何处理这件事,于是便对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的第三者谈了。

05

久野慎从“葵庄”直接回到了“龙宝”商会。在空无一人的经理室里,他向岛根县顿原町打了电话。 顿原是位于岛根县西部的山区里的町。舞坂永介的老家在那一带,是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战后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但至今尚有一片相当大面积的山林,还有旧宅。现在由一对相识的老夫妇住在那里。即使没有像这次捐赠雕像的事情,他也时不时地回家看看。去年夏天,他还拉着久野慎,一起回去了一趟,在那儿住了三天。 住在那儿的老人接的电话,并马上叫来了舞坂永介。 “我刚从那个小学校回来,真巧呀!……” 听到十分熟悉的舞坂永介那平稳的声音,久野感到了一阵安心。虽然地理十分遥远,但听来仿佛就在隔壁一样。 “有事吗?”舞坂问道。 “嗯,是……”久野再一次把今天从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道,“刚才我去‘葵庄’,见了一下辽子小姐,她说她在22号晚上去了经理家,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舞坂永介听罢此话,也多少有些紧张。等久野慎简洁地说完后,舞坂马上说道:“我立刻回东京。” “您那里的事情,如果处理完了,可以在傍晚乘途经大阪的列车回来。到达米子后,再改乘开往东京的直通快车吧?因为这样更快一些。” “这样明早5点可到达。” “要是飞机到羽田机场呢?”舞坂永介好像在査看着时刻表,“到达东京是6点40分。”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直到飞机到达羽田机场,龙门寺拓野依然杳仍无音信。 久野慎让副经理的司机回去后,自己亲自开着车,到机场去接舞坂永介。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久野又详细地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我觉得还是尽早通知警方为好。” 舞坂永介的目光,一边盯着细雨蒙蒙的高速公路,一边思考着,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这样吧,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态发生,那就再等一个晚上,因为他毕竟是经理,我们做事也别太莽撞了。” “是……” “那位女佣人还在吗?”舞坂永介问道。 “没有,白天万梨子小姐,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让柴江太太回去了。说万一经理打来电话……” “嗯。”舞坂永介又考虑了一会儿说道,“那我们去那儿一下吧。”肯定他是想帮助一下自己的外甥女。 到第二天,即25日的早上,仍没有龙门寺的任何消息,于是,繁春也不再犹豫,立刻同意向警方报案。 上午9点钟,繁春和久野赶到辖区的涩谷警察署,提出了对龙门寺进行“非公开”搜寻的请求。 搜寻请求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一般公开”,一种是“非公开”。后者的含义是指,当事人将申请书送至警方,而不要求登报,及在社会上散发照片及材料。对于一个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的人来讲,大多采取这样的方式。 申请人是龙门寺拓野的养子繁春。 警察署的防犯课,也十分重视作为“龙宝商会”经理的龙门寺拓野的地位,认为应当采取不同于一般人的条件,给予全力协助。 而且,事件的结果,也出人意料地很快有了回音,当天下午1点多,久野正在副经理室和舞坂整理文件,房门被慌乱地敲了起来。 还没等他们回答,繁春一头闯了进来。 “刚才警方来信儿了!”繁春盯着他们俩,用兴奋的语气说道,“听说发现了一名和经理很像的人。” 繁春在公司里,都称其养父为经理。 “什么时候……在哪儿?”久野问道,“给涩谷警察署打去电话的,是山梨县富士吉田警察署,说是在3月23号白天,有一名白发、留着胡子40多岁的人,走进了青木原林海。当时觉得形迹可疑,附近的目击者,便问警方报告了,警方在那儿周边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人,由于也没有人接到寻人申请,就擻回来了。他们说那个人,很像是涩谷警察署描述的龙门寺拓野……” “青木原林海……”舞坂永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是啊,在那片林海里,迷了路就出不来,是一处有名的自杀地啊!……”繁春也搭上了一句。 “可是涩谷警察署,是怎么和富士吉田联系上的?”舞坂永介问道。 “是这样的。寻人申请书一般先到都道府县,这一级的警方机关,虽然当时富士吉田警察署没有接到,但正巧龙门寺经理的出生地——歧阜和甲府的、我们商会的加工厂,去了警方人员,进行了了解,于是,歧阜县的警方,便马上向下署的各警方机构,下达了通知。” 三个人无言地相互看了看。 舞坂永介慢慢地转过身,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观赏着从窗外进来的阳光,茫然地站在那里。 “青木原林海啊……” 这再一次发出的念叨声,和刚才那惊奇声截然不同,充满了沉重的阴冷、忧郁的回音。 第四章 青木原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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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钟,辽子如约等在了“葵庄”公寓的门前。久野开来一辆绿色双排座轿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这是一辆小型的双开门汽车,久野马上打开了助手席的车门,辽子也迅速进了车里。关上车门的同时,久野发动了汽车。他穿出狭窄的胡同后,马上加快了车速。 “您为什么不说清楚,就把我带去……”看着久野慎紧皱的眉头和默不作声的表情,辽子情不自禁地问道。 下午1点半左右,久野从商会里给“葵庄”打来电话,告诉辽子说,收到了一份关于富士山麓的青木原林海,发现了一名很像龙门寺的人的消息。 久野慎的目的,是要去富士吉田警察署,详细了解一下情况,以便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龙门寺。听说久野自己一个人要去,辽子便马上要他也带自己一块儿去…… “不,我没有瞒你。”久野紧紧地盯着前方说道。 晴空碧日和高高的浮云,这是难得的好天气,大街上汽车很多。上了髙速公路,车速也不得不减下来。久野十分焦急地开着车。 “一会儿要走中央高速公路,因为这样到富士吉田,用不了两个小时。”过了一会儿,久野才对辽子说道。 于是,他们在离开了市中心后,便驶人了中央高速公路。果然车速快了起来。近100公里的路程,由于有前车的缘故,因此丝毫感觉不到车速有多少。 道路的两旁,是东京西部郊外的住宅区,新建的住宅楼房,那色彩丰富,造型各异的房顶和楼群,反射着强烈的光芒。多处都种植着茂盛的榉树林。在树林的前方,就是山边那桃红色的霞光,也许是榉树的嫩芽映照的结果吧…… 不知道为什么,辽子突然感觉到,这会儿自己远离现实。 “这段时间里,你见到商会的经理时,他都说了些什么?”沉默良久的久野,突然开口问道。 看上去,他依旧皱紧眉头,神情十分紧张似的。也许他那一脸的不愉快,都是因为龙门寺居然也去自杀“胜地”而引起的吧,“是第一次到经理室吗?” “对。” “我把家母一直保留的,一块怀表让他看了,那是家母在中国武昌时,与龙门寺先生分手时他送的……” “看到怀表,经理说什么了?”久野慎又问道。 “没有。他馱默地听完我的话后,说因为这会儿太忙,答应再约一个时间,和我好好谈一谈……” “嗯……后来他是在22号夜里,给你打电话联系的?” “是 7684." >的。” 久野十分为难地想了一下后又问道:“坦宰地说,你不认为这个龙门寺经理,是你真正的生身父亲?” 这次辽子沉默了,她感到心跳开始加剧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可是……”辽子犹豫了一下后,又继续说道,“从一开始,见到经理的情景来看,我实在无法判断。在我的潜意识中,我应当相信他是我的生父,因为如果他是我的生父的话,我会在一见面的第一眼中,感觉到什么来……不过,也许会是错觉呢。” “是啊!……”久野慎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想家母在去世前,是不会对我说谎的。再从3月22号晚上,龙门寺先生的行动来看,我想家母说的是不会错的……” “嗯!……”久野慎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龙门寺先生对您说过我什么没有?”辽子忽然好奇地问。 “不,没讲过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自从见到你之后,他常常一个人陷入沉思之中。连我都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但我认为你的事情,肯定和这次事件有关。当然,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什么。” 辽子也感到了这一点。自己的突然出现,使得龙门寺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从而导致了他的这次出走…… 双方又沉默了一会之后,久野又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父亲是在你多大时去世的?” 这次他指的“父亲”,当然是指忠谷君雄了。 “我12岁的时候。” “啊,那你应当记得很清楚了。” 久野看上去十分感慨的样子。也许让辽子回忆起去世的父亲,和龙门寺之间的关系,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辽子的心中,也浮现出了忠谷君雄的容貌:忠谷君雄生前,一直在唐津的青果市场工作。他不爱说话,连休息日也是一个人,在照料着狭小的庭院里的花草,或修理家中的用具,不和人多说一句话。辽子对他既没有受到过训斥的印象,也没有得到过慈祥的父爱呵护的记忆。自从母亲说出了,和龙门寺有关的这些事情之后,君雄在自己的记忆中,总是十分淡薄的。 车子迅速驶上一个坡道后,便可以看到左侧的富士山了。雪白的山顶,受到略带红色的阳光照射,显得更加辉煌夺目。周围的山顶,还残留着积雪。这一带的梅花正处于盛开期。 “我也是在14岁时,父亲去世的。”久野慎突然开口说。 “啊!……”辽子吃惊地转过脸来,望着久野慎的侧面。 “后来母亲又改嫁了。可继父也在六年前去世了。所在现在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啊!……”辽于只是这样表示了附和,但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很失礼,是不是久野先生还是独身?” “是啊,整天忙于工作,大概这辈子也顾不上结婚了。” 久野像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轻松愉快地说着,他在微笑时露出了他那明皓的洁白的牙齿。 “您是大学毕业后,就来龙宝公司工作的吗?” “不,我先在一家从事纤维交易的商业公司,工作了两年以后,才转进这家公司的。所以,我到龙宝公司刚第八个年头。” 久野看了看富士山,似乎被它那炫目的光泽,剌伤了双眼一样眯了起来。 “我的父亲,在御徒町的一家小珠宝店干过,也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了。母亲后嫁的父亲的弟弟,继承了这家店子,所以我在学生时代,就对珠宝有了浓厚的兴趣,但我从内心讨厌和继父在一个店里工作,也不愿意和他从事同一个职业,大学毕业以后,我便进了别的公司。可是继父去世后,我在整理他的藏书时,突然对宝石感兴趣了,而且,还通过新宝石协会的研究会,认识了现在的副经理舞坂永介先生。我被他的学识所迷倒,便随他进了龙宝公司。” “那么,御徒町的店子……” “现在已经租给别人了。我后来又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年龄也大了,对那种小本经营的买卖也厌烦了。” “干这一行很难吗?”辽子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作为一个宝石公司来说,在别人看起来,会觉得十分体面,也算是一种很时髦的商业买卖。但由于这种行业,不好说要如何现代化,因此,目前的主要销售,还是靠人去做。年轻的员工整天夹着个包,要来回去转许多商家,我刚来时也干这个。” 听到这儿,辽子便回想起,她第二次去到龙宝公司见龙门寺时,看到许多夹着黑色皮包的年轻员工,匆匆出入商会的大门。 “小商店和百货公司是一样的。比方说银座或日本桥那些地方,所盖起来的高级珠宝店和百货商店,都陈列有髙档的珠宝玉器,但几乎无人问津。可见在这背后,这些行业人员的竞争却十分激烈。” “啊!……”辽子瞪大了眼睛听着。 “噢,要说难的事情吧,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宝石的将来,尤其是对于天然宝石的价值观了。” “价值观……” 听到辽子十分感兴趣,开始呆板着自己面孔的久野慎,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你知道合成宝石、人工合成宝石吧?” “好像听说过。”辽子答道。 “合成宝石,也就是人工或人造宝石,与单纯的人工宝石还不太一样,我指的是一种从成分、晶体构造——也就是化学结构式、原子排列等,与天然宝石几乎相等的人造宝石。欧美已经在20世纪初,就开始投入生产了,而日本目前的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不仅红宝石、蓝宝石和祖母绿等,欧美的制品不断进口,日本生产的各种宝石,也已经出口了。” “那比天然宝石便宜吗?”辽子好奇地问道。 “目前世界市场价格,只是天然宝石的十分之一。国内的商家卖的贵一些,接近天然宝石的价格。但随着今后技术的不断向前发展,高品位、高质量的产品、产量不断提高,成本会大大下降。目前钻石还不能人工合成,但是,也已经有硬度和屈光度相当接近的产品问世了,也许会在不远的将来,在成分和晶体结构上,十分接近的产品会出现的。1970年美国就生产出了6粒,而那时候的成本太髙,高于天然产品。但这只是时间问题。我认为,将来与天然宝石不相上下的宝石,一定会出现的。”久野慎十分满足地说着。 “那么,天然宝石当然也要和人工合成的宝石,在价格上有所区别了?” “那当然,开始时都带有发货票和鉴别书,但由于利润的原因,有时卖方就故意弄丢了。” “这么一来,如何鉴定就十分重要了?” “是鉴别。”久野给她更正道,“在宝石界,所谓‘鉴定’,就是对宝石的价值进行判断,对于天然宝石和人工合成宝石的区分,就叫做‘鉴别’。这一点在目前宝石界,可成了件大事了。舞坂副经理对于鉴别仪器和鉴别手段,就有多种考虑,并打算从这些方面,搞出些成果来。日本目前已经可以向欧美等国家出口了。可以说,在这个领域内,日本已经达到了世界先进的水平。但是,一方面是鉴别仪器的开发;而另一方面,世界各地平均3个月,就开发出一种新的品种,所以,副经理舞坂永介也对这种双方的拉锯战,表示了很是无奈。” “这个……”辽子听得越来越感到茫然。 “不过,我对所谓的宝石的价值,总是感到迷惑不解。到底宝石的价值是怎样的呢?” 辽子一边侧过头听着,一边盯在久野慎的左手上,那一只三叶草形状的戒指上。 “也可以说首先是美丽吧。然后……可以成为财富?”辽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当然,它的确具有财产保值或投资方面的意义。另一点,是不是可以说,还具有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毕竞是稀有宝石,如果只是自己才拥有……” “啊!……”辽子略感惊异地点了点头。 “那么,品位极高的人工合成宝石光,单用眼睛去看,就不可能区分出,它与天然宝石有什么区别。然而价格便宜,使任何人都可以买得起。这样一来,髙贵的身份象征的意义,便由此而消失了。从鉴别上来讲也日益困难,所以,附在宝石上的鉴别书,也就没有多大意义。因此我才断言,当今世界上,已经到了天然宝石价格跌落的年代了。” “嗯!……”辽子低着头,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也有和我同感的人。专务繁春先生等人,以及公司内部,主张积极开发这一领域的员工,当然也大有人在。我们主张,将来应当使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这种过去认为只有达官责人、富翁们才配有的物品。” “是啊……”辽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宝石界持这种观点的人,还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基本上的宝石公司,都坚决反对大量生产人工合成宝石的。他们认为:这样会败坏他们的名气,也与传统的文化相悖。所以,直到今天,从事天然宝石和人工合成宝石之争的影响,还相当小。” “副经理也反对吗?” 辽子还没有直接见过舞坂永介,但她已经从久野慎的描绘中,对他有了一个基本的看法。 “不,他还不是那么坚决地反对,副经理热心于鉴别器械和技术的研究,也被卷入了天然与人工的争论之中,所以,不可避免地受到各种观点的影响。这场争论谁对谁错还不好说,不过他心里明白,违反事物发展的规律,违背社会发展进程,终究会被历史所淘汰的。” “那龙门寺经理是什么态度呢?”辽子关心地问道。 “经理反对。”久野用沉闷的声音说道,“经历了沧桑岁月,按照自然生活规律,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于自然的尊重,还是可以理解的。遵守天然宝石的价值,在目前的宝石界,还是一股强大的潮流。龙门寺经理在那场不义的战争中,得到了红宝石,从而创建这家‘龙宝商会’。虽然这是关于这段历史的传说,但这说明了经理为什么会对天然宝石,有一种近乎于信仰的程度……” 然而这个“传说”,似乎就是事实。辽子在金山町的稻村为造那儿也听说过。 一提到了“龙门寺”这三个字,两个人的心情,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 汽车驾驶台上的表,正好是4点钟。 “也不休息一会儿,累了吧?”辽子关切地问道。 “我?……不要紧。” 汽车不久便驶入了富士吉田市。 在宽阔的斜坡田野上,凡有灌木丛和树林的地方,全都披上了一层红色的霞妆。 中央高速公路也到此为止了。出口的正前方,又可以看到那高高的富士山了。

02

山梨县富士吉田警察署,位于离富士吉田的“河口湖”高逨公路,出入口处几分钟车程的地方。它是一幢面向137号国道的、奶油色的建筑。 由于事先已经由“龙宝商会”的人,打电话联系过了,所以,两个人很快就被领进了,标有“会客室”标牌的房间里。从这间开着窗户的房间里,仍然可以看到似乎很近的富士山。 不一会儿,来了一位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的男人。他的脸和手臂,都呈现出被日晒的小麦样褐色。 “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下关于公司经理的事情……” 说着,久野慎匆匆递过去一张名片,同时介绍说辽子也是同一商会的人员。 “我是刑事课课长植田。”对方也递过了一张名片,他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便进入了话题。 “龙门寺先生的事情,我们今天才收到了从县警总部发来的消息。我们了解了一下,他本人的相貌特征后,便认为和前天3月23号,报案中的人十分相似。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又找报案人,仔细核实了一遍,后来便直接和涩谷的警察署进行了联系。” “23号白天报案,说看到了一个老人,进了青木原林海的事情,我们还想再听听……” “可以。报案人在‘富岳风穴’的入口处,开了一家小店,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她在那开了许多年了,每当看到可疑的人,都会向我们报告的。” “富岳风穴?”久野慎惊讶地歪头望着警察。 “对,是那一带。”说着,植田站起身来,指着墙上的一张地图让久野看,“人们通常所说的‘青木原林海’,位于这一带的富士山北侧的山脚下,由西湖、精进湖、木栖湖组成。到达木栖湖南侧,是一片共约2500平方公里的原生林区。边缘部为139国道,和东海自然人工路在此通过,‘风穴’正好位于它们的中央。” 在靠近林海北部的地方,有一条黄色的标有“139”的线条,沿着这条线,分别注有“度假村”、“鸣泽冰穴”、“富岳风穴”等地名。 “是从这儿进入林海的吧?”久野慎指着“富岳风穴”问道。 “是的。从别的地方也可以进去,但‘风穴’和‘冰穴’的两处,都有道通向里面。过去常有人从这两个地方进去。” 于是,植田又打开了文件夹,看着3月23日的报案书,详细地说了起来。 报案人是一名50多岁的妇人。她住在沿139国道的“鸣泽村”。在“富岳风穴”入口处的公共汽车停车站旁边,开了一家小商店。3月23日上午11点左右,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向“风穴”那里步行。她感到这个人有些可疑,便立刻向鸣泽派出所报案。据她讲,那个男子满头白发,留有胡须,穿着了一件黑色的西服,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3月23日学校开始放春假,是个星期日。来林海游玩的年轻人,和一家人的旅游者很多。所以,这名主妇对这个男子,是乘什么车到这儿来的,就记不太清楚了。她只是对这么一个单身旅游者、朝昏暗的林海里走去的背影,印象十分清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萌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因为在这之前,她听到过好几起,关于有人走入林海中自杀的说法,并接到过警方的通报,因此才产生了这个感觉。 她很注意那个入口处,但的确不见那名男子再出来。虽然那一带也可以走一条人工踏出来的东海自然道,走出林海。不过这个男人,穿得却不是旅游装、不可能去穿山越岭的闲逛。 她还问了问其他的旅游者,但大家都不记得,同行的有这么一个男子。两小时之后,她便去派出所报了案。 “于是,我们便向周围的出租民宅,和附近的有关人员,仔细打听了一下,并一再寻找线索。但既没有早上离宿的、这样面貌的男子,也没有登记住宿的这个男子,也没有发现什么遗书,于是,就像刚才我讲的那样,通常只能认为,这是一种自杀‘志愿者’。”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吗?”辽子问道。 “平均每年要发生50件死亡事件,除此之外,还有若干件自己寻求救护的事件。这其中包括中途悔误,或确实迷途的人。光去年家庭发现家人失踪、并认为有可能是自杀的,提出寻人请示的案件,就不下30件呢!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没有报案,而进入林海中莫名死亡的,因此我们判断,每年大概不少于100件类似事件呢!” 植田用十分遗憾的口吻,说完了这些后,紧紧地咬着嘴唇。 “每年100件以上,那就意味着平均三天,就有一个人呀!……”辽子感到十分震惊。 “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有些报纸确实这样登载过,在林海中发现男女殉情者,双双吊在一棵树上的事情……”久野插了一句。 “是的。还有的人,看到被野兽吃剩下的、腐烂的人体后,吓得失去了自杀的勇气,然后向警方求救的呢!……”植田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说,“反正3月23日下午1点左右,我们接到了鸣泽派出所的联系,便马上进行了搜索。我们以外勤人员为主,请求地方消防团帮助,共出动了大约50人,搜索了整片林海。但既没有看到报案人所说的那个男子,也没有发现尸体,便撤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调查就截止了。” “啊……在那之后,我们还问了一下,附近的公共汽车站和火车站,说这种打扮的人,果然是在当天上午10点左右,从河口湖车站下车,然后乘出租汽车到了‘富岳风穴’,车站人员和司机都记得。” “如果是从东京乘电车来的话,他应当从新宿上车走中央线、经过大月;在大月换上开往富士的快车,在河口湖下的车了。”久野分析道。 “从新宿到终点的河口湖,乘快车当天就可以到达四本,那么,这样还有两个小时的富余时间。不管怎么说,到达‘风穴’的线索,总算出现了。可是以后的情况,这里就不清楚了。这名男子只有白发和胡须,这两个明显的特征,如果有人见到,应当不会忘记的。我们也对他的失踪,感到十分不安。可找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找到踪迹,又不能发出公开寻人,所以,我们警方只好暂时停止搜査。”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久野十分感激地低头向植田行了个礼。 “我马上向公司报告……”久野征得植田同意后,借用了一下电话。 在会客室外有一部电话,辽子在屋里,听到久野在找繁春听电话。 10分钟后,久野回来了。 久野说道:“东京方面,也没有龙门寺经理的消息。经理截止3月22号下午,确实一直都在家里,后来就不见了。因此我认为:他很有可能是在3月23号早上,离开东京入进入的林海。实在对不起,是不是可以请警方再进行一次搜寻,这是公司专务繁春先生的请求。他是经理的儿子……当然,不是儿子在这种情况,也会提出这个请求的。” “再找一遍?……今天已经不行了。” 植田那张淡漠的脸转向了窗户,此时已经5点多了,富士山那雪白的斜面,已经映成了夕阳红,“天色暗了,恐怕很难发现了。” “那么明天也可以啊!……” 植田看着久野,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龙门寺先生要是自杀,会有什么理由吗?” “这个嘛,也许是由于工作上的压力啦,性情孤独啦,或是……”久野说着朝辽子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龙门寺是个孤独的人?……”辽子又重新考虑了一下。四年前失去了妻子,也没有孩子,虽然有一个过继的儿子繁春,但两个人在许多问题中,又有着矛盾。繁春成了家,自己独立了,而龙门寺只是和一名女佣人,孤独地在一起生活着。 但是,辽子独自地这么想着,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她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大事,龙门寺拓野不是定于5月结婚了吗?未婚妻是一名女雕刻家,今年29岁。她受托为金山町和顿原的小学校,雕刻捐赠的铜像。听久野讲,她是舞坂永介的外甥女,还长得十分漂亮。 年近30岁而成为人妻,应当说明对方,已经被她所迷恋,而女方也一定会真心爱着对方。 的确,现在的龙门寺拓野,也许十分的孤独,但将来也不会,没有幸福的日子到来的,这样的他,会决定去自杀吗?…… 要不就是辽子的出现,产生了击碎他的一切美好前景的决定性一击?…… “不,就算是经理没有一定要自杀的原因,可他进入到林海中,却是事实呀!……” 也许久野慎也在考虑着同样的问题,他皱着眉头,看了植田一眼:“最近经理很少一个人,外出旅游什么的,只是在几年前,他只要一听说,有了什么新的、关于宝石的情报,就周游世界各地,那时他身体也健壮,如同一个野人一样,疯狂地工作着,所以,也许他突然萌生了,打算去林海看看的想法,不料在里面迷路了。” 植田听完久野的解释,只是苦笑了一下,用他那双大手,抚摸了一下脸颊说:“噢,一般说来,只要在林海里迷了路,是不会走出来的……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从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在林海内发现的死者,大多数都是要自杀的人,无论是上吊的、服安眠药的,或是过度疲劳冻死的……等等不一而足。从这次我们动用的力量来看,只要是决意自杀的人,是不会找不到的。” “可是……你们这次不是也,没有找到尸体吗?”这次辽子也毫无顾忌地插了一句。 “是的。但是,过去我们也有过类似的情形。经多次严密搜査,仍然没有找到死者,尤其自杀的人,一般都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因此,进去后下落不明的,也有不少例子。而且,我们为此在每年的春季或秋季,组织本地的警官和消防团、志愿人员,大概有三、四百人之众,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寻找,只有在那种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现一些尸体。甚至还有经历了10年以上的人骨,被他们找到的呢!即使这样,我们分析,至少还有150名死者未能找到,长眠于地下。” “150具……”辽子感到异常震惊。 “而且,从春季到夏季呈上升趋势。我们搜查的人手,也必须年年递增。像刚才我说的,到林海中殉情的人当然有,还有的是认为:死在那里会更浪漫,因此才选择林海的。有的吊在树上,面部被鸟啄成了洞,有的躲在岩石缝里,成了一坨烂糟糟的腐肉,你要是看上一眼,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刑事课长植田说完,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绞合在一起。他身上的这种肤色,看来也是不间断地,进入林海找人而晒黑的吧。 久野慎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又重新看了一下植田,然后微微地嚅动了一下嘴唇。 “您说会发现10年以上的白骨……那么,对过去的事件和搜索事件,也有记录吗?” “那当然,尽管已经成了白骨,可死亡时间还是可以推断的。我们尽可能地要和寻人要求对上号,然后交给死者家属。有的自杀者遗书,我们都有复印件。” 植田说着,用手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夹。 “这样呀……实际上,我们还有一件距离今天16年的事件,不知道可以査到吗?” 植田微微一惊,辽子也惊讶地盯着久野慎。他要说什么呢? “和这次的失踪事件有什么关系?”植田问道。 “嗯……或许有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久野的语气不怎么坚决地说道。 “是这样,1964年的春天,龙门寺经理的一个亲属,也进入了这儿的林海,之后就行踪不明了。那时我还在上高校,所以我不是直接知道的。不过我们公司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什么?……”辽子万分惊诧地望着久野慎,感到一阵眩晕。 “关于这件事情,是不是事实呢,我想看一下有没有记录。” “如果提出了搜寻请求,并进行搜査的话,应当都有记录。”植田十分明确地回答着,“当时提出这样的请求了吗?” “好像有。” “是龙门寺先生吗?” “是的,那个人和经理一同从中国回来,两个人关系相当好,一直受到经理的关照。当时他行踪不明以后,经理还四处找过呢。” “最后找到了吗?” “没有,只说有人好像看到他进入了林海,便提出了搜索请求,但后来就一直没有音信,我们公司便把他,作为死者处理,今年刚刚做完第17次法事呢。” “明白了,我马上査一下。”植田在听的过程中,不住地点着头,随后又问道,“他叫做什么名字?……” “古山纮,当年失踪时41岁。”

03

下午5点多钟,久野和辽子离开了警察署。汽车驶人139号国道,向林海的西方驶去。 刑事课长已经答应,在第二天早上10点钟,开始进行对龙门寺的第二次搜索,久野便又给公司打了电话,公司答复说明天繁春也来,于是他们便返回东京。也许明天,久野还要和繁春一块来吧。 植田答应了,一定帮他査找一下16年前,关于古山纮失踪的搜索事件。毕竞是16年前的事情了,还要找到当年的文件。从1960年日本第一部推理小说中,谈到一名漂亮的女主人公,到林海自杀以后,林海里的自杀事件连年激增。从那之后,有关材料便全部保留下来了。这样一来,植田也对发生在16年前的事件,是否和这次事件有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车上,久野慎和来时一样默默不语,双手紧握方向盘。大概他的全部身心,都被扯进了经理的失踪案里了,也许他在想,经理的失踪,或许有一个更深刻的背景…… 辽子多多少少也能猜透久野的心态。 太阳更红了,树的阴影也越发浓重了。这也是默默地加快车速的原因,因为他们打算在回东京之前,要到“风穴”四周看一下。 左面可以看到富士山了,道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弯曲,在宽阔的平原中,像一条地缝一样。前面的落叶松也多了起来。远方的山峰,也渐渐连成了一片,到处都有一块块的休耕地,林间还有一幢像是私人旅社那样的建筑物,星星点点,遍布其间。 回去的途中,他们还看了一下那个鸣泽派出所,但也许是外出巡逻了吧,里面空无一人。 从通向鸣泽村起,道路两旁就开始出现浓密的树林了。这就是渐渐接近林海了。林中的地面上,还残留着积雪。 汽车驶到写有“鸣泽风穴”的公共汽车站牌处,久野减慢了车速。在停有三辆公共汽车的停车场边,建有两、三家小店子。有一家已经上了门板。虽然可以看到身穿牛仔服的年轻人。和领着小孩的年轻夫妇,但也许因为不是休息日吧,这儿显得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久野把车停在了停车场。 他从车上下来,两眼朝小卖店的方向看了看。他知道向鸣泽派出所报告的主妇,是一个卖烧烤的女人。但这会儿怎么也看不到这家店子。只有一家卖胶卷和明信片的店子,还有一家冷饮店。 久野朝那边儿走去,和店子里的一名男子,谈了几句便走了回来。 “今天她歇班了,没有开门。”久野慎说着,并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家关了门的店子,“简直太遗憾了。” “可就算是见到了,也许和警察讲的一样。”辽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从停车场通向树林里的道露,分成了两股。他们不知道应当走哪条道。但向右应当是去西湖,向左应当是通向“风穴”去的。这是刚才出来时,刑事课长指着地图特意说明的。 两个人朝写有“风穴入口”的路口走去。 从夕阳照射的道路上,一走入林间小道,马上就感到一股寒气逼人。这里的树林全都笔直,直人云端,天空全被挡住了,里面长满了落叶松杉树、栂树、枞树等等,而且,落叶松树里还长有针叶松,不仅粗大,而且,整个树林几乎密不透风,这些树木,恐怕都有100多年的历史了吧? 在树根旁边,还长满了粗大的蔓藤科植物,奇形怪状,千姿百态,随处还可以看到横倒的树木。在朽木下面,还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寂静之中,时时有鸟鸣声传来。 大约走了大约有100来米,他们便到达了“风穴”的入口处,在这儿可以看到石阶下的岩穴。 在这一带,还有一家小照相馆,周围有十来个人。由于前面还有路,于是,久野和辽子继续朝前走去,他们跨过一条由大树搭成的“桥”后,道路明显变窄了,看来“道”到此为止了。 再向前走去,就是密不可分的原生林了,极目所处,除了树就是树,无边无涯。 森林之海!…… 两个人屏住呼吸,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难道龙门寺拓野就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入了这阴暗寒冷的林海深处?…… 是什么目的,驱使他这样做的? 龙门寺真的也是走过这座独木桥,进去的吗? …… 辽子把“龙门寺”和“父亲”对换了一下、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阵昏暗。悲伤和寂寞混合的情感,冲击着她的心房。到今天为止,她仿佛感觉到龙门寺拓野,有好几次走近了自己。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仿佛从这阴冷的空气中,悄悄传递给了她。她想大声呼喊。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啊!……”辽子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心情祈祷着。 “如果是从这儿进去的话……那就不会有人看到。” 久野慎环视了一下“风穴”的入口处,他看辽子没有搭腔,便又自言自语说道:“还有其他几条路,是为防火灾的消防专用通道,就像刚才课长说的,如果从这样的道路走进去,那谁也不会知道的。” 说完,他又看了看辽子,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 “走吧?……” 说完,久野慢慢转回身,他回到车旁,对辽子说道:“要不去一下红叶台?” 这时,树林的内部更加阴暗了,路上也降临了黑暗,只是在庄稼地的前方,以及远山的斜面上,才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阳光。 “如果上了红叶台,就可以看到森林的全景了!……”久野慎指着林中说道。 从国道的标记处向左拐,他们马上驶上了一条蛇形坡道。有时还可以和下行的步行者相错而过,但道路的宽度可以放心,不会发生交通问题。虽然这条山路很窄,但却留出了会车的宽度,因此他们很快到达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茶坊,但使人感到过于冷清。在它的前面就是锜望台,站在锜望台上,马上就可以一览富士山山顶到山脚下的面积。从半山腰到积雪的山顶,和下半截那暗绿色的山脉,全都历历在目。 靠西侧的山脚下,便是那一大片横贯的林海。 如果这儿向下俯瞰,林海的广阔足以使人感到惊奇。浓厚绿色的森林,像大海一样阵阵卷起树浪,无论任何一个地方都连绵起伏、翻腾不断。 树的海洋里,迷途的人就如同一颗砂粒一样,会是那么的渺小…… 林海死一样的寂静。 眼下的国道,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一样,缠绕在脚下的斜面上。似乎从那里传来了风声。 那一带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西部的天空上,轻飘飘地残留着夕阳的余晖,那色彩显得无比雄伟、壮观。 久野慎和辽子在这家茶坊里坐了下来。这时已经没有了一个客人。一名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端过一壶茶来。久野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菜单。 “有甜酒?” “有有。”主妇髙兴地笑道。 “这个地方4月还下雪呀?” “所以来点甜酒,可以驱寒嘛。” 由于这儿的海拔很高,因此日落比较晚,而这儿的风更加刺骨。于是辽子也喝了一点甜酒。 辽子看到久野慎的表情,多少有些轻松了,便开口问道:“古山先生是进入林海以后,行踪不明的吗?” “是的。这事我是从舞坂副经理那儿听说的。” 久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把视线,移向残阳夕照的富士山山麓。 “那是舞坂先生就任副经理不久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去缅甸出差时,他无意中泄露了当时经理去了林海,这样我才知道的……”

