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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藏桥划向大川要多久才会到河中心一带,笙之介租下这艘扁舟时事先请教过老经验的船夫。有时会为客人调度小船和轿子的三河屋,有认识的河船宿屋愿意接受突如其来的请托,当中有位船夫回答笙之介问题,而且完全没过问没必要知道的事。
老船夫顶上一片光秃,与其说因为上了年纪,不如说因多年海风吹袭加上日晒造成,他告诉笙之介,穿过御藏桥后便要开始数数。第一次用力划桨时数“一、二”,划第二下时数“三、四”,等数到三十下,差不多就到河中央。要是停止划桨,船会很自然地冲往下游,所以这时要数自己的呼吸,每数到二十便微微掉转船头。这么一来几乎可停在同样位置。
笙之介系在腰间,那盏没印店徽的长型灯笼也是船夫借他的。船夫说——请系在腰间左侧,而不是背后。这么一来可以看见船桨入水之处,而且灯笼的亮光会形成大光圈。尽管在黑暗中,远远也看得见扁舟浮在河上。
笙之介谨遵船夫的吩咐。带着三百两想赎回独生女的胜枝,与一直在默数的笙之介完全没有交谈。沉默中扁舟来到河中央,静静晃荡。
空中星光闪烁,但夜晚的大川气味令人胸闷。虽然春天已过,显现初夏的样貌,但河面依旧冷澈。胜枝围着一条围巾,蜷缩着身子。
笙之介不断数着呼吸,掉转船头三次,这时幽暗的下游处出现一个小亮点。是灯笼的光。
——武士先生,夜晚在水面上,物体的实际距离会比肉眼看到的要近。与其他船只交错或是会合时,请注意拍打船舷的浪潮声及船身摇晃的情形。
笙之介牢记船夫的吩咐,他右手握着船桨,左手按向长刀刀柄,注视着黑暗前摇曳的灯光。亮光构成灯笼状,放射出的光芒形成一道光圈,只见一艘驶近的扁舟逐渐浮现。
这时,传来沙哑的咳嗽声,笙之介眯起眼睛。自己的扁舟像对这样的相遇感到吃惊般,缓缓摇晃起来。胜枝吃惊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抓住船缘。
逐渐靠过来的扁舟上有两道人影。一位在靠近船头处,另一位则负责划浆。两人都是男性,衣服下摆塞进衣带里,底下的兜裆布在黑暗中一样自得醒目。两人都用手巾蒙脸。划船者也许是专职的船夫。他系在腰间的灯笼光芒照向水面。船桨一划水,便拨乱水面的光影。
“阿吉——”胜枝像在叫喊似地低唤。对方的扁船滑也似地驶近,船头快撞向笙之介的船身时陡然停住。
“你是三河屋的老板娘吗?”船头处的男子起身,举起右手遮脸。男子手中没拿灯笼。
“是的,我是阿吉的母亲。”
胜枝急忙要往船头走,男子抬起左手,就像要把她推回去。
“老板娘,请先熄去你手上的灯笼。”
笙之介还没
来得及开口,胜枝吹熄灯笼。
“阿吉,阿吉人在哪儿?”
她将灯笼抛向一旁,把膝盖上的包袱抱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向前,紧抓着船缘。
“武士先生。”男子朝笙之介唤道。“你不是三河屋的人。”
笙之介丹田运劲地答道:“我是三河屋老板的朋友。今日前来担任交付赎金的见证人。”
男子高举的右手遮住半边脸。可能是蒙面手巾的结就在鼻子下方,他听起来有点呼吸困难。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一眼就看出——是名老翁。
此人弓着身子不是掩饰样貌,而是原本就驼背。如果取下手巾应该会露出满头白发。
“钱我带来了。”胜枝双手高举着包袱,用尽全力高喊。“请把阿吉还给我。她人在哪儿?你们没带来这里吗?”
“阿吉小姐藏在其他地方。”
男子回答,沙哑地咳几声。他的驼背上下起伏。听在笙之介耳中,那不是假咳,是真咳。刚才那声咳嗽也是这名男子发出。此人不但年迈,还有病在身。他的穿扮相当穷酸,体格也很瘦弱。
“请把包袱交过来。”
胜枝爬向船头,准备要把钱丢给对方,笙之介急忙厉声制止。
“老板娘,请等一下!要先等阿吉小姐回来再说。”
笙之介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水面也为之震动。船头男子原本抬起的手微微放下,原本一直背对笙之介的船夫也转过头望向他。从动作和体格来看,这位船夫似乎年轻许多。
“可、可是……”胜枝神色慌张地抱紧包袱。
“要是老板娘把钱交过来,明早阿吉小姐就会返回三河屋。我们>..也不想无谓杀生。”
“真的吗?你们真的会放阿吉回来?”
笙之介离开船桨,向前踏出一步。
“老板娘,这样不行。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真的将阿吉小姐藏在某处。”
船头男子就像呛着似一面咳,转身背对他们,然后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递给胜枝。那是一条淡蓝色的衣带,此时折叠绑成一个结。胜枝不自主地趋身向前,一时间包袱落地,切好的年糕撞向扁舟船底,发出一声重重闷响。
“这……”这是阿吉的——胜枝解开衣带结,泣诉着。“她用这当睡衣的衣绳。”
胜枝拿着衣带磨蹭脸颊,船头的男子道:“阿吉小姐衣衫整齐,你可以放心。”他再度抬起手,小心翼翼遮住脸。船夫则背对着他们,仿佛他就是扁舟的船浆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老板娘,钱交给我吧。你要相信我的话。”
“阿吉小姐人在哪里?”笙之介强硬地问道。“怎么可以光靠一条衣带就交换赎金!”
哦——以手遮脸的男子暗自窃笑,接着剧烈咳起来。
“年轻人,你可真强势呢。”这语带嘲讽的话语,听起来好像很痛苦。
“老板娘,你请来当保镖的年轻武士都这么说了,我们干脆取消交易吧?”
不不不——胜枝死命摇头。她捡起地上的包袱,根本来不及阻止便马上往男子抛去。包袱擦过男子肩膀,落向对方的扁舟。男子吃惊地正欲捡起包袱时,笙之介大步向前。
胜枝急忙紧紧抓住笙之介的裙裤。
“求求您,不要插手。这笔钱我付。我们只求阿吉平安归来!”
胜枝双手抱住笙之介,他无法动弹。他正准备以拇指推刀锷离鞘时,胜枝急忙按住他的手。
“拜托您不要!我求您了!”
胜枝泪流满面,放声叫喊。对方的扁舟猛然偏斜一旁。船夫正准备掉转船头。
“确实是三百两无误。”男子强忍着咳嗽,沙哑地说道,并用双手一把抓起十二块切开的年糕。“阿吉小姐明早就会回去。你就煮好红豆饭等她吧,老板娘。”
男子乘坐的扁舟,此时已是船尾面向笙之介。船夫一面划浆,一面低着头遮脸。他们的灯笼一样没印店徽。不过笙之介发现那艘扁舟满是泥巴,显得很老旧,都是修补的痕迹。
“阿吉!阿吉!”
那艘没载着阿吉的扁舟逐渐远去。胜枝难忍悲伤之情,不断哭喊阿吉的名字,仿佛深信女儿一定会听见。但传来的回应,就只有船浆在夜里划过大川的水声,以及蒙面男子痛苦的咳嗽声。
那夜,三河屋就像将大川的河水引进店内般,气氛冰冷沉重。
笙之介一回到店内,马上向重右卫门和治兵卫说明事情经过。胜枝静静哭泣,阿千走到老板娘身旁,两人手握着手,哭得更难过。
“阿千,你带老板娘下去休息。你在旁边陪着她。”
在重右卫门的命令下,阿千一路搀扶胜枝走进屋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治兵卫垂落炭球眉毛。“在那种情况下,胜枝夫人只能那么做。”
“惭愧。”笙之介鞠躬道歉。“我原本打算没看到阿吉小姐的面绝对不走。如果没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付赎金就没意义了。”
“可是,”重右卫门低语。“对方没带阿吉来,我们只能乖乖听话。”
精疲力竭的胜枝在时,三河屋老板还很镇定,胜枝一走,他顿时像失魂似地显出沮丧坐姿。
“要是笙兄当场斩杀那两个绑架的恶徒,便无法查出阿吉小姐的下落。”
治兵卫就像在努力替笙之介找借口。
“我原本就不打算斩杀他们。不过,我倒是想要他们供出阿吉小姐的所在处。”
自己这样说,更像在辩解。
“没关系的,古桥先生。”重右卫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风吹过树洞的声响。“要是没有古桥先生,那群恶徒拿走赎金后也许会直接杀了胜枝。这么一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笙之介忍不住反驳。“如果那名男子打这种主意,那他会不会放阿吉小姐回来还是个问题。”
重右卫门没有答话。他圆睁的双眼也像树洞一样。
“对方不是说他们不想杀生吗?”治兵卫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沮丧。“就相信对方说的话吧。既然钱都拿到手了,恶贼没理由对阿吉不利。平安送她归来,不把事情闹大,这件事就算落幕了。”
我也这么认为——重右卫门垂落双肩。
再来就等天亮了。
“阿吉小姐的房间可以再借我一用吗?”
白天时收集来的砚盒、毛笔、纸,还有一半维持原状。
“我想趁现在画下恶贼的画像。”
“可是,对方不是蒙面吗?”
“就算是蒙面的画像,先画下来,日后或许派得上用场。我记得他的体型及衣服花色。”
这时重右卫门说了些话,但声音又沙哑又小声,听不清楚。
“您刚才说什么吗?”
笙之介出言询问,重右卫门这才抬起眼注视着笙之介。
“对方咳得很严重吗?”
治兵卫惊讶地挑起他的炭球眉毛。“重右卫门先生,您为何想到这件事?”
“不……我只是想,病人应该没那个力气对阿吉胡来。如果是为了张罗医药费才打这个主意,那他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笙之介把手放在膝上,转身看向重右卫门。“对方身材清瘦,看起来身子虚弱。就算感染风寒,看起来也不像是最近才染病。也许是肺痨。”
虽然算是没来由的臆测,但他还是毅然说出心中想法。笙之介正面回望的眼神似乎令重右卫门感到刺眼,他别过脸。
“这样啊。既然如此……对方也许真的是走投无路。”
“三河屋老板,对这种绑架年轻姑娘的恶徒,不需要体谅他们。”
治兵卫这句严厉的话语令重右卫门噤声。
笙之介说了一句“我先告辞了”,就此站起身。“天亮前,两位也请稍事休息。”
他拿了灯笼回到阿吉的房间,重重吁口气,接着马上面向书桌,打开砚盒。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一面磨墨,一面思索。
原本笙之介就对今晚支付赎金时,阿吉会不会平安顺利地从恶徒的扁舟回到船上感到半信半疑。这并非是他的平空臆测。他有依据。
白天时,他收集三河屋内所有的笔墨来检视,最后有了收获。笙之介和胜枝一起前往大川时,他确定了一件事。写信用的笔和墨是出自重右卫门随身携带的矢立。这可视为重右卫门所写。如果是砚盒里的笔墨倒还有其他可能,但如果是三河屋老板随身携带的矢立,那情况就不同了。
他用左手写下难看的字。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会被人看出破绽,所以上头只写了一些片段。
矢立里的毛笔容易带有主人的特性。不同于每次现磨的砚墨,矢立里的墨汁在用完之前会一直留着,而且颜色不同,很容易与其他墨汁分辨。笙之介无法完全拥有绑架者的眼睛。但他习惯看字。只要仔细检查,瞧出当中的端倪并非难事,他自己也很惊讶。
相反的,他很纳闷为什么治兵卫一直没发现,不过,治兵卫现在应该没把心思放在上头。这完全是另一件事,况且之前请他帮忙找出用来写信的笔和墨时,治兵卫应该马上就明白他的用意。
换句话说,这场绑架案事有蹊跷。根据阿千的态度,阿吉有理由离家出走,再加上投信的人是重右卫门,那这起绑架案应该是他们演的戏。
阿吉与重右卫门之间到底达成何种共识?何时达成的?一开始就计划好佯装成绑架案,送阿吉出家门,然后假装支付赎金三百两吗?还是说,离家出走是阿吉的决定,而在女儿失去下落,三河屋上下忙着东奔西走的两天里,阿吉以某个方法联系上父亲,请他安排成是一桩绑架案,向父亲要钱?
为何重右卫门允许这种事?阿吉也是,既然要离家出走,顺便从家中的书信盒偷点钱就行了,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难道三河屋对钱看得很紧,阿吉无从下手?连老板重右卫门也无法瞒着妻子塞钱给离家出走的女儿,这家店对金钱的进出当真这么滴水不漏?
若是这样,那还有另一个可能,也就是阿吉并不想离家出走,但外面有人需要这笔钱,阿吉想出资帮忙,因而哭求父亲,上演这出绑架戏码。在这种情况下,等顺利交付赎金后,阿吉只要一直假装是遭人掳走就行了,事后应该会平安归来。愈早回来愈好。这么一来,这出戏的破绽才不会太明显。只要阿吉声称对方一直都蒙着脸,而且她太过害怕,什么都想不起来,就不会有人一再追问。
然而,今晚阿吉没回来,凶手并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还有后续吗?光给钱还不够,还有后续演出吗?为了多打探一下他们的盘算,笙之介甚至在扁舟上做势拔刀,但在胜枝的苦苦哀求下,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没错,胜枝毫不知情。她完全被屏除在计划之外。当胜枝看到对方的扁舟在黑暗中静静驶来时的模样,以及紧抓着笙之介,哀求他不要插手时的声音和神情,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位希望女儿平安无事的慈母。
三河屋究竟发生什么事?这出戏背后有什么隐情吗?那名用双手一把抓起三百两,像是病患的男子,与阿吉是什么关系呢?
笙之介皱起眉头,全神贯注地画着人像。描绘他眼中那名站在扁舟上的男子。趁对方痛苦的干咳声完全从耳中消失前赶紧画下他吧。
长夜已尽。
旭日东升,人们纷纷起床。大路上人声喧腾。
阿吉并未回到三河屋。
第四节
四天过去,五天过去,阿吉迟迟未归。
笙之介拜访三河屋。一天去一次还不够,有时一天去两、三趟。每次他都在心里期待——今天或许可以听到“啊,刚才我们家小姐平安回来了”。
但始终不见阿吉的人影。笙之介心中的懊悔和烦闷与日俱增。
早知如此,当时在扁舟上就应该采取更积极的手..段。真该跳到歹徒船上,拔刀威吓,要他们说出阿吉在哪里,或是揪住像病患的男子胸口,使劲摇晃,逼他带我们前往阿吉的所在地。
重右卫门与胜枝如同行尸走肉,身形日渐消瘦。两人食不下咽,夜不安枕。治兵卫在三河屋里住下,时而勉励他们夫妻,时而训斥,在一旁悉心照料,但情况未见好转。
笙之介也不知道每天起床、吃饭、洗澡、工作时该以什么脸面对。事实上,他每天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但猛然回神时又深感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而愣在当场。
“笙先生,你不要紧吧?”阿金很替他担心,但笙之介不知如何回复。
笙之介悲伤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很快在富勘长屋的住户间传开。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除了做事虽然可靠,但内心还是个孩子的太一外,大家都是懂得拿捏分寸的大人,没人直接逼问“笙先生,你到底怎么了”,所以大家都远远观察他,各自做不同揣测。多津婆婆认定一定是他求官的事告吹,大声地逢人便说,她儿子辰吉急忙阻止;阿秀偶尔会用别有含意的眼神望着笙之介,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佳代似乎以为笙之介吃坏肚子,这是阿秀告诉她的吧;至于阿金与太一的父亲寅藏则一如往常,喝得醉醺醺地说:
“笙先生,俗世的烦忧,一醉便可解千愁。”但换来阿金一顿骂。“又说这种话,爹,你是想要笙先生请你喝酒对吧!”
刚好来收房租的富勘一面重绑他长长的短外罩衣绳,一面打量笙之介,原本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作罢离去。
笙之介心中的烦闷,掺有一股冰冷的恐惧——难道是我严重误判?
他认为用来写信的笔和墨是重右卫门的矢立。换言之,这场绑架案是一出戏,既然他没强出头,阿吉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危,所以他在交付赎金时才没采取行动。
但如果是自己误判呢?
阿吉不就会因为笙之介的误判而
有性命危险?歹徒夺得赎金后,阿吉派不上用场。不论是要杀她,还是转卖他处,都随他们高兴。阿吉没回到三河屋,不都是笙之介轻率判断造成吗?
如果真是演戏,为何重右卫门如此憔悴?倘若他知道阿吉很安全,也知道上演绑架剧的戏码,那就算他担心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也不至于变得如此憔悴。
话说回来,笙之介其实也称不上确定这些内幕。这些是他自以为,没有进一步的保证。
不知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胜文堂的六助前来,笙之介告诉他这件事并下了封口令,要他绝不能泄露此事,同时询问常在三河屋出入的伙计金太。他心想,该不会是金太与阿吉暗通款曲,相约私奔吧?
绝不可能——六助拍胸膊保证道。
“因为金太另有相好。但对方是附近饭馆的女佣,和这样
的姑娘成婚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那金太会不会是为了娶那位姑娘,需要这笔钱?”
笙之介劈头这么问,六助难得露出不悦之色。
“这真不像笙兄你平时的口吻。金太才不是这种人呢。”
“不过,人有时难免会起邪念。”
“说到起邪念,你刚才的说话方式才是呢。”
不,不对,你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说溜嘴——六助恢复原本轻浮的表情。
“笙兄,不管怎样,你一个人为此烦心也无济于事。最好跟衙门报案。”
“治兵卫先生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也没办法啊。被绑架的又不是治兵卫先生的女儿,再这样下去,三河屋老板夫妇会憔悴而死。”
话虽没错,但笙之介垂首不语。
第六天早上,笙之介在没睡好的状态下洗把脸,这才猛然想到去见和香吧。和香应该很担心后来发展。她很聪明,接下来怎么做,也许可以借助她的智慧。他走向和田屋时的脚步一点都不轻松。现在他只想着要见和香,和她说说话,但不想让和香知道他处理不当。他害怕见到和香脸上浮现可怕的猜疑,怀疑他的推测错误害死阿吉。
他来到先前送和香回家时见过的招牌前,望着那面蓝染的大暖帘在潮湿的微风下摆动,笙之介踌躇不前。
“哎呀,您可终于移驾前来了。”高处传来这个声响,笙之介抬头望向和田屋的屋檐。在大屋檐与小屋檐间高挂着写有屋号的区额。“您看错地方喽,古桥先生。”
说话的人在身后。多津——不,是津多。这名女中豪杰身上缠着束衣带,露出壮硕的臂膀,她像仁王般双手插腰,俯视着笙之介。“为什么不早点来?小姐等好久了。”
真没用——笙之介被一把抓住后方衣领拉进和田屋。
在像是会客间的六张榻榻米大厢房里,壁龛处挂着一幅挂轴。上头画了八尊达磨,或怒或笑,表情各有不同,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我祖父画的。”他的嗜好是作画——和香补充。
是——笙之介应道。和香一如平时,脸上套着头巾。虽然这不会令笙之介感到困扰,但津多就像要监视他们的会面般背靠着纸门而坐,这令他深感困扰。
“我可没有在这里。”津多再度从高处轻松地说道。就算坐着,她还是一样高大。“如果嫌我碍事,请把我想成火盆。”
哦——笙之介怯缩。这火盆未免太巨大了,而且也不适合时节。
今早和香戴的是水蓝色头巾。可能是因为梅雨季快到了,笙之介心里想。
这时,和香从头巾中露出的双眼猛然呈现严峻之色。
“古桥先生。”
“啊,在。”
“请振作一点。”突然劈头一句训斥。
“我不够振作吗?”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恶作剧被武部老师罚站的学生。”语毕,和香莞尔一笑。“因为汉诗那件事,我在村田屋老板的介绍下结识了武部老师。他的夫人待人温柔,是位好人。”
在笙之介不知道的这段期间,和香慢慢与人往来。
“我想在私塾里帮点忙。如果是誊写孩子的教科书或是习字帖,我应该能胜任。这么一来,我就会成为古桥先生的生意对手了。”
“那、那我可伤脑筋了。”
“伤脑筋的话就好好努力,别输给我。”明明比笙之介小,却像大姐姐似地说教。
“这几天您看起来憔悴许多呢。”和香的声音转为柔和。津多在一旁窃笑。
“何事令您这般苦恼呢?和前些日子村田屋老板失踪的事有关吗?”
失踪吗,他那样才算失踪是吧。笙之介不禁笑了。他松口道出一连串发生的事。和香完全没插话,提到扁舟那件事情时,她双手紧握置于膝上,专注聆听。
说到一个段落后,和香转头望向津多。“请帮忙端茶来。”那高大的身躯无声地站起,从房内消失。和香重新转身面向笙之介,取下头巾,笔直地注视他的双眼。
“古桥先生,现在您真的得振作一点了。”
“看来我果然是误判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要您拿出自信来。”
拿出自信?
“既然这是古桥先生您的鉴定结果,那封投信应该就是三河屋的重右卫门先生所写。这桩绑架案是一出戏——至少一部分是。”
“可是,既然重右卫门先生知道剧本,为什么还那样萎靡不振,难过痛苦呢?”
“古桥先生,这就是关键。”和香略显焦急地挥动着拳头。“不能因为重右卫门先生痛苦难过,就否定他们演戏的事实。痛苦难过是内心的感受,肉眼看不到,双手摸不着。不过,投信的笔迹肉眼看得到,还能鉴定。能够鉴定的事物,比起肉眼看不到的事物更不会误判。”
津多移动着高大的身躯,再次无声无息地端着茶点返回。
“重右卫门先生与这起绑架案有关。应该是与她女儿阿吉小姐说好,一起演出这出戏,才会写下那封信。但老板娘胜枝女士似乎不知情。”
“我认为她完全不知情。根据她在扁舟上的模样,我很肯定。”
“也许是重右卫门先生把妻子看得和独生女一样重要,如今女儿的事瞒着没让妻子知道,他心里难过才显得憔悴。自己知道实情,但蒙在鼓里的妻子日夜悲叹,这造成重右卫门先生的重担,
他才会面容消瘦。有这个可能性吧?”
确实如此。原来如此,内心的想法不是肉眼能看穿,端看怎么解释。
“您应该尽快找重右卫门先生谈谈。”
“马上吗?”笙之介正欲起身,和香做出像用双手按住他的动作。
“您别急,先等一下。尽管重右卫门先生内心如此苦恼,却仍瞒着胜枝夫人,我认为他不会轻易就从实招来。”
“从实招来?”津多照着重复,倒茶的手就此停下。“小姐,您在哪儿学会这种字眼的?”
“你不是火盆吗?火盆是不会说话的哦,津多。”
是是是——高大的女侍应道。
“那我就当一只善于学人话的鸟吧。不是有从南蛮渡海来的鹦鹉吗?装在漂亮的鸟笼里。”
“你再多插嘴,小心我真的把你关进鸟笼。”
“真好意思说。您明明才是笼中鸟。”
笙之介大为惊诧。和田屋的小姐与她的守护人在交谈时,彼此竟然毫无半点顾忌。看起来个性温顺的和香意外也有泼辣的一面,想必是受这位女侍的耳濡目染。
津多微微一笑,“您要是讲话太泼辣,会被古桥先生嫌弃哦。”
和香脸泛红霞。笙之介这才发现,今天她脸上的红斑变淡了。果真如治兵卫所说,随着季节和身体状况不同,红斑的情况随之改变。
“不,我、我不会……”连笙之介也跟着难为情,不知如何自处。“和香小姐的泼辣,我一点都不会嫌弃。”
尽管难为情,却还是说出这句话。
“太好了呢,小姐。”
“可、可是,您认为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重右卫门先生招供呢?”
