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代课老师事件簿》 第一章 6X3

01

闹铃声把我从梦境拉回现实里来,我不情愿地睁开眼,迎接这烦闷的一天。 我磨磨蹭蹭地爬下床,睡衣也没换下,就开始拾掇早餐了。早餐可用不着那么讲究,炸土豆,荷包蛋,再来一杯提神的咖啡足矣。若能有个枕边人,我大可不必起个大早亲自捣鼓这些麻烦事,怜哉叹哉,我乃是华丽的独身,身边别说是能做老婆的女人,连个正经的女友都没有。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有,凭我这烂泥糊不上墙的个性,也捣鼓不出什么名堂来。 在六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房间里,对付着简单的早餐,我瞟了一点电视里早间节目中显示的日期。再怎么逃,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啊,九月二十号。值得安慰的是,与郁闷的每日伊始不同,外头竟是晴空万里。这个季节里晴天可是稀罕物,这样霉兮兮的日子,再配上个梅雨天的话,我可是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了。好歹,还剩个天公肯疼我。 吃完早点,刷牙洗脸。今天估计不会比昨凉快多少,但我还是得裹上那层傻热傻热的西装,连领带都不能省。真想死啊! 一文字小学,从今天开始那就是我的新职场了。五年二班的课任老师休了产假,这份工作落在了身为代课老师的我的头上。有活干了,照理说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但可惜了,我天生好逸恶劳。哪怕是穷得揭不开锅,也只对自己喜欢做的事感兴趣。说到这份上我不得不强调一下,我可对教师这个行业没多少好感,之所以会从事这行,纯粹是因为到大学三年级的节骨眼上才发现自己已经赶不上就职大军了,事急从权来了个大转行罢了。 代课老师——怎么听怎么不靠谱,终非长久之道啊。 这一文字小学地处城郊,规模不大,校龄可不小,稀奇的是校舍的隔壁竟是座神社。来到新职场,我先到职员室里找教务主任做了工作交接。这叫做林田的教务主任长得倒奇特,铜铃般的大眼配上一张宽嘴和上翘的鼻孔,与蜥蜴神似。 “年轻人啊,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尽管放下包袱去干。村山老师就是个悠哉的人,孩子们也都习惯她那种性格了。”林田教务一边拔着鼻毛,一边说道。 看来村山指的就是那请产假的老师。话说,在新职员面前拔鼻毛的人也有资格说别人悠哉?当然,这话可不能对新上司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再说了,我本来就对这工作谈不上什么动力,只要努力在在职期间,不被人挑毛病就好,一切秉持得过且过原则。 随后,从五年级学年主任开始,林田教务把在座的所有老师一一给我介绍了一遍。我自然是没停地鞠躬,没口子地问好。毕竟初来乍到,这些礼节性的工作还是得做到位的。说实在的,这么多名字能记住一半算不错了,何必费那脑力,估摸着对方也没几个去记得我的名字。只要村山老师放完三个月产假回来,和这些人就算走在大街上照了面,估计连招呼都不会打的。代课老师相当于临时工,谁没事会去和一个临时工打得火热?大概连欢迎会也替我省了吧? 一通寒暄下来,我终于能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了。不用说,这八成是那村山老师的办公桌了。桌上的东西任你折腾,但去动抽屉就有点那啥了。切,这破抽屉里还能藏着啥宝贝不成,自恃清高的我也不屑去动。 我刚把上衣脱下,搭在椅子靠背上,“小伙子多大岁数啦?”坐在隔壁的人竟向我搭话了。我侧过头,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年过四十的胖大婶,瞧这模样,哪像是个站讲台的,分明是个在超市的低价区浴血奋战的中年妇女。这位大妈老师名叫滨口。问我为什么会记得住?废话,刚听到的就忘你当我的脑袋是摆设吗? “二十五了。”我老实回答。 “哦哦……”看来她还想问些什么,一双小眼直盯得我不自在。 不用说我都知晓她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大学毕业好些年了,为啥还做代课老师这么不靠谱的玩意。通常一被这么问,我都会厚着脸皮扯谎——自己梦想做个推理作家,做代课老师是为了挤出时间写小说。至于对方是当玩笑话还是当真,就不关我的事啦。 但滨口却不做深究,话题一转,“你得上点心啦。二班可有两个问题学生呀。”这语气,就像是在说什么国家机密。 “哦哦,是吗。” “山口和斋藤,两个都是男生。” 我翻开名簿,找到了山口卓也和斋藤刚两个名字。 “班上的霸王?” “可以这么说吧。” 滨口左手支着下巴点了点头。晒得黝黑的手,只有无名指根部透出一丝细白。 “听村山老师说,好多人都被他俩欺负。” “她就没去说点什么?”这可不算稀罕事,话到嘴边又被我硬吞了下去。 “村山老师肯定有找他俩谈过话啊。但那俩霸王可不是听话的主。” “嗯……”看来这村山老师可不像刚才教务说的那样悠哉。“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的忠告。” “别太过逞强咯。你第一要务,是平稳地度过这三个月。”她微笑道。 我点头。用不着你提醒,我意就在此,哪会傻缺缺地管这档子闲事。 上课铃响,即将迎接到这里的第一堂课,我不禁收敛心神。

02

我在五年二班门前驻足,教室中传来一阵阵喧闹。好一群野猴儿——我心中腹诽,一声叹息后,无奈地推开了教室门。在教室里撒泼的猴儿们齐刷刷地瞥了我一眼,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归位。瞧那一张张愣神的猴脸,怎么着?就没见过新老师啊?猴儿们归位后,一双双小眼睛依然像我行注目礼。 成败就在此一刻了!好歹我也算是个资深代课老师,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若在这关头扮傻赔笑的话,今后可休想让这群旁若无人的野猴儿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立刻进入点名环节。我可没义务抽出时间陪这群野猴儿闲扯逗笑,他们的欢心又不能换钱。瞧这帮孙子们木讷的表情,貌似还没缓过神来。哈,大快人心! 传说中的问题学生,山口卓也与斋藤刚坐在最后一排。两人并不是隔壁位,中间还隔着个永井文彦。点名那会儿,山口一直在对永井说话,这一切可没逃过资深代课老师的法眼。看样子,这仨小屁孩是一伙的。 第一节课是国语课,教的是夏目簌石的文章。我有意探探这群刺头的底,直接点名山口来念课文。这臭小子竟毫不掩饰地翻了翻白眼。 “村山可没让我做过这事儿。”这声音放在五年级小学生上略显粗了。他不情愿地站起身,瞧那体格,呵,比其他小猴儿整大了一圈。 “不会吧?” 我故意奇道。山口没有回答,只是满脸嚣张地扫了周围的小屁孩一眼。 猴王有令!猴孙们连忙点头如捣蒜。 这臭小子倒混得不差,收了这么好些小弟。 “哦哦,真是这样啊……但是,现在我是你的老师,我想让你念。别磨蹭啦,念吧。” 山口的猴目望我脸上狠狠一瞪,若是性格怯弱一些的老师,或许会打退堂鼓。但他也不瞧瞧对手是谁,我堂堂资深代课老师,能被这小眼神吓着?本来就活着就没什么尊严了,再被这种小屁孩瞧不起的话,我还活不活了。 一轮眼神攻势下来,由不得山口不服软,他老老实实念起了文章。果不出我所料,念得糟糕透顶。我中途打断他好几次,修改他的口误。至于山口那愤愤恨恨的小眼神,直接被我给全盘无视了。 与野猴们的斗争初战告捷,第一堂课过得还算顺利。估计小兔崽子们正眼巴巴地盼着老实的村山老实早日归来呢。我也不怵他们会回家和老猴告状,就算老猴儿真的杀到学校来,我这可占着理。学校总不至于因为我严于管教,就要我卷铺盖走人吧? 下班回家时,天上的云层开始蠢蠢欲动了。这不,还没到赶车站呢,一枚雨滴落在了我的鼻头上。 翌日一早就唰唰地下着雨。看来天公还没温柔到连续两天为我提供晴天服务。抵达学校那会儿,雨势稍稍缓了些,但操场上布满水洼,我不禁皱眉,这回又有的折腾了。 第一节是体育课。本预定领小崽子们到操场上跑五十米的,瞧这模样都可以游泳了,看来得找滨口大姐请教一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来到职员室,滨口不在,我只能做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她。 上课时间快到了,滨口那臃肿的身影仍未出现。 “滨口老师今天请假了?”那个不晓得叫啥的学年主任,也对滨口的缺席感到疑惑。 对呀,我直接找这个学年主任商量不就成了。 “哦哦,安排他们到体育馆里去玩躲避球就行了。我们下雨天碰上体育课都是这样处理的。”学年主任回答道。 “器材都在体育管里吗?” “嗯,体育器材都安放在体育馆里的。你知道钥匙在哪吧?” “我知道,谢谢了。” 到五年二班教室时,猴儿们已经开始换体操服了。一听可以玩球,咋呼地拍手叫好,山口和斋藤也不例外。猴子也爱玩球? 回到职员室领了钥匙,我带领群猴前往体育馆。这体育馆是兼着礼堂用的,正门离教学楼不远。我打开馆门,小屁孩们一拥而入。馆内黑漆漆一团,不知谁开了电灯,强光晃得我眼疼。 咦?情况有异。只见猴儿们兴奋的步伐骤停,全堵在了体育馆门口。 “搞什么搞什么?傻站在门口干吗?还让不让后面的人进了?” 我不满道。前边的女孩转过身。 “老师,有人躺在里面。” “哈?” 我费力地从愣神的猴群中开出一条道,进入馆内。果真,一个人正静静地躺在体育馆中央。我赶忙走向前去。 是滨口老师!我下意识地想去扶起她,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了了。 她的胸口一片鲜红……是血!而且,还插着一把似乎是刀具的东西。 “杀人了……”我失神道,同时注意到了尸体旁躺着些个奇怪的东西。这是比赛计分用的数字板!数字分别为3和6,还有红白两面旗帜,被揉成条状,呈X形摆放在两个数字之间。

03

地方警署派警察来了。呵,这位叫根岸的哥们生得好气魄。虎背熊腰,浓眉宽脸,再配上眼神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瘆人寒意。警署派错人了吧,这位仁兄究竟是官是贼!? 我被这野兽刑警拎到体育馆的一角录口供。跳马箱坐着挺舒坦,学年主任和教务却像犯了痔疮,一副坐立不安的表情。特别是教务,惨白惨白的脸色,大有蔓延到上方地中海的趋势。 从我这听取了发现尸体的经过,根岸刑警眉头挤出个川字,用手中的圆珠笔挠了挠头。 “你觉得,那计分板和旗子,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这些玩意还能有什么特殊含义?” “你发现尸体时,那些物件就都摆在那了吧?” “我觉得我刚才描述得已经够明白了。” “嗯,所以我才想问了,你们平日里不会也喜欢这样把东西乱丢吧?” “应该不会吧……”我瞥了教务他们一眼,“我是昨天刚到这赴任的,可不敢妄下断言。” “平日都会收在体育器械室里的。”从刚才开始一直处于梦游状态的教务这才回过神,急忙接茬道。 野兽刑警眉间的川字更浓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6乘以3?”我心血来潮地试探道。 警察凶目一瞪,“你说什么!?” “【6乘以3】啊。你瞅那交叉的两面旗子,不觉得像个乘号吗?” “噢……”根岸刑警这才缓过神似地揉了揉下巴,“被你这么一说,还倒真像。那你知.道这【6乘以3】有什么含义吗?” “不知道。”我这头摇得没丝毫犹豫。“我只是觉得,瞅着像而已。” “教务先生呢?您俩有什么头绪?”没从我这得到答案,警察把希望寄托在了教务和学年主人身上。 霉运二人组头摇得比我还利索。 根岸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道。 “那些物件不可能只是凑巧丢在那里的吧。我觉得那一定是滨口老师临死前留给我们的讯息。” “嗯嗯,我晓得你是什么意思,死亡信息嘛。”我不假思索就搬出了这个推理小说里被用烂了的词语。 根岸刑警有些面有不愉了,估计是不高兴我把现实的案件与虚构的小说混为一谈。 “话说回来了,你有去过体育器材室吗?”警察指了指位于体育馆一角的体育器材室,问我道。 那旮旯貌似是专门收放运动器械的。我初来乍到,还没机会到那拜访过呢。我对警察实话实说。 “这么说,你自然是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咯?” “体育器材室里怎么了?有什么古怪吗?”此时的教务可受不了这样的一惊一乍,怯怯问道。 “确实是有些古怪。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亲眼去瞧瞧吧。” 眼前的刑警大人都这么开口,我们哪敢不从。话说,从刚才开始,就有几个警察于体育器材室进进出出的。 我跟在野兽刑警的屁股后,走进体育器材室。乍瞧到室内的状况,冷静如我也不禁惊叫出声。 “怎么样,算是古怪不?”野兽刑警回头,满脸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何止是古怪的级别了,室内被捣鼓得一团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个被踩扁的乒乓球,如破裂的鸡蛋一般,散落在地上。接着是足球和躲避球,均被狠狠挨了一刀,无一幸免。连储藏在架子里的羽毛球们也难逃毒手,被拔成了藏书网与教务大人一般的秃头。 “这,这到底是……”学年主人的语气有些颤抖了。 “昨天,这还好好的吧?” 警察问道。学年主任和教务可劲儿地点头。 “那这十有八九又是凶手搞的鬼了。”根岸双臂环胸,凶目望四周扫了扫,自言自语。 “这凶手也真是,和这些球有什么过不去嘛。”教务的老脸能苦出水来,“这下倒好,得全部买新的了。预算啊预算,经费啊经费……” 我有些服这个蜥蜴脸教务了。看来在这个秃头蜥蜴眼中,一个老师的性命,还不如一堆二手体育器材值钱。 这时,一个年轻警察进来,在根岸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根岸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说完看向我们。 “滨口幸三先生赶来了,你们有谁要去打个招呼的?” “滨口幸三?谁?”蜥蜴脸疑问道。 “滨口老师的丈夫。” “哦哦……”蜥蜴脸恍然,瞅了瞅我和学年主任。 “那我先去和滨口先生打个招呼了。” 算你个老蜥蜴还有些用处。我暗自松了口气。我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场合。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啊,说这些套话时,真不知要摆出副什么表情才好。 “那就麻烦你了。”学年主任也忙不迭地点头。这种关头,还好有个教务主任打头阵,否则,在校的老师们可真没脸捧这个饭碗了。 我和学年主任离开体育器材室,朝体育馆出口走去。而岸根和蜥蜴脸又回到了跳马箱旁。一个身着茶色外套,金丝眼镜的男人,在一行凶神恶煞的警察队伍中相当扯眼。他正坐在跳马箱上,用手帕捂着脸,嗷嗷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瞧这模样,这惨兮兮的小男人就是滨口幸三没跑了。

04

今儿还用的着上课?且不提如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在校园里搜刮线索的警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透漏了消息,新闻媒体也闻风而至。当然,最让我抓狂的,还得属这群小屁孩叽叽呱呱地瞎起哄,瞧那德行,估计碰着春游都不带这么兴奋的。 学校组织临时会议,吩咐我们照常上课。拜托校领导们来瞧瞧这群猴儿们的亢奋样,再下决定不迟,咱是老师,不是驯兽师。窗外只要一有些动静,教室内立马炸开锅,就这状况,任我是再资深的代课老师也得投降。 还好,到午休时间,大部分的警察就归巢了。媒体队伍也做鸟兽散,看来咱的老校长是弯折了腰了。 简单对付了午餐后,我回到职员室备课。难得有谈资,周边的老师围绕这起案件扯起了淡。自动过滤大部分的废话,我从他们的交谈中,捞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最后见到滨口的,是这个叫山田的老师。他俩是在昨晚八点一齐下班的。但刚走出校门,滨口突然说自个儿把雨伞忘在体育馆后头了,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昨天放学后,她有到体育馆的花坛附近巡校,估计就是那会儿把伞落下的吧。确实,昨儿傍晚那雨下下停停的,会把伞忘了也说的过去。 问题是,滨口到体育馆里去干嘛?她是把伞落在体育馆后头,干嘛要进馆内去。再说了,她是怎么进入馆内的?体育馆在放学后应该就被锁上了才对。至于这点, 8b66." >警方那头已经推出一个结论了。体育馆后的窗户被打破了,最重要的是,滨口的鞋子和伞就被放在窗户下面。 实在找不出理由可以>解释滨口会去打破窗户潜入体育馆。那这窗户是谁打破的呢?不用说了,十有八九就是那凶手了。 滨口去取伞时,瞅见体育馆的窗户被打破了,她好歹在巡校,自然要到馆内一探究竟的。但馆门被锁上了,她只能爬窗户啦。 至于凶手打破窗户潜入体育馆的理由嘛,据目前所掌握的状况,多半是以破坏体育器材室为目的的。倒霉的是当场被滨口逮了个正着,慌乱之下,狠下杀手。——这未必就是事实,但至少警方那边是这样推理的。 那凶手为何要破坏体育器材室呢?对这个问题,警方那边也是一头雾水,遑论我身边这群吃饱饭闲着唠嗑的老师了。 第五节算数课,我来了场突袭考试。猴儿们自然是一脸怨气。有几个好事的小子,壮着猴胆地来找我打听滨口的事。这事儿能和你们这群小屁孩说?我自然不会给他们好脸看。不知是推理剧看多了,还是探案游戏玩多了,如今的小孩似乎不怎么把凶杀案当回事儿,倒是这好奇心却是渐展。 考试中,我一会儿坐在讲台上,一会儿到窗边站着,但双眼就没从猴儿身上移开过。若是正式老师,这会儿估计都会选择偷偷打个盹什么的,但身为代课老师的我就没有那份特权了。校方对正式教室这种偷点小懒的行为睁一只眼一只眼,对代课老师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都不用学校亲自炒你,若是这事儿流传开来,你自己都没脸再在这待下去了。所以说,就算我再怎样好逸恶劳,在这档子事上,还是得守些分寸。 考试开始还不到十分钟,坐在后排的俩小霸王就开始不老实了。俩小崽子见我面朝窗外,肥着胆子搞起了小动作。呵,很不巧我可是人送外号三只眼,视觉的涉及范围能与变色龙一较高下。我这一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慧眼,不知让多少不识相的小鬼在考场上认罪伏法。 小鬼们的作弊手法谈不上高明,说白了就是抄中间永井文彦的卷子。山口和斋藤在两旁低声催促,永井就朝两人挪一挪试卷,方便他们看见。看样子,就学习成绩而言,永井在这捣蛋三人组中倒还算是有两下子。 我装着没注意到三人的小动作,悠哉游资地往后排走来。山口和斋藤的小动作骤止,浑像换了个人,作正与难题搏斗状。我绕到三人身后,瞟了瞟三张试卷。果不出我所料,三张试卷上的答案如出一辙。连错误答案都抄的分毫不差,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三人组再蠢也意识到自己罪行败露了,小胳膊小腿明显僵硬起来。我可一点儿不着急,这机会可难得,得慢慢一场享受。盯着仨猴儿的后脑勺,脑子里搜索着一百种猴子的料理方法。把仨叫到办公室开说教大会这种没有创意的方法,可填不饱我胃口。 我正分析精神上的折磨和肉体上的折磨孰优孰劣呢,一块小玩意滚到了我的脚边。是永井的橡皮擦,我下意识地去弯腰拾起。就在弯下腰的那一刻,我在永井的裤脚里,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小纸条?这臭小子倒留了一手,作弊都做到脚上了……不对! 这个瞬间,一个惊人的假设袭向我的脑神经末端。我顶着脑中的一阵麻意,默默地把橡皮擦放回永井桌上,高声对学生们宣布道。 “下节课,补第一节没上成的体育课。今天值日的同学,去准备好躲避球吧。” 这扑克脸老师这回玩的是哪出?怎么着突然就知人情晓冷暖了?猴儿们楞是没回过神来,不禁面面相觑,从身边小伙伴的表情里都能瞧出同一种味道——陷阱!这一定是捕猎者的陷阱! “愣啥神呢?躲避球不正是你们的挚爱吗?” 我对猴儿们的反应有些不满。坐在第一排的孩子怯生生地问道,“真,真的可以吗?” “还能有假啊?该准备的去准备了,麻利点儿。” 我话都明白到这份上了,这群傻小子们还是愣了半拍才欢呼出声。我瞥了眼捣蛋三人组,山口和斋藤自然是欢实地撒泼,而永井却耷拉着个脑袋,瞧不清是什么表情。

05

雨停了。我让孩子们换上体操服,到校舍屋顶上玩躲避球去。午休时学年主任告诉我,只要不折腾地太凶,体育课可以安排到房顶来上。顺便提一下,下午时,新一批的球具已经被运来了。学校虽小,在这方面倒是相当有效率。 第六节上课铃声已然响过,但我却赖在职员室的椅子上懒得挪窝。躲避球这种运动整不出什么事故,尽管由孩儿们瞎折腾去,而我们老师呢,可以趁这段时间空下手来干自个儿的事——这依然是学年主任所传授的教师心得之一。遇害的滨口老师就经常施行这类放养政策,为自个儿图个清闲。若放在平时,就冲我这好逸恶劳的性子,偷起这些合法的小懒来是没任何心理负担的。但如今的情况可容不得我忙里偷闲了。 看表,整好十分钟,是时候行动了。我离开职员室,来到校舍顶楼。鬼鬼祟祟地把通往屋顶的门推开一条缝儿,动物观察计划开始。 猴儿们貌似闹腾得挺欢,一面瞎咋呼着,一面动跑跑西窜窜,还能听见阵阵笑声,总之就是不带消停。但待我一细瞧,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单纯地玩躲避球。 猴儿们分为两队,正进行比赛呢。一边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永井文彦孤零零一人幸存。而山口卓也带队的敌军,却丝毫没有收拾这位残兵败将的意思。他们只是不停的传球,也不发动攻击,意思再明显过不了,就是要让这个可怜的残兵全场奔波劳命。永井有好多次停在敌人面前作活靶状,意图结束这劳心劳力的奔波,但可惜,对方自然不会随他的意。 这时,永井小队的队长,坐在一旁观战的斋藤刚耐不住性子了,怒嚎道。 “混账!永井你傻站着干嘛!跑动!给我跑起来!你若敢故意挨球,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猴王的怒吼相当有震慑力,永井那疲惫不堪的身子又开始绕场跑了。其他小猴儿,瞧着他那狼狈劲儿,正幸灾乐祸地大笑呢。 果不出我所料——。 我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几十双猴眼瞬间被我强大的气场吸引过来。瞧这一张张傻脸,我心中有些小得意。这场突袭打得漂亮啊,这群猴儿估计以为我会像其他老师一样,这会儿正窝在哪个旮旯里偷懒呢。 我目不斜视,迈着大步径直走到永井文彦面前。 “你倒是还击啊!被当做玩具的感觉很爽?” 永井只是默默地垂着头。莫不是被我的气势给吓傻了吧? “算了,懒得管你这破事。我找你有点事,来,陪我走一趟。至于你们嘛……请继续享受这有趣的躲避球时光吧。” 我扶着永井的肩膀,刚走出两步,感觉似乎还忘了什么事,驻足回头。 “我鄙视你们。” 话不长,但杀伤力足够。大部分的猴儿都羞愧了垂下了头。只有那山口卓也和斋藤刚,满脸不高兴地别过脑袋,似乎还在怪我坏了他们的兴致。朽木不可雕也,顽猴儿无药可医也。我深感力不从心。自我中心这种病向来没得治,瞧瞧现在社会上那群不可理喻的成年人就知道了,这毛病全是孩童时期一路带过来了。而这成年人的坏毛病又传染给了现在的小孩儿,这恶行循环不知道走到哪才是个头。只要成人社会里还存在有偏见和歧视,孩童世界里的同类相欺就永无绝日。 我和永井回到教室。课桌上排满了男生的衣裳,却不见一件女生的衣裳。女生是有专门的更衣室的,估计都脱在那了吧。 “潜入体育器材室的人,估计就是你了吧?看了刚才那情景,我多少还是能理解你做出这种事的用意的。”99lib?我单刀直入,开口就对永井问道。 我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似乎把眼前的小男生给吓得不轻。他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偷偷潜入体育器材室,对各种球类狠下毒手,大搞破坏的,是你吧?是你不是?” “我,我没有……”瞧那怯怯弱弱的衰样,我不禁对那俩小畜生的暴行产生一丝理解之意。 “别嘴硬。想看看证据吗?” 我操起衰仔桌上的长裤,也从裤脚中,拈出一片雪白的东西。 “瞧瞧,这是羽毛球的羽毛。今儿早的体育器材室里,就是满地羽毛。而这玩意竟在你的裤脚里出现了。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永井两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猴脸也成了猴屁股。猴眼泪哗哗,小模样好不可怜。 “是你吗?”我刻意压低自己的音调,用平生最温柔最和蔼的语气再次问道。 这柔情攻势上来,永井的小脑袋一提溜,总算是点头承认了。随后垂着头,带着哭腔,对面前温柔的老师尽撒心酸泪。 意料之中,怯弱的永井文彦哪有胆去欺负别人,自己反倒是被欺负的对象。而对他施以暴行的代表人物,不用说了就是斋藤和山口那俩小畜生。俩人像夹三明治似地坐在他左右,纯粹是为了把这条可怜虫欺负地更痛快更彻底而已。 欺负永井的可不仅仅是这俩猴王。其余的猴孙们时刻在欺负永井的队伍中待命,只要猴王有令,立马从精神和肉体上对其进行致死打压。不得不从啊,若稍有忤逆,谁知道哪天自己就会成为永井的替代品。 再说说那以欺负为目的的躲避球比赛。案发当晚,永井料到第二天的体育课八成会因为下雨而换成玩躲避球了,为了逃过这一劫,只能从球开刀了。于是,被逼入绝境的他,做了活了这十余年最胆大的决定。他趁着放学,打破体育馆窗户潜入体育器材室,把躲避球全剐了。但他就想了,只处理躲避球的话,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是犯人吗?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对一干无辜的球类下了毒手。这小屁孩儿看着懦弱,还真有一丝狠劲儿,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我刚想逃跑,突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器材室里不敢吱声,直到外头没动静了,才悄悄出来。然后,然后我就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还,还流了好多血……” “是滨口老师没错吧?” “我,我完全被吓傻了,满脑子只想着逃出那鬼地方。我,我还以为滨口老师她已经死了。” “她当时还没死!?” “嗯,我瞅见她的身子抽搐了一下,才晓得她还剩一口气。我问老师要不要找谁来帮忙,但她没有回答我。” 这小呆瓜,人都成那样了哪还有力气说话。说话是一项同时消耗脑力和体力的动作,其消耗能量之大,不是我们这些无病无灾的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但老师开始地上比划着些什么,我凑过头仔细看了看……” “她比划什么了?” “我也不太确定,好像是三乘以六……但只比划了这么多,她身子一抽,就再也没动静了。我当时满脑袋浆糊,本想直接撒丫子逃跑的。但一想到那也许是老师留下的遗言,我,我……” 要不怎么说这小子有前途。空旷的体育馆,一人一尸,估计是个成年人都得两腿发软。真亏他一个小屁孩还能想这么多。不简单!我瞧向这小男生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你就用计分板和旗子摆成了【6x3】的形状,对吧?” “我身上又没带笔,只能用这些东西代替了。我当时就想啊,若是有人能明白老师想说什么就好了……” “嗯,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我来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了个大大的【6x3】。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是个算式?” 我嘟哝道。永井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算式。” “呵,有意思。来,说说你为什么这样认为的。” “滨口老师不是像这样写的呀。” “那是哪样?” 小男孩来到我身边,在黑板上竖着写了个【六x三】。 “是这样。” “唔……六乘以三,六乘以三,汉字的六乘以三……这么说,还真和算数没关系了。” “嗯,体育器材室里没有汉字的计分板,所以我才用阿拉伯数字的代替。” “原来是这样啊……” 我再瞅了眼黑板上的文字,嘴里不住地嘟囔。六乘以三,六乘以三……噢?嘿嘿,嘻嘻。一个没忍住,我竟傻笑出声来。永井不禁吃惊地抬头看向我,瞧那略带担忧的小眸子,看来这小娃儿是把我当做唯一的伙伴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傻。只是想到了些好玩儿的事。嘿嘿,这太有意思了,六乘以三,六乘以三。哈哈,我简直是天才。” “到底怎么了嘛~” 低头瞧了瞧永井满带狐疑的小脸蛋,我的嘴角扬起一道诡异的弧线。 “破案啦,破案啦。”