04

第二天——3月26日,一大早,繁春就和久野慎一起,奔向了窗士吉田警察署,并在警察署里见到了植田刑事课长。在他的指挥下,他们出动了大约80多人的警官、消防团团员,再次进入林海内进行搜索。 其结果一样,除了在熔岩洼地,发现了死去至少一年以上的、一具女性的白骨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报案人,所说的龙门寺拓野的线索。 植田向他们报告了这些事,并说,没有发现的尸体也许还有。繁春和久野于下午4点多,返回了东京,辽子在“葵庄”那里等待着消息。 久野慎从公司里打来了电话,把今天搜索的情况,通报给了辽子。 “今天算是白忙活了,不过,1964年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结果。刑事课长找到了当年的材料,也就是在1964年3月,龙门寺拓野向警方提出了,关于寻找古山先生失踪一事的请求。但那时也毫无结果而告终……”久野慎对确认了旧的记录一事,似乎感到十分高兴,傍晚6点多钟,他再次打来了电话,要辽子今晚去一下副经理舞坂永介家一趟。 “副经理想要见你一面,要直接听一下有关事情,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情况,全都对他讲了。但经理回来不回来,很难预测,那么,副经理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葵庄’不管。” “这个……”辽子也一脸莫名其妙。 “也许繁春先生也一块去。不过,他还说要去经理家,再次检査检査。” 听久野慎的话,似乎他对繁春也讲了,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他怎么看,这件事久野没说,只是辽子感觉他,似乎不太看重辽子的在与不在。 舞坂永介决定在今天晚上9点到家。自从龙门寺拓野行踪不明以后,他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似乎“龙宝”商会内部,巳经有人感到了异常。但还没有出现什么骚乱的迹象。 “今天晚上,我也有事情要办,8点40分左右我去接你。吃过晚饭后请你等着吧。” 到了约好的时间,久野慎开着自己的那辆车,到了“葵庄”,接上了辽子,舞坂永介的家,位于目黑区青叶台,一个小的丘陵高地的半坡上。从公司乘车需要10分钟,和龙门寺家附近一样,舞坂永介的家,也是一条静悄悄的高级住宅街,但是,看上去舞坂的家,似乎更小一些,外表也更简朴一些,水泥钢筋修建的正方形平顶住宅,用一圈低矮的砌块墙围着。墙的中途连着一座车库,里面有一辆进口的豪华绿色轿车。 从外面就可以看到,庭院里的草坪,可几乎没有树木,只种着几棵像圣诞树那样的枞树。 久野慎把车停在围墙外面后,看了一下手表,又低头想了想。因为约好的时间是9点,这会儿刚过8点50分。 “副经理家里人很多吗?”辽子看着院子问道。 “不,只有舞坂先生一个人。” “啊?……”辽子微微感到吃惊。 “他也没有雇佣人,只有一名家庭钟点工,每个星期来打扫几次卫生,有时他的外甥女万梨子小姐,会过来帮帮忙。” “这么说,副经理也是独身?” “对。只是经理四年前死了妻子,副经理在20多岁时,和一名英国姑娘结了婚,可几年后也协议离婚了,从此就一直独身。” “舞坂副经理今年多大了?”辽子又问道。 “大概有46岁吧。人很稳重,有一种英国绅士的风度。公司内部追他的女孩子很多,也许他很挑剔吧,20年来一直独身。这一点也一直是个谜。” 两个人慢慢地下了车,久野慎按了一下门铃,不一会儿便听到“请”的声音。舞坂副经理打开大门,把他们俩迎了进来。 舞坂永介的个头不高,不胖不瘦,身材很小,穿了一件十分合体的西服裤和对襟毛衣。少许银发与他的面容十分相称,辽子感到,久野慎说他具有英国绅士风度,十分贴切。 久野向舞坂永介介绍了辽子,舞坂把两个人让进一间西式居室里。 和外观一样,房间里简朴、清洁,两个墙面都摆满了书籍,大多是与宝石有关的专业书和英文书,但其中也有许多日本文学全集的书。 “冲好咖啡了,请慢慢用吧!……”舞坂永介让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定后,便转身进了厨房。 “里面是书房,也许还有全日本最高级的宝石鉴别仪器呢!……”久野低声对辽子说道。 舞坂端来了三份咖啡后,便在两个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辽子,他那目光之中,充满了温和的神色,但由于辽子感到,这是一种审査的目光,身体不禁僵直起来。 “我都从久野先生那里听说了。来这儿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舞坂用一种十分关切的口吻说道,“听说你的母亲一个月前去世了?” “是的!……”辽子生硬地点了点头。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一下子变得这么可怜呀!……”舞坂永介和龙门寺拓野,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然后,他又一一询问了辽子的工作,玉枝的遗言等等。他的口气缓慢、平和,虽然他大体都听久野慎讲过,但似乎还要亲自听辽子本人,讲一遍来核实一下。 于是,辽子便把自己3月18日下午,去经理室第一次见到龙门寺拓野;以及3月22日晚上,去他家时见到的情景,全都对舞坂永介讲了。舞坂十分注意地倾听着。 听到辽子讲她通过窗户,看到龙门寺摆弄人骨,然后慌忙逃离出去的事情后,舞坂“嗯!……”地点了点头,把双手绞合在一起。看上去他也不好解释,这是为什么。 三个人静静地待着。由于房厘的密闭性能很好吧,外面的声音,竟然一点也传不进来。 “关于寻找古山纮先生的事情,我在富士吉田警察署,找到了记录。”久野向舞坂那个方向,探了探身子说道。 舞坂永介十分关注的样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1964年3月15日,由龙门寺经理向富士吉田警察署,提出的寻人请求。当天即3月15日,警方对林海进行了搜索,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嗯。” “于是,就像您说的那样,古山纮先生不是病故,而是在林海里失踪的了。” “嗯,在公司内只能说是病故,但事实上是1964年,古山纮先生在林海附近失踪的。并以行踪不明定论的。我把这个结果对经理讲了,他说都过去十多年了,无论是谁,今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现在连我都几乎忘记了,那么,这次又有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在林海一带失踪,我才怀疑,是不是会和古山先生的事件,有什么关联呢。而且,专务和你也有这个想法……”舞坂永介沉思地说道。 “那么,经理便把古山先生在林海附近失踪的日子,定为他‘病故’的日子,每年都进行法事了。这个3月15日,我们刚刚做完第17次法事……” “是这样啊。我也记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的事情了。但警方那里应当有记录。我认识经理,是在60年代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已经做了三次法事。”舞坂永介面对着两人侃侃说道,“从法律上来讲,宜布失踪不等于本人死亡。古山先生究竟是什么时间进入林海的,虽然不太准确,但龙门寺先生已经认定,他确死无疑了。听说古山先生在战后,处于受刺激的恍惚,或者说是痴呆状态,据说还有过几次自杀的企图呢?” 这时,辽子也回忆起,在金山町稻村,为造也说过古山纮类似的情况。50年代,龙门寺拓野曾带着古山纮,在稻村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古山纮就出现了明显的病态,看上去也十分显老。当时稻村讲,这是由于经历了那场残酷的战争体验,已经无法适应战后的社会变化,神经受到了极大剌激才这样的。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经理认定,古山先生是进了林海呢?” “听经理说,古山本人曾给他打过电话,当时两个人都住在名古屋。龙门寺先生和古山先生,一块儿从中国回来,在金山町的一个朋友家里,暂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两个人去了名古屋,调换了许多工作,但1964年,他们一起在纺织厂固定了下来。他们分别住在各自的公寓里。听说那时古山先生常休病假……” 舞坂永介也时不时地看一看辽子,似乎也希望她能补充一些情况。 那年的3月,由于古山纮无故缺勤多日,一天傍晚,龙门寺拓野便去古山住的公寓里找他,但是古山纮不在。 龙门寺十分担心,可第二天,古山纮便给龙门寺的工厂里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富士山的青木原林海。再详细问他的时候,古山纮就挂断了电话,但凭龙门寺的直觉意识到:古山纮巳经有了要自杀的念头,于是,他马上向当地的富士吉田警察署,提出了搜索寻人的请求。尽管警方在林海内,进行了地毯式的大面积搜索,但也没有找到古山纮的任何线索。 “在那之后,龙门寺拓野先生便一个人去了大阪,进了宝石加工的公司工作。那是他与宝石建立关系之初;而在1965年,他又去了东京,创建了‘龙宝商会’……” 舞坂永介像又产生了新的担心一样,皱起了眉头。久野把目光盯在咖啡杯子的底部说道:“经理说是在缅甸作战的时候,幸运地捡到的宝右,并用它创建了‘龙宝商会’,副经理您也是这样听说的吗?” “嗯。我也是直接从经理那儿听说的,记得那是和经理一次旅行的时候……” “旅行?……”久野慎吃惊地望着舞坂永介。 “是啊。那是1969年初夏的时候,我和经理两个人,从缅甸去泰国的曼谷,进行宝石的买卖时……” 在1968年的时候,舞坂永介受龙门寺之邀,就任“龙宝商会”的副经理一职。当时公司的规模很小,也没有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在进行宝石收购的时候,就必须由他们两个人同行,有备无患。 缅甸是世界闻名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的产地。但由于红宝石受矿脉的影响,只是丰产于缅甸的受德勒北部的、一个名叫“抹谷”的小镇。而且,由于地壳的变动,这条矿脉已经大部分沉入了湖底,红宝石的采集量便十分稀少。这也是红宝石为什么一直价格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当地采集红宝石的贩卖集团,通过地下网络,将红宝石大部分流入了曼谷,现在泰国的首都曼谷和尖竹汶,便由此而成了红宝石的集散地和加工地。 因此,龙门寺拓野便和舞坂永介便计划了,这次从缅甸到泰国的行程。那天他们住在了曼德勒的旅店。当天夜里,大概是龙门寺触景生情吧,舞坂没有问他,他却自己对舞坂讲了起来: 1943年年底,当时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还没有败迹的时候,他一个人便在一个名叫“抹谷”的小镇子附近掉了队,并迷了路。那时他在一块岩石旁,捡到了10来块红宝石,最大的也不过小手指的指头肚大小。虽然是原石,不容易分辨出什么种类,但由于稍一摩擦,便露出了耀眼的光泽。就是一般人,也可以看出它的价值来。于是他便意识到,这也许就是过去他在采石场干活时,常常听人说过的“红宝石”。 他在1944年,印度的英帕尔作战开始之前,就和古山纮一块掉队了,当时古山纮的家,在中国东北伪满洲国东北部的,一个名叫德都的小镇上住。龙门寺便劝他上那里去,由于当时日本有侵占中国东北、企图将其变成日本殖民地的目的,便大肆强迫国内的国民,移居中国东北三省。因此在日本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老人的家伙,都西渡到达伪满洲国安家。藏书网 1945年,两个人在德都再次被强征人伍,但在哈尔滨迎来了日本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他们再回到德都一看,古山纮的家,已经在苏日交战中,彻底毁于战火,全家人无一幸免。 战后他们被收编到中国人民解放军,辗转于中国北方各地。后来随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南进,也渐渐转移到了南方,并在武昌的一家汽车厂工作。由于龙门寺拓野习惯于军队生活,又掌握修理汽车的技术,也不是战犯,而是―般日本军人,因此受到重用,即使是日本人大批回国时,他还一再受到中国方面的挽留。 当时,古山纮也和他在同一个工厂劳动。 在这期间,红宝石居然没有丢失,被好好地保管在龙门寺的行李中。1955年日本人大批回国,龙门寺也没有舍得抛出,他等待着在最困难时出售,或等待价格再次上涨。 1964年他去大阪,在一家宝石加工厂任职期间,看到了宝石渐渐走红的趋势。于是他感到时机越来越成熟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要使手中的宝石,变成可以利用的财富。自己也要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于是,1964年冬天,他通过公司里的上司,找到了有诚意的买主,将手中的红宝石全部售出。那时由于经济复苏,宝石的行情也不断上扬,那是出售宝石的绝好时会。由于这个原因,他以一枚两、三千万日元的价格卖出,一下于赚了将近5000万日元。 直到这个时候,龙门寺拓野仍然刻苦学习,具备了相当的专业知识,第二年去了东京,在现在所在的场所,成立了一家事务所,也就是“龙宝商会”的前身。 听了这些,使舞坂永介十分佩服的是:龙门寺拓野能够把在战争中偶然捡到的宝石,十分有远见地保存到1964年,如果在战后混乱时期出手,那点钱也仅够糊口的。服务于这样有远见卓识的经理的商会,舞坂意识到,自己必有不可估量的前途。 “……可是,要是再晚一点,再晚一点的话……在旅行途中,经理在半夜里时时遗憾地念叨着……” 舞坂永介有些踌躇地低下了头,然后停顿了半晌,又沉重地说起来:“我们住的旅馆,建筑水平很差。旁边的屋子里,说话都可以听到;开始我们还非常留意,但后来就不放在心上了。于是我就问了一下,关于古山先生失踪的事情。经理便对我说了,关于古山先生失踪的始末。并且还说,他打算在家里,为古山先生建立一个牌位供奉,并在三次法事后,再进行一次隆重的纪念仪式。因为他时时在梦中,梦见古山先生。特别是他到了细甸以后,来到过去他们曾手挽手地,冲过激烈的炮火战场后,说几乎每天古山先生,都要出现在他的梦中,从这一点来看,古山先生的灵魂,还萦绕在他的事业中,那时胆气过人的经理,也不觉让人感到他十分的伤感……” “……”久野慎静静地听着,叹息一声,一语不发。 “经理对我说明了,古山先生并非是病故,而是失踪的真相。也许是受了这种伤感的影响吧,他一再要我相信,这就是事实,并要我发誓,不把这个事实真相对任何人说出。由于我本人从未见过古山,因此我向他表明,我会保住这个秘密,因为这件事与我无关,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从那之后,已经过了10年之久了……谁知道经理又重蹈覆辙,突然去向不明,听到说有一个像是经理模样的男人,在林海附近徘徊时,我就突然感觉到,仿佛是古山先生的幽灵,又出现了似的……”。 说到这儿,舞坂永介整个人,顿时也暗淡起来。三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分别考虑着各自的处境。 16年前,古山纮在林海附近离奇消失,龙门寺拓野向警方,提出了搜索请求,这些都是事实。这是他与林海有关的历史,于是在3月23日白天,在风穴附近被人目击的,白发人物是龙门寺的可能性,就不得不令人信服了。 这么重大的谜底,还不能就此成为答案。 龙门寺为什么突然出走?难道辽子的出现,是其原因吗? 3月22日半夜,他在家里摆弄的,真的竟然的是人骨吗?……那么,那人骨是谁的?有什么含意?…… 如果进一步大胆地推断,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结论足以使辽子感到恐怖。 难道久野慎和舞坂永介两个人,也都在这个结论前犹豫不决吗?…… 当久野慎屏住呼吸,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走廊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舞坂立刻说了起来:“啊,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他们听到舞坂的短促应答中,显得有些紧张。不一会儿,舞坂就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令人费解。 “刚才专务和万梨子,在经理的家里又检査了一遍,把一些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暂时存放在公司里……” “嗯!……”久野慎点了点头。 “刚才专务说,在二楼的佛间里,找到了人骨。” “什么?” “在佛龛旁边,有一个柜子,门上挂上了一把钥匙,专务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有三根白骨头棒子……” 久野慎哑然失色,像要问什么似的,紧紧地盯着辽子。 第五章 时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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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春决定:将在龙门寺拓野家中发现的三块白骨,秘密地请大学时代同学的父亲、原琦玉县大学任教的、现正退休在家的法医学教授鉴定一下。 他事先没有对他讲,龙门寺行踪不明的事情,只是说在“整理家中物品时,忽然发现了这些东西”,请他鉴定一下这是不是人的骨头…… 在这之前,他和久野慎、舞坂永介商量了一下,处置这三块人骨头的事情。平日里什么事都独断专行的繁春,这次似乎也感到,遇上了不是靠他一个人,所能够处理的棘手事端了。 “从专务的角度来看,秘密了解一下无可非议,但依我之见,若要査明真相,恐怕还要报警,由警方进行鉴定,当然,还要听听副经理对此事的态度……” 久野慎于此事后,对辽子描述了当时的情景:久野和辽子两个人,到达舞坂永介家里的时候,正好繁春来了电话,通知他们发现了白骨,于是,他们送辽子回到“葵庄”以后,马上驱车到了龙门寺的家。 “我问了副经理,他认为:如果要是人骨,首先要从经理的角度,为他考虑一下。万一经理的去向明确了,甚至回来了,就不得不接受警方的调査。这样乱子就捅大了,因此,是不是还是先秘密鉴定一下为好?这是从公司今后的前途考虑的。于是,繁春也同意了这个方案,而且,回忆起大学同学中,有一位同学的父亲,是法医学的教授,他下定决心后,便马上打电话进行了联系。” 他的同学不久就回了信,说他的父亲同意了。虽然他退了休,但实际上,他仍然可以自由出入实验室,也可以自由使用各种仪器,并说一个星期之内,便可以得出结论…… 在那些天里,辽子感到,时间过得非常慢。她知道一天、两天之内,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但是,她每天都被惶惶不安所驱动着。另外,唐津的保育园,只同意她再延长到30日星期日的那天。 也就是说,到了那一天,龙门寺如果再不回来,或再査不到什么线索,她就必须回去了,一旦回到了九州,再要来东京,就十分困难了。 久野慎每两天打来一次电话,热情打听辽子的情况。有一次他还亲自来到“葵庄”,带辽子去了一趟晴海码头逛了逛。 不知不觉中,辽子渐渐地期盼着来电话。在没有电话的夜里,她心里没着没落的。一种受不了的煎熬,在她的心中翻动着。 有时她也一个人外出,去涩谷看看电影,去上野的美术馆参观展览;有时候,自己无意中来到一家珠宝商行,她便驻足静观,一边看着橱窗,一边陷入了沉思。 停留的时间一长,她便和女管理员金子熟稔了起来。别看金子平常不言不语,但一和辽子闲聊起来,就滔滔不绝,停不下口。关于辽子,她被告之是龙门寺经理的亲戚。 “听说经理先生,要在5月中旬举行婚礼呐。”还不知道龙门寺失踪了的金子,用一种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口音说道,“听说女方岸川小姐不仅年轻,而且还很漂亮呢!……” “是的,我听说这位岸川万梨子小姐,是个女雕刻家呢!……”辽子也和金子闲聊着。 “这么说,她可真是个才貌双全的小姐了。” “她来过这里?” “来过。我见过她四、五次。是和副经理一块儿来的。” “啊,听说是副经理的外甥女?” : “长得倒是很像呢!……”金子笑着说,“可是,在我第一眼看到时,还以为是夫妇呢。副经理对岸川小姐特别那个。” 金子说到后一句时,特别用力,还皱了皱眉头。 “因此,龙门寺经理一结完婚,也就不用副经理操心了,可过去……”金子又加了一句,似乎要引起辽子的注意。 “过去?……”辽子张大了眼睛。 “您不知道?” “什么事?” “我在这儿工作的时间也不太长,可我听说在1974年,岸川小姐曾经结过一次婚,就在要举办婚礼的时候,男方因车祸去世了。” “啊!……”辽子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在‘龙宝商会’里面,公司职员们也认为,她和经理有缘分呢。是不是因为这个关系,岸川小姐一直到30岁的年龄,还故意保持着独身呢!……” 辽子一边默默地点了点头,一边在心中运用自己从久野和金子那里打听来的知识,描绘着岸川万梨子的印象。 到了3月30日,就必须给唐津打电话了,虽然打第三次电话,请求延期,实在不好开口,但不联系一下是不妥的。辽子对园长说明了,这次事情进展的程度,但没有说龙门寺和自己的关系,只说了与此事有关,因此不想离开东京。 50多岁的园长,用十分为难的口气说道:“那你什么时间才能回来呢?” “这一点我还说不好,不过……” “实际上,福冈的一家保育园,托我收一位保姆,4月份就托过我……她丈夫因工作关系,搬到了唐津……” “这个……”辽子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噢,我拒绝了,不过,如果你一直确定不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话……”园长的口气中,流露出想辞去满世界瞎转的辽子,重新再挑选一名新的保姆的意向。 这样一来,就逼着辽子必须马上下定决心,如果再不返回唐津,就不好办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办辞职手续了。” 说完以后,辽子便挂断了电话。大概自己不得不辞职了。 从去年开始,园里的孩子就减少了,那时就显出保姆数量富裕了。这样一来,保育园便有了自由选择保姆的余地。 考虑到今后的生活,辽子心中涌出了不安的心绪,但事到如今,自己也只好这样办了。辽子在心中为自己开脱着。 如同深深地刻在了心中一样,玉枝讲述的龙门寺的回忆,又在辽子的耳边响起。 4月1日星期三的傍晚,久野慎来到了辽子居住的“葵庄”。 “上次说的骨头的事情,今天专务那儿来了消息。”久野面对着辽子坐在藤椅上,多少有些兴奋地说道。因为这个消息,比他们预计来得早。 “那个骨头果然是人骨,大体上是15年~20年以前的。”久野如此说道。 辽子一语不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其中有一块是大腿骨,从整体上来考虑,基本上认为,是一位男性的骨骼,如果是头盖骨的话,推断死亡年龄比较容易,但可惜骨头不是,所以,还不能十分肯定。只是从大腿骨,和另一块骨头的磨损程度上看,估计死者的年龄,不会很年轻。而且不是烧骨。” “烧骨?……”辽子吃惊地问道。 “对,就是不是火葬后的骨头。看上去旧的程度,像是被紫外线照射的结果。因此专家认为,会不会是在什么荒野上,捡来的白骨化的骨头……” 顿时,辽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剧了,“根据发现的骨头的部位,和大小程度来看,死者的年龄可以更准确一些,身高、体格等也都可以推测出来。当然血型也可以推测出来,不过那就需要更长一段时间了。我觉得首先,可以得出结果的是年龄。” “年龄和血型,可以弄清楚到什么程度?”辽子问道。 “也就是大体上明白吧。但关于白骨化的具体年代,医院也不好确定,只有5年~10年的把握。” “那么,如果是15年~20年前死去的男人,又不那么年轻……”辽子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突然想起人类死后,多长时间可以腐败,而形成白骨,便又问了一下久野。 “专务也直接问过法医,这次他也告诉我了。人死后到白骨化的时间,根据尸体自身的条件、和尸体所放置的环境不同,会有很大的差别。氧气多、湿度高的场所,从尸体腐败到白骨化,进行的速度比较快,但在水中是比较慢的。而通常在空气暴露之中,就是几个星期,水中三个月,土中大体上一年以上。这些都是教授说的。而且基本上是1:2:8的速度进行的。但是在梅雨期,也有11天就成为白骨化的事情。”“有那么快的吗?” 这么一来,15年~20年前的白骨化,会是多长时间之前死亡的呢?…… 说到这儿,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双方的目光,相互看着对方,似乎都希望,找到一位可以担负鉴定这一结果的人。 这时,久野把目光转向院子中,永远也照不到光线的地方说道:“3月22号晚上,你从院子里向屋内观察时,经理在桌子上,摆弄的是几块骨头?” “因为当时我非常紧张,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小有10厘米~20厘米长,好像有五、六块吧……” “专务和万梨子小姐,在收拾那栋房子的时候,从佛龛的架子上,找出了长的和圆的骨头,一共有三块,除此之外,在别的地方,还没有发现人的骨头。” “别的地方……”辽子一脸茫然,睁大眼睛望着久野慎。 “也许经理带走了……”久野慎漫不经心地说,“啊,你看到的和经理家中被发现的,也许是同一个人的。” “带去林海了?” “啊?……” 两个人再次相互看了看。辽子觉得不管愿意不恩意,也被他拉着进入了推理之中。 “出去走走吧?”久野伸了伸懒腰,对辽子说道,“嗯……不过金子出去买东西了,还没有回来。” 在只有辽子,而没有其他人的日子里,一般管理员金子,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买东西,傍晚才会回来。在这种情况下,金子会把钥匙留在辽子的手中。 “从外边打个电话来就行了吧,如果方便的话,就一块儿去外边吃顿晚饭。”久野站了起来,室外的夕阳,已经斜下来了,看上去比昏暗的家中,还要暖和一些。在“葵庄”的小道上,开着一簇簇的蒲公英。 从今天开始进入了4月份,辽子又重新想了想,大约是半个月前,自己只身来的东京,但和冬天不一样,现在好像比那时更冷了一些。 “这会儿龙门寺在干什么呢?……”辽子这么一想,突然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出去走一走吧?……”大概久野也被暖和的天气诱惑了吧,他对辽子说道。 两个人来到宽阔的马路上,朝“龙宝商会”的方向走去。 “噢,专务似乎也特别烦恼!……”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久野慎开口对辽子说道,看样子,他心里还再考虑着,龙门寺拓野失踪的事情。 “那位退了休的法医先生,开始同意,只是个人进行一下鉴定,但后来明白了白骨化的情况后,坚决要求向警方报案。”久野慎皱着眉头说。 “啊!……”辽子微感吃惊,低声喊了一声。 “详细的鉴定,要多等一段时间才会出来,但是,大体上的结论,已经有了,也许他自己去报案。但专务认为:如果关系到白骨化的问题,关于古山纮先生的事情,还有其他一直瞒着警方的事情,就不得不全部向警方交代了,如果这样一来,警察方面恐怕就……” 久野慎说到这儿,便停住了话头,表情严峻地咬着嘴唇,随后又说道:“也许警方会怀疑,白骨是古山先生的呢。” 辽子默默地听着,但刚才在自己脑子里,迅速闪过的那个念头,正好和久野心中想的是一样的。 “但无论是谁,也许都不得不这样认为,古山先生失踪了16年了,在1964年进入林海后,便杳无音信。当时他41岁。那么,现在得出的白骨的鉴定结果,就可以说是一个证据了。” “那么,如果白骨的确是古山先生的话……”辽子心中一惊,“难道古山先生,不是在进入林海以后,死在那里了吧?……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在龙门寺先生家中,留下残骨的……” “关于他去了林海一事,是他本人打给龙门寺经理的电话中说的,而且在那之后,经理马上去了林海,并请求辖区的富土吉田警察署,进行了搜索……也就是说,除了经理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有别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啊?……的确!……”辽子惊讶着点了点头。 “后来,龙门寺经理从第三年开始,每年为古山纮先生做一次法事祭奠他,并对外宣称:古山先生是病故了;而且,对祭莫他的法事,一直十分隆重。这么一来,似乎可以有理由怀疑,是经理的犯罪。” “经理犯罪……”辽子满眼迷惘的神情。 “也就是说:会不会是龙门寺经理,亲手杀死了古山先生?……专务十分明确地问过这句话,当然,警方也会有这样的推测了。”久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的确,如果这样分析,这其中有许多理由,可以支持这一怀疑,因为毕竞经理向副经理说过,古山先生不是病故,而是失踪的。而且,经理对你出现后的第五天,突然取消了和你约会的计划,并于第二天,和古山先生行踪不明时的情形一样,一个人去了同一个青木原形林海,从此没有了任何消息……” 久野慎说着说着,有些生起气来了,辽子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了解到久野的确有个毛病,就是在集中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脾气会变得暴躁;而且,辽子觉得,他是对龙门寺拓野,竟被认为有杀人嫌疑的事实,而生起气来的。 “所以,想起来有一个可能性:经理杀死了古山先生,并将尸体隐藏在了什么地方,从而古山先生的尸体白骨化了。而在这之后,他谎称古山先生离家出走,进了林海;他又去了富士吉田警察署,提出搜索请求。当然肯定找不到古山先生,由于这样找不到失踪人员的先例,在社会上不是没有过,所以,大家——包括警方在内,也没有产生什么怀疑。因为说古山先生有神经衰弱,导致精神错乱、离家出走,也完全是说的通的。后来,经理一个人去了大阪,但把古山先生的骨头,悄悄地保存起来,作为追悔的纪念……” “嗯!……”辽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种解释:古山先生的确是由于什么原因,自己去了林海的,打算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即使进行搜索,也没有发现他。但是,后来他又一个人回来了。这时经理杀死了他,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古山先生的尸体就变成了白骨……” “刚才您说,我来到以后的五天后,经理的举动,出现了异常,这一点上也有道理,可这又是为什么?” 久野眯起眼睛,看了一下辽子说道:“也就是说,你不一定是龙门寺经理的亲生女儿。经理见到你,听你讲了那些事,并看到了你受母亲之托,让他看了那块怀表,他确信了这一切。但第二天19号,经理把以前认识的,一名侦探社的职员叫了来,好像请他对你的身份进,行了一次秘密调査。但还没有等到他送来报告。经理也宣告失踪了。不过,我看他明白,即使没有侦探社的报告,经理也知道,你所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他没有马上下定决心,来承认这件事。也许通过你的到来,使他追忆起自己的犯罪的过去……” 说到这儿,久野慎又停住了。 “可3月22日晚上,他把我叫到他家里,不是说有话对我讲吗?……说是关于古山先生的。” “我刚才的推测,不也正好符合这一点吗?”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今天夜里,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那我就等着你了。” 这个低沉的、不容反对的电话中的声音,又在辽子的脑子里回响起来。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不容你反驳的要求,又有一种压抑着什么苦恼的感情声调。 而且,那天夜里,龙门寺开始还给辽子说明,让她如何进来,但顷刻之间又变了卦。 “那天我们没有说完,还要再谈一谈。有件事情,非要对你讲清楚不可,我想今天夜里,把这些事对你说一下……” 通过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像喘息着那样嘶哑,而且使人感到,他在强忍着什么痛苦。 和久野慎说的一样,龙们寺拓男在那天夜里,大概是打算让辽子,看一下那些白骨,并向她忏悔,自己过去所犯的罪行吧?…… 但是在这之前,他又突然变卦了。在他一个人百般苦恼之后,像要追随古山后尘一样,消失在林海之中了吗?…… 由于古山纮和辽子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龙门寺也许认为,就没有“必须对你说”的理由了。 可是,这还不能笼统地、简单地下这样的结论。因为也许辽子的的确确,就是龙门寺的亲生女儿。他没有别的孩子。仅此一点,也许他明白自己将有义务,作为一个父亲,必须将过去的事情,对女儿讲明白。 或是相反,对于坦白自己过去的杀人犯罪,将会给女儿带来什么不利的影响。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辽子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龙门寺经理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古山先生。我听说,龙门寺先生在海外的侵略战争中,被古山先生救过。那古山先生对他来说,就是救命恩人了。因此,战后他没有抛弃无依无靠、体弱多病的古山先生,还对他进行过多方面的照顾。他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人……” “如果发现红宝石的人,不是龙门寺而是古山先生呢?那么红宝石的所有权人,就是古山先生了。我不否认为了红宝石,经理和古山先生,一直采取着同一认识。比方说,在1964年前后,市场上红宝石价格看好后,他也许会劝古山先生出手。也许两个人创业之初,全都依靠了这些红宝石,但是,古山先生坚持不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于是,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争吵,最终导致命案发生了……” “啊!……”辽子听着久野慎的分析,惊讶得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也不想这么认为。但如果冷静地分析一下,也只好产生这么一条结论了……” 辽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在久野慎说出“红宝石”的一瞬间,她在心中,也惊奇地“啊”了一声,这的确是一个可能性。 但是,她又立即产生了否定的想法。这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想法,同时,她又在头脑中,寻找着反驳久野的这个推理的具体证据。 辽子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龙门寺经理说,他从缅甸带回的红宝石原石,我第一次听说是在金山町。” 辽子也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缓缓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声音还是有些颤抖,“龙门寺先生和古山先生,从中国回来之后,在东小学附近的稻村为造先生的家,曾经住了一个月呢。” “啊,这个我以前也听说过……” “从金山町去名古屋的前一天晚上,稻村先生和龙门寺先生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了很久……” 当时,龙门寺拓野从自己住的房间里,拿过来一个用很脏的布包着的小包,龙门寺打开布包,里面是10颗闪着红色光泽的红宝石,他介绍说,这是从缅甸的深山里捡到的。 “因为有这件事情,因此,稻村先生听说,龙门寺先生成了一家宝石公司经理一事,并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辽子从稻村那里听说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久野慎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着,两个人走过了一个交叉路口,然后朝表参道走下去。在这条大街上,有许多快餐店和点心店,大街上多是年轻的夫妇,和采购商品的女性。使人一下感到,来到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场所。两个慢慢地逛着,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了,大街上亮起了霓虹灯和路灯。 “可是?……”久野一边注意着大街上人们的目光,一边向辽子身边靠了靠,“经理让稻村先生,看那些红宝石的时候,古山先生不在场吧?” “啊,这一点我记不清了,不过听稻村先生说的情形,两个人一直喝到了很晚,才看了红宝石的……”辽子回忆着说。 “那么,如果当时古山先生巳经睡下了,经理完全可以,从古山先生的物品中拿出红宝石,让稻村先生看呐!……”久野慎边说边想着,“也许经理认为,这是两个人的共有财产,因此。他说起来十分轻松……” 辽子语塞了,因为她没有否定,这一说法的证据。看起来,久野对龙门寺拓野,有着非常深的成见,并有一定的道理。尽管如此,对于辽子来说,从感情上却难以接受。 如果按照久野慎的推理,那就是:龙门寺为了自由支配这些红宝石,杀死了红宝石的真正主人——古山纮……而辽子的出现,便对龙门寺来说,有了他必须消失的理由。对辽子来说,他作为父亲,应当有自己清白的过去…… 辽子在试着寻找这个矛盾的解释。可是,16年前进行了大胆的犯罪,现在又成了一家著名企业的经理的人物,会苦恼至今,甚至会离家出走?…… 如果说这件事情与辽子的出现,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无法解释的,肯定是导火索?也就是说,由于辽子的出现,才导致龙门寺必须“失踪”。 他为什么要回避辽子?……辽子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02

“休息一下吧?……”久野慎停下脚步问道。 刚才走在行人很少的道路上,两个人可以尽情地交谈,但来到表参道的大街上后,再边走边聊就不太合适了。 “天还早,过去吃点饭吧!” 久野指了指一家餐馆的门,并把一只手,搭在了辽子的肩膀上。 “看上去那儿更加安静一些。” 这条街上的饮食店,大多是新建的快餐馆,里面还播放着年轻人喜欢的时髦音乐。辽子在唐津的时候,也常和同一个保育园的保姆,以及高校时代的同学,光顾这样的店子。但今天她却不希望热闹,只想和久野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躲在一处。 这家地下的餐馆里灯光昏暗,每张小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灯。凡是靠墙的位置,都坐满了年轻男女。由于每张桌子之间都很宽敞,所以,很适合两个人安静地交谈。 “要是金子回来,准备了饭就不好了。”辽子说道。 “我去打个电话。”久野说完,便迅速来到门口,拿起红色的电话机。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对辽子说:“我已经告诉她,我们在外面吃饭了。”他笑着说道,然后坐在椅子上,打开了菜单说,“听说这儿的烤牛肉很有名……” 但辽子不作声,她听任久野点菜,在这期间,她只是呆呆地,盯着眼前的那盏小灯。这是一盏蜡烛形的小灯,中间有一只很小的、手电筒中使用的灯泡。这昏暗的小灯,不禁使辽子回想起,医院里的走廊上,亮着的寂静的长明灯,那是母亲玉枝去世的外科医院。 后来,辽子的心中,又回忆起第一次,为了见到龙门寺拓野,自己走在大街上,拜访“龙宝商会”时的情景。那时她心中充满了紧张。但在意识一个角落中,还确信“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她坚信龙门寺拓野,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只需一眼,就可以本能地分辨出来了。 但是,难道那是错觉吗? 从那以后,龙门寺的行为和反应来看,久野说他不是辽子的父亲。而辽子自己现在,也倾向于这种看法。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总觉得有一线希望…… 许久许久,辽子一直默默无语地,紧紧盯着那盏小灯。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当她觉得久野在催促她时,辽子抬起了头。杯子里倒上了葡萄酒,久野自己端起酒杯。 “不喝一口吗?可以消除疲劳的嘛……” 辽子想喝一口,但端起杯子走到半截,又突然想说一句话了。虽然她还考虑的不够完善,但心中却抑制不住想说出口。 “至于理由嘛……只有一个!” “什么?……”久野惊奇地看着辽子。 “有一个理由,即是由于我的出现,龙门寺经理不得不消失……” “是的,如果是这个理由,就能解释了,可是……”久野把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回到了桌子上,紧紧地盯着辽子。 “久野先生,您是1972年来到‘龙宝商会’的吧?” “是的!……”久野慎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您是不是第一次,见到龙门寺先生?” “是呀!……”久野慎一脸彷徨地笑了。 “副经理先生呢……” “他是1968年来到公司的。” “也就是说,是经理创建‘龙宝’公司之后,认识副经理的?” “那当然了。第一次见面是在‘新宝石学协会’上。” “啊……专务先生……他呢?” “怎么啦?” “专务先生亲眼见过古山先生吗?” 久野慎听到这番话,像是要推测辽子心中的想法似的,眼睁睁地看着她。 “噢,繁春先生的母亲,和经理结婚时候,古山纮先生就已经去世了。” “这么说来,任何人……不,龙门寺先生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见过古山先生?” “反正公司里是这样的。古山纮先生是在1964年行踪不明的,而经理又是第二年,只身来到了东京,创建了‘龙宝’公司。” “那么,在此之前,也没有认识龙门寺的人吗?”辽子的眼睛发亮了。 “创业以后的职员,还有两、三个人,他们是在那之前,就认识龙门寺先生的……据说从创业之后,经理就留起了胡子,一直到今天,只是胡子变白了,别的什么变化也没有……” 一开始,久野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地说着,但中途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加重了语气。 “留了胡子……”辽子喃喃地说道。 “你在想什么?”久野问道。 “龙门寺先生和古山先生……” 久野把酒含在嘴里,漱了漱口,咽下去润了润喉咙,然后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屏住呼吸,把身子朝辽子那儿,缓缓探了过去,“龙门寺经理和古山纮先生两个人,相互替换了一下身份的可能性有没有?”这次久野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啊……”大概辽子原来想这样问,但不料被久野慎抢着说出来,因而受到了震惊,心中产生了一种阴郁的心情。 红宝石是龙门寺所有,所以,他特意取出来,让稻村为造去看,这是为了有一个旁证。 另一方面,当时古山纮的身体,已经十分差了,也许因为这样做,是龙门寺拓野的伏笔。可后来,古山先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身体又恢复了健康,这一点辽子无法想像得到。但反正他于1964年之前,得到了原本属于龙门寺拓野的红宝石,并以此为资本,创建了“龙宝”公司? 而且,古山纮杀死了龙门寺拓野,还冒名頂替了他。 古山纮失踪的当时,他曾与龙门寺拓野在名古屋的,同一家纤维工厂工作。如果那是事实的话,古山冒名顶替龙门寺是很困难的。尽管两个人的容貌,也许比较相似。如果那时两个人都失了业,在不接触第三人的情况下,各自孤立地生活着,利用两个人的长相进行冒名顶替,不就是比较容易了吗?…… 也就是说,古山纮杀死了龙门寺拓野,并向富士吉田警察署提出“古山纮”进入了林海,要求进行捜索之后,便以“龙门寺”的姓名,搬到了没有熟人的大阪了? 古山纮为了夺得龙门寺的红宝石(也许其中还有别的动机〉,于是残忍地杀死了龙门寺,从此古山冒名顶替“龙门寺”,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这个推理可以成立,那么,有什么必要呢?难道自己仍叫“古山纮”、而报警时说“龙门寺”离家出走,会给他带来不安吗?…… 但是,就算有,辽子也有她不知道的理由。倒如,也许除了古山纮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红宝石归龙门寺所有。 如果说“龙门寺”利用从大阪到东京的机会,故意留起了胡子,那么,就可以如此认为:古山纮是在利用这个时机,混淆认识龙门寺的人,而且,假定“龙门寺”其实就是古山纮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辽子一出现,他就不得不出走了? 这就是说:古山纮一直被良心所谴责,至于他十分珍重地保存白骨,每年为“古山纮”举行隆重的法事祭奠他,以及那天夜里,他所说的那番话,就是他心中的真实写照。他多年来陷于苦恼之中,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罪孽感越发深重,以致他在精神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正在这时候,“龙门寺的女儿”突然出现了。古山纮在决心,向辽子坦白这一切之前,突然变了卦。 第二天一早,龙门寺拓野即“古山纮”便行踪不明,奔向青木原林海,自已断绝了自已与外界的消息。也许这是辽子的出现,在他自己对自己追悔之后,害怕暴露自己过去的犯罪事实,于是…… “不过,也有讲不通的地方。”久野慎一边把汤匙放入服务员端来的汤中,一边说道。他不动声色地搅动着汤匙,并向四下张望着。看上去其他桌子的人,都在愉快地交谈着。 “第一,如果龙门寺经理,实际上就是古山纮的话,他杀死了真正的龙门寺拓野,私吞其宝石再冒名顶替的话,他至少还有过去,比较熟悉的战友,难道他可以保证,绝对不被他们找到吗?……”久野慎沉吟着说,“如果他悄悄地保存着‘古山纮’的白骨,为了祭奠他,那有什么必要,在公司中大谈特谈‘古山纮’的事情,并且在公司中,举行盛大而隆重的法事呢?而且,应当绝对避免谈及在缅甸,捡到红宝石的事情……” “啊!……”辽子吃惊地点了点头。 “再就是青铜雕刻像的事情。”久野又接着说下去。 “青铜雕刻像?……”辽子紧紧地盯着久野慎。 “纪念公司创建15周年,给母校赠送青铜像一事,肯定是龙门寺经理本人提出来的,副经理也受到了他的劝说,并且同意了。并且经理也计划于4月3日,去金山町参加开幕式,如果去那儿,必然要遇到过去的熟人。如果龙门寺经理是假冒的,那不就要冒很大的危险吗?” 久野慎最后苦笑了一下,也许他觉得,对自己过去的上司,用“假冒的”这个词有点滑稽。 “您讲的的确有道理。不过……我听说他在那儿,只住过一个来月,而且,又是25年以前的事情了。”辽子一边沉吟,一边说道,“在那之前,他于1942年被强征入伍,所以,他自信不会暴露出什么……” 也就是说,龙门寺拓野即使真的就是古山纮,那么,他也会坚信自己,能够“当好”自己这个假冒的“龙门寺拓野”的;而且,也许他希望,利用这次在故乡露面,来加强人们,对他的确信不疑的吧?这样一来,他之所以为“古山纮”进行隆重而盛大的法事,不就可以找到共通的心理了吗? “其实,就连我也不相信,可是……”辽子被久野慎劝道,又一次端起了汤,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么,现在自己所见到的“龙门寺”,正是16年前,杀害父亲的凶手。 尽管这个结论,下得为时过早了一点,但龙门寺拓野杀害了古山纮的嫌疑,却是无法消除的。 失踪了的龙门寺,还会再回来吗?辽子的心头,再次被茫然和寂寞所包裹。 “龙门寺经理到底是不是古山纮,如果能够当面对证一下,也就只有1964年,两个人在名古屋,共同生活的事实才能够证明,不过,这个情况,连副经理和专务,也没有听说过,太困难了……” “住所知道吗?”辽子问道。 “也许警方那里,还留着当年龙门寺经理,向富士吉田署,提出搜查请求时留下的地址,如果了解一下的话……” “如果当时的记录还有的话,那我去那儿一趟,问一下当地的人,不就可以弄明白了吗?” “不过,名古屋可是个大城市呀!……”久野慎不放心地叮嘱她,“人口的流动相当频繁,要找到一个可以记住几年前的一个人的人……” “啊……那倒是。” 辽子也记起了自己住着的唐津。那里建了不少公寓和超级市场,但周围仍有不少,在那里住了两代、甚至三代,有破旧房屋的农民。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把这些事情,全部向警方坦白,也许他们会找到什么结果的!……”久野慎用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说道。 “嗯……” 总之,要找到一个人,让他一看龙门寺经理最近的照片,就可以马上辨认出,是25年前,从中国回来的龙门寺拓野,还是古山纮了…… 辽子在全神贯注地思考这一点时,久野一边用餐巾纸擦嘴,一边说道:“啊,对那块白骨的鉴定结束后,我看就不得不向警方报案了。这样一来,也许不久,古山先生的真相,就会弄清楚的。但是,警方会不会认真地去办案,这也是个疑问呐!……” “为什么?”辽子不解地盯着久野。 “是这样的,无论是龙门寺经理杀死了古山纮,还是相反的情况,事情都过去16年了,也就是说,过了法律制裁的时效了。” “这……”辽子用几乎虚脱的目光,看了一眼久野慎的脸:杀人案的时效是15年……这是她所知道的,但今天她却不相信这是真的。 时效……难道人间最凶恶的犯罪,会随着岁月的风化,失去重大的社会责任性,而被轻易饶恕了吗? 尽管“事实”依然存在,但对于追寻这个事实的人来说,无论到任何时候,都是重要的! “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时效……”过了一会儿,辽子咬紧牙关,喃喃地说道。