“这还需要其他的证据。”和香重振精神,一手贴在没有红斑的半边脸上说道。“需要可以让古桥先生您拿来抵在重右卫门先生鼻子前的证据,好当着他的面说‘因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认为这场绑架案全是一出戏’。”
“如果不是抵在他鼻子前,好好用讲的,不可以吗?”
“都可以。”见笙之介怯弱的模样,和香觉得有点扫兴,微微噘嘴,接着笑出声来。“您先冷静一点,喝杯茶。阿吉小姐一定平安无事。您就这么想吧。既然她亲生父亲在这出戏中插花演出,女儿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危。”
“插花?”这次换津多和笙之介异口同声说道,和香的脸更红了。“抱歉,我用词不当!”
津多朗声大笑,因此笙之介也不觉得尴尬。
和香依旧红着脸,转为一本正经。“我认为不妨找担任阿吉小姐守护人的阿千及胜文堂的金太先生聊聊。特别是阿千,她最清楚阿吉小姐在绑架案发生前的事。”
笙之介郁积胸中的疑问就此除去,脑袋开始运转,他重重地点头。“没错,她们母女间好像存在什么问题,难以对我这种外人启齿。”
“金太先生也算是外人,但他常进出三河屋,而且有些事外人反而容易发现。”
还有三弦琴——和香注视着前方的某一点,食指抵向唇前。
“阿吉小姐的三弦琴吗?”
“没错。她在绑架案发生前才送去修理,所以古桥先生您很在意吧。”
“我单纯是因为这件事和平时不太一样……”
“如果假装绑架而离家出走,那么阿吉小姐就无法带着身边的事物一起走。唯独那把心爱的三弦琴,她无法割舍。也许是为了日后能偷偷取回才事先寄放他处。”
笙之介猛然一惊。听闻和香此言,他意识到自己这么想过,但只是隐约有这种模糊念头。和香小姐果然聪明。她明明不清楚外头的世界……不,正因为不清楚才不会被蒙蔽。
“我马上调查,看谁去取那把三弦琴。”
“由我去吧。”津多往胸口一拍。“要是古桥先生您突然跑去找三弦琴的师傅,一定讲不出个结果。一个没弄好,搞不好还被三河屋老板发现。”
“可是,我们只知道文字春师傅,一概不知那位常在她那里进出的三弦琴工匠。”
“我会仔细查探。我不只会当火盆,也会当消防水桶。”
津多似乎不光充当和香的守护人,也担任密探。
“此外,古桥先生您还有发现其他异状吗?再琐碎的事都能说来听。”
绑架案发生前后,有没有在三河屋里目睹或听闻其他事。
“仔细一想……”笙之介双臂盘胸。“扁舟上的男子频频咳嗽,我聊到他有肺痨,那时……”
重右卫门有点古怪——对方咳得很严重是吗?
“好像很替对方担心。对方明明是绑架他女儿的歹徒啊。”
事实上,就连治兵卫也对三河屋老板担心此事感到诧异。
“三河屋老板接着说,如果对方是病人,应该不会对阿吉胡来,当时我没细究此事。”
和香眨眨眼。“不过,您现在还是很在意吧。”
重右卫门或许认识扁舟上的男子,甚至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还有,三河屋对帐目的控管滴水不漏……也许是夫妻俩对金钱特别严格,一旦关系到三百两的大笔金额支出,若无合理借口,恐怕就连重右卫门先生也无法擅自动用,这最好确认一番。”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吗?”
笙之介搔搔鼻头。“总之……老板与老板娘目前憔悴不堪,一直躺在床上……”
“饭也不吃,想必很伤脑筋。”
肚子饿根本没办法上战场打仗——津多说。
“小姐心情郁闷吃不下饭时,我会煮蛋粥给她吃。这不伤肠胃,也能暖和身子。”
“这不重要吧。”和香如此说道,但一提到蛋,笙之介猛然忆起。
“很遗憾,听说胜枝夫人不吃蛋。”
昨天才从治兵卫那里听闻。
“诚如津多小姐所言,蛋是营养高,又容易取得的食物。治兵卫先生也带着蛋去慰劳她,但胜枝夫人一吃蛋就会出状况。”
和香为之瞠目,笙之介顿时慌起来。“抱歉,说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您说出状况,是怎样的状况?”和香移膝向前。
“全身发痒,严重时甚至会发烧。”
“确实有这样的人。”津多那张大脸随之颔首。
和香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吃蛋不合她的体质吗?”
“好像是。”
“关于这点,阿吉小姐也是吗?”
这点倒是没听说。“这个嘛……”
“请加以确认。”
笙之介一怔。“这件事这么重要吗?”
和香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的,非常重要。守护人阿千应该知道……不,不行。别找阿千,最好询问其他人。另外还有一点。”和香正极力思索,她光滑的眉眼间微微泛起皱纹。“请顺便询问阿吉小姐长得像父亲还是母亲。第一眼看到她时会觉得像谁,直觉问出这问题即可。”
津多一脸满意地望向和香。“那么古桥先生,我们就来着手进行吧。”
两人站起身,这时和香就像猛然回神般唤住他们。“因为是查探别人的不幸内幕,古桥先生和津多,你们不能展现出干劲十足的模样。这样太不谨惯了。”话虽如此,和香自己看起来干劲十足,说来当真古怪。
江户人似乎都称这种女孩“茶挽”。在笙之介的藩国则称之为“WASASII”,意思是伶牙俐齿,外加个性好强,意思有褒有贬。
“我家小姐很会使唤人呢。”
高大的津多朝笙之介悄声说了这么一句,顺便在他背后使劲一拍,笙之介顿时一阵踉跄。
第五节
五天后。
笙之介前往三河屋找治兵卫。
胜枝终日躺在床上,重右卫门不知是略微振作,还是非振作不可,如今以三河屋店主的身分重回岗位。但治兵卫始终没离开三河屋,租书店的生意搁在一旁。
“治兵卫先生,今天我来找你,要和你谈谈我们生意的事。”
帚三先生托我来的——笙之介补上一句,治兵卫旋即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对老爷子很过意不去。”一想到阿吉小姐的事,我不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一再替自己解释的治兵卫来到富勘长屋的木门前,发现情况不对。
“笙兄,你要去哪儿啊?”
“请你到我家坐。我有话想跟你说。”
津多和胜文堂的六助早等候在笙之介的住处。眼前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光津多一个人在场就呈现十足的拥挤感,治兵卫见状,炭球眉毛往上挑,双目圆睁。
“又发生什么吗?”
六助起身行礼。“真不好意思,村田屋老板。请您先找空位坐。”
“这里有空位。”
津多移动她的丰臀,斜眼瞪六助一眼。但治兵卫的目光被横放在六助与津多巨大身躯间的某个东西吸引。那是一把三弦琴,外头以华丽印花棉布制成的布袋包覆,应该是用旧和服的布料修改。
“这是……”
“好像是阿吉小姐的三弦琴。”
六助的眼睛细得如丝线,而且平时就弯成弓形,无从判断他此时究竟是得意还是不悦。
笙之介让呆立原地的治兵卫处在一旁,自己坐在入门台阶说明用意。
“治兵卫先生,我认为让您明白就好谈了,因此采用这种方式。抱歉,您受惊了。”阿吉小姐的绑架事件,其实全是一出戏——笙之介开门见山说道。“一切全是阿吉小姐与她父亲合演的一出戏。阿吉小姐平安无事,而重右卫门先生心知肚明。请你也保持冷静。”
治兵卫一双大眼骨碌碌转个不停,就像富勘上身似地拉扯他短外罩的衣绳。“笙兄,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我一步步来说明。”
笙之介说明整个前因后果。他从划船前往大川交付赎金前,就怀疑写信的人是重右卫门这件事说起,接着提到五天来他与津多以及中途加入的六助四处打听调查。
“不光是重右卫门,就连与阿吉小姐最亲近的守护人阿千小姐,或许也和这出戏有关。打从我第一次和她交谈便隐约觉得不太寻常。不过,就算我当面逼问,她应该也不愿意说。”
“所以我们采用‘由外而内’的绝招。”津多用力往胸脯一拍。
“负责监视谁来取阿吉小姐三弦琴的人也是我。”
“我在重要时刻帮上了忙。”六助道。
“不过,我却因为你而惹人嫌呢。”
“谁叫笙兄你讲了那么不识相的话,我真是错看你了。”
治兵卫挑动那双炭球眉毛,紧绷的神情就此放松,坐在笙之介身旁。
“你说你们四处打听,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其实就是问三河屋外头,长期观察他们的那些人。
“谨慎起见,
我们询问时非常小心,刻意不让人知道阿吉小姐失踪,您大可放心。”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好借口。”津多扭动着身躯,摆出一副讲悄悄话的模样。“我对附近的人们说,我家少爷对阿吉小姐一见钟情,想上门谈亲事,但不知道有没有希望,有点担心……”
治兵卫伸手抵向额头。“那你们到底到哪些地方打听?”
“三河屋的客户。”
笙之介看过店里的帐册,当初是为了比对笔迹和墨色,没想到最后竟派上用场。
“不善演戏的我负责幕后工作,津多小姐上场演出。一提到谈婚事,可能因为阿吉小姐正值适婚年龄,每个被问到的人都知无不言。”
“因为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津多咧嘴而笑。治兵卫显得更加无力。
“三河屋的客户中,有些人家的千金与阿吉小姐自幼便是好友,问起话来方便许多。”
他们口中问出的线索,津多全都谨惯记下,无一遗漏。
“早在一年前,胜枝夫人与阿吉小姐之间就有问题。”
娘的管教太严苛,不但唠叨,还老爱为难我——阿吉常对亲近的人发牢骚。
“这并非是阿吉小姐的偏见。三河屋承办宴席时多次和客户洽谈,决定宴席举办的各个步骤,这种时候胜枝夫人都会求阿吉小姐在场,每当阿吉小姐表现不好,胜枝夫人便当着客人的面训斥。阿吉小姐常脸色铁青,眼中噙着泪水。不少人目睹过这样的场景。”
——夫人想锻链女儿的心不难理解,但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就商家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治兵卫像要替不在场的胜枝说话般强硬地插话。“她是为了日后店里的接班人着想才如此严格管教。”
“这我能理解。不过,有时候脑袋明白,但心里却无法接受。”
“这只是母女拌嘴。笙兄,你想多了。”
笙之介颔首。“没错,想多了。不过阿吉小姐认为这件事不是光用想多了就能解决。”
——也许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
“哪有这种事。”治兵卫咧嘴而笑。“正值叛逆期的年轻女孩常胡思乱想。谁都经历过这种时期。一旦说出口,周遭人就急忙安慰或开导,她们非得这样才甘愿。”
“一般是这样没错。”笙之介颔首。“不过阿吉小姐不同。借用治兵卫先生说的话,这种胡言乱语,有人听了之后大为吃惊。阿吉小姐见对方惊讶,加深心中的怀疑。”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变为一条横线。
“村田屋老板,外头有这样的传闻。”津多的声音无比温柔,像在安抚治兵卫。
“以前三河屋就一直谣传,听说他们的独生女阿吉并非老板夫妇亲生。”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没听说过这传闻。”
这荒唐事是谁说的——治兵卫不悦地说。津多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了。
“我是和田屋的女侍,只是区区一名佣人。这种话对村田屋店主的治兵卫先生您非常失礼。正因为明白这点,容我先跟您道声歉,再来说明此事。”
传闻这种事,有时立场不同,便无缘听闻——津多说。
“三河屋是村田屋的客户。换言之,治兵卫先生居于三河屋的下位。不过,知道这个传闻的人们如同古桥先生所言,是三河屋的客户,也就是居于三河屋的上位,并与他们往来。”
有的瞧不起三河屋,有的看得起三河屋。随着立场的不同,有些事他们知道,有些事完全不知——津多说明。
“告诉我们传闻的人们平时绝口不提这事。因为我很巧妙地谈及此事,他们不小心说溜嘴。之后我再补上几句,他们就全讲出来,像三河屋的母女感情不好、那家店的家里有些状况之类的。”
——我以前就听说,他们家好像有这种情况。
——经你这么一提才发现,他们家的女儿跟老板夫妇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过,他们亲子感情很好。传闻怎样不重要,只是三河屋应该不会嫁女儿才对,你家少爷要是真想娶她为妻,只能入赘到三河屋了。
津多重新说出她听到的传言,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化为一字形,眉毛下的双眼眨个不停。
“听说胜枝夫人的体质与蛋不合,无法吃蛋。”笙之介道。“有人就是这种体质。而父母这种体质,孩子往往有类似情形。但煎蛋是阿吉小姐最爱的食物之一。这是我从常在三河屋进出的外烩店老板问到的。”
这样又如何——治兵卫眨着眼反问。
“好好好,我明白了。阿吉小姐真的与胜枝夫人个性不合,并猜想自己不是三河屋的亲生女儿,离家出走。但为什么演这么一出戏,而且重右卫门先生愿意帮忙?太不合理了!”
笙之介望向津多和六助。六助弯成弓形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哭丧着脸。
“教阿吉小姐三弦琴的文字春师傅,是位温柔婉约的女士。”津多柔和地说道。
“阿吉小姐失去下落后,三河屋向师傅解释因为阿吉小姐与夫人吵架,暂时不会来学琴。师傅深信不疑,一直很担心她们母女吵架的后续。师傅知道胜枝夫人对于阿吉小姐热中三弦琴一事始终没她好脸色看,感到歉疚。”
因此阿吉那把三弦琴修好后,一直由师傅保管。
“就在前天。”津多接着道。“在胜六工作的胜文堂里,有位名叫金太,常出入于三河屋的伙计。听说重右卫门先生直接吩金太先生取回寄放在文字春师傅家的三弦琴,请金太暂时保管,还对他说‘母女俩为了三弦琴的事吵架,暂时不让阿吉碰这把琴,得先藏好,这事就拜托你了’。”
治兵卫停止眨眼,浓眉夸张地上下挑动。“什么?我前天也在三河屋啊。和重右卫门先生一起……”
“虽然您在,但不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吧?”
“话、话是这样没错。”
“三河屋的生意照常经营,胜文堂的伙计进出店内也不足为奇。”
六助搔抓着后颈插话。“前天是金太固定到三河屋拜访的日子。我也知道这事。”
然后……胜六光是搔抓后颈还不够,顺手在脸上摩娑起来。
“从津多小姐和笙兄那边听闻此事后,我在意起这件事,于是我向金太确认。结果那小子真的代为保管三弦琴。”
——因为是客户的委托,由不得我说不,真伤脑筋。这可是三河屋家小姐最宝贝的三弦琴。
“金太向来很重视客户,是好人。他很清楚阿吉小姐的事。”
——三弦琴被拿走,小姐一定很难过。
“金太先生也不知道阿吉小姐失踪。”笙之介道。“他完全相信重右卫门先生的话。”
治兵卫紧盯着那把三弦琴,紧咬着嘴唇。
“我这才明白笙兄的话。我对金太说,三河屋小姐这样太可怜了,不如我偷偷把琴还她。我做这件事就不算是金太违背重右卫门的吩咐。”
就这样,阿吉的三弦琴此时出现在这里。
“问题不在金太的举动。重右卫门先生请金太先生代为保管三弦琴时会对他说道。”
——要是永远拿走阿吉的三弦琴,她也太可怜了。等她们母女的争吵平息,我会告诉她我请胜文堂代为保管那把三弦琴,日后阿吉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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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抱歉,老爷。”胜文堂的金太突然道歉,不断向他磕头鞠躬。“小姐那把三弦琴的事,我不小心告诉六助这家伙。”
金太既生气又懊悔,很不客气地说“六助这家伙”,准备瞪向一旁的六助,但那张好好先生的圆脸怎样都凶不起来。
“没关系的,金太先生。”重右卫门有气无力地浅浅一笑。
“原本就是我疏忽。要骗你,就该编个更好的谎言。真的有心要说谎,才发现可真难啊。”
金太又磕头鞠躬,六助噘起嘴望着他。
“这么难的事就别再做了,一切实话实说。”
听见治兵卫这番话,重右卫门点点头。
说谎真的很难。那是难以承受的重担。在治兵卫的询问下,重右卫门逐一说出阿吉的事以及他们合演的戏,笙之介注视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孩提的往事。
当时笙之介才六岁,还不懂事。有一次他为了大哥是否没告诉母亲一声就吃了别人赠送的糕点,和大哥胜之介吵架。他至今记忆犹新,那糕点确实是胜之介吃进肚里
.99lib.。因为这是笙之介亲眼所见,他知道。
他们都正值能吃能长的年纪,只要训斥一顿就够了。但里江气得横眉竖目,骂他们不知羞耻,就像要逼孩子切腹般表情骇人。大哥可能心生恐惧,抵死不肯承认是他吃的,硬要笙之介背黑锅。
笙之介当时年幼,不善言词。他再怎么极力辩解,母亲也充耳未闻,他说这是大哥吃的,母亲反而当他是说谎,他放声大哭,换来更严厉的
训斥,最后他被罚不准吃晚餐,关进后院的仓库里度过一晚。深夜时,父亲宗左右卫门偷偷救他出来。笙之介因为安心而饥肠辘辘,因而哭起来,父亲轻抚着他的头。
——胜之介刚才对我坦承是他吃了糕点。但你不能责怪你哥,也不能怨恨你娘。
父亲在笙之介面前伸出食指比出钩子的形状。
——笙之介,谎言这东西就像这种形状。它就像钓钩——父亲说,他自己明明是个只喜欢翻土种田,完全不碰钓竿的人,却以此为例。
——为了让鱼上钩后无法轻易挣脱,钓钩的前端设有倒刺。谎言这种东西同样有倒刺。人们上钩容易,但一旦上钩就很难脱身。自己的心也很容易上钩,可是一旦上钩就很难放下。
——如果还是想脱身,就会比当初刺入的时候伤人更深,自己内心也会刨出一大块伤口。
胜之介也哭了——父亲说——因为拔出说谎的鱼钩感到痛苦,所以他哭了。
所以喽,笙之介——父亲接着道——不能因为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就说谎。只有在你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说谎时才能这么做。
父亲并非训话,要他不能说谎,而是告诉他,既然要说谎,那只能选在你打算一辈子都让说谎的鱼钩刺进心头时才这么做,必须是这么重要的谎言才行。
三河屋的重右卫门演出女儿被绑架的这出戏时,应该决定要和谎言一起共度余生。这并非轻易做出的决定。他需要觉悟。然而,鱼钩刺进心崁里无比疼痛,甚至红肿化脓,深深折磨着他。他望着因为谎言而痛苦的胜枝和治兵卫,心里的伤痛日益加重。
此时重右卫门正准备拔下谎言的鱼钩。他的心被鱼钩的倒刺刨出大块伤口,鲜血直流。尽管如此,要清净伤口疗愈,就只能说出一切。
“阿吉是我们店里一位叫阿雪的女侍的私生女。”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阿雪又瘦又小,一脸纯真样,在她肚皮隆起前没人注意到她怀孕。”
怀孕的事令三河屋上下大感惊诧,不管怎么逼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阿雪还是坚持不透露。
“也许有难言之隐。”
有人说,或许是某位客人一时起了歹念,调戏所造成。
“说到可能用花言巧语迷惑单纯女侍的客人,我倒想得出一、两位。胜枝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当时三河屋交由重右卫门接手,胜枝是老板娘。上一代店主夫妇不久前相继辞世。
“当我们讨论如何处理时,胜枝毫不犹豫地提议收养这名婴儿,让她当三河屋老板的女儿。”
胜枝嫁给重右卫门,两度怀有身孕,但不幸流产,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胜枝说,不知道日后我们是否还有机会产子。这是一种缘份,她想收养这名婴孩。”
重右卫门大为吃惊地极力劝谏胜枝,说此举太胡来,但胜枝坚不退让。
“她很坚持说道——既然发生这种丑事,不可能继续留阿雪在三河屋。但若将她扫地出门,她们母女俩便会流落街头。不如我们替阿雪找出路,孩子由我们三河屋养育。”
重右卫门最后只能让步。
“阿雪竟然同意。”
听闻治兵卫的低语,重右卫门眉头深锁,双目紧闭。“女侍犯错,等同老板娘犯错。依胜枝当时的脾气,应该相当生气。她觉得颜面无光。阿雪就在一旁羞愧地嘤嘤哭泣。”
最后阿雪足月顺利产下孩子,胜枝在短暂的时间里四处奔走,替阿雪找寻夫家,后来找上一名年老退休的亲戚,阿雪当他的续弦,两人年纪悬殊,别说看起来像父女,甚至像一对祖孙。
“就像拿家里的小狗送人,但阿雪乖乖听从。”
当时万万没料到,阿雪嫁入门还不到半年就逃离夫家。
“胜枝下定决心,不能让这孩子知道自己出身而感到自卑。我们极力隐瞒阿雪与人生子的秘密,连对亲人也只字未提,当时店内雇用的员工也陆续遣散,全换过一遍。”
三河屋的佣人全换过一轮,阿雪的孩子成了三河屋的独生女阿吉,养育成人。
“送走阿雪时会晓以大义,希望这孩子幸福就要完全与她断绝关系。我们认为阿雪明白。”
当阿雪从她改嫁的夫家逃离时,胜枝方寸大乱——阿雪会带走阿吉!
“但阿雪并未在三河屋现身。”
她失去下落。
“我们期望这表示她放弃了阿吉,掌握自己的人生,可是……”
全是一场空啊——重右卫门垂落双肩。
和田屋的津多一直在推测阿吉“如何”遇见她生母,但根本没如何遇见的问题,阿吉的生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吉被当作三河屋的独生女养大。三河屋不可能逃走,他们只能暗自期待,希望藏身在这片天空底下的阿雪安分地忘了阿吉。
尽管这是很自私的希望。
六助觉得很不满,这不光显现在嘴角,连那张丝瓜脸也扭?曲成倒V字形。笙之介用手肘轻轻撞他——你可别乱说话哦,六大。
他问重右卫门:“阿吉小姐何时见到阿雪女士呢?”
“去年春天。”
第六节
教三弦琴的文字春师傅租用三河屋的贷席,为弟子举办发表会。适逢赏花时节,热闹的宴席间宾客云集。
“附近的居民能自由进出,因为当天完全不设限。”
加野屋的赏花会也是如此。
“阿雪应该一直暗中观察三河屋,老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重右卫门低语,下巴往内收,似乎在强忍心中的情绪。他下巴的肥肉松弛,顿显老态。看他侧脸的神情显得既懊悔又不甘心。
——不过,就算是暗中观察三河屋的情况……
阿雪总不能整天紧贴着三河屋跟监吧,应该另有其他办法。
“三河屋里应该有人对阿雪女士通风报信。不,讲通风报信有点可怕,应该是有人站在阿雪女士和阿吉小姐这边,帮忙撮合两人。”
重右卫门默而不答。他噙着泪水的双眼光是眨眼就忙不过来了。笙之介猜想他并非不知情,正因为知情才不回答。
——是阿千。
阿雪接近担任阿吉守护人的阿千。阿千不
同于深闺的阿吉,可以独自在外行走,而且她与阿雪同是女侍,阿雪比较容易倾吐自己的苦衷,博取阿千的同情。
重右卫门当然很生阿千的气。但既然决定要隐瞒胜枝真相,阿千的事自然只能选择沉默。阿千也是,她背叛主人和夫人,内心痛苦,而夹在他们与阿吉中间更令她备感煎熬。当时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闪躲逃避的举止,现在谜团全解开了。
“是阿千小姐。”
重右卫门停止眨眼。治兵卫大吃一惊,身子仰后,金太瞪大眼睛。六助沉默不语。他跪坐在地上,膝头不知是犯痒还是发疼动个不停。
“这家里出了内奸。”
重右卫门压低声音,治兵卫则加重语气劝谏他。
“三河屋老板,你别这么说。阿千其实很可怜。你应该也知道。”
守护人就如同是母亲——治兵卫说。
“她待在阿吉小姐身旁,见她与胜枝夫人争吵不断,为之苦恼:心里很担心。虽然她这么做是不应该,但你不能说她是内奸啊。”
这很像是津多坦护阿千会说的话。
“坐着扁舟前来取赎金的男子,您知道他的身分吧?那名上了年纪,频频咳嗽的男子。”
您很替他担心吧——笙之介问道。重右卫门抬起头,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事物般凝睇着笙之介。
“古桥先生,您还真是可怕。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我如果这么厉害,就不会眼睁睁让对方驾着扁舟逃走了。”
重右卫门颓然垂首,“应该是阿雪的现任丈夫。”
“你们没见过吧?”