06

这不,才第二天,滨口幸三就对警察全招了。其实警方早就盯上他了。且不说这家伙的不在场证明模棱两可,滨口的尸体上,还留着他的头发呢。但这好歹是小两口子,身上残有对方的头发可不是什么稀奇事,警察可不能以此做为由头来逮人。 这就体现出永井文彦的证言的决定性了。警察还没解释完那死亡信息的含义,滨口就老老实实地认罪了。 原来小两口最近正闹离婚呢,原因是幸三搞外遇。而滨口老师向他讨要巨额的抚恤金。怪不得了。我想起了滨口无名指底部的那一缕细白。 案发当晚,幸三一直在学校旁潜伏,本是意图先把老婆骗上车,再挑个没人的地方下手的。付一些抚恤金倒也罢了,要命的是,房产证上写的可是这个娘们的名字啊。夫妻俩现在住的房子,是滨口老师娘家留下来的。 哪知这女人在校门口与同事道了别后,竟又折回了学校里去。幸三只能赶忙跟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永井正在体育器材室里大肆破坏呢。滨口老师瞅见被打破的窗户,爬进窗子里想一探究竟。 滨口幸三自然也跟着老婆爬了进去。馆内伸手不见五指,乃杀人越货不二之所。老天果不负我!这婆娘今天就要丧命于此啦! 滨口这妇女倒也机灵,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不由地惊叫起来。虽看清是自己家那位,但夫妻缘尽变仇家,再蠢也能猜到对方此行居心不良了,立马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滨口幸三早在心里剐了这婆娘千万遍,如今箭在弦上,更是要不得犹豫了。他拔出刀子,玩命地朝妻子捅去。 毕竟是第一回干这档子事,不专业,不仅行事大意,还相当倒霉。说他大意,是因为他动手后竟没去确认对方是否还剩一口气。说他倒霉呢,自然是因为躲在体育器材室里的那只小老鼠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滨口先生就是凶手啊,唉——”教务一脸的悲天悯人。你这称呼也得改改了吧,还先生? 咱正在校长室里。我到警署去给警方说明【6x3】的含义时,也从警方那里获取了许多关于案件的详细信息。这不,刚回校,就被上头逮到这来做报告了。 “那【6x3】到底是什么意思?”教务的蜥蜴脸上布满问号。 “那可不是【6x3】。”我的语气里有着一丝小嘚瑟,“那是凶手的名字!” “哪有这样的名字?” “纠正一下,滨口老师她是这样写的。”我拿起笔,在校长的笔记本上,写下【交三】二字。“没错,【交三】也是念作【kouzou】(音同幸三),这才是凶手名字的正确写法!” (银太君:同学别怪我之前把名字翻译成幸三坑爹啊!作者为了保持推理的神秘感,之前凶手的名字全是又片甲读音【コウゾウ】表示的。若我也故意挑出这两字不翻,或直接用汉语拼音代替,不就明摆着给这个人物带上个【我就是凶手】的牌子吗?所以我只能折了个衷,翻成【幸三】这个在日本还算普遍的名字。我相信作者也是想给读者一种这样的错觉吧。这类文字游戏的翻译最难搞。即便我这样处理,上下文的衔接还是略显牵强。莫怪,莫怪。) “……啊!”这两老活宝倒有默契,反应过来的时机竟分毫不差。 “接下来的,就不用我解释了吧?把交字上下分开,瞧着像六和个乘号不?再加上后头的三字,可不就是六乘以三吗?也怪不得永井那孩子会看错。” 听完我的解释,教务双臂盘胸,作沉思状。 “唔……失策失策,我早该料到的。竟被如此简单的小诡计迷过了眼睛。要怪就怪永井那小鬼,让我们白走了这么多弯路!” “他当时估计是吓坏了吧。” “我能理解你护犊心切。但他一个五年级学生,竟连交通的交字都能看错!我为人师表,能不好好批评批评他!?” 我惊叹于这头老蜥蜴脸皮之厚。吹,接着吹。若真把一具尸体摆你面前,估计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吓忘咯。 “总之,对永井这学生的处罚是少不了了。虽说他算是破案的一功臣,却不能抵过他破坏器材室的过错。”全程坐在边上旁听的校长,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老部下说道。 “罚,得罚,得严罚。”瞧蜥蜴脸那奉承的样儿,似乎挺怵眼前的老人。 “咳咳……”我清清嗓子叫醒正在眼神交流的老搭档,“你们先想到的是如何处罚孩子,而不是孩子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哈。果然呀,果然,在这个社会里,体面高于一切。” 留下这番话,我转身离开,留下俩教育工作者在尴尬的气氛里面面相觑。 走出校长室,我不经意地瞟了楼下操场一眼,碰巧瞧见永井正被几个同班的小子围着呢。这帮臭小子,还不识教训,又……咦?事情似乎和我的想象有些出入。 “警车里太帅啦!里面的机器都是超高级的!就连对讲机都酷毙了!包你们没见过!” 永井正手舞足蹈地卖弄着自己的经历,小伙伴们艳羡的眼神让他十分受用,不由得语气也与往日不同了,多了几分自信。 对啦,对啦,这样才像话嘛——小鬼,我挺你。 第二章 1/64

01

五年三班门前,三个女孩正扎堆闲聊。这仨丫头,铃都响了,不乖乖呆在座位上等待老师大人的到来,在教室门前瞎晃悠个啥。三女孩正聒噪地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丝毫没注意到我正如盯上小羊羔的大灰狼一般走向她们。其中一个小妞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她们聊的似乎就是这报纸上的内容。 “太可惜啦~就差最后那一点点儿!” “是呀,每次都在这最后关头坏菜~” “哪有那么容易,毕竟几率才六十四分之一嘛~” “唉,说的也是,六十四分之一啊~” 仨丫头聊啥呢?能欢成这样,估计也就是什么八卦话题吧。 “什么六十四之一?” 我有意吓吓这三不守规矩的小猫咪,冷不丁地来了这一句。小猫咪们被我这大叔的突然出现惊了惊,对自己的违纪行为却没有丝毫歉意,嘻嘻哈哈地溜进了教室。 教师威严堪忧啊。我苦笑,也跟着走进教室。在教室里瞎晃闲聊的孩儿们瞧见我,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来到讲台前,安静的教室,与前一刻的喧闹形同两个世界。 “起立!”随着值日学生的指令,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行礼!”“老师好!”“礼毕!”一连串指令过后,孩童们再次落座。我每天都得以享受这盛大的欢迎仪式,这可以算是代课老师的唯一福利了。 我熟门熟路地点了名。六月二十号,星期一,五年三班三十二名学生全员出席。第一节是算术课。若是其他老师,在周一的第一堂课,都不会吝啬抽出点时间与孩子们一同分享周末的经历。周末大家都做了些什么呀?玩得开心吗?这是多么其乐融融的时光啊。但抱歉了,你们这回遇见的是我这样的异类。我丝毫没有与这群小不点和谐互动的意思,省去一切废话,麻溜儿地开始讲课。好歹也在这呆了一个星期了,孩子们对眼前这代课老师的怪胎习性也算大致了解了,老老实实地翻开教科书,只是脸上那微微的楞神却是不可免的。 这儿是二阶堂小学,我的新职场。五年三班的老师上个月突然请了生病住院,又是我这代课老师出马的时候了。由于校方不确定他这病得挨多久,我得到了这能让我在暑假之前,都不会饿肚子的好差事。 二阶堂小学位于一处小商业繁华的城郊。来这上学的孩儿,家里多半是开店做小本生意的。所以,可不能奢望这帮孩子素质能有多高,所幸,还算老实懂事。但我的眼光可不好伺候,还是默默地把这分到中下流学校的列表中。 我的算数课讲得中规中矩。其他课程暂且不知,这个班级的算数成绩确有两把刷子。估计是住院那位下了不少心思。祝你早日康复吧,多亏了你的辛勤灌溉,省去了我不少功夫。 习题时间,我在教室内巡视。瞧着孩子们抓着笔的小手勾勒出一步步答题过程,我老怀大慰,这帮小子上道儿。若代课老师一来成绩就下滑的话,我今后还用不用找工作了。 得闲的我,在教室里乱晃,走到后排黑板旁时,视线被黑板角落的几个白字吸引住了。上头写的可不是什么好话,先是第一行“丑八怪”三字,接着是“呆瓜”,最后一行只有个“白”,估计是“痴”字被擦掉了吧。这群小鬼,书不好好念,成天不知道把心思放在哪了。我无奈摇头,顺手把这涂鸦给擦了。 刚放下黑板擦,“哎…别。”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传到我耳边。我回过头,坐在最后一排的胖小子山田赶忙按住自己的嘴。不单是这胖小子,班上还有几个小鬼也傻瞧着我,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一个个的都瞧着我干嘛?以后少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聊的事儿上面!”我 6446." >摆了摆教师的威风。 山田数人忙不迭的转回头。神神叨叨的,这群小鬼究竟搞什么名堂? 第二节体育课,我把跳马箱和垫子搬到操场上,让小鬼们自行练习。小鬼们的体育水平参差不齐,我可没法去一个个言传身教。唯一要注意的,是提防他们折腾得太凶,整出什么意外出来。只要不出意外,任你照死里折腾。 体育课结束,我与孩童们一同回教室。女孩到游泳池旁的更衣室里换衣服去了。男孩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在教室里完事。 衣裳胡乱堆在一张张课桌上。我可没雅兴欣赏小学男生更衣,眺望起窗外的景色来。学校高耸的围墙挡住了我的视线,只能瞧见附近澡堂的烟囱。嘿,现在这样的公用澡堂在城市里可算稀罕玩意,要不怎么说是这是穷郊区呢。 “哎呀——”身后突然传来的惊叫声,打断了我怀旧的兴致。 这群小祖宗又怎么啦?我往声音的源头看去,瞧见秋本直树正如丢了魂魄一般,傻立在课桌前。这个秋本一副小鸡排骨的身板,配上一张怯怯弱弱的脸。放在爱欺压弱小的班级霸王手上,一定奇货可居。 “怎么啦?” 毕竟为人师表,关心学生的态度还是要做到位的。秋本苦着张脸可怜巴巴地看向眼前的老师。 “我的钱包,不见啦!我明明放在裤子口袋里的!”嘴里说着,他又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抓了抓。 “钱包没了?怎么可能!你再仔细找找?” “没有就是没有啊……” 秋本又把裤子口袋和书包翻了一个遍,依然找不着。 这头的问题还没解决呢,又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呀!我的钱包也没啦!” 这可不是闹着玩了,我猛地转身。吉冈雅也正与秋本一样,胡乱摸着自己的口袋。这吉冈个头算高,可惜,瘦地快成猴儿了。 “不会吧?”遭贼可是稀罕事,一行小鬼兴奋地围到瘦猴身边。 “真的没了?” “你放哪没的?” “钱包长啥样?” 小伙伴们纷纷表示关心。只是这语气中幸灾乐祸的味道连聋子都听的出来。吉冈哪有心思接茬,失了魂儿似地呆站着,脸色自然不大好看。 “你们还有功夫关心别人?快去瞧瞧自个儿的东西没有缺的。”真受不了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 小鬼们这才懂得紧张,忙不迭地回座位检查了自己的书包和口袋。倒霉蛋似乎只有秋本和吉冈两人。 我把这俩小倒霉蛋喊到讲台桌旁,让他们把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重新认认真真地搜了一遍。学校里遭贼可不是小事,可别报给上头后,这俩呆子又找着钱包了,我可丢不起那脸! “我就是把钱包放在这个口袋里的,绝对不会记错的!”秋本拍了拍右边的口袋。没人会和钞票过不去,小孩儿也不例外。别看这秋本平日里怯怯的,此刻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坚毅!? “里头塞了多少钱?” 不用说,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秋本想了想,“大概五百円吧……” 这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算巨款了。看不出小样儿还挺有钱。学生带过多的钱来上学属违纪行为,这回事出紧急,暂且放你一马。 “吉冈你呢?钱包里有多少钱?”瞧一旁的吉冈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我问这可怜虫道。 瘦猴儿挠了挠自己的寸板头,“忘了。” “记着个大概就好。应该也是五百円左右吧?”我不知不觉中把小学生的财产,和五百円挂上了勾。 但吉冈吞吞吐吐地嘴里没个准儿,只是一个劲儿地挠头。这形象倒真与猴子有几分神似。 “还有什么不见了吗?” “没有了吧……大概。” “你到底有没好好检查啊。给我!” 我从吉冈手中取过书包。这是一个瞧上去有些年头的手提式书包。微妙而又敏感的五年级,在这个年龄段,还愿意背双肩包的学生着实不多。吉冈的包包,一看就是从家里的哥哥或姐姐那继承过来二手货。 “哦?这是啥?”我拨开书包中杂乱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取出一本白色的小册子。小册子大概文库本大小,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极秘”二字。 “啊!不能看!!” 吉冈像被人抓住了猴尾巴,慌忙地从我手中夺过小册子。 “这里头是什么?”瞧这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疑窦顿生。 “这是……这是我的日记。” “日记?你小子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吉冈没有回答,脑袋微微点了点。 “日记吗……” 这小子明显在扯谎。但还算他有点脑子,懂得说是日记。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做出强翻学生日记本这档子有为师德的事了。 看样子,遗失的物品只有钱包了。我让俩小受害者先回到座位上,如蒙大赦的吉冈忙把小册子往包里塞。就在这个瞬间,我的一双慧眼捕捉到了小册子背面的文字。是数字,而且还是分数……【1/64】!? 今早那仨女孩的对话浮现在脑中。她们也在唠着六十四分之一啥的。虽感好奇,但对此深究有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再说了,眼下偷窃的问题还在那摆着呢,实在没闲工夫去对付其他闲事。 待女生们更衣回来,全员到齐后,我再次确认了一遍是否有其他受害者。 看来,遭贼的确实只有秋本和吉冈这对难兄难弟了。

02

午休时间,我把吉冈和秋本喊来职员室。五年级的教学主任藤原要亲自处理这个事件。这藤原主任,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大叔。 “你们仔细确认过了没有?不会根本就没把钱包带来学校吧?”藤原显然对这俩剥夺自己午休时间的小鬼没什么好感。 “怎么可能!我发誓,今早绝对有把钱包放进口袋里的!”秋本可不愿被人当做冒失鬼。 藤原的表情不大好看。 “确实是体育课时丢的?课前钱包还在吧?” “在的,就是体育课时被偷的!”秋本看向我们的眼神有些小委屈。 遇上这档子事,藤原也只能无奈叹气,接着又向二人问了被盗的金额。秋本的回答还是五百円,而吉冈和刚才一样,道不出个所以然。 “这都能忘?估计没放多少钱吧?” 吉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在那傻站着愣神。 藤原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想不出还能问些什么了。 “就这样吧。你们先回班上去,我得和老师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事儿。但你们可得长点教训啦,今后不准把钱带学校里来了。你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购物的。” 俩人像打蔫的茄子似地,失魂落魄地离开职员室。 “这回可摊上麻烦事儿了。若只是掉了还好说,被偷了可是另外一回事了。你有什么好对策吗?” 好死不死这这事是发生在代课老师的班里,藤原大感自己倒霉。若是发生在正式老师的班里,自己大可做个甩手掌柜,哪用得着在这费心费神。 “先试着看看能不能逮到那小偷吧。” 藤原似乎被我的豪言壮语给惊到了。 “你口气倒不小,小偷哪是说说就能逮着的。等等,难道……你已经有头绪了?” “嗯,具体是哪个还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确定范围了。” “呵呵。”藤原明显不信这代课老师还能探案,“说说,什么范围?” “十有八九就是班上的小鬼干的。用警察的话说,就是内部犯罪。” “等等等等!没凭没据的,这话可不能乱说!”藤原慌忙制止我,贼兮兮地瞥了瞥周围备课的老师。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可不好收场。 “我有根据的。”瞧藤原那鬼鬼祟祟的样儿,倒像他就是那小偷。 藤原再次被我的言论惊得肥肉乱颤。 “根据?!什么根据?” “很简单。遭贼的就只有那俩小鬼。其他的学生,别说钱包被盗了,衣服和座位都没被翻过。再明显不过了,这小偷,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那俩小鬼的钱包。” “我看未必吧?也许小偷只是随手拿了俩钱包呢?” “满教室的钱包,他就只拿两个?” “赶时间?” “就当他是赶时间,那被偷的也应该是班门附近的席位才对。但那俩小鬼的座位,离班门可不近。” 我这一番推论下来有理有据,藤原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刺了。他貌似有些不服气。 “就算是这样,可也不能证明小偷就是同班的学生啊。” “凭一件脱下的衣服,就能判断出其主人是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刚还特意去留心了一下,五年级的学生,早就没有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的习惯,吉冈那小鬼也不例外。所以,这小偷,一定是熟知五年三班座位分布的人。” “嗯……也就是说,小偷是同班的学生?” “十有八九没跑了。” 藤原的脸色愈发苦了,却找不着什么由头来反驳我。 “暂且同意你的想法。但是,嫌疑人可有一大班,你打算怎么办?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挨个儿审问啊。” 这可说到点儿上了。面对这问题,我也只能苦笑。 “我也得有那胆儿啊。就怕小偷没找着,我先被PTA给肃清了。” “你能明白这理儿就好。” “总之,这事就全盘交给我处理吧。” “唔……照理说,现在你负责那个班级,这事自然要由你来处理……”藤原瞧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这老师当的,让我觉得有些不靠谱呀。一般来说,为人师表的,就算心里怀疑自己的学生,也不会明着说出来的。果然啊果然……” “果然什么?” “没,当我没说。” “我晓得你想说什么——果然,代课老师不算是真正的老师。对不?” “你想多啦。”明显被我说中了,藤原有些不敢和我对视。 “我不会在意的。至少我敢大声说,别以为你们是小孩,我就得信任你们。倒是心底明明怀疑,表面上却装着无条件信任的做法,在我看来,有些虚伪。” 我这话说得直白,藤原无言以对,尴尬地挠着下巴。看来这老小子是对号入座了。不稀奇,老师大多都是这秉性,说虚伪倒也不冤枉他们。 离上课还早,我打算到案发现场溜溜,瞧瞧还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刚上楼梯,就听见俩小孩说话。 “你说吉冈那呆子能成个什么事!好好的能把钱给整没了!” 听这声儿,好像是咱班的金田啊。我心中好奇,停下脚步,且听听他们聊什么。 “就是啊!亏我还很看好这次!” 回答的是我班上的木下。 “我也是啊!妈的!到底是哪个混蛋偷的钱!” “我觉得,小偷一定咱班上的人。”木下压低声音道。 但这一字一句都没逃过我的耳朵。这小鬼倒贼精,和我想一块去了。 “你怎么知道?”金田的脑瓜转得可没那么快。 “你想想啊!小偷早不偷,玩不偷,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偷?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嗯,给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对吧?所以说,小偷一定是知道那事的人!” “不对啊,偷吉冈钱包也就算了,秋本那家伙的钱包有什么好偷的?” “嗯,我弄不懂的也是这点。秋本那点破钱有什么好偷的。” 说着说着俩人进了教室,谈话声也就中断了。 听了俩小鬼的对话,我脑里冒出几个疑问。 今天对吉冈来说好像是特别的日子。什么意思? 而金田和木下好像知道这点。为什么? 他们之中一定存在着什么联系!木下那小鬼刚才说“很看好”,是看好什么? 我有心细细审一审这俩小鬼。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恐怕不是妙招。这群小鬼既然有意瞒着老师,要扯开他们的嘴可不容易。过分追究的话,反倒会让他们把自己当鬼防着。 这时,上课铃响了。我直接走进教室。小鬼们可没想到天天迟到的代课老师今儿会来得这样积极,忙不迭地回到座位,整得教室里尘土飞扬的。 一张小纸条掉在我脚旁。我捡起来一瞧,纸条的上半部分被撕走了,下头竖着写着“白痴呆瓜”四个字。被撕走的一半,估计是写着谁的名字吧。 想想,今早的黑板上,也写着同样的字啊。都说现在的孩子早熟,我从这帮小鬼身上愣是没瞧出来。 我瞅了瞅俩小受害者。秋本似乎还在心疼他那五百円,两眼红肿红肿的。吉冈嘛,还是老样子。耷拉着个脑袋,似乎不敢和我的视线接触。 照金田和木下那俩小鬼的对话来看,偷秋本的钱包没啥意义,而吉冈的钱包却值得一偷? 这就怪了。据我所知,吉冈可不是什么有钱人。这小鬼家境可谈不上富裕,真的会有人去特意摸这穷小子的钱包? 我正纳闷着,有人敲了敲教室门。我回过神,见藤原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来到门口,“怎么了?” “先别问了,快跟我来。”藤原把我扯到走廊上,“这回可乱套啦。你猜怎么着?警察来电话了!” “警察?你报警啦!?” 藤原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当我老糊涂啊?我倒有那胆儿啊,连校长那我都还瞒着哪!你听我说,警察在商业街逮到一专抢小孩儿钱的高中生。这高中生说,他抢过咱学校的学生。” “这又怎么样?你和我说这干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知道这被抢的倒霉孩子是谁吗?就是你班上的吉冈!” “啊?有没搞错?” “错不了!那高中生都瞧见他的胸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前天……星期六?” 我下意识地往教室里瞥了一眼,正碰上吉冈那鬼鬼祟祟的眼神,与我眼神对视,他立马低下头。这小鬼,有问题。