03

第二天早上,辽子在“葵庄”的会客厅里,拿到一份杂志架上放着的早报时,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 因为在这张报纸的社会版左下角上,刊登了一条“‘龙宝商会’的经理行踪不明”的消息,虽然不是很大版面的记事,但辽子却感到十分刺眼。 这条消息的旁边,是一幅戴着眼镜、留着胡须的龙门寺本人的相片。记事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龙宝商会”经理龙门寺拓野,于3月23日,突然去向不明,同日下午,有目击者看到,一名和他十分相像的男士,在青木原林海,故认为他进入了林海的可能性极大。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 但是,龙门寺拓野为什么去青木原林海、从他家到达林海的途径无人知晓,以及关于此事件中,尚有许多未解之谜,因此警方正在从多方面,进行分析和调查之中…… 记事的后面,又附加了这么一条。 辽子把这短短的记事,连着看了两遍,便把目光移向窗外。天空中从一清早就下起了小雨,她顿时感到,昏暗的房间里,有股阴晦的气氛。 龙门寺经理的搜査请求,应当以“非公开”的形式提出,但为什么报纸上却公开刊登了? 不过,上述令辽子不安的,是她觉得警方似乎没有把这个事件,当成一件普通的失踪案件。 记事上注明,没有捕捉住他从自己家中,是如何到达林海的,但却说3月23日上午10点前后,有一名与龙门寺十分相像的人,在富士快车的河口湖车站下车,乘出租汽车到达风穴。而且,辽子在和久野一块儿,去富土吉田警察署时,刑事课长也是这样亲口对她讲的。 也就是说,龙门寺拓野——如果那个男人,的确是他的话——如何从自己的家中,到达河口湖车站的踪迹不清楚。 从新宿到河口湖车站,有直达的快车,两个多小时即可到达,这是刑事课长说的。假定龙门寺拓野是在3月23日早上出发的话……那么,他从原宿的家到新宿的车站,需要多少时间,辽子还不太清楚,但是,不是可以大致确定为:早上7点半或8点离开家的呢? 在休息日的早上,高级住宅区一带,正是行人稀少的时候,因此没有一个人,看到并证明看见了龙门寺拓野的行踪。 尽管如此,他具有长长的白发和花白的胡须,为其显著的特征。在电车中,或是乘坐出租汽车时,没有司机或其他什么人见到过吗?…… 涩谷警察署在对此进行了调査之后,仍旧未找到确凿的行踪证据。于是,警方才考虑有多种可能…… 辽子觉到心中一阵阵地心悸。 这时,金子从走廊探出头来,向辽子打了个招呼:“忠谷小姐,电话!……” “对不起。” 辽子马上来到厨房门口,把放在入口处的电话拿了起来。 “我是久野……早上好!……” 久野那口唇清晰的声音,从电话话筒里传了过来。就这么一句,便使辽子心情为之一震。 “昨天晚上太感谢了。” “哪里,让你那么晚才回去……累了吧?” 昨天晚上,他们在表参道的餐馆里,吃完饭后,又去了一家位于青山的、久野很热悉的酒吧,小坐了一会儿,8点多钟,久野才把辽子送回了“葵庄”。 “不,这没有什么……您看今天的报纸了鸣?” “啊……看了。看来他们终于知道了……”辽子笑着说。 “是的。对我们来说,经理的失踪是最大的秘密,连警方都明白这一点,而且,他们保证10天之后,才会让记者们知道。特别是像目前情况下,―般人的离家出走,警方会全力进行调査……但从那天开始,多个报社来询问的电话,就不断打到警察署。” 久野慎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无法再保密下去了。 “上面还写了警方有多种考虑……”辽子看着金子,走到外面去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噢,其实今天早上,繁春专务对我说,他要去浬谷警察署,和经办人员谈一下话。看样子警方开始怀疑他杀了。” 久野慎用意外冷静的口吻说道。辽子听到对方十分安静,也许在久野的周围,―个人也没有。 “关于他怎样到河口湖的踪迹,还是没有找到吗?” “嗯。这样一来,警方也开始认为,经理不会是完全按自己的意志,离家出走的了。例如,有可能是在他丧失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人运出去的。” “那么,那个长得与龙门寺经理很像的人,从河口湖车站去林海方向的事情……” “也许是毫不相干的人,当然这只是答案之一。比方说也不排除,有人装扮成经理的样子,在林海的入口处故意徘徊,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目击者毕竟,只是以白发和胡须判断的,利用某个人的显著特征,进行装扮,是很容易做到的,警方的人也这样解释。” “这个……”辽子本想发问:在那个冒名顶替的人的“活动”期间,龙门寺经理会怎么样呢?但她又一下子咽了回去,辽子想起:一开始久野就说,警方开始怀疑,这是一起他杀案。 昨天夜里和久野慎的谈话,又浮现在辽子的脑海中。 “龙门寺经理”是古山纮顶替的吗?或是龙门寺杀死了古山吗?……那么,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究竟又在哪里呢?…… 必须首先要解决这一点。也许这个谜,牵扯着许多谜底! “可不可以借给我,一张龙门寺经理最近的照片?”辽子唐突地说道,其实这也是她昨天夜里,想对久野说的。 “你想让稻村为造先生看一看?” “嗯。” “我会马上准备好的,你打算去金山町?” “是的。而且如果可能,我今天……” 如果按以前的计划,今天自己已经回唐津了,但现在辽子决心,辞去保育园的工作了。 “可以的话,明天怎么样?明天下午金山町的东小学校,举行青铜雕像的开幕仪式。届时舞坂专务和我都会去的。” “虽然龙门寺先生不在了,但还要按预定计划进行吗?”辽子不解地问。 “是的。我们对对方说,经理因病不能成行,而青铜像已经完成,如果一再延期,就失去了意义,便决定由专务代替,首先完成揭幕仪式。” “是这样啊!……”辽子感到做生意的人,真是狡狯莫测,满口鬼话。 “而且学校方面,也有这样的意向,正好新学期开始了,我们便利用揭幕仪式,向新入校的学生,介绍这尊铜像的来历,进行一次教育。” “啊,已经开学了?!……”辽子在电话中,感慨地点了点头。 “如果一再延期,就失去了意义”的话语中,真实地反映出了繁春的性格。义父已经失踪11天了,也许他将要渐渐地,明确自己在公司中的地位。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揭幕仪式将会十分简朴,那样正好你也一块儿怎么样。”久野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正当辽子不知所措的时候,金子回来了,于是辽子只好先挂上了电话。 下午4点多钟,久野慎把照片送来了。这是一张龙门寺经常戴着眼镜的正面照片,而且十分清晰。 辽子还是拒绝了参加揭幕仪式的邀请。

04

第三天的早上,辽子一个人乘上了8点24分,从东京出发的“光”号列车。雨过天晴,蓝蓝的天空中,飘浮着淡淡的白云,繁春和久野一行人,于9点左右乘汽车出发了,大概是春假结束的原因吧,“光”号列车上乘客特别多,尤其以一个家庭和学生团体为多。 在名古屋,辽子换上了开往高山的特快列车“日田3号”,于10点40分离开了名古屋。 从唐津去金山町,也是在名古屋换车,辽子记得换乘的是1点左右的快车。 那时是3月14日,所以刚好过了20天,想到那遥远的过去,这20天来发生的事情,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辽子一下子觉得:今天又去金山町,仿佛是意识中的错觉。 20天的事情,使辽子看到车窗外的风景时,有一种惊奇的感受:田野上的庄稼,樱花、桃花、苏木,连绵起伏的丘陵,粉红色、金黄色的花朵遍地开放。田地中也萌发出了嫩芽,连落叶松的树林上,也朦朦胧胧地长出了新芽,和略带红色的树皮。这大地回春的景色,令辽子目不瑕接。 列车向着飞驒川行驶,驶上了它的源头,渐渐地进入绿色的崇山峻岭之中。远远望去,远方的山脊上,还残存着皑皑白雪。流动着的河水,也由蓝色,逐渐变化成浓浓的翠绿色。 当列车在河边田地中的飞驒金山车站停下时,辽子还沉浸在,对这万象更新的大自然的美好激动之中。 有两、三个人,站在站前公共汽车站上等车。开往岩屋大坝的公共汽车,要等20多分钟才来。 于是,辽子去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向出租汽车公司,要了一辆出租汽车。公共汽车站牌上,也贴着出租汽车公司的电话号码。 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出租汽车才赶了过来…… 辽子非常熟悉,甚至非常怀念沿马濑川的上坡道,今天的河水,看上去冰冷的清沏透底,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辽子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东小学校的附近,小学校就在左手的上坡道前方,辽子伸长了脖子去看,但看不到校园里。 还不到下午1点,也许久野慎他们还没有到。她记得揭幕仪式,是下午2点钟开始。 随着道路的坡度增加,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岩屋大坝的堤堰,来到堤堰的对面,辽子下了出租车,稻村为造的家前面,是一排新植的篱笆墙。长长的篱笆墙,使人感到,这是一户腿脚勤快的农家。辽子回想起来,东小学校的副校长说过,一到夏季,这一带儿的民房,就要出租给旅游者住宿。 稻村为造把辽子,让进前些天她来时,进入的同一间会客间。今天自己要来的事情,已经于昨天晚上,打过电话说明了。 “欢迎你再次光临。” 稻村那张戴着玳瑁镜框眼镜的脸,温和地笑着、看着辽子,看上去他也十分怀念辽子。 “后来你又见到了龙门寺先生吗?” “是的,托您的福,我才找到了‘龙宝商会’的地址。” 辽子回到东京后,马上找到了“龙宝商会”,并见到了龙门寺拓野。这些她都在昨天的电话中讲过了,今天她再次向稻村为造致谢。 “今天正好是青铜像的揭幕仪式,你是为这件事来的吧?”稻村和蔼地问道。 “不,实际上我在昨天,晚上的电话里讲过了,有件事情,还想再麻烦您一次……” “什么事情尽管问吧!今天也不巧,听副校长讲,龙门寺先生不能来了。我多么想在25年之后,再次和他相聚呀……” “怎么,您好不知道……?”辽子顿时吃了一惊。 “怎么,有什么意外了吗?”稻村为造显然吃惊更甚。 看样子,稻村还不知道,龙门寺去向不明呢。辽子低下了头。久野对东小学校方面说,经理临时生病不能来了。虽然在东京的报纸,都报道了龙门寺失踪的事情,但看来这儿的报纸,还没有转载呢。 辽子犹豫:要不要从自己的心中,对稻村为造说明。可是,如果不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许以后就不好再来打听别的事情,而且,迟早他会知道的。也许让他知道了,他会明白龙门寺失踪事件,不是件简单的事件,也不会很容易地得以解决。 “实际上,龙门寺经理于上个月23号,一个人外出旅行,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辽子用十分沉着的口气,说出了这件事情。并且她继续说下去: 不久从富士吉田警察署,打来了电话,在林海进行了搜索,但毫无线索。另外引出了一件16年前,古山纮也在林海一带,断绝消息的事情…… 只是辽子把22日夜间,在目击到和后来在龙门寺的家中,发现的白骨一事隐瞒了起来。 稻村为造屏住呼吸,听得简直入了神。 “由于事情都过去10多天了,警方也开始怀疑:他的失踪,不排除其他的可能,不过,今天我来的目的,是另一件事……我有一个怪念头一直抹不去……” 于是,辽子一口气说出,她十分怀疑今天这个龙门寺经理,实际上是由古山纮冒名顶替的。辽子说话的声音,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惊人的大。 “听说‘龙宝商会’里,没有一个人见过生前的古山先生,所以,当然也就没有一个人,同时见过他们两个人。在纪念古山先生的法事上,挂的古山先生的照片,是从战地摄影的照片,翻拍放大的,所以不太清楚,但龙门寺经理的最近照片,公司里还有保存,所以我借了一张来。” 说着,辽子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从久野那儿,借来的一张照片,她冲着稻村的方向,放在了桌子上,“这个人真的是龙门寺拓野吗?会不会是古山先生……请稻村先生您……” 辽子讲完之后,稻村松开一直扼住双腕的手,把照片从桌子上拿了起来。 他平托在双手上,把眼睛凑近了去看,像是在检验一样精密零件似的,细致、认真地察看着,一会儿歪着头,一会儿把照片斜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打开窗户,把照片放在阳光下,并时不时地摘下眼镜,用手指揉揉眼睛。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但终于一边摘下眼镜,一边回到辽子身边。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摁了摁似乎十分疲劳了的双眼问道:“这是龙门寺先生的近照吗?”声音中使人感到他十分慎重。 “是的!……”辽子答道。 “他是这样的胡子吗?” “听说是创建‘龙宝商会’之初,他就开始留了胡子。” “嗯!……”稻村低声“嗯”了一声,“回国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留着胡子。” 也就是说,“龙门寺”在“古山”失踪后,利用名古屋搬到大阪时,忽然留起了胡子? “那么这张照片,是龙门寺拓野先生吗?” “不知道。”稻村为造像扔出来似的说了一句。 “像他但也像古山纮,但是不像别人……”稻村为造摇了摇头,“毕竟都过去25年了……” “这个……”辽子一阵茫然,感到希望之火渐渐变弱了。 “说起来的话,他们于1955年,从中国返回日本后,突然来我家时,是1942年被征召入伍的13年之后的再见面,但是,那时候我可以认出,他们谁是谁来。嗨,我在1965年,右眼得了视网膜剥脱症,使不上劲;左眼的视力,最近也一下子差了……也因为这些原因……” 前些天自己来时,让他看了一下母亲玉枝,托付给自己的那块怀表时,他还没有说他的眼睛,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关系的人,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一见到本人,一听声音或一看照片,也完全可以认得出来的。 “只要见到稻村为造,让他一看照片……”这下算完了,辽子的心情一下子凉了。 “早先他们两个人,长得就差不多,身材容貌也差不离,个头也差不多,两个人的骨头架子都挺大的。这么说吧,不是两个人站在一块儿,还真不好分出来呢……” 稻村说的和这会儿,辽子心里想得完全一样。辽子无可奈何地,又恢复了平静,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不过嘛,我也想对你说:当时他们在我家住的时候,古山先生的身体,已经相当衰弱了,完全丧失了体力,甚至都可以说是个废人了。与此相比,龙门寺先生倒是完全适应了新的社会环境,而且极富于理智。所以,回过头来再想一下,当时的那两个人,我很难想像是古山先生,伪装成了龙门寺先生。” 如果这样,那么反过来考虑呢? “噢,其实我开始产生这个疑问,是听了红宝石的事情之后。我记得您说过,他们在去名古屋之前的晚上,龙门寺先生曾拿出红宝石,让您亲眼看过?” “是的。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还真的印象很深呐!……”稻村为造感叹着说道,“所以,当我从东小学校的副校长那里,听说龙门寺先生,当了一家宝石公司的经理后,并不感到意外,而且还很佩服他呢!……” “那么,那天晚上……” 辽子想确认一下,久野担心的这一点:当时古山纮是否在场?……如果他不在场的话,那就不排除龙门寺拓野从古山纮带的行李中,取出那些红宝石,说是自己的,并让稻村为造去看…… 听到这个问话,稻村为造像是受到了冲击一般,顿时立住一怔,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结果他的记忆,竞然和久野想像的几乎相同。 的确,那天是晚上,古山纮先睡下了,龙门寺和稻村两个人边喝边聊天。也许他正是利用这个机会,把古山纮的红宝石取出来,伪称是自己的,并让稻村为造看了。这样一来,稻村知道红宝石的存在一事,即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么,究竞谁是它真正的主人,便无从判断了。 正在这时,还是一位20来岁的姑娘,又和上次一样,端菜来了。 “你还没有吃午饭吧?”稻村问辽子。 “噢,我在火车上吃过了。”辽子连忙答道。 “那就拿点草莓来吧!”这个姑娘笑着看着稻村。 “好吧!我们家的后院里,有一个塑料温室大棚,种了不少草莓呐!……” 姑娘一走,稻村喝了一口茶后,取出一支烟说:“哎哟,我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你上次来时说,要当面感谢龙门寺先生,在中国对你母亲,进行了多方面的关照一事?” “是的……” “那他有什么反应?”稻村问道。 “啊,他……” 于是,辽子便对稻村说了,当时见到龙门寺的时候,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且一度竟什么也不说,并让人先把她,安排在公司的职员宿舍里。但是,在和他再一次见面的机会到来之前,龙门寺拓野竟然离奇消失了。 “也就是说龙门寺先生,已经记不得你母亲的事情,什么都没有答复?” “嗯!……”辽子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样。也许他有什么难处。” “难处?……”辽子一连迷茫。 “要不就是在这个期间里,有什么人……”稻村为造继续推测着。 “嗯?……”辽子一刹那之间,似乎感到了什么,稻村那张童颜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微笑来。 “噢,我也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如果龙门寺先生把古山先生的红宝石弄到了手,或是相反,古山先生冒名顶替了龙门寺经理,由于你的出现,会重新发掘出过去的那段历史,因此,就导致了龙门寺经理的自杀。如果是这样的话,‘龙宝’商会的经理之所以会突然失踪,便集中到了‘自杀’这条线索上来。” 听到这儿,辽子心中反射性地,出现了“时效”两字。说出这个的是久野慎。如果是16年前的杀人案,也许警方就不会,那么卖力地进行调査了,因为案件已经超过了法定的时效了。 于是,原来一件石沉大海的冤案,由于辽子的出现,就可能会浮现历史的本来面目,于是经理囿于周围的舆论压力,不得不自杀身亡。稻村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比方说什么人,会利用这个机会,加害龙门寺先生……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稻村为造茫然地说着,“当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古山先生,要杀害龙门寺先生。我总觉得,他只有依靠龙门寺才能活下来;而龙门寺先生虽然也会认为,那时的古山先生,成了他的累赘,但也绝到不了杀他那一步……因为我觉得:他们两位先生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情同手足、意如兄弟的感情了。当时我非常羡慕他们,这种在炮火中结成的生死友谊呢!……” “如果假定是真的话,也只能说是龙门寺先生,杀死了古山先生,那么我认为:龙门寺先生也绝不是因为你的出现,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就跑去自杀的男人。” 这时,刚才那个姑娘,又端来了一个装满了洗好的革莓的白瓷盘,放在了辽子和稻村面前。一个个美丽而硕大的草莓,水灵灵地令人垂涎欲滴。 稻村为造静静地吐了一口烟气,继续说着:“龙门寺先生住在我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盖起这座大坝,我家的地大着呐!……我记得每天早上,就可以收获这么一大盘草莓……”稻村用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两个人走了之后,稻村还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吧。辽子在心中,描绘着十年如一日的田园生活。 自己要不要相信稻村为造所说的,关于这两个人的话呢?

05

下午两点半钟左右,辽子告辞了稻村为造,离开他家出来。 她走在一条可以看到下面的大坝的土路上。脚下绿草丛生,似乎都可以嗅到它那新芽的清香。 她一来到东小学校的附近,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步子。在通向学校的一个急转弯上坡路口,停着三辆汽车。其一辆像是豪华型的黑色中型车,另外两辆是小型轿车。 铜像的揭幕仪式,好像不在校园里举行。 刚才离开时,稻村为造问她,去不去参加揭幕仪式,辽子说了句“不”,并摇了摇头。稻村也说,副校长曾来找过他,但他拒绝了,说因为龙门寺拓野本人没有来,所以,自己也不去了,并说以后,自己再侵慢欣赏、参拜铜像吧。 但一看到停在校门口的汽车,辽子的好奇心便萌动了,久野也曾劝她,无论如何也要出席一下,这会儿他肯定也在操场上呢。 于是,辽子便慢慢地顺着这条坡道,朝学校走去。她想哪怕从远处看一眼呢!…… 在操场的入口处,停了四、五辆汽车。 她一眼就看出来,揭幕仪式在位于左侧的体育馆里。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人,正在馆里的讲台上讲着话,有大约20来人,面冲着听他讲话。人群松松散散,不像是庄重的揭幕仪式,人数也比辽子事先估计的要少。 于是,辽子找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背阴处,悄悄地靠了过去。在宽阔的操场的右侧,有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那是校舍,周围还栽种了一圈樱花树,权当是围栏,樱花大部分已经开放了,阳光照射在樱花上,煞是好看。 辽子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体育馆边上,这里可以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她在搜索着久野慎的身影。果然,他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服,站在人群的前面。身旁还有三、四名“龙宝商会”的员工。 虽然他们的斜对面就是铜像,但辽子刚刚发现,前些天来的时候,那儿只准备好了台基,而今天铜像已经摆放在上面了,辽子第一眼看到铜像,便感到雕刻得的十分细腻,建造的十分豪华。从远处看起来,使人感到它的线条十分清晰,空间部分非常宽阔。看上去是三个人的造型。他们相互牵着手,伸展向空中,而且每个人的一只脚,还向后踮起,像是跳着芭蕾舞一样的舞姿。 当初辽子认为,送给一所小学校的铜像,应当是老师的手,扶在围在周围一圈的学生们的头,的那样的群像呢。 “难道这就是这尊铜像名称的意义?……”辽子一边猜想着,一边仔细观察着人群,突然她屏住了呼吸,目光也停住了。人群的后面——也就是离辽子最近的位置上,站着一位女士,作为女人来说,她的个头可不矮,身材十分修长,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鞋。这身黑色,更加突出了这名女士的白皙面容,也显得十分高贵典雅。从侧脸上看过去,她的面孔棱角分明,高髙的鼻梁,眼睛略微凹陷,气质高雅,使辽子想起了一个人来。 集合在这个场合中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位女性。 辽于想:她会不会就是这尊铜像的制作者——岸川万梨子,一个漂亮的女人?辽子在想。但她又感到她身上,更多的是一种神秘感。 于是,有一股冲动感,撞击着她的心灵。 岸川万梨子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虽然这在大多数男人,也穿了黑色的礼服中,看上去不太显眼,但似乎她今天没有必要,也一定要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吧?……当然也不一定,非要穿得多么奢华,也许因为今天参加的,毕竟是一次郑重其事的揭幕仪式吧!…… 是不是万梨子意识到,龙门寺拓野的“失踪”,才特意选择了这身黑色的衣服?由于此事已经有一部分人知道了,那么作为未婚妻,是不是在这种场合下,应当庄重一些呢? 而且,一件首饰也没有的黑色服装,是不是让人联想到了“丧服”。难道她不是在结婚之前,就打扮成了“未亡人”的模样吗? 万梨子于1974年左右,曾经有过一位未婚夫,但他在举行婚礼前,竟然死于了非命。这是“葵庄”的金子对辽子讲的。而今天又是一位未婚夫,在婚礼之前消失了,是不是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最坏的结果?这种心情,充满了辽子的胸膛。 从她那压抑的表情中,无法看出她的痛苦心情。但还是可以从她的整体,看出她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深深的痛苦所包围着。 这时,一名男子穿过人群,来到了她的对面。这位男子身材肥胖,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系了一条紫红色的领带,左胸上戴着一只硕大的菊花和缎带。 他难道就是专务龙门寺繁春吗?…… 他的年龄有30多岁,但胸前戴花的人,除了讲台上的那位40多的人之外,还有一位是离讲台最近的、穿日式坎背的老人。而且,他旁若无人的样子。这个人和辽子心目中的“繁春”,形象上算是映对上了。讲台上的人,还在认真地作着演讲,但是,“繁春”像完全不听的样子,站在万梨子的身边,和那女人窃窃私语着。他正好冲着辽子的正面,因此,她可以看到这个男人的全貌。看上去他一个劲儿地,陪着万梨子说笑。 但万梨子却似乎,相当无视他的到来和存在。偶尔轻轻地点了点头,仍然毫无表情向讲台上看着。 于是,辽子又朝那儿靠了靠。她可以听得到讲台上的人的声音了。 从他那感谢致辞中,辽子觉得:他也许就是东小学校的校长,反正是学校方面的人。他提到了“飞翔”这个宇眼儿,辽子马上想起了,这正是铜像的主题,不一会儿,他还说到了回忆起八年前,由于修建大坝,而淹没了原来的东小学。 这时,辽子又看了看久野慎的侧脸,他一直扬着眉头,用一种奇妙的表情,竖耳倾听。 于是辽子又把目光,移向了久野身边的铜像。 这时,刚才稻村为造说的那番话,又不知不觉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比如说,有什么人会利用到这个机会,加害龙门寺先生……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 “飞翔”是什么时候、又怎样运来的呢? 辽子的心中,突然产生了这个疑问,她力图慢慢地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于龙门寺拓野的他杀的可能性,在稻村为造指出之前,久野慎也这样暗示过,就连警方,也对龙门寺从家里出门,到河口湖车站这段路程,竟然无一名目击者而感到可疑。 如果这么说,他也许不是根据自己的意志,是被人带出家门的。随后有一个人从河口湖车站,乘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进入了林海。 解答这个矛盾,只有一个答案:从河口湖下来的白发白胡子的人,就是龙门寺的替身。 那么在这个时间里,真正的龙门寺拓野,又在干什么呢?他极有可能已经被人杀害。凶手伪装成龙门寺的样子,在青木原徘徊,使人们看到“龙门寺”进入了林海自杀…… 辽子再也想不下去了!刚才稻村为造说的那番话,给她这种想像,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从假定龙门寺被杀这一设想来看,那么他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被杀、尸体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目前认为:他是3月23日早上离开家门的。昨天夜里,辽子查了一下时刻表,从新宿到河口湖,乘快车需要2个小时零5分。另外从位于原宿的龙门寺的家,到达新宿电车站,乘出租汽车或乘电车,也需要大致15分钟左右,这些辽子也问过了金子。 像龙门寺拓野模样的人,是上午10点半在河口湖车站,被人目击到的。但在这个时间段里,只有9点33分到达河口湖车站的“富士”号快车,而它是7点30分发自新宿车站。如果反着计算一下,那么,就可以认为:龙门寺拓野是在3月23日早上,7点前后离开家门的。 在那前一天的晚上10点半左右,辽子在他的家的院子里,看到了那奇怪的情景。而那之后到第二天早上,这段时间里,他被人杀害了。而且尸体被运了出去? 但是,关于这段时间,警方已经进行了十分周密的调查。由于龙门寺是个大个子的男子,因此要将他搬走,当然要用车了。但最终没有发现这条线索。于是警方才怀疑,为什么找不到龙门寺的失踪之迹。 这样说来,就不能排除凶手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龙门寺的尸体秘密运走了。 不过,也可以采取别的方法,比如先将龙门寺的尸体,隐藏在他的家中,3月23日天亮以后,待人们不注意之后,再行转移。 那么,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又是如何运走的呢?…… 辽子在无意识地寻找这种可能性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浏览着眼前的这尊“飞翔”青铜雕像。 一般说来,在制作铜像的时候,首先由雕刻家。用黏土制作原型,接下来再用石膏制成雏形。然后,将其送到专门的铸造厂,这样大体上就可以完成,铜像的全部制作过程了一一辽子在某一个机会,偶尔知道了铜像的制作工艺流程。 当然,根据具体的场合,工艺的流程也不尽相同。但是,反正到最后一步,铜像都要交到专门的工艺者手中。这次也是这样,制作出来的两尊青铜像,也是由铸造厂,分别直接送到了龙门寺经理和舞坂副经理的家中。在他们的家中放置了一段时间后,才运到这儿的母校来的。 运送,及其为了运送的包装,必须要由专门的人员进行操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龙门寺拓野的尸体,会不会是和铜像一块儿出了家门,在众人面前冠冕堂皇地通过了吧? 致使辽子产生这样的思路,正是那尊岸川万梨子制作的“飞翔”雕像,意外地细腻而造成的。 艺术品的运送,为了避免万一的事故造成破损,一般都要进行十分完备的包装,要用棉花、塑料泡沫等材料填满空隙,然后再用棉布进行包裹。因此,被包装过的艺术品,通常要大于原作几倍。过去辽子工作过的保育园,也曾运来过石膏像,她帮忙打开的时候,就十分感叹包装的谨慎程度。 加之这尊“飞翔”青铜雕像,是极尽豪华之作,路途又十分遥远,难道不会加倍地认真进行包装吗?这样一来,就可以用尸体代替棉花和塑料泡沫,进行填充了吧? 这尊铜像由纤细的曲线构成,使人觉得:其空间里是可以放进一个人体的。那么,这尊铜像是什么时候捆包、哪天运出龙门寺家的呢?而且它到达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情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不断地涌上了辽子的心头。当会场的声音变得嘈杂,和一人群开始蠕动的时候,她才一下子拉回了思绪。 校长模样的人致辞完毕,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掌声。另一个人走上了讲台:“那么,揭幕仪式到此结束,谢谢各位。”闭幕式更加简单的一句话,就宣告结束了。人群散开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会场。 这时,辽子感到一股视线,正射在自己身上,她把头扭了过去。原来是久野慎,正在向这边看她。两个目光相遇,久野慎轻轻地点了两、三下下巴,意思是让她在那里等一下。 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句问候语:“这么老远来,太感谢了。”辽子吃了一惊。 一位身穿藏青色的、年龄约40岁左右的男人,慢慢走了过来。辽子看到他那由于日晒,而出现的稍黑的皮肤,还有微笑的目光,马上回忆起来了:他就是前些时候,来访时遇见的副校长。就是他告诉辽子稻村为造家的。 这时辽子的头脑,还被刚才的一团疑..问占据着。看着这位副校长,辽子也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过去。