“没有,只听阿吉提过。”
“那他患有肺痨的事,您也听说了?”
“是的。”
“那男人该不会就是阿吉小姐的亲生父亲吧?”
重右卫门摇摇头。“真是那样,阿千应该会听说。阿吉不会完全没提。”
可是阿吉她——重右卫门最后语塞。“她现在都称那个男人‘爹’。这是可以确定的。她说,她爹的医药费得花不少钱,急需用钱,希望让她爹娘过轻松一点的日子。”
所以才需要三百两。
“重右卫门先生,您知道现在他们三人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阿吉没告诉我。”
这是当然。
“那您有事要和阿吉小姐联系时怎么处理?”
“托人传话。”重右卫门讲得咬牙切齿,状甚痛苦。
“请阿千小姐传话吗?”
“是的,不过,阿千没办法直接和阿吉见面。”
原来如此,如果阿千可以直接联络阿吉,重右卫门想必不会束手无策。尽管瞒着不让胜枝知道,但暗中跟踪阿千或是逼她招供,便可能找到阿吉。
“古桥先生,对方也找人来助拳呢。”重右卫门道。
笙之介脑中浮现扁舟船夫的男子背影。看出他的表情,治兵卫猜出几分。
“哦,扁舟上的另一名男子。毕竟是交付重要的赎金。就像我们请了笙兄当保镖,他们雇用的也不是一般船夫。应该是同伙。”
不论同伙还助拳者,问题是对方在什么情况下加入。当中还牵涉三百两一大笔钱。
注视着重右卫门的治兵卫,炭球眉毛底下的双眼微微泛红。
“得和阿吉小姐见个面。”请让我和她见面——治兵卫马上端正坐好,转身面向重右卫门。“我来说服她。不,我并没有要训斥她。只是她这种做法对胜枝夫人太残酷了。喏,重右卫门先生,你不也是憔悴许多吗。”
重右卫门弓着背,身子蜷缩。
“阿吉小姐或许认为胜枝夫人管教过于严格,深感不满。也可能是她非常思念亲生母亲,难以忍受这份思念之情。要说的话,多的是借口。但不能用这种做法,太残酷了。”说着说着,治兵卫摇起头,直喊着“这样不行”。“一个人突然消失无踪,音讯全无,有时比死别更教人难受。因为留下来的人无法看开,我想让阿吉小姐明白这点。”
请务必让我见她一面——治兵卫双手撑地,磕头请托。
“阿吉小姐思慕亲生母亲的心不假,但重右卫门先生和胜枝夫人思念女儿的心同样不假呀。”
“治兵卫先生,请您不要插手。您这么做,我更加无地自容。”
重右卫门摇着治兵卫的双肩,老泪纵横。胜文堂的金太也眼眶泛泪,六助的表情变得更扭曲,活像是腌丝瓜。
“我对胜枝也觉得很抱歉。不过让她知道真相,我会更过意不去。”
腌丝瓜突然开口。“您错了,老爷。只要告诉夫人真相,让她和小姐敞开心胸畅所欲言,尽情大吵一架就行了。”六大——笙之介出声制止,但六助置若罔闻。他改向笙之介噘起嘴。“笙兄,我没讲错话,你用不着摆出可怕的表情。三河屋的夫人和小姐十六年来一直是母女。就算亲生母亲出现,这十六年来的养育之恩也不会平空消失吧?”
真的非常抱歉——同样是胜文堂伙计的金太不断道歉,还打算压着六助那颗丝瓜脑袋一起磕头赔罪。“这家伙说话不
?知分寸。喂,六助,还不快向三河屋老板道歉!”
六助坚持不道歉,重右卫门也没说话。治兵卫的眼睛愈来愈红,微带破音。
“只要重右卫门先生告诉阿吉小姐家里的情形,料想她不会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请您就当作卖我个面子,安排我和阿吉小姐见面。”
不过,重右卫门先生最好别跟来——治兵卫明确地道。
“不相干的外人反而比较好谈。”
“也不知道阿吉愿不愿意……”
“请您转告她,就说我抱持着非见她一面不可的决心,想和她好好谈谈,如果她不愿意,我会向官府通报这起绑架案。”
“说得对,这主意不错。因为阿吉小姐可能
99lib?
被骗了。”
六助这小子说的没错,不过他实在太多嘴了。
“老爷,您其实心里多少怀疑过吧?小姐的亲生母亲阿雪女士姑且不谈,她的先生和那名助拳的男人也许要的是钱,而不是阿吉小姐。阿吉小姐搞不好是他们的摇钱树。”
讲得太直接了,六大。
“我也认为……不能这样……可是阿吉她……”
重右卫门说不出话。治兵卫的表情愈来愈悲壮。
“到时候我也陪同吧。”绝不放过他们——笙之介牢牢握住刀柄说道。
“治兵卫先生说得对,重右卫门先生最好别在场。不过,要请阿千一同前来。”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变成一条横线。“笙兄,地点选在哪?我店里也可以。”
“最好选一处离三河屋和村田屋都有点距离,而且不会让胜枝夫人知道的地点,我们也要熟悉那个地方。”
那就是位于不忍池畔,梨枝的“川扇”。
第七节
说到川扇,虽然因为这次的风波而略微担搁,但笙之介还是完成川扇的起绘,只剩亲自送给梨枝。当时他原本另有用意,打算邀和香前往,所以作得特别起劲,但现在因为其他原因而前往。
“我绝不插嘴你们的谈话。我会躲在暗处默不作声,请带我一起去。”
我想听听阿吉怎么解释——和香极力说服,由不得笙之介说不。
川扇的梨枝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尽管接受请托,要在她店里举办火药味浓厚的聚会,她却不显一丝惊讶。
“请使用二楼的苏芳之间。和香小姐与陪同的女侍可以在隔壁的木莲之间等候。那是打开拉门便可互通的隔壁房间。”
这场聚会,菜肴就不用说了,就连茶点也不必张罗。
“那我请晋介在楼下守着吧。”也许歹徒会逃走——梨枝补上一句。
“歹徒是吧。”笙之介不知怎么说才好。
“应该是歹徒吧。阿吉小姐不算,那位帮忙演这出戏的人不知人品如何。”
这时笙之介也开始思索此事。万一有人动粗或挥刀相向,只有他一位保镖实在不太放心。最好向武部老师坦白说明,请他帮忙。
经营私塾的武部权左右卫门马上一口答应,和笙之介一同事先到川扇勘查地形。
“请事先将船桨藏好。这样就不必担心歹徒搭船逃离。有一条从庭院直通池畔的小路,最好堵住那条路。”
“那我在路上摆一辆货车。”
“我就躲在楼梯下。希望晋介先生到屋外守着。笙先生会陪同在治兵卫身边吧?”
“是的。”
“绝不可露出破绽。老板娘说得没错,对方不单是弱女子。小看对方的话小心被反将一军。”
期望这场聚会的治兵卫或许只想严厉劝说一番,但现况愈闹愈大。
“笙先生,你斩过人吗?”
“不,没有。”
做好拔刀的准备,就如同做好杀人的准备。笙之介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他没有杀人的经验。
“武部老师呢?”
“我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有过一次经验。”感觉很不舒服——权左右卫门说。
“不过这次如果遇上这样的场面,绝不能犹豫。为了平安带回那位叫阿吉的姑娘。”
关于这次的事件,武部权左右卫门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状况。
“一名正值适婚年纪的姑娘与父母起冲突,而歹徒趁虚而入,想藉此发一笔横财。不管那姑娘的生母是否为歹徒同伙都没必要手下留情。知道吗?”
“我认为阿吉小姐思慕亲生母亲的那份心应该不假。”
“她母亲是否真能回应她这份心意,令人怀疑。也许阿雪想见阿吉,但不是以母亲的身分,而是以女人的身分。”
否则岂会想出用心爱女儿当诱饵的主意,来勒索三百两。
“就算是阿吉本人的主意,但如果她是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应该会晓以大义,加以劝阻。”
权左右卫门显得义愤填膺,这么一来就知道他是可靠的保镖了。
诚如三河屋的重右卫门所担心的,约阿吉出来见面费了一番工夫。治兵卫会说如果见不到阿吉就向官府报案,这套说辞似乎不如预期管用。阿吉认识治兵卫,深知村田屋与三河屋交谊匪浅,但她或许没把治兵卫放在眼里,料想他不至于真那么做。事实上,治兵卫也知道要是告上官府,后果不堪设想,情势对笙之介他们不利。
“不妙啊。趁歹徒逃走前要先找出他们的住处,强行硬闯吗?”
竟然想找阿吉当面谈清楚,治兵卫先生还真是滥好人呢——武部老师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这时,和香想出一个新点子。“这么做对三河屋有点抱歉,不过如果请阿吉小姐在断绝父女关系前再和胜枝夫人见最后一面,就再送他们三百两,这主意你们觉得如何?”
“用钱诱她上钩吗?”
“要看对方同不同意,藉此试探对方。”
再追加三百两,看阿吉他们会不会上钩。
结果有了好消息。不,这对三河屋夫妇来说或许是坏消息,但阿吉前来川扇赴约。就这样,舞台搭建完毕。治兵卫在苏芳之间静候阿吉。和香与随行的津多则待在木莲之间。武部权左右卫门与晋介各就岗位。厨房有阿牧,招呼阿吉的工作则由梨枝和笙之介负责。
如果此事圆满,就一并将这幕光景画进起绘中吧。正当笙之介胡思乱想时,阿吉正好到来。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抵达,阿吉来到川扇。一早不断下着小雨,天气潮湿闷热。从轿子走出三河屋独生女,她穿着一件肩口和下摆处绣有绣球花图案的和服,腰间系着云朵图案的衣带,双唇涂有浓艳的口红。
后头轿子走出阿吉的同行者,笙之介一看到他的脸,马上想到此人就是那天晚上的船夫。男子当时手执扁舟的船桨,背对着胜枝和笙之介,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容貌。他此时穿着一件清爽的条纹便服,轻轻用手指拂去进川扇前淋在身上的雨滴,动作显得很矫作。
“阿吉小姐,幸会。在下叫古桥笙之介。”笙之介站着行礼。“因为与村田屋老板认识,此次前来见证。关于这次的事件,在下并非今天第一次担任见证人。”
笙之介面向那名身穿条纹便服的男子。
“那晚在下与你在大川的扁舟上见过面吧?”
“哦,原来是当时的武士啊。”男子露出和善的笑脸。此人肤色白净,一点都不像船夫。他抬起手抓脸颊,手指相当修长。“当时冒犯了。我叫传次郎,只是无名小卒。哎呀,三河屋请来的保镖原来是位威风凛凛的浪人先生。”
他说“浪人先生”的口吻带有挖苦。笙之忽然在意起自己褪色的裙裤。
“哥,”阿吉朝男子投以严峻的目光。“用不着多说。我们快点处理完这件事。”
她的下巴微微往前突出,嘴角有颗黑痣。细长的双眼带有一丝凶悍。虽然称不上美女,但带有一股媚劲,她这种长相正是男人喜爱的类型。
“别那么急嘛,难得到这么雅致的河船宿屋。”传次郎朝梨枝笑道,毫不掩饰地露出欣赏女人的眼神。“而且老板娘又是位美人。”
“谢谢您的赞美。”梨枝娴雅地行礼。“请进,座位在二楼。”
梨枝在前方带路。笙之介跟在后头,朝躲在楼梯深处的武部老师使个眼色。武部老师不发一语地颔首。治兵卫人在苏芳之间,一见阿吉到来立即端正坐好。
“阿吉小姐,看您似乎一切安好。”治兵卫打从心底松口气。
不过阿吉好像无心搭理治兵卫的感慨,她环视包厢道:
“我三河屋的爹在哪?我娘应该也来了?”
治兵卫眯起眼睛,听着她凶悍的口吻,“您到现在还称呼三河屋夫妇爹娘啊?”
阿吉明显摆出不悦之色,站着不动,传次郎催她坐在治兵卫对面。
“真抱歉,我们也劝她别生气,但阿吉就这么固执。”
男子虽然一副嬉皮笑脸,但皮笑肉不笑。
“你哪位?”治兵卫问。
“那阁下又是哪位?不好意思,我们对三河屋的生意不太清楚。”
阿吉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人是常在三河屋出入的租书店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常对我们家的事发表意见。”
我爹到底在哪——阿吉高声喊道。
“他说只要我和我娘见面,就能断绝亲子关系,所以我才专程前来,但他现在在哪?”
“就这样断绝亲子关系,真的好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我再也不会回三河屋了。”
“胜枝夫人因为担心你,变得骨瘦如柴。”
“管她瘦不瘦,都和我无关。我现在和她没半点关系。”
传次郎嘴角轻扬,“真不好意思。如您所见,年轻姑娘一旦闹起脾气来根本拿她没辙。”
在下是阿吉的哥哥——男子刻意恭敬地低头鞠躬。
“阿吉的亲生母亲阿雪是家父的续弦。阿吉算我妹妹。虽然我这妹妹个性刚强,不过既是自己的手足,我自然很疼爱她。”
原来他们这伙人是这种关系。阿吉的亲生母亲阿雪除了有染病在身的丈夫,还有一个儿子。
“兄长自然希望妹妹过得幸福。三河屋夫妇或许有诸多话要解释,不过当事人阿吉的态度诚如各位所见。所以……您是村田屋老板吧?”他向治兵卫讨好道。“让您这位外人这般劳心劳力,真过意不去,不过可否请您高抬贵手,让阿吉回到我父母身边?”
传次郎比手划脚,滔滔不绝,衣袖就此往上卷。他左手手肘以下裸露在外。笙之介发现上头有消除罪犯纹身
的痕迹。难道这家伙有犯罪前科?
传次郎也注意到笙之介发现纹身。不,他是故意展现出来。他动作古怪地轻抚衣袖,再度嘴角轻扬。
“家父肺痨缠身,后母阿雪终日劳心劳力,身子骨孱弱。光靠我一个人赚钱,只能勉强供他们糊口,药也买不起,所以才请阿吉帮忙,说来实在颜面无光,但她们毕竟有一份母女情。”
一会儿说外人,一会儿说母女亲情,如此一再反复,真教人恶心。阿吉难道完全感受不到吗?这名男子的可疑行径,她难道感觉不出吗?
“村田屋老板,我爹娘在哪里?”阿吉始终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我想快点解决这件事。还是说,你们要给钱,其实只是诱我前来的权宜之计?”
她鼻头向天,重重哼一声。
“这很像是他们会做的事。就算来硬的,也要把我带回三河屋吗?不好意思,不管怎样,本姑娘今天不会回三河屋。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有我真正的爹娘。”
笙之介偷偷窥望治兵卫的侧脸。这位爱管闲事的租书店老板此时的表情,仿佛阿吉一字一句全重重打在他脸上。
“你这么憎恨你三河屋的父母吗?”
他维持同样的神情,语气平静地问。阿吉的眼神略显动摇,想出言反驳却说不出话。
“你完全感受不到半点亲情吗?他们细心呵护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啊。”
“细心呵护?”阿吉旋即眉角上挑。“那哪是细心呵护啊!你这样不行,那样不好,你这不成材的女儿,他们总对我百般唠叨,成天说教!”
“这也是希望你日后成为一位像样的三河屋老板娘。”
“就是这样。他们只重视三河屋。至于我,他们当我是继承家业的道具。”
一个好用的道具——阿吉咬牙切齿地说道。
“干脆从其他地方捡更好用的道具回来不就好了吗?反正他们就像捡小狗一样捡走了我。啊,不对,应该说我就像小狗一样被他们捡走了。我娘就像狗一样被赶出三河屋。”
阿吉讲得气喘吁吁。治兵卫缓缓颔首,状甚悲戚。
“这样啊。你不能原谅重右卫门先生和胜枝夫人,因为他们拆散你和阿雪女士吗?”
“没错,这还用说吗?我娘当时投靠无门,他们还把她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色老头。”
真是太过份了——传次郎像感同身受般在一旁帮腔。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遇见我娘,听闻真相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逃出三河屋了。”早知道我娘吃了这么多苦……阿吉含泪说道。“想到我娘从三河屋那里受到的对待,区区三百两还算便宜。原本想就这么和解,他们竟然还罗哩罗嗦的。”
阿吉拿出怀纸拭泪,按向嘴唇的口红。治兵卫重重叹口气。
“我说阿吉小姐。”治兵卫开始搬出阿吉小时候到最近他所知道的一切,说明三河屋夫妇与阿吉间的情谊,绝非像捡回一只小狗养大般肤浅。
治兵卫的声音传进阿吉耳中,但没传进她心里。治兵卫讲得愈多,她的神情愈是顽固。最后她索性把头转向一旁,鼻头朝天,不时斜眼瞄向一旁的传次郎,互使厌恶的眼神。
最后治兵卫终于投降了。
“阿吉小姐,你……”我很替你难过——治兵卫低语。
“你要怎么难过,请自便。跟我没关系。”
“你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吧?不打算跟你娘道歉,告诉她其实自己根本没被绑架,抱歉,欺骗了她吗?”
“抱歉,欺骗了你——该这样道歉的人是你吧。”阿吉怒不可抑地回嘴。“我可要说一句,我当初离家时原本想拿钱就走。说不想让胜枝知道,特别演出这出绑架戏码的人是爹。我离开时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娘说,甚至想赏她一巴掌。”
好了好了,别那么激动——传次郎伸手搭在阿吉背后。
“用不着那么生气。这位先生只是负责居中协调我们和三河屋,你不能紧咬着他不放啊。这么一来,你就真变成一只狗了。”
传次郎抬眼望着阿吉,笑着说道;阿吉则紧紧握拳。
“村田屋老板。”传次郎看着治兵卫。“这样谈下去谈不出结果的。我们进一步谈正事吧。”
治兵卫看脏东西般眯起单边眼睛。“怎么进一步谈?”
“那还用说吗?”传次郎望向隔间的拉门以及刚才走过的房间。“三河屋老板和老板娘都在这吧?他们躲在某处
观察这里吧?因为他们心爱的女儿都到这里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不在呢。快点让他们面对面,把该给的东西给我们,很干脆地结束这场聚会吧。”
治兵卫眉眼低垂,双手并拢置于膝上。“好吧。”他抬起眼低声说道。
传次郎眉开眼笑。“这就对嘛。”
“不,传次郎先生,阿吉小姐的哥哥,请你不要误会。”
“咦?”
“今天只有我和这位古桥先生前来赴约。三河屋老板不在这。胜枝夫人则卧病在床,重右卫门先生很担心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塌,由我当代理人。”身为他的代理人——治兵卫突然加重音量,瞪大眼睛。“如果阿吉小姐未回心转意,这约定便不算数,就算没和三河屋老板见面也无所谓。我们撤消这项约定。”
“什么?”阿吉脸色骤变。“撤消约定?这什么意思?那笔钱怎么办?”
“如果你问钱的事,你应该早就收过三百两了。那算赡养费。”
“之前不是这么讲的吧!”阿吉口沬横飞,几欲扑向治兵卫,没半点年轻女孩应有的韵味。传次郎不见原本温柔态度,他一把抓住阿吉颈后的衣领拉她回来,接着猛然趋身向前。阿吉一个踉跄,抵向地上的榻榻米。
“村田屋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找来这里,要我们空手回去吗?”
治兵卫回瞪对方,不被气势震慑。“这也无可奈何。我没上官府告你们,你们就该庆幸了。”
传次郎卷起衣袖逼近治兵卫,他立起单膝,不但露出手臂的罪犯纹身,甚至完全显露真面目。
“我才不怕官府!我又不是掳走别人家女儿,阿吉是阿雪的女儿。一名被养父母虐待、终日哭泣的女儿,她想见亲生母亲,我只是帮她忙,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既然这样就别大呼小叫。你们走吧。如果轿子走了,我马上帮你们再叫两顶过来。”
传次郎原本鼻翼贲张,满眼血丝,极力展开恫吓,但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他收回立起的单膝,重新坐好。
“村田屋老板,你可真不简单。”他喉中发出轻笑,指着治兵卫衣服的鼓起处。
“我们说好的三百两,你明明就带在身上,好端端地收在怀里。喏,没说错吧?”
治兵卫怀里确实藏着三百两。这样他竟然也能发现,难道这男人闻得出钱的气味?
“废话不多说,我们就来谈谈怎么活用这笔钱。”
感觉到传次郎的声音有异,阿吉频频眨眼,面露不安。
“哥,你在说些什么啊。”
传次郎没搭理她,紧盯着治兵卫。
“村田屋老板,我呀,其实一点都不恨三河屋夫妇。我爹和阿雪也是,毕竟都事过境迁。永远带着仇恨根本无济于事。”
“才不会呢。哥,你别乱说。”
“你少插嘴。”传次郎头也不回,语带不悦地说道,他单边脸的肌肉歪斜,朝治兵卫一笑。“我说村田屋老板,我也是我爹的儿子,我懂什么是亲情。我做个提议,你看怎样?如果你把怀里的三百两送给可怜的阿雪,我就直接把阿吉还你们。”
阿吉此时已超越不安,改为恐惧。她喉咙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紧紧抓住传次郎的肩头。
“哥,别再说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传次郎一把抓住她的手并从肩上移开,此时他根本懒得回望阿吉,仅仅盯着治兵卫——应该说是治兵卫怀里,不会栘开?。
“不要,我不要回三河屋!”
传次郎转头望向呐喊的阿吉,怒吼道:“你很吵吔!”
他粗鲁地甩开阿吉,用力推她一把。阿吉向后飞倒,跌落地面。
“你干什么!”