03

第五节课下课,我把吉冈叫来问话。小鬼心里藏不住事儿,一脸的惴惴不安。 “你随我到接待室来一趟,来了个警察,想问你些事情。” “是……是钱包的事吗?那秋本也……我去叫……”小鬼有些语无伦次了。 “秋本就不必叫了。不是你们钱包被偷的事。那事我们还没报警呢。警察想问的,是抢劫的事。” “抢劫……”小鬼的脸吓绿啦。 “磨蹭啥呢,走着吧。”我拍了拍他的背。 走出教室,我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你上周六,被抢劫了吧?” 这一下把小鬼吓得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抢劫你的高中生被逮着了。”我没理会他,自走自的。 吉冈没跟上来,耷拉着个脑袋,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啥。 “发啥愣呢?走啊。” 经我这么一催,吉冈才迈开沉重的步子。只是一对眼珠子提溜地乱转着,不知道在琢磨个啥。 我俩到接待室,少年课的女警官已经在那恭候多时了,藤原和教务主任也在场。简单的寒暄后,女警官直接进入主题。 “小弟弟,你上周六,有去过商店街吗?” 女警的语气温和,吉冈却不接茬,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也不知道在瞧哪里。 “你发什么呆?警察小姐问你话呢,你倒是人家的话啊!”藤原对小鬼头可没什么耐性。 吉冈这才吭声,他摇了摇垂着的脑袋,“没去过。” 没去过?在场.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你是不是记错啦?再好好想想。那天,有个高中生抢了你的钱不是吗?”女警的语气也没刚才那般温柔了。 但吉冈还是摇头,态度比刚才更坚决。 “我没去过商店街!我也没被抢过钱!” 他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嗖地一下跑出了接待室。难道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女警明显被他的举动给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教务开始对藤原兴师问罪了。 藤原那可怜巴巴地小眼睛,求助似地瞧向我。 “你们逮到的那高中生没记错吧?他抢的那小孩真是这吉冈?”这麻烦事最终还是得落在自己头上啊。我无奈,问女警道。 女警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她点了点头。 “他说看见那小孩的胸牌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年三班吉冈的。” “不会是其他学校的吉冈吧。”教务嘟哝道。学生被抢劫可不是件光彩的事,可以的话,他自然想往其他学校身上推。 “高中生说,那是二阶堂小学的胸牌。” 女警毫不犹豫地掐灭了教务心中那最后一丝期望。 “那高中生从吉冈那抢了多少钱?”这应该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了。 “六千円左右吧,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六千!?”教务活见鬼似地叫唤起来。“一个小学生身上带着六千円!?一个小屁孩怎么会有六千円!?”这愤怒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丝酸意,看来,这位教务主任是偷偷拿自己羞涩的钱包做了对比。 我在脑袋里把状况理了一遍,站起身。“这事,能交由我来处理吗?” “你打算怎么处理?”藤原此刻把我当做救命稻草。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放心好了,我打保票,一定会让吉冈老老实实坦白。” “就凭你一句话……”藤原偷瞟了眼教务和女警,似乎在观察他们的态度。 见仨人大眼瞪小眼就是不吭声,我也就默默地退出了接待室。这胸脯拍的当当响,看来必须得想点辙把这事善了了。我已隐隐约约抓住了真相的影子,就差这最后一步,该如何走呢? 心有所想,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班级门口。被这事耽误了好些会儿,上课铃早就打过?了。教室里的小鬼们见老师没来,正闹腾得欢实。一旁的窗户没关紧,机会难得,我得好好瞧瞧这帮不省油的主,到底在搞什么鬼。透过窗缝,只见十余个小鬼正扎着堆聊着什么,而被围在中间的山田,很明显是话题的中心。 山田正翻看着一张报纸,右手还拿着一本似曾相识的小册子。那不是吉冈的日记本吗!?怎么会落在山田手上? 就是现在了!不当场把这些小鬼抓个正着,休想他们能老实交代。我当下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教室门。这下来的突然,小鬼们如惊弓之鸟般蹦回自己的座位。我心中默算,好家伙!二十秒不到,小鬼们就在座位上端坐,翻开课本,表情严肃,一副等候老师教诲的虔诚模样。 得当机立断了,再拖下去整不齐这群小鬼又动什么歪心思。不顾小鬼们惊奇的视线,我径直走到山田座位旁。哪还能见着那小册子的影子,藏得到快。 “拿出来吧?我都瞧见了。” “干嘛?你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 “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 我伸手就欲夺过山田的书包。他赶忙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我的日记本!就算你是老师,也没权利看!” “呵,又是日记?吉冈好像也带着自己的日记吧?随身携带日记啥时候也成流行了?” 说完,我余光瞄了吉冈一眼。果然,这小子的脑袋都快缩进肩膀里去啦。 “要你管!”山田丝毫没要乖乖交出书包的样子。 “与学习无关的玩意可不能带到学校里来。不仅是日记,还有……这个也是!” 不待这小鬼反应,我嗖地一下把课桌里的报纸抽了出来。“不要!!”山田叫的那叫一个惨。 无视小鬼怨恨的眼神,我悠哉地翻开报纸。上头用红笔圈圈叉叉地画了许多记号。赌马报纸?这群小鬼赌马!?但下一秒我就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被画着记号的,是关于棒球比赛的新闻。 “这是什么?” “要你管!还我!” “哈,我还道现在的孩童也就玩玩足球,不想还有棒球粉啊。” 我盯着报纸上的涂鸦,忽的灵光一闪。不由瞧向山田,嘴边那贼兮兮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山田似乎是被我这诡异的表情给吓着了,死死抱着书包,盯着我的眼睛猛得眨了眨。这大叔,准是又在想法子整我们了。

04

刚放学,我就把着急回家的吉冈喊住了。 “吉冈,你等等。我找你有些事,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吧。” 被留堂准没好事儿。吉冈心有惴惴,但老师吩咐,由不得他拒绝。山田一行小鬼向吉冈投以同情的眼光,怕引火烧身,飞也似地逃了。 趁着值日生打扫教室的档儿,我到附近的邮局走了一趟,买了二十张明信片。回到教室时,卫生刚打扫完。吉冈可没胆逃跑,正老老实实地站在窗边发呆。 待值日生都回家了,我才向他搭话。 “听说,你挺会画画?” 这问题可跳跃得略远了。吉冈可没想到我会问这茬,也忘了回答,一双茫然的小眼瞬也不瞬的瞧着我。 “没这回事?那帮小鬼竟敢骗我……” “不,不……我,我只是喜欢而已。” 这就对了。我把明信片和彩色铅笔一股脑儿塞给他。 “给我画几张插图吧?只要和夏天有关系,风铃啊眼花啊什么都行。画在这明信片的一角上。” “唔……只要画上插图就行了吗?” “嗯,你不是挺能画的吗?先谢谢啦。” 吉冈似乎还有些疑虑,但我话已经下来了,他只能扯来一张椅子坐下。打开彩色铅笔盒的盖子,构思片刻后,抓起红色铅笔在明信片上划拉起来。不一会儿,一条金鱼已跃然于纸上。他又抓起黑色铅笔,在金鱼边上画了一只比目鱼。 “有两下子嘛!” 被我这扑克脸老师夸奖,吉冈自然是高兴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兴致一上来,他又津津有味地完成了几张。烟花,沙滩球,帆船,一系列夏季的标志性物品在他的小手下成型。瞧到他笔下那精致的浴衣时,连我也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真没错! 画满二十张可得费些功夫,但完成最后一张时,吉冈脸上竟浮起一丝寞落之色。这小子,到底是有多爱画画啊! “辛苦啦!今年的暑期问候卡总算有着落了。年年都用电脑配图总觉得有些那啥。喏,这是你的辛苦费!”我从钱包里取出五百円,放在桌上。 这招见效。吉冈的小眼瞪得比牛还大,嘴唇哆嗦地吭不出声来。 “哎呀,我忘啦,校规不允许学生打工赚钱的。哈哈,别这么死脑筋啦,收下吧。哦,顺便把那五百円还给秋本。” “什…什么……”吉冈还欲装傻,但憋得通红的小脸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晓得你拿那钱是有苦衷的。若是只有你一个人钱被偷了,小伙伴们难免生疑。所以,你亲自制造出了第二个受害者,对不?这个受害者是谁都无所谓,你选中了秋本,只是因为他看上去好欺负而已吧?” “我……我没……” “别再狡辩了!当我好说话哪?你偷秋本钱包,完全是为了掩盖赌金被抢的事实!这是个赤裸裸的骗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狡辩,只会激起我这老师的怒火。吉冈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承认了就好。把事情的原委给我说说吧。” 在吉冈断断续续的陈述中,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我的推理十中八九。 究其始末,得先聊聊这个班里最近开始流行的一种赌博了。赌博难听了些,说白了,就是职业棒球彩票,通过预测当日获胜球队来赢取奖金的彩票。参赛队伍一共有十二支,从中角逐出六支获胜队伍。若把六支队伍全盘猜中,便可获得高额奖金。 参赌者,要写下预测队伍名称的第一个字符。举个例子,若预测Giants(ジャイアンツ)、Dragons(ドラゴンズ)、Tigers(タイガーズ)、Lions(ライオンズ),Fighters(ファイターズ)Hawks(ホークス)这几只队伍获胜,就要向官方提交写有这几只队伍名称首字符【ドジタラフホ】的赌据。我在午休时拾到的,写着【ドジバカ(同音白痴呆瓜)】的纸条,估计就是赌据的一部份。早上擦掉的那几个粉笔字,八成也脱不了干系。 至于小鬼口中的64/1,且假设十二支队伍实力相当,猜中获胜对比的概率,就是这六十四份之一。小学的算术课还没涉及到概率,这帮小鬼估计是从自家哥哥姐姐那学到的,倒挺会学以致用。照吉冈的说法,小鬼们最开始玩的是J联盟发行的彩票,但中奖率实在太低,最近才转战职业棒球。参加赌球的不仅仅只有男生,连女生也有插一脚,虽说她们基本不懂棒球的规则,但能赚钱什么都好。 说到赌金,似乎是每人投股两百円,轮流由一个伙伴做代表,汇集众人的资金,参加赌球。上周正好轮到吉冈做代表,那本小册子上,记录的正是每个人的赌资。 然而不幸的是,上周六,这重要的赌资竟在吉冈手中被抢走了。若是实话实说,小伙伴们一定会认为是自己中饱私囊。所以,这小子就在小伙伴面前,亲手导演了一场钱包被偷的好戏。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玩得到挺大。敢沾赌博!?” 我语气有些重,吉冈羞愧地垂下脑袋。我心有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瞧那些大人,图一时的不劳而获,到最后还不是把一辈子都陪进去了?凭自己的辛勤劳动赚钱何谈不是一种幸福?只有这样赚到的钱,才能花得心安。” 我把二十张明信片平铺在了桌上,栩栩如生的插图似乎要从画中跳出来。 “你说呢?我说的有道理不?” 丝毫不见犹豫,吉冈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三章 10X5+5+1

01

我又换工作啦!这次的新职场,落座于一个叫三叶新村的住宅区。有序的土地区划,让整块区域看上去像是儿时的玩具积木。 目送走一座座整齐排列的住宅,我抵达三叶小学的正门。学校由两座校舍,一栋体育馆组成,由于刚建不久,显得异常新亮。 离上课时间还早,住在本地的学生们,就陆陆续续地登校了。我这大叔,也混在一帮小年轻人群进校门。小年轻们瞧我的眼神都有些好奇,没法子,陌生的大叔就是这么勾眼珠子。 与校长和教务打了招呼,由学年主任佐藤给我做工作交接。这佐藤主任是个十四余岁的中年妇女。说实在的,这大姐哪像个小学老师,分明就是个古板的女学者。和我说话的表情都是不带笑的。 女学者接下来的话差点让我呛着。你猜怎么着?我即将接任的,五年三班的原班主任森本,竟在周末放假时突然离世!我这趟来算是临危受命,给这可怜的男人顶班。 “所以,还请你认真对待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个月后,接任五年三班的正式老师就会就位。”一通让人大跌眼镜的说明过后,藤原总结道。 “这个……已故的森本老师,是个什么样的老师?是个老资格的老师吗?”我抛出心中的疑问。 佐藤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直视得我不自在。 “你为什么会有此问?” “那个……他这不去世了嘛,应该也高寿了吧?老教师教学生的方法与年轻教师不同。我得做个参考。” “瞧不出你年纪轻轻,这口气,倒像是个代课老师界的精英?”冷笑!难得的笑意,竟是带着嘲讽味道的冷笑!“森本老师,他刚大学毕业,是个年轻老师。” “啥?”这就有些意外了,“他不是病死的?” 佐藤眉目不善,似乎不愿在这死人身上多做纠缠,冷冷地摇了摇头。 “他死于事故。” “事故?车祸吗?” 佐藤似闹别扭的小姑娘一般把脑袋一扭,睬也不睬我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很明显对我这八卦的代课老师没什么好印象。这样冷漠的大妈倒少见。 五年三班的教师在这栋校舍的三楼。 我刚到班级门口,就感到一丝不对劲了。静!太静了。凭我多年代课经验,代过的班级不在少数,但像这样,课前不发出一丝声响的班级,倒是头一回遇到。 小年轻们弄啥妖呢?老师我接招。我推开教室门,眼前的一幕倒是把我弄了个措手不及。学生们竟端坐在座位上,更有甚者,还翻开了第一堂课的书本和练习册,看模样正在预习。天底下竟然还会有这样知习懂礼的班级!?不行!这一定是什么诡计!觉不能放松警惕。我谨小慎微地点了名,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但在这群小年轻眼里哪有阴谋的影子,倒不如说是,对我这个新来的代课老师没有半分兴趣,瞧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瞧一个陌生的路人一般冷漠。 第一节国语课,就在这死气沉沉的气氛中开始了。没人开小差,没人悄悄话,没人起哄调笑起来回答问题的小伙伴,更不会有人在课堂上睡大觉了。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莫不是还没从对森本的死的哀痛中平复过来吧?若真是这样,这森本看着年纪轻轻,和小孩相处倒有一手。就职不到一个月,就把这群小年轻的小心肝抓得死死的。 可不是这样吗。小年轻们对森本的哀思,不就明摆在讲台桌上吗?这一朵插在花瓶里的雪白的百合花,怎么看都不像是为我这新来的代课老师准备的。明眼人儿都能瞧出,里头蕴藏着对森本的无限哀思。 我一面讲着课,途中不忘偷偷观察这群年轻人。不论男女,都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垂着头,视线紧紧钉在教科书上。这模样,哪像是在认真听课,分明就是在坐等下课。一张张冷脸上哪能瞧得着孩儿特有的顽劣。 我的视线不禁被一个女孩儿吸引住了。她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座位,一张标致的小脸,若稍加时日,在星探眼里一定奇货可居。别在微微隆起的胸口上的徽章,说明她班长的身份。 我瞄了一眼讲台上的座位表,逮着了下村彩香这个名字。美人痞子一双漂亮的眸子盯着教科书,明显没在听我讲课。瞧她翻..开的那书页就明白了,和我讲的内容差老远了。 下课铃声响。我如蒙大大赦,立刻宣告下课。这帮小年轻总不至于在课间休息时间也这副德行吧?果然,孩子们终于有动静了,有些进出于教室,有些和小伙伴闲聊。乍一看再普通不过的课件休息光景,我还是瞅出了一丝不自然。我定睛观察了片刻,揪出了这不自然的根源。这一对对青春洋溢的小脸上,瞧不到一丝笑容。 我走到下村彩香座位旁,小美人胚子正单手支着脑袋,盯着窗外发呆呢。 “看样子,森本老师很受大家欢迎呢。”面对这种可人的美人儿,我不禁把声调放轻了八个度。 彩香娇怯怯的身子轻轻一颤,美眸局促地瞧像我,似乎暗暗咽了口唾沫。 “莫紧张,莫紧张。”我连忙赔笑,“这俩月咱可是师生关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放轻松嘛,这样大家都快活。” 美人儿还是不吭声,但小脑袋却默默地垂下,似乎在躲避我的视线。 “听说森本老师死于事故啊。你知道是什么事故吗?”我有意制造话题,问道。 但是,小女孩儿还是不肯理睬我。这也倒也算了,她竟猛站起身,背对着我快步走开。 “等等……”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女学生当狼防着。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忽然娇声喊道,潜力十足的身段儿一闪溜出教室。 这小妮子,搞啥…… 这可有些尴尬了,我扫了扫四周,有意再揪一个学生来问话。小年轻们却不约而同地别过脑袋,不与我的视线接触。看来,是真把我当狼防着了。

02

一天沉闷的课程结束,我刚走出校门,一个声音传来,“小哥,稍等一下。”我转头一瞧,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满脸凶悍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呢。不会是找我的吧?我瞅了瞅身边,似乎没其他人了。看来真是喊我,但我可不认识这大叔,看这相貌,他也不像是学校里的老师。 “喊我呢?”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您是从今天开始,负责五年三班的代课老师吧?” “是的。你是?” “我是……”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我眼前摆了摆。这大叔竟然是警察!也是,这身不修边幅的打扮,不是警察是什么。“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吗?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下。” “有何指教?”我的语气有些不友善了。出了门就是下班时间,这可是我恪守至今的工作原则。对眼前这欲剥夺我休息时间的大叔,哪怕他是警察,我哪能有好脸色。 “您认得一个叫作森本的老师吗?” “森本老师?不认得!我今儿刚来的。”我毫不犹豫地甩下这句话,转身欲闪人。 “哎,请等等。我们也晓得你一定不认得的。所以嘛,才有一些事想请你帮把手。”警察大叔还是那一脸的谄笑,怎么瞧都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 我盯着他那令人不舒服的笑脸。要放在平时,我定是甩身就走,可不愿摊这趟浑水。但这回可不同了,对方可是个警察,他说的帮忙,估计是要自己协助办案。想通此节,我那颗敏感的侦探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老师突然死亡,学生态度异常,再加上这警察的出现,瞎子都能瞅出其中必有蹊跷了。虽说我只是个两个月就要走人的临时工,但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深入了解一些,对我这两个月的工作也是有帮助的嘛。 “咳,你且道来听听。” 警察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难看了。 “谢谢,谢谢小哥。哪能耽误你多少时间嘛。最多十分钟,不,五分钟足矣。” 咱俩在操场一角的长凳上坐下。简单的寒暄后,我得知这大叔叫江藤,是刑事科的刑警。当听说他所属刑事一科时,我那侦探之心跳得愈发快了。好家伙,刑事一科,警局里的精英部门,处理的可都是大案子啊。 “那间就是五年三班的教室了?”江藤指了指校舍的三层楼,向我确认道。 “嗯。”我点头,“问这干嘛?” “那森本老师,就是从那坠亡的。”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从那?从三楼教室的窗户?” “是啊。摔了个头着地,脖子折了,估计当场就没气了。”说到这里,警察收起了脸上那难看的笑意。 “这样啊……我只知道他是周末时亡故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嗯,死亡推定时间是五月五号的晚上。尸体是在翌日一早,被经过学校门口的路发现的。” “他为什么会从那摔下来?” 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江藤直了直腰杆,两眼巡视周围,确定没有旁人,“现阶段,我们推断是自杀。”他压低声音道。 “哦……” 警察做出这推断,我倒不吃惊。推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嘛。 “我们找森本老师的家人亲友问过话了。他们说,森本老师最近因为工作上的是挺烦心。曾有向他们发过牢骚,说孩子们都不听话,课不好教,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做老师的天赋。” “所以,他就想不开,自杀了?” “嗯,现阶段也只能这样想了。” 我微微一叹,心里不禁有些鄙视这个森本。小孩嘛,不听话乃是天性,没点逆反心理那才不正常。因为这点破事儿去就想不开,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他花的。 但话说到这份上,有几个现象就可以说得通了。老师自杀可有损学校形象,那冷脸大姐不愿提及,也属情理之中。还有就是五年三班学生们的态度了,估计是把森本的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内疚使然。小孩任性起来要老命,敏感起来,各个都是玻璃玲珑心。 “但是,经我们多方调查,几度取证,还是揪出了几个疑点。”江藤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小嘚瑟。 “说来听听?” “第一个疑点,尸体鞋被脱了。别摆出那表情,且待我说完……我们自然知晓跳楼前脱鞋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传统了,当然,死者是不是这种忠实传统的人,也得考虑在内……” “挑重点说。” “咳。跳楼的人,若脱了鞋,一定会整齐地排放在脚边。顺便在一旁附带一封遗书——这可以说是跳楼自杀的基本步骤了都。” “鞋掉在哪了?” “左右两支,散落在距尸体十米远的位置。若硬要解释说是被坠落的压力扯下来的,那得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才能让两支鞋同时被扯下来?而且,没有发现遗书。” 确实,我这大外行都能瞧出这不自然。 “嗯,这确实算是疑点。” “还没完呢。第二个疑点,才算是真正的疑点。森本老师死亡当天,到超市里买过吃食。一个死意已决的人,买吃的做什么?最后的晚餐?” “有没可能是购了物后,才萌生死志的?” “为什么?有什么能让一个正常的年轻人突然萌生死志?契机是什么?至少,在现阶段,我们得避免走这样荒唐的弯路。” “我就是这么一说……” “综合以上疑点,这起案件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有待商榷。但是事故这种说法基本上可以丢掉了,哪有老师在周末不好好享受放假时光,到教室一时脚滑摔死。” 我大概能瞧出眼前的警察大叔在使什么心思了。 “真亏你敢把这些事拿到我一局外人面前瞎卖弄。警察原来是这么不守秘的啊。”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若不是真心求你帮忙,能把这些事掏心掏肺地和你说啊?虽说你只是个代课的,但不至于为了点小钱,把这事卖给新闻社吧?” “放心,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有是有的。不绕弯了,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这么说,你是答应咯?”警察大叔终于把满脸的褶子铺平,正色盯着我。 “算是吧。但有一点你得说明白……”我说道,“你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好些,无非就是想证明一点——森本老师未必是自杀,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我说的对吧?”

03

翌日,我特意赶早来到学校。教室里还不见学生的影呢,我打开窗户,清爽的晨风迎面而来。 整洁的新村街道一览无余。这里就是五月五日当晚,森本临死前一刻所站的地方。窗下的围墙高过半身,失足跌落的可能性基本为零。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自杀,或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警察大叔,还真是给了我个苦差事。我不由回忆那警察的话。 “我们想麻烦你帮忙调查一下,森本老师的身边,有什么异常。放心放心,这也谈不上什么调查,就是希望你平日里多留点心,注意到啥风吹草动,立刻联系我们。” “这不是你们警察的活吗?我给干了你们干什么?” 我的揶揄让警察有些不高兴了。 “你以为我们想让你一个外行来参和,这不没有办法吗。一个警察成天在学校里转悠像什么?而且,那群学生老师,都把咱当贼放着,没句实话。”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有意隐瞒着些什么?” 作为一个警察,这样明着表示不相信群众可不大好。但江藤还是点了点头。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会不会校方不想把事情闹大,才刻意瞒着警方?” “或许吧,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这事确实麻烦了点,你若是不想参和进来,权当我没出现过。” 这事确实不小。我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应承下来。 “也罢,谁让我是好管闲事的性子呢。一发现什么异动,立马通知你们就行了吧?”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这样呢,咳,能不能顺带着再麻烦您一件事?” “你们可别得寸进尺啊。” 警察也没理我答没答应,掏出笔记本,在上头写了些什么,递给我。 10x5+1+1—— “这是什么?算式?” “这是发现森本老师的尸体时,五年三班的黑板上写着的内容。” “写在教室黑板上?” “嗯。森本老师周末前的最后一节课并不是数学课。就算这算式和课程没关系,每天放学,值日生都会把黑板擦干净的。这串字符,很有可能是森本老师临死前留下的。” “10x5+1+1……56?” “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 “咱警方也在这玩意上下了不少功夫,但完全整不出个所以然来。”警察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小惭愧。 “然后呢?你想让我顺带帮忙破解一下这个迷之暗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拜托您了,您是我们警方现在唯一的救星了!” “为什么?哦哦,我懂了。没想到我这代课老师的身份,在这种地方还挺抢手。既是外部人员,又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触校方。对不?”我自嘲似地笑道。 “随您怎么想,只要您肯答应就好!”警察可没心思调笑,正色道。 脑袋里重播着和警察大叔的对话,我双眼不由瞧向黑板。 10x5+1+1——这真是出自森本之手?他留下这串字符,有何意图?不会是随手涂鸦吧? 眼神游移之际,我的视线停在钉在黑板旁的一张小纸条上。我走近一瞧,纸上写着几个学生的名字,名字的上头,写着【照顾小不点】几个字。 小不点?什么东西?小动物? 我正愣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见一个小个子男生走进教室。对这样这样其貌不扬的小男生,我自然是记不得名字了。估计是没料到这代课老师会来得这般早,小男生乍一瞧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挠了挠后脑勺,僵硬地问了声早,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哎,你等等。过来一下。” 老师下令,小男生扭捏了一阵,战战栗栗地走到我身边。 “唔,你叫……” “山田。” “哦哦,山田同学……问你个事,这张纸条上写的小不点是什么意思?” 山本的小身板微微一颤,接着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 “这个嘛……就是那啥嘛……” “吞吞吐吐得干嘛!说明白了!” “是!……这,就是那啥……金丝雀的名儿。” “金丝雀?这班上还有养金丝雀?” 山本愣兮兮地点了点脑袋。 “有嘞。是铃木和田中逮着的。” “呵,这倒不容易。” “那小鸟儿翅膀伤着了,飞不起来。所以,就被那俩小子逮了个正着。” “然后,你们就把它带到班上来照顾了?” “嗯。” “哦,这纸条上写的就是今天负责照顾小鸟的人吧。抓来多久了?” “唔,上周抓到的吧。” “这不才刚抓到不久吗!鸟儿呢?拿出来让我瞅瞅。”我扫了扫教室,似乎没见着鸟笼啥的。 “瞅不着了,死了。” “不是吧?怎么死的?” “都是那……” 山本正要老实交代呢,忽闻身后一声娇斥,“山本!”我回头一看,下村彩香正俏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美人痞子瞧也不瞧我一眼,疾步走到山本跟前,盯着他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愠意。 “你忘了我们之前说的话?!不是约好,不再和别人提起小不点的事了吗!?” “但他是老师哎……”山本被训得有些委屈,低声嘟哝道。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一只小鸟儿吗?”我对这小女孩的激烈态度有些不解,问道。 小美人儿低着脑袋,不去瞧我的眼睛。 “大家都约好了。小不点已经走了,今后不再提这伤心事。”说完,她走到黑板旁,把钉在墙上的小纸条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里。