05

这天夜里,忠谷辽子和久野慎两人,在下吕温泉的饭店的酒吧间里相见。下吕位于从金山町驱车,30分钟左右的北部,是河水两侧、密集着多家旅馆、饭店的温泉之乡。这一带是飞驒川的上游,称为益田川,从金山到下吕大约20公里的溪谷,又有“中山七里”之称,辽子在这家饭店订了房间,这是一家七层楼高的大型建筑物。在大厅的里间就是一间酒吧,对面是一个游泳池,和人工的假山瀑布。从高高的围墙外边,有照射进饭店的灯光。比起岩屋大坝的静谧来,下吕因是温泉旅游地,而显得更热闹一些。 但客人出奇的少,和明亮的庭院相比,酒吧间显得比较昏暗,有一种静悄悄的气雾。 已经夜里10点多了…… “那尊铜像到达东小学校的时间,据说是3月25日早上6点左右。这个时间,是运输公司向学校方面提出的。于是,副校长一直在学校等着,到达之后,先送到了体育馆里。” “收取的时候,没有打开检査一下吗?”辽子问道,“噢,当时说没有必要,所以只盖了收领的印章,卡车就返回了。听副校长说,他一看到木箱时,也为这么大的体积,感到吃了一惊呢!……” “嗯!……”辽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久野慎用力皱着眉,盯着玻璃杯的底下,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他来这儿的时候,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虽然面色不红,但可以看到他的眼角,已经稍稍肿胀起来,也给人一种小醉的感觉。 揭幕仪式于下午3点左右结束后,辽子便在操场,问候了副校长,也和久野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由于校长及其当地的头面人物,在下吕温泉的旅馆准备了宴会,久野及其“龙宝商会”的其他人都要出席,并决定今天晚上就住在下吕。 因为明天打算自己开车回东京,因此,久野慎也劝辽子在这儿住一夜,明天一块儿回去。繁春不出席宴会,他还有事情,去了大阪。万梨子也因为有事,说要马上返回东京。因此住在下吕的,只剩下公司的两名员工和久野共三个人了。副经理舞坂永介今天没有来。 后来,辽子问了久野住的旅馆的电话后,两人便分手了,出席揭幕仪式的人们,都认得辽子,并向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辽子从刚才开始,注意到的那对男女,果然是繁春和万梨子。而繁春也注意到了辽子,并用冷冷的目光,盯了她好一会儿。这些辽子都有所察觉。 和久野分手后,辽子又快步追上了,已经走了很远的副校长,要和他再谈一下。于是,副校长便把辽子领进一间小房间,打算在那儿认真答复问题。看上去他对辽子的问题,也十分感兴趣。 下午5点钟左右,辽子在金山车站前,给久野慎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决定住一晚上,而且她从副校长那里,听来了一些有关的事情,希望能尽早和他谈一谈。但实际上,就是没有这些事,她也想和久野见上一面。 久野劝辽子和自己,住到一个旅馆来,但辽子担心别人说闲话,故而没有同意,她对久野讲,一个人住在大饭店里会很安全,并约他来这儿见面。 晚上9点半以后,参加完宴会的久野,来到了辽子住的饭店里相见。 “是的,我记得我也在经理家门口,看到过那个木箱了。那是个相当大的木箱呐——宽有2米,高有1米半呢,长也有不少呢!……”久野慎一边点头,一边如此说着,“听说为了包装这么大的木箱,两个人忙活了大半天呐!两个人从3月22日上午9点,一直干到下午2点钟。” “运输的是另一个部门吗?” “是的,但是,都是同一个公司,那是在3月24日5点之前吧,来了一辆两吨重型卡车,是两名司机抬上去的。当时万梨子小姐,和经理的司机北山先生、佣人须藤都在场。在经理行踪不明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从顿原回来的副经理。可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下午5点钟从东京出发,第二天早上6点才到了金山町。” “噢,不是说司机要在中途,略事休息了一下吗?在运输艺术品的情况下,要求要谨慎行车,加上吃饭和休息,东京到金山有10个小时,也就足够了。”辽子望着久野慎说,“可听东小学校的人讲,雕像应当是凌晨3点钟到的。司机解释:卡车从东京出发时不太早,结果他们在中途,休息了三个小时。是早上6点钟到的。这一点副校长先生,已经从运输公司打来的电话证实了。” “原来是这样。”久野点了点头。 “到了之后,卡车就马上返回了吗?”辽子又问道。 “嗯。因为是两个人交替开车,因此看上去两个司机,并不是很累的样子。” “……这么说,装铜像的木箱,是从3月25号早上,到31号一直被人盯着,放在小学的体育馆的?” “是这样的。3月31号的上午,是当着从东京赶来的制作者——岸川万梨子小姐的面,由当地的泥瓦匠打开的。这是当地的风俗。打开之后,就马上把铜像安置好了。当地还有学校的人帮助泥瓦匠,所以,四个小时就干完了。” 为了3月31日安置好铜像,久野也知道,万梨子30日和31日这两天,都留在了这儿。 “而且……”辽子的小手,在玻璃上滑来滑去,“开捆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辽子便把自己在揭幕会上,产生的疑问和推理,向久野说了一遍,而且,她认为久野肯定也有这方面的疑问。 “啊……我没有特意去问,我只是随便问了问,副校长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箱子钉得很结实,中间都用棉花和塑料泡沫,被塞得满满的。铜像都用尼龙布包的好好的。因此我认为:一直到取出铜像,包装是十分完备的。” “嗯!……”过了一会儿,久野慎用全都明白了的样子,茫然地点了点头,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说,“好了,我们再沿着这个假定推进一步:也就是说,如果龙门寺拓野经理的尸体,是和这尊铜像,一块儿运出来的……是你去了经理的院子里,走了之后,他被凶手杀害了,然后被装进木箱里的,那么须藤到家里干活,是在3月24号的早晨,凶手作案的时间,就只能在这个时间段里进行。” 久野慎按照辽子的思路,满脸严肃地分析起来。 “另一方面,铜像的包装,是在3月22号下午2点结束的,到24号的下午5点被运走,木箱子是一直放在大门口的。凶手杀死了经理,又用尼龙袋包装了尸体,然后卸下木箱上的钉子,取出充填物,把尸体塞了进去,然后再钉好木箱,是不是这样的呢?” “难道他们不怕被人发现吗?例如会产生尸臭?” “不会的。假定他们最早,是从3月22号后半夜干的,那时天气很冷,正好他家中又没有生火,尸体就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又肯定是十分小心谨慎地,把尸体包了又包的,我想放上一天半天,不会担心有什么异味出来的。” “那倒是……” “接下来,3月24号的5点,谁也没有注意,也就是在万梨子和我们几个人眼前,装着尸体的木箱被装上了卡车,并于第二天早上6点,运到了东小学校。” “是啊!……”辽子点了点头。 “随后从木箱里取出尸体,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木箱要放在学校的什么地方,凶手是很难猜测到的。而且,他还要悄悄潜入学校,打开木箱取出尸体,更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万一搞不好,还会使尸臭泄露出来呢!” “那么就是在运到东小学校的中途……” “在中途把尸体扔到什么地方?我刚才说过了bbr>..,这样是有可能。来的路线和今天的一样,是从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的小牧出入口,进入中央髙速公路,在多治见出来后,从美浓加茂走41号国道到达金山,或者在中央髙速公路驶到中津川,转入257号国道,一直向北行驶。反正无论怎么走,只要一离开高速公路,就要驶入山区了。深更半夜处理尸体,是再方便不过的了。” “那会是谁干的呢?”辽子好奇地问。 “我认为除了司机,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我认为他们两个人,有可能秘密接受了这个要求。负责运输的公司名叫‘CAM’,不是家大公司,好像是专门负责运送艺术品的小公司。我听说万梨子和那家公司的经理很熟,这次也是她,介绍给公司总务课的……” 听到这儿,辽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繁春和岸川万梨子,在太阳斜射的操场上,窃窃私语时的情形,她那一身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丧服”的修长、美丽的身影,为什么要这身打扮? 辽子不由得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来了几位身穿便装棉袍的客人,于是,两个人立刻停下了交谈,盯着进来的这些人。虽说这是饭店,但因为是温泉胜地,还有女性身穿棉袍,自由出入大厅和酒吧。看样子不是刚洗完温泉,就是要去洗。辽子已经脱去了从东京来时穿的西服,里面穿了一件羊毛衫。 幸好这几个客人,在距离久野慎他们,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久野又向走过来的服务员,要了一杯饮料,辽子也喝了一口杯中的混合饮料。虽然已经是4月初了,但山区里还是十分寒冷的。饭店里倒是有暖气,但辽子感到,连心里都是凉飕飕的。 “司机一定收到了髙额的费用。也许运输公司的经理,也不会吐口的。” “混蛋,收买他们的是谁?” “噢,从和‘CAM’最近的关系的人来看,当然是万梨子小姐了……”久野慎如此推测着,“不过,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算是卡车司机,也不一定知道,谁是杀害龙门寺经理的凶手。他们会不会认为,装上箱子,车到半路、扔下尸体,也是工作之一?抛尸地点是凶手事先计划好的?……” “那么,能不能认为是岸川小姐,下手杀害龙门寺经理的?”辽子皱着眉头问。 “噢,我认为她一个人不行。当然了。杀害毫无准备的龙门寺经理,也不能说一点儿不可能,但要把尸体装进木箱里呐!……”久野慎边说边思考着,“是不是会请卡车司机帮忙呢?实际上,这样干还不如找一名同谋犯,更方便呢!……如果不这样,就说不好她具有什么犯罪动机了……” 辽子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揭幕仪式的情形来。 “同谋犯是不是繁春专务?”她情不自禁地说了出口。 久野慎紧绷着嘴唇,用有生气的目光,盯了辽子一眼。这是他在精力集中时的怪癖动作。 “平日里繁春专务和万梨子,看上去不那么对脾气:繁春专务说过万梨子小姐的坏话,而万梨子小姐也对繁春专务十分冷淡。这个样子我都习惯了。但也许这是他们俩的障眼法。如果这是两个人的演技……” 久野说着,把目光转向了人工瀑布,“繁春先生有妻子,无论到什么时候,看样子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成为夫妻。而且,万梨子小姐已经同意了,龙门寺经理向她的求婚,答应做他的妻子。当然她在心里,也许是爱着繁春专务的……” “也许吧!……”辽子一副漠然的态度。 “另一方面,专务和龙门寺经理之间,有很深的成见。因为他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嘛。一旦发生了争执,便会产生更深的仇恨,尤其最近在合成宝石的问题上,他们已经发展到公开对立了。而在这关键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我?……”辽子惊奇地望着久野慎,心中顿时怒潮翻滚,“混蛋!……他们父子之间的争吵,与我的出现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以龙门寺先生的亲生子女的名义出现的,也许经理把这话对繁春专务讲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户籍上龙门寺的亲人,只有繁春专务一个人。经理承认不承认,你是他的亲生女儿,这对繁春的影响,可简直太大了。如果龙门寺经理承认了,你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在宜布之前,繁春是不会打听不到的。” 久野慎沉静地对辽子分析道。 “或者说,如果龙门寺经理是古山纮冒名顶替的话,也可以想像,他会向专务挑明你出现的意义。也许古山会为了向龙门寺谢罪,坚决同意承认你,是龙门寺先生的亲生女儿的。” “会不会繁春专务也怀疑,龙门寺经理杀死了过去的古山,或是怀疑今天这个经理,就是古山胃名顶替的呢?”辽子问道。 “啊……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想尽管他多少有些怀疑,也许手中并不会有什么证据。反正从繁春的立场上来看,你的出现,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对将要失去父子名分的经理,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的财产,将要付之东流。至少你加入进来,他分得遗产就减少一半。也说不定龙门寺在遗嘱中,把‘龙宝’公司全部留你和你的丈夫呢!……”久野慎一脸严肃地说道,“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一旦经理死了,繁春既可断了万梨子的财路,又可以全部继承财产,这不是一箭双雕的事吗?……而且,由于经理的失踪,加上16年前的古山事件,人们就可以认为,经理是自杀的。由于过去的历史事件,已经过了有效时间,彻底査明已不可能,就全部归结于经理的负罪心理了……” “如果经理的行踪不明后,是不是他在公司的股份和财产,就将全部归繁春所有了?”辽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当然,但不会马上进行继承。只要未发现龙门寺先生的遗体,或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经理已经死亡,经理就一直‘活’在户籍中。但事实上公司的大权,已经掌握在繁春手中了。现在他整理经理的家当,我看就是在公司里,行使代理经理的样子,因为副经理不是那种想独揽大权的人。”久野慎如此说道,“而且,如果经理行踪不明届满七年,宣布失踪之后,那时繁春就可以办理正式的继承手续了。” “那么万梨子小姐,还不是正式的夫人吧?” “当然,她还没有入籍。”久野慎笑着说。 “那么她……不是不爱龙门寺经理吗?” 万梨子那永远也忘却不掉的鲜明的印象,又浮现在辽子的眼前。 “啊……我对她也是怎么都琢磨不透。不过,我的确好几次都在想,是不是除了经理以外,她还有暗恋着的人?而且,会不会是她在表面上,十分讨厌繁春……” 两个人又相互凝视着对方,陷入了沉思之中。 “以后怎么办呢……”辽子心中没着没落儿地,喃喃私语道。 就是见到了稻村为造,也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今天晚上和久野的谈话,至今为止都是假定,是毫无根据的想像。但却又是十分可靠的推理。 即便证实了推理,又会怎么样呢?自己已经不能再回唐津了。 自从在揭幕仪式上,被繁春发现以后,他那如刺一般的目光,就令人无法忘记。而且,一旦他发现辽子住下不走,并着手调査经理的事情,会不会也要设法除掉自己呢?……也许他不会允许,自己再在“葵庄”住下去了。 答应母亲的愿望,难道不是要使自己,有一个全新的生活方式吗?但是,尽管自己平安地回到老家,不是心中还会遗留下,这么一个巨大的伤痕空洞吗? 在丢失了母亲,只身一人离开九州之后,辽子整日处在无人相助的境地,日益感到不安和恐惧。 “明天回到东京,马上对运输公司,进行秘密侦察。”久野慎坚决地说道,“如果査出,司机有帮忙搬运尸体的迹象,就可以报警了,或采取别的办法。反正只要有杀害龙门寺经理的疑点,我们就坚决査下去。就算是警方单方面认定,这是一起单纯的失踪案,我也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久野慎的脸上,又显示出他那朝气蓬勃的神情。他紧紧地盯着辽子,突然他伸出两只手,一下子握住了辽子放在桌子上的左手。 “你也要全力以赴!我认为这也是龙门寺经理的愿望。尽管他可能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的双手温暖,握力很大,辽子疼得几乎要喊出声来,这感觉一下子,让辽子忘掉了孤独。 第二天早上8点,辽子坐进了久野慎开的轿车的助手席上,两个人共同驶向东京。 昨天的乌云一扫而光,温暖而和煦的春风吹在大地上。楼花和桃花开着粉红色的花朵。看到这充满春光、满目青色的风景,辽子突然觉得:龙门寺拓野的失踪,和昨天夜里她和久野谈的阴险的犯罪推理,仿佛都成了神话。 可是,事件再次发生了。 第六章 合成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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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9日星期三夜里11点20分,消防厅灾害急救情报中心的一个报警灯突然亮了,急救情报中心共有319个报警警灯,分别连接着319条线路,都是“119”的专用线。来自东京都内的23个区。 工作人员一拿起听筒,马上听到对方喘着粗气的声音。 “喂,这里是消防厅。” “……”对方一语不发。 “是火灾还是急救?” “……” “喂,怎么啦?” “……” “出什么事了?” …… 工作人员呼叫了几次后,对方终于传出了声音——像是一边忍受极度的痛苦,一边竭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这是一个异样嘶哑的声音,听上去时断时有。于是这名工作人员,集中全部精力倾听着。 “ci-cile……” “什么?……被刺了!……” “cile……” “是被刺了?!……在哪儿?” “ci-cile……” “什么区,什么街?!……”接警员认真的询问。 “mu……mub……” “啊……目黑?目黑区什么地方?!……” “……” “你叫什么?” “lang……lang men……” “lang men?……” “……” “请说一下你的地址!” “mu……mub……mubei……b……” 好像是目黑区的什么地方,但听不清楚了。后来无论怎么呼叫,对方也再不应答,最后连喘息声也听不到了。 消防厅灾害急救情报中心,立刻进行了探测。他们与都内多个电话局联系,调査这个电话的所有人和住址。虽然打来电话的人,可以挂断电话,但由于迂回线路多,还是可以查到的,并且这会儿,这个人并没有挂断电话。 3分钟后便査到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原来是目黑区八云四丁目,龙门寺繁春的电话。 于是,离那里最近的大冈山消防派出所,立即派出了急救队。 八云一带是娴静的高级住宅区,昏暗的道路两旁,都是通向深处的别墅。龙门寺的家也围了一圈石墙,石墙上嵌着一块姓名牌。 急救车停在了门口,这时已经11点30分了。 石阶上边,是一栋西式的两层小楼。小楼的房门口亮着灯,窗户拉上了窗帘,所以,看不出室内是否开着灯。 急救队队长按了一下别墅的对讲门铃,他身后还跟了一名队员和司机。 对讲门铃无人回答,门上着锁,防范十分严密。 于是急救队队长和队员,一边在别墅周围査看,一边要转到后面。但走到半截路,他们就上了石阶,石阶上有一条小道。 围墙上开了一扇小门。这个小门旁边没有姓名牌,但从这儿可以看到,小楼内的房间的窗帘缝中露出的灯光。 他们开始以为这是另一户人家,只是由于龙门寺的家,也在里面,他们便想进去打听一下,于是便朝小楼的门走了过去。 这扇门上没有对讲门铃,于是队长便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对不起。”队长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回答。 这个住户也那么安静,可是一一急救队长却感到了异常,灯亮着却没有人,这情形的确令人奇怪。 在狭小的房门内侧,还关着一扇门。门是磨砂玻璃的,可以看到里面也亮着灯。 “失礼了!……”急救队长再次大声说了一句,同时推开了房门,但中途他的手停了下来。 里面是一间有20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在米黄色的厚厚的地毯上,摆放着沙发、多宝橱柜和一架手推车。但是,有一架落地灯,却倒在了地上,一把椅子也奇怪地歪倒在地上,到处还可以看到血痕样的污点。 正对面的装饰架上,有一架已经摘下话筒的绿色电话机。在那下边,躺着一个身穿宽松的休闲服的大个子男子,他的身上到处是血,尤其是靠近胸口处血色更浓。他的头向着架子,左手伸展着,在他的手的前方。正扔着电话听筒。 队长连忙跑过来,但他已经没有了脉搏,瞳孔也已经散大了。那名队员马上回到车上,向消防厅中心,报告了这儿的情形。接下来中心又和警视厅进行了联系,警视厅马上向辖区的碑文谷警察署下达了命令。 于是,半夜12点多钟,碑文谷警察署派出了搜査、法医等10余名人员,警车一路鸣笛,到达了事发现场。接着从警视厅,也派来了由搜査一课、法医课和机动搜查队一干人马,顿时这一带充满了紧张气氛。 “我认为刺中左胸,引起大量出血,是其主要死亡原因。其余左颈部、右手、左手以及从右肋腹部,至后背四处,也是匕首刺伤,但这些伤口深度,仅为1厘米,不足以致命;左胸的刺伤,几乎99lib.伤及肺脏,加上拔出匕首时带出血液,因此,导致大量失血,休克而死亡。” 法医课的平井警部补,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搜查一课的海老泽警部,一边点着头,一边静静地听着。他今晚在总厅值班,因此是这个现场的总指挥。 “大概被害人在凶手逃走之后,拼尽全力,爬到电话机旁,拨通了119电话求救;但是,中途却力气耗尽,因为死者的衣服,和地毯上都留有血迹。” 听完平井的诉说,海老泽又大声反问了一句:“有没有自杀的可能性?因为也有人在自杀后,又突然后悔打电话求救的。” “呃……我不认为这是一起自杀案。因为肋腹和后背的伤的角度,自己无法达到,而且他手上的伤,像是防御时被刺伤的。” “嗯。死亡时间?……” “从现场检査来看,是死后1~2小时之间。”法医平井迅速判断。 “119是11点20分左右接到的……” “对,这样说来,并且从出血状态来看,我认为在这之前,他已经受到了致命伤。” 在他们两个人待的,会客厅的一张茶几上,放着一把采过指纹的匕首。匕首就掉在了死者的脚边,警方认为这是凶器,刀刃大约长10厘米,白木刀柄上没有任何标记。因此,不好说是凶手的凶器,还是死者的物品。 这时,在房间内进行调査的、搜査一课的人员回来了,向海老泽报告道:“这栋别墅外面,还接着一间屋子,但各个房间都没有人。” 海老泽点了点头。在他们到达现场、法医在进行检査取证时,他已经把所有房间看了一遍,包括死者的房间,和与小楼连着的一间房屋。那间屋子很新,看上去是后盖的,并让人觉得与别的别墅连着。 “窗户都关着,电灯也都没有开,看不出凶手出入现场的形迹。” 开着灯、门开着的,只有死者的这间会客厅,但这间还是属于“龙门寺繁春”,因此,他打给“119”时才会说“lang men”,并且年龄也相似,看上去死者十有八九是繁春。 但不能断定,家中再没有别人,只能等到他的妻子,和“龙宝商会”的员工到后,才可以判定。 海老泽及其他刑警,在这间会客厅相邻的,书房一样的房间里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名片盒,里面有许多是“龙门寺繁春”的,上面写的职务是“‘龙宝商会’专务董事”,并标有公司地址、电话。 他们给公司打了电话,一名警卫接的电话。然后海老泽请他告诉一下副经理的电话。 接着,他们就又与舞坂永介副经理进行了联系,从他的话中得知,繁春的家中,还应当有妻子和两、三岁的孩子。因为这儿没有,因此估计可能是回娘家了,她的娘家在横滨,但不知道电话号码,便回答说秘书室主任久野慎也知道。 舞坂的住所离这儿很近,是目黑区青叶台。海老泽要他马上来现场。接着又问了一下久野慎。久野慎住在世田谷区代田桥,从他那里知道了繁春的妻子——弘美的娘家地点和电话号码。即横滨市的日吉。 海老泽马上又往日吉打了电话,正好弘美在家。她是三天前即4月6日前,带着3岁和1岁的孩子回去的,当她听说家中发生了这件事,顿时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半天听不到她的声音。于是机动队决定,派车去她家把她接来。 在等着舞坂、久野和弘美到来的这段时间里,现场仍在慎重地进行取证。 在有尸体的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盒外国烟、与宝石有关的专业杂志、报纸和红葡萄酒、一个杯子,给人的感觉是,死者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杂志,而且没有客人来访的迹象。 那么,会不会是流窜作案呢?……从室内的情形来看,没有一点图财害命的痕迹。书房办公桌旁,就放着一只小型的保险柜,还锁得牢牢的。书房里也不乱,房间里的抽屉都关得好好的。 在会客室的沙发旁边,有一只橱柜,从玻璃外面可以看到,在十分显眼的地方,放了两只皮革的宝石盒。打开一看,里面各放有一只硕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戒指。死者手上还戴着一枚嵌有小的钻石的结婚戒指、手腕上戴了一只瑞士产的高级手表,看来不是图财害命,而是仇杀或情杀了? 是不是一名十分熟悉的凶手,趁其不备行凶?……海老泽十分为难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是,死者看来,和凶手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反抗。米黄色的地毯上和沙发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以及死者身上共有五处刀伤,就说明了这一点。看着这些,警方的脑海中,浮现出凶手与死者在这个房间里,浴血争斗的凄惨场景。 死者猛一看,不过三十二、三岁,身高1米67、体重70公斤左右,体形稍稍肥胖。也许死者有欠机敏,但看上去,繁春不乏争斗的体力。因此,凶手在体力上,至少与他相同,甚至更强壮。 凌晨一点半钟,“龙宝”商社的副经理舞坂永介,自己开车赶到了这里,头发像是刚刚洗完一样蓬乱,端庄的面容,表情十分僵硬。 海老泽一直把舞坂带到,躺在会客厅墙边的尸体边,一名法医拉下床单,露出了死者的脸。 “没错,是专务繁春先生。”他用压抑的声音说道,“……今天,他比平时要早一点——大概是5点左右吧,让司机来接,他离开了公司,噢,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舞坂永介确认了尸体之后,像是强打精神地讲述着,并回答着海老泽的提问。 “专务自己从不开车,他说自己干的工作,是精力必须集中的事情……”舞坂永介小心回答着,“所以,连上下班都是车接车送。如果是司机,也许会知道今天晚上,他的行动吧……” 又过了15分钟,秘书室的主任久野慎也赶到了,他也看了一下繁春的遗体,但他却不如舞坂那样掩饰的好,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铁青。 海老泽警部向两个人,共同讯问了一下有关的事情,大概随后还要对他们,分别进行谈话吧。 “今天他说,下午6点要见荣光公司的经理。”久野慎答道。 “荣光公司?”海老泽问了一句。 “对,就是位于大森的通信器材公司……由于他们开发合成宝石,所以,繁春专务这段时间常去他们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必须问司机了,久野和舞坂的回答是一样的。而且,在关于繁春他杀的动机上,两个人一点线索也没能提供。 “只是有一件事,不知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我们公司的经理龙门寺先生,于3月22日夜里失踪了……”舞坂用不悦的口气说道,“已经向涩谷警察署,提出了搜査请求,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繁春的妻子弘美,在机动搜査队员的陪伴下,于凌晨3点多赶到了家中。 她伏在丈夫的尸体上哭泣了之后,情绪多少有了恢复,于是,海老泽抓住这个机会问她。 弘美28岁,比繁春小了3岁。她的父亲在横滨,是一名轻金厲公司的董事。她是六年前经人介绍,和繁春结婚的。 弘美和海老泽警部是头一次谈话,她讲得很慢,口气也十分稳重。也许是由于丈夫突然死亡,变得有些呆然了吧,这使人们感到,一位专门在家里,养育儿女们的女性们,所有共通的特征。 “我是因为有事,回了一趟娘家。我丈夫偶尔也愿意,一个人在家里清静几天,所以,我带着孩子回娘家是常事。孩子们不上幼儿园,在家里特别闹……” “夫人不在家的期间,繁春先生主要在这间屋里吗?”海老泽问道。 “是的。只是睡觉才回到卧室的。我们在家的时候是这样的。” 外侧的房间,是在一年半以前,龙门寺繁春连别墅一块买下来的,后来修了条走廊连在了一起。他非常喜欢这间屋子,便把贵重物品和书籍、文件什么的也搬了过来,同时还不许孩子出入这里。 在合成宝石的研制阶段,他常常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半天不出来。就连弘美送来饭菜,也只到门口,很少进过那间屋子。 后来连弘美都觉得,繁春似乎与家隔绝了。 有关合成宝石的事情,龙门寺繁春几乎从未对妻子弘美讲过,但她记得,繁春曾因龙门寺经理反对,而讲过“父亲顽固的像块石头”的话。 “我再稍稍打听一下,为了抓住凶手,有些事必须要问一下!……”海老泽警部也用十分沉稳的口气说过之后,才继续问下去,“您丈夫有没有关系特别的女人?就算是您不能特别肯定的也可以,反正是您看来关系比较亲近的……有线索吗?” 弘美听到这话,呆呆地怔了一会儿,不时地用手帕擦着眼角,终于低声说道:“我不太清楚,我丈夫有这方面的女人。他因为工作关系,常常外出旅行,像这几天我回到娘家后,夜里打来电话没人接。但是……” “但是?……”海老泽警部的眼睛一亮。 “龙门寺经理的未婚妻岸川万梨子小姐,好像和他特别好。她也来过我家好多次。两个人还常常关在我丈夫的那间小屋里谈些事……但我认为,她要是和父亲结了婚,我们就成了亲子关系了,所以我觉得,来往多一些也没有什么……” 弘美的口气中,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满,而且话中也带有“醋意”,也许从一个妻子的第六感中,她感到繁春和万梨子之间,已经有了“危险”的迹象。 接着,海老泽警部又让弘美去繁春死了的房间,和旁边的书房里检査了一番。除了地毯上的血迹外,房间里有了什么异样,和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只是偶尔来打扫一下,不常进来,所以……”弘美用缺乏自信的口气说道,并用胆怯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室内。 当她的目光看到橱柜时,一下子停了下来,她紧紧地盯了一下,那两个宝石盒子。 “那是您丈夫的吗?”警方问道。 “是,我记得是的……” 弘美说了一句,便伸过手,把两个小盒子拿了出来:这是两只巧克力样的、褐色皮革的盒子,一只里面放的是蓝宝石戒指,一只里面是红宝石戒指。 “这两枚戒指,是您丈夫给您买的吗?” “噢,不是的。也许是他自己喜欢买的,他只是让我看过,就放进了柜子里。” 这两枚宝石,不是一般的大,而且,钻石台像是白金制成的,放射着耀眼的光泽。虽然海老泽警部对于宝石方面的知识甚少,但他可以想像得到:一名宝石专家,会选择一些精品,作为自己的财产放在身边的。 “您丈夫还有别的宝石吗?” “噢,他还有几枚钻石,蓝星宝石和猫眼石的……”弘美低声说道,“不过,平时都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弘美那惊讶的目光,也许是因为这两枚价格高昂的宝石,竟无所谓地放在毫无保险条件的柜子里吧?”矮老泽警部如此推测道。

02

4月10日下午,龙门寺繁春的遗体,在当地大学的附属医院,进行了司法解剖。其结果,立刻由等候在那里的刑警,送到了碑文谷警察署设立的搜査总部。 死因被判定还是左胸那个刺伤,引起大量失血。另外四处为浅表刺伤,不足以造成生命危险。同时体内有酒精成分,未査出毒药和催眠药类的物质。 死亡时已经过了饭后三个小时,法医学的死亡推断时间,是在4月9日夜间10点至12点。据现场的法医当时推断,死亡时间是夜间10点半至11点半,比这个结果相差了半个小时左右。 另一方面,作为现场唯一留下来的有关物品,就是那把匕首,经过警视厅法医课,对匕首进行了严密地检査后,未査出一个指纹。看来凶手在行凶后,谨慎地擦拭掉了指纹;至于这把匕首是繁春的还是凶手的,他的妻子弘美认真思考后说,自己并不记得有这把匕首,但也不敢肯定没有。 这些报告送达后,搜査总部便全力对有关人员,进行了仔细询问。繁春的司机名叫吉村正次。他证明4月9日傍晚,他开车送繁春,去位于大田区大森的荣光公司。5点15分由原宿的“龙宝商会”出发,到达荣光公司的时间是5点40分。 繁春让司机等着,自己单独去了荣光公司;大约30分钟后,荣光公司的经理陪着他走出来。接着,繁春又要求司机,把车开到了品川车站附近的饭店。到达饭店时是6点半。繁春的司机说,两个人在那儿吃饭便下了车,8点多钟两个人回来的。 荣光公司经理的家位于高轮。到达高轮后他下了车,然后要司机把繁春,送回了位于八云的家。是9点前到达的,于是,吉村再次开车,回到了位于旗之台自己的家中。他陈述说,9点前回到家中的繁春,在那之后又要见到什么人,或要有什么客人来访,他没听繁春讲过。 荣光公司经理三苫成利的话,也和吉村的证言保持一致:三苫今年45岁,是继去世的父亲,成为第二任经理的,作为经理,他算是比较年轻的,而且与繁春私人之间,也很投缘。 4月9日下午6点前,繁春到公司来的事情,是同日下午打过了电话的,但并不是有什么很急的事情。目前荣光公司的合成宝石,正在试制阶段,他想来看一看。荣光公司正在试制蓝宝石和红宝石,但要制作出一枚,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3月份已制作成功一次,繁春对此十分高兴,他非常希望能再次制作成功。因此,他常常来到荣光公司。9日这天,他也是想来公司,就关于合成宝石的商品化问题,进行具体的磋商,三苫也期望得到龙宝公司的业务提携。因此看到繁春的突然死亡,他也感到不安。 “……我们在品川饭店,一块儿吃过晚饭后,我劝他去平时常去的,六本木俱乐部里玩一会儿,但他说,要马上回家,这有点意外,但我没有再问,是不是有什么客人在等他……” 于是从三苫的证言中,警方得到提示,繁春在案发那天夜里,一定有事先预定的来访者。 综合现场检査验证结果,也排除了流窜作案的可能,而更多倾向于熟人犯罪。弘美对繁春死亡的房间旁边的书房,都未发现任何异样。外面的房间,也和她4月6日在的时候一样。 书房办公桌的旁的小型保险柜,关得十分严实,而弘美却不知道转盘号码,但钥匙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本中记着转盘号码,警察试了一下,果然打开了。 保险柜中存放了大约50万日元的现金、证书,还有弘美说的钻石、蓝宝石、猫眼石等共计8枚。据弘美所知,没有丢失任何物品。 如果说有一点可疑的话,平时放在保险柜中的蓝宝石和红宝石,不知为什么取了出来,放在了橱柜里,而且不好解释的是,他似乎不打算再放回去。 如果是熟人行凶,会不会是他身边的人,存在有某种动机。一方面,围绕着合成宝石的利益之争,产生了此案的纠葛。近年来,由于电机和石油公司这样的大公司,都在插手合成宝石的研制,荣光公司与龙宝公司合作的消息,不会不引起“同行”们的眼红的。 4月10日下午3点钟,碑文谷警察署召开了搜査总部的第一次会议,根据解剖和现场检査、验证,署里的刑事课长,召集了大约40多名刑警。 会议室内,呈现出一派紧张的气氛。梅老泽警部首先站起来说道:“关于本案的调査报告,在我宣读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通报一下,‘龙宝商会’的经理、本案死者户籍名义的父亲——龙门寺拓野的失踪事件……” 海老泽昨天在现场待了一夜,对现场进行指挥,但自从搜査总部设立之后,便改由警视厅搜査一课,派遗特别搜査组组长担任。 4月10日早上,海老泽返回了涩谷警察署,去详细地了解有关龙门寺拓野搜索的经过,并将所査到的要点,按顺序进行了说明。 3月24日一早,龙门寺的女佣人须藤柴江,和司机北山恒男,发现了龙门寺拓野失踪。 3月25日早上,龙门寺繁春向涩谷警察署提出,对其义父的搜索请求。警方对周边警察署照会之后,从富士吉田警察署来了消息,说有人看到,在3月23日上午10点半左右,一名白发白须,类似龙门寺拓野模样的人,出现在富士急河口湖车站,从那儿乘出租汽车,到达了青木原林海人口处后,便失去了身影。 从3月26日早上开始,警方对林海展开搜索,以毫无结果告终…… “今天早上,我去了涩谷警察署,打听到的情况,大体上就是这些。而且,今天下午,琦玉县的大学法医学教授、前年退休的柴田十吾,与副经理舞坂永介一块儿来到署里,又报告了一件新的情况。根据他们两个人的报告,26日夜里,繁春和岸川万梨子,在整理龙门寺的家中,于佛堂里找出了三只白骨。繁春与舞坂商量的结果,决定先委托柴田氏进行鉴定,数日后得出了结果:其骨为人骨,并为中年以上男性。是15年至20年以前的白骨,并认为不是烧骨。柴田氏于4月1日,首先给繁春打去电话,劝他既为人骨,便应向警方报告。关于身高、体重、血型等数据调查,还需要等几天才能出来。如果他们不报,自己将单独向警方报告。而且加上又发生了这次事件,柴田氏今天,再次与‘龙宝商会’的舞坂副经理商量,于是,两个人便共同来涩谷警察署,报告了这些事情。” 柴田向繁春通报了最初的鉴定结果后,又继续下一步的鉴定,但他讲,除了又查明这块骨头,属于B型血液之外,再不可能通过这块白骨,査出死者生前的体格和身高等数据了。 涩谷警察署听说白骨是人骨,但不是火葬时剩下的之后,也向舞坂追问,对于龙门寺放在身边这些白骨,出于什么..原因而有无线索。 “于是,副经理说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虽然迄今为止,为了经理的名誉,他一直未曾公开,但由于专务被害的严峻局面,他也不得不向警察交代了。” 龙门寺拓野过去和他的战友古山纮,曾经一同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古山纮于16年前进入青木原林海,就一直没有下落。在公司内传说是病故了。而且,龙门寺每年的这一天,都要在公司内,举行隆重的法事纪念他。 3月17日忠谷辽子来到公司,而且自称是龙门寺的女儿。 “一综合上述情况,我们推测,是他秘密杀死了古山纮,保存了他的白骨。由于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自己也步入了林海,以自杀谢罪于古山纮。但是,涩谷警察署由防犯课和刑事课,对此事共同研究后,竟也得出了龙门寺是否是他杀的看法。之所以这样认为,源于这个假设:3月23日上午10点半钟,出现于河口湖车站的人,如果就是龙门寺拓野的话,他应于8点左右离开东京的家。耶么,既没有被乘电车的人看到,也没有出租汽车司机的报案。白发白胡子的特征,是十分引人注目的。由此而产生了一个疑问:出现于河口湖的龙门寺,难道是别人冒名顶替的?那时他已经被人杀害了,只是在那时他死于何处,尸体又在哪里,如何处理的是问题所在……” 说到这儿,海老泽顿了一下,于是,搜查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私下议论了起来。看样子,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由于龙门寺繁春之死,使案情向更复杂的方向转化了。 “对忠谷辽子进行调查了吗?”有人问道。 “噢,那个小女孩因为一直住在‘龙宝商会’的招待所,所以,涩谷警察署也立即对她进行了听证。一会儿请碑文谷警察署的藤井,和总厅的铃木先生介绍一下。” 于是会议的主持人海老泽,便向刚才提到的两个人催促了一下。年龄稍稍大一些的藤井站了起来,他很瘦弱,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忠谷辽子26岁,现住址为佐贺县唐津市。是一家私立保育园的保姆……” 她的母亲于1个月前病故,因受其遗言之嘱,来东京寻找龙门寺。具体的过程,藤井向会议进行了通报。 “我先说明,第一条我认为,与龙门寺失踪有重大关系的线索。她于3月22日夜里,准确地讲是10点15分左右,来到了龙门寺的家,她从院子的树丛中,看到了龙门寺的背影……” 藤井一把从辽子口中,知道的情景向大家说出,会场上再次一片哗然。 “可是,尽管如此,龙门寺拓野也一直没有明确承认或反对,他是不是辽子的亲生父亲。至少忠谷辽子是这样说的。户口本上当然什么都反映不出来。如果龙门寺死亡,繁春又被人害死,她是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 “噢,就是从今后长远来看,警方也不好下什么结论。当然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从她母亲过去的历史中,产生了对龙门寺家族的仇恨,产生了报复心理而接近他们,这倒可以构成她有杀死两个人的动机。” 署里的海老泽警部插了一句。 “啊,这倒是,不过,除了龙门寺失踪外,繁春遇害时她有‘不在场证明’。” 藤井的脸有些涨红,他继续说下去。 “如我刚才所说的,她自3月17日以来,几乎一直住在‘葵庄’公寓,而且,‘葵庄’的服务员证明了,4月19日夜里,辽子没有外出。她于7点左右吃过的晚饭,10点多钟洗了澡,11点左右,服务员还在洗手间看见了她,所以不可能是她。” 由于关于辽子,再没什么特别的意见,所以,海老泽主张会议,继续下一个议题。 龙门寺的失踪和繁春被害事件,目前还无法判断是否有什么关联。但是现实是经理失踪、专务死亡,那么既得益者,就是副经理舞坂永介了,他在“龙宝商会”中,持有30%的的股份,龙门寺持有50%以上,而繁春一死,实际上这50%的股份就成空的了,这样一来,实际上的股东大权,就落到了舞坂永介一个人手中,足以彩响公司的经营了。 “可是,无论从哪一点上来看,他都是属于纯知识分子型的人,而且,几乎就没有独揽经营的野心。这不是他自已说的,而是其他董事管理阶层的人员,都有这样的同感啊。”一名刑警说道。 海老泽警部在问过舞坂永介后,这名刑警在事发现场,又和署里的刑事课长,重新进行了听证,并且调査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在经营问题上,副经理是个大松心的人,所以,至今从未与一贯独断专行的经理,发生过什么冲突,他的为人十分大度,因此两个人的相互配合上,至少表面上是十分正常和有效的。对于她的外甥女岸川万梨子,与龙门寺结婚的问题上,似乎他也持赞同的意见。还有,龙门寺失踪,万一一直没有下落,公司的经营方面,也是完全由繁春替代,他自己正好可以好好地,投入到合成宝石的研制中去。这也是其他董事向我们透露的信息。” “这么说,副经理舞坂永介也是不反对,‘龙宝商会’将合成宝石商业化了?”接受合成宝石调査的总厅刑警,适时地问了一句。 “噢,他不是像龙门寺那样坚决反对,好像是中立的吧。也许他认为合成宝石的生产技术,迟早要走向市场,这一点,任何人都难以阻挡住它的发展吧。只是他反对将合成宝石,伪装成天然宝石出售,必须在公司内,确保不被不法之徒利用牟取暴利。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主张与合成宝石的生产技术并行,也要不断提髙对合成宝石的鉴别技术……这是舞坂永介自己讲的。” “尽管这样,也看不出他对于龙门寺的公司,有什么个人的野心吗?从表面上看问题,是十分有害的!……” 总厅来的一名年轻刑警,提出了不同意见。 “能不能这样假设:其实他在内心中,早就不满足了、并企图一旦有机会,就独揽‘龙宝商会’的大权?也许他正是这样,才参与了龙门寺的失踪,或是利用他的去向不明,进一步杀死了繁春。” “不过,在繁春死时,舞坂永介可是拥有‘不在场证明’啊?”刚才发言的刑警也反驳道。 “他住在青叶台的家中,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在4月9日夜里有来客。据说舞坂永介所在的‘新宝石学协会’,每年都要定期到各地召开研讨会,在以前的一次会议上,认识的福冈一所大学副教授,乘坐9日夜里10点零8分的新干线,10点40分到达了舞坂的家。他叫杉森,是矿山学系的副教授,在大阪开完学会,便乘车来到了东京,也正好顺路办点事。平时他要来东京,总是会住在舞坂家,9日晚上他也是这样打算的。”那位刑警看着笔记说道,“杉森于10点40分左右,乘出租汽车到达舞坂永介的家时,舞坂永介当时正好在家。4月9日……不,是4月10日凌晨1点多点儿,警方打去电话、舞坂赶赴现场的这段时间里,他证明他们一直在喝着白兰地聊天呢。” 繁春的法医学死亡判断时间,是在4月9日夜里10点至12点之间。而繁春的家与舞坂的家,夜间乘车要15分钟的路程,因此,10点40分舞坂在家这一点,便具备了坚固的“不在场证明”。而繁春是11点20分,向“119”拨打求助号码的,那么他便可被认为,是那个时间之前被刺伤的。 “在‘龙宝商会’内部,一般认为,和繁春关系最为密切的,是秘书室主任久野慎。他今年31岁,与繁春同岁。听说在合成宝石的研制上,他们两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那名刑警继续说道:“今天,久野慎也来到了署里,我们对他进行了详细的讯问。公司内对他的传闻,我们也都有所了解,但目前还没有哪些证据,证明他有犯罪动机。但是,我们可以认为,围绕着合成宝石的利益,有非常复杂的背景和矛盾,加上他的‘不在场证明’不太可靠,我们认为对他暂时不能完全排除。” 接着,他又介绍说那天晚上,久野慎说,他和他的母亲在一起,没有更令人信服的第三者证明。 关于繁春周围的人际关系,目前就是这些了,对了,还有一个人。当海老泽想到这时,碑文谷警察署的一名年轻的刑警,突然说道:“会不会是失踪的龙门寺,又悄悄地返回来,杀死了繁春?也就是说……两个人并不是亲缘关系的父子,而且最近传说,他们俩的意见,对立得十分尖锐。并且繁春有可能掌握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比方说是龙门寺杀害古山的把柄,并对他进行要挟,将龙门寺拓野逼入了死路中。龙门寺万般无奈,只好采取失踪的办法,暂避一时;然后于9日晚上突然出现,将繁春杀死?” 的确,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顿时,会场上有几个人,随声附和了起来。 “目前的情况是:没有目击者报告说,在案发的现场,出现过白发的人,但我们也可以认为,他进行了伪装。如果这一点可以成立,我认为有必要査清这条线索。”海老泽总结性地说道。