笙之介作势拔刀,传次郎陡然伸掌比在他面前。
“哦,你可别冲动,浪人先生。”
现在大打出手就太不识趣了——传次郎面带奸笑地说道。笙之介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治兵卫制止他。
“笙兄,你冷静一下。我们不妨听听传次郎先生的想法。”
“果然还是你比较上道。不像这位三流武士。”传次郎开心地轻笑。“我要的不外乎就是那个。你们乖乖交出三百两,我收下后再把阿吉还你们。你们就带她回三河屋。”
哥——背后传来阿吉轻若细蚊的声音。她发髻凌乱,脸色惨白。传次郎转头望向阿吉。
“喂喂喂,干么摆出那种脸啊。阿吉,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一脸得意地说起教来。“你乖乖待在三河屋里,早晚会得到好夫婿,三河屋的财产全归你所有。我在那之前会好好照顾阿雪。你想来的时候再来看她就行了。要是你肯找个房子供她住,我还可以让她住你家附近呢。”
“哥——”阿吉重复唤道,“我娘她……我娘对这种安排……”
“不会接受吗?你可真傻,所以我才说你是完全不懂人情事故的小鬼。真受够你了。”
听见传次郎的叹息,治兵卫仿如戴面具般没任何反应。
“阿雪也是,有你这么一位娇生惯养、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又没半点用处的女儿在身边,不如直接拿钱比较好。阿吉,你只是我们的累赘。”语毕,传次郎眉毛轻挑。“要是你和三河屋断绝亲子关系,那就真的是个累赘,但若你是三河屋的继承人,日后可就大有用处。”
“可是,我想和我娘……我的亲娘……”
“没错,阿雪是你非常重要的亲娘。她的女儿向她尽孝也算是人之常情吧?那到底该怎么做?就用你那空空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传次郎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对薄唇动个不停。笙之介感觉有血从他口中的齿缝滴落。那是阿吉被传次郎用牙齿咬得粉碎的内心所渗出的鲜血。
“村田屋老板,我们干脆就这么说定吧。”
传次郎厚着脸皮伸出手掌想握手,治兵卫一笑,接着突然朝他脸上吐口唾沫。传次郎发出一声怪叫地后仰。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做。阿吉小姐,这下你明白这家伙的真面目了。”
你这个浑帐!传次郎咆哮着起身,变魔术般从条纹便服的胸前衣襟取出一把匕首。治兵卫见白光闪动,略显怯缩。传次郎趁势往后跃开,一把抓住阿吉,接着立起单膝,架住阿吉的脖子并用匕首抵向她喉咙。
“奉劝你们别乱来。否则我会毁了你们宝贝阿吉的这张漂亮脸蛋。”
阿吉瞪大眼珠,全身僵硬,泪水扑簌流下。“哥,我……”
“村田屋老板,把钱丢来吧。不过这次的生意不算数。阿吉我带走了,如果还有事找你们会改日再联络。”
传次郎兴奋地笑道,治兵卫从怀中取出装三百两的包袱抛向他脚边。包袱由治兵卫
..亲自打包,打结处还绑上纸绳。
“阿吉,去捡钱过来。”
阿吉无法动弹,她的手臂无比僵硬紧绷,只有手指在颤抖。
“那是你和你娘很重要的一笔钱啊。你慢慢伸手去捡,这点小事总办得到吧。”
阿吉阖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移动手臂,颤抖的指尖碰到装着三百两的包袱,然后拉近握住。
“真听话,要拿好哦。”传次郎站起身,他用阿吉当人质,缓缓退向包厢门口。阿吉活像湿透的衣服般一路拖行。笙之介手中的刀锷微微离鞘,双脚贴地而行,逐渐缩短与传次郎的距离。
“哼,你这种三流武士哪砍得了我。”传次郎嘲讽笙之介。“你那瘦弱的手臂就算用力挥刀也砍不中我,只会不小心削掉阿吉的鼻头。你小心一点啊。”
就在这时。
“卑鄙小人!”
一阵刚劲有力的声音传来。那是和香。
突如其来的女声,还是位年轻姑娘的喝斥声让传次郎大为震惊。就在这短暂的刹那,他架住阿吉的手臂微微松手,目光四处游移,寻找声音从何传出。笙之介猛然一个箭步向前,他并非使刀,他一拳击向传次郎心窝。同时武部权左右卫门一脚踢翻隔间的拉门冲进来,用刀鞘击向传次郎。
“哥!”阿吉一脱身便放声叫道。包袱掉在榻榻米上,多亏纸绳才没松开。“哥!快逃啊!”
笙之介和武部老师两人合力压制传次郎——理应是这样,但笙之介在下个瞬间头冒金星,一阵天旋地转地一屁股跌坐地上。
“你干什么!”
武部老师厉声喝斥。阿吉竟张口咬向老师。
“别杀我哥!哥,求求你,快逃!”
传次郎按着心窝发出低沉呻吟,弓着身子逃出房外,快步冲下楼梯。
“晋介,要小心!对方手中握有匕首!”
武部老师朗声大叫,极力挥动双手想甩开阿吉。虽然她是弱女子,但被她卯足劲紧抱不放还是很伤脑筋。
“阿吉,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放他走?”
“阿吉小姐!”治兵卫也过来帮忙,努力想拉开阿吉。这时笙之介好不容易让双眼重新聚焦,恢复清醒,但脑袋右侧头痛欲裂,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振作一点,古桥先生。”
身旁是今天戴着蓝染头巾的和香,她轻抚笙之介隐隐作疼的头部。
“我到底怎么了?”
“你被阿吉小姐用装有三百两的包袱打中,疼吗?”
阿吉伏卧在榻榻米上啜泣。
“你哥哥是吧?”
津多扶起踢倒的纸门,重新嵌进门槛后来到一旁。她俯视阿吉那张大脸,表情无比扭曲,犹如发现跑进米瓮的象鼻虫。
“我看他不光是你哥,也是你男人吧?说得更明白点,你已经是那个杂碎的女人。”
咦?众人一愣,津多对众人的反应感到惊讶。
“否则她怎么会不惜张口咬老师也要让对方逃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津多的眼神无比冷峻。“真是的,你彻底被他骗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吉不理会津多的询问,一味地哭泣着。
第八节
我恨你——
川扇二楼的苏芳之间,终于恢复平静。
阿吉收起泪水。当她被泪水湿透的双眼和脸颊风干后,她横眉竖目,说出这句话。
“我一辈子都恨你。”
她满怀恨意地瞪视着村田屋老板治兵卫。治兵卫一脸倦容,双肩垂落。
“我揭露传次郎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所以你恨我是吗?”
治兵卫这么一问,阿吉神情闪躲,脸转向一旁,呼吸急促。津多像要堵住苏芳之间的出口般端坐其中。面向不忍池的一面纸门完全敞开,武部老师坐镇。吹过池面的风送入房内,凉快许多。
梨枝刚才会露面。她见事情虽落幕,但残局未收拾,正准备先退下时,和香唤住她。两人悄声说些话,接着梨枝端来一盆水,笙之介用浸过冷水的手巾冷却隐隐作疼的脑袋。待手巾变温热,和香重新替他拧过。
治兵卫叹口气。“恨我可以让你消气,那你就尽管恨我,然后乖乖回三河屋。”
“我不回去。我又不是三河屋的女儿。”
阿吉的眼神和声音还是很锐利,一味地固执己见。
“我闻到了。”武部老师望着窗外,高挺的鼻子挤出许多道皱纹,突然低语。“好臭啊。这臭味真是挥之不散。”
老师环视在场众人。“你们闻到了吧?没闻到吗?”他甚至捏起鼻子。
“请问您闻到什么?”
津多客气地询问,武部老师朗声笑道:“一股坏脾气的臭味啊。哎呀,我的私塾里也有很惹人厌的小鬼,但脾气这么臭的,倒很少见。”他很开朗地说道,最后望向阿吉,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姐,那个叫传次郎的男人,他的本性臭不可闻。你身上也掺杂他的臭味。你自己知道吗?不知道吧。因为自己的屎还是一样臭。”
没想到武部权左右卫门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好胜的阿吉那双炯炯精光的双眼又开始湿润泛泪,嘴角垂落。
“武部老师……”治兵卫居中调停般悄声唤道,老师回以一笑。“抱歉啊,村田屋老板。但对这种人说教根本就白费力气。三河屋老板夫妇最好死了这条心。既然她坚持不肯回去,干脆随她去吧。”
好巧不巧,正好从楼下传来烧烤的气味。
“啊,好香的味道。”武部老师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真是鼻子的好眼福啊。不,这样说有点怪。是鼻子的福气,所以是好鼻福。”
刚好我肚子饿了——他一派轻松地说。
“我听说,今天前来帮忙的工资就是免费享用这里的佳肴,此话当真?”
“没错。”治兵卫应道。笙之介也颔首,但皱着眉头。只要一动头部就发疼。和香马上替他更换手巾。
“让那个臭小子逃走,真是颜面无光,不过,没继续让对方得寸进尺也算交差,那我就大方收下这笔工资。”
哎呀,这香味令人垂涎三尺呢——老师几欲搓起手。他眼中似乎没有阿吉。当然了,他是故意表现出这种态度,不过向来习惯应付小孩的老师此举颇为有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不回三河屋吗?这样留在这里也没用。你快走。”
他对全身僵硬,呆坐原地的阿吉下逐客令,并落井下石道:
“你就两手空空回去。没三百两可拿。如果你还是想要钱,可以跟三河屋老板磕头。”
不管阿吉再怎么逞强,她终于明白与传次郎这种男人发生关系,还为了男人背叛父母,但这个男人竟然没半点真心。笙之介觉得阿吉的身影愈来愈小。
——对不起。
明明一句话就能了事,她却说不出口。不论再怎么失意仍不愿弯腰低头,阿吉的好强与顽固令笙之介想起母亲里江。
治兵卫哀伤地垂落炭球眉毛。武部老师盘腿而坐,双手插进怀中。高大的津多仰望天花板。
这时,和香突然趋身向前。
“三河屋的阿吉小姐。”和香在蓝染的头巾下圆睁着一对杏眼,用手指撑向榻榻米,低头行礼。“我是和服店和田屋的女儿,叫和香。与村田屋老板是旧识。”
一位十九岁姑娘的旧识。
“关于此次的事件,我这样的外人从旁置喙,着实僭越。”和香语毕,莞尔一笑。“不过,和母亲口角,我可是很有一套。”
接着她葱指一扬,摘下头巾,露出左半边覆满红斑的脸庞。原本斜眼瞄着和香的阿吉大为吃惊,转身面向她,但接着认为正面盯着和香很失礼,于是目光游移,转过脸。见她慌乱的模样,和香又是一笑。
“抱歉,吓着您了。阿吉小姐真善良。不过我早习惯这张脸。请您不必在意,听听我的说法。”
武部老师手握佩刀,站起身。“治兵卫先生,我们先离席。笙先生也一起来。”
和香立即回应道:“谢谢您。不过我希望古桥先生留下。”
笙之介取下手巾,端正坐好。“明白了。”头上肿包旋即发疼,他急忙按住,模样难看至极。
武部老师神情愉悦地转动双眼,步出厢房。治兵卫跟在他身后,津多则轻轻关上纸门,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和香望向阿吉。阿吉望着地面。
“我不光是脸,身体一半也是这副模样。打从襁褓时便是如此。”她的声音很沉稳。“看起来像胎记,但其实有点像肌肤粗糙,还会随着季节和身体状况时好时坏。”
阿吉肩膀紧绷,双手抵向膝盖而坐,她一句话也没说。
“听说家母年轻时和我一样。”
此事笙之介倒初次听闻。他取下手巾,憨傻地发出“咦?”的一声,和香笑着回望笙之介。
“没错。”她微微颔首。“家母天生受此肌肤粗糙的毛病所苦。”
“可、可、可是……”
“现在看不太出来了。不是痊愈,是症状减轻了。”
“……原来是这样啊。”笙之介握着变温热的手巾发愣,和香一手接过,重新帮他拧过。
“这似乎不是病,而是一种体质。我母亲家那边有人也是同样体质。我外婆没有,但姨婆是同样的情形。”
“这么说来,和香小姐日后长大成人会像令堂一样痊愈?”
“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
和香噘起嘴应道,bbr>..模样甚是可爱。和香见笙之介结结巴巴的模样,再度笑出声。
“因为我今年十九,这年纪嫁人也不足为奇。就阿吉小姐来看,我还是上了年纪的大姐。”
笙之介拼命用手巾擦脸,含糊不清地应一声,不知道是说“嗯”、“哦”,还是“是啊”。和香格格娇笑,阿吉微微抬眼偷瞧她们。
“我母亲家那边偶尔会出现这种体质的女人。我在十三岁那年得知自己是其中之一。这是家母煮红豆饭替我庆祝时告诉我的。”
当对她对我说
——和香道。
“娘生产后,皮肤粗糙的问题就好了。换句话说,是在生下你之后。”
和香也是和田屋的独生女。
“听说女人会因为生产而改变体质。家母也是。刚才我提到我姨婆,她也是这样。”
——日后你会和我们一样。
“但我听了满腔怒火。”和香的口吻不显一丝愤怒。“我对家母说——娘,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摆脱自己的痛苦才生下我喽。”
只要生产,肌肤粗糙的问题就会不药而愈。但另一方面,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可能会背负同样的痛苦。明知如此,和香的母亲还是生下她。
“你太自私,太坏心了,只想到自己。”
和香一再责备母亲,大吵大闹。
“接下来整整三年,我都把家母当成同住一个屋檐的仇人。”
现在还是有一点——和香含着手指轻笑。“偶尔还是会吵架。但不像当时那么严重。”
“为什么?”
阿吉问。她既没呐喊,也没破音,只是微微发颤,声音显得稚嫩。
“为什么不再和她吵架?你为什么可以原谅你母亲呢?”
和香微微侧头寻思。“为什么呢?我也不清楚。”
也许因为累了——和香说。“憎恨让人觉得好疲累。”因为疲累而开始仔细思考。
“我认为我娘很可怜。她又不知道自己生的孩子是女儿,也不知道女儿是否会继承同样体质。听说我出生后,她知道我拥有和她一样的痛苦时,她终日哭泣,哭得几乎让人耳朵快聋了。这件事是刚才那位女侍告诉我的。”
不过,我可没就此原谅她——和香的口吻无比温柔。
“我在家中是很难伺候的人。娇纵任性,口无遮拦,说什么也不肯嫁人,有人上门提亲,便马上把对方扫出门。”和香模仿拿扫帚的动作。“我一直认为我和我娘是不幸的母女。”
因为我看得见我们争吵、伤害彼此心灵的不幸原因是什么。
“原本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我错了。”
看不到原因更痛苦——和香道。
“人的内心是看不见的,这才教人困扰。”
阿吉的嘴形弯成倒V字。这次不是顽固的倒V,而是深切省思所流露的嘴形。
“阿吉小姐,无论您要不要离家出走
,都应该先和父母好好吵一架再说吧?”
请您一定要这么做——和香用开朗的眼神说道,就像鼓励对方写情书给心上人。
“好好大吵一架,把心里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胜文堂的六助也这样说过。深愔人情世故的笔墨店伙计,与担任守护人的女侍口中的“笼中鸟”和香,两人抱持同样看法。
阿吉垂落的嘴角微张,挤出一句话。“可是,我要怎么向我娘顶嘴。”
“不行吗?”
“我怕……”
“这样啊,原来您害怕。”
“我是他们领养的孩子。她对我有养育之恩。”
和香瞠目,笙之介也大为吃惊。
“您一直感到歉疚吗?”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她虽然没顶嘴,行径却很胡来。
“因为我觉得,我要是敢跟我娘顶撞,一定会被赶出三河屋。”
老是说要离家出走,要断绝亲子关系的女儿,其实很害怕被赶出家门。
“都这时候了,这种事,您就全部老实说出来。把心中积压已久的话一次倾吐干净,这样会轻松许多。我认为这样比较痛快。”和香脸上流露豪迈的笑意。“最近我娘好像也松懈了,我差不多该和她吵一吵了。偶尔就得这样替她提振精神才行。”
我可是很辛苦的——和香突然转为严峻的表情补上一句。
阿吉的眼神变得柔和。本以为她要落泪,没想到露出苦笑。和香见状也笑了。房内笼罩着两位姑娘的笑声,传去外头。笙之介紧按着头上的肿包。手巾里的水流入眼中,使得眼前两名相视而笑的姑娘显得有些模糊。
和香说很想坐船。
最后,治兵卫带着阿吉回到三河屋。川扇正在张罗菜肴。津多在厨房帮忙。武部老师悠闲地在一旁等候。这时和香央求笙之介载她在不忍池上泛舟。一下下就好——她像孩子般不断请求。笙之介载着和香,划动船浆。吹过池面的和风让和香展露原本的容颜。她眯起眼睛,碰触池水。
“好舒服啊。”
笙之介原本打算找一天邀和香到川扇坐扁舟游湖。没想到最后用这种方式成真。
“古桥先生,你头上的包肿得好大呀。”
伤口隐隐作疼,教人伤脑筋。
“风吹会疼吗?”
其实有点疼,但笙之介故意逞强。“没事。”
“没冰敷行吗?”
其实还想冰敷,但因为你说要坐船。
——的确是任性的姑娘。
和田屋的和香小姐是令人头疼的人物。不过,虽然令人头疼……
——但实在很令人敬佩。
水面平静无风,但笙之介心里激起阵阵涟漪,是很舒服的涟漪。
“古桥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令堂是什么样的人?”
里江的脸浮现眼前。他在回答前笑起来。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笙之介看着一脸吃惊的和香回答:“我娘是个悍妇。”和你一样——笙之介说。
“好过分。”和香鼓起腮帮子。“这种形容对令堂、对我都太过分了。”
“没办法啊。因为真的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古桥先生在令堂面前始终抬不起头吧,所以这样说她坏话。”
没错,自己在里江面前确实抬不起头。
川扇所在的岸边愈来愈远。笙之介摆好船桨,自己坐向扁舟中央。和香的切发随风摇曳。与第一次在长屋旁的樱树下看到她时一样。当时沐浴在朝阳下,现在则在斜照的阳光下,亮泽的乌黑秀发闪闪生辉。
“抱歉,说了冒犯您的话。”
一道发丝贴在和香脸颊上。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笙之介在船上伸个懒腰,仰望天空。
“我有位表现杰出的大哥。我在大哥面前同样抬不起头。”
这样——和香说道,拨起挂在脸上的发丝。“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骠悍的人。”这句话最适合用来形容大哥胜之介了。
“身心都很骠悍。继承了我娘的特点,和我一点都不像。”
两人任凭扁舟摇荡,沉默半晌。
“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我爹他……”
就像平静的池面突然一阵波浪动荡,笙之介的内心因回忆动荡。父亲的脸。父亲的声音。父亲说过的话。
“他以前是很温柔的人。”
“以前?”
“他大约一年前过世了。”
所以我才在江户,离开藩国,认识村田屋的治兵卫,在富勘长屋长住——全要告诉和香吗?
“您一定很落寞。”听和香低语,笙之介颔首。“你大哥像令堂,那古桥先生就像令尊喽?”
一定是的,我这么认为。和香说道,羞赧地望向远方。
笙之介见她这样的表情,正准备叫唤她时,和香发出一声惊呼。
“啊,那是哪位?”
笙之介转身望向川扇岸边,差点当场起身。小船就此斜倾,险象环生,和香急忙抓紧船舷。
“古桥先生,您认识吗?”
站在川扇码头上的是捂根藩江户留守居——坂崎重秀。
“东谷大人!”
东谷朝笙之介他们挥手。他身穿便服,挺着一颗圆肚,站姿威仪十足。
“留守居大人?哎,这可是大事。”
和香毕竟是商家之女,知道江户留守居的事。两人急忙把船划向岸边,东谷笑脸相迎。
“真有闲情雅致。”
笙之介大汗淋漓。“您什么时候来的?”
“约一个小时前,顺道过来看看梨枝。”
但川扇似乎有事要忙,梨枝一脸歉疚。
“没办法,我只好到池边走走打发时间,结果遇到一名歹徒手握匕首,慌张地从川扇跑来。”
是传次郎。笙之介与和香闻言大吃一惊。
“然、然后呢?”
“我怎么可能放他走。我打落他手中的武器,略施薄惩。”
我可没杀他哦——东谷急忙朝和香举起双手。
“也许断两、三根肋骨,他爬也似逃走了,保住小命。但大概再也不敢到这带来了。”
东谷忍不住打量这两名年轻人。
“我告诉梨枝这件事,她跟我说,关于那名歹徒,您就问笙之介先生和他身边可爱的小姐吧。那个人到底是谁?”
笙之介与和香互望一眼,东谷莞尔一笑。
“而这位与你同行的可爱小姐,又是哪家的千金呢,笙之介。”
两天后,三河屋派人前来富勘长屋恭敬道谢,因为阿吉安分地留在三河屋。重右卫门与胜枝决定将阿雪和他有病在身的丈夫一起找来同住。传次郎下落不明,不过这个小恶贼应该学到教训,阿吉也不再迷惘。
三河屋派来的人拎着满满一大盘豪华散寿司,聊表心意。
“因为时节的关系,全用火烤过的馅料作成。这是与三河屋素有往来的外烩店拿手料理。请各位好好品尝。”
拜此之赐,三河屋在长屋住户面前给足笙之介面子。当时他头上的肿包也消肿。
“笙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收到这样的大礼啊?”
太一嘴里塞满寿司,鼓着腮帮子询问,笙之介微笑应道:
“被人用三百两砸中脑袋啊。”
当真是难得的经验。
第一节
梅雨季过去,夏日的脚步悄悄来到江户町。
无边无际的蓝天令笙之介想起藩国的夏日晴空。与江户町相比,一切都小上许多,在质朴的故乡,天空终年看起来都是这么高远。
“笙兄,你的藩国应该没那么远吧,远到连天空的高度都和这里不同。”
治兵卫笑着说,若要说差异的话,确实有所不同。
笙之介在这片夏日晴空下,固定会到和田屋报到。
关于此事,周遭人有不同的看法。笙之介自己认为是“固定报到”,但胜文堂的六助和武部老师可就不是这么说了。他们说笙之介是“整天窝在和田屋里”。
这样讲多难听啊。笙之介并非别有用心才往和田屋跑。他受和香之托,教她制作起绘。
贷席三河屋的绑架事件落幕,笙之介带着和香再次造访川扇。为了送川扇的起绘给梨枝。梨枝抚掌大乐,和香同样眼睛一亮,她第一次见识这种东西。两人当场缠起束衣带,将晋介和阿牧一起找来,拼装三个起绘,乐在其中,和香对此深感着迷。
“我想试著作我们家的起绘。如果顺利学会,我想作村田屋的起绘送治兵卫先生。古桥先生,您可以教我吗?”
因为这个缘故,她给笙之介一笔指导费。对笙之介来说,这是堂堂正正的工作,是一笔生意。事实上,他是以村田屋承办者的身分与和田屋谈妥此事。担任和香守护人的津多也替他说不少话。不然凭他这么一位住长屋的浪人,每天上门找和田屋的千金,老爷自然不会答应。
至于和田屋的老板娘,亦即和香的母亲,笙之介只向她问安一次。由于之前在川扇时会听和香对阿吉吐露心事,所以笙之介见到老板娘时心想……
——哦,她就是和香的母亲啊。
不知该说是怯缩还是提防,笙之介有点紧张,但对方完全不知他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彼此恭敬地行礼问候,互相寒暄。老板娘说,村田屋生意兴隆,令人欣喜。
她与和香长得很像。眼睛一带长得一模一样。待老板娘离去,笙之介向和香提及此事,结果和香板起脸孔训斥道:“我才不像我娘那样眼角上吊呢!”