04

放学后,我专程到森本家走了一趟。这个年轻老师和双亲住一块。父亲还是个上班族,我上门拜访时,只有母亲在家。我打着给森本上香的幌子,老母亲心中感激,招待我到屋里坐。 “没想到代课老师会专程来悼念,那孩子,在天之灵一定也安心了。”老母亲端来茶水,嘴里欣喜地唠叨着,眼角却湿润了。 一生劳苦把独子抚养到大学毕业,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竟遇此不幸。老母亲心中的悲伤不言而喻。但此行的目的不能忘,我硬下心肠,“恕我冒昧,又勾起您的伤心事。我听说,森本老师健在时,正为工作上的事烦恼着?” 老母亲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 “那孩子,责任心比谁都高。自打上班起,就没睡过一晚好觉。” “现在的小孩,就是淘气,不听管束。” “那孩子也曾这样跟我抱怨过呢。但是,他可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糟践自己的性命。” “嗯,那这一定是起事故了。” 我有意试探。老母亲摇了摇头。 “这也不大可能。那孩子严重恐高,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身处危险的高处。” “唉,看来真是他自己……” “嗯。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临终前两天,他还出去购物了……” “购物?买了什么?” “不知道。他只和我说,要到体育用品店走一趟。这事我已经和警察说过了。” 森本究竟买了啥?江藤有调查过吗? “也对。听说森本老师出事那天,还到超市里买过东西呢。好像是食物还是什么的……” “是啊,其实这点才是我最想不明白的。那孩子的遗体被发现时,车就停在学校门口。车里竟发现了五袋大米。” “大米?而且还有五袋?这确实够玄乎的。” “就是啊!那孩子生前还从往家里添置过大米呢。”这个老母亲似乎也有些看不透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我向老母亲申请到森本的卧室里瞧瞧。搞不好在那能找到什么线索。 “也没什么不可以……”老母亲有些吃惊于我这唐突的请求,但还是应承下来了。 森本的房间在二楼,是一间四榻榻米大小的西式卧室。一副网球拍立在墙边,一旁放着一个五斤重的哑铃。看来这森本老师,倒是个运动男孩。 书架上排满了教育相关书籍,他为了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一定费了不少心思。纯粹把教师这份职业当做吃饭家伙的我。这辈子可休想能体验这种烦恼了。而这样的我,竟企图解开森本老师身上的谜团,你说逗不逗。 书本排得整齐,但还是有一本有翻动过的痕迹。我随手抓来这本书翻看起来,果然还是教育用书。嗯?我翻书的手戛然而止,其中一页里,夹着一张书签。不对,这好像不是书签。 游乐园的入场卷?而日期竟然是五月四号!?事件发生前一天! 连老母亲也止不住惊讶了。 “四号那天,那孩子确实出过门。但他可没跟我说过是去游乐园玩。” “他会是和谁一起去的吗?” “不清楚,那孩子又没在处女朋友……”老母亲沉吟道。 刚出森本家门,我就给江藤打电话了,让他立马来一趟,有急事。 我俩约在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厅里见面。我要了杯咖啡,还没喝上两口,江藤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我想他汇报了在森本家的见闻。 “唔,森本老师在案发前两天确实有去过运动用品店。我们也找到那家店了,是商店街的山田体育。”江腾看着笔记确认道。 “他在那家店里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 “啥也没买?就那样空手回去了?” “嗯。他询问店员有没有卖登山用具,但很遗憾山田体育没卖这类商品,他就离开了。” “登山用具太泛了……他有具体说要什么吗?” “这他没说。” “那之后呢?他没有去其他店找过?比如说,登山用品专卖店?” 我的一连串问号,让江藤有些招呼不住。他苦笑着打开笔记。 “我来这趟还指望着能从你这捞些新情报呢,敢情你是找我讨情报来着。罢了罢了,摊上你小子是我自作自受。你猜得不错,森本老师之后还去其他店转过了,其中也包括登山用品专卖店。但现阶段,我们还没获取他在哪家店买了东西的情报。” “也就是说,森本在五月三日那天,就一个店一个店地转悠,什么也没买就那么回去了?” “嗯。至少在现阶段来看,是这样的。”说完,警察收起笔记,轻啜了一口咖啡。 这也太可疑了。森本到底想买什么东西?登山用具?他想去登山? “森本老师有登山的爱好?” 警察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据我们的调查,他根本没有过登山的经验,也没听说他最近开始登山了。” “那他买登山用具干嘛?” “不晓得。这也是未解之谜之一。” 我陷入深思。忽的一个假设浮现脑海。 “难道是……” “你想到什么了?” “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森本老师要爬的不是山,而是校舍的墙壁吧?这在国外可不稀罕,有些人就爱好挑战高层建筑。” 我的推测让警察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失笑道。 “然后呢?一脚踩空给摔死了?你倒挺有想象力。森本老师兴致不错啊,大半夜,乌漆墨黑地一 4e2a." >个人去爬校舍给谁看?退一步讲,那年轻人可有严重的恐高症呀,哪能做出这种荒唐事儿。” 我讪讪一笑。可不是嘛,看来自己也是着急了些,这不刚听说森本有恐高症嘛,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哦,对了,有一件事忘记同你讲了。在其中一家体育用品店里,除了登山用具,森本老师还向店员询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江藤道,“这问题可和登山没半点关系了。” “什么问题?” “他问店员,附近有没有便宜卖二手自行车零部件的店铺。但那店员对这个不了解,就没回答他。” “他还在找自行车的零件?” “嗯。你对这事儿有什么头绪?” “没有。”我这赴任还不到两天,自然不可能了解得那样通透。 “唉,说白了还是得靠我自己调查啊。你那就没点有用的收获?好歹别让我白跑这一趟嘛。”警察大叔的眼神有些幽怨,大感眼前的年轻人不厚道,敢情是骗自己过来打听情报的。 “收获是有,但不晓得入不入的了你的法眼。我在森本老师的房间里,找到了某样东西……”我把游乐园门票的事给警察做了汇报。 警察那失落的眼神唰得一亮,看来对这收获颇为满意。 “你倒挺有眼力劲儿!我可在那房间里忙活了大半天,愣是没瞧着这张小纸片。”干了几十年的警察,却输给我这个外行,让这老资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杀前一天,还到游乐园去玩。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不正常。” 江藤点头赞同。 “确实。这条情报还算有些价值。”江藤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录起来。 接着,我把五年三班养过金丝雀,这只金丝雀死于案发前几日的事,告诉江藤。 “估计孩子们是爱煞了那只小鸟儿,都约好,再也不提起它的事儿。就算我问也不松口。” “金丝雀……你觉得这小鸟儿与森本老师的死有关?” “这倒没有。只是孩子们的态度让我有些上心。” 谜团一个连着一个还没完了?江藤苦着脸,无奈叹息。 “那还得麻烦你,跟进一下这件事了。这只小鸟儿,搞不好是个突破口。” “我尽全力吧,但可别抱太大期望。那群小年轻的嘴可严实着呢。” “你这老师当得着实窝囊了点。” “你别搞错了,我充其量就是个临时顶班的,这俩月一过,和这群年轻人也就形同陌路了。” 江藤的表情不好看,显然对我这毫无教育精神的发言有些着恼。 我若真的有成为辛勤的园丁的心思,哪能屈居于做一个代课老师? 周末,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森本临死前去过的游乐园。今儿的天气可不怎么好,天空阴沉沉的,断断续续地下着蒙蒙细雨,还有些凉飕飕,咋看都不是逛游乐园的好日子。园内的访客寥寥可数,平日里人满为患的云霄飞车今天也是门庭零散。 我随手买了袋爆米花,开始在园内闲逛。瞧着旋转木马和鬼屋,我心里犯嘀咕。森本不会真是来这里享受休闲时光的吧。 雨势渐大,我不得不躲进亭子里。坐在长凳上,盯着消失在地上的雨滴,脑袋里把至今为止的状况,做了一通整理。 五年三班饲养的金丝雀死了,学生们避谈其死因。五月三日,森本拜访多家体育用品店,欲购买登山用具和二手自行车零件。五月四日,拜访了这座游乐园。五月五日,在超市买了五袋大米。五日当晚,从教室的窗户跌落,死亡。黑板上写着【10x5+5+1】…… 越整越乱!森本那小子到底在整什么幺蛾子!那帮死小鬼,也没句真话! 我心中窝火,手一甩把爆米花袋子扔进垃圾箱里,刚欲起身走人,亭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我忙冲出亭外。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件。原来是个年轻姑娘正挑战这游乐园里的某一游戏设施呢。 这地方,还有这玩意?唔……有趣,有趣!

05

. 周一第六节课刚开始,我就把一干学生赶到了操场上。小年轻们对我这代课老师的手段还不了解,小脸上写满茫然。 我让他们在校舍前列队,五年三班的教室就在他们的正上方。此外,我还喊来了两个人,江藤和森本的老母亲。 “两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深感谢意。刚才在电话里也说过了,我这趟,要解开森本老师坠亡之谜!”豪言壮语说完,我瞧了瞧正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们,“当然了,若能让这群小鬼主动招供,也省得我费好些口水。” 小年轻们总算回过神来,顿时炸开了锅。“我怎么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啊!?”“还让不让人好好上课了!”各种抱怨声不绝于耳。但小学生的怒火我自然不放在眼里,“你们就装吧!看到这个你们还能装得下去不?”我取出个纸袋,从里头掏出一个物件。是自行车的内胎。 小年轻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唔,有人把这玩意儿藏在了某个地方,但还是被我给找着了。哎?瞧你们的样,难道见过这玩意?” 数人对下村彩香投以责备的眼神,似在兴师问罪。美人胚子秀眉一凝,猛地摇了摇小脑袋。 “这不可能的!这东西明明在我家……”话没说完,回过神的美人胚子立刻抬手按住了小嘴,小脸慌乱。 小女孩就是沉不住气,好骗。我奸计得逞,心里偷乐。 “哎?下村家里也有吗?这可是森本老师生前用的哇。” 意识到自己上套了的美人胚子,懊恼地咬着嘴唇,表情愤愤。 “你们这又是演的哪出?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警察大叔不明就里,有些不耐烦了。 我这才转向他,“我知道,森本先生突然去游乐园的理由了。他是到那练习蹦极去的。” “啥?蹦极?”警察奇道。 “嗯。森本老师不知什么原因,不得不强迫恐高的自己去蹦极。而且,还必须得从那儿跳下。”我指了指五年二班的窗户。 “荒唐……”江藤摇头,显然不愿相信这无稽之谈。森本的老母亲也是满脸的不理解。 “森本老师到体育用品店找的登山用具,八成是登山绳。最后没找着,估计用其他绳子代替了。另外,他还从二手自行车行买了车轮内胎。万事俱备,他用绳子和内胎组装成简易的蹦极绳,绑在脚腕上,从那儿跳下。” “这,这不是在玩命吗……那孩子怎么可能……”老母亲不由捂住嘴,惊道。 “森本老师自然也料想到了其中危险。江藤警官,我上回让你调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嗯。死者放置在车内的五袋大米,各10公斤重。后座还有一个约1公斤重的大麻袋,和一个5公斤重的哑铃。” “谢谢了。唔……哑铃。我就奇了,森本老师房间里的哑铃为什么只有一个,按理说,一对哑铃应该有两个才对。敢情另一个是用在这里了。”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的意思了。让我查这个干嘛?” “森本老师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在跳楼前,仔细调试过绳索和内胎的长度。而用来测试的工具,就是那大米和哑铃了。十乘以五,加上五,加上一,统共五十六公斤。我没猜错的话,这也是森本老师的体重吧?” “没错。那孩子的体重就在这上下!”老母亲的补充,认证了我推测的正确性。 “唔……这就是那【10x5+5+1】的含义!?”警察后知后觉道。 我再次把视线转向学生们。 “别挣扎了,乖乖坦白吧。森本老师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别告诉我这跟你们没干系。” 众学生不支声了,没人愿意带这头。片刻的沉默后,下村彩香终于忍不住了,向前迈出一小步,看样子,已经不打算硬撑。 “都是上周,森本老师不小心把鸟笼打开,小不点跑出来,扑腾到了窗户顶上。大家都慌了,它翅膀上的伤还没好呢!老师一开始也打算伸手把小不点抓下来的,不知道怎么的,他刚到窗边,就一动也不动了!任我们怎么喊,他都无动于衷。他只要一抬手就能够得着的!” 这一幕可以想象得出来。森本本身就严重恐高,再被孩童们这一喊,估计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但,森本老师却见死不救。对不?” 下村彩香点了点头,表情悲愤。 “老师他却像是被吓着了似得,慌慌乱乱地原地打转。然后,然后小不点终于没站稳,就……”彩香小嘴一扁,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 唔,小不点原来是这样死的。 “于是,你们就把那小鸟儿的死,归咎到了森本老师身上?” 小姑娘扁着小嘴,红了眼睛,没有回答。我瞥了眼其他学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脑袋。 我逮着鬼鬼祟祟的山本问道。 “事情还没完吧?森本老师为什么要蹦极?” 这倒霉孩子的脸能苦出水来,向小美人儿投以求助的目光。 挨不住山本的眼神攻势,小美人儿不得不再次开口。 “小不点死后,连续几天大家都不理睬老师。我们约好,再也不和他说话了。老师问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原谅他。我们说,要是敢从教室窗户蹦极的话,就原谅他……”说到这,美人胚子终于憋不住了,泪珠子成串儿地落下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嘴上却没停,“我们,我们只是说笑的,没让他真跳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的……” “谁曾想森本老师是个认死理的人,竟对这个玩笑较真了。” “五号那天,我,杉村,铃木,还有山田四个人,到田中家玩儿。回家的路上,经过学校,正瞧到老师一个人不晓得在教室窗户边做什么。我们忙躲起来细瞧,只看见老师正把一绳子系上的布袋,往窗下扔。” 果不出我所料。 “反复扔了好几次,老师把绳子系到了自己的脚上,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了。铃木接着继续说下去。 “估计是鞋子没穿紧,绳子连着鞋一起被扯掉,老师就头朝地……” 我与警察对视一眼,铃木这一席话让脱鞋之谜也豁然开朗了。 “人都这样了,你们就没喊人帮忙,叫救护车什么的?”我质问这四个学生,语气有些严厉。 山本怯生生回答道,“事情暴露的话,我们一定会被骂的……而且,那时,我们看老师已经没气了,所以就……” “确实,头着地,当场毙命。”警察大叔有意为这几个孩子护航。 “那绳子和内胎到哪去了?也是你们藏起来了?”我对这群无理取闹的小鬼却客气不起来。 山本惶恐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老师是来这练习蹦极的,所以就让班长把内胎和绳子带回家,袋子里的大米和哑铃,我们分批运回老师的车上。车钥匙就在老师的口袋里。” “唔……这就是案件的始末了吗……” 我回头瞥了眼身后的两个大人。警察大叔表情阴沉,这个结果着实让高兴不起来。而老母亲,则满脸丧子之痛。 “真相大白了。这起事件,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只是一起事故。一个老师为抓住孩子们的心,而招来的不幸事故。” 警察和老母亲沉默不语,低着头,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这全是我们的错。都是因为我们任性,森本老师才,才……所以,我们决定今后一定乖乖听老师的话,绝不耍小脾气。但是,就算我们这样做,森本老师也会不来了……” 下村彩香说到众人的心坎里去了,一众孩童们都咿咿呜呜地抽泣起来。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人本身就是一种脆弱的生物。我们教师,你们学生,自然也都不例外。只有相互扶持,相互理解,才能生存下去啊……” 这番话对阅历尚浅的五年级学生来说,确实是难理解了些。但孩子们的哭声却骤止,似在咀嚼我话中含义。 第四章 “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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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瞥墙上的时钟,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我点名长濑秋穗。 “长濑,把我刚讲的那一段,念一遍。” 坐在窗边的小姑娘乍被我一点名,小模样好不慌张,赶忙拿着教科书站起身,却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小脸憋得通红,茫然地翻着书页。可不是吗,这丫头,已经对这窗外发了一节课的呆了。要不,我怎么会特意点名她。 “二十五页,第五行。” 经我这一提示,小姑娘才煨红着脸蛋,结结巴巴地开始读书。平日里清脆流利的嗓音,今天显得有些僵硬。 不仅仅只有长濑秋穗,六年二班的大部分学生,从今早开始,状态就有些不对劲。特别是女孩儿,像这长濑秋穗一样,魂不守舍的丫头不在少数。 临近放学这会儿,众人的态度愈发奇怪了。几个学生坐立不安地扭着屁股,人在教室里,心不晓得飞到哪去了。我课讲得是枯燥了些,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很显然,今儿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心都勾走了。 在寻思放学后到哪去瞎混?不对,看他们的表情,哪能瞧得半分期待,全是满脸的不高兴,甚至可以说是阴郁了。显然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但有几个孩童却是例外。瞧瞧田宫康平和他的几个小伙伴那精神头,比往常还要活泛好些。只是那坐立不安的小模样,和其他学生是一样样的。 唯一算是正常的,就只有宫本拓也了。我们这成绩优秀,运动万能的小班长,正端坐在第一排,挺着腰杆,目不转睛地盯着教科书呢。 放学了,我把学校下达的公告发到众人手中。“还有谁有问题吗?”我确认道。但却没人举手。 “今儿大家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我难得关心学生,却没人给我反应。罢了罢了,算我多管闲事。只要不影响课程,我一代课老师,这群小大人有什么心事,我管得着吗? 学生们作鸟兽散,仅留下几个值日生打扫卫生。这明显不正常。放在平时,总有那几个淘气包在教室里闹腾到清校才舍得回家。今儿值日的五个学生,手脚也比往常麻利好许,也不闲聊,就一心对付着地上的纸屑。瞎子都瞧得出他们在赶时间。 小孩放学着急回家的理由?我能想到的,只有赶着回家看电视了。 值日生打扫教室的档儿,我站在窗边,眺望学校附近的风景。身为一员资深代课老师,我任职过的学校自然不在少数,每到一个新职场,观察周边的景致也就成了我的乐趣之一。 四季小学,六年二班,我的新职场。前任教室藤崎因病住院,我于六月一号到此赴任接替他的工作。把今天算进去,整整十天了,工作还算顺利。学生们阳光开朗懂礼貌。且不论成绩,单是这品行,说全班都是优等生也不为过。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似乎有些优等生过头了。 三天前,班里俩男生正凑在一堆闲聊,聊天内容飘到了我的耳朵里。他们在谈论日本国家队中,哪个球员最优秀。 “这还用说?自然是M选手啦!速度又快,传球又准。” “非也非也!论技术,我首推N选手。他的脚下功夫才是和国际接轨的。” 瞧啊,意见出现分歧了吧?接下来,自然是要各执己见辩上一辩了吧……但是,他们的反应让我大跌眼镜。 “唔……你说的有道理,N选手确实很有实力哈。” 其中一个男生想也不想就顺着对方的意思说道。而另一个男生也丝毫没有要为自己的偶像争辩的模样,“哈,M选手也很强力啦。你还记得他和伊朗踢的那场吗……” 很显然,双方都在努力避免着争辩。 体贴,懂事的好孩子啊……只是他们这谦和的态度,似乎有些僵硬? “老师,我们打扫完了。”值日的女生向我汇报道。我扫了眼整洁的教室,这群孩子,在教室的打扫上也是一丝不苟的。 “辛苦了,回去吧。” 我这话刚说完,才一眨眼的功夫,五个值日生就抓起书包,飞也似地跑了。果然,他们早就归心似箭了。 教室里又只剩我一人了。我回头,瞧向正对面的高层公寓。 这一带,从前是木材批发商的聚集地,几十年过去了,还能零零散散地瞧到木材批发的招牌。 但单搞木材批发可赚不了几个钱。学校附近有许多收费停车场,基本上都是那些木材批发商的地盘。还有几家批发商,拆掉了古旧的木材仓库,建起了新楼房。看来,这群批发商都舍弃了老本行,转战新行业了。 眼前的高层公寓,八成也是这种转变的产物。在恬静的住宅区中,如烟囱.一般高耸入云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从这栋建筑那豪华的入口大厅中,走出四个男孩。我不由视线一凝。这四个小孩,瞧得眼熟啊。 可不就是田宫康平,吉井良太,金田雅彦,木村雄介,我们班上的小四人帮么?每个班级里,都会有这几个小淘气包。这四个小鬼平日里虽品行不端,但对同班同学还算老实,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怪了,据我所知,这四个淘气包中,可没人住在那栋公寓里。难道,他们有小伙伴住在那高档公寓里? 小四人帮瞧上去挺雀跃,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这群死小鬼,又作啥妖呢——我心中无奈,关上了窗户。 锁好门窗,我回到教员室。校方自然不会为咱临时工专门安排办公桌,我用的是藤崎的桌子。老规矩,抽屉不能开,只能用作批改作业和试卷。 “今儿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拾掇完毕,我向学年主任山下搭话。一头混着花白的长发,让这个老教师瞧起来有种博士的派头。 “能有什么特.别?” “我觉得学生今儿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要赶着回家参加什么庆典,看什么电视节目。” 老博士表示不解,瞥了眼墙上的日历。 “有吗?我倒没看出来。我班上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啊。” “唔……真的吗……”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 我急忙道了别,离开教员室,留下满脸疑惑的老博士。 离开校舍,穿过操场就是校门。这所小学的操场并不大,搞一场躲避球比赛,就余不了多少地做其他事儿了。 刚出校门,我不经意地抬头瞧了眼正对面的高层公寓。心里好奇,小四人帮刚才在这楼里搞什么恶作剧? 上头好像有啥在晃动,我把视线往上移了移。映在我眼中的一幕,瞬间逼出我一身冷汗。 一个女孩,正站在四楼的阳台上。不对,是站在阳台的围栏上!只见她单手支着墙,勉强能保持住平衡,但那飘忽不定的小身板还是让人肝胆俱颤。 待我定睛一瞧,浑身的冷汗瞬间又被逼了回去。这女孩儿,有些眼熟。何止是眼熟!就在几十分钟前,咱俩还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呐! 长濑秋穗!她就是被我点名起来念课文的长濑秋穗! 我正欲嘶声大喊,但嘴刚张开,声又被我强吞在了喉咙里。我这一喊,搞不好会吓着小姑娘,她脚下再那么一滑,后果难以想象。 小姑娘没注意到楼下的我,直挺挺地站在围栏上,不见一点儿动静,一双眸子也没望下瞧。 小妮子这是要跳楼呐!我心里急得直跳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扫四周。报警?不成!等警察来黄花菜都得凉了。那咋办?亲自到上头去阻止她?但公寓大门锁着啊,进不去。找管理人讨钥匙?不成不成,现在哪还有功夫跟管理人解释。再说了,就算我上去了,也没信心能把这小妮子说下来。 学校的大门里还有些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可幸,他们没注意到眼皮上有个人要自杀。若被他们一瞎喊,估计要坏菜。 我赶忙把视线移到小姑娘的正下方。很遗憾,平坦的水泥路,找不着任何可以用作垫子的物件。 这时,小姑娘绝望地合上了眸子!别小瞧我的视力,从小学开始两边5.0的视力可算得上是我唯一的特长! 要跳啦要跳啦,要坏事啦……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寻思着该如何善后了。就在这时!一辆载满废报纸和旧纸盒的废品回收车缓缓停在了我背后。 天诚不弃我!我以虎狼之势冲向驾驶席。 “车借我!急用!” 车上那缠着头巾的小哥儿一脸惊惶。 “你想干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你抬头看!” 我指了指上头。“啊!”小哥儿显然没见过这阵仗,魂都被吓跑了。 “死开!”见这呆瓜还在发愣,我发狠一把将他推到了副驾,忙不迭地钻进驾驶席,轻踩油门,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货车挪到楼底下。 这时,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浑人嘶声裂肺地喊了出来。 “啊啊啊!有人要跳楼!!!” 被这鬼哭狼嚎一吓,长濑秋穗本身就晃晃荡荡的身子往前重重一倾。 听天由命了!我嘎劲儿地一脚油门,轮胎冒烟,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货车猛得飞窜出去。我拼劲吃奶的力一掰方向盘,欲利用摩擦力把货车稳在大楼旁。 “下来啦下来啦,死人啦啊啊啊!!!!” 副驾的小哥儿把头探出车窗,鬼叫道。 货车堪堪挪动到大楼边上,“咚”得一声,随着车身一震,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把湿透了的手心往裤子上擦了擦。呼,总算上赶上了。