03

与此同时,总厅搜查一课的有坂刑警,和碑文谷警察署的富田刑警两个人,到位于东大久保的公寓,拜访了岸川万梨子。万梨子于今天早上,听到了久野慎的报告,8点左右就去了繁春的家,搜査人员在现场,只是简单地向她询问了几个事情。但万梨子自己制作的一尊雕像,今天要在杉并区公园里,进行安放仪式,她必须出席,所以,她提出如果有详细的问题,最好下午以后再找一个时间。 雕像的安放仪式,于下午两点多钟结束,万梨子从那儿回到家后,刑警还在等着她。 万梨子住的是七层楼的一层,东侧有寺院和初级法院,周围和东京任何一处一样,充满了绿色的生机。 有坂他们两个警察,被带进了足足有20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屋里的地上,铺着厚实松软的波斯地毯。墙壁和书架上,到处都是雕刻艺术品、茶壶、和看不出是什么造型的物体。里边一点的室内,使刑警们感到的过分奢华,充满了异国情调的氛围。 万梨子请他们俩坐在了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一张背冲着庭院的椅子上。紫葡萄色的和服包裹着的身材,显示着女性线条十分优美。皮肤白皙、细腻,轮廊清晰,给人一种“冷美人”的感觉。她也和这个房间一样,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有坂心中暗暗思忖着。而年轻的富田刑警,则想起了一位著名的外国女演员。 “从这儿乘车去我的雕刻室,大约需要10分钟。” 当富田问万梨子的工作室,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她这样回答道。 “死了的繁春先生,和您很熟悉呀!……”大约三十多岁的有坂刑警,用他那合乎年龄的温和口气,进一步说道。“当然了,如果您和龙门寺经理结婚以后,繁春先生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您的义子,对这一点,我们还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也这么认为。”万梨子低垂着头,用十分冷静的口吻答道。 “您经常去那儿吗?” “我记得我去过他家三次吧。偶尔我们也发生争论,我们也算是心直口快的朋友吧,但双方对一些有争论的问题,还是可以理解的,一句两句是说不清楚的。” “关于这次事件,您有什么线索吗?”有坂又问道。 “这次事件吗?……”万梨子莫名其妙。 “就是一些细小的问题,也可以有参考作用,所以,请您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一下。” 万梨子的目光,盯在地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有坂听到这话,仿佛看到了万梨子,关上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那么……我们稍稍问一下,关于您昨天的事情。很失礼了,您昨天晚上10点到12点,人在什么地方?” 一般说来,问及“不在场证明”的话题,是会伤害被问者的感情,因此,有坂尽可能用比较平静的口吻问道。 “当时我在六本木,9点半左右到近12点钟,我和四、五个人的小组一块儿活动,先去了三家酒吧。12点半左右回到家的。” “有四、五个人?那都是雕刻家了?” “不,只有一位是,其他的还有画家、爵士乐钢琴演奏家,一位在家没事儿干的演员,还有一位是贸易商的夫人……” “昨天晚上为什么聚会?” “噢,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我们几个人,每个星期都要有两、三次聚会,都去六本木。” 于是有坂的脑子里,便大致描绘出万梨子,在没有雕刻工作时,和几名朋友,每每到六本木聚会,一边喝着酒、一边闲聊的情形来,只是有坂觉得,她在说这些事情时毫无表情。 “那么……您刚才说的聚会……”富田性急地插了一句,“是龙门寺经理失踪后的第一次吗?” “这……”万梨子犹豫了片刻,“是的!……”她说道。 “也就是说,作为未婚妻,对于未婚夫下落不明,心情郁抑,要去排遗―下?” “是的,我已经记不起来,是从多久以前,这种聚会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那么,龙门寺先生默认了吗?” “啊,他大概知道吧?……”万梨子点了点头,“也许多少知道一点吧,不过我们从来不涉及到这个话题。” “那么,他不过问这种聚会吗?”富田一时也不知道问什么好,他紧咬嘴唇,语言含混地问道。 看上去他对龙门寺和万梨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不明白。而万梨子却把双眼抬上半空,有坂感到她那双眼睛里,放射着说不清楚的一种朦胧的光泽。 会不会她是为了逃避什么苦恼,才热衷于参加这种毫无目的的聚会?……作为年轻时也是个“文学青年”的有坂,突然在心头掠过这个念头。 有坂继续用平静的口吻,一一询问并记录下了那天晚上,聚会的万梨子的朋友们的姓名和联系地点,以及位于六本木的那酒吧的名宇,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等等问题。富田将这些问题,也都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万梨子的“不在场证明”能否成立,要做大量的调査才能下结论。 “关于繁春先生竭力希望,把合成宝石商业化的事情,您一定也知道了?” “嗯。”万梨子点了点头。 “听说由于龙门寺经理的反对,公司内外产生了复杂的竞争。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线索吗?” “的确,繁春先生不止一次对我讲过,他如何想把合成宝石搞出来。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也考虑过与外界合作……” “那么后来呢?……”有坂继续问道。 万梨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他希望研制出一眼分辨不出来,是天然还是人工合成的、那样的高质量的宝石来……” “后来成功了吗?”有坂望着万梨子问道。 “他说,如果他手里,有一块天然宝石,他就会成功的。” “可是合成宝石,不是在商店可以买得到吗?”富冈问道。 “在加工店里加工戒指什么的,可以使用人工合成的宝石。” “要是用天然宝石呢?” “这些我也不过从,繁春那儿知道一点,如果想要天然宝石,或者从从事进口者的手中买,要么从国内加工生产的公司购买,大体上就是这样子了。” 万梨子一副不大愿意回答问题的样子说道,但她看出这两名警察,全神贯注地听着,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听说平时的合成宝石,都是镶好在戒指上,一块儿进口的。但像繁春这样的专营公司,如果和进口产地讲好,也可以专门进口人工合成的宝石,国内的制品,也是这两种情况,荣光公司也应是这样的吧。” “原来这样。也就是说,繁春先生买入了和天然宝石相近的人工合成宝石,加工成仿天然宝石的成品?” “对!……正是如此!……”万梨子肯定地回答道。 “是不是这些挑选工作,由荣光公司完成,将选出的近似天然宝石,镶嵌到戒指上去?”有坂和富田连珠炮似的问道。 “……”万梨子摇着头。 “是有这个打算,还是已经完成了?”警察继续问着。 “噢,这个嘛,繁春先生倒是对我说过,那是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我还问过一次,那个计划怎么样了?……我还想亲手做一个呢。其实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亲手尝试一下。” “那么,您最后看到了没有?”有坂又追问了一句。 “还没有……”万梨子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繁春先生毕竟有过这个打算?” “我也问过他,但他没有说清楚,也许他对所有人都抱有怀疑,都对他的这个计划,抱有偏见吧……但他对我讲过,他一定要制造和天然宝石,具有一样的美丽,当然用肉眼、甚至大街上的宝石商店,用仪器也无法鉴别出真假的人工宝石作品,要让人们认识自己的价值。” “他所说的对合成宝石持偏见的人们,就是指龙门寺拓野经理吧?” “我想经理是其中的一个人。”万梨子点了点头,“可是,这么多‘真假’宝石混在一起,不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吗?” “关于‘龙宝商会’将合成宝石商品化的情况,繁春先生讲过:将采取一种独特的方案。反正不会假冒天然宝石去出卖,总之是希望,市民人人都能买得起的,那么一个目的……”万梨子笑着说道,“当时他在说这个话的时候,我觉得他仿佛产生了,一个少年才独有的热情。” 说到这儿,万梨子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 “在案发现场,房间的玻璃橱柜里,在十分显眼的地方,放着宝石盒,里面放了一块蓝宝石和红宝石……”富田刑警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有坂刑警也有所同感地看了一眼富田。他的妻子弘美,认定那是繁春以前就有的。这一点便成为警方认为,案情不是以宝石为目的理由了。但是…… “如果那个红宝石和蓝宝石,是人工合成的‘假’宝石,那又会怎么样呢?……也就是说,繁春先生的确弄到了一块,酷似‘真正’的红宝石和蓝宝石,4月9日那天晚上,他又偶尔将一对‘真正’的红宝石和蓝宝石,从保险柜中取出,而此时正值凶手来访,并且他知道‘真’、‘假’宝石的区别,于是凶手杀死了繁春先生,拿走了‘真’的红宝石,并把一对假的放进了盒子里……” 有坂把脑子里想的和盘托出,像征求意见似的,盯着万梨子问,万梨子也像被吸引了似的盯着有坂。 “这……平时的话,只那么看一眼是不可能区分的,就算是进行鉴别,一般情况下,一次也不能下结论,因此,凶手如果真是为了宝石而来,绝对没有把握说拿走了‘真’的宝石……”万梨子淡淡地说道。 “那么我想再问一下,除了您之外,还有谁知道人工合成宝石的事情呢?”有坂问道。 “啊,这个……您要是调査一下,就会明白的:因为有许多人,都对繁春的这个做法,表示了不同意见,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 “关于合成宝石的鉴别,都有哪些机构可以做?” “日本就有好几家,其中也有水平不是很高的。”万梨子冷笑着说。 “舞坂副经理担任讲师的‘新宝石学协会’怎么样?”有坂追问道。 万梨子稍稍顿了顿说:“舅舅正在研究合成宝石的鉴别技术。他说合成宝石的开发,与鉴别技术的进步,是密不可分的攻防线……” 万梨子像说累了一样,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背着有坂他们、冲着庭院的窗户前边。 “可是,不管怎么说,随着时代的潮流变化,宝石的价值观,也会发生变化的。唯有不变的、最真实的,是人类不可能永存于世……” 万梨子的声音之中,有一种竭力压抑着的痛苦。但是,她那句话,到底要说明什么,有坂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却怎么也看不明白。

04

繁春死了之后,辽子再次见到久野慎,是事件发生的三天之后的4月12日夜里,那天快11点了,他来到了“葵庄”。 由于事件的突发打击,加上这几天,涩谷警察署和碑文谷警察署,接二连三地找她听取证词,心身憔悴的辽子一见到久野,便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久野也一边用手擦了擦充满疲劳倦感的脸,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繁春先生的葬礼,定于4月17日,举行公司级别的葬礼,问题是以后的事情。经理和繁春先生都不在了,今后公司向何处去?大家都很茫然。” 久野慎像是吐出了久积心中的郁闷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舞坂副经理会代理经理的职位吗?”辽子问道。 “大概会这样的吧。可是在经理下落不明的时候,其他董事就提议再设几名董事,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因此,大家还是倾向于希望,让龙门寺拓野经理,尽早平安无事的回来。” 这时,金子端着茶水走了过来。久野说道:“对不起,请您把威士忌和杯子拿过来好吗?您休息去吧。” 迄今为止,久野慎到这里来时,一次也没有向金子要过酒。辽子觉得他真的累了。 等金子一出去关上门后,久野用疲倦的目光,看着辽子问道:“你也被调査了吧?” “嗯……因为案发的当天夜里,有金子为我证明,我没有外出,所以,至少我不是直接的怀疑对象。不过围绕我,当初来找龙门寺经理的理由,他们可刨根问底地,问了我一个够。他们会不会认为:我的出现与经理的失踪,还有这次事件的发生有关呢?” “果然是这样的吗?……”辽子这么一想,禁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22号夜里,我被龙门寺用电话,叫到他的家里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别对警察说的好,可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 ^“噢,这也是万不得已的事情。繁春请那位鉴定白骨的法医学老师,在事件的第二天来到了公司,他坚持要将白骨的事情报警。他和舞坂副经理、还有和我商量之后,认为事件既已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许白骨还可能,成为破案的线索。” 对辽子来说,她隐瞒不隐瞒这件事,已经不是重要的了。 “啊,你的出现,虽然不能说是导致经理失踪,繁春事件的发生,但是……但至少与这两个事件,必然有一定的关系,这是我的感觉。” 这时金子又进来了,她端来了一瓶威士忌和两个小酒杯,放到桌子上后说道:“那我先去睡……您慢慢用吧。”说完她便出去了,久野慎将酒分别倒进了两个酒杯里,把其中一个推到辽子面前,自己拿起一杯,先喝了两小口,然后放在了桌子上,“……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在事件发生的两天前——也就是4月7号的晚上,我还问过繁春专务呢!……”久野慎忽然拍着脑袋说,“因为正好有个机会,我想看一看,他是什么态度。” “就是运铜像的事情?”辽子问道。 “对!……”两个人用紧张的眼神,相互看了看。 龙门寺拓野的尸体,会不会和铜像一块儿运出去?这是4月3号的晚上,他们在下吕温泉的饭店里,进行的深入推理。 如果这一点可以成立的话,那么,龙门寺拓野就极有可能,是3月22日后半夜至24日清晨这段时间里,在他家中被害的,随后便被放进装铜像的木箱里,于3月24日下午5点左右,由搬运工装上卡车了。两名司机在中途,把尸体扔进了山中,然后利用时间差,把那只装着铜像的木箱,运到了金山町东小学校,这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了。 运送铜像的,是位于代代木的一家专门运送美术品的小公司,是通过万梨子找到的这家公司。 难道万梨子不会与繁春共谋,收买了那两名司机,让他们处理了尸体的? 繁春不会开车。万梨子有自己的轿车,但她却不可能受得了,自己拉死了的龙门寺尸体的刺激吧?…… 假如这个罪犯是,按照繁春的意愿进行的,万梨子是被“强迫”拉进这个计划中来的话,她拒绝亲手处理尸体,就不会令人奇怪了。即使从她的性格来推断,也是可以这样想像的。 还有,即便是繁春和万梨子两个人,在山中“处理”掉了龙门寺拓野的尸体,恐怕也难以百分之百地,瞒住大家的眼睛吧。 在这一点上,如果委托那两名司机,在极短的时间中,挖个洞将尸体埋好,是完全可以的。当然埋尸的地点,可以是繁春勘察好、指定的。大体上是到达金山町的沿国道一处,即使白天也是昏暗不见日头的原始森林中吧。 难道司机处理尸体时,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久野决心一旦回到东京,就立即进行侦察。 他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思考问题和行动,都十分直率,这一点辽子十分清楚。只是自己不知道,4月4日他从金山町回到东京后,是不是立即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噢……当然了。我没有马上找到繁春的线索,我先想调査那家名叫‘CAM’的运输公司。正好我偶尔打听到我的一位学生时代的朋友,在一家大运输公司的广告部,对本行业的事情,他十分清楚,我便先找他了解一下,于是我就得到了一些情况……” 对“CAM”运输公诉大体上了解了一些,这是一家三年前创立的公司,有大约20名从业人员:一半是从事业务工作和包装工作,一半是驾驶人员。经理桥还不到40岁,以前经营着一家医院,但后来把医院给了别人,自己创立了这家专门运送美术品的运输公司。 早先他对绘画和雕刻很感兴趣,并且,从美国进口了最新式的运输用卡车。他那家位于代代木的公司,从外表上给人一种,完全是高级饭店或是豪华医院的感觉,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家运输公司。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首创了一种全新的运输公司形象。并由此产生了积极的效果。这在创立之初,便受到了同行业内人士的刮目相看。 但是,由于他一切都追求完美,因此,也导致了经费上的亏空。甚至有人传闻说,他在创立不到一年,已经到了濒临于破产的境地。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坚持到现在…… 那为朋友的介绍,使久野慎十分满意。因为如果这是真实的话,那么给司机点报酬,就完全可能让他们干什么,他们也不会拒绝;并且经理本人,由于陷入资金困难的境地,也完全有可能,在资金上帮助他渡过难关。 “而且这次我也见到了‘CAM’的经理。5号的傍晚他说有空,我便去了那家公司……” 久野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见到了“CAM”运输公司的桥经理。龙门寺失踪的事情,已经被报纸公开进行了报道,对方也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久野便以此为由,提出要求见面详谈。也就是说…… 在龙门寺失踪事件发生以后,警方对此还在“离家出走”的认识阶段,尚未对此事产生其他的怀疑。而且对于公司来说,主要以久野慎为首,全力配合警方,搜寻经理的下落,伹由于一直没有任何线索,目前警方开始怀疑,龙门寺的失踪是否是“他杀”。并且认为尸体极有可能,是与铜像一起,被偷偷运出家中;当然也不排除,采取其他方法,运出尸体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3月22日下午,“飞翔”作品的包装之后,直到3月24日5点钟,装入卡车这段时间,凶手可以将尸体隐匿在木箱之中。“CAM”运输公司的司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尸体运到了金山町的东小学。3月25日早6点到达目的地之后,直到31日装完的铜像,这段时间里,木箱一直放在东小学的体育馆里,然后凶手悄悄潜入进来,把尸体盗出,埋入了附近的山林之中? 从这种推测可以成立一点来看,警方完全可以立即向“CAM”的经理和运输铜像的司机,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况。而导向的重点,在于搬运铜像时,是否觉得异常沉重,或是有什么异常臭味没有? 久野在向桥经理,陈述了上述原因和问题后,仔细观察着对方有什么反应。 “从表面上看,他表示极愿全力配合的态度,甚至连说话期间,身子都探向我这边。因为他完全是由于爱好,才成立了这么一家公司,这种人的好奇心,据专家讲,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倍。”久野说起他和运输公司老板桥见面时的情景,“我把情况对他一说,当即他便叫来那两名司机,进行了询问……” 运送“飞翔”铜像的是两名司机,其中当时只有一名在公司里,是一名叫佐田的40多岁的男人。这个人不爱讲话,但看上去比较诚恳的样子。他的回答十分简洁,他说他运输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考虑到达目的地时,正是大半夜,便在离开美浓加茂,要进入41号国道的地方,休息了3个小时。而且,早在早上6点钟,顺利到达了东小学校。 “4月5号那天,我只见到了一名司机就回来了,回来后我才注意到,自己多少有了一点失误。” 久野慎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中,有节奏地敲打着,一边说下去:“开始我认为,在我问到和他讲到尸体,有可能装入木箱,并运送走的具体方法时,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当然,如果他们的确是同谋者的话。无论是经理还是司机,只要他们参与了这个犯罪案件,我相信我不会看不出来的。一旦有了这样的线索,我便立即向警方报案。噢,关于这一点,我和警方都这样认为,如果‘CAM’对此事有染,不会看不出破绽来的……” 只是,对于他心中真正的目标——繁春和万梨子,久野的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向警方说明自己的疑点。 “不过,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看到的桥经理和佐田司机,绝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判明了的。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也许他们早有准备,也许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反正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来的……” “一眼就可以判断、明了!……”辽子也这样认为。 龙门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生父,如果见到了他就应当明白了,人类在不遭到彻底的失败,谁都相信自己的直感和观察力是准确的。 “从‘CAM’运输公司回来的途中,我还发现了我的另一个失败。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是一伙同谋犯的话,他们应当知道,如何从我和警方那里,脱身的办法,他们会一一地消除多种证据,从精神上做好准备……甚至会从我没有想到的地方,都做好了周密防范的准备的……” “那么,干脆就去警方那里,就如实说明自己的想法?……可是……”久野慎心中十分焦急,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在4月7日的傍晚,他被繁春叫去吃饭的时候,久野的这种焦虑更加明显了。 “那天繁春专务是交给我,办理关于合成宝石的事情。办完事情之后,专务用车把我带到赤坂,说要我一块吃饭。然后又带着我,转到六本木喝了酒……”佐田司机小心说道。 “不是专务也直接经办了铜像的运送一事吗?” “是的。我也看出繁春心中,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看样子,他对这类事情十分敏感,看上去他绝对是要,我不要追问,关于铜像的事情。而且,他对我似乎也有某种防备>.?。对我来说,由于这件事,使我陷入了迷惑,我正想是不是干脆从正面问一下他…… “由于繁春已经知道了涩谷警察署,对此案的调査现状,所以没有必要,再掩盖有关事实。对方也不是性格暖昧的人,所以,我便大胆地向繁春和盘托出。 “其实,今天我被涩谷警察署悄悄地叫去了。在署里,他们明确对我说明:目前他们已经认为,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失踪案,极有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事件。而且他们认为:尸体极有可能,是被放入铜像的木箱中运走的,在这种情况下,凶手必然是龙门寺拓野身边的人所为,并且不排除收买了司机、并借他们的手处理了尸体,警方已经对‘CAM’运输公司进行了秘密的调査。并且开始对包括我在内的、‘龙宝商会’内部的人际关系、有无对龙门寺经理下手动机的人,一一进行了调査。对我来说,如果经理的确是他杀,也将不排除为了抓捕凶手,而要被进行严密调査的可能。” “那么繁春怎么说?” “他瞪着眼睛听我讲完了这些,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看上去他比那些人的反应,要明显的多呢!……” 久野慎特意让金子送来了茶水,但他几乎没喝几口。他的面色十分苍白。 “可是,对于我的问题,他什么也没有回答,看样子他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说实在的,当时我看到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一旦繁春向警方坦白了犯罪事实,连我也成了他们同伙了呢!……”久野说道,“但是,直到我们分手,繁春始终没有吐露一个字。” “后来我一直在偷偷地窥测着他的表情。他不是一个意志很坚强的人,要让他闭口,忍受比什么都要困难。我猜测他一定会有什么反应的。但是,不料他竟于两天后的4月9号夜里,突然被人莫名其妙地杀死了……” 久野..慎用他那双由于苦恼、而充血了的双眼凝视着辽子。 “也许是他的同谋者,担心他顶不住警方的追查,会坦白一切的吧,也就是说,他的同伙为了消灭证据,而杀他灭口……” “同谋者是岸川万梨子小姐?”辽子问道。 “除她以外,我想不出别人来。”久野慎答道。 “那么,我听说繁春先生在遇害的时候,不是进行了拼命的反抗吗?一个女人恐怕是不能杀死他的?……”辽子有些怀疑。 “那当然。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警方认为,凶手是一名与他体力不相上下的男性。但这也不能绝对。特别是他的体形过于肥胖,据说又缺乏运动,动作肯定不灵敏;而且,当时他还喝了酒。他的胸腹部也被刺了几刀,虽然很浅,但一个人在麻癣状态下,被刺中要命的胸腹部,会相当紧张的。心理上的害怕,极有可能导致他在防守上的失误。” “那么岸川万梨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呢?”辽子又问道。 “她本人说,那天的晚上9点半左右,至近12点钟的时候,在六本木喝酒来着,但是,证人只有和她在一块儿的朋友。而且,那时大家都喝的酩酊大醉,也不清楚在一段时间里,她是否离开过大家,并且也不能排除,一些人为她做伪证的这种可能。” “那么……万一万梨子小姐真是凶手,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辽子像问久野,又像在问自己。 “她要和龙门寺拓野结婚,但这并不是她十分乐意的。因为她在暗中,又与繁春先生相好。但是,在专务和经理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而在这时候你出现了,如果你的身份,一旦得到承认,你就将作为经理的亲生女儿,进入公司继承人的户籍。这样一来,龙门寺先生的财产的大部分,将归于你的名下;而且,她和经理的结婚仪式又迫近了。因此,一且除去了经理,全部财产就实际上,到了繁春专务的名下,并且,繁春专务就有可能与万梨子小姐结婚。当然了,对我来说,专务不会要我加入这起犯罪的事件中来……” “嗯,这样一说,事情就不难理解了!……”辽子一面点着头,叹息着说,“不过,这次万梨子小姐却杀死了繁春专务……” “是啊,这一点我也弄不明白……”久野把手掌放在额头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不过,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一下?……也就是说,她在心底深处,实际上谁也不爱?如果第一次的犯罪露了马脚,她就要杀人灭口,保全自己。如果专务的口被封住了的话,杀害龙门寺经理的怀疑,就会处于证据不足的状态……” “她在心底里谁都不爱?……”辽子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在久野慎的眸子中,她又在描绘着第一次,她见到岸川万梨子的印象。 在铜像揭幕仪式上,那被黑色包裹的美丽身姿,她对于走过身边和她讲话的繁春,只是简洁地打了个招呼,她的那一身打扮,完全像是以一个为未婚夫,所穿的丧服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在她那髙雅气质的侧脸上,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悲伤,从她那纤细的身影中,仿佛充满着一股神秘的哀愁。 对,龙门寺也好,繁春也好,辽子感到这两个人,的的确确都不是她真正所爱的男人。 不过,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为了她自身的利益,进行了双重的杀人犯罪,这个万梨子也过于冷酷了吧?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冷峻、不近人情?…… 而且……这时的辽子,突然注意到一个矛盾,“不过,如果说万梨子小姐。真的不爱龙门寺经理的话,为什么开始的时候。还要同意和他的婚约呢?因为如果和经理结婚后,她就不可能和繁春更……进一步交往了?” 久野慎此时把双肩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脸。他那疲倦面容上,显示出比刚才更加阴郁的神色来。 “她无法拒绝经理的求婚。”沉默了一会儿,久野慎说了一句。 “我想也许经理手中,掌握了她无法拒绝结婚的把柄。” “把柄?”辽子吃惊地看着久野。 “大概吧。我忘了什么时候,一次万梨子小姐一个人,悄悄喝醉了酒,是我把她送回公寓的时候。当时她说走了嘴,如果和她过去的事情对照一下,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 虽然是猜测,但久野一次也没有说过这件事。今天他用重重的口气说道。 在久野慎刚刚加入公司的两年半的时候,即1974年秋季,大体上迄今有五年多了吧。那时候,有一个自称龙门寺内弟的人,叫中野朗的男人,被一辆肇事汽车压死了。中野当时28岁,担任“龙宝商会”的总务部长,久野在他的手下工作。 中野是在1965年,“龙宝商会”创立不久加盟的,最先在龙门寺的手下工作。由于他有“龙门寺的内弟”这层亲缘关系,提升的很快。而在久野的眼中,却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才能,而且也不诚信可靠。 这个人工作散漫,经常是醉醺醺地来上班。对工作既不认真,也没有兴趣,也常常没有客户和他商量业务上的事情。刚刚20来岁,就一身横肉,从他那肥肥胖胖的体形上,就可以让人看出,他过得是一种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痴人过的生活。但那时,龙门寺拓野大概因为爱着妻子,对自己的内弟,也只好放任不管。 但这个中野,却对偶尔来“龙宝商会”,拜访舞坂永介的万梨子垂涎三尺,被她所迷。当时万梨子才二十二、三岁,比今天更加苗条、纤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纯情少女的风采。 中野常常当着部下的面,给她打电话,强行约她去约会,并终于于1974年春季,和万梨子正式进行了婚约。 为什么那么聪明、美丽的万梨子,偏偏看上了中野这号人?……当时公司里上上下下都这样传说着。但久野当时却明白,万梨子为什么对自己的人生和幸福,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中野和万梨子的婚礼,定于1974年的10月,但在这之前中野出了车祸,中野朗的尸体,被人在府中和国立之间的甲州大街的叉道上发现了,虽然是早上路过的汽车发现的,但中野却是死于半夜11点到12点之间。由于那条岔道树很多,又很安静,也许肇事司机是希望,天亮以后再让人发现吧。 中野的头侧部受到了撞击,由此定成休克,最终导致死亡的,体内还査出了多量的酒精成分。由于身体其他部位未査出外伤,因此认为他是死于休克。 警方认为肇事逃逸的可能性极强。是不是他在别的地方被撞,后又搬到这儿的?……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基于附近的道路上,没有发现肇事的痕迹,而家住涩谷的中野,为什么会深更半夜,到国立市内的甲州大街,散步而不可思议。 但搜査陷入了困境,那天夜里又下了雨,被害者的伤口,附着的汽车涂料或油类,也被雨水刷掉了吧,因此,调査取证工作十分困难。 但是,也有人认为:此事并非肇事逃逸,而是有人杀害了中野,伪装成肇事逃逸的现场。因为头部的伤,不像是被平面的钝器撞伤所致。 为了调査中野的交际关系,万梨子成了第一个对象,但她的“不在场证明”,由于有龙门寺拓野夫妇作证。事件的当晚,他们四个人决定,在一起商量办理婚礼的事情,万梨子于傍晚,就来到了原宿龙门寺的家;而中野于6点前就离开了公司,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于是龙门寺夫妇和万梨子三个人,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当晚便住在了龙门寺家中。从那之后,她一步也没有离开,龙门寺夫妇应当说是被害者一方。仅此一点,他们的证言,就足以洗清万梨子的嫌疑了,于是,事件未能解决,搜査便中断了。 “……当时万梨子是在喝了酒、酩酊大醉的情况下讲的。她说了和中野订婚前后的这些事情,而我把醉如烂泥的她,送到公寓的时候,正是距离中野的死,过去一个半月左右的时候。当时她住在青山公寓。但我是怎么把她送回去的,看样子她根本不记得了。”久野慎冷笑着摇了摇头说,“当时因为她一个人站不住,是我半扶半拖,把她送回房间的。在门口,是我从她的提包里,找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她抱进卧室的。我帮她脱了鞋,就让她穿着衣服,躺在了床上。后来我给她盖上了毛毯,临走时我看她还有什么事时,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就在这时……” 那时候,万梨于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的神色。她呻吟着、痛苦地伸出双手,一下子搂住了久野慎。 久野冲她大声喊道:“畜生,您怎么啦?……是我呀!您可别干什么?” 但万梨子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说道:“我什么也不会干的。” “我没有资格对你做什么事情。”她边说边哭泣着,“我……我真的……”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万梨子对中野事件后,有什么反应或变化。也就是说——中野先生是不是被万梨子所害。因为原本她是不爱中野的。关于这一点,也只有我在知道了,她们两个人的事情以后,才感到这个疑点的。但是,中野先生却是痴迷地、全身心地爱着万梨子的……” “那她为什么要和不爱的人订婚呢?”辽子仍然质朴地问道。 “只是这一点我不理解。噢,只是知道一小部分……”久野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她为什么这样呢?……她为此也发过火。她说为了忘却这个痛苦,才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只有在她特别忙的时候,她才感到精神十分轻松。也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万梨子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但是什么原因,我却不知道。” “竟然这样!……”辽子感叹着。 “也许是中野先生和她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斗,她用什么钝器打了他。如果真的她有这个打算……也许她的本意,并不是想打死他,但是,由于刚刚喝了许多酒,防备不及,休克后死亡了。惊慌失措的万梨子,便把这件事对龙门寺讲了。而且,龙门寺经理竟然没有告发她的杀人,反而充当了她的‘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也就是说,连中野的亲姐姐也都……” “经理的夫人,是一位十分善良的人。至少对经理唯命是从。而且,经理在中野先生,开始追求万梨子小姐的时候,也希望这桩婚事,会改变内弟散漫、倦怠的生活,和工作作风的。与此同时,也许那时,经理也被万梨子的风情万种的风采迷住了吧。” “是啊!……”辽子附和着点了点头。 “中野事件平息之后,万梨子被免于追究刑事责任,但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她便被龙门寺经理,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了吧。” “而且,她不能拒绝经理的求婚了?” “我看是这个原因。加上她那种阅历短浅的看问题方法,也许马上就答应下来了呢。”久野冷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无论是龙门寺经理,还是繁春先生,肯定她是哪一个都不爱的!……” 久野慎说到这儿便抬起了眉头,口气中似乎也有了怒意。也许他心中已经认定,这个谁也不爱的万梨子,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杀死了这两个男人…… 于是,辽子又回忆起金子也对自己说过的话:几年前,万梨子订过一次婚,但在举行婚礼之前,男方就死于了非命。而从那之后,她一直到与龙门寺订婚,都保持着独身生活。 但是,她的婚约者,一个个地都相继地“消失”了。 万梨子那张白晳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辽子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她心中产生了一个,与久野截然相反的想法。但是她又一想,对这个理由,自己还没有任何线索,因为自己毕竟对万梨子,还缺乏更加深入的了解。 “这次您打算报警吗?”她平静地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已经向碑文谷警察署,说明了目前我所知道的一切,当然,中野的事情,我没有掺和进来,那么遥远的一件事都弄不清楚,掺和进来就更乱了。不过,如果这次再弄不明白,我想我只好把全部事情,都向警方报告了……” 久野慎像终于说服了自己似的,说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拨开衣袖,看了看手表,已经半夜12点了。 “反正一旦有了什么进展,我会马上通知你的……你就别担心了。”久野像看一件耀眼的物体一样,眯缝着眼睛盯了一会儿辽子,脸上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噢,那我还先住在这儿吧?” “那当然,直到事件完全解决了,再考虑你的事情。你别介意。而且警方不是要求,你暂时不要离开东京吗?” “嗨,我的活动范围就这么小啊……”辽子叹了一口气了。 “你也没有活动的必要嘛!……”久野用力地说了一句。 “叫出租车吧,您喝了那么多酒。” 刚才久野慎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子就停在了“葵庄”前面。久野到厨房门口,用电话要了一辆出租汽车,趁这功夫,辽子又冲上了茶。 两个人重新坐定,默默地喝着茶。说话突然中断,寂静包围着两个人。金子好像已经睡下了,加上没有别的客人,整个“葵庄”里静悄悄的。这里连大街上来往的车声,都听不到。只是稍稍感觉到,大都市中固有的大地的震动。 大约5分钟之后,门铃响了,好像是出租车到了。 辽子打算把久野送到门口,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久野摆了摆手说:“明天我还要来取车呢。”他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紧紧地握住辽子的双手,“那明天见!……”随着这句喃喃私语,辽子的手被拉了过去。她靠近了久野的脸颊,突然,他的嘴唇猛地,把辽子的嘴唇吸了进去,时间十分短暂。 然后,他迅速离开了辽子的脸,紧紧地盯着呆然,不知所措的辽子的目光。他的眼睛中,充满了要主宰辽子命运的坚定神色。 久野动了动嘴唇,说了句“好好休息吧”,便一回身,拉开拉门,又回身关上,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了。