看来一谈到她母亲,她就无法坦然面对,或她就是得表现出很不坦率的样子才甘心。
虽然身为指导老师,但笙之介要在和田屋四处闲逛观察宅邸格局,终究还是不妥,勘查就交由和香处理。不过,当他依据和香画的内容,准备要画起绘的设计图时,双方又意见不合。和田屋是双层建筑,但拿和香画的内容来比对榻榻米数量时,发现二楼空间会比一楼大。逐一比对问题出在哪里后,得知是将铺木板的房间和土间的坪数换算成榻榻米的数量时占少了。
走廊与房间的连接方式也很怪,窗户的配置更怪。光问和香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请津多带路到现场,结果发现和香画的内容,与实际建造简直就天差地远。他向她指出这个问题时——
“咦?咦?咦?”和香脸泛潮红,汗珠直冒,并非全然是天热的缘故。“这就怪了……明明是我家啊。”
这是她住惯的房子,那些也是她看惯的墙壁、走廊、窗户以及楼梯,她再熟悉不过了。但那不过是生活在其中,用身体去熟悉这一
切,并未逐一测量数量和尺寸,在脑中具备这些知识。因此,想正式将它画成设计图便会产生偏差。
耐人寻味的是,终日窝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和香,在绘制和田屋店面和店内构造时倒相当精准。因为她平时对此没印象,只能向人确认,反而正确。津多偷偷告诉笙之介,这位平日锁在深闺不出的小姐,突然到店面兴冲冲地询问我们和田屋的大门多宽,待客用的厢房几间、如何相连,从哪里进房,伙计们全大为吃惊,那一幕有趣极了。
人们是用肉眼看事物,但要保留所见之物,得用心。人活在世上,是不断将眼睛所见的事物留在心中,而心灵也藉此得以成长。内心也益发懂得去观察事物。眼睛虽然只会看事物,但内心却能对所见之物做解释。有时内心的解释甚至会与眼睛所见有所出入。
在与和香聊及此事时,笙之介想起先前在赏花会的宴席中,他与代书井垣老先生的谈话。
当时笙之介问他,如果有人能完全模仿别人的笔迹,就连被模仿的当事人也无法分辨真伪,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结果老先生回答他:
——此人应该能配合他要模仿笔迹的对象,更换自己的眼睛吧。
当时笙之介觉得颇有道理。但正确来说应该不是换眼睛,而是心中之眼。必须配合被模仿者来更换内心。
和香闻书道:“若说要更换的话,得先将自己的内心交给对方才行吧。”
笙之介一面思忖此事,一面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这样,那名模仿者一时会拥有两种不同的内心。”
“说得也是。”这样就得改说法。不是换内心,是配合模仿的对象改变自己心境,是吗?
“古桥先生,可曾有人拜托您模仿别人的笔迹誊写抄本?”
和香似乎正用她自己的想法,思索笙之介那番低语的含意。
“其实我以前会见过这样的绝技。”不能说出实情。他决定只说梗概。
“当事人完全不记得写过这种东西,但摆在他面前的文件,怎么看都像是他的笔迹。”
和香眨了眨眼。“当事人真的完全没半点印象?”
“是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是笔迹一模一样?”
“没错。”
古桥先生——和香神情转为严肃。“也许当事人说谎哦。”
笙之介为之一怔。“不,他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是吗?可是古桥先生,你有点像是个滥好人呢。”
“不光是当事人这么说。连周遭的人也都认为那是家父的笔迹……”
笙之介一时说溜嘴。和香眼睛瞪大。笙之介直冒冷汗地低下头。两人间隔着设计草图,相对无语。沉默化为一块看不见的布,紧紧包覆两人。与其这样尴尬地保持沉默,不如向她
99lib?
坦言我爹古桥宗左右卫门的事。
“古桥先生……”和香率先开口,想揭开那块沉默的布。她额头冒着汗珠。在进行起绘指导时,和香从一开始就摘下头巾,以原本的面
99lib?目面对笙之介。“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您还没仔细见过我的笔迹呢。”我写给您看,请稍候片刻——和香说道,急忙走出房外。笙之介独自待在房内,深深吁口气。
不久,和香返回,若说她只是去拿自己所
99lib?写的字,时间未免太长。她胸前捧着一本书。
“这是从村田屋那里借阅的书当中,我近来最感佩的一本。所以自己也誊写了一本。”
笙之介接过一看,原来是国文学者着的《更级日记标注》。
“噢……”这不像是一般商家小姐会轻松阅读,心生“感佩”的书。
“和香小姐喜欢《更级日记》吧。”
“是的,我誊写过《更级日记》。看完这本书后,发现它与我的解读不同,所以更加喜爱。”
那我就拜读一番——笙之介翻开页面,和香的笔迹跃然纸上。
“和香小姐从这本书中获益不少。”
“是的,我眼界大开。”
“想必很开心。”
“您看得出来?”
笙之介莞尔颔首。“你的字会笑。”
“字会笑?”
“会微笑,会生气,还会装模作样呢。”字如其人。抄本也是同样的情形。
“这本《更级日记标注》也一样,在读国学者的抄本与读和香小姐的抄本时,阅读的感受应该不同。文意当然没变,但随着笔迹不同,感受也不同。”
这类似同一个人在面对不同地点、不同对象时会显现出些微的表情差异。
和香顿时表情一亮。“也就是说书是有生命的喽。”
“没错、没错。”
乐在其中的两人开心地笑了,接着突然难为情起来。和香脸颊泛起红潮,红斑因此没那么显眼。
过一小时,笙之介离开和田屋。他没回富勘长屋而前往村田屋,走着走着,幸福感逐渐退去,心里纳闷起来——许多事好像都是顺便发生。
有事得询问治兵卫才行。上次在加野屋的赏花宴中,笙之介请治兵卫代为宣传如果知道哪位代书有完全模仿他人笔迹的绝技,请介绍他认识,之后便没再问及此事。
“哎,笙兄,今天没去和田屋吗?”
突然开口就这么一句。老爷子帚三看起来也像面带调侃的笑脸,是自己想多了吗?
“我刚从那边来。”
面对缩着脖子的笙之介,治兵卫并未特别搭理。由于三河屋一事已经落幕,他不会像先前那样回想起亡妻而心头纷乱。他理好思绪,将心伤送回原本存放的心灵角落,重新锁上。炭球眉毛底下的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动,声音很宏亮。
笙之介坐在帐房旁边,说出来意。“治兵卫先生,你该不会忘了吧?”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往上扬。“哦,如果你指的是那件事,我已经四处宣传过了。”
“可有回音?”
“不知道该算是有,还是没有。”尽管面露苦笑,治兵卫的笑容还是一样柔和。“笙兄,说到模仿别人的笔迹,只要有心,大部分的代书都办得到。因为他们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能用各种方法来写。”
所以根本没必要四处找这样的人,找个有本事的代书,吩咐他这么做就行了。
“你想作出保留原书韵味的抄本,这是别具巧思的构想,但没必要非这么做不可吧?不少人还笑我,说村田屋老板在这种怪事上还真是执著。”
这样啊——笙之介双唇紧抿。治兵卫见他这种表情,露出诧异的眼神。
“听别人那么说,我都随口应付几句,没往心里放。不过,看你此时的表情,你要的应该不单是模仿别人的笔迹,而是模仿得几可乱真,亦即制作赝品的绝技吧?”
“是的,正如你所言。”
“也许是我瞎猜,若有人身怀这等绝技,应该不会用在誊写抄本这种小事上,反而会用来图谋不轨。”
事实上,确实有人图谋不轨。
“治兵卫先生,你四处询问此事,加野屋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可有向你打听,问你为何要找这样的代书?”
治兵卫直眨眼。“为什么加野屋这样问?他们是陶瓷店吔。”
难道加野屋没采取行动?
坂崎重秀是这么看的——应该是波野千在引发店内夺权行动的同时,为了让幕后黑手见识伪造文书的力量才设计陷害古桥宗左右卫门。
东谷认为那名神秘莫测的代书就在江户。要在小小的捣根藩里隐藏这项绝技不容易,拥有这项绝技的藩外人士也会引人注目。更何况这位藩外人士还与藩内重臣暗中往来(或是有必要这么做),想到这点,此人更不可能在捣根藩内。
不过,就算此人在江户生活,捣根藩的幕后黑手应该也有管道和神秘莫测的代书联络。在两边的联络上理应有位中间人。加野屋应该就是中间人。
如果与波野千有生意往来,在江户生意兴隆的加野屋应该有这个能力,难道找错目标了?还是加野屋不理会治兵卫的宣传,也
没问他为何找寻身怀此等绝技的代书,只是因为没去深思治兵卫这番话背后的含意?或是他们经过深思后,认为治兵卫这家伙四处放话,行迹可疑,但还是小心提防,决定暂时搁置?
光猜测不会有结果。
“有时这种事会自己传开,等到大家都遗忘时就会有回音。你就再耐心等一阵子。”
虽然治兵卫这么说,但笙之介实在无法耐住性子等候。长堀金吾郎凭着“古桥笙之介”这个名字,不断在江户市内四处找寻,走到腿都快断了。或许笙之介该这么做。
——找井垣先生帮忙吧。
将那名老先生当作开头,透过代书同业的人脉逐一追查,就像下跳棋一样,从这位代书到另一位代书,展开地毯式搜索。不是静静坐着等待,而是马上采取行动。但笙之介还是有问题要面对,他得赚钱糊口。他又从村田屋承接新工作。他捧着包袱回到长屋,甫一穿过木门,阿秀唤住他。
“笙先生,你回来啦。”她扯住笙之介的衣袖,穿过木门,拉着他往后走。“我问你,你今天一样去和田屋找那位小姐吧?”
阿秀向和田屋承包洗张的工作。她与津多熟识,早听说笙之介与和香的事。
“听说你担任那位小姐的习字老师吧?笙先生很会教导,想必那位小姐也很快乐。”
阿秀出言夸奖,但眼神躲躲藏藏。
“我说笙先生。”阿秀在笙之介耳畔悄声道。“阿金最近常在哭,但你可别放心上啊。这种时候随她去就好了。你就当没看见。”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笙之介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似乎又有事找上门来。
第二节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接连数天,笙之介都没和阿金打照面。
不,正确来说是尽管两人碰面,也都假装没看到。他们都住在这狭小的富勘长屋里,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还是会碰头。不过一见到笙之介人影,阿金就像见鬼似地拔腿就跑,笙之介见阿金跑走也没理由追上前,他只是纳闷。
尽管如此,这种不自然感令人难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阿金感到不悦的事?
在这种胆怯想法驱使下,他偷偷向太一询问此事。
“阿金为了什么事生我的气啊?”
太一闻言后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真要形容的话,他就像是吃了一件从未吃过的东西,不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味道。
“我说笙先生。”
“嗯。”
“这种事你不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啊。”太一搔抓着鬓角。“虽然她很傻,但毕竟是我亲姐姐。”
“阿金一点都不傻。”
“才怪,她傻到家了。”她在这件事上可够傻——太一在嘴里咕哝道。
“笙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什么人什么心的?”
笙之介听得一头雾水。“你是说以仁存心吗?”
他朝天空写个“仁”字并说明,这是用来表示为人的正道和礼节用的汉字。
太一很伤脑筋。“这我不懂。可以给我一天吗?我去请教武部老师。”
太一隔天拿着一张纸来,武部老师写的字墨渍未干。
“就是它。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武部老师说,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上头写着“木人石心”。笙之介当然看得懂,这次他只能搔抓着鼻梁。
阿金是位好姑娘。她性情好,为人勤奋,但对笙之介来说她就仅只如此;阿金似乎也没理由爱上笙之介。此刻笙之介正逐一细想原因,不知该说他是少不更事,还是木人石心,不过他自己倒从未想过这种层面。反过来看,阿金为何啜泣呢,应该是因为笙之介最近勤跑和田屋。阿金以为他与和香情投意合,难过闹别扭。
这纯粹是误会——笙之介很想这么说,但他没把握这纯粹是误会一场。虽然一半是误会,但另一半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能这么说,他还摸不透和香的心思。
藩国的老师教导过笙之介。在面对看不透的事情时切忌心急,勉强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鱼剖开一样,不懂的事物将会溜得无影无踪。因此,当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时,要像把鱼养在鱼池里一样任其悠游,然后仔细观察,这才是正确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学习任何事情时:心中常浮现老师的教诲。
话虽如此,老师的这番言论不能用在男女情爱这类俗事上。当然了,老师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不过,笙之介眼下只能搔抓鼻梁,别无他法,他此次决定忠实地遵守老师的教诲,暂时将这件麻烦事放进池子观察。他一概不向阿金解释,或劝她别再愁眉苦脸,仍像之前一样过日子;由于阿金躲着不碰面,倒没想像中那么难。阿秀很担心他,脸上又因为好奇而容光焕发,还不时给他建议,所以倒平安无事;唯独对太一有点抱歉,太一郑重其事地问武部老师“木人石心”这句话,并请老师写在纸上,足见他比笙之介更懂人情世故——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问我”。
太一不像笙之介那样爱讲大道理,他直接看出结论。太一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灾难不上身,换言之,不管我姐怎样都别理她就好了。笙之介虽然略感歉疚,但还不至于逼到得用言语或行动安抚太一。
倘若情况相反,太一突然气冲冲地说“笙先生,你把我姐弄哭了”,或直嚷着“我姐她太可怜了,你想想办法吧”,没半点替笙之介着想的念头,情况想必更棘手。
因此笙之介实在该感念太一这份恩情。这孩子的机智对他的助益,在日后笙之介遭遇一件大事时有更深切的感受,此事容待日后再提。眼下多亏太一备好养鱼的池子,帮他一个大忙。
——再说我现在无暇为这种事烦心。
他不得不为其他事绷紧神经。事实上,笙之介近来频频在江户市内走动,找寻代书的线索。
他找上的井垣老先生是武士,挂着代书招牌从事这项营生的人大多相同身分。不少人是退休武士或浪人,也有御家人在外兼差。他们生活在市井中,却保有武士的矜持——倒不如说他们一直很期待有机会用合适的方式显露这份身为武士的心情,所以当笙之介寻人时提出“要模仿别人,是不是要配合对方来更换自己的内心和眼睛呢”的古怪问答,简言之,就是超越世俗,很值得讨论的议题时,他们都显得兴致高昂。拜此所赐,笙之介完全没掌握到任何重要线索,因为光是拜访一位代书就得耗去不少时间。这种情况反复上演。
不用说也知道,找寻代书赚不了半毛钱,所以村田屋的工作怠惰不得。太阳下山后若是点油灯,灯油费相当可观,因此他夏日天一亮便工作,吃完午饭便前往市街。
夏去秋来,昼短夜长,这个方式就行不通了。他花了整个夏天四处走访仍一无所获,目前该另寻他法。不过,比起整天茫然度日,现在笙之介的生活精采多了。
从事代书生意的人们所说的话和治兵卫相去不远。既然从事这项生意,如果有人提出这种要求,大多人都有办法模仿他人笔迹。个中老手更能像笙之介说的那样写出唯妙唯肖的笔迹,连当事人都难辨真伪。
然而,非得模仿得这么精细不可的理由很令人怀疑。他们都想细问个中缘由,客人若能坦然说明原因让人接受,那倒还好;如果客人难以启齿,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那就不会承接委托,除非客人开出惊人的高价。不,就算开出高价也不会承接。比起轿夫、小贩,代书有格调多了,这项生意乍看很适合失去奉禄的武士从事,但他们平日的生活与每天挣钱糊口的轿夫、小贩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没地位和名声,也没官职作后盾的弱势者。这些人不想惹祸上身是人之常情,遑论兼差当代书的人。为了赚几个小钱搞丢职位,实在得不偿失。
另一方面,有代书的说法与和香雷同。
“看到和自己笔迹完全相同的文件,却坚称不是自己所写的那位仁兄,该不会是说谎吧?”
“这可是关系着武士的名誉。”
“正因为关系名誉,才不能招认是自己写的啊。”
有位代书还说:“你说那笔迹模仿得维妙维肖,就连看见文件的当事人也分不出真伪,这件事的前段应该有问题吧。”
说这话的人是一名比笙之介年长,但就从事代书生意的人来说,算相当年轻的浪人。
“您说前段是……”
“也许笔迹没那么像。”
两人因为年纪相近,说话时不拘礼数。
“古桥先生,你亲眼见过那份文件吗?”
笙之介没见过。那份号称是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所写、直指他收取贿赂的铁证,一直由藩内的目付隐密保管。
“不,我没见过。”
“那就更可疑了。”
“可是,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可能一时太激动了,或因为什么苦衷,明明不是多像的笔迹却说得一模一样。”
笙之介第一次听闻这种解释。说到贿赂,母亲里江明目张胆地替大哥四处求官,父亲对此负责而背负冤罪,此事毋庸置疑,但父亲确实很惊讶那份伪造文件,一直声称这不是他亲笔所写。
——难道是这点有问题?
然而,如果是这样,父亲一开始就承认是自己写的,这样不是干脆多了吗?一味地坚称文件不是他的笔迹,这对父亲有什么好处?他当时再怎么憔悴也知道这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没半点助益。
年轻代书见笙之介沉默不语,温柔地看着他道:“人心会变,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改变心意。黎明时深信这样才正确,傍晚时却褪了色,这种事不是很常见?”
说得也是——笙之介应道,就此告辞。
他没过问年轻代书的来历。但总感觉他不是因为没能继承家业,无从糊口才过起市街生活。可能和笙之介一样有类似古桥家的遭遇,因而失去家业,离乡背井,流浪到江户。
另一名代书则用别的方法让笙之介听到他从未想过的意见。他和井垣老先生一样是上年纪的老者,童山濯濯,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十德
,说起话来全是武士用语。而且两人交谈时,他频频用长烟管吞云吐雾。
“在下认为,有如此过人本事的代书会愿意接受这种可疑的委托,除了看在钱的份上,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您的意思是,光靠钱无法引诱他这么做吗?”
“没错。”老者重重颔首,烟管轻敲烟灰缸边缘。“当然,如果那位代书与客人素有交谊,就算面对可疑的请托仍无法拒绝就另当别论了。”
笙之介颔首表示同意。
“一种情况是双方意气相投。像那种伪造文件……在下可以直言它是伪造吗?”
“可以,您直说无妨。”
“那位代书深感认同客人想制作这种文件的目的,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但若说制作伪造文件是为了助人或是改革时局,这就夸大了点。”
老者用他那双小眼紧盯着笙之介。
“您是指从伪造文书的用途中看出正面的意义吧?”
“没错。但虽说是正面的意义,可是仅对委托的客人有正面意义。”
至于另外一种情况——这次老者眯起单眼。
“那名代书完全没这种热情,而且他很清楚稍有闪失将惹祸上身,但他觉得有趣。”
“觉得有趣?”
“就算只是一封情书,只要伪造并善加利用,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之后的纷扰不难预见。尽管如此,对方还刻意沾惹此事,足见他是怪人。”
换言之,只因为有趣。
“不过是区区一名承接工作的代书,那名客人想必不会一一报告伪造的文件造成什么后果。那位代书应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光是猜想他亲手创造的伪造文件后来怎么被人运用,他就暗自窃喜。他想必是心肠歹毒、愤世嫉俗的人,世上倒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笙之介细细思索这番话,“反过来看,尽管客人一再叮嘱这份文件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要是违背约定,包准小命不保,但这位代书听了反而觉得有趣,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呢?”
穿十德的老代书嘴角轻扬。“应该有。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参一角就更有趣了。”
因为这种生活实在很乏味——老代书说。
“别看我这样,我曾经是某藩的御医。如今怀才不遇,流落江户,以代书为业,勉强糊口。从事这项生意的人大多和我有一样的遭遇。吃饭睡,睡饱吃,每天过同样生活,在一点一滴耗损生命的日子里,突然有人威胁说‘要是敢背叛的话,包你小命不保’,那是多么热血沸腾的乐事啊。”
应该会喜出望外地接下这项委托——老者目光炯炯,露齿而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这线索与笙之介要找的代书无关。不过,听闻老者一席话并非毫无助益。他重新想起父亲及古桥家的事,给了他重新思考此事的机会。
——每个人似乎都怀才不遇。
那位年轻代书、担任过御医的老代书,单就吃饱睡、睡饱吃这点来看,目前的生活尚能满足,但他们内心空虚。仿佛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
生来就没有家名的町人光拥有一技之长便觉得万幸,对他们来说,代书这种想法委实荒诞。然而,对曾经拥有“家名”、有侍奉的主君、有需要保护的人、自己曾受他们保护的笙之介而言,隐约看出他们心中的裂痕。他仿佛感受到同样的寒风。
如今的笙
之介并非被逐出捣根藩,但只是形式上没有罢了。他回到藩国也没有容身之所,母亲和大哥应该不会开心地迎接他。母亲里江在笙之介启程离藩时,中了坂崎重秀的花言巧语,勉励笙之介前往江户,为振兴古桥家好好努力,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又怎么想。里江过年后便没再捎信,而且还接受陷害父亲的同党——波野千的馈赠,过着优渥的生活。
笙之介肩负的重大使命是找出伪造文件的代书。这关系着捣根藩下一代的安泰与祥和,同时能为父亲雪恨,洗刷污名。但安于目前生活的里江对这件事一无所悉,而朝着功成名就的目标迈进的大哥胜之介也许早忘了他窝囊的弟弟。
捣根藩内如果结党营派,互相牵制,那一直希望飞黄腾达的胜之介早晚得选边站。他现在也许加入其中一方。胜之介完全不知情笙之介知道的内幕,他加入的一方或许是陷害父亲的党派。台面上藩内对他大哥的处分相当松,他一旦加入相信的党派,应该会以他刚直的个性全力效忠。
笙之介许下承诺,他在和香完成和田屋的起绘前会固定来指导,因此他持续到和田屋报到,但心早已不在此,思绪动不动飘往他处,有时和香说话也没在听。虽然他想办法掩饰,没让和香起疑,但还是觉得很没面子。
终于结束实地勘查和草图,他们开始画起绘的设计图。
就像先前制作川扇的起绘,要选择哪个季节、壁龛里要摆什么装饰、什么地方配置谁的纸人,他决定这些琐事(同时也是乐趣所在)等还是白纸的和田屋组装好再思考。这天,他为了绘制全新的设计图又向阿秀借来长尺,来到和田屋一看,和香在平时待的包厢哭红双眼。
笙之介心底一凉。继阿金之后换和香落泪,他怀疑又是他造成的。这种念头或许有点往脸上贴金,但既然阿金有机会透过长屋的住户阿秀得知和田屋的事,引发骚动,那就算有人对和香或津多说些什么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和香见笙之介一脸怯缩,毫不遮掩她哭肿的双眼,直接说道:“我和我娘吵架了。”
笙之介当真松一大口气。“到底为了什么事吵架?”
和香噘起嘴。“我不能说。”
“是,我的确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正因为和您有关系,我才不能说。”
好不容易才松口气,这下根本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和、和我会有什么关系?”
和香又说了一句“我不能说”。“我要是随便说出此事,会害您心绪纷乱。”
现在明明就乱成一团了。
“和香小姐,你这样是吊人胃口。我反而静不下来。”
“古桥先生。”和香很不自在地搓着手指。“您不是提过善于模仿别人笔迹的代书吗?”
笙之介瞪大眼睛。
“看,您马上露出这种表情。这件事应该很重要。您自从提到那件事后就常若有所思。”
她早发现了。和香在书桌上趋身向前,悄声道:“我不是大嘴巴。我当时并没完全告诉我娘古桥先生说的事。我发誓句句属实。”
根据她刻意强调这点,笙之介不小心脱口说出他父亲的事,和香一直牢记在心。
“然后怎样吗?”
“我娘她……”和香的眼神无比认真,最近她脸上的红斑变淡许多,但今天颜色又略微加深些许,难道是因为吵架哭泣?
“关于古桥先生您说的那位拥有模仿绝技的代书,我娘似乎心里有数。”
笙之介闻言后说不出话,和香像在道歉似地朝他低头鞠躬。
“当我进一步追问详情,她怎样也不肯说,嘴巴闭得跟死蛤一样紧。我又气又恼,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
怎么会这样。笙之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和香的母亲,亦即和田屋的老板娘,名叫鼎。听说是取自“问鼎轻重”里的鼎字。这名字威仪十足。笙之介急忙透过津多请求与鼎面谈。鼎干脆地答应,在津多的陪同下到和香房间,她看着笙之介说道:
“小女多嘴,果然传进古桥先生您耳中。”
虽然言谈间带有责备,但声音不带恶意,神情也不显不悦。笙之介略松口气。
至于面对母亲的女儿,她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我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鼎望了一眼女儿那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手抵着紧缠着暗色衣带的胸前叹口气。
“因为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娘才不好开口。你难道不懂吗?”