02

我赶忙下车,见长濑那瘦小的身躯扎进了在废报纸堆里,只能瞧见白生生的四肢,没有一丝动静。 “长濑!” 我慌忙将她搂进怀里,使劲摇了摇她的肩膀。小姑娘依旧双眸紧闭,脑袋耷拉到了一边,瞅着是失去意识了。 这种状况下乱动搞不齐会出什么问题,我把她的身子轻轻放回报纸堆里,回到驾驶席。 “车借我去一趟医院。”我对副驾驶的司机小哥儿说道。 “凭啥啊!我还在上班呢……”小哥儿嘟哝道,似乎有些不大乐意。 我当场火了,伸手一拽他的衣领。 “你没瞧着后头的小姑娘什么状况!?人命和你这狗屁工作,哪个重要!?” “那自然是人命……但你最好还是等救护车来……” “救人如救火!差那一分钟人出点问题,你负责?” 懒得理这个混小子,我脚踩油门。周边已经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我猛按喇叭,总算开了条路出来。 来到医院,护士们立马把长濑运到了急救室。我趁着这会儿报了警,联系学校和长濑的家长。长濑的父母都是工薪族,这会儿都不在家。我托学校里的老师要来了长濑父亲所在的公司,才联系上他。这父亲乍一听自己的女儿自杀,还以为这通是诈骗电话。 警方办事有效率,俩警察率先赶到了医院。在等候大厅,我和司机小哥给警察描述了大概的状况。 “唔……也就是说,那小女孩是自己跳下来的咯?” 一通描述下来,带着眼睛的警察问我们道。 “嗯,我确定。” 警察点头。“好吧,再出了什么岔子记得及时联系我们。”取证没费多少功夫,既然可以确定是自杀未遂,这就不是警察的活了。他们估计也乐得清闲。 “我可以回去上班了吧?” 看着警察走了,司机小哥怯怯地问我。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这里没他什么事儿了。 “小学生都抢着自杀了,这世道,唉……” 我赶忙下车,见长濑那瘦小的身躯扎进了在废报纸堆里,只能瞧见白生生的四肢,没有一丝动静。 “长濑!” 我慌忙将她搂进怀里,使劲摇了摇她的肩膀。小姑娘依旧双眸紧闭,脑袋耷拉到了一边,瞅着是失去意识了。 这种状况再下乱动伤者,搞不齐会出什么问题,我把她的身子轻轻放回报纸堆里,回到驾驶席。 “车借我去一趟医院。”我对副驾驶的司机小哥儿说道。 “凭啥啊!我还在上班呢……”小哥儿嘟哝道,似乎有些不大乐意。 我当场火了,伸手一拽他的衣领。 “你没瞧着后头的小姑娘什么状况!?人命和你这狗屁工作,哪个重要!?” “那自然是人命……但你最好还是等救护车来……” “人命关天!差那一分钟人出点问题,你负责bbr>99lib??” 懒得理这个混小子,我脚踩油门。周边已经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我猛按喇叭,总算开了条路出来。 来到医院,护士们立马把长濑运到了急救室。我趁着这会儿报了警,联系学校和长濑的家长。长濑的父母都是工薪族,这会儿都不在家。我托学校里的老师要来了长濑父亲上班的公司,才..联系上他。这父亲乍一听自己的女儿自杀,还以为这通是电话诈骗。 警方办事有效率,俩警察率先赶到了医院。在等候大厅,我和司机小哥给警察描述了大概的状况。 “唔……也就是说,那小女孩是自己跳下来的咯?” 一通描述下来,带着眼镜的警察问我们道。 “嗯,我确定。” 警察点头。“好吧,若出了什么岔子记得及时联系我们。”取证没费多少功夫,既然可以确定是自杀未遂,这就不是警察的活了。他们估计也乐得清闲。 “我可以回去上班了吧?” 看着警察走了,司机小哥怯怯地问我。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这里没他什么事儿了。 “小学生都抢着自杀了,这世道,唉……” 司机小哥满脸的悲天悯人,怕我变卦,脚底抹油溜走了。 司机刚走,学年主任山下和教务总算是赶来了。遇上这事儿,俩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这闹的是哪出?那学生为什么要自杀!?你是班主任,你知道吗?”脚下还没站稳,教务就抛了一连串疑问给我。 “我哪知道?我这才刚来一个多星期。” 教务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老师是个临时客串的,只好把满腹疑问憋在了肚子里。 片刻过后,长濑秋穗的双亲纷纷抵达医院。小姑娘的父亲一身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乱,母亲也同样是职业装扮,估计两人是得了消息,连忙从公司赶来的。 我给夫妻两简单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瞧两人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对这件事没任何心理准备。 “秋穗她……她为什么要……”母亲红着眼睛道。这个妈妈一点不显老,瞧着不到四十岁。 这时,医生从急救室中出来了,健硕的身板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长濑妈妈忙上前问道。 “放心吧,小女孩没生命危险。就左脚有些扭伤,右边肩膀轻微脱臼。我们都做了简单处理了,没什么大碍的。脑袋也没伤着。从四楼掉下来,才受这点小伤,简直称得上是奇迹了。事实证明,旧报纸还真可以用作垫子。” 听了医生的话,长濑妈妈总算舒了一口气。长濑父亲脸上的担忧也略缓和了些。 “现在能和女孩说话了吗?”我可是满脑子疑问。 “我们刚用了些药让她睡着了,应该会睡上两个小时吧。” “那就让孩子睡会儿吧。”长濑父亲还是很疼爱自己女儿的。 “嗯。”我自然也不急于一时。 待医生退下,山下向长濑夫妻询问小女孩自杀的理由。长濑显得十分愧疚。 “我不是个好爸爸,成天忙着工作,最近更是没和孩子好好说过一句话。但我瞧着,孩子最近没什么异状啊……” “为人父的,得多抽出点时间和孩子交流啊……”教务痛心疾首道。 “对不起……”长濑自知愧为人父,惭愧地垂下了头。 “夫人这边呢?有什么头绪吗?”我把希望放到了年轻妈妈身上。 “给你这么一问还真有,那孩子最近有些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像有心事。我也问过了,但她说自己没事啊。” “在班上被欺负了?”教务看向我。 “没有吧,根本没那迹象啊。” “别让表象迷惑了!这种事,通常都不见光的!”山下道,这老教师对这类事见怪不怪了。 “不会吧。六年二班的学生相处得还是挺和睦的,和睦得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我瞧着,她不大可能被欺负。” “唔……那她自杀的原因还能有什么?”教务深感小女生的心思难以捉摸。 “这么说,倒是有件事,让我有些介怀……就是不知和这件事有没有联系。”长濑妈妈怯怯道,似乎对自己的猜想没什么信心。 “说来听听。”我催促道。 “前些日子,秋穗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同学打来的。我听那孩子对着电话说,喜欢乌拉刚,讨厌乌拉刚什么的。” “乌拉刚?这是啥?”乍一听到这陌生的词汇,我微微一愣。 长濑妈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还指望老师你们能知道呢。” 我瞧了眼山下,这老教师也是一脸茫然。 “怪兽的名字?” 教务嘟哝道。这老头想象力倒是丰富。

03

翌日,我趁着课前学生都在的档儿,“有人晓得乌拉刚是什么吗?” 我这一问,课前的嘈杂声顿止,全班学生都毫无例外地垂下了脑袋。 “宫本,你知道吗?”学生们的态度异常,我当即点名班长。 班长的表情有些怪味,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对劲,绝对有蹊跷。但现在明显不是深究的好时机,我暂且收兵,另寻机会再下手。 教务自然不会允许我把学生自杀的事四处宣扬,我诓学生们,称长濑秋穗昨天出了点小事故,今天在家里养伤。同学请假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田宫一伙四个淘气包却看着长濑的课桌,鬼鬼祟祟地嘀咕着什么。这倒点醒了我,这四个惹事鬼,昨晚在长濑家楼下耍什么阴谋呢? 下课,我吩咐宫本收齐众人的作业簿,待会送到职员室来。 回到职员室,山下正靠在座位上假寐。我指望这老教师能从学生口中挖出些关于乌拉刚的事,但老教师无奈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我问过班上的学生了,他们也没听说过这玩意儿,瞧那态度,不似说谎。” “哦……” 看来,这乌拉刚,八成是六年二班的专属暗号了。这群小鬼,神叨叨的,准没好事…… 话说,班长人呢?不是吩咐他把作业簿送过来吗,咋还没来?不会上哪划水去了吧。我离开职员室,朝教室走去。正欲上楼,忽然瞧见楼梯底下蹲着人。可不就是咱们的班长嘛。只见他一手翻着一本又一本的作业簿,一手拿着一张纸,这头瞧瞧,那头看看,似乎在对照些什么。 “你窝这干嘛呢?不是让你送作业簿来职员室吗?”我疑惑道。 宫本被吓得差点栽个跟头,慌忙合上手中作业簿。 “对,对不起。我这就送过去。” “你鬼鬼祟祟地在干嘛?” “没,没……我,我只是在检查作业收齐了没有。” 说完,宫本抱着作业簿,逃也似地朝职员室走去。我眯着眼,紧盯着这落荒而逃的瘦小背影。唔……有古怪。 午休时间,长濑妈妈来电话,说是小姑娘还得在医院呆上个两三天。 “您……问过她跳楼的理由了吗?”我犹豫片刻,开口问道。 “问了,但那孩子就是不愿告诉我们。而且还又哭又闹地,埋怨我们为什么要救她。唉,孩子他爸让我们先别刺激她,让她冷静一阵再说。” “那乌拉刚呢?你们问过她了吗?” “哪还敢问啊。一听到这词儿,那孩子就像吃了火药,没命地哭闹。” 看来,这玩意儿和这起自杀未遂案件十有八九是拖不了干系了。 “对了,我昨天回家取生活用品的时候,发现了些古怪。”妈妈突然道。 “古怪?愿闻其详。” “有人在炉灶上烧过纸张,上头全是烧焦的纸屑。” “烧的什么,还能看得出来吗?” “好像是明信片一类的东西吧。” “明信片?能确定吗?” “嗯,没全烧光的,剩下些边边角角上,写着邮编的。” “唔……” 那八成是明信片没跑了。这是谁干的?小姑娘? “只烧了一张吗?” “不只,纸灰好多的。我估摸着,应该有十来张吧。” “略多……” 究竟是谁干的?还嫌谜团不过多吗?!

04

午休结束,我准备好下午第一节课的教材,离开职员室。 才到楼梯口,从楼上传来一阵孩子的吵杂声。而且,听那势头,不像是单纯地在瞎闹腾。 “你俩别吵啦!老师就要来了!” “宫本,别这样!” 这是我班上学生的声音!吵架了?看来这般小子不似我想象那般老实懂事啊。而且,其中一个当事人似乎是班长宫本拓也? 我脚下生风,两三步跨上楼梯。只见一帮小孩聚集在教室门口,人群的中心,是宫本拓也和内山健太。这叫内山健太的男生学习成绩不咋地,但胜在为人幽默,算是个开心果,在班上人缘不错。这俩人怎么吵一块了? “你别拉我!” 宫本使劲甩了甩小身板,对攥着自己手臂的同伴吼道,但双眼却狠狠盯着内山,眼神看上去要吃人。 “你还好意思说我!?说要玩乌拉刚的,还不是你自己?!”内山也不示弱,冲班长怒吼道。 乌拉刚!?这帮臭小子还合着伙骗我说不知道这个词! 很快,一众学生注意到我这第三者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地观察着这场闹剧。下一秒,众人噤声,老老实实地走进教室,就像刚才的闹剧没发生过一般。宫本也顶着张臭脸走进教室,只留下内山,似不愿与宫本并肩,待宫本进去了,才挪动脚步。 “内山,你等等。”内山身子一顿,回头看向我,两眼说不出的可怜兮兮。瞧小伙子蓬头垢面,衣襟不整的,刚才那场架似乎还打得挺凶。 “过来一下。” 这小子倒胆小,竟惊惶地退后了两步。我心中好笑,按住他瘦巴巴的肩膀,“怕啥,过来啊。” 师命不可违,内山只能认命。 我让他坐在楼梯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刚可全听到了。乖乖招了吧,乌拉刚到底是什么玩意?” 内山没搭腔,耷拉着脑袋,瞧不见是个什么表情。 “不愿意告诉我?若我说,这玩意,关乎长濑自杀,你还能置若罔闻不?” 话说到这份上,内山也不得不给反应了。他委屈地扁着嘴,挠了挠脑袋。 “你问宫本啊!这还不是他发起的!” “我现在只想问你!你刚才和宫本吵架,和这乌拉刚脱不了干系吧?招了吧,我今儿可非得到答案不可了。” 我一屁股坐到内山身旁。内山似乎在心中做了一番挣扎,终于死心开口,“话得回到上学期,那时咱班流行最受欢迎的同学投票竞选。刚开始那会儿,大家都有热情,整得挺欢。但举行几次后,大家也就腻味了。这时,有人建议要不要搞一场最讨厌的同学投票选举。大家写上班里最讨厌的人的名字,瞧瞧班上最惹人厌的人是谁。” “……” 好吧,我还能说什么…… “我们也知道这种选举有些过分啦。被选出的那位估计要死的心都有了。所以啊,宫本那家伙就出了个鬼点子,让我们用明信片投票。” “怎么投?” “在事先定好的投票日,大家把画着叉的明信片,匿名寄到自己最讨厌的家伙的家里啊。只要第二天瞧瞧收到多少张明信片,即可以明白自己在班上多惹人厌,又保全了面子。” “真真是……金点子。” 匿名投票……这帮小鬼,还真能找乐子…… “我觉得嘛,还是要把竞选结果公开才有意思。但你猜怎么着,大家都不愿意做那头号倒霉蛋,平日里都谨言慎行的,尽量不去触他人霉头,班上的气氛倒是和谐了不少。” 我就说嘛,这帮的学生有些乖巧得不正常了,敢情还有这内情。怪不得昨儿他们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原来是着急回家数明信片哪。 “你们称这投票叫乌拉刚?” “嗯。你想想啊,正常的人气投票是玩明的,而咱玩的是暗的,自然就叫乌拉刚啦。”(コンテスト=竞赛,选举。裏=ウラ=见不得光的,地下的,秘密的。裏のコンテスト简称ウラコン=wurakon) “哼,地下竞选,乌拉刚……话说回来,你和宫本为什么吵架?” 经我这么一提,愤恨之色又回到了内山的脸上。他挠了挠头。 “我给那家伙寄明信片了。” “就是你刚才说的,画叉的明信片?” 内山点头。 “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这所谓的乌拉刚。匿名搞这种投票,有种在人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有什么不爽,倒是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这样偷偷摸摸算什么?除了这次,我还没寄过明信片呢,估计班上还有好些人和我一样,不愿摊这趟浑水。乐在其中的只有宫本一个人,那家伙当自己是万人迷,自恃绝不会收到明信片,就兴致勃勃地看别人的笑话!” “唔……”我释然,“所以,你看不过眼,就给他寄了张明信片?” “我就想让他有些自知之明,顺带体验一下收到明信片的感觉。谁想他能这样不要脸,竟来找我的不痛快,问我为什么要寄给他。哼,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但话又说话来了,他从哪知道是我寄的?” 发完一顿脾气,内山歪着脑袋疑惑道。 笔迹——我脑中立马有了结论。这样解释的话,宫本刚才在楼梯口那可疑的举动也能说得通了,敢情他是在对照作业簿和明信片上的笔迹啊。 这么说来,另一个谜团也迎刃而解了。长濑家中,被烧掉的明信片,十有八九,就是这乌拉刚的产物了。 “唔……我问你,长濑那小姑娘,在班里人缘怎么样?不怎么受待见?” “哪能啊,她在班里还是挺有人缘的。你刚才说她自杀,她不会是收了一大堆明信片吧?不对不对,这不可能!长濑她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大家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哦……” 眼前的小鬼不似在说谎。唔,难道是……一个假设浮现在我脑中。 咱俩回到教室时,众学生正绷着小脸,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状。 “田宫,吉井,金田,木村。” 我冷不丁点出这四个名字,同时不忘观察这小四人帮的反应。突然被老师点名,四个小鬼浑身打了个激灵,估计腿都给吓麻了。 “待会儿放学陪我走一趟吧,咱去探望探望长濑。” 四人帮面面相觑,模样怎么瞧怎么心虚。

05

我敲了敲病房的门,来开门的是长濑妈妈。 “老师,你来啦!哎?这几位是班上的同学?” 有人专门来探望自己的女儿,作为妈妈还是很开心的。她瞧了瞧我身后的小四人帮。 “嗯,他们强烈要求要来探望长濑,没法儿,只能带他们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们这样关心我的女儿。快请进,进来坐。” 我走进病房,见长濑正半躺在床上看书呢。瞧见我,小姑娘本能似得别过脑袋,似乎在排斥与我这外人接触。 “秋穗。” 年轻妈妈语带责备地唤了女儿一声。 “没事没事,是我们唐突了。喂,你们在门外发什么愣,还不快进来?” 经我一催,四个捣蛋鬼才磨磨蹭蹭地挪进病房。 “长濑,这四个人,好像有什么事要向你道歉。” 老师都点名搭话了,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转回头。 “对不起……”宫田身为四人帮的领头人物,率先僵硬地低头,道歉道。 “你收到的那些明信片,全是我们寄的。我们只想小恶作剧一下的,没想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由宫田带了个头,其余三人也纷纷低头道歉。 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着了,眼巴巴地瞧向我。 “你那儿收到了十六张明信片没错吧?全是这四个小子搞的鬼。” “哎?” 小姑娘惊疑不定。 “真,真的?” “千真万确。真的很对不起!” 田宫再次深深低下脑袋,三个小弟也赶忙低头道歉。 “但,但是,你们为什么要……” “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只是觉得好玩,所以就……” “你们……我……呜……” 话没说出口,小姑娘已然泣不成声了,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好不可怜。小四人帮乍一见小姑娘的眼泪,也慌了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再做这种事我们就是王八蛋!” “别哭了,长濑,我们知道错了。” 小姑娘抹了抹泪,轻轻摇头。 “我不气你们的。只是,只是一想到自己原来不是那样讨人厌,一高兴就……那样被人讨厌,还不如死了算了。” “长濑哪能讨人厌嘛!就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你,我们才选你做恶作剧的对象的,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我,我真的没被讨厌?”这幸福来得有些突然,小姑娘还有些怀疑。 “没!我发誓!绝对没人讨厌你!这一切都是我们搞的鬼,真的真的对不起!” 四人帮再次一齐低头道歉。 可算是真相大白了。四个小鬼头昨日在长濑家楼下鬼鬼祟祟地瞎转悠,我早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不,拉下脸来一审,四小鬼立马就招了。原来,他们是去小姑娘家门口去确认,前一天投递的明信片送到邮箱里了没有。 “人有喜恶,要去喜欢一个人很简单,但要打心眼儿里去讨厌一个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们大没必要去特意追究有多少人讨厌自己。” 我的话在理,四个男生和一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宫田带着些许怨气说道,“可不是嘛。说到底,还得怨宫本那家伙想出这种歪点子。” “那小子,估计也尝到被人讨厌的滋味,该吃点教训了。” 我嘴角一扬,笑得有些奸诈。 第五章 四人夕人

01

预备……跑! 收到我的指令,中山瞬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奔驰而出。这少年个头不算高大,但不愧是足球部的成员,脚下的速度十分了得。单是肉眼,就可以看出他的速度远凌驾于其他孩子之上。 直到抵达终点,他双腿的摆动才有所放缓。我瞧了瞧手中的秒表。果然,他的成绩和其他孩子简直是两个层次。 得知自己的成绩,少年也难掩兴奋,“YES!” “我就知道中山是最快的!” “咱根本没的比嘛。” “好一副飞毛腿!” “不愧是体育委员,接力的压轴非他莫属啦!” 学生人群中的叹服之辞不绝于耳。 “安静安静。还没结束,还有人要跑。” 老师发火,这帮闲杂人等慌忙噤声。 下个星期天,五环小学的运动会就要开始了。身为六年三班的班主任,我利用体育课的时间,对班上学生的脚力做了一次摸底调查。这次运动会有接力跑项目,每个班级选出五人参赛,每人跑五十米。我有意抽选出班上跑的最快的五个人参加比赛。 我是九月份刚来到这所学校任职的,说实在的,对这个班级没啥特殊的感情。但班上的孩子却跃跃欲试,一副比赛第一友谊第二,不拿第一誓不罢休的模样。受他们感染,我不由也上了些心,好歹有几个月的师生之缘,就帮他们安排安排吧。 “中山,你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对吧?” 我向刚做完剧烈运动,正气喘吁吁的中山搭话道。 “啊……”他喘得有些口齿不清。 “你那应该有运动会项目和参赛人员的表格吧?给我看看。” “哦,那个啊,我放教室了。” “那麻烦你和女生体育委员去拿一下。对了,女生体育委员是谁来着?” “老师,是我。” 坐在一旁休息的日下绘理起身,这小丫头个头娇小,却有着一身黝黑而健康的皮肤。 “嗯,那就麻烦你们俩了。” 收到我的命令,一对小男女并肩朝教学楼奔去。 这运动会可不只有接力跑,还有好几个项目要选人的。两人三角赛跑啊,障碍跑啊,借物赛跑啊,你能想到的项目,它基本都能搭上边。也不知是不是校领导有意为了突出这学校名的..特色,总之,他们在体育活动上可算是狠下功夫了,单是比赛的项目就甩其他学校好几条街。 说真的,九月份刚决定接这活时,我着实是郁闷了一阵。老老实实地给一群野孩子们讲课,对我来说已经是千难万难,遑论组织运动会这种,被孩子牵着鼻子走的活动。唉,前途坎坷啊。 而祸不单行,更糟的还在后头呢。当听说分配给我的是六年级时,我更是两脚一软,两眼一黑。六年级,毕业班,也就是说,刚忙活完运动会,紧接的就是更折腾人的毕业旅行。这类外宿旅行,想让这群野孩子们消停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老天保佑,只求别整出什么流血事故…… 而这群少男少女们,却不知老师为了他们这些破事操碎了心,正为这大型活动二连发,一个劲儿地傻乐呢。 心中腹诽,手上的工作却不能停。我下达起跑指令,少年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我身边奔驰而过。却没人能撼动中山瞬的成绩。 我再次按下秒表,这次的挑战者是矢野将太。 旁观的孩子们发出笑声,矢野将太的跑姿着实是滑稽了些。只见这臃肿的小胖子奋力挥舞着自己短粗的四肢,前进的身躯,活像个圆滚滚的大皮球,与中山风雷般矫健的英姿相形见绌,更别提什么速度了。带着这一身肥膘,还没跑两步,整张脸就红成了猴屁股。 小胖子花了其他学生近乎两倍的时间,才勉强抵达终点。周边的嘲笑愈发明目张胆了。 “哈哈哈,瞧那肥猪,逊毙了!” “喂,我教你,你把手脚一缩,用滚的,保准更快!” 我有些听不过耳,狠狠剐了这群闹事的一眼。笑声顿止,但一张张脸上那戏谑的笑意却不加掩饰。 这时,日下绘理蹦跶着把登记表格带来了。中山瞬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老师,我们在教室里发现一封奇怪的信。” 这一来一回让小丫头有些喘。 “信?什么信?” “不知道,放在黑板边儿上,我们没打开呢……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对劲,中山就让我先来叫您,他自己在教室里看着。” “搞什么……” 小丫头的话让我一阵挠头。吩咐学生们练习两人三脚,我和小丫头连忙前往六年三班的教室。 一口气蹬上三楼,脚底竟有些发虚,看来我的体力比起那小胖墩好不到哪去。 推开教室门,中山正伫在黑板前发愣,神色有些怪味。 “中山,那信在哪?” “喏,就是那封。” 中山指着黑板说道。 我顺着他所指之处走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信封立在粉笔台上,一旁的黑板上还特扯眼地写着几个粉笔字。我不由瞥眉,这什么意思? 黑板上竖写着【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几个大字。 【老师不准打开】我自然还是看得懂的,但是…… “这【ムトタト】是什么意思?” 我问身边的小男女道。 “不晓得。”俩人一齐摇了摇脑袋。 我拿起信封,上头贴着不知从哪本书还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估计写信的那位是警匪剧看多了,这算是电视剧里绑匪的惯用手法了。但这几年随着电子打字和电脑的普及,这类老桥段倒是不多见了。 信封上竖着贴着三个字——【学】【校】【收】。 “哼哼,搞怪人二十面相的鬼把戏。” 我哼道,小男女两眼茫茫然,显然听不懂我的话。好吧,算我白卖弄,这个词语,对现在的小孩来说算是文物级了,我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 “有剪刀吗?” 信封口是用胶水封住的,我不想直接撕开,太暴力。 小丫头慌忙递给我一把造型可爱的小剪子。我谨慎地剪开信封口,抽出里头的便签。便签上,也和信封上一样,是一串贴着的文字,可上头的内容,可让人笑不起来了—— 【叫】【停】【修学旅行】【否】【则】【我】【自】【杀】【这】?99lib?【不】【是】【玩】【笑】

02

“叫停修学旅行,否则我自杀,这不是玩笑……唔” 校长上原把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沉吟半响,鼻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表情很是难看。 “您怎么看?” 一旁,教务主任赤村问道。这个中年人身材干瘦,配上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倒像是个银行老会计。 “不好办。” 老校长叹了口气,让身子陷进柔软的椅子里。 “写信的人是谁,有头绪吗?” 校长跳过教务赤村,把疑问抛给一班老师横井,二班老师岩濑,还有三班老师我三人。这所小学的六年级,只有我们三个班。 横井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性子温和脾气好,挺讨学生们喜欢。岩濑则是个存在感基本为零的中年大叔,属于公厕五个蹲位里随便一抓都能抓上四个的类型,人送外号“沙丁鱼”(和名字的读音像)。 “没有……” 横井回答后,瞥了我一眼。事情是发生在我负责的班上,这事还得由我来扛着。 “信确实是在我班上发现的,但这送信的,可未必是我班上的学生。” 我辩解道。教务有些玩味地看向我。 “嚯,口气不小。你有什么根据能证明?” “送信的时间,十有八九就是在体育课期间。课前,有四个学生回过教室,那时信还没在那儿。而且,体育课途中并没学生偷跑,只有两个体育委员回教室帮我拿运动会表格。” “就是这两学生发现信的?”横井问道。 “嗯”我点头。 “但其他班的学生,为什么要把信放在你班上?” “为了掩人耳目。” 再明白不过的事了,我的回答不带半分拖沓。 “这么说来,送信人是一班或二班的学生咯?” “八九不离十。” “那就怪了,你们班在上体育课没错,但其他两个班级也在上课吧?难道偷溜的是这两班的学生?” 看来自己的工作质量要被怀疑,横井站不住了。 “这不可能。那时我们班正在上社会课。除非是我看走眼,否则不可能有学生翘堂。” “就是呀,我们是数学课,也没学生缺席的。” “那么,你们班上,今天有谁没来上课的吗?” 瞧我们仨老师互相推诿,教务面有不愉,把怀疑的焦点放在请假的学生身上。 好死不死,今儿三个班级,偏偏没一人请假。百来号学生竟全员出席,一人不缺,这状况可稀罕得很。 “真背!这叫咱上哪找那送信人去啊!”老校长双手抱着白花花的脑袋,嚎道。