05

久野慎的小轿车,停在了“葵庄”的一条小道上,他说明天来取,走了之后,一直到4月13日,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到14日傍晚,他也没有打来电话。 这两天里,天一直下着小雨。辽子也无法外出,她有些心神不宁。 久野到底怎么啦?事件的调查,又有了进展了吗?…… 那天夜里分别之前,久野慎突然强吻了自己,对此,自己打算反抗来着,但当时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一切感觉,只感到自己如同喝醉了酒一样,处于朦胧状态。 他的举动让自己陶醉了?…… 这时,辽子在心中,无意识地回忆起,以前认识的两、三个男朋友,其中有髙校的同年级同学;后来上了大学的大学生;还有一位是为了写书而来保育园的,福冈的一家出版社职员等等。她和这个年轻人发生过肉体关系,还向母亲玉枝介绍过他;但是,后来当他要调到大阪总社,并劝辽子辞职和他结婚时,辽子却动摇了。 辽子在心回忆着当年的情景,但渐渐地,又回到了久野意识中来。也许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比较吧。 久野说了,在事件未解决之前,让辽子还是一直住在“葵庄”的好,但辽子这样整天无所事事,一点待下去的心情也没有。同时警方也不允许她离开东京。 自己工作的那家保育园,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决定的,本想打个电话问一问,但现在这样的心情一点也没有。 4月14日傍晚5点多钟,外面的门铃响了起来。辽子先于金子一步,赶到了大门口,是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一名二十七、八左右岁的瘦弱的男人,和另一名多少年龄大一些的人。辽子还有印象,是繁春被害的第二天下午,来到这儿的碑文谷警察署的刑警。瘦瘦的男人名叫藤井。 “前几天打扰了。”藤井边说,边分别看了看辽子和金子,“外面的车是久野先生的车吗?”他又问了一句。 “啊……”辽子点了点头。 “因为有搜査的必要,所以,我们要检査一下车内。” 藤井果断地说完,便走了出去,并回手关上了大门。 辽子听到他说要检査车内,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警察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久野慎的车来呢?!…… “搜査的必要”,那为什么久野不跟着一块儿来? 从警察顺利打开车门来看,是久野把钥匙借给了他们吧?…… 那么,久野慎此时此刻在哪儿?…… 辽子突然感到,胸中一阵痛苦的心悸。 车检大约30分钟后结束了。藤井他们又按了按门铃,并打开门出现在了门口,到底有了什么收获,从他们的脸上,辽子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久野先生最近来过这里吗?” 藤井问辽子。他那双细细的眼睛盯着辽子,看上去是个性急认真的学生模样。 “是的,前天晚上……” “他来有什么事情吗?” “啊……他……” “你们都谈什么了?” “这……”辽子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是不是说了,关于宝石的事情?比方说关于繁春先生的宝石,龙门寺经理的宝石等等?” “这个……我记不清楚了。”辽子谨慎地说。 “那么,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放在你这儿来呢?”藤井继续问下去。 “没有。”辽子摇头答道。 “什么小包之类的东西?” “没有,什么也没有!……”辽子肯定地摇了摇头。 两名刑警沉默了一会儿,紧紧地盯着辽子的脸,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世界一般。 “噢,请问久野先生出什么事儿了?”辽子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她的心跳更加剧烈了。 “啊,我们只是有必要,进行一下调査而已。”藤井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并和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么,打扰了。” 似乎使人感到,他们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一样,两个刑警连忙走了。 这一天,久野慎还是没有联系,到了夜里,辽子死心了。他说过,一旦有了什么变化,他会马上通知自己的。而今天刑警却来,检查了他的车,并打听了有关他的事情。 也就是说,后来久野自己,发生了无法和辽子进行联系的事情……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藤井所问的关于“宝石的事情”,又是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辽子失眠了,而且心神不宁。打开第二天的晨报,辽子终于有些明白了。 留下的宝石是赝品 报纸上以此为标题,继续报道着繁春事件。内容如下: 在繁春专务被杀的现场房间里,在柜橱的显眼处,放着装有红宝石和蓝宝石的小盒子,在隔壁的保险柜中,也放着一共有八枚钻石:星彩蓝宝石和猫眼宝石等等。 为了慎重起见,警方将这些宝石,委托专门机构——日本宝石研究所进行鉴定,其结果于12日出来了。根据这份报告,证明橱柜中的两枚红宝石,系人工合成宝石,而据说繁春自己,所有的自然红宝石和蓝宝石,却没有找到。 于是,警方又鉴别了龙门寺拓野经理收藏的宝石。这些是在龙门寺行踪不明后,由繁春指示,从龙门寺家中,全部转移到了公司的经理室,保险柜中的宝石。 鉴别结果,在这10枚宝石中,其中一枚红宝石,一枚蓝宝石和两枚祖母绿宝石共计4枚,均系人工合成宝石。 根据有关人士介绍,这4枚人工合成的宝石中,大小和图案等特征上,与龙门寺拓野所收藏的天然宝石,看上去酷似相同,不是所有的鉴别机构,所能鉴定出来的。但是,平日里,龙门寺拓男对人工合成宝石,是持反对意见的,因此,难以考虑他会收藏这么多的人工合成宝石。 而相反,繁春则对开发人工合成宝石,保持着积极的态度,与从事进口方面的人士,和国内的研制机构关系很深。 于是,便得了这种可能:繁春在自己保存的天然宝石,和制造人工合成宝石的同时,也将龙门寺拓野所收藏的天然宝石,秘密地以特征十分接近的人工合成宝石,进行了替换。如果说经理室保险柜中,那六枚是天然宝石的话,在目前行业内部的价值,大约7000万日元,如果到了市场,尤其是在黑市上的话,那将数倍于此。 另外,人工合成宝石,通常是以天然宝石的十分之一的价格,在市场上流通的;而那六枚大的天然宝石的价格,将会是人工合成宝石的20倍不止。 据说,繁春平时常就人工合成宝石,与“龙宝商会”秘书室的X氏商量,因此,关于替换宝石这种可能的详细情况,除繁春之外只有X氏知道…… 在这篇记事的最后,还附加了有关人工合成宝石的简要介绍。记事中的“X氏”,只能认为是指秘书久野慎。久野被警方叫去进行了取证,因此他无法和我进行联系了。这篇记事对此事的报道,还比较“温和”,但这并不说明,警方肯定没有将繁春被害事件,与久野慎联系起来吧。只是知道,目前警方认为,只有他知道繁春把自己的人工合成宝石,偷偷地与龙门寺所有的天然宝石,进行了偷梁换柱这一事实。 那么,会不会就是他杀死了繁春,并拿走了繁春自己原有的两枚天然宝石,和龙门寺的四枚天然宝石呢? 辽子把放在会客室里的这份报纸,拿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她打开铺在桌子上,自己像一尊石雕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繁春房间的柜橱里,据说放着两枚宝石。但开始警方并没有看出,那是一对人工合成的宝石。因此,只认为是凶手没有发现,或是凶手并不是以盗窃为目的的杀人。这些在记事中,也进行了依次报道。但鉴定结果出来之后,警方才认为自己被凶手蒙骗了,并进而怀疑是久野所为,正是他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才故意留在了十分显眼的地方? 辽子呆呆地坐在那里,但她此时此刻的想像力,却非比寻常……因此,昨天藤井他们来,检查了久野的汽车,并向辽子询问了有关宝石的事情,以及久野有没有,把东西交她保管。这说明,他们认定久野慎偷盗了天然宝石,并隐藏到了什么地方,正在拼命査找。 三天前的深夜,就坐在眼前椅子上的久野的身姿,忽然又出现在了那里。他那张由于过度疲倦的苍白的面颊,充血的双眼……但他却一句也没有谈到宝石。反而用复杂和烦闷的口吻,谈了许多关于繁春和万梨子的事情。 他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将把这些情况,向警方报告,然后便走了……啊,他在临走之前,还吻了自己,并用专注目光盯着自己的眼睛。 当辽子回忆出,久野慎那双眸的神色时,心情不禁剧烈地紧张起来。目前自己必须屏住呼吸,认认真真地反思一下。 久野是凶手吗?我能相信他吗? “我相信他!”辽子小声地脱口而出:久野慎绝不会为了抢夺宝石而杀死繁春的。与其让自己相信,倒不如说是她心中的直觉,让她相信。久野有来自资金的压力吗?难道说在他那认真、真诚的性格背后,是一个充满了凶残本性的男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辽子这样一想,心中不免又产生了一股不安。 的确,在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到今天还没有一个月呢。可以说自己对他还不很了解。 但是一那个人绝不会是坏人!能这样坚信不疑吗? 第一,假如久野是为了抢夺繁春的宝石,而杀死了他的话,那么,关于龙门寺的失踪又如何解释? 龙门寺的他杀迹象十分明确。 辽子环视了一下这间,除了自己,而再没有第二个房间,不知为什么自己,现在的思路十分敏捷。 目前为止,对于龙门寺从自己的家中,到河口湖车站的这段路程,仍然不能有人证明。这只能说明为了掩饰他被害后,便于运出尸体,有人顶替他的形象,从河口湖车站到林海一带,进行了徘徊。 如果龙门寺的确是他杀,那么繁春之死,与此事就不能说没有关系。但是,万一龙门寺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离家出走的话……那么,繁春事件是不是就与此无关了呢? 在这情况下,有什么理由要致繁春于死地的怀疑对象,似乎也只有久野一个人了吗? 辽子觉得,自己的思路越发活跃和清晰了。 再分析下去,就可以抓住龙门寺失踪的真正原因了。难道这个原因,取决于久野慎有没有杀人的嫌疑吗?…… 那么,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在哪儿?古山纮果真存在吗?…… 16年前说是病故的古山纮,难道是龙门寺所杀吗?或者是说,古山纮杀死了龙门寺,又伪装成龙门寺活在人世上?辽子找上门去后便失踪的龙门寺,如果是根据自己的意志,主动离家出走的,那么理由是什么? 这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闪现,辽子渐渐地感到,统统集中到了一个原点,至少对辽子来说,这是一个原点:龙门寺拓野是自己的生父吗? 可是……在辽子所及的范围内,找到这个根据,还是十分困难的。龙门寺拓野当时在心里怎么想的?而且他失踪后的今天,又会不会突然出现? 到让金山町的稻村为造,看过龙门寺的照片,辽子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但当时她希望,稻村为造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这个希望破灭了,目前的稻村,还保留着25年对龙门寺拓野的真实记忆,加上他老眼昏花,他无法辨认照片的人,究竟是不是25年的那个龙门寺。 突然,辽子又浮现出了母亲玉枝的容貌:“妈妈,您把这么重大的问题留给了我……” 面对玉枝的容貌,辽子心中喃喃私语道。 “我在寻找父亲,这是母亲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一定要做到。可后来会怎么样?我原以为一见面,就可以明白了,但见了面后,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生父,后来发生的事情,是我所根本没有想到的……” 如果在10年前,玉枝一定会弄清楚这一切的,这会儿辽子只好这样认为:玉枝早年和龙门寺相爱,并生下了辽子了。 眼前的玉枝嫣然微笑,她的面貌看上去,比死前要年轻30多岁,看上去身材也和辽子一样。脸庞清秀,温柔可爱。这也许是从放在唐津的公寓里的母亲,生前的相片中得到的彩像吧。 “要是母亲还活着,见到了龙门寺先生那该多好……”在玉枝死去的今天,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分辨出辽子的生身父亲的人了。 辽子那迷惑难解的目光,又投向了窗户。被连续两天阴雨一洗的树叶,显示出勃勃生机,开满了白色的杜鹃花;花和叶子上,还闪烁着露水的光泽。 辽子又收回了视线,在她那看了半天昏暗室内的目光,一时还无法适应,外面耀眼的光芒,这时,她的头脑里一闪。 1953年母亲玉枝,从中国的上海回国时,听说一块儿回来的,还有一位同在武昌的医院里工作的护士,还是她们劝玉枝回国的呢!……而且,同船回来的两名护士,一直有书信来往! 并且,龙门寺是在玉枝当时,工作的武昌医院里认识的。她们说在他住院中,还时常有他的朋友来看望过他。 如果这样的话,玉枝的朋友,也应当认识龙门寺了? 辽子进一步“挖掘”出自己的记忆,她拼命地思考着线索。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那两名,一直通着信的阿姨的名字,辽子在玉枝去世后,都要给她们写去了讣告的书信,但一位的地址上贴着“搬迁。地址不详”的退签退了回来,只有另一位阿姨,寄来了祭奠用的香典和书信,后来辽子还又写信表示了谢意。 想到这里,辽子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感到面颊潮红。她又返回会客室,告诉金子把电话接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她连忙打开自己的提包,翻到记有唐津公寓的,吉冈香代子的电话号码这一页。她是平时经常照料自己的主妇。连去金山町的町公所,直接打听龙门寺的下落的主意,也都是她出的。 辽子拨动了电话号码,响了两声就有人来接。对方的嗓门很髙,像年轻人一样的音调。 “喂,喂?……”对方首先对着话筒呼啸。 “是吉冈太太吗?是我,忠谷,辽子……” “啊,是小辽于呀!”香代子的声音十分吃惊,“怎么样!你还好吗?!”久所不闻的九州方言,令辽子心中十分怀念。 “啊,还好!这会儿我在东京呢!……”辽子也马上改用九州方言,与香代子交谈。 “东京,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这个月中吧。” “是嘛,昨天我还和一个邻居说你不会回来了呢!” “不,还有些事儿。”辽子笑着否定了,她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今天我有件事,要麻烦您一下……” “什么事儿?” “我来的时候,我把我房间的钥匙,放在您那里了。” “是啊。” 当初辽子认为:这次出门不会很长,连自己的印章,也一块儿留了下来。这会儿想起来,反而感到自己太“英明”了。 “请您到我的房间里,打开我的抽屉,那里有许多我的书信,其中有―位是神户地址的信,帮我找一找好吗?” “神户地址的?叫什么?” “这会儿我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我母亲的朋友,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和地址。” “在抽屉里呀!……” 香代子答应以后,又说找到后给辽子打电话,并问了一一下“葵庄”的电话号码。 大约30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辽子认为一定找到了,在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找件小东西肯定不容易。她马上拿起了话筒。 “找到了!……”香代子兴奋地说道,“我觉得是这个人……是佐地多惠子女士吧?” “啊,就是她!我……想起来了!住址是神户吧?”辽子急切地问道。 “是,是神户市须磨区关守町……”香代子一宇一句地念着。辽子连忙记在了笔记本上。 这下思路更宽阔了,辽子心中充满了希望。也许是母亲让自己,想起这位阿姨的存在吧。 但这时辽子又想起了久野慎。要是他在身边,自己会马上告诉他的。和男性嘴纯亲吻时,甜蜜感觉不自觉地又萌生了,辽子一阵心旌摇曳。 第七章 铜像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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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谷辽子再次踏上了征途。她于4月16日乘上了上午9点36分出发的“光”号特快列车。 和昨天一样,今天仍然是个晴天,从渐渐离开都市的列车车窗望去,可以看到开满了黄色的菜花、紫云英的田野和庄稼地。太阳光和初夏时候的一样剌眼。辽子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拜访“龙宝商会”的那个寒日,和4月份第一次在金山看到的梅花来。 只是季节在不可抗拒变化着、进展着,辽子望着那遥远的山峰之颠,心中不免对日月的流逝,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伤感来。 昨天给佐地多惠子的家打去了电话,但没有对她讲有什么事,在电话中是一句、两句说不清的。 佐地多惠子对自己的问题,会做出怎样回答?大概只能说出百分之五十吧?……但由于母亲的印象,才使自己想到了这一点,那么,一定是某种成功的暗示吧。 下午一点左右,列车到达了新神户车站。月台的北侧紧临山脚下,树枝上新长出的嫩叶,轻轻地靠在车窗上,整个车站仿佛都被染绿了。 和预先问好了的一样,辽子先乘公共汽车去了三宫,在那儿又换乘了.山阳电气火车,下午的车厢里很空。 两点前辽子到达了须磨车站,这个车站的列车来往返复。沿铁道的商店和住户建筑,看上去是那么的落伍。 辽子来到一家商店的红色电话机旁。她翻阅了一下电话号码本,看到了一个名叫“佐地修吉”的名宇,和昨天打的电话号码相同——她想,这大概是多惠子的丈夫吧。 辽子拨动了电话,一个中年妇女接的电话。 “您是佐地吗?”辽子问道,“啊,我是昨天打来电话的忠谷辽子……” “噢!……噢!……”辽子听出来这个人就是多惠子,她问辽子,“现在你在明儿?” “我在须磨的车站前。” “是吗,让你久等了。” 辽子在昨天,问过她家怎么走。但由于昨天打来电话,实在太紧张了吧,辽子没有打听清楚。 关守町位于车站北侧的一个上坡地带,在须磨寺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住宅区。据多惠子讲,步行15分钟即可到达。 辽子穿过电车的轨道,登上了石板铺成的一条上坡道。这一带的六甲丘陵与大海很近,狭窄的坡面上,建了不少住宅。每所住宅修建得非常规整,几乎每户都栽种着溧亮的花草——有除虫菊、海棠花和天竺葵,都开放着可爱的花朵。也许,这就是居住在狭小居室的人们的喜好吧。 辽子来到须磨寺的山门,看到在那前边的一条狭窄的小道两旁,建有不少卖点心的食品店、佛门用具商店和小小的吃茶店,来到山门之前,再向左拐两个小弯过后,便是佐地多惠子的家。 这是一幢旧式的木结构的建筑,建在一条石阶梯的上方。房子的木格子门关着。石阶上刚刚被洒过了水,初夏般的温暖阳光反射在上面。 辽子来到门前,多少拉开一条缝向里面喊道:“对不起,有人吗?” 这时便从昏暗的房子里,很快走出一个女人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梳着短发。她那张看上去十分可亲的圆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神秘地看着辽子。 “啊,我是忠谷。” “哎哟,那么大老远的,快请进来吧……” 多惠子连忙从门边取过一双拖鞋,让辽子换上,并请她进了右侧的会客室。房间很小,里面放着铺着白布的桌椅茶几,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外望去,可以观看到山坡下面,房屋的屋顶。 多惠子坐在辽子的对面后,便向她说起对玉枝的怀念来。 “当时我的儿子正上高校,得了病,正在手术住院。所以,她的葬礼我就没去,实在对不起了。” 她用明显的关西地方口音,对辽子歉意地说道。 “哪里,您还特意……” 于是,辽子也回敬了她在自己的母亲去世后,特意寄来了祭奠物品一事。多惠子听后也放心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小,但额头上已布满了皱纹。 “那我父亲?” “噢,当年玉枝为了见我,特意赶到福冈。听说你父亲在那之后就去世了。” “对,今年正好15年了。” “是啊……”看到辽子伤心地低下了头,多惠子仿佛要改变一下这个悲伤的气氛一样,站了起来。 “我去冲点茶来。” 家中静悄悄的,好像没有其他人。不一会儿,多惠子就端来一杯加了几片柠檬的红茶,放在了辽子的面前。 “听你昨天讲,今天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多惠子一边打开茶水杯子的盖,一边问道。 “噢……我就是想见一见佐地阿姨。” 辽子说完笑了一下。辽子认为,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见我?……从那么大老远的?”佐地多惠子感到不可思议。 “是这样的。我母亲去世之前,留下了迪言,我为这个来到了东京……佐地阿姨,您记得在武昌,有一位叫龙门寺拓野的人吗?” 佐地多惠子屏住呼吸,想了一会儿说:“记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线索,辽子有点不相信。 “我母亲说,1952年她在武昌时,认识了龙门寺先生,并得到了他不少帮忙呢。龙门寺先生先是在缅甸打仗,后来在中国的满洲待到日本战败。后来他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俘。1952年被送到武昌,在一家汽车工厂里做技术人员,1953年,我母亲回国时,才和他分手的……” “噢,龙门寺先生,我记得!……他是身体很结实的一个人!我也很怀念那段时间。” 多惠子再次肯定地回答。辽子的心,不禁剧烈地跳起来。 “您在武昌,和他见过几次面?”辽子问了一句。 “嗯。玉枝和龙门寺先生认识时,我们当时都正好在医院里。” “是的,我母亲也这样说。” “我是1951年在医院里当护士的。玉枝也是1953年在那儿工作的,中国解放后,时局基本上稳定下来了。” “佐地阿姨在中国东北的日本殖民地上,生活了很久吗?” 辽子想早点知道龙门寺的事情,但一看多惠子,正在全身心地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便换了一个话题。 “我是1943年,一个人到达伪满洲国的,在那之前,我在神户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当时我父亲的一个熟人,在伪满洲国的本溪湖,办了一所日本人的学校,因为教师不足,这才……” “就您一个人吗?”辽子问道。 “是的。因为我父亲也是一名教师嘛。我受父母的教育,也愿意从事教育事业,便一个人去了伪满洲国。” “对不起,佐地阿姨好像,和我母亲是同样的年龄吧?……” “我是1925年生的。” 这样算来,她比玉枝大5岁。 “战后我也被解放军扣押了。然后去了塘沽、天津等地,一直南下。我在医院里打过杂,在托儿所里当过保姆,在北京还当过药剂师。玉枝被扣押以后,一直在中国北方转来转去。我们经常可以见到面呢!但去南方的人都是比较老实,没有特别的历史问题。” “当时您不想回日本吗?” “哪能不想。那时每天都想回日本。不过我那时还年轻,新中国刚刚成立,正需要建设人才,我觉得正好可以帮助中国做些工作;而且,那时候中国提倡妇女参加工作,还建了不少托儿所。从1948年开始,我干了不到4年的保姆工作,还给我发工资,并经常向我表示感谢,一点儿也没有把我当战败国的国民对待。而且1949年,他们共产党还给过我回国的机会呢!……” “混蛋!……这是他们的赤化!……”辽子很想张口痛斥这个女人。 “从1946年开始,日本国内的日赤公司,就承担了集体返日的运输业务。当时有相当多的人回国呐!……”佐地多惠子感叹道,“由于人多,当时确定老年人和病人先走,年轻的后走。那时我也正想留下来……真的。” 当时龙门寺也被劝说着,又留下了两、三年。辽子记得母亲这样讲过:“因为日本的侵华战争,在满洲的日本人中,也被帮助中国打仗的苏联兵欺侮过,因此他们的思乡回国情绪特别严重,但我们没有受过这个苦,所以,想在中国先工作十年八年的,当时也是青春的冲动吧……” 多惠子那双浸满热泪的双眼,望向窗户外面。 “那您是1951年到的武昌医院吧?” “对。当时托儿所已经走向正轨、又成立了护士培训所,所以他们要我去那儿。” “您是在那儿见到了我母亲,和龙门寺先生的?”辽子又把话绕了回来。 “是的,那好像是1952年的春天吧。那时龙门寺先生住了院……对了,不是,是龙门寺先生的一位朋友,因为急病住了院,龙门寺先生来照料他的时候。那个人是阑尾炎发展成腹膜炎,幸好手术及时。龙门寺先生几乎每天,下了班后都来医院,他照料得很好很好呢!……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了家人,所以,看上去和亲兄弟一样呢!……” 辽子听到这儿,突然感到一股剧烈的冲击波,向自己全身袭来。对!玉枝不也这样说过吗?由于龙门寺总来探望病中的同事,他们两个因此才认识,并亲近起来的吗?为什么自己忘了这一点?! “我记得每天大夫査房完了的下午,他们就全集中到病房里,热热闹闹的。病人大多是中国人,而工作人员则多是日本人。主治大夫也日本人。那是一位爱说笑、很风趣的人,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吧……” “我听母亲说,那时龙门寺先生,也是30来岁。” “差不多。那个人特别有意思,性格很坚强,看上去比实际年齡要大一些。” “他住院时,他的朋友和他年龄都差不多吧?”辽子问道。 “是的。听说住院的这个人,和龙门先生一块儿打过仗。” “他是不是叫古山?” “啊……也许是这个名字吧。真没办法,因为重病人太多,我记不太清楚了。”多惠子笑了起来。 “龙门寺先生说,这个人在缅甸,也救过他一命,那时他因为发高烧,走不动,是这个人连背带抱地,带着他走出了战场。后来两个人全都掉了队,在森林里迷了好几天的路……”多惠子感叹道“他非常珍惜,这段生死的战友情义……” 辽子坚信,那个住院的人,一定是古山纮! “他住了多少天?” “啊……我记得时间不短呢!……大概有半个月吧。”多惠子笑着说。 “他出院后,我母亲和龙门寺先生,订了终身的?” “是的……”多惠子突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辽子。 “是的。那时时间很富裕,他们常常一块儿逛街,去大学的图书馆看书,很自由呐!……”多惠子笑着说,“我也常常从玉枝那里,打听龙门寺先生的事情。” “可我母亲1953年就回国了,是和您一块儿。” “对,从1950年中断的回日本的交通船,在1953年又重新开通了。等我想回日本时,已经是30岁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这么一想,就非常想念父母……那时我们医院里,工作的日本人还剩五、六个人,我想和他们一块儿从上海回国。” 回到神户家人身边的多惠子,先在一家私立医院,干了一段时间,1959年,便和当时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的、现在的丈夫结了婚。 “我36岁才结的婚,所以长子才是一名高校生。我们那个年代,男人都外出打仗了,有的战死了,所以独身的人不少……1959年我去九州,见到玉枝的时候,正好是去新婚旅行。”多惠子的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过你要打听龙门寺先生的什么事?” “是这样的……”辽子再次涌出的紧张,使身全变得僵硬了,她对多惠子说道,“实际上,我母亲在去世之前对我讲,要我找到龙门寺先生。因为他给了我母亲很多的帮助,要我代她表示感谢……” 辽子原本想说,自己是龙门寺拓野的女儿,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后来她就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对多惠子讲了。 辽子告诉多惠子,自己去了龙门寺的本籍所在地的歧阜县金山町,见到了稻村为造,打听到了龙门寺现在的地址的事情。3月18日,自己在“龙宝商会”的经理室,终于见到了龙门寺拓野,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过去是否认识玉枝这个问题,并冷冷地拒绝了辽子的追问。后来龙门寺说,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详细谈一谈,便先把自己安排在了公司的招待所里。但五天后,龙门寺拓野竟然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多惠子皱了皱眉头。 关于“龙宝商会”的经理谜一样失踪的事情,在东京的报刊上,都进行了报道,但这儿也许没有转载,或是多惠子没有注意到吧。 “嗯,这个原因,也许与过去的什么事情有关系。而且,我也特别想知道,现在‘龙宝商会’的龙门寺经理,是不是我母亲说的龙门寺拓野……” 辽子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手提包,取出了龙门寺拓野的照片。这是她为了让稻村为造看,而向久野借来的。平时的龙门寺,虽然总戴着一副光蓝色的眼镜,但由于这张照片的画面,十分明朗,连眼镜后的睦孔,照的都十分清楚可见。 多惠子探出身子,把照片接了过来。 “这是龙门寺经理的近照。”辽子又补充了一句。 多惠子用双手捧近自已的脸,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地仔细端详着。辽子感到压抑地透不过气来。多惠子的记忆中,是在中国时的龙门寺,她应当分辨的出来。这种预感冲击著辽子。 多惠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张口结舌:“这个!……” 辽子话刚一出口,多惠子便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说道:“没有什么变化嘛……”她又顿了顿说道,“男人什么时候变化都不大!……” “那么……他肯定是龙门寺先生了?是在武昌认识的那位?” “当然啦!……”多惠子凝视着照片,点了点头,“因为现在他长了胡子,所以比较难认……” 多惠子用兴奋的目光转问辽子,并对他说道:“在武昌时,他也留过胡子。当然,那时候他的胡子很黑。和现在留的样子一样。我觉得男人变化不会大,尤其要是不戴眼镜,那就更像了。” “在中国他也留胡子……” 稻村可说,回国的龙门寺拓野没有长胡子,也许是他和多惠子她们分手后,在船上就剃去了胡子?也许是因为踏上了日本? “我听说,和他非常要好的、那名位叫古山纮的战友,不是长得也和他相似吗?”辽子问道。 “噢,那个人我可记不太清楚了。龙门寺先生什么时候,都是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样子。他的鼻梁很高,而且他的目光特别吸引人,而且……啊,果然还有个这个呐!……” 多惠子连忙把照片的正面转向辽子,并指着照片上龙门寺的右耳。 “他的右耳下方,有一条横着的伤疤,说是在缅甸战场上,子弹的擦伤造成的。” 辽子取过照片,果然看到了那条伤疤。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恐怕不好看出来,因为正好处在阴影里。 猛一看,龙门寺的白发和白胡须十分明显,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的年轻。辽子记得在他身边的时候,这个印象十分深刻。而且一经多惠子说过,辽子的确感到,他那眸子中,果然闪动着慈祥的目光来。 “这个人到底还是自己的生父啊!……”辽子感到心底热乎乎的,“他常常提到缅甸战场上的事情吗?”辽子拼命地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向多惠子问道。 “那当然了,因为他记得非常清楚。特别是他一说到他掉队后,他的部队被全歼后,心情特别抑郁。龙门寺先生可称得上是个热血男儿,相当有魄力。但一说到战争,他的神情就特别沮丧……” “那他说没说过红宝石的事儿?”辽子问道。 “红宝石?”多惠子吃了一惊。 “对。他说没说过在缅甸的时候,他拾到了一些红宝石的事儿?” 多惠子的手压在了嘴唇上,屏住了呼吸:“啊,好像有点印象。” “他是怎么讲的?” “嗯……具体的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说他一个人,向深山里逃跑时,捡到了一堆天然宝石。现在还在吗?也许现在很值钱了呢……” “这是他在病房里,和朋友说的吗?” “好像是的。而且他说过好几次呢!……大概是在病房里闲聊时说的。主治医生还讽刺他说,捡到的是不是真宝石呢……” “古山先生……就是那位住院的他的战友,什么也没有说吗?” “啊……哎呀,我对他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了!……”多惠子苦笑着,使劲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有龙门寺先生一个人的印象了,好像全是他的影子……” “影子?……”辽子在口中喃喃说道。 “我们都在展示着各自记忆中的影子……”这次她在心中念叨着。在无意识中,她又想起了久野的话。

02

辽子原本打算,当天就返回东京,但由于在多惠子家吃了晚饭,因此时间推迟了,开往东京的末班“光”号列车,于晚上8点16分驶离神户,因此她必须提前1个小时,离开多惠子的家。但由于光顾了说话,所以7点钟,她还没有吃完饭。于是,多惠子便劝她干脆住下来。 但辽子觉得初次见面,不便过多打扰,便订了旅馆。是位于须磨寺东侧的,一家老式的日本旅馆,好在不远,从多惠子家步行还不到10分钟。 晚上八点半左右,多惠子把忠谷辽子,送到了那家旅馆的大门口,在几间连着的房屋后面,是这家旅馆一幢新建的钢筋水泥建筑。 辽子被带进了这憧新建的旅馆三层后,把窗户打开,向院子里眺望了―会儿。樱花已经开放了,有的花还掉在了地上。在不时吹过的微风中,充满了樱花的芳香气息。 仿佛被人们称之为“春宵”一样,这是一个充满温罄的夜?晚。辽子觉得不知为什么,自己竞然毫无倦意,甚至感到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名的亢奋;一定是来到这儿后,受到了多惠子亲切和蔼的招待,并对自己讲了那么多有用的,而且使自己宽心的话的缘故。 而且,龙门寺经理果然就是自己的生父这一事实,也使自己的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在这兴奋中,辽子把双肘支在窗框上,继续陷入偷快的深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看了一下手表,一看还不到9点,便马上想去须磨的海岸散步。她在大门口问了一下,从这儿一直走,大约15分钟,就可以到达海边。于是她便朝刚才多惠子送自己来的坡道,一个人向下走去。吃茶店等还在营业。比辽子想像的人要多。 龙门寺经理果然是自己的生父!…… 刚才在多惠子面前,极力控制着激动心情,这会儿又在心中徐徐升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倒一切的感动,冲击着自己的心房。她只知道这是由于喜悦而产生的。 自己是玉枝和龙门寺拓野相爱的结晶,龙门寺经理与大约28年前,在中国认识了玉枝和多惠子她们的龙门寺拓野,看来就是同一个人,而不是古山纮的替身。由于多惠子明确地指出了,龙门寺拓野耳朵边的那个特征,那么,就应当没有怀疑的可能了。 古山纮杀死了龙门寺、伪装“龙门寺”而活在这个世上的假想,由于今天的会见而一笔勾销了。 但是,却无法消除,龙门寺拓野是不是杀死了古山纮这个疑问。想到这儿,辽子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开始走了起来。 多惠子记得关于红宝石的事情。她说,是龙门寺拓野在缅甸的深山里捡来的。对了,准确地讲,这话也许是龙门寺本人所说的;不过,她对于古山纮,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觉得只有一个影子而已。 如果这么一来,关于红宝石的事情,十有八九就可以推断,是龙门寺拓野说出的了,不过这个话题,是不是在古山的病房里说的。换句话说,是不是当着古山的面说的,那就不敢肯定了。不能藏书网排除龙门寺是背着古山纮说的。这是他为了让人家知道,自己才是那些红宝石的真正主人。 龙门寺拓野和古山纮两个人,在战场上结下了深厚的战友之情,多惠子的话中,可以体味出龙门寺对古山感恩戴德。 因此,龙门寺拓野就不可能放任战后,身体逐渐衰退的古山纮不管。他们一块儿回的日本,以后又在一起生活。难道龙门寺还有要加害古山的理由吗? 关于龙门寺对外宣称:古山纮于1964年,在青木原林海失踪一事,乃是病故的说法,肯定是顾及他的名誉。“龙宝商会”是有名的大公司,对古山每年进行的纪念法事活动,也无可指摘。 龙门寺对于古山,没做一件值得内疚的事情。当辽子确认了这一点后,心中便燃起了炽热的火焰。辽子朝下坡走去,她穿过铁路岔口,穿过了须磨车站前的国道。虽然是夜里,但车流密度不减,甚至还时有大型卡车穿行而过。 她又过了过街天桥,进了一片破旧民家的小胡同里。在这条小胡同的尽头,她仿佛感到了大海的气息。远方传来的潮起潮落的波涛声,那大海的特有的味道,不时向她涌来。 她又穿过一个铁路岔口,沿着一片松树林,渐渐地到了海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大海的浪潮,有规律的涌动着。 在远方的海面上,可以看到淡淡的渔船灯火。其中较为明亮的灯火,大概是远处的淡路岛上的灯塔之光吧? 辽子慢慢地行走在海浪扑向陆地的边缘上。海风吹起了她的秀发,但并不觉得寒冷,这时辽子便意识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会儿的感觉,似乎有些远离了现实。 她慢慢地回到了思路上来。她不想顺着刚才的思路推理了。龙门寺经理是真正的龙门寺拓野这个人,那么也不能排除,出于什么理由,而对古山纮有内疚的原因,因此对突出现的自己,龙门寺竟产生了胆怯,而且发生了突然失踪的事件。 如果他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消失”的话,那么他杀的可能、并被人偷偷运出自己家的可能性极大。 而另一方面,假如他确实是他杀,那就很难认为繁春之死,与此事没有关系了。 目前,久野慎因为为了抢夺宝石,而可能杀害繁春,正在受到警方的怀疑,并受到追査;但如果龙门寺被确认,就是他杀的话,警方的看法也许会有所改变。 辽子感到目前自己的推理,正处于进退维谷的微妙阶段。但是,辽子感到对久野慎是否是无辜者,也开始动摇了。而从一开始,辽子便坚信:没有怀疑久野的证据。 龙门寺拓野已经被杀了吧?…… 这个推测,在自己意识的深处,已经不再有什么怀疑了,由此所产生的,就是苦重的心理压力。 那么凶手会是繁春了?…… 如果是他,那么他极有可能,是从龙门寺拓跃那里,得知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出现,难道不是给了他,一定要杀死义父的动机和机会吗? 繁春在龙门寺的家中,秘密杀死了龙门寺拓野,将尸体隐藏在装运雕像的木箱子里。木箱于3月24日傍晚,被运出龙门寺的家,在去往金山町的途中,借运送人员之手,将其在山中某地埋葬。 但是,在繁春即将暴露之前,他被同伙灭了口。全部事实是这样的吗? 辽子的步子,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海水时不时地冲在了她的低跟鞋上,但她一点儿也没有感觉。 “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遗漏了吗?……”辽子心中十分焦急。 她终于停了下来。在她停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记忆苏醒了。紧接着一个闪电般的恐怖,袭遍她的全身。 是的!那天夜里的光景,绝对不是幻觉!……如果那是确实的话,也许自己看到的就是杀人凶手,顷刻间,辽子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恐惧。这个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巨掌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她再也受不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荒凉寂寞的海滩上了! “如果这会儿久野在身边的话……”辽子想尽快和久野联系上。 辽子似乎用扑向久野的急切心情,迅速离开了这片海滩。

03

辽子回到旅馆的时候,刚好晚上10点多一点儿。 她多少犹豫了一下,但后来还是决定给“葵庄”打了个电话。她曾对金子说,今晚自己半夜回来。 虽然自己离开“葵庄”前,也说了万一太晚了,就住在外面,但总还是打个招呼要好一些。 而且直到今天早上,自己出发前,依然没有得到久野慎的任何消息。可后来怎样了呢?难道他还处在警方的调查取证之中吗?还是已经把他逮捕了?…… 这个担心,一从心中掠过,辽子马上拿起了话简。她之所以还有些犹豫,是担心金子已经睡下了。 她告诉总机电话号码后,等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 “喂,喂!……”对方是个男人,辽子心中一惊。 “我是忠谷。” “你去哪儿了!真让人担心啊!……”说话的果然是久野慎。 “久野先生吗……因为你那里一点消息也没有……”说到这儿,辽子泪水涟涟,声音哽咽了,“4月13号那天傍晚,我让碑文谷警察署,叫去录取证词;直到昨天,我每天都必须去,并且禁止我与外部,有任何可疑的联系。对警方来说,为了找到经理和繁春先生的宝石,把我家都搜査了,但什么也没有找出来。因此,他们爱无法逮捕我,最后昨天才把我放了。”久野愤怒地开口大骂,“今天早上 6211." >我和平时一样去了公司,10点左右我去‘葵庄’取车,才听金子说你去了神户。说好了傍晚回来……可你不守信用……” 久野说了半天,辽子还是听不明白。但她知道为了等自己,久野一直等在“葵庄”以后,心中一阵温暖。 “那这会儿你在哪儿?”久野慎顿了顿后又问一句。 “我在须磨,我来看一位,我母亲在中国时,认识的朋友……” 于是,辽子便把自己见到佐地多惠子,让她看了龙门寺的照片,以及她讲的情况,和刚才自己在海边的判断,依次对久野说了。这一个很长的电话。久野不时地插问一句半句地听着。 “一一也就是说,繁春先生和万梨子小姐联手……我一想到如果这个推理,可以成立的话,心中就十分害怕……” 辽子说到这儿,又想起了那天夜里的情景,不禁浑身战栗。 “什么?……”久野慎好奇地问道。 “我从龙门寺先生家的院子里,看到的……” “那是3月22号的夜里呀!……是经理去向不明的两天前。” “是的……” 自己悄悄地溜进院子里,看到亮着灯光的房间里的事情,她看到一边摆弄着白骨一样的物体,一边仿佛陷入了极度苦恼之中的龙门寺的背影。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经理是真正的龙门寺拓野先生,如果他没有杀害古山先生,是不是他就不会陷入那苦恼之中呢?他打来电话约我,但到了门口,又不让我进去,要我回去,我还听到了对讲机里,传出的痛苦的呻吟声……” “答案只有一个。”久野竟然用冷静的口吻,随口说了一句,“你那时看到的人,不是龙门寺经理本人!……” “嗯,是的。” 当时的情景被人进行了伪装,而躲在阴暗处的辽子,被错误地引导着,看到了一幅梦幻般的故事。带着白发和白胡子,缩成一个圆形后背的男人的背影,又出现在了辽子的视觉中,她又感到一阵恐惧。 “那个人先给‘葵庄’打了电话,向你转达经理要见你。也许那个人没有告诉自己的名字,即使说自己是经理,那么金子也不一定,听得出是不是经理,因为,她平时是听不到经理的声音的。而对于你来说,也是这样,你只知道龙门寺的名字,而且,每天都在等待他来电话。你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经理室的那么短的一段时间里,如果有人模仿他的声音,我想你是不会分辨清楚的吧。而且马上会认为,这个人就是经理。” “还真是啊……” 如果现在细想起来,就明白了这里面,果然有什么名堂。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今天夜里,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那我就等着你了!……” 这低沉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有多么深重的苦恼,以及充满了威严的气势。 然而,他对按了门铃的辽子又说道:“请绕到院子里来。”但他又突然翻悔,说道:“对不起,再等一等吧。” 庭院的小门是开着的,夜风吹的“吱吱”作响。似乎在召唤辽子进去,而且辽子认为,当时他突然改口,并不是出于真心,而的确是期望见到自己。这也许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理状态。但现在想起来,辽子便看出:这正是那个人的高明之处。他希望这样,可以驱动辽子的好奇心,走进庭院,从背后看到“龙门寺拓野”的身影,从而让自己认为,这个人就是龙门寺拓野。 “坐在室内的那个人,没有把面部正冲着你,你还说你是从竹叶间隙中,看到那个人花白的头发,他的后头部和胡须的。” “是的。可那个人是谁呢?”辽子不禁怪道。 久野慎没有马上回答,但他口中却念叨着什么。 “即使他摆弄白骨……对,这个男人手中,摆弄的也未必就是白骨,只是他有必要让你认为那是白骨。3月26号的晚上,繁春专务和万梨子收拾了那个家,从二楼的佛间里找出的白骨。” “也就是说,凶手……”辽子脱口说出了“凶手”两个字。 “把我叫去,伪装成手中拿着白骨的经理模样,也就是说,要制造出一个由于我的出现,才迫使经理不得不出走的背景!……” “是这样的。凶手在3月22号的夜里,伪装成经理让你看。23号,在河口湖车站,再次装扮成经理的样子,出现在那里,并有意识地在林海的风穴附近徘徊。于是你便会产生这么一个印象:经理于3月22号晚上,要向你坦白什么事情,但后来又后悔叫你来,并于3月23号早晨离家出走,进入林海自杀身亡。为了加强这一印象,26号夜里,专务他们还从经理的家里,找出了十几年前的白骨。” “那么,专务他们是什么时候……也就是说在运送铜像前?” “运送‘飞翔’的时间,是在3月24号下午5点左右。假定经理的尸体,已经放进去了的话,那么只有在这之前杀死龙门寺经理,这才可以说得通。那些天天气比较冷,但放得久了,发出臭味的危险,必然要增大,但是这样一来,3也22号晚至24号这段可能的犯罪时刻,经理又会怎么样呢?在家中让他处于安眠状态吗?……这样多少有些不自然吧。而且这种危险也太大了。万一那天晚上你看出经理家中,有些奇怪闹出了动静,那么公司肯定会来人的……” “对!……”两个人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比方说我就是凶手……”久野慎自以为是的考虑着,“当然,我会在处理了经理的尸体以后,可以伪装成他的样子,做出苦恼的样子,故意遮人耳目;也可以去林海徘徊,制造假象。” “是的。如果这些都成功了的话,那么就可以让人们,得出一个结论:在那个时间里,龙门寺先生还活着。” “对。凶手装扮成经理叫你来,我认为目的有两个。第一个当然是为了暗示,经理有自杀的动机。还有一个就是用你的嘴,证明经理到3月22号夜里10点钟还活着。当然了,虽然凶手后来又在林海一带,再次装扮成经理的样子,也是这个目的,但由于没有目击证明,他从家到富士吉田这段时间的证词,而没有达到目的,而这样让你看到他,陷入了极度的苦恼之中,3月22号夜里又在家中,同样可以起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这么说,龙门寺先生是我到达他家之前,就被凶手杀害了呀!……” “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们杀死了经理后,又马上把尸体隐藏在了什么地方。这么一来,犯罪时刻便可以得出来了,最后经理的行踪是这样的:3月22号下午2点钟,他突然离开了公司。这个时间我记得,司机北山也记得。后来包装‘飞翔’的工作,在经理回来时正好完成。两名包装工把木箱子,放在门外边就走了。也就是说,龙门寺经理本人,到22号下午2点多钟还活着,这是绝对的事实。反过来讲,从22号下午2点,到以龙门寺的名义往‘葵庄’打电话的夜里10点钟,这其中的8个小时,正是经理的被害时间!” “在哪儿?” “这当然要首先考虑。大概不会是在经理的家里。如果找到经理下午2点外出,去了什么地方就好了。” 一线蓝白的灯光从,昏暗的院子里射了进来,辽子突然感到四,周被死一般寂静所包围,就像进入了一个死亡地带一样,一股瘆人的气雾向她袭来。这是刚才他们所谈论的那个人——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被杀的场所显示出了灵气了吗? 辽子冲动地摇了摇头,力图摆脱这个念头。 “怎样才能运出来?” “只是确定了尸体,没有被装进‘飞翔’的木箱子里。因为如果是22号装进去的话,到24号一定会因尸体发臭,而被人发觉。而且,他们的也会考虑到,他有可能被杀害,从而产生怀疑,进而怀疑到木箱子的。” “那么,是在我目击之前,他们就运了出去?” “嗯。当然女佣人须藤太太因女儿分娩没有来,家中只有经理一个人。”久野喘息着说道,“杀死经理处于无人状态,所以把尸体装上车,运出去是很容易的事。” “后来呢?” “后来……”久野抽了一口气。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久野慎什么也没有说。辽子在等着他说出下文来。 “还有一尊铜像。”久野终于开口说道。但他的声音十分僵硬。 “还有一尊青铜的雕像,应当是22号傍晚7点多钟,从副经理家中搬出来的。副经理在送出那尊铜像后,3月23号的早上,他就回老家岛根县顿原町了。” 第八章 山峡墓地