“不管我懂不懂,你都不会告诉我详情,不是吗?”
“因为你很容易动怒,讲话这么大声,才听不到我说的话。”
仔细一看今天老板娘的鼻子右侧隐隐浮现红疹。虽然她没生气,但可能有事感到苦恼。她内心的纠葛马上表现在脸上,单就这点来说,这对母女的个性可说是率直无伪。
“让两位为此事烦心,真的很对不起。”
笙之介很恭敬地道歉,鼎愧不敢当。
“老师,您快快请起。让您笑话了。”
称我老师是吧。
“我们母女向来感情不睦。”鼎神色自若地道。“相信您早已耳闻,和
.香对我相当苛刻。她原本就是好胜的女孩,她严苛待我,我身为她的母亲感受最深。”
“话不是这样说的。娘,我又不是都针对你。”
“就像现在这样。”鼎莞尔一笑,朝笙之介行了一礼。“面对如此难伺候的女儿,老师您还愿意担任她的指导老师,我们夫妇俩甚为感谢。感激之情难以书表。因此,只要有我们帮得上老师忙的地方,我们绝不推辞。”
可是——鼎压低声音。“一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二来,此事与其他店家有关,我实在不便透露。”她之前说这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原来是这个含意。“就对方来说,此事有损名声,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要是有人对外四处宣传,想必颇感困扰。”
与和香长相相似的鼎,脸上蒙上一层忧虑之色。笙之介上半身重重行了一礼。
“我明白您的情况。我带来这件麻烦事,理应由我向您赔不是。”
今天同样背对着纸门而坐的津多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光辉。
“我四处找寻这样的可疑人物,其实有我难以明说的苦衷。我虽是一介浪人,但好歹算是武士。若说这是为了我古桥家的名声,不知您可否体谅?”
鼎的表情动摇。津多的眼神也有改变。和香噘着嘴。
“我从您这里听到的一切,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句。我以古桥家的名誉立誓,绝对守口如瓶。可否请您相信我,告诉我此事。”
鼎重新将双手并拢摆在膝上,双唇紧抿,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她斜眼瞄和香一眼。“当我一开始从
小女听闻关于代书的事情时,一度还怀疑是和香从某处听闻我知道此事,假借古桥老师的名义向我套话。因为老师您找的那位代书,与一位在我所知道的事件中展现绝技的代书完全吻合。”
真可怕的巧合。
“我才不会那样恶作剧。”和香仍旧是闹别扭的口吻。“话说回来,我会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我明明整天关在家中。”
“说得也是。”
此时鼎脸上流露的既不是和田屋老板娘,也不是母亲的表情,而是一位与人分享秘密的小姑娘,朝和香投以微笑。笙之介推测,她少女时代应该拥有跟和香一样的痛苦,常独自一人躲在家中。和香之所以摆明着顶撞鼎,对她生气、闹脾气,部分当然也是因为生气,心情郁闷,但不管再怎么闹别扭,她知道最了解她感受的人,就是和她拥有同样痛苦的母亲。
“约莫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鼎道出此事。“我老家是一间杂货店,附近有家陶瓷店,老板的女儿和我同年,我们俩从小常腻在一起。”
后来那家陶瓷店发生继承人之争。
“和我感情好的那位女孩名叫阿福,阿福有两个哥哥。两兄弟差一岁,我小时候常和他们玩。他们兄弟俩感情不睦,长大更形同水火。”
因为长男耽于玩乐,尤其喜爱赌博,沉迷其中。
“在我印象中,阿福他爹曾经扯着嗓门痛骂长男。当时我父母说过,如果痛骂几句就戒得掉玩乐,父母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们父子争吵不断,最后断绝父子关系,长男离家出走,失去下落,犹如断线的风筝。年后由次男继承家业。
“大约两年后,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陶瓷店老板突然昏厥倒地,不到半天就断了气。”
好像是中风。
“店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好在继承家业的次男很沉稳,顺利办完丧事,正当大家以为事情落幕时,长男突然返回家中。陶瓷店里的人们都对这位大少爷的意外归来大为99lib?吃惊。这名浪子如果因为父亲的死而洗心革面,倒是美事一桩。再怎么说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但这并非是大家预期的美谈。这名被断绝关系的长子非但没悔改,甚至变本加厉,他彻底沦为恶徒。
“有人控制了他。”
因放荡玩乐而欠一屁股债的长男脖子上套了两、三条绳子,被其他人紧紧勒住,分别是一位赌徒无赖,以及一位自称是新内节
师傅的放荡女人,两人是那位大少爷的酒肉朋友。他们围在他身边,见没油水可捞,便看准店内的财产,怂恿长男,拱他回陶瓷店继承家业。
“他不是被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和香在一旁插话,鼎缓缓摇摇头。
“老店主就口头上说‘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对方就是抓准这点吧。”笙之介说。“虽说被断绝父子关系,但拿不出证据。要是他说‘我私下见过爹,他同意恢复我们的父子关系’,一切就完了。”
“没错,老师,就是这样。”鼎完全用“老师”来称呼笙之介。
“无赖在这方面特别会动歪脑筋。时而威胁,时而哄骗,陶瓷店的老板娘认为长男终究还是他的宝贝儿子,他们看准老板娘会念这份旧情,处心积虑地渗透陶瓷店。”
当时鼎跟和田屋谈妥婚事。鼎的双亲见陶瓷店被无赖霸占,深感不安,要是宝贝女儿有什么万一,那可万万不可,所以他们严禁鼎接近陶瓷店。
陶瓷店伤透脑筋,那位次男找当地的捕快商量此事,这位捕快聪明可靠,替他想出一计。
——对付那种人,如果不讲出个道理来,根本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味地各说各话,他们这么厚颜无耻,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要讲什么道理?”和香问。笙之介猜出几分,心里一阵骚动。
“拿出老店主的遗书就行了。”
我
猜也是。
“清楚写着与长男断绝父子关系,将家业交由次男继承的遗书。他们得拿出这份遗书,把一切说清楚。”
就算没告上官府,带着遗书找町名主
评理,应该治得了那群无赖。只要有这么一份遗书,我便能替你办妥此事。那名捕快说道,揽下这份差事。
“可是根本没这样的遗书吧?”和香说完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无中生有。”
鼎望着笙之介的双眼,笙之介也颔首回应。
“所以找代书帮忙?”
“是,就是这么回事。”
所幸许多文件可作为老店主笔迹的范本。依照这些范本写得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书。如果草率仿造,只会给那群无赖找到借口,藉题发挥。这出戏最重要的就是遗书。
“最后这场风波平息,无赖们离开陶瓷店,前后闹了约一个月之久。”
鼎像在遥想往事般眯起眼睛说道。
“最后成功了吗?”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鼎从好不容易恢复开朗的阿福那里听闻来龙去脉。
“阿福看了假造的遗书,也觉得是父亲亲笔所写。那封遗书呈交到町名主面前,请他评判。”
此事町名主事前便知悉,不过还是煞有其事地拿遗书与众多文件以及陶瓷店的帐册比对,做完应有的步骤后,鉴定这确实是老店主的遗书,判定次男继承家业。
“因为没告上官府,光这样就足以赶走那批无赖。听说还请了捕快的上司关照此事,包一大笔钱。”
大家因此达成协议。长男这次真的与家人断绝关系,那笔钱当作赡养费。
“这远比被他夺走所有财产好多了。陶瓷店还有阿福这位女孩,要是被那班人占去,不知道下场多凄惨。”
遗书就像是相扑里的德俵
,它是陶瓷店用来守住店面,全力挺住的最后关键。虽是假造,但若没有,陶瓷店恐怕被无赖鲸吞蚕食,完全霸占。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也和遗书有关吗?真是可怕的巧合。
“想必老师您猜到了。”当时那位代书——鼎略微压低声音。“听说陶瓷店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一旦托人处理才发现一般的代书无法模仿出几可乱真的遗书。”
配合要模仿的对象改变内心,这种人可不是随处都有。
“我也没从阿福那里听说帮陶瓷店写遗书的是哪位代书。”
“什么嘛,原来娘也不知道啊?”和香说道,津多眯起眼,摆出责备的神情。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和香就会变得性急又孩子气。
“不过,阿福倒说过……”
——我们当时为此发愁,找本家商量此事,本家的人说,我替你们想办法,结果真的替我们想出办法来了。
笙之介缓缓重复鼎的话。“您刚才提到本家吗?”
鼎略显怯缩。“是的。”
“夫人您知道那家陶瓷店是某家店的分家吧?”
“没错。是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本家是一家大规模的老店……生意相当兴隆。”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与阿福感情好,很早就和他们本家有往来。他们常邀我去他们家做客……现在也常有联络。”她像在逃避似地说得特别快。“本家的生意做得广,人面也广。有困难时请他们帮忙,他们会发挥人脉关系,鼎力相助,这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
“老师,陶瓷店虽然还不至于像古董店那样,但不时会利用陶瓷或漆器附的来历说明来帮助买卖,因此培养出鉴定笔迹和文件的眼力,常与拥有鉴定技艺的人往来。”
附带一提,他们会和懂得伪造文件的人往来。
“老师,阿福的本家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大店家。”
鼎说起话来感觉像是牙齿里咬着某个东西,应该是因为她不能说出“本家”的店名。既然他们现在有往来,有所忌惮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笙之介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膝盖。今年春天时和香前往加野屋举办的那场赏花宴,他一直以为是治兵卫邀请,原来不是,和香因为与陶瓷店有这层关系才受邀在场。
“夫人,”笙之介转身面向鼎。“既然是商家的往来关系,自然有您的顾虑。我不向您打听本家的宝号为何了。”
不过——笙之介凝视着和田屋的老板娘。
“接下来我会说出某家店的店名。如果店名无误……如果这家店是当初介绍代书给您那位好友的陶瓷店,助他们度过难关的本家,可否请您保持沉默呢?相反的,如果我说的店名有误,还请您告知。”
他又问了一声“可以吗”,鼎小声应一句“好的”。
“娘,”和香不自主地唤道。“你放心,我会守住这个秘密。”
鼎眉头微蹙,她神情不安地搓着手指,望向笙之介。
笙之介开口道,“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
鼎默然。
津多也沉默不语,和香望着笙之介。
“谢谢您。”
听见笙之介简短的答谢,鼎转头望向津多,突然改变口吻。
“哎,不用这么拘束。津多,快端茶招待老师。”鼎转为柔和的眼神说道。“小女如此任性,老师您还愿意教她,真是与众不同,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谢礼。”
这其实是很大的回礼。
第三节
笙之介急忙捎信给川扇的梨枝,请她向坂崎重秀报告他从和田屋老板娘那里听闻的消息。他很想当面和东谷谈,但主君延迟两个月,现在正好前来江户,江户留守居应该会比平时忙碌,想必不易拨空前来。他们找寻的代书与加野屋有关。那名代书从加野屋搭向波野千,再从波野千搭向捣根藩的幕后黑手,彼此勾结。
话虽如此,今后笙之介若要贸然接近加野屋得要三思。现在不同于先前那场可以混在人群中潜入的赏花宴,也许有波野千的人在加野屋进出,驻派江户的藩士就不用说了,与主君同行的人也可能会造访加野屋。藩士之间都认得彼此,不知道会在哪里被人撞见,常进出又宣让人起疑。查探加野屋的工作就交给东谷大人。就像在藩国时,东谷在波野千里布下眼线,他现在应该会在加野屋安排眼线。
笙之介四处拜访代书屋。由于该问的事变多了,他再次拜访之前见过的代书。您可曾接受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这家陶瓷店的委托?可曾受托替古物或陶瓷写来历说明文。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时听说过什么传闻?您认识的代书中可有人擅长伪造这类文件?或是您听过谁是这方面的高手?
“怎么又是你啊?老问一些怪事。”第二次拜访的代书笑着这样说;而第一次拜访的代书更惊讶,尽管如此,他还是四处找寻线索。
波野千、加野屋、神秘代书之间的关系紧密,为他先前摸不着头绪的探索带来一道曙光。对他而言,这是很大的一步,远远超乎想像。他之前一直奉东谷之命行
99lib?事,深信不疑东谷的话,但东谷口中那位“是你杀父仇人”的神秘代书是否真有其人——他原本半信半疑。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很难以置信,而且笙之介见过许多代书,常听他们说——该不会是坚称不是自己笔迹的那人说谎吧?
对方这样反问后,他更怀疑了。笙之介认为这样的反问如同在说“你爹说谎”,这令他心生动摇。与其像东谷说的那样,承认有这么一位身怀危险绝技的代书,倒不如想成是父亲因某个不得已的原因被迫说谎,或是因为心头纷乱而一时眼花,这还比较合情合理。
但眼下真有这么一位代书。早在父亲宗左右卫门的事件发生前就有人用这项绝技骗人。虽然还不知道真实身分,但世上确有这号人物。
他写下目前得知的现况、自己的想法,以及推测,然后在脑中重新整理。他很想找人畅谈一番。找谁?不是东谷,他想找和香。他想坦言一切,听听和香的意见。
他知道向商家之女说出藩内要事和秘密是轻率之举。尽管心里明白,但很想听她的意见,况且也有其功效。虽然身分和地位不同,但东谷和笙之介都用同样的观点看待此事,但和香不同。
笙之介说服自己前往和田屋。今天天气闷热,他满身大汗,前来应门的津多很吃惊地说一句“您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往身上冲水似的”。这不全然是天气热的缘故。
他一如往常到和香的房里,津多正准备坐在纸门前时,笙之介缓缓说道:
“和香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请您屏去旁人。”
津多比和香早一步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种时候大奥的女侍可能就会伸手取出怀剑了,没带怀剑的津多那张大脸涨满怒意,双手握紧拳头。
和香忍不住笑出声。“津多,你先退下。”
“可是小姐……”
“如果有事,我会大声叫的。”
如果有事的话。
津多很不情愿地起身,笙之介低下头,刻意不看她凶恶的脸,低声说一句“请海涵”。纸门关上后,剩下他与和香两人。笙之介深呼吸着。
“请说。”和香道。“我保证不说出去。我娘也不会知道。不瞒您说,我很朝待这天到来。”
就像笙之介的轻率之举,这姑娘也有好奇心重的一面。两人刚好半斤八两。
说完整个来龙去脉,笙之介喉咙无比干渴。和香唤来津多端水。津多办完事后马上被打发走,她再次在笙之介面前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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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定很痛苦。”和香道。“但令尊若地下有知,一定得以安息。因为您这么思念他。”
笙之介静静喝水。
“我们就照顺序一步步来看吧。”
和香拉来书桌,打开信盒。她一面磨墨,定睛望着某个看不见的事物。
“我想重新确认一下整起事件的起源。”
“你要确认的是……”
“这项阴谋,打从一开始就和你们的前任藩主……”
“请称呼他望云侯。”
“是打从一开始就和望云侯留下的遗书有关吗?还是说,夺取波野千这件事发生得更早?”
此事说来复杂,但和香很清楚整个关系。
“夺取波野千比较早。”笙之介答。
当初第一次暗中谈到父亲这桩冤罪时,东谷曾经说过。
——我认为这件事得先从波野千店内引发的权力争夺着眼。
一般都会反过来想,城里的幕后黑手向波野千提议“因为某某原因,我们需要伪造遗书,你们肯帮忙就不为难你们”——这样的想法比较自然;而接受提议的波野千则向“幕后黑手”报告他们在江户的客户加野屋,认识很适合执行这项工作的人。太好了,那你马上安排他们去做——此事由幕后黑手主导,波野千则是跑腿。
不过这么一来,为什么会有贿赂风波、波野千为何更换店主,实在无法说明实际发生的事。前任店主处以磔刑,店内一度停止营业,拆下招牌,但过没多久便获得高层许可,重新开张,也没撤除御用商人的地位。乍看处分严厉,但根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很不合理。
话说回来,不管城内的幕后黑手是谁,假造前任主君遗书是一件天大的阴谋,他们会把藩外人士拉进来吗?这项阴谋应该暗中进行,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好。
幕后黑手理应不会把城下的商家扯进阴谋中,他们会试着自行处理。就算是为了找寻伪造文书的代书,或是擅长仿冒的高手而必须把手伸向江户,他们自己也有能力处理。
这件事的关键前提,就是有这么一名代书存在。笙之介很清楚。
波野千企图夺取店里实权的首谋,透过加野屋认识一位有办法伪造文书的代书。因为知道此人会展露绝技,波野千想如法炮制以侵占店内实权。换句话说,一开始是波野千里的某人为了“窃占波野千”而向城内高层提出捏造贿赂事证的计谋,并做了不少事前工作。此人告诉城内高层——我会告诉官府,说有官员向我索贿,到时候再麻烦你们处理。当然,我会奉上相对的报酬。
听闻提议的高层发现对方这项计谋另有用处,并从中发现更胜于钱财的好处。这位高层心想,如果波野千底下的代书真能将文件仿造得几可乱真,连被模仿者都分不出真伪,那不就可以请他制作望云侯的假遗书吗?只要接受波野千的提议,让古桥宗左右卫门蒙受冤罪,便能从中确认那名代书的伪造功力。倘若一切顺利,赌这一把一点都不吃亏。
“我第一次听东谷大人谈到家父蒙受的冤罪背后藏着这种内幕时,真是惊讶莫名。世上竟有这么厉害的代书,我对此半信半疑。但我现在很确定来龙去脉一定是这样。”
和香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们藩内的幕后黑手知道代书一事纯属偶然,他心想,有这么好的宝贝,可以好好利用一番,于是接受波野千的提议。”
“没错。”
“早在波野千窃占店内实权,提出那项建议前,那名幕后黑手就在了。”
当然。
“那幕后黑手是谁,应该锁定得出目标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
捏造那场贿赂风波时,波野千中处理事前准备的人是目付众里的哪一位呢?若没能事先打点好此人,这项阴谋根本无法得逞。可能幕后黑手就在其中,或两者间有紧密关联。
不过,光拉拢一人还不够,也许波野千用花言巧语骗得两、三人,而且目付众各自有所属的势力,诸如城代家老的今坂、文官之长黑田、武官之长井藤、藩内名家三好和里见等。因为是弹丸小藩,彼此间有复杂的关系纠葛。
“捣根藩没有一位统管目付众的大目付吗?”
“没有。目付众无法裁决的案件会交付家老审议。还是无法裁决就交由主君定夺。但这种情况很少见。”
和香低吟后说道,“还真不好分析。”
一点都没错。
“那我来问另一件事。古桥先生您现在正在找寻那名代书吗?”
“极力寻找。”
“您不认为那人不在人世了吗?站在幕后黑手的立场,对方制作完假遗书,再灭口会比较安心吧?”
笙之介现在相当习惯和香总随口说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现在还不会杀他吧。对幕后黑手来说,让那名代书保住一命,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还能派上用场。毕竟他拥有罕见的绝技。就这样送他归西,实属可惜。”
笙之介同样骇人听闻。
“那可以推测幕后黑手抓住那名代书,将他囚禁在某处,等候下次出场,无论软禁在哪里都行。人也许早就被带往捣根藩了。”
“不可能。”笙之介笃定地说道。“和香小姐或许不能理解,不过,捣根藩的世界非常小。外人特别引人注意。就算囚禁在某座宅邸里,消息还是会从常在那进出的人们传出。”
“如果带进深山里呢?”
笙之介苦笑。“那更会引人注意。外地人在当地一眼就会被认出,远非这种市街能比。”
和香噘起嘴。“这么说来就是囚禁在江户的某处喽。”
“其实没必要刻意大费周章地囚禁。也许是派人监视。”
“要是代书逃走怎么办?”
“他不会逃走。我反倒认为那名代书成为幕后黑手的手下。幕后黑手真正担心的不是那名代书会害怕,而是担心他投靠敌方那边。”
和香露出严峻的目光。“您可真坏心。那名代书很可怜。他也许遭到波野千胁迫。”
笙之介转述当过御医的代书所说的话给和香听。从事这行的人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很不满足眼前的生活;有的虽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却觉得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他们渴望有趣的事,尽管以身涉险,但只要跳脱得出眼前这种吃饱睡、睡饱吃的日子,他们便毫不踌躇。
“这位代书模仿他人的笔迹,完全化身成对方。他可以变换眼和心。如果他的眼和心像和香小姐您一样流着温热的血,岂会做出这种事。”
此人的眼和心已死,无血无泪,因此能够轻易取出和更换。
“我自己也是脾气古怪的人。”和香发出格格娇笑。“但帮着别人陷害他人,还觉得有趣……”
“您不会这么做。我相信您。”
“那是因为古桥先生您人太好了。”
和香一本正经地说道,隔一会,两人都笑了。
“我不像您那样认定那名代书是坏人。当然,他做了坏事,令尊的事令人同情。但我宁可认为那名代书也是被波野千和贵藩的幕后黑手胁迫,他是一个担心害怕、备受煎熬的人。”如果不是——和香如此低语地低下头。“此人任凭坏人摆布利用,这样令尊的遭遇就更令人同情了。”
笙之介也为之默然。
“您找到他之后会杀了他吗?”
“咦?”
和香看着笙之介。“找到那名代书后,您会亲手杀了他吗?他是令尊的仇人。”
“我不会杀他。如果他不亲口供出一切,就无法洗刷家父的污名了。”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您杀了他吗?”
“惩罚罪人,不是我的工作。”
“要是藩主准许您杀他,您会怎么做?”
笙之介缓缓说道:“那就视情况而定了。”
和香原本在抄写彼此对话要点,这时她搁下笔。
“陷害他人,让人受苦,还感到有趣……”她低头注视自己的手地低语。“这种人不可原谅。但若真有这样的人,我并不认为他的心和眼都死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心死了,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看别人不幸而感到快乐,表示这个人的心还活着,只是他的内心扭曲。”
那纯粹是他的内心严重扭曲变形,无法恢复原状——和香说。
“和香小姐,请您不必想得这么深入。”
笙之介不该这样说。
“抱歉。”
听见笙之介的道歉,和香沉默不语,她微微摇头,手抵向唇前地沉思着。
接着她抬眼望着笙之介说道:“古桥先生,我说一句会让人不太舒服的话,可以吗?”
“如果是会让人不舒服的话,我刚才说很多了。”
“我要说的是其他事。”和香光滑的眉间挤出皱褶。“我认为是其他事,但您或许不这么认为。”
“您指的是?”
“古桥先生,您最近可有从周遭感到可疑的目光?”
和香突然说出像故事书般的内容。笙之介忍不住笑了。
“您说的可疑目光,是怎样?”
经他反问后,和香显得忸怩起来。
“不是我发
99lib?现这件事,而是津多。她呀……不是我拜托她,因为津多担任我的守护人,她将每件事都看得很重……”
这次换笙之介眉间挤出皱褶。“这什么意思?”
和香缩着脖子。“津多她好像……很注意您平日的生活……”
“很注意我平日的生活?”
和香蜷缩起来。笙之介察觉她脸红了。
“对、对不起。说来真是丢人。不过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拜托她的。”
津多为和田屋的掌上明珠尽忠,笙之介明白。
“津多小姐是厉害的密探。”他以前就这么觉得。“我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监视。”
“津多这人就是这样。明明高头大马,行动悄然无声,无孔不入。”
没错,三河屋阿吉遭绑架的事件中,津多就展现她的本事。
“而且她眼力又好……”所以她发现了——和香急着往下说。“大约一个月前。津多说有人在监视古桥先生。说监视太夸张,但有人想接近您,这可以确定。但对方并非正大光明的造访,反而偷偷摸摸。”
“这名行迹可疑的人,是武士,还是町人?”