03

眼下,校领导面>?99lib.临着一个问题——要不要报警? “还是先缓缓吧。当务之急,是先把运动会应付了。离修学旅行还有一阵子,搞不好那寄信的,耐不住性子,自己站出来了呢?” 看来校长是打算用拖字诀了,只怕到时东窗事发,你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但回过头想想,信上的要求,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了。依常理,孩童不是一听到远足旅行就兴奋到睡不着觉的生物吗? 第六堂国语课,我提前结束课程,和学生们聊起即将到来的修学旅行。这次的目的地定在伊豆,我问他们对这古都有多少了解。 “有本小说叫《伊豆的舞娘》!” 立马就有学生回应我的提问了。竟然是那小胖墩矢吹野将太,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部小说很有名。作者是?” “川端康成!” 小胖墩想都没想,当即脱口而出。谁说现在的小孩都不看书了?这不就有个例外吗!瞧瞧其他孩童那一张张茫然的小脸,你们让这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情何以堪! “嗯,没错。还有呢?” 我向其他学生问道。但小胖墩却似打了兴奋剂,“ href='4948/im'>《天城山奇案》!” 这可不是碰巧知道的范畴了。我望向他那肉嘟嘟的圆脸,眼神透着些惊讶。 “你知道这本书?” 矢野点头,“是松本清张写的!” “嘿,懂得不少嘛,看过?” “嗯,我看过!”矢野的神情上哪还看得到一丝衰样,他信心满满挺起胸膛,似乎在声明,运动我不在行,但对书本的了解,自己可是能君临这六年三班。 小胖墩正自鸣得意,坐在第一排的关口顺平突然捏着嗓子鬼叫道,“哎?怪了怪了!” “怎么了?” 我问道。关口挠头。 “我的《修学旅行指南》哪去了?我明明放在桌子里的。” “就是昨天发给你们的那本?” 这本指南是学校自个儿编纂的,上头罗列着旅游的必备品和注意事项,还附带着一些地方童谣,昨儿统一发放给学生的。 “有没忘在其他地方了?” “哪能啊!体育课前,我确确实实把它塞桌子里了!” 也就是说,是体育课期间不见的?这也太巧了吧,难道和那封信有啥关系? “你再好好找找,实在找不着,明儿来办公室再领一本。这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我嘴上说着,两眼不由地观察其他学生的神情。 此后,我让两个体育委员决定这次运动会的选手名单。参照体育课上测出的成绩,决定了五个参加接力跑的男生,其中自然少不了中山。 借物赛跑和障碍跑的参赛人员也相继出炉。其中五十米跑和拔河是不用选人的,属于全员项目。 甄选完毕,中山瞬猛地起身。 “好勒!整装旗鼓,咱一定要拿第一!” 这体育委员倒称职的很,瞧这一身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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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矢野走到我身边。 “老师,这次修学旅行能带摄像机吗?” “摄像机?这应该没啥限制吧,我明儿去问问。” 矢野的小眼挤成了一条线。 “可以就好啦!若不行可就麻烦了。我早就想去拍拍《伊豆的舞娘》和 href='4948/im'>《天城山奇案》的创作舞台了!” “你爱看书?” 小胖墩看似心情不错,他摇了摇头。 “书倒还好,我喜欢的是电影。” “哦哦。也对,《伊豆的舞娘》和 href='4948/im'>《天城山奇案》的电影也广负盛名。将来打算做个电影导演?” 小胖墩有些害臊地挠了挠后脑勺,点了点头。 “那这次的运动会你也带摄像机来吧。运动记录片也算是电影的一种。” 小胖墩还是不住的挠头,但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哈,哈哈……运动会,就算了吧。” “唔……” 矢野那期待的表情,瞬间抹上了一层忧郁。怎么了?对记录片不待见? 我正纳闷,值日的日下绘理朝我们走来。 “老师,这个,要扫掉吗?” 我瞧了眼她手中的白色封面的小册子。哪个熊孩子这就把《修学旅行指南》给扔了?而且还揉成那样。但背面那歪歪扭扭的名字却让我目光一凝,可不就是关口顺平吗? “这是关口的?喂,关口,进来一下。” ?99lib.我忙传唤正在教室门口玩闹的关口。关口乍一瞧到这团皱巴巴的玩意儿,立马咋呼起来。 “这是我的!这就是我的!老师,这本就是我的没错!妈的,谁这么缺德啊!” 关口对这不道德的行为大肆谴责。 “你惹谁了?”我问道。 “哪有啊!哪个王八蛋!啊!还把这儿撕了!” 关口翻开皱巴巴的册子,恼火更甚。 “哪?我瞧瞧。” 我夺过小册子,确实,第一页被撕去了一部分。这页的标题是“修学旅行心得”,但“修学旅行”四字被撕走,只剩下“心得”俩字。 难道…… “借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我抛下傻愣愣的关口,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来到职员室,瞧见学年主任横井正在批改考卷,我忙到他身边,“那封信,还在您这吗?” 还有几个老师在办公,我压低声音问道。 “原本在校长那,我这只有张复印的。” “能再给我瞧瞧吗?” “嗯……喏。” 横井从抽屉里取出复印版,我拿着关口的指南稍作对比,心里有了计较。 “呵呵,果然果然……” “怎么了?” 瞧横井一脸疑惑,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 “那信上的【修学旅行】四个字,十有八九就是从这本书上弄来的。” “嗯,八九不离十。”横井也稍作对比,点头赞同。“那个关口同学,可以确定自己在体育课前曾把书放到桌子里吧?” “嗯。” “看样子,这封信是在体育课其中仓促完成的了。” “嗯,确实。但若真是这样,有几点,我想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把手中的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你看,除了【修学旅行】这四个字,这本书里就没其他缺损了。” “对呀,这又怎么样。” “信上可不只有【修学旅行】这四个字,其余文字是从何而来的呢?” “估计是从别的报纸杂志上抠下来的吧。” “确实有这可能。但这又有些说不过去了,寄信人为什么要特意偷一本书来找这四个字?” “在手头的报纸杂志上找不着这四个字?” “不见得,这四个字,可不是生僻字。就算实在找不着这个词语,也可以把它拆成单个字来找的。比如说……你看这份报纸,我略扫一眼,轻而易举就可以挑出这四个字了,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找这四个字,特意去偷一本书的。”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横井也是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教务主任赤村神色慌乱地闯进办公室,抹了把汗。 “大事不好啦!来电话啦,来电话啦!”他喘着大气道。 “电话?谁的电话?”横井问道。 “寄信人打来的电话啊!我一接电话,对方劈头就问我们看过信了没。” “他自然没有自报家名吧?”我问道。 教务点头。 “我问了,他没说。但听声音,可以确认是个男性,声音实在太模糊了,其他的就听不出了。” 对方估计在话筒上层了块布之类的东西吧。 “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若是在这周六之前,我们还不下达取消活动的通知的话,他立马就自杀……说完这句,他就把电话挂掉了。” “周六吗……” 我瞥了眼墙上的日历,今儿已经是周四了。

05

当晚,我在房间里陷入沉思。寄信人,究竟是谁?任我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首先,是黑板上的内容,“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这“ムトタト”究竟为何意。 脑中思索,手上也没消停。不知不觉,我已在废报纸上写了无数个“ムトタト”。不会是哪个老师的外号吧?不对,很难想象小学生会给老师取这种意义不明且拗口的外号。 我丢开报纸,身子一沉倒在沙发上。心里有些恼自己,我一临时工,犯得着为这种事费时费神吗? 难得的休息时间,应该陪伴电视度过才对!伸手摸不着遥控器,我脑袋一转,不经意又瞄了一眼掉在一旁的报纸。横着的“ムトタト”映入眼帘。 这一刻,就像后脑勺被敲了一棒槌,我茅塞顿开。 翌日,我提前来到学校,着手调查班上学生的家庭人员。紧接着,我向几个老师询问,当天六年二班体育课期间,他们班级在做什么。几番周折下来,写信人,终于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动机了。他为什么想阻止修学旅行?这对他应该没半分好处吧。为什么呢,为什么…… 我正在职员室里纠结郁闷,学年主任横井来了,她的心情比我好不到哪去。 “昨晚,那寄信的,直接把电话打到校长家里去了。” “他催得倒急……这回他又说什么了?” “还是那句话——周六早上之前还不下达通知的话,我立马就去死。说完就挂,都没来得及问他是谁。” “这就怪了,离修学旅行还个把月呢,他急个什么急?” “可不是吗。眼前就是运动会,咱现在正为这忙得焦头烂额的,哪有功夫理他啊。”横井表示无力,看来最近是累坏了。 “对呀!眼前是运动会啊!”就像屁股被刺了一下,我冷不丁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横井让我给吓了一跳。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信呢?还在校长那?” “是啊。哎你……” 不待这大姐说完,我立刻转身离开办公室,前往校长室,让校长再让我看看那封信。 “你找到什么头绪了?” “嗯,得验证一下。” 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信封交给我。我抽出信纸,来到窗边,把信纸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仔细观察。 “你在干嘛?” 校长对我怪异的举动感到不解。 “哼哼,小把戏……” 我的嘴角扬起一道诡异的幅度。

06

当日,临放学,我在班上宣布道,“后天就是运动会了,紧随其后的是修学旅行。大家期待不?找乐子嘛,我有些点子,大家看看成不成。” 一听有乐子找,众孩童的小眼睛铮亮铮亮的。 “我想,把大家在运动会上英姿用摄像机拍下来,就像奥运会的纪录片那样,你们说成不?”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哇,这好玩儿!” “但好像挺费事啊。” “那谁来拍啊?” 瞧学生们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儿,“安静安静!”我暂且先稳住他们的情绪。 “我已经定好由谁来做这个拍摄人员了。” 说完,我把视线转向矢野将太。 “矢野,就由你负责拍摄吧。” 这差事来得突然,小胖墩两眼瞪得溜圆。 “我,我来?” “嗯,就是你。至于修学旅行嘛……我已经和其他班的老师商量好了,第一天晚上举行班级游戏对战大赛。咱班的代表……就由两个体育委员担任吧!” “啥?”中山瞬坐不住了。 “干嘛选我啊?” “你是运动健将嘛,这点小游戏自然不在话下,你就把这当做是运动会加场就行了嘛。日下呢?你意下如何?” “我是都可以啦。”小丫头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咯?运动会的拍摄由矢野负责,修学旅行的游戏大战,由日下和中山出战。大家没意见吧?” 老师都这么拍板了,学生们自然是满口子赞同。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总结道,同时不忘偷偷观察中山和野矢的表情。 两人如掉了魂魄一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放学,我把这对难兄难弟留了下来,领着他们到教学楼屋顶上。 “瞧你们俩,一脸的幽怨。怎么了?不乐意做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 俩人没搭腔,中山一个劲儿直勾勾地远眺远方的景色,似在逃避我的询问。而矢野则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我也没追究,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两人冲我手上瞄了一眼,表情瞬间有了丝不自然。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野矢,这信,是你写的吧?” “啥?你说什么啊?这是什么?我不知道!”野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无需狡辩啦。你让你弟弟,趁着体育课期间教室没人,偷偷把这封信放到了黑板边上。罪行暴露,你就别挣扎了,招了吧。” 小胖子扁了嘴,一张肉乎乎的圆脸几乎埋进了胸口里,相当于默认了我的说法。 “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这段文字,让我把视角放到了这个小胖子身上。之前一直为ムトタト这几个字所困扰,直到昨晚,在偶然机会看,看到了横着的这几个字,我才恍然大悟。这几个字的真正面目并不是四个片假名,而是两个汉字——“以外”,寄信人想表达的其实是“老师以外不准打开”,但为什么,会成了“ムトタト”这四个假名呢? 思来想去,理由只有一个——写信人和送信人,并非同一个人。写信人,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找了个从犯来帮忙送信。他把写着“老师以外不准打开”的纸条和信封一同交给了这个帮凶,并吩咐其在体育课时送信,并在黑板上写下纸条上的留言。 但让写信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帮凶竟然会憨到把这两个子拆成了四个。这也怪不得他,毕竟小朋友认字有限,估计不识得“以外”这俩字吧。于是,横着的“以外”站起身来,成了竖着的“ムトタト”—— 推理到这里,接下去的调查也就顺风顺水了。我先是抽出了班上家里有弟弟妹妹也在同校读书的学生,再进一步调查这些小朋友,在我们体育课期间,是否有机会协助哥哥姐姐作案。结果不言自明,只有矢野将太的弟弟健太有作案时间。这小朋友就读于三年二班,那时正是美术课,一帮孩童上屋顶写生。期中,他曾向老师申请回教室里取东西,估计就是那时送的信。 “动机……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能告诉我吗?” 罪行败露,小胖子哪还有颜面回答我的问题,憋红着圆脸儿,不吭声。 “你不愿说,我也能明白个七八分。你跑得慢,是怕赛跑时垫底,被大家伙笑话,才出此下策吧?” 小胖子微微点了点脑袋。我无奈叹气。 “就这点小事,真亏你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老天都不帮你,你这计划,从一开始就跑岔道了。看看,这和你写的信有什么不同?” 我从信封里拿出信。 小胖子只瞄了一眼,嘴张得可以放下一打鸡蛋。 “怎么样?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没?你写的应该是【叫停运动会】才对吧,可上头写的却是【修学旅行】。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第一个发现这封信的人,偷偷把【运动会】三字撕了下来,从《修学旅行指南》上抠下了【修学旅行】四个字换了上去。你一定也纳闷了吧,校领导都收到信了,怎么一点儿措施没有。” “这,这谁干的……” “喏,正主就站在你旁边。中山,你那天招呼日下来操场叫我,自个儿偷瞧了信,还做了小动作。我没冤枉你吧?” 事情败露,中山也没狡辩,只是像闹别扭的小姑娘一样,面颊鼓得老高,脑袋别向一旁。 “凭什么要叫停运动会啊,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吗?” “也是,你是飞毛腿,这运动会确实是你大放异彩的舞台。但我就搞不懂了,你完全可以把信封里头的信一扔了事,何必要绕个弯子,把里头的内容改成【修学旅行】?” 中山死死咬着嘴唇,不愿回答。我只能继续道,“我查过了,你在五年级外宿学堂时请过假,再加上这次的修学旅行,很明显,因为某种理由,你不愿参加这类集体外宿活动。所以,瞧到这封信时,你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对不?” 中山把两手插进口袋里,抹着脚尖。 “我在四年级的时候做过盲肠手术,肚子上有道疤,所以……” “唔,怕洗澡时被瞧见,所以才尽力避开这类集体外宿的活动?” 中山点头。 “叫我怎么批评你们才好……你俩,今后打算就这样,稍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极力回避?那估计你俩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缩头缩脑地过了。都给我过来这边!” 我语气愈发严厉,把两人招呼到安全网旁。 “往下看!瞧瞧我们的操场,瞧瞧外头的街道!这人来车往的,你们数得清有多少人吗?你俩下去,也就是这洪流中的一砂粒。跑得慢,肚子上有疤的人,一抓得有一大把。这种事,旁人顶多一笑置之,哪能整天挂在嘴边?若是本人耿耿于怀,你们说傻不傻。把眼界放大点,别凡事能逃就逃,能躲就躲,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瞧俩小子还是大眼瞪小眼,我有些来气,“听懂了吗来点反应!” 俩人一愣,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运动会和修学旅行就在眼前了。我任务也发下来,接下来搞得如何,就瞧你们的了,没意见吧?” “好!”“嗯。”两人的回答,多少比之前有底气了些。 第六章 神之水

01

接上胶管,拧开水龙头,水花由喷水口飞洒而出。 我把喷水口对准花坛,一片片花瓣如在春雨中舞蹈一般,娇脆欲滴。 这里是六角小学,我的新职场。掐指一算,自四月份初到此地,已然有月余光景了。且说我所负责的六年三班,原教师已经陪伴了学生整个五年级时光,如今身怀六甲,不得不退下前线,而我,作为一个代课老师,得以在暑假前有份稳定的工作。 这所六角小学,不偏不倚,正巧地处郊区与都市的交汇处。落座与校内的花坛,凭借独具匠心的设计,与争芳斗艳的花类,在同行中,算是独树一帜的景致,但拜其所赐,教职工们也多了一项气闷的日常工作——浇花。这周,园丁之责轮到了我头上。 体验着枯燥的园丁时光,一抹窜动于花丛中的身影吸引住我的视线。仔细一瞧,只见一只黄白条纹的猫儿怯生生地躲在一株金木樨身后。猫儿那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盯了我这陌生人一阵,扭动敏捷的身躯,优美地跃过围墙,瞬间不见了踪影。位于偏僻地段的学校,对于无家可归的猫儿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游乐场了。 花坛旁的音乐教室,传来悠扬的合唱声。我班上的学生,正在上音乐课。 坐在窗边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窗外的园丁就是新来的代课老师。他嘴上唱着歌,眼神不住地往我这头瞥。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孩子,他是班上的开心果,前田厚志。 有甚么好看的,认真上课——我以眼神对孩子开小差的举动发出了无声的谴责。前田露出个不以为意的笑脸来,活像恶作剧得逞的淘气包。 师生两无声的眼神交流被下课铃声打断。我拧上水龙头,拾掇好水管。 第四节是数学课,我在备课室中整理了教学材料,闭目小憩片刻,上课铃响起,起身前往教室。 推开教室门,“起立——礼毕——坐下。” 值日生的一连串指令,充满朝气。我朝讲台下扫了一眼,座无虚席,三十五人全部出席,无需点名。 “大家的歌,唱得不错。我刚在教室外都听见了。” 我难得的夸奖,却让坐在第一排的松下健太郎蹩了蹩眉。 “那歌土气死了,咱宁愿唱些流行的歌。对不?” 最后一句,是在征求众学生的同意。这松下,在这个班级里,地位可不低,算是组织里的领导层。 “可不是吗!SPEED,SMAP,随便谁的歌都比这歌好听一万倍。” 花井理沙搭腔道。若把松下比喻为是是班级里的孩子王,那这花井理沙,俨然就是一领群雌的孩子女王。两王发话,一干臣下无不附和,一时间,Burabi也好,ELT更棒,聒噪声不绝于耳。 “我说你们,莫不是把音乐教师当作卡拉OK了吧?” 孩童们被我的话逗得一阵哄笑,在这轻松的气氛中,我翻开教科书,开始今天的教学。 课至正酣,教室后排传来哐当一声,桌椅碰撞的声响。我抬头一瞧,只见前田厚志连着椅子倒在了地上,周围的孩童也被这突发事件吓了一跳。 “前田,你怎么了?” 我把教科书往讲台桌上一扔,慌忙赶到前田跟前。只见这小伙子,双手抱着肚子,表情痛苦,脸色发青。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我忙伸手扶他。瞧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我才发觉事态严重,瞬间也慌了。 “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习,班长,你帮忙管一下。” 吩咐完毕,我忙将前田横抱起来,跑出教室。 赶到保健室时,小伙子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了,嘴里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声。 “他怎么了?” 见到这副光景,素日端庄的吉冈清美老师也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宽松的白大褂丝毫没削减她的魅力,反给她添上了一层成熟干练的美感。好吧有些偏题了。我忙把事态告知眼前的美女校医。 女医生稍作诊断,问道,“有没有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音乐课上还好好的。” “那就怪了,这怎么瞧都是中毒的症状。我们先叫救护车吧。” 说完,她拿起电话,却没有急着拨号,对我说道,“老师你最好先回班上,确认一下前田同学有没吃过什么东西。这事可大意不得,只怕还有其他同学也吃过同样的东西。” 此话在理,这事可由不得差池,我严肃地点点头,离开保健室。 到教室时,孩童们正玩的玩,聊的聊,闹得不亦乐乎。见我进来,赶忙各就各位,正襟危坐。 我径直到前田厚志的座位,翻了翻他的抽屉和书包。在他的抽屉里,有一样让我在意的东西。我伸手正欲取出,忽得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裹在那物件上,才取了出来。虽说多半是我想太多,但留着上头的指纹,总归不是件坏事。 这是个矿泉水瓶,容量为500cc,里头的水只剩一半,另一半估计进了前田的肚子。 我前后左右自习端详这瓶子,标签上,用记号笔横着写的几个字映入我眼帘。神の水? 神之水? 我拿着瓶子,回到讲台。 “有谁见过这瓶水的吗?上头的字是什么意思?” 讲台下鸦雀无声。

02

谁曾想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竟惊动了警方,几个警察在教室里进进出出,调查取证,课自然是上不成了。 那矿泉水瓶作为重要物证,已被警方保管。名为葛西的胖刑警,瞧着这矿泉水瓶时,反应和我差不多。 “神之水?什么玩意?” “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回答什么? 至于前田,他已经被移至附近最大的医院。治疗进度暂且不明,好歹是没生命危险,但几个星期的住院时光是免不了了。 挨到放学,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校门外竟出现媒体身影。最近投毒案件激增,且不论今天的事算不算得上案件,是个噱头可没跑了。一想到这仅仅数月的代课时光,搞不好要在这聒噪中度过,我心情黯淡。 五点,我与警察同行前往医院。得知前田能开口说话了,警察忙不迭地把我也拉上,估计是认为有老师在场,能从他嘴里多套出些话吧。 在已坐惯了的警车里,“不出所料,问题就在那瓶子里。”葛西道。 “那瓶子里,有毒?” 他点头。 “砒霜。” “不是吧……” 我后脑勺感到一阵凉意。天,这玩意可是专要人命的。 “有多少?大量?” “量倒不算大。但若再来几口,估摸着就要走一趟奈何桥了。那小子命好。” 我无语摇头。这是在拍警匪剧呢?世道不太平啊…… 警车抵达医院。前田有幸享受个人病房,脸色还没缓过来,整体瞧上去,比昨天瘦了一圈。见我们来探望,还冲我们笑笑,看来精神头还不错。他的母亲,也在病房里陪护。 “小弟,遭不少罪了吧?咋样?觉得好些没?” 葛西尽量温柔道。 “好多了。”声儿虽小,但还算有精神。 “那就好。对了,我们在你的课桌里,找到个塑料瓶子。你有喝过那里头的水不?” 前田点头,向我投以求助的目光。 “那瓶子上,还写着神之水几个字。那也是你写的?” “什么神之水?” 前田表示不解。 “神就是神仙的神。神之水,你写过吗?” “没有。” 答完,前田的目光闪烁,似若有所思。 “不是你写的?这瓶子,不是你带来学校的吗?” “不是。”前田摇头否认。 “那是从哪弄来的?” “不晓得,我发现时,它就在我桌子里。” “你不晓得?这么说,是有人偷偷放进你课桌里的?” “是吧……” “什么时候发现的?早上上学时,就已经在了?” “没有,唔……是数学课前下课时间发现的吧。” “数学课的上一节是什么课?” “音乐课,大家都在音乐教室。” “期间教室的门有上锁吗?” “没有。” “唔,我晓得了……” 葛西释然,点了点头后,再次望向前田。 “我给你理一下,这瓶子,你根本不认识,没错吧?它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的课桌里,你毫不怀疑地就喝了里头的水……这,这有些不合常理吧?” “不不,我有犹豫过的。但那时刚上完音乐课,嗓子干的很。瞧见这瓶水,还以为是谁放错课桌了呢。就想来一口先润润嗓子。谁曾想这谁一股腥味,我立马就吐出来了,结果还是……” 前田说到这里,坐在一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倾听的母亲,不禁插嘴了。 “今后,嘴上可得有个把门的,别什么都望嘴里塞。” 听似责备,实则是浓浓的关怀。 “我当时是想,这水再不干净,也得比水龙头里的强啊。老妈你不常常唠叨说自来水细菌多,不能喝……” “你这孩子还学会顶嘴了。” “夫人,您经常教导孩子,不能喝自来水吗?” 葛西问前田妈妈道。 “是的。最近的自来水可不干净,咱家里有得用净水器过滤后才喝。” “哪家不是呢。自从生产社会部公布自来水富含多种化学物质后,大家都尽量只喝瓶装水了。” “哎,可不是嘛。保护环境,刻不容缓啊……” 刑警大叔对着我无奈叹息道。好嘛,别跑题了。 离开病房,“你们学校,让学生带瓶装水来上学?”葛西问道。 “零食饮料是肯定不准的了。但是水嘛,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现在的自来水嘛,你看看……” 葛西点头表示十分理解。这是,一个年轻警察,小跑到葛西身边,在他耳边悄悄嘀咕了几句。葛西的表情陡然收紧。 “怎么?” 我好奇问道。 葛西的表情依旧严峻。 “指纹。我们在瓶子上,检测出了除了前田以外,其他人的指纹。不仅如此,指纹的主人,是小孩。”