01

第二天早上7点15分左右,忠谷辽子到达了大阪机场。她是早晨5点半离开须磨的旅馆、6点前乘上了山阳本线、到达新大阪大约走了45分钟、下火车后乘出租车赶到了大阪机场的。8点10分开往出云的机票,是昨天晚上久野慎打电话,连夜向航空公司订购的。 辽子来到售票大厅办公柜台前,告诉了自己的预订号码,然后取到了机票,并用它换好了登机牌。 办完这些手续后,辽子心中多少踏实了一些,焦急的心情也松缓了下来。 透过候机大厅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灰色的飞机跑道。从大阪到出云,需要飞行1个小时零5分钟。从出云到顿原町乘车,大约不到1个小时。久野说这次旅途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回到东京。 这时,广播里传出了要乘客登机的广播。 这次班机是YSII航班。辽子的座位,正好是靠窗户的位置。她学着邻座人的样子,坐好后系上了安全带。由于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飞机,因此,她半是紧张半是好奇地,半天也静不下心来。 飞机比预定的时间,迟了5分钟发动。在滑行了一段时间后,才渐渐地离地升空了。 从小窗户向下看去,群楼密集的大阪市区,和刚才的机场都尽收眼底。公路上的汽车如同蚂蚁一样,慢慢地爬行着。辽子一边把头贴在玻璃上看着这一切,一边感悟着岁月是那么不可思议地流动着。她一再体味着这些天的多种感受,她惊愕地感到:人生深不可测。 假定龙门寺拓野被杀了,尸体从他的家中,被凶手运出去的话,久野慎和忠谷辽子一直在怀疑,他是被装在了“飞翔”雕像的木箱里运出去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箱子,那就是要蹭给舞坂副经理老家——岛根县顿原町的母校的雕像。那是3月22日傍晚7点左右,由运输公司从副经理的家中运出来的。 副经理舞坂永介于第二天即3月23日的早上,独自一人先去了顿原町。他说要先去母校,安排铜像安装的工作。3月24日下午,他接到了久野的电话,知道了经理失踪的事情后,当天便从米子乘飞机回到了东京。 在昨天的电话里,是久野慎发现了另一尊铜像,并把疑点指向了舞坂永介。但在辽子听来,久野的心中,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推理。在那次去林海的车中久野讲过,他是通过“新宝石学协会”的研究班,才认识了舞坂永介,并由于敬佩他的人品,才进入了“龙宝商会”。 而且,辽子也有同感。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龙宝公司时,正适龙门寺外出不在,是久野第一个把舞坂介绍给了自己,并商量了安置办法,就连得知龙门寺去向不明的那天,久野也用电话,通知了正在顿原的舞坂永介。久野的言谈话语中,经常流露出对舞坂副经理的敬意和好感来。可以说,在公司内,任何人也比不上久野对舞坂的尊敬。 “万一运到顿原的木箱中,存放过经理的尸体,那么多少都会残留下痕迹。比方说,木箱没有直接运抵小学校,而是先运到了副经理的家……” 昨天夜里,久野用苦涩的语气这样交代道。 “副经理还有一个家在那儿。舞坂先生的老家,在那一带有一片山林。战后卖掉了不少,但还有一大片树林,是属于他家的私人山林。他的双亲已经去世了,由于舞坂先生是长子,必须由他管理着那片山林和那所住宅。可他现在在东京,因此,只好托付给了他认识的一对老夫妇,暂时住在那里,而他本人则时不时地去看一下……” 去年的夏天,舞坂永介也回去了两、三天。那次他还把久野拉了去,住在了顿原的家里。 听说看管山林和住宅的老夫妇,是一对60多岁的人、几代人都是为舞坂家干活的佣人。 “……当然,万一是司机在到达顿原的中途,把尸体扔在了山里,那么在顿原,就不会留下任何疑点了。可是我认为,如果是副经理采取了,把尸体装进木箱后运出的方法,那么,他就不会让司机处理尸体,会让那对老夫妇帮忙,会显得更安全一些。我觉得他们为了副经理,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的,比起用金钱收买外人的司机,用自家人更加保险。” 如果有可能的话,久野慎会马上赶往顿原,自己亲自査清对舞坂永介的疑点,但是,4月17日正好对专务举行公司葬礼,并且由于去年夏天,他在那儿住了三天,熟人熟脸儿的怕不方便。 “你去顿原,一定要悄悄地侦察,一旦査到可疑之处,一定不要犹豫,追査到底。” 久野和平时一样,是那种具有果断干练风格的人。他考虑了辽子最佳行程后,马上向航空公司订了机票,又给须磨的辽子打了电话。 离开大阪,飞机飞入了中国山地后,云层变得厚了起来,灰色的云海翻动着白色的光泽,像是进入了传说中的仙境一样。辽子也仿佛置身于神话之中。 广播使她睁开了双眼…… 飞机开始下降髙度,渐渐地脱离了云层的包围。在淡淡的云朵下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海岸线,还有大大小小、分布在地面上深蓝色的湖泊;从天空上面,还可以看到位于宍道湖的西侧机场跑道的记号。在湖面的上方盘旋了一阵,飞机平稳地降在了机场。在着陆的一瞬间,辽子感到了背部猛烈的冲击,这时,辽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3月22日那天夜里,自己从庭院里看到的那个人,在桌子上摆弄的白骨一样的物件,现在想起来,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骨头呢!……这是昨天久野慎说的。3月26日夜里,繁春和万梨子在二楼的佛间里发现的白骨,应当说就是四天前,辽子看到的白骨了,放在书架上的木盒子里,放着三块骨头,经鉴定是人骨,而且是15年~20年前的男性,但是,那到底是谁的骨头呢?…… 当时假定是龙门寺拓野杀死了古山纮,或者是古山纮冒名顶替了龙门寺拓野的时候,曾推测过这是生者为了预备万一,找了几块不知什么人的骨头,进行祭奠所用。但是,如果从16年前,是一起杀人案来看的话,那么这些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古山纮是病故的,在火葬后,龙门寺拓野特意保留了几块骨头,这也是说的通的;但是,古山纮是1964年进入林海失踪的,那么,他手中怎么有古山纮的遗骨呢? 昨天夜时,自己心里全被“还有另一个木箱”的提醒占满了,因此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样看来,连白骨也是凶手布疑使用的道具了。为了加强“龙门寺拓野是死于自杀”这一事实,凶手刻意准备了几块死亡了15年以上的尸骨,并伪装是无意中,在龙门寺家里发现的。 那么这是谁的骨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时,一股特别令人难受的感觉,从辽子的双脚渐渐涌上心头,和在须磨海边,感到的恐惧一模一样。 辽子迅速向四周看了看,她渐渐地平静下来了。机舱内的乘客,正陆陆续续地走下飞机。 似乎是刚才停机时对背部的冲击,才使她产生了对骨头的联想吧。辽子又仔细地回忆一下。

02

出云机场的候机楼,是一栋木质结构的、十分简朴的建筑。机场跑道的尽头,生长着茂盛的草木。它的前方便是碧水蓝蓝的宍道湖。阳光从云层间斜射下来,湖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辽子问了一下商店的人,知道了要去顿原町,这里只有一条路:从机场乘公共汽车,1个小时即可到达。 辽子买了一份交通图,打算坐出租汽车去。她急于到达。上了出租车后,她问司机:“到顿原要多长时间?” “一个来小时吧。”这位中年司机答道。和久野说的一样。 “您是来观光吗?”司机又问了一句。 “嗯……我去那儿的小学办点事儿。” “噢。”司机看了一下后视镜,便发动了汽车。 公路两边是一片平坦的农田,一派田园风光,到处都开放着黄菜花。散建在田地中的农户,无论是哪一家,都有一圈高高的防风林围着。 宍道湖的北侧不远就是大海,大概从日本海吹来的风很大吧。 辽子在膝盖上打开地图看着。汽车好像正沿着54号国道向南行驶。国道穿过顿原,到达三次后南下,然后,再向西走,便可通向广岛。顿原靠近岛根县和广岛县之间地区,位于中国山脉以北的山脚下。 “你是第>?一次来顿原吧?”司机和气地问道。 “啊,山好大呀!……” “山里是盆地。周围是大万木山、琴引山、三瓶山,冬天这里的雪很大。” “啊!……”辽子真心地感叹着。 这会儿看上去,满山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装,修建良好的公路,在山间蜿蜓伸展着。山上有浅茶色、嫩绿色和淡紫色的植物……真是应有尽有的色彩。有时还可以看到公路旁建的民房,民房旁开满了桃花。 汽车驶过三刀屋町、挂合町,穿过了一条隧道,便可以看到一块写有“顿原町”标志的牌子了。 那里聚集着许多低矮的民房,其中还夹杂着稀稀落落的商店,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像是学校的运动场,那样宽大的空场,汽车的速度也降了下来。 “这是中学,对面是小学。”司机指着空场的前方说道。 “那我就在这儿下吧。” “如果你马上回来,我还在这儿等你。” “嗯……不过,这儿也有公共汽车吧?” “有的。你是去出云,还是去广岛?” “有去广岛的?” “到广岛要两个小时呢!……间隔1个小时或1个半小时,才能有一辆车,所以你要掌握好时间呢。” 司机热情地向辽子介绍完这些,便开车返回了。 在这个空场四周,长了一圈幼小的樱花树,但看不见一个学生的影子。辽子沿着这圈树旁的便道走着,路上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整个镇子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 辽子走到一段短墙外,这里再向前去,就与小学运动场连接着。在运动场的尽头里,可以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校舍和体育馆。 辽子不禁回忆起金山町的东小学校来…… 在这个运动场的什么地方,也应当矗立着一尊岸川万梨子制作的青铜雕像吧,辽子用紧张的目光巡视着四周。 在校舍旁边,有一个班的孩子们在做垒球运动。这是她来到顿原町后,第一次看到人影。 “唐津保育园的孩子们,现在全都还好吗?……”突然想到这些,辽子的心中不禁一紧。 这时,身后的一只高音喇叭响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广播。 “今晚7点钟,在町公所的二楼,商量消防团的事情,请有关人员务必参加。明天的蔬菜市场从8点半开始。” 听到声音,辽子回头一看,原来道路的对面是农协,在修建的十分时髦的茶色二层楼的大门口,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在二楼的窗户旁边,挂着―只髙音喇叭,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后来这个通知又反复了几遍,也许其他地方,也有连通的广播喇叭吧。这个温柔的女性声音,随着温暖的和风,似乎飘进了乌云下方平静的每一户人家。 辽子的目光又转向小学,她沿着石墙,朝北坡上的小学校运动场走去。 她远远地看到校舍右侧的运动场的一个角落里,果然立着一尊黑色的雕像。 辽子加快了脚步。 在雕像的前边,是一个细长的花坛,里面开满了郁金香、天竺葵和各色的紫花地丁,煞是好看。一位戴着眼镜的妇女,正好蹲在那里铲草。做垒球运动的孩子们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得很真切了。 果然是青铜雕像。当辽子来到花坛的尽头时,就看得非常清楚了。由于颜色有些发暗,因此,距离太远便容易看成是黑色的。 青铜的雕塑大概宽1。5米,高有1米的样子,造型是三个人手拉手,肩并肩地向天空注目着:中央的人物是个女性,个子也略高一些;全体形成了一个协调、均衡的姿势。在其台基座上刻着“希望”的宇样,并还刻有“作者·岸川万梨子”的字样。 这种横向宽于高度、三个人组合的构图,与赠给金山小学校的作品,风格是共通的。但是,“飞翔”和“希望”两座一比,就让人感到有相当不同之处。最明显的不同是“飞翔”以纤细的线条构成,其空间部分十分宽大;而眼前的这尊“希望”的雕像线条粗犷,甚至近乎过于“浪费”了材料,但相比起来,“希望”则更加坚实一些。也许这尊铜像,包装起来更容易些吧。 想到这儿,辽子突然歪了歪头,在金山町的小学校,当看到“飞翔”铜像的时候,青铜像的空间部分,填满了泡沫塑料等填充物,包装上十分精心。当时她还怀疑,是不是开始里面的不是泡沫塑料,是龙门寺经理的尸体呢? 但是,看上去这尊名为“希望”的青铜雕像作品,由于空间比较小,看上去基本上不需要填充物了。反过来说,正好留下了填入尸体的空隙…… 辽子回过身来,离开了铜像,刚才骨蹲在那儿铲草的妇女,这时抬起了头,她和辽子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她的个子很矮,戴了一副近视眼镜,是一位40岁左右的老师。辽子微笑着向她打着招呼。 “请问,这是在东京的一位毕业生,赠给学校的吧?” “嗯!……”对方点了点头,双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辽子,这尊铜像的揭幕仪式是在4月5日,舞坂副经理和岸川万梨子都出席了,比金山町的揭幕仪式晚两天。 当时,依旧是经理龙门寺拓野行踪不明的状态,因此,整个铜像的揭幕过程,做得尽量简单、朴索。舞坂和万梨子于第二天的6日下午,便返回东京去了,这些也是辽子从久野那里听来的。 “噢,我是在松江写城市志的人,因为我们那儿,有许多从这里出身的人,希望我来这里,来采访一下顿原一带的历史,和风俗方面的情况,做一个宜传。” “啊,那你去这儿的民俗馆就可以了嘛!……” 她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爽快地答道,并指了指农协的方向。 “啊,那是一定要去的……”辽子含糊其辞地答应着,“不过,刚才在町公所里,偶然听到了关于这个铜像的事情,于是我想来打听一下……” “是这样啊!……”女人点了点头。 “这么大的东西,从东京运来,可费了不少劲儿吧?” “是用卡车运来的。”那女人说。 “在木箱里装着吗?” “嗯,用尼龙袋包好的,放在箱子里的。”她用手比划着木箱的大小。 “是在这儿打开的吗?” “是啊。”看到辽子还不太明白,那女人又加了一句,“下午汽车送到的,是运输公司的人运来的。” 由于触及到了重点,辽子又叮问了一句:“是东京的运输公司直接送到这儿,当场打开木箱的?” “嗯……那会儿还是正放春假嘛。校长和副校长,还有我家离这儿都很近,便都来迎接了。连附近的孩子们,也来看热闹呢。” “那么安装呢?” “噢,后来第二天,是校长从挂合町,请来了一位泥瓦匠干的。因为在铜像送来之前,他们就提前通知我们了。于是,我们事先和那位泥瓦匠约好了……” “雕刻家没有来吗?” “啊,大概那天不方便来吧,但安装很简单,我们这位泥瓦匠,也就用了半天就干完了。因为担心赶不上4月5号的揭幕仪式,因此干得很快……” 辽子又看了看台基部分,点了点头。在她陷入了沉思中的时候,这位女教师的一句话,又使她产生了疑问,“希望”的揭幕仪式,是在4月5日举行的,这尊雕像从东京运来的时间,是3月22日晚上7点左右。而从东京到顿原,用卡车运送的话,和东京到金山町的时间差不多,即使慢慢地走,一天一夜也可以到达了。如果是在3月23日下午到的话,泥瓦匠也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沏水泥台基呀,因为揭幕仪式不是4月5日吗? 辽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笔记本,并取出一只圆珠笔,装成记录的样子,以免这位老师生疑。 “这么说,4月5日是揭幕仪式……那是什么时候安放好的呢?” “是4月2号。”那位女老师笑着说。 “什么?……4月2号?”辽子有些惊讶。 “对。铜像是4月1号到的,2号安装好的。因为4号新学期才开课,所以,那几天学校里人比较少……” 辽子屏住了呼吸。 (肯定是那天安装好的?) (那么,不是3月23号、或24号到的吗?) 话到嗓子眼儿,她又给咽了回去。这样直接问下去,就有些不自然了。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是来调査日期的,因为没有别的理由“造假”了。 这样说来,也不能认为久野说的3月22日夜里,从舞坂永介家里出发,运送雕像的话有误。而且,当时自己也听说了,舞坂为了交接到达的雕像,和安排制作台基一事,23日已经去了顿原。 这么说……22日从东京出发的运送卡车,在4月1号到达顿原之前,又去了什么地方?! 不,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次运送的物品,不是和平时一样的“混装”物品,而且,一次仅能装两吨的卡车,不可能再装别的,如果卡车司机在10天中不知去向,那公司还不炸了窝?难道来回一共两趟?卡车共运送了两趟才说得过去。 第一次是3月22日夜晚,第二次晚一点,是3月30日或31日?……这次卡车上装的是“希望”雕像,并且于4月1日下午到达。 木箱是当着校长和学生们的面前打开的,第二天便连忙进行台基的制作,这样一来,这尊雕像本身,便没有什么秘密了。放置“希望”雕像的木箱中,几乎一点空隙也没有,不会再塞进什么东西的。 那么,3月22日夜里,从舞坂家出发的卡车上,到底装了什么?又运到了什么地方了呢?…… 为了跟着那辆车的物品,而离开了东京的舞坂永介,本人又去了什么地方,又干了什么?…… “送雕像的本家也住在这儿吧?” 辽子把笔记本放进手提包里,她用这个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内心感情问题。 “噢,就在山坡那边。”这位女教师指了指远方。 “我想去采访一下……”辽子用商量的目光,看着这位女教师的脸。 “不过,他本人不在,他住在东京。” “家里没有别人吗?” “有。现在给他看家是山冈老夫妇。不过,这对夫妇对这件事,99lib?不愿意让人宣传。” 这位女教师用没有拿铲子的空手,扶了扶眼镜,又补充了一句。

03

忠谷辽子又回到了刚才的国道上。这会儿正是上午11点多钟。国道上时而有车驶过,但几乎看不到一个步行的人。也许这个时间,是这个町行人最少的时候吧。 她过了一个交差路口,走在一条像是町的主要大街的道路上。这条大街两旁的建筑很旧,两层小楼都很矮,偶尔有几家酒馆和杂货店,夹在破旧的民房之中。 町公所和寺院都正冲着大街面上。几乎每户人家的房子,后面都是山坡。从这儿看去,这条大街的前方,也是重重叠叠的绿色屋顶。这时,辽子记起了刚才那位出租汽车司机说的,整个顿原是一个被山所包围的盆地。大概是这儿的冬雪很大吧,民房的窗户,距离地面都比较高,吹过静悄悄的大街的微风,让辽子顿时感到了山区里残存的冬的气息。 不一会儿,就看到右侧出现的一条河水。辽子过了河上的石桥,便是一条通向山坡的小土路。通向舞坂永介家的路线,昨天夜里久野已经对辽子讲过了,刚才那位女教师,也指给了她。 听那位女教师的意思,看家的那对叫山冈的老夫妇,不一定会见自己,即使见了面,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只是自己既然来了,不去看一眼舞坂的家,毕竟有点说不过去。她一边走着,一边这样想着。 这里可以看到,沿着河水和公路而建的町的中心。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白铁皮、或是青瓦的小屋顶的民居中,寺院的屋顶显得十分高大。在这些建筑背后的半山腰上,开放着桃花和樱花。花树的旁边,则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墓碑,每个民房后面似乎也有,但看上去,寺院后面的墓碑,似乎更多一些。从山上向山下望去,国道像一条带子一样,一边蜿蜓不止。 辽子再次向山坡上走去。 一来到半山腰处,右侧便出现了一段高高的石墙。石墙外面种了像是防风林一样的、一圈绿色的树林。灰色的瓦屋顶,从树丛中露了出来。这条道路一直通向山峡,其中分出的一条岔道,通向这栋住宅。 大概那就是舞坂永介的家了吧。辽子心中判断道。石墙的外侧,还有散在的几户人家,但那都很远。在这寂静的山村景致中,只能听到小鸟啾啾的鸣叫声。 辽子来到这条岔道的中途。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座石块垒成的大门门柱。旁边嵌着一块写有“舞坂”两个字的陶制的姓名牌。 从大门的门缝中向里看去,里面是地地道道的日本式建筑,虽然看上去不那么豪华,但由于历经了时代变化,给人一种凝重的感觉。院内正中央的房门和两侧房间的门,都紧紧闭着。门柱旁边长.着几棵椿树。 石墙的下方,是一圈窄窄的小道。为了不让人感到她要进去打扰,她便走到那条小道上,朝院子的后面绕过去。院子的后面也是山。 院子后面的山坡上,全是罗汉松。在眼前是一个大斜面,上面还长有八重樱和桃树。 在樱花和桃树之中有一块墓地,中心有一座硕大的石碑。以它为中心,周围有十来座坟墓,墓前都立有十分讲究的石碑。从院子的后面,有一条白色的石阶路通向墓地。辽子觉得:只有相当资产的传统人家,才能建起这样具有美学风格的墓地。 而且,这一带都有修建墓碑的风俗吧。辽子又返回到刚才来的岔道上。 当她离开这里时,无意中又回了一下头,但她惊得差点喊出声来。在门柱背阴处,悄悄地站着一个人,刚才却没有。那是一个全部秃了顶的大个子男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和西服裤。辽子就留下了这些印象。她感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射出一股犀利的神色,便马上扭回了脸。 辽子逃也似的快步走了下去。那个人一定是山冈。久野讲,那个人有60多岁,年龄倒差不多。 他好像正在打扫庭院,偶尔朝辽子这边望一望。大概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年轻的姑娘上这儿来吧。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没有必要害怕。 但是,刚才自己看人家院子里的样子,不是像“侦察”的一样吗?……于是,辽子心里又紧张起来。 她马上回到了刚才上山的道上来,她喘了口气,又向身后望了望,门柱旁的那个黑色的人影,还依稀站在那里,似乎还在盯着自己。 3月22日夜里,从东京青叶台,舞坂家开出的卡车里,到底放的是什么东西呢?……辽子放慢了步速,又想起了这个问题。是龙门寺经理的尸体吗?如果不是,那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答案。 因为龙门寺拓野于3月22日下午2点至10点之间被杀、又运出了自己家的可能性极强。凶手——舞坂永介用自己的汽车,把包好了的尸体运到了青叶台,然后又装进了放雕像的木箱。他打开已经包装好的木箱,取出名叫“希望”的雕塑作品,换进尸体。于是运输公司的司机,便拉着这只木箱,驶向了顿原。 后来又运到了什么地方?难道一直开到那个院子里了吗?…… 当辽子看到那个由石墙和防风林,包围得十分密实的院落时,这个想法便马上产生了。 尸体不会在来的半途中,埋在什么地方的。如果运到顿原的舞坂的家中,对司机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了。久野慎在昨天夜里,也说了这个意见。司机们相信他们运送的是雕像,但地点不是顿原的小学校,而是舞坂的家。 而另一方面,舞坂永介于3月23日早晨离开了东京,但他后来没有去顿原,而是伪装成龙门寺的样子,到青木原林海转了一圈。尽管他是下午才去的顿原,但只要3月23日一天,还是可以到达顿原的吧? 舞坂永介借着山冈的手,帮忙把装在木箱中的、龙门寺拓野的尸体处理了,由于顿原四周全是山,找到一处埋人的地方,应该是再容易不过了,反过来讲,要想找到掩埋龙门寺的地方,就是非常困难的了。而且,如果找不到尸体,侦破工作便会陷入困境之中。 辽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过了刚才走过的石桥。她在依然不见人影的道上,快步走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刚才考虑的这些事情,使她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副经理舞坂永介把龙门寺,埋在了顿原的山中,又伪装成龙门寺失踪的样子,去了青木原林海。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龙门寺家中佛间几根白骨,就是舞坂永介故意放的了。那么他又是从哪个地方,弄到的死了15年以上的人的骨头呢? 还有几点不太明白,这只是辽子单方面的推理,还有许多没有证据的事情呢。 最根本的疑问是:为什么副经理舞坂永介,一定要杀死龙门寺拓野经理呢?……尽管辽子认为,自己的推测可以成立,但是,却找不出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过了刚才那个交差路口,辽子站住了。她感到身上都是汗。今天早上没有吃早饭,午餐也没有吃过,刚才碰上了那个黑色的人影造成的紧张,使她感到了疲劳。 国道旁立着一块“出云荞麦面”的广告牌。在广告牌的旁边,就是公共汽车站的站牌。 在这块铁制的车站站牌上,写着开往出云-广岛方向的公共汽车时刻表。无论去哪个方向,都是间隔1个小时以上,才有一趟公共汽车。下一班去广岛的公共汽车,是在1点零5分到达,于是辽子决定乘这班车。 还有40分钟呐!吃顿饭的时间还是蛮富裕的。 于是,辽子便进了那家“出云荞麦”的面馆。昏暗的店堂里,几乎没有什么顾客。店堂的角落里开着电视机。 辽子要了一份荞麦面条后,便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从神户到顿原的距离,如果再延伸一下的话,也许会发现什么吧?久野认为,如果装铜像的木箱里装过尸体,那么无论如何,也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小学校方面看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却发现运送日期的漏洞。间隔八、九天的时间,而且,极有可能是两辆(次)的汽车往返于东京-顿原之间。但是,自己的这个推理,只有回到东京,才能得到证实。 小学校的那位教师说,可以去民俗资料馆,了解一下本地的风俗,但自己没有去,因为不想在这儿太引人注意。 这样一来就没事情了。那么,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如果乘1点零5分出发的公共汽车,3点多钟便可到达广岛;从广岛乘新干线列车到达东京,需要5小时40分钟,那么10点钟左右,就可以到“葵庄”公寓休息了。 “今天夜里,久野也会来等着我吧?……” 一想到这儿,辽子的胸中,便涌出一股温馨的暖意来。仅仅在外边过了一夜,就仿佛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旅途一样。从4月12日以来,有五天没有见到久野慎的面了。想起来是那么的久远。于是,辽子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那么急切地要赶回东京。 下午1点左右,辽子来到了公共汽车站牌旁,这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人,站在那里等车了。其中有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和带着儿童的主妇。虽然人很少,但看来都是常乘坐这趟车的人。 辽子也加入了这默默等车的人群之中。 国道上不时地驶过卡车和轿车。蓝蓝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一点儿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但辽子却感到:一阵阵阴冷的气流,吹拂在她的脸上。仿佛时间突然停止了转动,死一般寂静。 “现在广播通知。” 随着风,飘来一阵高音喇叭的声音。又是那个女播音员,大概还是农协的有线广播吧。 “山口家的葬礼,于明天11点在正念寺举行。从11点半开始敬香,于1点左右安葬。拜托各位……” 用广播通知葬礼的时间,在这个山村小镇上,可是个趣闻。辽子感到十分有趣,但接下来,她感到了又有一股别的冲击,使她心中一震。 “……于1点左右安葬!……” 这位女播音员说的,的确是“安葬”,自己心中的一震,就是因为这个!如果在东京,或是自己住的唐津,也有有线广播,但一定是说“火化”。 一辆茶色的公共汽车,降低了车速,慢慢地停在了站牌前。从车上下来了四、五个人,候车的人开始上车了。站在辽子身后的是一位老太太,她看辽子站在那里不动,便绕过她的身边上了汽车。售票员大喊地问辽子上不上车,辽子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公共汽车开走了,辽子也终于挪动了脚步。她穿过国道。 她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 她通过农协的大门,来到一栋水泥建筑的房子前,门旁边立着一块写有“民俗资料馆”的大宇的木牌。 因为大门是关着的,于是,辽子来到它旁边,一间木建的事务所,里面有一位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子,正在吸着大烟卷。 “你好,我是从松江来采风的……” “要看资料馆吗?”那位职员立刻站了起来。 “啊哈,都有什么东西呀?”辽子问道。 “就是过去狩猎的工具和小山车,还有从古代就使用的防雪的用具等等。因为我们这一带,是下雪最大的地方。” 这位职员一边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一边向外走去。装成参观的辽子,也索性随他去了。反正再等公共汽车,还要一个半小时呢! 这位职员走在前面,把辽子领进了资料馆里。辽子跟在他的身后,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问道:“听说顿原还有土葬的习惯呀?” 这位职员回过头来,看了看辽子说:“喚,你是刚才听了那个广播吧?那叫‘安葬’……”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这一带还郝是土葬呢,没有火葬场。” “没有火葬场?”辽子感到十分惊奇。 “10年前,镇上曾建了一座火葬场,但还没有用就坏了。城市渐渐地都推行了火葬了,可一到山区,大多还是实行土葬,反正土地有的是。” “是这样的呀!……” 由于辽子过于惊奇,于是这位职员,便又热心地为她介绍起来。 “人们一般都把出云称做‘神都’,所以,这一带便形成了土葬的规矩。不仅仅是出云,在日本全国,大凡深山区和海边,都遗留着土葬的习惯呢。当然,这种做法,各地有各地的样式。这是先祖传下来的习惯,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改。” “那么……各家都有各家的墓地吗?”辽子惊奇地问道。 “有自己家的墓地,没有条件的就都去寺院的墓地。” 舞坂永介是当地的有钱人,因此在他家的半山腰上,就修建了十分讲究的墓地。辽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看到在花丛中的石碑群。 在这个镇子上,几乎每家每户,都在房后建了星星点点的墓地。猛一看,以为这个城镇,就是一个大墓场呢!在这些墓地的下面,埋葬着无数未经火化的尸骨遗骸。 对啦!因此,舞坂永介就可以从顿原返回东京之后,拿出几块真正的人骨,伪造成从龙门寺家的佛间里找到的人骨吧? 听说龙门寺拓野失踪,而急急忙忙返回东京的舞坂永介,可以直接从机场,直奔万梨子等着的龙门寺的家。 这时,这位职员用钥匙,打开沉重的民俗馆大门,并点亮了里面的灯。 在这栋被冷风吹拂着的二层建筑中,这位职员耐心地,把陈列在馆中的狩猎工作和防雪用具——草编的蓑衣、雪鞋、雪棰等物品——一一向辽子进行了讲解。辽子则机械地点着头,仿佛十分用心一样。 他们出来时,辽子向他付了参观费,便和他分手道别。 于是,辽子又朝刚才等车的地方走去。她的脚步在自然地走着,但突然心中又萌发了想再看一看舞坂的家……不,是想看一看他家后面的那处墓地,不仅远远地看一看,而且要登上石阶,到石碑跟前去看一看。 虽然辽子一想起那个躲在门柱旁边,窥测自己的黑色人影,心中不免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但正是这种神秘的恐怖,要使她一定要去看个究竞。 这个理由自己还吃不准。但心中有一半是明白的。但这时她的思路,一下子中断了。她本能地蜷缩起了身子,并停下了脚步。 从小学校的方向,传来了悠扬的铃声。 第九章 诀别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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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东京的第二天下午,忠谷辽子便和久野慎一起,去了市内的运输公司。 他们曾去过一次位于代代木的“”公司,那是久野为了打听运送名为“飞翔”的青铜雕塑作品,而见到了那家公司的经理和司机。 到了业务课,久野向他们递上了“龙宝商会”的秘书室主任头衔的名片。说因为想确认一下,公司副经理曾委托过运输一事,想翻阅一下登记本。 登记本上这样写着:3月22日夜里7点钟,一辆两吨装的卡车,驶往位于目黑区青叶台舞坂永介的住宅,装上了放有一尊铜像的木箱,连夜出发。两名司机交替驾驶,于第二天——3月23日下午1点,到达了岛根县顿原町的舞坂家中。 这件行李的包装工作,是3月19日由两名工作人员,到青叶台进行的。这些情况,和上次久野慎所听说的一样,所不同的地方是,目的地不是顿原小学校,而是同一个镇子里的舞坂的家。 这样一来,木箱中到底装了什么,便产生了疑问。 “不是直接送到小学校的吗?”久野慎的表情,多少有点意外。 他这样一问,一名工作人员便答道:“噢,开始从总务课来的请求,就是这样的。他们说,卡车先去青叶台装货,然后运到顿原的舞坂先生的家中,大概是等小学校安排好了时间,再上他家去取吧。反正两个地点相距很近。” 卡车司机在干完活回公司后,也是这样汇报的。看样子,业务课的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运送地点,是否有一点变动。 “这么说就对了。”久野慎点了点头,附和着说了一句,接着又问,“那么,木箱送到顿原副经理的家后,打开包装了吗?” “一般我们只负责运送货物,如果没有特别的要求,我们是不会主动打开包装的。如果直接送到展览会场,有时也会请我们的工作人员,帮忙打开包装的。” 这次送到金山町东小学校的名为“飞翔”的铜雕塑作品,也是“CAM”公司的司机,一直送到体育馆后才返回的。 “原来是这样。那么,在这之后,是小学校的车到副经理家,把作品运到小学校后,才打开的吗?” “听说是这样的。”这位工作人员答道。 “可是,一般人是打不好的吧?比方说木箱很重嘛!……”久野慎沉吟着说。 “噢,看上去是很重的,但没有那么重,相当的轻呢。不过凡是雕像,都要比一般..的物品要重一些。” “啊?……那么,这尊名为‘希望‘的雕像到底有多重?” “我没有亲眼看见,反正我听说,和一名成年男子那么重,大体上40公斤~50公斤左右吧?” “噢,那么就是和人体一样重呀!” “嗯,差不多吧。”这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久野连着点了几次头。 久野慎又査看了一下登记本,最近“CAM”公司接到“龙宝商会”总务课的运送合同,其间只有两次:即3月22日从东京的舞坂永介家出发,次日即3月23日,到达顿原舞坂的家;以及3月24日东京龙门寺家出发,25日到达金山町东小学校。4月1日,运进顿原小学校的那尊“希望”雕像,与“CAM”公司无关。舞坂肯定委托其他公司办理这件事了。 仅在东京都内,专门从事运送货物的公司,就有7700多家。这位工作人员,将一份同行的名单,递给了久野看。 “噢,其中多数是中小公司。” “哪一家专门运送美术作品?”久野问道。 “大约有十二、三家吧,一般是专门公司或大公司的美术作品部承担。” 久野慎记下了有关公司的情况,并向这位工作人员道谢后,便和辽子离开了“CAM”公司。 “副经理舞坂永介直接找了别的运输公司,将真正的雕像,送到顿原小学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开始他的确是通过公司的总务部,与‘CAM’运输公司联系,但后来与小学校联系的事情,就是他直接做的了,因为他是本地人,什么情况都了解。” 一边朝车上走去,久野慎一边用沉重的语气对辽子说道。 “从‘葵庄’给顿原的小学打个电话看看吧。也许他们知道4月1号,运送‘希望’铜像的是哪个公司。因为交付物品,总要有个手续的。我记得是这样的。” “啊,那就快点吧!……”辽子十分急迫地点头催促着。 “不过,我在公司里问这事不好。” 久野今天早早地,就从公司里出来了。 从代代木到青山,不用15分钟的车程。天气和昨天一样,一直阴着,也有些闷热。 在“葵庄”公寓,他们两人到辽子住的房间,切换过来电话,首先问了一下查号台,顿原小学的电话号码。 接下来久野就拨通了电话。 对方一有人接,久野慎就要找副校长,辽子在顿原时,听那位女教师说,4月1日铜像送到时,是校长、副校长和她一块接待的。但辽子却没有问她的名字。 久野对副校长说,自己是“龙宝”公司的经理课,因为运输费的事情弄错了,想核实一下,希望他说一下运送公司的名宇。 “好像他在翻合同呢。”久野慎一只手捂住送话器,小声地对辽子说道。 不一会儿,久野在一张纸上记下了运输公司的名字。 “丸福运输公司”。这不是一家大公司,而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 “……啊,我想再打听一下,那尊铜像在4月1日,运到贵校是事先讲好的吗?是不是原先说,比这个时间要早一些?啊……是吗……啊……” 久野慎应答了两、三次,道谢后挂上了电话。 “3月初从‘龙宝商会’通知他们,铜像运到的日期是3月23日,但后来副经理舞坂永介,又直接打去电话,说由于制作人不方便,要推迟10天,答应于4月1号送到。这时,经理龙门寺拓野的失踪事件已经发生,揭幕仪式的时间,也一直没有确定;后来舞坂又打过一次电话,商量的结果,定在了4月5日。” 两个人相互凝视了少许时间,推理一个一个地被证实了,虽然心中高兴,但又有几许苦涩。 久野翻开电话号码本,找到了“丸福运输公司”,上面登载着该公司各个业务部门的电话。美术作品课位于中央区筑地。久野合上电话号码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飞快地开着车,5点半钟到达了筑地。 他把车开进收费停车场。旁边的广告牌上,写着“美术作品课作业场”。这是位于隅田川河对面的、夹在仓库之间的一栋车库样的小二层楼。 久野慎走了进去:里面有几名工人,正在包装像是人体模特大小的木偶。在这几个人的身后黑板上,在展览会场、电视台、百货商店的名下,分别写着“运去”、“撤回”的日期。 旁边的一间小屋像是办公室。和如星级店一样豪华的“CAM”公司,这里简直无法相比。 久野和辽子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一名年轻男子,和一名三十五、六岁模样的妇女,正在谈什么事情。 “对不起,我打听一下:前些天,贵公司把一件青铜雕像,送到岛根县顿原町的事情。”久野轻声问道。 “啊?……”那名年轻的男子,看了一眼那名妇女,看样子那名妇女是负责人。 “关于那件事……”久野把脸转向了那名妇女,“是什么时间的事情?”那个妇女马上问道。 “3月31日吧。” 于是她马上翻开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登记本。 “3月31日,地点是岛根县的顿原町。” “是的。” “啊……在这儿!……”她用手指着一页说道,“是青叶台的舞坂永介先生吗?”她问了一句,然后让久野慎看。 “对。那个时间也对,31号下午卡车到的。第二天下午到达顿原的小学。” “是呀。29号包装,31号下午5点装车,到达的时间,是4月1日下午1点左右……有什么不对吗?” 这名妇女盯着久野,随口问了一句。也许她认为,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差错。 “噢……我是想再定一次运输的事……”久野连忙敷衍着,并看了看辽子。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当时运的是什么东西?” 这名妇女又打开了另一个笔记本。向久野询问了货的地点,是否混装、费用如何支付等。 被问完了这些后,久野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回去再问一下公司的头儿,再和您详细商量一下吧。” 说完,又明确了一下是“混装”后,便和辽子离开了办公室。在搡作场上,那几名工人仍然在包装着木偶。装进木箱后,他们再向木偶的肩部和两个腋下,塞进泡沫塑料。 久野和辽子来到他们身边,立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空隙要塞这个吗?”久野向一名工人问道。 “那是当然的了。”工人冲他点了点头。 “塞好以后呢?” “钉上盖子。”工人笑了笑答道,也许认为他问得太没水平了。 久野目光盯着的地方‘是厚厚的木板上有几枚长钉,木箱很结实,四个角都要用铁包角固定:久野又仔细一看,长钉是那种木蠔丝,如果用改锥是会很容易拧开的…… “打扰各位了。”说完,久野轻轻地拍了拍辽子的肩膀,走了出去,两个人行走在夜色朦胧的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了。