“津多说是一名武士。”
笙之介双唇紧抿。
和香战战兢兢地道:“该不会是古桥先生您的动向被幕后黑手察觉了吧?”
因为笙之介毫不掩饰地四处找寻那位代书,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打从他决定不再等待,改为主动出击的时候,便做好心理准备。
“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您放心。”
今后得多留神了。
和香叹口气。“听起来实在很难令人放心。”
其实笙之介也这么认为。
第四节
翌晨,天尚未明。
富勘长屋外一阵骚动。笙之介被声音惊醒。
原本便早起的住户,今天一早比平时更喧闹。向来个性悠哉的阿鹿与鹿藏夫妇正慌张地说些什么,个性温顺的辰吉大声地叫嚷。来回奔跑的应该是阿金或阿秀。笙之介揉着眼往外望,正巧与太一打照面。平时个性沉稳的太一难得脸色苍白,这应该不全然因为户外光线昏暗。
“抱歉,笙先生,你可以来一下吗?”
“怎么了?”
有人倒卧路旁在
长屋大门旁的稻荷神社。
“多津婆婆拜拜时发现的。”
她发现时吓得闪到腰,可见事情多严重。若不是有人倒卧路旁,多津婆婆不会大惊小怪。
“那人浑身是血。”太一说。“衣服前面沾满血。他是武士,可能与人决斗。”
难怪这般喧闹。
“他运到我家躺下了,不过他一直小声说什么武士的慈悲之类的,我才来找你。”
还没听他说完话,笙之介赶往阿金、太一、寅藏一家人的住处。狭小的土间里挤满长屋的住户,这时高大的辰吉刚好跑出门口,笙之介与他迎面撞个正着。辰吉穿着一件当睡衣用的浴衣,右肩沾满血渍。应该是扛这名武士进屋时沾到的。
“笙先生!”同样脸色苍白的阿金惊叫,她捧在胸前的水桶堆满染红的手巾。寅藏陪同在武士身旁,请阿秀帮忙,准备将白布缠向伤者腹部。
“阿秀小姐,用力按住。”
“像这样吗?”
“再用点力!”
寅藏每天这个时刻都在睡懒觉,阿金和太一老吼着“会赶不及采买”“鱼市场的鱼都发臭了”,但他现在不仅完全清醒,还精神奕奕地四处奔忙,用粗犷的声音叫唤那名伤患。
“武士先生,会有点痛,请您忍耐。喂,要开始缠喽,阿秀小姐。”
“我也来帮忙。”笙之介见阿秀一副快哭的模样,急忙来帮忙。口中念念有词的武士此时晕厥。此人确实是武士,但却是浪人。没剃净的月代、凌乱的发髻、肮脏的衣服、到处脱线的裙裤。这是一名穷困潦倒的浪人。他骨瘦如柴,犹如地狱图的饿鬼。
“一、二、三!”
寅藏在武士身上缠紧白布,旋即又有鲜血从白布底下渗出。笙之介从阿金手中接过手巾,像要给伤处盖上盖子般死命按住。
“不缝合伤口止不住血。得叫大夫来才行。”
“辰吉先生通报富勘了。”阿鹿紧抓着鹿藏说道。她别过脸,尽量不看血淋淋的画面。鹿藏双手合十,祈求上苍。
“富勘会带大夫来。”
“可以仰仗的时候,没叫管理人来怎么行呢。”
阿秀说起话来很沉稳,但走下土间时摇摇晃晃,紧抓着阿金。
“啊……我不行了。寅藏先生可真厉害。”
“他常杀鱼,早习惯了。”
阿金同样微微颤抖。阿秀走出纸门,发出作呕的声音。
“辰吉先生脚程慢,我也去好了。”
太一正准备往外冲时,笙之介唤住他。“你找武部老师。也许老师有止血药。”
“我、我知道了!”
“阿金,你再去多烧开水。大家把所有锅子全拿来用。手巾和白布再多拿一些。”
“我也来帮忙。”阿鹿和鹿藏带着阿金快步离去。寅藏和笙之介轮流按住伤口,不断更换手巾,但无法止血。
“笙先生,你觉得这是怎样?”
寅藏终年鼻头泛红,十足酒鬼模样。此时他鼻头冒着汗珠,闪闪发光。
“好像不是与人互砍的刀伤。”
笙之介颔首,目光落向浪人枯瘦的身躯,此人肋骨浮凸。
“他的长短刀呢?”
寅藏不发一语,朝房间角落努努下巴。那里摆着一对外装简陋的长刀与短刀。冒犯了——笙之介用眼神致意后迅速检视那对长短刀。两把都是钝刀。短刀的刀锷和刀柄都染着血。
“他蹲在稻荷神社前,手中紧握着那把刀。”
变钝的短刀。
笙之介回望寅藏。这名贪杯又爱睡懒觉的鱼贩表情悲伤地扭曲。
“他应该是想切腹。”
门外传来富勘制止房客喧闹的洪亮声响。
“那位武士现在怎样?”
和香悄声询问。她没戴头巾,跪坐在和田屋后
藏书网门的入门台阶处。和香最近洒脱多了。
“富勘先生带 6765." >来的町内>藏书网大夫大致治疗过,不过……”
听说那位大夫是富勘的落首同伴,擅长治疗金创伤。
“很遗憾,大夫诊断的结果说他恐怕撑不过明天。”
和香眼神一沉。“真可怜。”
那名濒死的武士现在由长屋的住户轮流照顾。这是他们的体贴,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笙之介加入行列。刚刚町内大夫前来诊治,一切都告一段落时,太一告诉笙之介:“附近都传闻说富勘长屋发生一场械斗。”
笙之介马上赶往和田屋。他心想,要是这项错误的传言传进和香耳中,又会令她无谓担心。
“如果是手巾或白布,我们店里多的是。待会儿我派津多送。”
“感激不尽。”
稍顷,津多带着一名童工前来,不光送来手巾。童工背着一个大竹篓,里头塞满蔬菜。
“可以借炉灶一用吗?我要煮味
?99lib.
噌汤。”津多准备作菜慰劳富勘长屋的住户。“至于白饭,村田屋老板会派人送来。”
治兵卫亲自带着女侍赶来,就像算准时间似地捧着一个大饭桶。
“各位一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来,快吃。”他朗声说道,接着在笙之介耳边悄声道:“我是听和香小姐说的。她做事可
..真细心。和田屋老板是有情有义的人。”
“治兵卫先生,你不也是吗?感激不尽。我们大家就不客气了。”
富勘长屋的住户全靠工钱度日。一早遇上这种状况,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几乎泡汤,现在不用愁没饭吃,可说是谢天谢地。
阿秀几名女性忙着洗衣,不过,有些再怎么洗也无法洗去的血渍,鹿藏索性升火烧了。因为现在不是冬季,升火格外低调
。一缕袅袅轻烟乍看如送葬时焚烧的白烟。不可以有这种丧气的念头。笙之介摇摇头:心想说不定武士的情况会好转。
“富勘先生人呢?”
“上衙门去了。”
遇到有人倒在路旁或是迷路,都得一一通报衙门不可。后续处理全看衙门如何安排。
“这样就放心了。富勘先生应该会与衙门交涉,让各位在这里看顾。这种时候富勘先生最值得信赖了。”说完后,治兵卫略微压低声音说道:“前提是各位方便的话。”
“这是当然。毕竟有缘嘛。”
治兵卫那对炭球眉毛底下的骨碌碌大眼带着一丝温柔。“这位姓氏不明的的权兵卫先生
可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切腹啊。”
因为大家同样是穷人,不会弃之不顾——阿金代替众人说出心中想法。
武部老师接着赶到,但很不巧,他身上没有止血药,于是他包些钱要补贴大夫费用,富勘不肯收,武部老师还板起脸孔。他的说法是“武士就该互相帮助”。
“治兵卫先生,此人好像不全然是姓氏不明的权兵卫先生。”
武部老师和笙之介检视过武士怀中的物品。虽然钱包空无一文,却找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家谱。这是“山片家”的家谱,年代久远。是支系繁多的一份家谱。
“他身体瘦弱,很难猜出岁数,不过推测三十岁左右。应该是家谱最底下的名字。”
最底下的一排名字中有六名男子。
“称他山片先生应该不会有错,这唯一可以确定。”
“山片权兵卫先生是吧。”说着说着,富勘从饭桶里取出一颗饭团嚼起来。
“富勘先生在就不必操这个心了,但要是他本人可以说话,最好从他口中间出是否有仇家。”
这不像是治兵卫平时的口吻,可能因为他此时谈的是平时很少遇上的事。
“万一这里的住户卷进麻烦的风波中可不成。”
“我明白了。”笙之介完全没想到这个地步。治兵卫果然处事周详。
“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
“富勘先生请衙门张贴他的画像。他妻子也许在某个地方等他返家。”
这位山片先生并非一身旅装。他就算从别藩流落至此,现在一定住在江户某处,离此不远。
“此事已经传开,早点有人听闻此事前来就好了。”
治兵卫平静地说道。
希望那名武士情况好转的期待落空。山片先生始终不会醒来,过下午四点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富勘长屋的住户个个情绪低落。尽管与他只有半天缘分,真与他有瓜葛反而麻烦,但阿金嘤嘤啜泣,太一哭丧着脸,阿鹿与鹿藏口中不断念佛。一直陪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就像突然想到似地说他想喝酒,坐着发呆。向来喜欢散播谣言,道人是非的多津婆婆此时特别安分,因为她之前发现山片时当真闪到腰,而她儿子辰吉忙着张罗桶棺和寿衣,听说这包含在“天道干”的生意内,他和同伴打听就能便宜购得。
武部老师也到富勘长屋,他在山片枕边诵经,听起来有模有样,他说这是耳濡目染。
“我当初到江户时住在海边大工町的长屋,墙外是一座寺院。我听他们早晚诵经,就算不喜欢还是记住了。”这种诵经只是做做样子,不过这样他就能升天成佛了————武部老师说。
“因为长屋的住户们都为他尽心尽力。”
始终守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坐着打起瞌睡。尽管睡着,鼻头仍旧泛红。津多离去时,阿秀与她同行到和田屋道谢。佳代在丧礼结束前都寄住武部老师家。
“一直待在这里可能没察觉,其实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这对佳代这样的小孩来说太残忍。”武部老师慵懒地眨眨眼,望着覆在山片脸上的白布问道:“笙先生,你可曾想要切腹?”
不会——笙之介应道。“不过家父切腹而死。”
武部老师不发一语地回望笙之介。笙之介没看他地径自说。
“介错人是我哥。”
寅藏就连打瞌睡也鼾声如雷。
这样啊——武部老师应道。“抱歉,我不会再过问。”
半晌,听太一说“到外头去找和尚来”的富勘,带了另一人回来。
“这位是死者住处的管理人。”此人是山片住的长屋管理人。
“在管理人的同业中,这件事早传开。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给您添麻烦了。”这名恭敬地低头行礼、年约五十的管理人叫五郎兵卫,他管理的长屋在赤坂溜池北侧的山元町。
“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啊。”武部老师大为惊诧。管理人五郎兵卫也很惊讶。
“三益先生在大川这边应该没有认识的人。”
“三益先生?”
除了富勘外,笙之介与武部老师皆异口同声反问。寅藏被声音惊醒。
“原来是富勘啊,你在我屋子里做什么?”
“你这是对管理人应有的说话口吻吗?你还欠缴房租呢。”
在富勘的反驳下,寅藏摸摸他泛红的鼻头,重新坐正。
“虽然姓氏不同,但应该没认错人。最好先检视一下死者的容貌。”
武部老师掀起死者脸上的白布。五郎兵卫合掌朝死者一拜,颔首道:
“是他没错。是我的房客三益兵库先生。”
三益兵库前天中午离开长屋后一直迟迟未归。
“我听说死者身材枯瘦、腰间佩着一对钝刀,而且是切腹自杀,我猜是三益先生没错。”
三益兵库一个月前痛失妻儿。
“因受到梅雨的寒气侵袭,感染风寒。”
他的妻儿在赤贫如洗的生活中缺乏营养,体力不足,撒手人寰。
“三益先生此后动不动想寻死。他说这是武士生命的尽头,至少让我切腹。”
他在离开长屋前会拜托五郎兵卫借他钱。
“他说要从当铺里赎出长短刀,这样就能切腹了,我一直不答应。”
武部老师两鬓抽动。“这么说来,三益先生非得用佩刀切腹不可喽?”
五郎兵卫缩着双肩。“我原本想如果三益先生肯改变切腹的念头,我可以稍微资助他。”
“真是这样吗?你真的是替三益先生着想吗?”
武部老师的声音愈来愈大,果真如他的绰号赤鬼。笙之介连忙居中调解。“武部先生,别这样。你责怪五郎兵卫先生也没用啊。要是有人为了赎回佩刀切腹而借钱,谁也不会答应。”
五郎兵卫小小声地说起三盆兵库的遭遇。武部老师一脸怒容很骇人,他一直望着笙之介。
“我猜三益先生的名字并非本名。他在成为浪人之前似乎有一段很复杂的过去,他说自己抛弃家名。”
三益兵库少言寡语,不太容易亲近。他并未和长屋的住户打成一片,就连和五郎兵卫也一样。除非有必要,否则他绝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事。
“依我看,他大概过五、六年的浪人生活,一直漂泊不定,居无定所。”
三益兵库的雇主好像是神田明神下不影流道场的主人,他在道场内担任剑术指导一职。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就我所知,三益先生靠制伞维生,四处求官。他的生活拮据,家中妻儿教人同情。”
三益先生一家三口始终不愿打进长屋住户的圈子,过着贫困的生活。不过他不像治兵卫担心的那样另有仇家。没人打探三益兵库的消息,也不会有人登门做客。反过来说,他也没人可以倚靠。
“他虽然是武士,但毕竟是房客,他向我借钱时,我想摆出房东的架子,好好向他说教一番。”
——请您好好和大家和睦相处。在里长屋生活,得要众人互相帮助才行啊。
“我温和地晓以大义,但他的反应很冷淡。”
互相帮助是吧——三益嗤之以鼻,提出反驳:在下不倚靠这种事,早就决定不再相信别人。
武部老师盘起粗壮的双臂,嘴角垂落。寅藏再度摸起鼻头。
笙之介不希望把他想成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三益说过“决定不再相信别人”,隐约看出他往日的为人。失去奉禄、抛弃家名——不,或许是被撤除奉禄,逐出家门。这样的不幸遭遇令三益兵库变成言谈偏激的人。尽管如此,他心中留有对家名的思念,收藏在钱包里的家谱便是证明。
“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死。要在眼前的生活中全力以赴,守护妻儿,这是男人的职责。”
武部老师咬牙切齿地说道,富勘叹口气。
“您说得没错。所以三益先生在妻儿辞世后只能选择一死。”
因为他深切感受到肩上已无任何职责。
“他离开山元町的两天里不知道去了哪里,做些什么。”
为了找寻命终之所而四处旁徨吗?夜里在神社或地藏堂的屋檐下过夜,日出继续前进,走向远方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他要找没人认得他,不知道他平日生活样貌的地方。然而,他虚弱的双腿在走过大川后达到极限。
“他从没提过藩国的事,不过,他带有些许信州口音。”
他想要远离的或许是他位于江户西边的故乡。
笙之介不禁想起父亲宗左右卫门的脸庞。父亲在庭院切腹。那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吗?父亲可曾憎恨那加诸在他身上的不白之冤?为了摆脱冤罪,他可曾想过逃往他乡,抛弃家名、家人,逃往一处没人知道古桥宗左右卫门的地方?
五郎兵卫领取三盆兵库的遗体,运回山元町。辰吉张罗的桶棺和寿衣,五郎兵卫一并收下。
目送三益兵库的遗体离去,阿金再度落泪。她紧依着木门不愿离去,泪流不止。
“阿金。”笙之介看了不忍,向她唤道。阿金用衣袖遮脸。
“三益先生一定很感谢你和寅藏先生。大家都如此为他尽心尽力。”
阿金遮着脸说些话。笙之介听不清楚,把耳朵凑近。
“笙先生日后会变成那样吗?”
笙之介全身一僵。
“武士觉得没面子便活不下去吗?觉得贫穷很可耻吗?”
阿金抽抽噎噎,说起话来舌头不太灵光。她呼吸急促,讲话断断续续。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你都得变成有钱人才行。就算让和田屋招赘……也没关系。我再也……不会嫉妒了。”
笙之介说不出话。
“要是笙先生一直待在这,总有一天会觉得这是武士之耻。既然这样……”
阿金索性蹲下身。好小的背影。好纤瘦的后颈。这女孩用她娇小的身躯肩负着生活。
“我不会像三益先生那样。”
因为笙之介不会失去对人的信任。
“三益先生会切腹是因为他找不到活在世上的意义,失去生活的目标。与武士的面子无关。”
我有我该做的事。在蚊声嗡嗡的夏日黄昏下,笙之介听着阿金的啜泣声,心中暗忖。
两天后发生一件事,就像在试探他心中这个想法究竟多强烈。
“笙先生,你有客人哦。”
同样是日暮时分。今天笙之介同样出外找寻代书,他刚从外头返家,正用湿手巾擦拭身体,顺便将热得发胀的双脚泡进水盆,坐在入门台阶处,享受凉快的片刻。
谁来找我?笙之介急着擦干脸,还滑了一跤。要是像多津婆婆一样闪到腰可不行。这时纸门被人打开,出现一道人影。
“呵,你这位追踪者还真是漫不经心啊。”
那是从未听过的破锣嗓音。对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我是古桥笙之介。请问您找谁?”笙之介维持眼下这难看的姿势,刚毅地回应。
这时,那破锣嗓音回应道:
“——我就是你要找的代书。”
第五节
好浓的酒味。
在昏暗中现身的男子微带醉意。光凭他这身酒臭,不用看脸也猜得出来他喝醉了。他步履虚浮,跨过门口的门槛时还一阵踉跄,手指戳进纸门里。笙之介急忙点亮灯。
男子脸部浮肿,明显因为常喝酒而脸红,眼白特别显眼。
男子脸上挂着浅笑。“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指向笙之介的鼻子,又引来一阵踉跄,并像在嘲讽般发出一声破音。
“我不是说了,我就是你四处奔波找寻的代书。”他戏谵说道。“我专程前来,你连说声谢谢都不会吗?”
此人不但穿着简陋,甚至略显脏污。他邋遢地穿着条纹单衣,外披老旧短外罩,两者满是污垢,处处补丁。他的短外罩上没家纹,身上没佩刀,衣带里插着矢立。要是他再带上签筒,模样像极算命师。此人应年过五旬,不论是蓬头垢发,还是嘴边的胡碴都显花白。尽管身材清瘦,却挺着一颗圆肚,应该是喝酒所致。
“嗨咻。”他发出老头特有的低吟声,跨过笙之介泡脚用的水盆,一屁股坐向入门台阶处。他的膝盖微微打颤。
“您该不会是认错人吧?”笙之介平静地询问。
这是酒品很差的醉鬼。他可能从某处得知笙之介找代书,想到这里嘲弄笙之介一番,顺便要点钱来买酒。这名浑身脏污的男子醉得不轻,打个酒嗝,接着慵懒地转头看笙之介。
“你四处找我,我就让你四处找。”
他哼歌似加上旋律地自言自语,接着独自笑起来。
“为了替你省时间,我还坐轿子来呢。你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笙之介就近一看发现说话毫不客气的男子,右颊有一道明显旧伤疤。似乎是刀伤,约一寸长。
太一和阿金从敞开的大门探头看。笙之介朝两人使眼色,要他们关上门。阿金点点头,太一正准备把门关上时,男子把手指戳进刚才戳破的纸门破洞。
“请问尊姓大名?”
男子背对着笙之介,打个酒嗝。“我没名字。”
因为我可以化身成任何人——男子接着道。
“我有心就能化身成任何人。可以成为贵人,也可以成为在桥下卖春的流莺。如果是贵人,就写出符合贵人身分的文字,倘若是流莺,就写出像是流莺会写的文字。”
笙之介缓缓瞪大眼睛。“您从事代书的工作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男子清瘦的后背往后挺。
“我拥有天下第一绝技。不论谁的笔迹,我都模仿自如。”他突然转身,脸凑向笙之介。“要我当场展现这项绝技吗?不用付费。把笔墨和纸拿来。”
两人对峙一会,最后笙之介站起身,将书桌拉至身旁。墨壶里还留有今早处理村田屋工作剩的墨汁。
“你在这里写下名字。”男子慵懒地朝笙之介努努下巴,下达指示。笙之介执起笔,笔尖移向全新的纸左侧,仔细地逐字写下。
“这字真无趣。”男子不屑地说道。“写得不好也不坏。”
笙之介不发一语地把笔递向男子。男子身体斜侧一旁,连拿两次笔都没拿好,最后才接过去。不知是中风,还是酒毒行遍全身,他因此颤抖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他根本连字都写不好。笙之介看着看着,男子早在自己写好的名字旁写下“古桥笙之介”五字。
男子移开笔尖,接着又写一行字。
“古桥宗左右卫门”
笙之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是父亲的字。父亲在笙之介小时候亲自执笔教他习字。他看过无数次父亲笔迹,绝不会有错。他抬眼一看,模样肮脏的代书得意洋洋地笑着。
“如何,这样明白吧。”
笙之介吃惊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那我把收取贿落的证明写给你看。我忘了细部,不过大致还记得。”
笙之介趋身向前,力道猛到几乎把书桌撞向土间。“那份文件确实是你写的对吧!”
“刚才我不是就说了吗?你这小伙子悟性可真差。”
代书紧盯着呼吸急促,并在闷热夜气中颤抖的笙之介,毫不掩饰地说道。
“只要有人委托我,我什么都写。不过收费不便宜。”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代书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怎么这样问?你不是在找我吗?你找到我之后想怎样才对吧?”
该从哪里问起?不,在那之前应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陷害我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的那份伪造文件,是你写的吧?”
“没错,是我写的。”
“谁委托你这么做的?”
代书后退一步,视线望向别处。“这个嘛,我忘了。”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做生意罢了。”用我的手艺——代书朝自己瘦弱的上臂用力一拍。
笙之介热血激昂。“谁叫你写那份文件的!”
代书就像反击般朝他怒吼道。“我管他是谁!”
声音之大,连破纸门也震动作响。代书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在笙之介面前。
“只要给我钱,不管替谁写字,写多少字,我都肯做。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没资格说我!”
“你竟然有脸讲这种话!”
笙之介一跃跳下土间,想抓住那名代书,但突然头冒金星,横身倒下,撞向入门台阶。
笙之介挨了一拳。代书紧紧握拳,接着摩娑着拳头,朝一旁吐口唾沫。
“你这窝囊废。”
笙之介挣扎着爬起身。他无法置信。为什么这名又瘦又脏的老头可以摆出这种态度?
“讲个道理给你听。”代书呼出浓浓酒臭,直逼笙之介而来。“小子,你听仔细了。我确实写过那份文件。记录收贿情况的文件,那份证明有不法黑金往来的铁证。”
不过——他指甲裂开的手指抵向笙之介。
“但不是我陷害你爹,也不是付我钱,要我写文件的人。”
笙之介一阵晕眩。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爹被冠上收贿的罪名,是因为你爹就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男人。区区一份文件就让人失去对他的信任,他就是这么点程度的男人。”
他欠缺人德——代书说。
“你这家伙……”
当真是天旋地转。笙之介怒气勃发、热血沸腾。
“你是在侮辱我爹吗!”