03

第二天,开始第一节课前,我对学生们质问道。 “昨天,有没有同学碰过前田课桌里的水瓶?” 不问倒罢,这一问,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昨儿,前田被担上救护车是明摆着的,再加上我这一问,不难猜出那瓶子里的玩意不对劲。 “安静安静!我就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碰过那瓶子。放心,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前排的松下健太郎举起手。 “我。我碰过。” “什么时候?” “昨天,前田被送到保健室后,我瞧到他桌子里有个瓶子,就好奇,拿出来看了看。” “嗯。还有谁?就你一个?” “唔,好像还有那谁来着。” 松下转头瞧了瞧后排。 坐在后排的花井理沙怯怯懦懦地起身。 “还有我也碰过。我瞧松下拿着个瓶子,就让他给我看了看……” “嗯。还有呢?还有其他人吗?” 坐在窗后第三排的桥本裕太挠了挠头,不情不愿地站起。 “我也碰过。” “也是在前田去保健室之后?” “嗯。” 桥本点头。蓝色衬衫上的金色纽扣闪得人眼花。 “松下,桥本,还有花井。还有其他人吗?都好好想想!” 没人回答。我让安排众人自习,把这三人带出教室。 “接下来呢,恐怕得委屈你们仨一下了。忍着,为了还前田一个公道,为了将凶手绳之以法,咱得全力协助调查。” “要我们做什么?”花井理沙怯怯问道。 “估计就是采采指纹啥的吧。得搞清楚瓶子上的指纹到底是谁的。” 警察和鉴识技术人员,此时正在会议室里待机呢。打算在校长和教务主任的监督下,采取这三个孩子的指纹。事先自然有与三个孩子的家长通过气了。 “老师,那瓶子里的水,真的有毒吗?”松下健太郎问道。 “谁晓得呢。警察那头口风也紧得很。” 刚结束的职员早会上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这事儿,还是得尽量瞒着学生。 “切,你就装吧!老师你就哄我们吧!谁不晓得,你昨天都到前田住院的医院去调查过了。” 松下气哼哼地撅起了嘴。 “哈,你们若是好奇,大可以直接去问警察叔叔嘛。喏,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那群大叔更不可能和我们说的啦。” “呵呵,那得瞧你们是怎么问的了。” “啥意思?” 在会议室门前,我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没人,隔墙无耳,我弯下腰,在松下耳边悄声道。 “你傻。他们不说,你就不让他们采指纹,这不就成了吗?他们还敢硬来?那教育委员会那边可够他们吃一壶的。听我的,准没错,多少能从他们嘴里扣出点信息。” 小男孩颇有共鸣地盯了我半响。 “老师,你真鬼。” “嘿,不鬼些,哪治得了你们这群小鬼头。上吧。” 我催三人进入会议室。

04

午休时间,我与学年主任原田一同被唤到校长室。这原田,是个老实本分的胖大叔,乍被校长点名,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校长室里,除了校长和教务主任,还有三个警察,葛西自然也在其中。 “百忙之中,还把诸位召至此,忘体谅。指纹那边,有消息了。”葛西道。 “结果如何?”我问道。 警察取出笔记本,装模作样地捻了捻书页。 “指纹的所有人,已经有着落。瓶子上的指纹,与你提供的四个孩子的指纹一致。” “唉,这么说来,指纹这条路线也断了?看来这犯人不简单,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人附和我的观点。秃头校长双臂环胸,满脸苦色。教务主任依旧是那张能拍死苍蝇的扑克脸。而警察大叔呢,则是一脸的欲语还休。 “我,哪说错了?” 葛西总算开口打破沉默。 “咳,老师你,懂得指纹是怎么一回事吗?” “晓得,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手指上的纹理吗?” “对。一个人在触摸过某样物件后,指纹会像印章一样残留在物件表面。同理,若是两个印章重合,咱要如何看出,盖章的先后顺序呢?” “你当我傻。重在上面的一个,就是后一个呗!” “对头。指纹也是同理。若是物件上检测出多个指纹,咱也可以判别出其先后顺序。” “这懂。哎不是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啊?” “咱遇到个问题。” “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瓶子上,有几个指纹是重合在一起的。但接下来一点,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啦。” “嗯,说。” “前田的指纹,重叠在松下的指纹上。” “嗯?” 不明所以,这有什么不对劲吗?我一下没晃过神来。但下一秒,我的脑神经似被电击了一般,“喂喂,不是吧……” “总算是发觉了?你说怪不怪?松下可是声称,自己和其他两人一样,是在前田被送往保健室之后,才触碰瓶子的。也就是说,他的指纹,不可能会在前田的指纹之下。怎么样?你怎么看?” 警察大叔的语气有些讨打,但这确实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你们怀疑,这松下,有作案嫌疑?”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只是证明了,他有在前田之前碰有那瓶子。” “对那孩子,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为人耿直,正义感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原田对松下的评价颇高。我也点头赞同他的观点。 “而且,他与前田的关系还不错。”他又补充道。 “总之呢,把本人找来当面对质一下不就结了吗?” 面对警察的要求,我询问似地望了老校长一眼。校长无奈点头,得到默许,我离开校长室。

05

松下带到,在校长和教务主任紧张的注目礼下,葛西开始问话。谈到重叠的指纹时,松下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愕了。 “哎呀怪事了怪事了。你怎么会在前田之前碰过那瓶子呢?小弟弟啊,能不能跟叔叔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松下闹别扭似地,别过头。 “我不知道。” “哎?你不知道?别逗叔叔了,那上头可有你的指纹呀。” “我说了,我不知道!随你们怎么说!” “哎呀你这小鬼还反了天了……” 教务主任率先沉不住气了,出口训斥道。松下哐啷一声站起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干的!” 言毕,这孩子一溜烟儿冲出校长室,只留给大人们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追。” 葛西命令年轻警察道。我立马挡在门前,“等等等等等。你现在把他绑到这来,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只要死不开口,你还能用钳子扯开他的嘴啊?” “那你说,怎么办?” 确实,我也没辙。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一定让那小子全盘托出。” “你……” 葛西稍作斟酌,还是点头应允了。 “好吧,也只能交给老师来处理了。我也不大愿意相信,一个小学生会下毒害自己的同学。其中定有蹊跷,这事能否善了,就瞧你的了。” “多谢。”我低头致谢。 午休时间结束,我来到教室,却没见到松下身影。 “松下人呢?”我问道。 花井理沙站起回答,“松下他回家了。” “回家了?干嘛?” “不知道,他说自己身子不舒服。” 被当做凶手,心中委屈?还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看来,这次家访,不做不行了呢。 松下的家住在一栋公寓的三楼。松下妈妈满脸歉意道,“老师,真对不起。那孩子,怎么说也不愿见你。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位母亲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警察带去提取指纹,但恐怕做梦都没想到,儿子会成为凶手有力候补。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与她说明。 “哈,能出什么事嘛。这孩子说也不说一声就早退了,我这不担心吗?才顺道来看看。看上去没啥问题嘛,那我这就安心了,走了。” “劳您操心,我明儿一定撵他来上学。” “那可谢谢了。我先走了哈。” 我刚踏出家门,我的视线不禁被安放在鞋柜上的猫粮罐头吸引。 公寓里让养猫?偷养吧?算了,不关我的事。 正准备前往车站,忽的想起有个东西落在学校里了。哎,这记性,尽是让这些破事给折腾的。已是日暮十分,但我还是决定折回学校一趟。 途经学校后门,哐当,不知哪的玻璃碎了。 “你给我站住!”接踵而至的是男人的怒斥声。 出什么事了?好奇心让我往声音的源头走去。只见一个少年身影,刺溜在我眼前一晃而过,回过神来,已不见踪影。 而从学校后面正对面的一栋居民楼中,冲出一个男子,五十岁上下,身着夹克。 “怎么了?”我问道。 “我家玻璃被那龟孙子给打破了。妈的,这破学校,教出的也是烂学生!” 男人愤愤,朝学校吐了口唾沫。 麻烦事,但不能坐视不理。我向男人亮明身份。 “这个问题,我会在明天的早会上,向上级汇报的。你能给我细说说,出了什么事吗?” 闻知我是这个学校的老师,男人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慌张谄媚道,“哎,别,不是不是。我也没说一定是贵校的学生啊。” 说完,逃也似地跑回家中。 有病?我莫名其妙。这时,我的视线被路边的一抹亮光吸引。 金色的纽扣?

06

翌日一早,松下依然没来上学。他母亲说过一定会劝他来上学的,看来被当作凶手,对他的打击不小。 毕竟指纹的问题摆在那,警察怀疑他,也无可厚非。身为老师,我自然是坚信松下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他有所隐瞒是明摆着的。 还有,撇开这起案件,昨晚的玻璃事件,得做稍作处理。 第一节课下课,我合上教科书,“桥本。” 听到我的点名,这小男生打了个激灵,瞧向我。 “你,待会来我办公室一趟。” 桥本点头应允,僵硬的动作体现出起内心的不安。 我在办公室里没等多久,桥本就慌慌张张赶来了。他今天是一副白色运动衫打扮。 “哎?桥本,你的那件蓝色衬衫咋了?就是天天穿的那件。” “哈?” 桥本的圆脸瞬间充血。 “今天怎么不穿了?我瞧你不是挺爱穿那件衣服的么?”我颇有深意地笑道。 “那件,唔,那件,洗了还没干……” 桥本挠头,有些语不着调。 “洗了?是拿去补了吧!金色的纽扣可不常见,找起来可得下功夫了吧?” “……” “瞧瞧,这是什么?” 我张开右掌,上面正是一颗金色的纽扣。桥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天傍晚,在学校在后门扔石子把人家的玻璃打碎的,就是你没错吧?要不咋说老天开眼,我昨儿碰巧从那路过,还发现了这个纽扣,你那件蓝色衬衫的纽扣!” 桥本的脸由红转白,颤抖如筛子的脑袋,使劲得摇。 “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毋须狡辩,你落荒而逃的一幕可是被我瞧个正着。可谓人赃并获,痛快点,承认吧。” 说实在的,就那一瞬间,天色又黑,我还真没瞧清楚,但对付这种小学生,烟雾弹一扔一个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说完,桥本滴溜一转身,头也没回地逃走了。 瞧着落荒而逃的模样,昨儿的犯人一准是他没跑了。平日里看似老实巴交的一孩子,谁曾想背地里是个淘气包。但我还是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这桥本,也是瓶子上留下指纹的一人,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我正埋头思索,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抬头一看,是我班上的铃木智美。 “有事?” “嗯,是关于前田的事……” 言罢,小姑娘又惶惶垂下脑袋。别看她的身段已发育得初具规模,性格可是内向怕羞的很。说话的声儿也是细若蚊丝。 “前田?他怎么了?” “那个瓶子……” “那瓶子咋了?你有什么线索?” “不是,不是线索,没那么夸张。我只是碰巧看到……但觉得和案件没什么关系,所以到现在都没跟人说……” 这吞吞吐吐,扭扭捏捏,语言又止的小模样,让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算!说!你到底瞧见啥了。” “我看到前田那天拿着那瓶子……” “那天?哪天?他中毒的那天?” 铃木点头。 “那天,音乐课下课,我从走廊的窗户看到,前田他,拿着个瓶子,从教学楼后面走回来。但是,我当时也没怎么上心,就只瞄了一眼,就一眼。” “从教学楼后面出来?你确定?” “恩,虽然只看到一眼,但我能确定的。” “这话,你还和谁说过。” 小姑娘摇头。 “那好。今后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就当没发生过。明白了吗?” “好。”小姑娘应允后,垂着脑袋,迈着小步子刚要离开,“等等,回教室后通知一下,我第二节课会迟一些来,你们先自习一会儿。” “嗯,知道了。” 小姑娘用带着些许疑惑的眸子瞅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随后,我迫不及待地赶往教学楼后墙,第二节课的铃声也响了。 若铃木智美所言非虚,那前田可就不老实了。那小子,声称瓶子是在课桌里找到的。他为什么要撒这种慌?那这瓶子,究竟是从哪找到的呢? 教学楼后墙寻不出什么异常。这儿通往后门,后门正对面,就是昨儿那倒霉大叔的家。话说,那大叔也不对劲,一开始急火得直跳脚,待得知我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后,却立马蔫了。正常情况下,应该借题发挥,好训我一顿才对。 我正踱步深思,一声猫叫分散了我的注意。 教学楼的后墙上,安装着个金属制的柜子,两头猫咪正站在上头瞧我呢。一头是茶色条状花纹,一头是黑白斑点。瞧我走近,嗖得转身跑了。 柜子表面锈得厉害,明显是长时间闲置了,却懒得费功夫拆掉。 柜门没锁,我下意识地打开。 还以为里头除了灰尘外啥都没有,不想却有个黑色的保冷箱,看上去还挺新的。 谁把这玩意放这了?带着疑惑,我打开箱盖。 “这是……”我不禁惊呼。

07

当日放学,我在办公室等到了葛西的电话。 “正如老师所料,这起案件总算是到头了。” 警察.99lib.大叔的语气挺雀跃。 “那男人都招了?” “可不是嘛!他家伙一见警察来访,脸都给吓绿了。咱还没来得及下狠话,他就一五一十全招了。他以前是干驱虫的,那药,也是以前留下的。犯罪动机嘛,也与老.师的推测一般无二。” “那就好。” “接下来怎么办好?我们是想,再找那几个孩子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嗯。但在此之前,先让我和他们聊聊吧。我这还有几个问题没落实清楚。” “好的。请便。” 挂断电话,我再次拿起话筒,拨往松下健太郎家。 接电话的是松下妈妈,电话刚通,她就为自己没有兑现昨日承诺一事,一个劲得道歉。儿子的态度如此坚决,为人母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好了,我也明白您的不容易。松下呢?现在怎么样了?” “他刚出门,说是要去探望前田。” “探望前田?哦哦,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松下如此自觉,倒省了我不少功夫了。 离开学校,我径直前往医院。 在前田的病房前,我礼节性地敲了敲门。得到前田回复了后,我开门进入。 好家伙,不仅是松下,花井里沙与桥本裕太也到齐了。三孩子瞧进来的是我,小脸瞬间扯了下来。看来,我倒成了他们的麻烦人物了。就连床上的小病人,表情也不是很欢迎。 “好些了吗?前田。” 来到床边,我问道。 “哦……还行,还好。” “嗯,那就好。” 说完,我意味深长地盯了前田半饷,直到他不自在了,我才开口,“你可得吸取教训,今后再渴,也不许抢猫咪的水喝了哦。” 前田的嘴可以塞进俩鸡蛋了,身后的三人,明显也是呼吸一窒,我回过头,“下毒的犯人逮着了。不用我说,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犯人是谁吧?没错,就是住在学校后门对面的男人了。桥本你打碎他家玻璃,是为了给前田报仇吧?” 我刚从葛西那得知,那运动衫大叔,叫岗田。 “唉……还是露馅了。” 松下叹气道。 “嗯,因为我发现了那保冷箱。” 听我这么说,花井理香恨铁不成钢地睨了松下一眼。 “我早就说过嘛,不要藏在那里……” “时间紧迫嘛。” 松下委屈道。 保冷箱里放着的是,猫粮和几个碗碟。关键是这猫粮罐头,和前日在松下家见到的是一个牌子的。凭此,所有疑问迎刃而解。 这四个孩子,在校舍后养野猫。那瓶水,本来是安放在保冷柜里,给猫咪喝的。谁只前田这小子如此不讲究,音乐课后口干,竟把这水带到教室里喝去了。 “神之水……给猫喝的,为什么要叫神之水?谁写的?” 花井里沙怯怯举手。 “我写的。前田被送到保健室后,我瞧到这瓶水在他的课桌里,我不想让学校知道我们偷偷养猫,所以就……” “哦哦……我懂了。上头本来写的是【猫的水(ネコの水)】,猫是用片假名写的(ネコ),你在コ上多加了几条线,变成【神】字。”(ネコ←神) 小姑娘点头。 “聪明。话说,得知水里被下毒的一刻,你们就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除了那死大叔还能有谁!成天在后门那骂骂咧咧的。” 桥本忿忿道。 “怎么?他不让你们养猫啊?” “嗯。他说野猫烦人,死干净了才好。” 果然。就岗田那性子,嘴里骂着,心里一定也在寻思怎么弄死这几只野猫了。所以,就在水里,加了砒霜。换个正常人,应该会优先考虑到向学校投诉的,性子急成这样,这大叔也奇葩得很。 “老师,收养野猫也算坏事吗?这好歹也是一条条鲜活的小生命呀。” 松下问道。其余三人也热忱地看向我。 “好事,但得看情况了。既然决心要养,就要勇于承担责任。打个比方,若是一对父母,只提供孩子衣食住行,在其余方面却任其自生自长,这还算为人父,为人母吗?” “但这类的父母可不少,我见多了。” “所以才说啊,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说完,我摆了摆手,潇洒离开病房。 找纵火犯

01

.. 大人常说,祸不单行,我今儿个的遭遇,证明此语所言非虚啊。 首先,是这次国语考试的成绩。问我差到啥地步?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不拐弯抹角了,就是零分呗。我承认,自己的学习成绩一贯不咋地,但领这鸭蛋,可算是头一遭。说实在的,还真有些佩服自己,有种仰天长笑的冲动。不行不行,得忍着,花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呢。 你问花子是谁?这自然是咱五年二班班主任的外号啦。凭心而论,这姐姐长得嘛,还算招人稀罕,就是那歇斯底里的性子,让人有些没招。 不说祸不单行么?还有其他倒霉事儿呢?不急,我今儿个中午,又失手把花子的宝贝花瓶给砸碎了。我正挥舞着扫帚,冲锋陷阵呢,谁知那花瓶不长眼,成了我的刀下鬼。这事儿可要亲命,我瞬间慌神,还好,小伙伴里有人带了强力胶。这就发挥出我的心灵手巧了,花子她应该……应该不会发觉吧。 “小林,不觉得今儿天黑得略早吗?” 死党山下道。小林嘛,自然是小可我的名号了,顺便说一下,我叫龙太。 “是啊,真想早点回家,这天一黑,心里毛毛的。” “家里也未必安全吧?我和你说,昨晚,又有地方遭殃啦。” “哈!?说笑的吧!?” “谁和你说笑!就在我家附近啊!但还好,火势不大,只是把墙给烧黑了。” “这,这也太渗人了吧……” 山下的担心不无道理。最近,镇上的纵火事件一起接着一起。单单这个月,就有四户人家遭殃。若山下没吹牛,这该有五户了。所幸,火势都不大,但火这种东西,谁说得清楚,一个发现不及时,把整天街烧了都不奇怪。这不,咱家已经几晚没睡上安稳觉了。 放学,回家,见老妈正在路边和邻居大婶侃大山。这闲扯时光,可谓是老妈的最爱,芝士蛋糕紧随其后。平日里,闲扯内容多半是些三姑四婆,鸡毛蒜皮的琐事,但今儿可不同,纵火事件已荣升为中年妇女群体的最佳谈资。只见老妈皱着眉,“哎呀,年关啊,就是不太平。你说这放火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态?若只是偷偷拿拿倒也算了……” 喂喂你说个啥漂亮话!若是家里真遭贼了,哭的最大声的估计也是你吧? 话说,为了抵御纵火犯的袭击,咱社区今晚开始施行轮班巡夜啦。晚饭时,老妈问老爸道,“巡夜?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心火烛,啪啪啪啪。” “对对,就是那个,小心火烛,啪啪啪啪。” “第一句还懂,最后那啪啪啪啪是啥意思?” 我好奇问道。 “那是两块木板敲击发出的声音,啪啪啪啪。” 说着,老妈拿起两根筷子,对敲了几下。 “好玩好玩,我也要去巡夜!” “好嘞,咱父子出击。” “不成不成,你个小孩添什么乱。” 老妈当即给我浇了盆冷水,但老爸给我护航道,“这叫什么添乱。龙太可是个小男子汉,寻个夜能咋的。再说了,身边有我陪着,能出什么岔子。啥时候轮到我们家巡夜?” “明晚……” “嘿嘿,赶好不如赶巧,后天正好是周末!龙太,待咱父子出动,同擒纵火犯!” “得令!” 巡夜小队成员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02

翌日夜,我与老爸一同出发。我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再加一条围巾,轻装上阵。老爸全把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长裤下整套了两条秋裤,单看倒影,还以为是哪个相扑队里出来的呢。 我们先前往位于二丁目的细川家,这儿似乎是巡夜小队的总部。 “大冷的天,劳你受累了哈。哎呀呀,咋连龙太也带来了?真是上阵父子兵。” 体态如狸猫般丰盈的细川大叔,带着和蔼的笑意对我们说道。拥挤的房间里摆着个炉被,药店大叔和米店大叔正饮着小酒。他俩似乎也是今晚轮班。 “哎呀,小林兄弟来了呀?来来来,先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药店大叔向老爸发出邀请。老爸身为资深老酒鬼,一听有酒喝,哪还能站得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客套,眨眼的功夫就钻进炉被里乘酒了。 这就是保境安民的巡夜小队?就这态度? 据说,提出巡夜建议的,正是这细川大叔。这可让老妈他们好生意外。这细川大叔平日里,和街坊四邻的没啥交流。家里几口人,从事什么工作,更是没个固定的说法。总的来说,是个风评不大好的大叔。 十一点,巡夜开始了。 所谓巡夜,就是嘴里念叨着“小心火烛”,再敲敲手中的木梆子,绕小镇一周。 “你们说,咱能遇上那纵火犯吗?” 药店大叔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没那么倒霉吧?希望别在我们轮班时出现就好。” 米店老板回答道。 “但若能逮着他,咱可就成镇上的英雄了哇!”我道。 但三个大人却忙不迭地摇头。 “别别别,这英雄,还是让给别人吧……” “小林兄弟父子出场,一个顶俩。一个小小纵火犯,何足为惧,嘿嘿嘿嘿。” 我不禁开始反思,巡夜究竟有何意义了。 我把手塞进口袋的瞬间,心里打个激灵。昨儿那张零分试卷,竟还在口袋里,忘记处理掉。若是让老妈发现,还不把我活炖咯。还好发现及时,我在第一轮巡夜结束后,把试卷揉成团,扔进了细川大叔家的垃圾桶里,就让这件事,石沉大海吧。 巡夜是两小时一次。凌晨两点,就是一个字,困!我处成长期,正是渴睡的年龄,困些也无可厚非。而身为成年人的老爸竟然也开始有些魂游物外了。活该,谁让他一回本部,就开始灌酒。 不行了不行了,我抵御不住强烈的睡意,眼睛一闭,与周公相会去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自然不得而知。耳边隐约回荡着老爸的呼噜声,鼻尖略过一丝奇怪的气味。这气味,好熟悉,好像最近刚在哪闻到过。到底是在哪呢?想着想着,周公又把我拽进梦乡。 一阵巨响,将我拖回现实世界。 “龙太,快醒醒!起火了!” 老爸的大嗓门在我耳边爆炸开。我一个激灵,窜出炉被,蹦得得有两丈高。 “哪!哪!哪着火了!” “这!” “哈?” 晃过神,鼻尖确实一股烧焦味。窗外,鲜红的火苗忽闪忽闪,墙竟然烧着了。 “哇!!!” 其余几个睡得如同死猪的大人,这才陆续清醒过来。“热,谁把暖气开那么大啊。”药店大叔还神志不清。 谁还有闲功夫管这群慢半拍的大叔,逃命要紧,咱父子二人,连鞋也顾不得穿,一溜烟地跑到了玄关。我手忙脚乱地开锁,推门。 “哎?” “怎么了!?” “开不开,门开不开啊!” “哈!?让开!我来!” 老爸支开我,使劲推了推门,但这块木板还是纹丝不动。 “这,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老爸已汗如雨下,这不怨他穿得太多,也不怪运动太剧烈,而是因为,室内的温度直线飙升。 “你俩干嘛呢!还不快开门逃跑!” 细川大叔总算是崩着张脸赶来了。紧随其后药店大叔与米店大叔也是,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开不开啊!你家这门怎么回事啊!?” “不是吧?不要啊!” 药店大叔鬼哭狼嚎道。 “要命啊!要命啦!” 米店大叔哭爹喊娘道。 “没时间了!咱五人一起合力把人撞开!” 细川大叔还算镇定。我们站成一团,后退,助跑,撞门! 碰!门被撞开了。 但门外似乎有什么重物挡着,费老大劲了只能开条缝隙。一缝就足够了!咱争先恐后地挤了出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家伙,门外,竟然堆着五块水泥砖!咱刚才的冲撞,让砖头位置有些偏移了,最初,应该是死死顶在门面上的。怪不得了,刚怎么推,都推不动,好歹有大几百斤搁这呢。 “哇塞!这谁干的好事!” 我死死盯着砖块,欲瞧出什么端倪。老爸用力扯了我一把。 “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骚乱早已惊扰左邻右舍,房子附近被凑热闹的人围个严实。火势愈旺,转眼间,火浪就将细川大叔的家吞噬,并爬上每一面墙与每一根顶梁柱。咳咳咳,烟好呛! 打出娘胎来,我还没见过如此大规模的火灾。细川大叔啊,真不好意思,这真是——酷毙了!!我甚至隐隐期望,这火能再烧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话说,受害人呢?只见细川大叔,愣愣站在路边,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家被烧毁殆尽,目光空洞。估摸着是这一下打击太大,脑袋都短路了。这样想想,也怪可怜的。 不一会儿,消防车来了。消防员哥哥们开始与火魔殊死格斗,帅呆了!那水枪太牛了!射程几十米远!虎背熊腰的消防员大哥两只手都抓不稳!不知被射一下会飞多远。 火势终渐缓,但家却早已成了一堆焦炭。消防员们在灭火时,就已给细川大叔打下预防针了,让他早作准备,家已经保不住啦,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周围房屋,只能狠心拆屋了。 “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身边的大婶感叹道。