02

“当公司向警方提出,对龙门寺经理的寻人请求,而且,富士吉田警察署向我们说:在青木原林海附近,发现了一名外表很像经理的人,在那儿徘徊之后,副经理舞坂永介、繁春和我,便明白了古山纮先生的死因了。16年前,他并不是病故的,而是进入了青木原林海,从而失去了踪迹的……” 把胳膊肘放在打开了车窗的边框上的久野慎,一边看着街道两旁商店的霓虹灯广告,和交叉路口的红绿灯变化,一边开口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路面上湿漉漉的。多彩的霓虹灯光,在空中和湿润的地面上一齐闪烁着,形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风景线。 久野把车开出停车场,开到路边便停下来。辽子也穿过车玻璃窗,眺望着这五光十色的大街街景,细细的雨水,在前车玻璃上,流下了一道雨水条。 两个人再无话可说了,该调査的全部都调查清楚了。随后就是整理一下,重要的案情线索,把它们连在一起。 面对这些“事实”,下一步究竞应当怎么办呢……这种紧张、苦重的压抑,使两个年轻人沉默不语。 久野慎像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一样,抬了抬眉毛,又接着讲了下去:“关于古山先生死因的秘密,副经理说大约在10多年前,龙门寺经理就和他商量过了。所以,当我听说有一位长相和经理很像的人,在青木原林海附近徘徊时,就不能不想起,关于古山先生的事情来……” “啊……” “而且,就在那天下午,我们去富士吉田警察署的时候,问起那儿的刑事课长,说16年前,是否有人提出过,关于古山纮的寻人请求这件事儿时,那个刑事课长回答说:1964年3月,龙门寺拓野的确向富士吉田警察署,提出过寻找古山纮的寻人请求,而且,警方也对林海进行了搜査,但一点线索也没有,后来就停了下来……” “对,因此古山纮先生于1964年,在林海失踪的事件,便成了事实。”辽子推测久野此话的目的。 “但是,3月26日的晚上,在副经理舞坂永介的家里,他对我讲的那件事情的梗概,也许是有某种含意的表演,大约10年前,他和经理一块儿,住在曼德勒的旅馆里,晚上,他们商量红宝石的事情,也许是副经理问起了这件事情吧,于是,龙门寺经理便对他讲了,关于古山纮死亡的真正原因。这是副经理说的。而且,龙门寺经理还说,无论是对红宝石、还是对古山先生,他都问心无愧!…… “但是,这段故事到了现在,却起到了鲜明的效果。这便是给人一种‘龙门寺拓野失踪的前夜,他曾手抚人骨,抚今追昔,陷入了极度的悔恨之中’的效果,而且,会把人们渐渐地引到‘龙门寺拓野对于古山纮之死,有着不可告人的阴惨的过去;因此,他无法忍受这种负债般心理的压抑,从而只身进入林海,选择了这种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方式,以向古山先生和社会谢罪’的强烈印象……” 在须磨,佐地多惠子这样讲过,她说在她的记忆中,古山先生像一个影子一样存在过。 久野和自己,都被凶手制造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假象所迷惑了。 “那么,副经理为什么……?” 从顿原的大街上行走时,就产生的这个疑问,又情不自禁地涌上了辽子的心头。 “把经理和繁春先生之死的事件,联系起来考虑,我马上就明白了……”久野把脸扭向窗外,用更加沉重的口吻说道,“如果经理是他杀,那么专务被杀,就不能说是意外,反过来说,两者之间必然有着联系。但是,第二个事件发生时,副经理舞坂永介,拥有着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当天夜里11点20分,从现场向‘119’拨去了求救电话。而且,繁春专务的法医学死亡鉴定,也证实了死亡时间,是夜bbr>里10点至12点之间,但凶手作案,早在那个电话之前。” “啊?!……”辽子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注意这一点,就非常简单:打电话的不是死者本人,而是同谋犯!……” “原来……!”辽子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一时无言。 “和舞坂副经理共同作案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外甥女——岸川万梨子。反过来说,这两个人联手犯罪,不是都有着犯罪动机的吗?据说舞坂先生在20多岁的时候,和一位英国姑娘结了婚,但几年后两人协议离了婚之后,一直保持独身。他为什么一直都不结婚成家,这在公司内一直是个谜。而另一方面,万梨子小姐也是如此,她也一次婚没有结成。中野朗也好、龙门寺经理也好,都是她的婚约者,也可以说成是未婚夫吧。而且,都是在举行婚礼之前,被消失掉的。而具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和外甥女,在目前日本社会里,相爱及结婚都是绝对不允许的。尽管可以发誓不繁衍后代。” 听到这里,当时曾产生过一种恐怖的战栗,再一次地穿透了辽子的心房。 “万梨子小姐为什么从年轻的时候,就选择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过着一种整日酗酒、自暴自弃的生活方式?回过头来看,我觉得我多少明白了一点。由于我与他们,都有更多的接触,因此我知道,至少万梨子小姐,不是从内心喜欢龙门寺经理的,更谈不上爱了。就连经理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也毫不掩饰地靠近副经理,并显示出她更愿意和副经理在一起的举动来。甚至在为古山先生做法事的时候,她也是如此。”久野慎叹息着说道。 “大概是那天晚上吧,我在六本木的酒吧,和繁春先生见面时,她和一伙人也来了。那时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仍然不停地喝酒,还在那伙‘嬉皮士’一样的人中,不时地嬉笑打闹着。而以我看上去,万梨子并不显得特别醉。似乎是借着酒力,发泄蕴藏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和辛酸。那时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太阳又升起来’的女主人公……” “原来如此!……”辽子茫然地点头应诺。 “当时她和左手无名指上,也并没有戴着经理送给她的订婚戒指。而她手上的那枚碧色宝石,却熠熠闪光,十分醒目,那是谁给她的赠物?当时我心中十分惊讶……” 辽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站在金山町的小学校的运动场上,万梨子那楚楚动人的纤细身姿。那是辽子第一次那么长时间地,观察了她,仅那一次机会,就给辽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鲜明记忆。 万梨子完全是在为婚前的丈夫,身穿丧服一样,全身被黑色包裹着,伫立在微风之中。她那张宛如出色的雕刻一般的容颜,显出华丽和尊贵的气质;同时,也使人感到她的冷峻,但是在后来,辽子几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都有一种她陷于一种忧愁的包围之中的感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万梨子的心灵深处,真的只能容下舞坂永介一个人吗?难道,她的内心充满了,必须亲近一个自己不能爱的人的苦恼吗? “一会儿我们俩见一下副经理。”久野扭过脸来,用不容分辩的口气对辽子说道。 “必须向他说明这一切……” 久野看到辽子有些不解,便又补充了一句,并看了看手表:“6点25分啦?……不知道副经理还在不在公司,打个电话吧。” 于是他发动了汽车。 他把车停在了一个电话亭前,用催促的目光,示意辽子下车。 两个人一块进了电话亭。久野拨动了电话号码,电话马上通了。 “这里是‘龙宝商会’。”一位女性声音答道。 “我是久野慎,请接副经理。” “是。请稍等。” 辽子在一旁也听得非常清楚。 “这里是副经理室。”另一位女性的声音答道。 “副经理在吗?” “这会儿他要出门,晚上7点钟,在水晶饭店有一个宴会……” “这会儿在吗?” “是的,在。” “请让他接一下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 “我是舞坂。”一种低沉的声音,从话简那边传了过来。 “啊,我是久野……我这会儿有话要对您说,今天晚上能见您一下吗?” “今天晚上?” “对,如果可能的话。” 由于紧张,久野多少有些口吃。 “我一会儿要到赤坂的水晶饭店去。英国的宝石学协会的学者,现在到日本来了,说好了我们五个人去吃顿饭。随后还要去见一位,生产鉴别仪器的公司的老板……” “那么等您全都结束了也可以。”久野慎补充了一句。 “什么事那么急?”舞坂永介有些惊讶地问。 “噢,我想今天,务必能够见一下您。” “那……那就10点左右吧?” “那就打扰了。” “饭店的分店里,有一家叫‘水晶’的会员制俱乐部……”久野慎对舞坂永介约定道,“10点多我们在那儿怎么样?你提我的名字,就会让你进去的……” 舞坂永介弄不清楚久野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心神不宁地说道:“明白了,10点钟我再打扰您。” “嗯……那么,我在那儿等你,在那儿再说吧。” 舞坂永介说到这里,声音中略带嘶哑。虽然似乎很平静,但仿佛他在忍受着,个么巨大的苦痛一般…… 突然辽子屏住了呼吸:啊,是那个声音!……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今天夜里,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那我就等着你了!……” ——3月22日的夜里,一名自称是“龙门寺拓野”的人打来电话,最后一句就是这样说的。这会儿辽子听起来,这两个声音,有着共通的微妙的语调。 久野慎放下了听筒,望着辽子:“还有几点不明白。如果见到他就全清楚了。”久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今后呢?……”辽子期盼式地望着久野慎问。 他屏住呼吸,双手扶在辽子的肩头,微微皱了皱眉头。对于今后,他还没有想好,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到这一点。

03

水晶饭店位于美国大使馆旁边的一个坡道上,正好是向着六本木的方向,这一带有天主教的女子神学院,和几处欧洲大使馆的异国情调的建筑,也是市中心让人意想不到的寂静环境。这家饭店,也是外表呈出现奶油色的漂亮风格,相隔一个前院的分店,外墙是镶嵌石块的样式,一派北欧风貌。 久野慎和辽子径直来到这座饭店,7点多钟便把汽车开进了前院。被仿菱形的喜马拉雅杉包围着的、这家分店前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有一辆暗绿色的“美洲虎”轿车。 “那就是副经理舞坂永介的车子!……”久野慎喃喃地说道。 他们一开到这个区域,立即过来一名穿着制服的人员,对他们说明非本会会员的车,要停在地下停车场。 久野按着这名保安讲的,把车停好后,从地下停车场走上正馆的大厅。在大厅的里面,低下一块的地方是茶室,里面已经有了不少来客。正前方是一大块玻璃,东京夜晚的全景,全部展示在那里。玻璃上,有一颗颗星如同宝石一样,闪动着耀眼的光泽。一定是雨珠挂在上面的缘故。 久野慎和辽子一起,在面对玻璃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少要一点东西吧,我们在这儿等着。”久野看了看手表,轻声对辽子说道,“不到约定的时间,我不想离开这里。” 大概久野慎对舞坂永介会不会见他,自己也没有一丝信心吧。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都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由于这里面每张桌子,挨得都比较近,担心别人听到,因此不便讲话。 晚上8点半左右,舞坂永介向大厅走去。久野确认了他,的确是向分店走去之后,又若无事其事地走了回来。如果舞坂脱离了他的视线,也许今晚的事情就说不成了。 一到9点50分,久野便催促辽子站起来,一块冒着小雨,朝着分店走去。在喜马拉雅杉树的阴影中,有几个窗户里亮着红灯。借着灯光,久野慎看到那辆“美洲虎”仍停在原地。 俱乐部在四楼。他俩人上了电梯,在铺着地毯的走廊的尽头,有一座橡木门紧闭着,上面写有“水晶”的英文铜牌。 久野慎把门轻轻推开…… 在黑色的窗帘前面,站着一名身穿黑色西服男子。他无言、但十分殷勤地招呼久野和辽子。 “说好了,我们和‘龙宝商会’的舞坂先生,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久野说完,那个男人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请,”他示意久野他们进来。 他们拐过这间屋子,便看到了俱乐部的内部。眼前有一个柜台,再里面一点,是室内装饰成黑色基调的会客厅。一只水晶样的枝形吊灯,悬挂在房顶中央,天花板也是黑色的。 靠近墙壁的沙发上,有几组男女在谈笑风生,只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些人对面的窗边。他梳着一头十分潇洒、帅气的分头,而且,从他那保养的很好的上半身的剪影来看,久野马上判断出,他就是舞坂永介。看样子,他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一会儿。 一种莫名其妙地紧张感,从辽子的心头油然而生。 舞坂永介一直盯着望向窗外,但当久野慎的脚步声离近了的时候,他仿佛注意到了似的,蓦地扭过脸来。他把目光盯向久野身后的辽子,虽然紧紧地看了一会儿,但好像并不觉得意外。他那深邃的双眸和理性的口角里,流露出一贯的沉稳的微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舞坂永介朝着久野慎和辽子,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今晚太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久野向他低头行礼。 “噢,有话就快讲吧……” 舞坂轻轻地说了一句,便用手指了指沙发,让两人坐了下去。 久野和辽子并排坐了下来。 “很失礼了!……”辽子说了一句。 “今天晚上的事情,和她有关系,因此……” 久野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舞坂永介没有说话。也许他已经看透了,今天久野要和他谈什么事了吧? 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有什么吩咐。在桌于上,放着苏格兰威士忌酒和舞坂的姓名牌。舞坂要了一杯酒,同时也为久野和辽子各要了一杯饮料。 服务员不一会儿,推来一个小车,上面放满了各种饮料。 辽子仿佛要逃开,时时盯着自己的舞坂永介的视线一样,把目光转向窗外。从这儿看不到灯海,只能看到在树丛中,时隐时现的弯曲的下坡道,到处都开放着樱花。樱花下面车来车往。由于路面湿度大,汽车过后带起两道白色的水汽。 等服务员把饮料放下,离去以后,舞坂永介突然对他们说了句“请!”。 久野慎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了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们今天,去了一趟丸福运输公司的美本作品课。昨天辽子去了顿原小学校,确认了铜像到达的确切日期。这些调査结果,证实了我们的推理,但还是想听一听副经理的意见。” 久野慎尽力压抑着语气,一口气讲完了,舞坂永介的脸上,突然间变得僵硬起来。虽然他还是面带微笑,但这种表情,已经很不自然地凝固起来了。看到这些,辽子心中明白,他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但他又马上镇静下来了…… “我们按开始的顺序说吧。3月17日,也就是古山先生的第17个忌日法事的第二天,忠谷辽子小姐来到了公司,要求见一下龙门寺经理。当时经理不在,是由我代他见的。我听说这件事后,大吃一惊。便立即向您转告了这些事,并和您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第二天,把这件事情对经理讲,让经理见一下他。但您说此事事关经理的名誉,事情又这么突然,有必要进行一下调査再决定。第二天,我就去侦探社,办理了对她进行身份调査的手续。经理没有别的意见,也就同意了。后来我将上述情况,一一向您做了汇报。我想您对此事,不会有什么想法,因此,对您由此而产生了一个惊人的计划,我也感到十分吃惊……” 说到这儿,久野慎咬紧了嘴唇,低下了眼睛。而舞坂永介则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一样,一副茫然若思的样子。 “您决定利用辽子的出现,巧妙地杀害龙门寺经理,为了造成经理是自己决定,结 675f." >束自己生命的假象,决定从各方面进行伪装。为此,要在经理对自己的女儿,做出明确的答复之前,迅速杀死经理。”久野慎一脸严肃地望着舞钣永介说,“具体地说,3月22日下午2点,当经理从公司回到家时,这正是他一个人,在家的最好时机。您悄悄地来到他家,将他杀害。至于到底是勒死还是击打致死,行凶手段只有找出遗体后,才能明确。然后您将他的遗体放在车上,拉回了青叶台的家。 “您向顿原小学赠送的‘希望’雕像,已经于3月19日进行了包装。但您拧开了盖子的木螺丝,取出雕像,把尸体放了进去,而那尊铜像,先藏在了家中的什么地方。然后,您给顿原小学打电话,说由于作者的原因,雕像要晚10天后送到。而公司方面则根本不知道,运送计划变更了。 “3月22日晚7点,您对‘CAM’公司的司机讲,运送地点改为顿原您的老家。第二天,接到了您的电话的山冈夫妇,按约定收下了木箱。 “尸体送出后,您就格外忙了起来:3月22日夜里10点前,您准备好了花白发套和花白的胡须,再次潜入经理的家中。杀死经理后,您手中当然有了他的钥匙。然后您给‘葵庄’打电话,伪装成龙门寺经理的声音,而叫辽子接电话。 “您一面要辽子进到大门里,一面又突然拒绝见面,但院门却打开着,以致使辽子出于好奇,而悄悄地走进了院子。当然,那时她即使不进院子,您的目的也会达到的。但是,由于辽子陷入了您设下的心理圈套,悄悄来到亮着灯的房间,目击了‘龙门寺经理在摆弄白骨’的情景。 “这样一来,您便达到了一箭双雕的目的。一方面给人一种‘经理陷于什么异常苦恼之中’的错觉;另一方面,让人们以为:龙门寺经理在3月22日10点还活着。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一天,被怀疑经理是死于他杀,那么22日晚上7点,被送到顿原的‘铜像’,也不会受到怀疑。而人们只会去怀疑24日,送往金山町的铜像。 “但是,辽子透过竹林,看到的人不是经理,而是您伪装的。桌子上放的也不是人骨,也许是动物的骨头,或是玩具。那几块15年以上的人骨,应当是您从顿原回来的时候,随手带回来的。” 舞坂永介皱着眉头,紧绷着嘴唇。在他那张消失了微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被人发现,是一名凶手的狼狈神色。 “伪装成3月22日夜里龙门寺经理的您,于次日即3月23日离开了东京。但是,您没有直接去顿原,在当天上午10点半左右,再次装扮成龙门寺经理的样子,出现在宫士急河口湖车站,并造成了从富岳风穴进入林海,然后消失了的假象。 “当富士吉田警察署得到目击者的这个情报之后,您实际上已经达到了,古山先生也曾于16年前进入林海杳无音信,和在缅甸时,经理所说的那种情形的目的了,这是加重笔墨的手法。也就是说,您的目的是要人们,加深这么一个概念:是龙门寺经理杀死了古山先生;辽子的出现,使他产生了担心犯罪事实败露;加上心理不堪忍受压力,便进入了同一个林海,自杀谢罪。然而,您的这件事情,做得非常到位。由于事件过去了16年,立证十分因维,加上时效的原因,警方难于考虑再进行彻底调查。但您的目的,仅仅在于让人们认定:龙门寺经理是死于自杀便足够了。而辽子小姐在古山先生,第17次法事的时间段出现,也成了重重的一笔。 “这样一来,对警方来说,就不存在龙门寺经理是被害的,和出现在林海附近的人,是你伪装的了。但这里却留下了一个破绽:就是从经理家到河口湖车站,没有一名目击者证实。想起来是不是您也没有办法?如果您从出家门,就装成经理的样子,这样就完备了。但是,由于附近的人们都认识经理,您这样的做法,反而会弄巧成拙,被人识破的危险极高。会让人发觉您在有意掩饰什么。结果您只好选择了从河口湖车站,再伪装成龙门寺经理的办法。 “您从富岳风穴进入林海,然后在那里重新化装,再立即赶往顿原。尽管回东京乘末班飞机已经来不及,但乘坐新干线列车到达广岛,再乘出租汽车走54号国道,23日到达顿原,还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下一步的事情,都要在夜间进行。 “您借助早已准备好了的山冈的手,打开木箱,取出经理的尸体,埋葬在祖坟墓地之中,因为当地还有土葬的习惯。从外边看去,不会产生什么怀疑。顿原的土葬很多,在几年前我就听您说过。而且,由于土墓很多,因此您还可以随便打开一座15年以上的坟墓,取出遗骨、再把经理的尸体放进去吧?…… “您把白骨带回东京,伪装成是从经理家中的佛间里找出来的。而且,有意让繁春专务发现,并反对报警,委托一位热心人进行鉴定。这样一来,您既对龙门寺经理的尸体,进行了巧妙的处理,又使人们对他隐藏人们未曾过面的古山先生的遗骨一事,渐渐产生了怀疑,这不正是您一箭双雕的计谋吗?” 听到这里,辽子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在那盛开的樱花和桃花的花丛中,那星星点点的白色墓碑。昨天,在参观完了民俗资料馆之后,自已的脚步,被一种神奇的力量驱动着,再次走向墓地。自已登上石阶,忘记了黑暗的笼罩,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有冤魂,在地下招唤自己吧? “在那之后,间隔了10天,您又请丸福运输公司,于4月1日将铜像运至顿原小学;4月5日,您又与万梨子小姐一起,列席了铜像的揭幕仪式,看上去您计划的这一切,都做的滴水不漏……” 久野慎渐渐地加入了自己的感情,诉说下去,“但是,我们在金山町的东小学揭幕仪式上,看到了‘飞翔’铜像的木箱后,开始怀疑繁春专务和万梨子小姐。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您的伪装败露的开始。从金山町回来后,我便试探了繁春专务,看他有什么反应。但他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如您所知道的那样,他是个头脑反应很快的人,他听说了运动‘飞翔’铜像的汽车,会不会搬运了龙门寺经理尸体的怀疑后,也许马上怀疑到了另一个木箱。并开始审査全部过程。而且,他比我更明白,万梨子心中到底爱的是什么人。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比我更快地,发现了是谁会杀害经理事实真相。” 当久野提到“万梨子”的名宇时,舞坂永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苦恼的神色。 “那..么,接下来他又是如何行动的呢?根据我的推测,繁春专务会不会要求万梨子小姐,必须公开副经理的罪行,否则自己就要这样做?而万梨子小姐为了救您,她就不得不再次下手…… “繁春专务的死亡,是因为胸部被刺中了好几刀,从而造成大量失血。从身体其他多处伤口来看,他在现场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死亡的时间,被法医学上推断为4月9日,夜里10点至12点之间,但由于当天夜里11点20分,从繁春家给‘119’打去了电话,因此行凶判定在那之前。 那天晚上,万梨子小姐没有明确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她的确和俱乐部的几位朋友,在一起又喝酒又溜达,但没有一位可以信赖的证人做证。但从事件现场来看,显示是男性作案,因此初步排除了万梨子小姐作案的可能,随即还被勉强免于嫌疑。 “而另一方面,对于从体力上,有可能成为凶手的副经理舞坂先生,你却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当天晚上,福冈大学的一位副教授,于10点40分,去了青叶台的副经理的府上,而那时您正好在家。 “从八云的现场到青叶台,夜间乘车也要20来分钟,而且认为您的‘不在场证明’的重要根据,是11点20分打给‘119’的报警电话。但是,电话中那异样嘶哑的声音,却使‘119’值班警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听清楚了报案人的话。然而,接电话人对于对方的年龄、性别无法判断清楚。 “那天夜里,繁春专务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是不是他把万梨子小姐,叫到自己家中的呢?因为专务的家中,有等待来客的痕迹。但是,10点钟到他家里的是您!您趁他不备,袭击了他,并将他置于死地。他虽然比您年轻一轮以上,但他的身材过于肥胖,动作欠灵活,加上饮了酒后,反应迟缓。因此,他身上才呈现出多处受伤,和房间中表现出的惨烈的搏斗形迹。正因为如此,才解除了万梨子小姐的嫌疑。 “达到目的之后,您于10点40分返回家中。 “而另一方面,万梨子小姐从朋友当中溜出来,于11点20分左右,再次潜入现场。她装成受害人,在临死前给‘119’打了报警电话,保证了您的‘不在场证明’。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个手法与您伪装成经理的样子,把辽子叫去的方法,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另外,她是不是还在柜橱中,发现了繁春存放的天然红宝石和天然蓝宝石的戒指,以及人工宝石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专务家中,找出的两块酷似天然宝石的人工宝石,那是一个月以前弄到手的。后来交给了加工者,让他按同样的样式进行了伪制。3月7日加工好后,他们打来电话,还是专务让要来的呢!……我记得是市川的加工厂。因为平时,繁春专务不公开和他们来往,都是暗中联系。7日那天的晚上,我从繁春专务的口中,套出了这个秘密。他只好让我去取来了加工好的人工宝石,我们还在一起吃了晚饭。 “繁春专务死后,我才知道,他已经把经理手中的宝石,也换成了人工合成宝石。他也真够可以的,居然连说都没有说一声,就这么办了。那些天然宝石藏在了什么地方,或是他已经卖掉了,他死后至今也弄不明白。但是我不认为,他仅仅是为了得到经理手中的天然宝石。我认为他的目的,是为了让经理知道,人工合成宝石的价值。因此,我认为他采取的是‘以恶制恶’的手法。 “由于这个原因,在事件当晚,在繁春专务的手里,才会出现红宝石和蓝宝石,而且,还有酷似真宝石的人工宝石。也许他在那里,放上四块宝石,目的是让万梨子小姐看到。 “他死后,到了那个房间的万梨子小姐,也注意到了柜橱里的宝石。但是,她立刻想到:为了给调査工作,起到误导的作用,她便把人工合成宝石的戒指盒中的收据,随手取了下来,把这两块人工宝石,放进天然宝石的盒子中,拿走了天然宝石。而且,这样一来,她便可以对前来取证的刑警,若无其事地暗示,有人偷换了宝石的可能。 “但警方将宝石,委托专门的机构,进行了成分鉴定,第一次明确了,这是由技术精湛的加工者,加工而成的人工合成宝石。这个结果,使我一度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但是,警方没有在我身上找到证据,把藏书网我‘放’了以后,调查便陷入了困境。这样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警方渐渐地怀疑:龙门寺拓野经理的失踪,究竟是不是自杀了?但是,只要经理在遥远的山中埋葬,不被人发现,繁春事件也永远是个谜。这难道不是您的如意算盘吗?” 久野慎像突然疲劳了一样,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辽子,那目光在问她,还有什么补充没有。而辽子的确想确认一点,但嗓子不知被什么堵了一样,一句也说不出来。 久野低下了头,用沉重的语调说道:“我的推理全部都讲完了。您认为这都是事实吗?”

04

寂静笼罩在三个人的身上。屋里又比刚才多了几位客人,但忠谷辽子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 沉默并不很长。舞坂永介率先打破了僵局。 “如果说有一点不正确的,需要更正的话……” 他的语气阴惨、僵硬,仿佛尽力用理智,在压抑着感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向辽子这边探了探;辽子感到了这一点,抬起头看着舞坂。他那双昏暗的眼睛,完全是疲惫不堪地盯着辽子。 “绝不是由于你的出现,才使我们下决心杀死龙门寺经理。我们只是在事后,想利用你的出现,实现我们的目的而已。” 正是这一点,才常常令辽子感到心中,产生出一种无法忍受、而不可名状的不安来。 “无论从哪一点上来说,对于你都是无法补偿的事情。”说到这儿,舞坂永介突然止住了话头,他僵直地瞪大了眼睛。 “目前还有一点……”舞坂永介的视线,又慢慢地转向了久野慎。 “你刚才说,把这个事件引入迷宫是我们的目的。但我们并没有这个打算,我们从没有坚信,会逃脱命运的惩罚的。我们明白,终于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来。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是说人不能和命争吗?” 舞坂永介那对薄薄的、富有智慧的嘴唇上,露出了淡淡的一丝微笑。他把杯子端到嘴边,稍微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到桌子上,然后久久地盯着杯子底,“万梨子是我姐姐留下来的孩子。姐姐在20岁时,嫁给了一个外交官,21岁时生下了万梨子,但两年后就死于心脏病。姐夫在欧洲工作的时候,就把万梨子寄放在顿原的娘家,但姐夫又在就职期间,被卷入了恐怖分子的事件中身亡……” “啊!……”久野慎第一次听说这些悲惨的往事,感到挺吃惊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万梨子就一直住在了顿原的老家,在她4岁那年,我在东京上大学。当时我的父母都健在,山冈夫妇也对万梨子照料的很好。我在假期回家的时候,也常常和万梨子相处的很愉快……” 舞坂永介的嘴边,仍旧流露着微笑,那微笑中充满了温情,仿佛诉说着深深吸引了他的遥远的故事…… “我20岁的时候,在一家机械公司工作。认识了一位英国姑娘并结了婚。但六年后我们又协议离婚了。当时的理由是,我们双方性格上的差异很大,但真正的原因,也许是万梨子的存在,左右了我的人生吧。万梨子高校毕业后,也到了东京,寄宿在一家私立髙校。但每到周末,她就来我家……” 说到这里,舞坂永介的脸上,再次被一股愁云笼罩,眉间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当万梨子从美术大学毕业时,我们发现我们之间,产生了相互的感情。如果按世间的习俗来看,我们两个人明白,这已经是违反人伦的情感的变化。但是我们两个人,却拼命地反抗着这一人世间的观念。在我第二次去伦敦研修期间,万梨子与经理的内弟——中野朗订下了婚约。也许久野先生还应该记得:中野整日里总是酗酒,不是一个值得姑娘信赖和依靠的男人。但他却拼命地追逐万梨子。由于我不在,万梨子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这门婚事。她打算把我的真情,永远永远地封闭在深深的心底,但在结婚之前——那是我在后来听说的,那天喝醉了酒的中野,突然闯进了万梨子的卧室,用暴力把万梨子按倒在床上,在他看来,万梨子已经属于他了,那她当然应当允许,自己占有她的身子。但万梨子再也忍无可忍了。她在拼命反抗中,顺手拿起了一块大理石的烟灰缸,突然砸向了中野的脑后部。当然她并不是想打死他,但由于中野当时喝了许多的酒,加上多种因素,他一下子发生了心肌梗塞便死了。 “万梨子只好如实报告给龙门寺经理。中野是经理的内弟。从万梨子看来,她认为应当首先报告给经理,在向他谢罪后,自己向警方投案自首。但是,经理决定将中野的死,伪装成交通事故,把万梨子从警方,和社会舆论的压力下解脱出来……” 说到这里,舞坂永介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压力一样,用拳头压在嘴唇上。 “我从英国回来以后,听说了中野事件之后,我们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虽然当时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但听说中野终于未能夺走万梨子,我的心里若喜若狂。万梨子的行为是万不得已,是正当防卫。我回国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们之间,如同久旱的禾苗,遭遇了春雨洗刷一般,在不被人们所知的情况下,如饥似渴地渡过了一段蜜月般的生活。但是,我仍旧在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万梨子也更加坚强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于是,她开始喝酒了。而且越来越厉害,以致发展到每天晚上,喝一家换一个地方,情绪十分烦躁。而且,一到我家里来,便悲伤得什么也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痛哭。在外人看来,万梨子是个清高的女人,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宛如一个小孩子一样脆弱。因此,我无法阻止她的行为。” 舞坂永介说着,渐渐流下悲伤的眼泪。 “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自己终身不娶,一直守护在万梨子的身边,对她投入了我的真情。对我来说,我知道这是十分勉强的,但是……龙门寺经理向她提出求婚的事情,酿成了这次事件的时机。” “中野事件以后,万梨子对经理怀着一种报恩的感情。虽然经理不应当以此为要挟,但万梨子还是决定,顺从他的要求。只是不堪忍受经理以恩人自居,而对她为所欲为。对此我也气愤不公。但万梨子——不,是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随着和经理结婚的日期临近,万梨子的心逐渐失去了平衡,她常常到我家去哭诉,她说:她与龙门寺经理的缘分如同白纸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看到哭得死去活来的万梨子,我不禁回忆起了中野事件,同时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3月22日的傍晚,当我知道龙门寺经理离开了公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便下决心去他家拜访。我对他隐瞒了万梨子的情况,和我与万梨子的关系,希望他不要那样对待万梨子。但是,经理并不答应。在他的追问下,他看出了我的真实目的。我只好把事情向他坦白。但是,经理是个火暴脾气的人,他容不得别人,与他的人生观和道德观相左,于是,他斥责我与万梨子,发生了违反人伦的肉体关系;而且,肯定是发觉他一直信任的人,居然也在他背后,干了背叛他的事情,并因此而被激怒。他明确地答复我,绝不‘出让’万梨子,并嘲笑我违反人伦、如同禽兽。他一反平日文质彬彬的模样,竟然破口大骂。他说他绝不许万梨子离开他半步。并还威胁我,要把我从公司里赶出去……”舞坂永介越说越激动,双手不停地攥成拳头,“我也顿时火冒三丈,并突然决心为一个女人,而要和经理一争高低。这是事实。我默默地站起来,我忘记了一切……混蛋!我拼命地用双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听到这里,辽子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并默默地低下了头。这时候,舞坂永介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似的,环视了一下四周。久野慎也茫然地向四下看了看。大概已经将近打烊时间了吧,俱乐部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服务员们也似乎注意到,这里的气氛不对,躲在远处向这边张望着。 舞坂又喝了一口饮料后,恢复了冷静,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便决定:用我的轿车,把龙门寺经理的尸体,运回我的家中,并装在计划那天晚上卡车来拉走的,装有铜像的木箱子里,再送到顿原。在这之后,我才考虑到利用辽子的存在,和围绕在目前经理身边的复杂条件,来制造龙门寺经理突然失踪的假象。再后来的事情,就和你说得一样了。但是,我们从未考虑过会逃过这一切的:从龙门寺经理在我手中,断气的那一刹那间,我就意识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许从老早以前,我就预感到自己,终将要走进一个死胡同中吧。”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久野慎像呻吟般地喃喃说道,“如果那样的话,为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吧?在这个世间中,人们都是按着一定的生活轨迹,活动和生活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采取怎样的行动……对此我也难以解释,当时我为什么那残酷地下了手。但是,人们在长久地,压抑着一种不正当的欲望,并企图调节心理平衡时,毕竟生理上的冲动,是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四平八稳。难道不会积了多少年、多长时间,突然喷发出来吗?现在想起来,引起我巨大冲动的导火索,正是人工合成宝石的缘故。” “什么?……人工……人工合成宝石?”久野不解地问了一句。 “嗯。目前可以制成,与天然宝石十分近似的结晶体了,也就是你们听说的‘人工宝石’。但是,现在还可以通过各种鉴别手段分辨出来,而且,成本也过于昂贵,因此,还不能投入市场。但是,我坚信在不久的将来,市场上一定会生产出来,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区分出来的人工合成宝石,而且还会大量上市。因为目前阶段,就是一般水平的人,也可以借助检测仪器,鉴别出宝石的真假,但总有一天,人们会制造出无法分辨出真假的宝石。这是历史发展的法则。” 舞坂永介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漆黑的夜空。 “当人工合成宝石完善之时,就是人们对宝石的价值观,为之改变之日。那样一来,天然宝石给人们带来的荣誉、无与伦比的美、财产价值将不复存在。人们会把天然宝石和人工宝石,统统看成是一种漂亮的玻璃。当然也许会看成是与普通的玻璃,没有多大区别的东西。会有那么一天的!人类社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的。对于事物的价值判断、道德与善恶的标准,都会变化的。那样一来,我只想手中保留一块,永远也不改变真实本质的宝石。当时我只是疯了一样,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突然,辽子仿佛看到刹那间,在舞坂永介的两只眼睛中,放射出不可思议的、爽朗的神色来。 他说到这儿,一下子中断了。整个俱乐部里,一片寂静。 此时此刻,整个饭店都沉浸在了寂静之中了吧。外面的雾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坡道上惨白的路灯反射着光。 远处的电话铃响了,好像在进来的门口那儿。电话铃响了两、三声后,一名服务员走过去接了。 “舞坂先生,您的电话!……” “啊!……”舞坂永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平静地点了点头,并向久野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久野慎和忠谷辽子,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辽子对刚才舞坂的话,陷入了沉思之中,最后她想到了顿原的墓地。 “和你们推测的一样。”舞坂永介这样承认道。 也许,龙门寺拓野就长眠在那里。想到这里,辽子眼中不禁噙满了眼泪。 “去了这么久?”久野慎嘟哝了一句。同时,辽子也注意到了这点。 舞坂离开这里,足有三分钟了!电话那边已经听不见讲话声了。 久野站了起来,辽子也站了起来。 果然在通道的中途,一架电话机放在专门的架子上。听筒已经放回了原处,舞坂永介不见了!…… 在大门口,身穿制服的服务员,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久野本想问一下,但他又想了想,推开了门。辽子跟着他来到了走廊上。 他们来到电梯间,号码“1”在闪烁着。久野按了一下按钮。等电梯的时间,仿佛很漫长。当两个人来到庭院时,看见一辆汽车,正在离开停车场,朝饭店通向大街的汽车道上驶去。 他们看到开车的是舞坂永介的侧脸…… 久野和辽子,朝自己的车跑去。在黑夜中,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辆“美洲虎”牌汽车,它正向下坡道驶去。 当车子在绕过一棵樱花树,而转了一下车头时,助手席上的女人,侧影露了出来,他们看到这尊剪影,正依偎在舞坂永介的身旁。 “是万梨子小姐!……”辽子突然开口说道。 那辆车加快了车速。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我们去报警吧,只要把事情说明,他们一定会受到通缉的。”久野用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道。 他们俩肯定会知道这一点的。只是他们两个人,也许是在这最后的有限时间里,再一次地进行最后之旅吧,燃尽生命之火,坚守那不变的真情。 久野慎和辽子一起,把车又开回了饭店前的车道。深夜的饭店,大部分窗户都没有了灯光,仿佛比白天要大了许多的庭院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雨后的夜空,繁星点点。 当他们抬头看到这星星时,耳边又响起了舞坂永介刚才说过的话:“永不改变真实本质的宝石……” 苍白而优美的星光,使辽子又想起了母亲。如果回过头来看,也许母亲玉枝,也会对龙门寺拓野一直抱着这种痴情,而走完了人生旅途的吧…… 像是为了离别的后悔,玉枝在20多年中,一直珍藏着那块怀表。到她临死之前,想把自己的怀念告诉他。难道这是母亲重于一切的希望…… 无论如何,这一点自己算是做到了。因为自己把那块怀表,放到了龙门寺拓野的手中。 但是,在那之后,死神就找到了他。完全像是被玉枝的魂领走了似的。 难道这是刻骨铭心的爱,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难道人世间在任何时候,都有人在追寻着这真实不变的爱吗?…… 辽子的视线中,出现了舞坂永介和万梨子,那相依偎、拥抱着的雕像,并静静地向远方飘逝。于是,一股不可名状的痛苦,充满了她的心中。 久野慎把双手放在了辽子的肩上。 “如果顿原的土葬墓,一旦被挖掘开来,真相就大白了。那时,我们也一块去儿顿原吧!……” 辽子流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自己将在那里,再一次和父亲相见。这就是不幸的邂逅吧。肯定父亲是这样期望的。 “这个事件解决之后,你一定不要生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中。”久野慎如此叮嘱着辽子。 “嗯!……” 从放在肩膀上的久野的双手里,又传来了一阵温馨,这是他在向辽子传感着,他对于自己和辽子,共有的伤痕的意志。 两个人开始行进在曲终人散的道路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