03

星期一上学,我俨然已成为小伙伴里的英雄人物。谁让咱命好,亲身经历了那场火灾呢。我嘴里一吐出“火”字,周围的男男女女就会齐刷刷地把我团团围住。我难得这样受欢迎,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了,小林你去那大叔家,是为了巡夜吧?” “恩,可不是嘛。” “哈!那你们可逊毙了。明明是去阻止纵火的,却被烧得鸡飞狗跳。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山下的说法引来一阵哄笑。哼,你嫉妒就嫉妒吧!少说句话会死啊! 晚餐时,老妈也提起同样的话茬。咱这乌龙摆得,都成整个小区的笑柄了。 “你们到底是去干嘛的?巡夜?还是喝酒睡大觉?” 老妈气哼哼埋怨个不停,对此,老爸表示……无言以对,毕竟是事实嘛。他只能盯着电视机屏幕发呆,装傻充愣。 晚饭结束时,门铃响了。老妈去开门,叫咱父子俩出来。来访者是两个男人,一个是戴眼镜的大叔,另一个是又高又瘦的哥哥。两人都穿着浅色的风衣。 我就说呢,这两人的扮相咋和刑警科伦坡一个德行,原来两人真是警察,是来调查昨晚的火灾的。我还一直以为火灾的调查是消防警察的专项工作呢,看来我搞错了。 眼镜警察的几个问题让我有些纳闷了。他一个劲得询问我们细川大叔昨晚的行动。神情有什么不对劲啊?都做了些什么事啊?喝酒了吗?完全把这可怜的大叔当作犯罪嫌疑人了。 老爸再迟钝也感到有些不对劲了,“难道,你们怀疑是细川他自己放的火?” “请不要妄加猜测。我们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而已。” 眼睛警察答道,笑容有些别有深意。 “但昨晚细川从头到尾都在家里啊,?火是从外头点着的,怎么会是他?”老爸道。 “也许他到外头点了火,又回屋子里来了呢?” “唔……但是这样的话……” 老爸觉得说不通,却无言反驳。 “警察叔叔。” 我插话道。 “门外的砖头,也是那纵火犯干的吗?” 眼睛男看向我。 “这点嘛,暂不能下定论。但除了那纵火犯,咱们还真想不出谁会弄出这种把戏。” “那细川大叔就不可能是犯人了。” 眼镜男不禁与年轻警察对视一眼,再转向我,“怎么说?” “若是他把门堵了,他自己要怎么进来呢?” “对头,英雄所见略同!” 一旁的老爸,拍手叫好。 “我儿子说的对!那栋房子,窗户全安了栅栏。要进来,只能走大门。” 眼睛警察略带意外地对我一笑,“小子倒挺有慧根,今后是做警察的料。你说的不错,这正是这起案件的纠结之处。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拜托你们再好好回忆一下,你们撞开门时,有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再不起眼的也好,务必告诉我们。” 当时命悬一线,都急着逃命,哪能去观察啥异常状况。 “没有,实在记不得了。” 警察留下联络方式,失望而归。 “警方怀疑细川大叔?为什么啊?哪有人会烧自己的家嘛。” 当晚,我问爸妈道。 “这可未必哦……” 老爸给我解释了一遍什么叫火灾保险。这么说的话,为了骗去保险金,而烧掉自己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哦哦,还有这样的事啊。” “世间险恶,哪样的人没有?但细川老哥可不在其中,毕竟,砖头的问题摆在那。” 老爸自信满满地点头道。

04

翌日星期二,众人对火灾一事的热情早早冷却,我从焦点人物,再度沦为路人,不禁感叹世态炎凉。 只有山下,因为与我住在同一小区,对案件热情不减,还给我带来了新情报。真是铁了,哥们昨儿错怪了你!据他所掌握的消息,细川大叔已经开始处理保险金事宜啦。 “这么说,他反倒是赚到咯?” 山下摇头,“赚不到的。我老爸说,那房子的价值,要高于保险金。” 咱聊得正热乎,花子来了,开始上课。第一节,就是我最讨厌的国语课。但话说回来,有哪门课程是我喜欢的? 糟菜!咋感觉花子的视线,一直停在那花瓶上呀!难不成我巧夺天工的修补,还是逃不过她那双法眼!? 回过神,感觉到脑门上一丝渗人的凉意,抬起头,正对上花子吃人的目光。 “老实交代,花瓶是谁摔碎的,趁现在坦白,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周围的小伙伴,齐刷刷地看向我。好嘛,你们就是这样卖队友的。 我诚惶诚恐地起身。 “小林同学。” “到!”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可恶,你们这群叛徒给我等着! 办公室里,我承受了花子姐姐好一番枪林大雨,狂轰滥炸。她这网开一面,估计开到火山口去了。还苦口婆心地说什么,不是气我打碎花瓶,而是气我不敢用于承认错误,企图蒙混过关。好嘛,我预支今年的压岁钱和你赌一把,就算我打碎花瓶后直接坦白了,等待我的命运也不会改变你信不?但我还没有不惜命到什么话都敢张口就说,只能默默地继续承受这无止尽的轰炸。 “说到底,小林你就是不安生!身为个男子汉,就不应该成天疯疯癫癫没个正行!再说这花瓶,要修,也修得认真点啊!你这不是应付了事是什么!?” 说着,花子拿起花瓶,心疼地左右审视。 “瞧您说的……人家也不是专业的嘛,这活,可比想象中费功夫多了。啊哈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看看你看看。这缺口都没对齐你就给沾上了!” “我这不也没法嘛。这种速干强力胶,一沾歪,想改也改不了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瓜里似通了电,噌得一亮!我记起了一件事!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我突然发作,不仅是花子,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05

星期四晚上,眼镜警察再度到我家造访。与上回不同,这回可带了蛋糕做礼物。情理之中,我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 “细川全招啦,本案宣布告破!” 警察雀跃道。 “真的是为了骗取保险金吗?” “是的。那老小子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催上门,可没时间去卖房子来钱了,只能选择用这种更干净利落的法子。但在这种时候,自家火灾,难免招保险公司的怀疑呀。所以啊,他就先四处放小火,把镇上搞得人心惶惶,再动手烧自己的房子。” “唔,亏他想得出。” “总之呢,这回能这么块破案,全是你的功劳啦,小弟弟。我代表警方,表示诚挚的感谢。” 警察鞠躬道。我难得谦虚地脸红一回。 没错,就是速干强力胶!我在火灾发生前,闻到的那熟悉的气味,就是速干强力胶的气味! 我真是天才!那时,门打不开,不是因为外头顶着砖头,而是因为,门板与门框,被人用强力胶给沾住了!至于那砖头,从一开始就是歪着放着的,与门间隔一定距离,正好让人可以通过! 而沾完门的细川大叔,回到房间时,把强力胶的刺鼻气味也带了进来! 我当即就将自己的推理告诉了老妈,老妈觉得有理,就联系了警察。 “哦哦,对了对了。我这还有个东西……” 警察忽然又严肃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纸的边缘有些烧焦了。 乍一瞧纸上的内容,我差点吓出尿来(原文:小便をちびりそうになった。我可没有艺术加工),这可不就是我企图销毁的零分试卷吗!小林龙太四个字,显得特扎眼。 “这是你的?” “是…的…吧。” “是你扔在现场的?” “嗯……” “扔哪了?” “细川大叔家的垃圾桶里……” “唔,怪不得,怪不得……” “这,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警察嘻嘻一笑。 “当晚,细川就是从那垃圾桶里抓一把纸来生的火啊。这张试卷也不幸被选中啦。但算它走运,被风给吹到路边去了。这不,就被一消防小哥给捡着了。” “啊啊……” “过阵子再还你,不介意吧?” “啊?你们要用这干嘛?” “调查还在收尾,不算完全结束。如此重要的物证自然是要由我们警方来保管啦。说来也好笑,这回的案件,若没你瞎搀和,还真不知会拖到啥时候呢。” 警察笑着扬长而去。 我无力地摊倒在沙发上,这回可算是狠狠过了一把侦探瘾,但哪曾想,那份零分试卷竟然会成为重要物证,若是被老妈知晓了……哟嚯,想想都发毛。 来自幽灵的电话

01

放学,饥肠辘辘地赶回家,不想家门紧锁,老妈出门买菜去了? 我从信箱中取出了钥匙。这是咱家人才知晓的秘密,家中无人时,都要把预备钥匙放在信箱里。看似方便了,但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若是被贼盯上,可是连撬门翻窗户的功夫都省了。 再往悲凉些想,正是因为家里没啥值钱玩意儿,不怕贼惦记,所谓无钱一身轻嘛。 踹掉运动鞋,我径直来到厨房。碗柜旁,电话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有人电话留言。 我按下播放键。 “第一条。”机械音后,老妈的声音响起,“妈妈外出办事,七点才能回家。锅里有做好的咖喱,你把冰箱里剩饭用微波炉热热,自己先吃。对了,记着要给刚买的洋葵浇水哦。” 吡吡吡……老妈出门办事?少见。 老妈今儿的声音咋感觉有些怪怪的,感冒了?洋葵是啥?挺老妈的语气,好像是花。 什么莫名其妙的?管他去死呢!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咖喱~咖喱~啦啦啦~俺最爱的咖喱!而且还是自家做的咖喱。老婆子,最近厨艺渐涨嘛。即食咖喱明显已经满足不了我的嘴了。 我如黄鼠狼进鸡窝一般,在厨房里东嗅嗅,西瞧瞧。煤气灶上放着一顶大锅,咖喱在里头?闻不着味儿啊。 掀开锅盖,果然空空如也。 不在这啊,就说咋没味儿呢。我开始搜寻其他锅子,但把整个厨房的锅子都翻遍,别说咖喱了,连一滴油都没瞧见。 “这,这是什么个说法啊!我,我要饿死了,啊啊啊……” 我一股脑儿摊到在了椅子上。 咕噜噜,咕噜噜,胃又开始一阵抽抽…… 我正在镇压胃部的暴动,“我回来了。龙太回来了吗?放学回来别忘了洗手,晚饭前先去写作业。” 熟悉的唠叨。可不可以不要对刚放学的小学生提起作业,会死人的! “哎?你赖在这里干嘛?” 见到厨房中半死不活的我,老妈问道。 “你不出门办事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是到车站的超市里买点菜嘛,能去多久?” 老妈提起手中的购物袋,好大一颗卷心菜! “你不是要七点才能回来吗?” “七点?买个菜而已,哪能花那么长时间。” “随你了随你了!咖喱呢?你藏哪了!?” “什么咖喱?今晚可不吃咖喱。”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电话里不都说今晚有咖喱吃了?” “什么?谁说的?” “你啊!” “你这孩子,莫不是饿昏了头了吧?” “你才昏了头!” 说完,我按下电话的播放键,把方才的留言重新播放了一遍。 老妈莫名其妙道,“这是谁的留言?” “你还不承认!” “不对不对!我可没留过这种言!你再好好听听,这哪是我的声音嘛。龙太,你连自己妈妈的声都分辨出来了,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老妈嫌弃地睨了我一眼。 “我可是饿惨啦,哪能分辨得出这么多!?再说,这里头自称妈妈,想过去就只有你了……” “不是我,估计是对方拨错号码了吧。咱家没另装留言机,用的是电话自带的留言功能。估计这位拨错电话的大妈家里,也跟我们一样。少见呢,没想到竟还有人家,和我们家一样念旧。” “什么啊!让我空欢喜一场!咖喱!老妈,我要吃咖喱!” “傻孩子,今晚的菜单,可比咖喱要丰盛哦。” “什么啊?” “炒卷心菜,再加下翠绿爽口的青椒。唔,美味。” “呕!” 我屁股一滑,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咖喱天堂转眼间成为青椒地狱,残酷的现实已远不是我幼小的心灵能够承受的了。

02

翌日,我将昨晚的闹剧告诉死党山下。山下的反应有些剧烈过头,“啥!?你家也收到这留言!?我家也收到一样的留言了!但是接电话的是我妈妈,没造成什么误会。” “你妈妈怎么说的?” “她说,是对方打错了……” “嗯,也只能这样想了。哎你说怪不怪,只是错拨到我家倒罢了,竟还拨到你家去了。” “可不是嘛,天底下,还有这样凑巧的事。” 山下也感到匪夷所思。 “不对劲,我觉着吧,应该还有其他人接到这通留言。咱要不要问问班上的人?” 我提议道。 “好,咱分头问。” 山下表示赞成我的建议。 午休时间,我俩分头在班上询问。结果令人瞠目结舌,收到同样留言的,在班上就有六人之多! 留言的内容,与我俩收到的,一般无二! “我们家晚餐基本都是吃咖喱的,接到这种电话,心里还真有些毛毛的呢。” 班上的女生,朝仓知美道。 这丫头学习成绩是没得挑,就是性子骄纵了些。 “唔,怪事,怪事……” 我双臂盘胸,望了几个当事人一眼。 “同一个人,会连续拨打这么多个错误电话?不可能,不可能……” “恶作剧?” 山下问道。 “嗯,那王八羔子,没准正躲在哪个角落笑话咱呢。” “不对吧?电话那头明显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啊。哪有大人会无聊到对小学生搞这种恶作剧的?” “不一定。世道险恶,啥样人没有?” 我心中愤慨,一脚踹在身边的椅子上。好死不死,花子刚好走进教室,倒下的椅子,不偏不倚地磕在了她的膝盖上。 “小!林!同!学!” 花子的怒吼能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震下来。拜这恶作剧电话所赐,我开始了长达一个下午的罚站之旅。

03

“妈妈外出办事,七点才能回家。锅里有做好的咖喱,你把冰箱里剩饭用微波炉热热,自己先吃。对了,记着要给刚买的洋葵浇水哦。” 放学回到家,我又听了一遍那留言。就这一段话,让我白站了一个下午,现在腿还酸麻着呢,怎能叫我不上心? “你玩意你到底要听几遍才安心?作业写了没?” 作业作业,又是作业!你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吗? “老妈,洋葵是啥?” “你连这都不知道!?当然是花了!” “花啊……什么样的花呢?” 老妈双手叉腰,“我怎么教你的?遇上不懂的问题,自己去查字典和图鉴!” 说完,颇不耐烦地睨了我一眼。 “切,小气劲儿!我自个儿查去!” 请注意,当父母对儿女的问题,回答“自己去查”时,多半是因为自己也不晓得答案。 我好歹也算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六生,怎么会做出拆父母台这种煞风景,讨人嫌的事,还是老老实实自己个儿查去吧。 “老鹳草属。以叶子的形状划分,可分为,心形,藤形,枫叶形,还有褐色斑纹的品种。绽放期,会结出红白紫等五色花瓣。” 这是我的植物图鉴上的描述。 那女人,家里一定有种这种花吧。 星期日,我拿着录下留言的磁带,来到附近公园。 山下没让我久等,我们约好,下午一点在此汇合。他还带来了他老爸工作用的小型磁带机。咱家的留言磁带比市面上的磁带要小一号,普通的磁带机根本播放不了。 我俩把整条商店街走了一遍,一间花店也没放过。先是问店员,最近有没有人买洋葵,若是有的话,再把录音给他确认,问他,有没有印象。 但是,这作战进展得可不算顺利。大部分的店员,连有没有人买过这种花都不记得了,更别说其他了。所以说,现在的打工年轻人啊……连我这个小学生都看不下去了。 来来回回转了十余家花店,到这家田中生花店时,都感觉脚不是自己的了。店老板是个光头大叔。 “洋葵?唔,买的人不多,若有客人买的话,应该会留下印象的。” 估计是闲得慌,大叔显得特有耐心。 我播放磁带,问大叔,是否有听过里头的声音。 “嗯嗯,这个声儿,对!好像是佐藤夫人的!” 大叔拍手叫道。 “你听得出来?” 我问道。 “很熟悉嘛!她经常关顾小店。话说,有两天没见着她了。你等等,我让老婆子出来确认一下。” 大叔朝店里招呼了一声,走出一个胖大婶。 大叔给大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咱把磁带,再放了一次。 满脸不耐烦的大婶,听到磁带里的声音后,脸色骤变。 “这磁带,是哪来的?” 大婶的嘴唇,有些颤抖。 “哦哦,是三天前打到我家的电话留言啦。” 我回答道。 大婶的面部表情愈发僵硬。 “声音像,但绝对不是佐藤夫人。” “你再好好听听?这完全就是那位夫人的声音嘛。她上回来买洋葵时,你不也在身边吗?怎么就忘了?” 大叔有些急了。 “不对不对,绝对不是她!” “你有什么根据?” “这是,这是三天前的电话没错吧……” 大婶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这位夫人,早在上周,出车祸,去世了……” 我与山下回到公园,找了条长凳并排坐下,把磁带机放在中间。 “别不做声啊!你是怎么想的?”山下问我道。 “不知道,别问我,我也正烦着呢。” “一周前逝世,三天前来电话,你说这可能吗!?” “怎么可能!” “难道说,难道说是是是是……” “是什么?” “是……鬼?” “哈!!?” “她死了,变成鬼给我们打电话。” 山下的语气阴恻恻。 大夏天的,我的背脊竟然发凉起来。 “你,你胡扯甚么!这,这世上哪有,哪有鬼嘛!” “我也没说一定是鬼啊!但电视上不经常说,人死了,心愿未了,就会打电话到阳间,要人给他完成心愿……” “住嘴!要不我翻脸啦!” 我愤然起身,在山下眼前虚晃一拳。手臂麻麻,上面布满了鸡皮疙瘩。 好吧,我坦白,我对鬼啊幽灵之类的事物,毫无招架bbr>藏书网之力。特别是夏天,这类电视节目满坑满谷,壮着胆子多看一眼,就会落个晚上不敢上厕所的下场。 就在这时,“小林。” 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回头一看,见朝仓知美正挥着手朝这头跑来。补习班下课?她的手里提着个带花纹的手提包。 “你们在这使什么坏?” 朝仓批头就是这一句。 “闲逛。”我冷漠地应付道。但山下这小子嘴上却没有把关的,“那电话,是幽灵打来的!” “你住嘴!” 我狠狠瞪了山下一眼,但为时已晚。 “哎?幽灵?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朝仓的眼神立马变了。哼!女人,天生就热衷这种灵异话题。 听完山下的描述,小丫头的脸愈发活泛起来。 “那你们还等什么呀!还不快到那佐藤家探个究竟!?” 喂喂!人家还尸骨未寒,你这样雀跃算怎么回事? “啥!?我才不要!” 我当即拒绝。 “为什么不要?你想想啊。你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声音究竟是不是那佐藤夫人的吧?去探个究竟有什么不好?总比在这臆测幽灵啊鬼怪啥的有意义多了。”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确认啊?” “先倒那再说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瞧我还犹豫不决,朝仓嘿嘿一笑,“啊哈!难不成小林你在害怕?你相信电话真是幽灵打来的?” 一旁的山下,瞧我的眼神也多了层嘲笑味道。 “你,你胡说啥!我,我怕?怎么可能!” “好好你不怕。那去不去,你倒是给个准信儿啊!” “去,去就去!谁怕谁啊!倒是你们,最好多准备一条裤子,别倒时候吓尿咯!” 我昂首阔步,走在了俩人前头,心中可打鼓,哎呀糟,腿有些使不上劲了……

04

从花店大叔那儿得知了佐藤家的地址,我们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这是一栋雅致的二楼洋房,白色粉刷,玄关旁还带着小花园。 朝仓按响门铃,却无人回应。 “没人在家?那没法了,咱改天再来吧?” 我暗呼幸运,朝仓和下山却不死心,叼起脚尖往院子内张望。 “哎,快看!那是!” 窗户旁,放着一株盆栽。红色的花瓣格外鲜艳。 “那就是洋葵!” “嗯!和我在图鉴里看到一样!” 我的视线刚从洋葵上移开,身边两人已经破门而入了。 “喂!我说你们!” 无奈,我也只能跟着进入院子。 来到两人身边,我得以近距离观察这株花。红色花瓣,茶色叶子,的确,就是图鉴里所描绘的洋葵。 “这真的有洋葵。难道那电话真是幽灵打来的!?” 山下呆呆道。 “就这一株破花!一株破花就能证明这世上有幽灵了!?” 我正要极力反驳,“别碰妈妈的花!”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咱三个非法入侵人员齐刷刷地回头。身后站着个小孩,大约小学三年级模样,个头小小,双手抱着一个足球。正用凶巴巴的眼神瞧着我们。 “小弟弟,你是这家的人?” 难得能听到朝仓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但这小鬼却不怎么领情,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那你听听这个声音,看熟不熟悉。” 说完,朝仓给山下递了个眼色,山下拿出磁带机,按下播放键。 乍一听到这女人的声音,小鬼的眼泪顿时决堤。 “是妈妈!是妈妈!” “真的是……” 真的是幽灵!山下看向我,眼里带着恐惧。 矮冬瓜警惕地瞧了瞧眼前仨可疑分子。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有我妈妈声音的磁带?” “得了你可别问我们。我们也想知道这录音到底是哪来的。”山下挠头道。 “小弟弟,你真的能确定,这是你妈妈的声音?” 朝仓再次确认道。矮冬瓜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会错的!那天晚上,妈妈做的就是咖喱。” “那天?是哪天?” “妈妈,妈妈出事的那天。” 说完,矮冬瓜又抽泣起来。 “这回是真是幽灵没跑了。这阿姨死后还惦记着锅里的咖喱,没法安心升天,所以打电话通知咱们。” 山下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也有些急了。 “一派胡言!退一万步,她不给自己儿子打电话,打给我们干嘛!” 嘴上逞强,我胸口里已是翻江倒海。 “小弟弟,你妈妈出事那天,有没往家里打过电话呢?” 朝仓举出了我心中疑问。 “没有?99lib?。”矮冬瓜带着哭音回答道。 “唔,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 朝仓双臂环胸,抬手摸着下巴,一副推理剧中侦探的做派,随后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什么说得通?你知道什么了?” 瞧自己的风头被抢光,我找茬似地问道。 “幽灵的真实身份!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一下。小弟弟,能把你家的电话号码告诉姐姐吗?” 矮冬瓜吭吭哧哧地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XXXX-6996。朝仓从书包里拿出笔和本子,记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问这个干嘛?” 我不高兴道。朝仓哼哼一笑,鼻子翘.99lib?得老高。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这可是重要线索。走吧。” “走?去哪?” “我家呗!这还用问?” 说完,朝仓扭着小屁股转身就走,留下咱俩男生面面相觑。罢了,跟去瞧瞧她准备整哪出吧…… 翌日星期一,我一到学校,就来到森本桌旁。这小子坐在窗旁第三排。别看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可算顶尖水平。 “森本。” “干嘛?”森本抬头看向我。 “那些恶作剧电话,是你打的,我没说错吧?” 森本瞬间慌神,但依然嘴硬,“你在说什么?恶作剧电话?莫名其妙!” 嘿嘿,装得到好。 “好了啦,兄弟我都知道了,就别瞒着了啦。” “你有病吧!我都说不知道了!” 咱的争吵声,把全班的注意都被吸引到了这边,个个都等着看好戏呢。 “也罢,我今儿暂且饶过你。但你得答应我件事。” 森本本来已经别过脑袋,打算无视我。听到我这话,又疑惑地转过头来。 我继续道。 “你手上的那个磁带,交出来吧。那玩意对你来说,没丝毫意义,但对于某些人,却是一辈子的宝贝。” 森本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阿姨,在你家打完电话后,出车祸去世了。” “……” “所以,你手上的那盘磁带,对她的儿子来说,是母亲最后的声音。” 森本完全被吓懵了。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你,你可别吓唬我。” “你当我闲啊!说!磁带在哪?” “在,在我家……” “那段留言应该还在吧?” “还在,我没有删……” 森本点头,与此同时,“还好赶上了!”朝仓双手合十,欣慰道。

05

佐藤夫人,那日确实是拨错了电话。正巧,当时没人接听,佐藤夫人当时也没注意到拨错了电话,就留下了电话留言。 随后,听到留言的犯人,动了歪心思。开始用电话四处散播这条留言。 推理至此,揪出犯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佐藤家的电话号码是XXXX-6996,佐藤夫人拨错的,一定是与其相近的号码。而被耍的,全是我们班上的人,基本可以断定犯人就出自我们班上。查了查班级的通讯录,森本家的电话号码是6696,犯人除了他还能有谁?没劲,没劲透顶!这回的风头全被朝仓那小妮子抢光了。也罢也罢,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好歹也要给别人留口汤喝嘛。 放学,我到森本家取回了磁带,同朝仓与山下一起前往佐藤家。之前打电话招呼过了,矮冬瓜和他爸爸都在家里等我们。矮冬瓜的名字好像是叫佐藤则彦来着,难念死了,我还是叫他矮冬瓜吧。 我在父子面前,播放了这段录音。毕竟是原版,阿姨的声音,比我们听到的要清晰许多。 “唉,这真是你妈妈的声音啊,则彦。” 佐藤爸爸明显在抑制自己的情绪,拍了拍矮冬瓜的肩膀道。 “嗯,是妈妈。” 矮冬瓜的回答,比上回见面时有精神了许多。 我取出磁带,交到佐藤爸爸手中。 “这磁带,给你们吧。我们收着也没用。” 佐藤爸爸收下磁带,“谢谢,没想到,还能有幸听到孩子他妈最后的声音。我们,一定会好好珍藏。” 说完,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佐藤爸爸说,矮冬瓜的妈妈,每周都要到医院探望爷爷一次。不幸的是,上周,在从医院归来的途中遭遇车祸。估计是不放心矮冬瓜一个人在家,脚下急了些…… 这时,矮冬瓜吃力地端来一个水壶,我们正好奇他要做什么,只见他默默地为窗边的洋葵,浇起了水。 此情此景,让我鼻头一阵酸胀。老妈,我突然很想见老妈…… 与山下和朝仓告别,我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去…… 老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我在她背后轻声道,“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老妈将我拥入怀中,声泪俱下,好一幕母子情深——以上,是我的臆想,好吧,我脑袋一定进水了! “龙太!你看看几点了!你到哪疯去了?老师刚才可来电话了,说你上次的考试得了零分!我这个做妈的都没脸见人了!还不赶快给我滚去背课文!” 母夜叉啊!! 我落荒而逃。罢了罢了,至少还有个老妈能成天在我耳边唠叨,知足吧我! 当然,若是能再温柔那么一丁点,一丁点就好,那就更完美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