“我没侮辱他。我只是让你明白世上的道理。听好了,小子。”他揪住笙之介的衣襟,把他拉起来。笙之介宛如一尊木偶。“你爹要是有些许的人德或人望,又有谁会去怀疑他呢?应该有人会挺身提出抗辩,说古桥宗左右卫门先生不是会收商家贿赂的人。有这样的人出面吗?有吗?”
笙之介在几乎鼻子相贴的近距离下注视代书的眼底,注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白及浑浊的眼珠。
“没人。挺身袒护你爹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伪造的文件比你爹的名誉、信用都更令人信服。你爹的性命连一张薄薄的纸都不如。”
要恨的话,就恨这个吧。
“你爹就只有这点价值,才沦为被人牺牲的棋子。”
代书一把推开笙之介。
“你爹就是这样被牺牲的,就算牺牲他也无所谓,所以才会被牺牲。不是我害的。”
代书撂下这句话后就像摸到脏东西似地甩甩手。他身体颤抖,覆满胡碴的瘦脸扭曲。
突然有一股连笙之介也不明白的想法从胸中涌现,穿过此时的愤怒和混乱。这名肮脏的老人为何流露这种神情?他虽然横眉竖目地辱骂笙之介的父亲,但为何频频颤抖?
“你……”笙之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你这家伙”这句话。
“你明明瞧不起我爹,却记得他的笔迹。”
代书神情变得慌乱。
“为什么你还记得?”代书背过脸,身子移向那小小的座灯光圈外。笙之介继续追问:“为了模仿我爹的笔迹,你一度完全化身成我爹。你现在体内留有我爹的影子。”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代书又不屑地说道,但笙之介并未退却。
“你现在辱骂我爹,其实就是辱骂自己。”
没错,听在笙之介耳中确实是这种感觉。
“你是因此才专程来见我吗?”
什么傻话——代书略带破音地笑着说道。
“我想来拜见一下思念他被人牺牲的父亲,比他父亲更窝囊的儿子到底什么模样。”
“那你就好好拜见一番。”
笙之介重新坐正,双手置于膝上,坚毅地抬起脸。
“这就是我的长相。你从中看出什么呢?”
代书背后瘦得几乎没半点肉。
“你刚才说没人相信我爹,愿意挺身袒护他。藩内的确没人相信他。但有我。我只是年轻小辈,人微言轻。也许就连我爹也听不到我相信他清白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他。到现在我还是相信,所以我才四处找你。”
尽管不受人重视,但他是笙之介唯一的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是用慈爱养育笙之介的父亲。是替他取这个名字的父亲。
“请告诉我。”笙之介低头鞠躬。“谁雇用你,要你写那份伪造文书?我认为诬陷我爹的那件事只是测试……雇用你的那班人为了确认你的本事而刻意那么做。我说的有错吗?”
代书没答话。
“你应该是被委派另一项重大的工作。对你来说这只是一项生意,你拿到报酬即可,但这份文件有强大的影响力。这股力量足以影响我故乡捣根藩的未来。我不能默不作声,任凭伪造文件嚣张跋扈,扭曲真相。”
笙之介听到某个声音。像是沉声低吟……
难道这名代书在哭?笙之介再次瞠目,他像冻结般无法动弹。
那名代书在笑。他低着头,忍不住笑而全身晃动,他捧腹狂笑,转头看笙之介。
“你真是无药可救的傻瓜啊。”他朗声大笑,出言嘲弄。
“什么是真相?你就真的对吗?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自己是对的?”
还说什么捣根藩的未来——代书拭去嘴角垂落的口水,笑个不停。
“像那种一吹就散的乡下小藩,他们的权力斗争根本无关紧要。不管哪方获胜,谁继承藩位,太阳也不会因为这样而不再升起。”
笙之介一惊。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这名男子知道藩内情况。他明明知情,却还参与其中。
“你写瞭望云侯的假遗书吧?还是说,你准备要写?”
“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无关。”
“到底是谁雇用你?请告诉我。你再继续这样,早晚有性命之危。”
“我有性命之危?”代书觉得有趣,他挑动眉毛。“我怎样都无所谓。小子,人总有一死。真正难的是死前要怎么活。吃饭、睡觉、起床,然后又是吃饭,喝得酩酊大醉。”
代书收起笑容。不论大笑前还大笑后,他的眼神始终没变。
那是黑暗,还是邪恶?笙之介认为两者都不是。那是空洞。空虚的黑洞。
“你爹最后是英勇地切腹吗?”他的声音改变,犹如轻声低语。
“是自己切腹,还
?99lib.是被迫切腹?”
他这么问,表示他并非全然不在乎古桥宗左右卫门的事。
“你为何这么在意这件事?”
代书哼一声,“你哥是否和你一样,那么在乎你爹的名声?”
这次换笙之介震慑。“你连我哥的事都知道?”
代书并非瞪视笙之介,而像在揣测他般流露出怜悯笙之介无知的眼神。
“到底是谁雇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猛然转身的他再度踉踉跄跄地撞向纸门。代书使劲将门拉向一旁,那扇不易开关的纸门从沟槽滑脱。富勘长屋的住户急忙散去。寅藏单手撑住快倒下的纸门。太一从他腋下探出头。
“还不快让开,醉鬼。”
代书朝寅藏喝斥,接着悠哉地走出屋外。长屋住户全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啊,跌倒了。”阿秀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接着急忙捂住嘴巴。
“他自己才是醉鬼呢。啊,他走了。”
“笙先生,你没受伤吧?”
阿鹿和鹿藏问。笙之介坐得端端正正,与现场情况格格不入,他脑中和心里不断回响着刚才的话,神情恍惚。
“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啊?”阿金走进屋内,凑向笙之介身旁。“笙先生,你振作一点。”
去问你哥。
这表示胜之介知道些什么。
“笙先生,你的脸肿起来了。难道你挨揍了?对了,那个人好像伤到手。”
你爹最后是英勇地切腹吗?
替父亲介错的人是大哥,而且是后介错。大哥挥刀斩下父亲的首级。
这表示大哥知道什么。
没多久,村田屋的治兵卫到富勘长屋。他并非刚好前来而是一路飞奔而来,脸色大变。
“笙兄……”
翻倒的书桌维持原样,笙之介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非得见坂崎重秀一面。
“笙兄,请等一下。”治兵卫按向他肩膀,笙之介随手拨开他,穿上木屐。
治兵卫说道:“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请你先听我说句话。我是来跟笙兄你道歉的。”
这时笙之介发现治兵卫神色有异。
“听说那男人来过这里对吧?”都是我的关系——治兵卫说。“他有报上名号吗?可有说些什么?我知道他对笙兄很感兴趣,但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跑来找你。”
都是我不好——治兵卫双手掩面,指缝间露出的那对炭球眉毛倒成八字眉。
“治兵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治兵卫放下手,顺便擦拭脸上的汗珠,双肩和眉毛一样往两旁垂落,显得神情沮丧。
“我全招了。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请你听我说完话。”
这次换治兵卫知道某些内幕。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就算我问他,他也不肯说。”
但治兵卫知道他的化名。
“他叫押込御免郎。”
治兵卫沉声说道,“关于他的事,我曾对笙兄撒谎,也对你隐瞒不少事。”他原地跪下,端正坐好,接着双手并拢,前额抵向土间地面。“我跟你磕头了。真的很对不起。”
笙之介一屁股跌坐在入门台阶上。“这到底是……”
治兵卫先生对我撒谎?
“你说的押込御免郎,就是写低俗读物的那人吗?”
治兵卫弓着背点点头。那些读物最后还是无法全部改写完毕。笙之介无比惊诧,他手上还有一本书待处理。
“治兵卫先生,那书是……”
治兵卫做好觉悟般注视笙之介。
“那书是他原本的笔迹。应该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当时亲自带书来找我。”
原来治兵卫五年前就认识那名男子。
“治兵卫先生,你之前对我说,押込御免郎是令尊的朋友,已经辞世,还说他是一名浪人,四处承接工作糊口,度过余生。”
“对不起。”治兵卫蜷缩身子。“家父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不过那人并非押込先生。”
因为我不能对你说实话——说到这里,治兵卫声若细蚊。
“所以我加了一些谎言。”
笙之介深深叹口气。治兵卫像受他影响般长叹一声,低垂着头,娓娓道来。
“那是五年前,刚过完年的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
灰蒙蒙的天空不时飘降雪花——治兵卫道。
“那个人出现在我店门前。”
对方整年都穿同一套衣服。
“当时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外头披着一件有香烟烧焦痕迹的棉袄。”那人说一句“这是我写的,你看一下”,宛如熟客般无礼之至,把一个包袱递向治兵卫。
“我当时满心以为他要我看他的字。因为那时候我们店里开始雇人誊写抄本。”
但押込御免郎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一本读物,我对他说,我们不是出版商。他听了之后回答,这本书没办法送去出版商那种高级的地方,顶多摆在租书店里。”
他与我交谈时总是扯开嗓门,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气焰嚣张。
“而且当时喝得醉醺醺的。”
“他一直都那样吗?”
“他刚才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喽?”
“是的,一身浓浓酒味。”
“真是坏毛病,而且都喝劣酒。”治兵卫就像在说自己般一脸歉疚。“总之,我也不好一直让他坐在店门口。不得已之下暂时收下他的包袱。我心想只要打发他走,往后再想办法就行。”
醉汉离去后,治兵卫打开包袱一看,大为吃惊。
“上头的字非常工整。”那是端正秀丽、格调出众的毛笔字。
“没错。”笙之介极尽嘲讽地说道。“所以我才相信你的谎。说什么这是一位叫押込御免郎的浪人写的读物,由令尊亲笔誊写。我还以为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写得一手好字,心里满是佩服。”
治兵卫垂头丧气。笙之介见状,心里有点后悔。
“但读物写得很糟。”
是啊——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垂落。“糟得让人想笑。”
治兵卫极为坦率,笙之介不禁嘴角轻扬。一点都没错。治兵卫虽然一脸颓丧,但似乎略微松口气,挺直原本弯驼的背。
“我决定搁着。结果四、五天后,那个人又来了。”
——那种书能卖吗?
“当时他一样喝醉酒,气焰甚高。我又好笑又好气,坦白对他说您写的书,连我们这种租书店也没办法收。”
我心想,这名醉汉要是敢生气动粗,我就把帚三和店内童工叫来一起把他轰出去。
“我后来静下心朝他细瞧,发现他瘦得如同地狱图里的饿鬼,仿佛我伸手一推就能推倒他,心里也吃了颗定心丸。”
也许是治兵卫强硬的口吻发挥作用,那名醉汉并未动粗,收下递回来的包袱。
“他说了一句我会再来就离去。当时是他第一次报上姓名。”
——我名叫押込御免郎。租书店的,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一个月后,他很不死心地到村田屋,手中拎着一个新包袱。
“我从那之后便开始和他往来。”治兵卫的眼神中带有些许苦笑。“他书中的内容都没什么变。辛辣的情色描写、坏心肠的反派角色,以及被坏人陷害,誓言杀敌报仇的年轻武士。”
只有反派角色不时更换,有的是企图侵占家名的邪恶家老,有的是贪婪的商人,有的是凌虐领民为乐的主君或地方官。
“我强硬地告诉他,不管你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只要你写同样的内容就绝对行不通。不过我提议道‘你写得一手好字,要不要兼差替我们誊写抄本’。”
押込御免郎对治兵卫的提议嗤之以鼻。
——谁要做那种无聊的工作啊。
“接着我对他说‘可是你要生活就得工作才行吧’,他回答‘我的本业是代书,如果是要赚生活费,我会靠代书工作挣钱。’”
——有时一次就能赚进大把银两。因为我是手艺高超的代书,举世无双。
“我没当真他当时说的话。”治兵卫急着要辩解似地说道。“不过,他说自己以代书为业,这我倒能接受。”
“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笙之介道。
“是的,酒要有钱才买得起。他总是喝得醉醺醺,表示他有办法赚到酒钱。”
但实在教人费解。
“所以我问他,押込先生,你一再被我退件,为何坚持要写书送来呢?”
结果押込御免郎回答道——那是我吐出来的东西。
“吐出来的东西?”
“是的。”
——我吐出我的过往。多年积在体内的呕吐物,我写成读物吐出来。
“我恍然大悟。”
当时押込御免郎的样貌就像现在这样。腰间没插着长短刀,也没绑浪人发髻。但很多当代书的武士都三餐不继,可是押込御免郎说起话来没半点乡音,治兵卫认为他原本是御家人。
“我问他‘你的读物,该不会就是你自身的遭遇吧’。”
笙之介微微皱眉。治兵卫这时猛然回神,急忙在面前摆手。
“我不认为那读物完全是现实生活中的事。不过,那个人反复写同样的内容,我才会想……也许那名被恶人奸计逼入绝境的年轻武士就是他自身写照。押込先生或许基于某个原因才失去家名和武士身分。”
押込御免郎面对治兵卫率直又略嫌失礼的提问,并未正面回应。
他就应了一句。“我的人生,就像呕吐物一样。”
治兵卫觉得这样的回答已经很充分了。
“之后,我认真地阅读他的书。”他是性情多变的人——治兵卫吞吞吐吐地说。“有时一个月露面三次,有时半年多都不见踪影。”
他写的读物还是一样教人看不下去。关于这点,治兵卫一再劝说并好心提出建言,结果是白费唇舌。
“但他很满意。仔细想想,至少这世上还有我看他的书,对他来说这很重要。”
要是每本书都退还给他,对他也过意不去,所以治兵卫将收下的书搁在身边。
“当然了,这根本卖不了钱。”他苦笑。“我问过他,是否年轻时就写这种读物。结果他像毛毛虫爬进背里似地露出很嫌弃的表情。”
——说什么傻话啊。
“从他回话的态度来看,他知道自己的书多么低俗,读者心里多不舒服。”
——因为我酒毒行遍全身,随时可能一命呜呼。我对俗世感到恶心作呕,自然就得对俗世尽情吐个够,才开始写这种书。
治兵卫牛铃般的大眼眨几下后,定睛看着笙之介。“笙兄,你猜他现年几岁?”
“不清楚,应该颇有年纪了。”
“我若没记错,他今年四十八。”
笙之介大惊。对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得多。
“因为生活靡烂,很早就老态龙钟。事实上,我认为他没几年好活。”
因为感到性命即将告终,因而把“俗世之毒”化为故事,尽情倾吐。他不倾吐干净便不愿阖眼。
“就这样……”治兵卫遥望远方。“自从他来店里找我,一晃眼两年就过了。某天他突然带着一大笔钱来。”
当时治兵卫坐在帐房里,押込御免郎随手将十两黄金抛在他面前。
“我吓一大跳,问他这是做什么,结果他回答我说,这是我看他书的赏钱五两,还有日后看他书的赏钱五两,一共十两。”
——这工作很好赚吧。
“我惊讶莫名。代书这种生意不可能赚得这么多钱。我猜他干了什么坏事,急忙逼问并对他说‘你从哪儿偷来这些钱?你要是不老实说,我会去通报官府’。”
治兵卫脸色大变,而押込御免郎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开租书店的,你胆子可真小。
“他对我说,真拿你没办法,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拿手绝技。”
拿笔墨纸过来,顺便再拿本当范本的书来——押込御免郎吩咐。
“接着他让我见识了……”
那项绝技。
“我用来当范本的是我爹的抄本《化物草纸》。那是我小时候很喜爱的读物。尤其那是我爹的抄本,我很珍惜。”
押込御免郎模仿得维妙维肖。不光笔迹,图画也无可挑剔。
“我再次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写字有特殊习惯,这些习惯有难以形容的风格。例如止和钩特别用力,右上方偏高,往上的笔法特别有劲。押込御免郎连这些小地方都模仿得很细腻。治兵卫陆续拿出其他范本。押込御免郎每本都模仿得几可乱真,甚至模仿治兵卫本人的笔迹。
“我店里的老爷子写得一手好字,此人也会模仿。店里童工是十足孩子气的字迹,他照样模仿。”
——这项绝技,就是我酒钱的来源。
押込御免郎愉悦地道。这项代书绝技举世无双。只要你想要,我不管什么笔迹都能模仿。
“换句话说就连伪造文书你也敢做喽?我这样逼问他,结果他很大方地承认,毫不羞惭。只要有人委托,他什么都写。不论是贷款的借据、家谱,还是古董来历说明。”
全是假造的。模仿原本就有的笔迹再捏造。
那不就是用来骗人的技艺吗——治兵卫扯开嗓门喊道。
“那时,他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
——是被这种东西骗的人不对。
刚才的对话猛然在笙之介耳畔响起。你爹欠缺人德。不是我陷害他。是你爹太过微不足道。
笙之介沉默不语,紧紧握拳。
“笙兄也听他这样说吗?”治兵卫声若细蚊。
笙之介松手后抚着膝盖并抬起眼。“治兵卫先生,我从和香小姐的母亲口中听闻一件事。”
他全盘托出在和田屋听闻的事后,治兵卫牛铃般的大眼几欲飞出来。
“没想到你竟然打听到这个消息。”原来和加野屋有关——治兵卫沉吟道。“这世界可真小。真的太小了。”
太可怕了——治兵卫缩起身子,颤抖似地摇晃身躯。那动作令笙之介觉得有点夸张。
“这件事听起来确实让人觉得世界很小,不过加野屋和村田屋的生意都很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治兵卫打断笙之介,问道:“笙兄你之前是以夫人的话当线索,想找出那人吧?”
“没错。原来治兵卫先生早就知道我为何那么做,但我毫不知情。”
这次笙之介并无嘲讽的意思,但治兵卫一脸歉疚。“抱歉。我道歉几次都行,而且我会一一吐实,但你听说的可是二十年
藏书网前的事?”
“是的。那个男人好像从年轻时候起就用这个方法在赚钱。”
“也许他是因为陶瓷店那件事才走这行。”治兵卫陷入沉思,接着露出炽热的眼神,“若换个想法,那件事可说在助人。不能一口咬定说那就是坏事……”
治兵卫说到一半发现笙之介沉着一张脸,急忙往脸上一抹。他望着自己的手,就像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惊讶般摇摇头,发牢骚似地低语:“不过他从事伪造文书那么多年,我和他只有五年交情,就算我对他说教,他可能不会听。”
“你曾经说教吗?”
“当然啊!我劝过他说伪造文书是很严重的坏事,别做了,也不该这么做。”
押込御免郎当然不会乖乖听从——饿成人干我无所谓,但没酒喝就伤脑筋了。
“我也苦口婆心地劝他。”
治兵卫骂过押込御免郎,警告过他,也试着恳求他。
“你再不金盆洗手,我就不保管那些书了。你在我店里进出会带给我困扰。请你好好考虑。”
押込御免郎往后不再带书来,也不再当着治兵卫的面谈他本业。
“不过,他以客人的身分前来,我也不能怠慢他,而且其他客人在看。”
总不好撒盐赶人吧?
“我并未亲眼见过他作恶,就听他提起而己。他这人作风古怪,我猜他信口胡诌。”
要是不这么想,心里实在无法接受。
“说来惭愧,其实是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他一露面,我就主动问他最近有没有写书。”
“他怎么回答?”
“笑而不答。”
也许他心中的积忿吐得差不多了。
治兵卫耐着性子看完他的书,他感到心满意足。而知道他在倾吐心中积怨的治兵卫多方关照、体恤他,还让他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男子因此感到满足。
治兵卫端坐在土间上。这时纸门拉动,门缝间出现两颗眼珠,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窥望房内。上方是阿金,下是太一。两颗眼珠惊讶地瞪得老大。
笙之介搔着头。“治兵卫先生,现在这样子好像我很了不得。你别坐那里。”
“不,就维持这样。”
治兵卫的坚持令笙之介背后一凉。治兵卫要坦言一切,接下来还有什么隐瞒他的事吗?
“我在前年樱花盛开的时节认识东谷大人。”
那是在落首聚会中赏花时的事。治兵卫话锋一转,口吻随之改变,变得像低语般低沉。
“我早在之前便见过他。不过,我那时才知道他有捣根藩江户留守居的重要身分。当时是富勘先生告诉我的。”
好个消息灵通的管理人。
“东谷大人吩咐我,说他藩国里有位年轻人到江户来,请我多方关照。”
“那个人就是我。”
治兵卫注视着土间,微微颔首。“那是笙兄你到江户前个月的事。”东谷同样请富勘帮忙。
“东谷大人对我和富勘先生都说笙兄是他一位亲戚,不是家中长男,目前出路未定。东谷大人心想与其在藩内无事可做,不如到江户生活也不错,便把你找来。”
除此之外的事东谷大人一概没提——治兵卫拐一个大弯说道。
“真的就这样。我不清楚笙兄的身世。”
“我明白。”笙之介迅速打断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不过……”治兵卫欲言又止。“后来笙兄向我们承接工作,某次到我们店里带着书离去时,押込先生来了。”
他当时并未和笙兄打照面——治兵卫急忙补上一句,不过他的神情令笙之介起疑。
“擦身而过吗?”
就在那短暂的瞬间。
“当时押込先生转头望向你的背影。”
——那名年轻武士是谁啊?
“我告诉他,你是这次我委托誊写工作的一位武士。我还特别叮嘱,对方个性纯朴,还没习惯江户生活,千万不能招惹人家。”
事实上,押込御免郎(一来也是因为每次都喝酒)不时在村田屋的店门前招惹顾客,治兵卫相当头疼——乡下人是吧。难怪一副窝囊样。他是哪里人?
治兵卫不经意提到笙之介来自总州捣根藩,结果发生一件令治兵卫觉得很稀奇的事。
“什么,你说捣根藩——那个人很惊讶地说。”
——哪里不对吗?
——那名窝囊武士叫什么名字?
“我心想这不是什么得隐瞒的事。”
治兵卫听起来相当痛苦,几欲喘不过气。
“我猜想押込先生该不会也是捣根藩出身,所以才那么惊讶。”
——那名武士尊姓古桥。
旋即发生一件怪事。押込御免更加震惊,还目瞪口呆,接着捧腹大笑。
“他笑弯腰,直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那年轻人的家不久前才被我伪造的文件毁了。这世界真小——押込御免郎笑得东倒西歪。
“接着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愣在一旁的我。他接受委托时要是不清楚伪造文件用于何处及每处细节,不管对方价码再高也不会承接。”
——不知道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笙之介望着紧紧抱头又蜷缩着身子,像要找地洞钻进去的治兵卫,一脸愕然。
这太巧了。治兵卫不自主地说一句“太可怕了”来形容这世界的小,但应该由笙之介说才对。
“我因而得知你的遭遇。我也知情令尊发生的事。”
原来你知道。
这句话宛如回音,在笙之介胸中反复回荡,久久不散。我也知情。我也知情。
“我不知道雇用押込先生陷害令尊的人是谁,只知道是捣根藩的某人。有人居中牵线。”
居中牵线的可能是加野屋。
“那个人不是问清楚委托人的目的才承接工作吗?”
“尽管如此,对方也不会坦言名字和身分。假造身分很简单,而且押込先生也不是笨蛋,过问太多,他自己有生命危险,他不会跨越红线。话说回来不管对方什么人,他都无所谓。只要剧本有趣,能够在当中参一角,他就心满意足了。”
笙之介倒抽一口冷气。这什么怪脾气?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根本不理会正义和善恶吗?
果真如和香所言,他的内心严重扭曲变形。
“我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呆立原地。心想怎么回事。”
治兵卫的低语声更沙哑。
“我是否该马上向笙兄透露那个人呢?我心中有过这个念头,但不确定是否为明智之举。”
“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吧!”笙之介不自主地厉声一喝,治兵卫低垂着头。
“你说得对。如同笙兄你说的,但我还是犹豫了。”
“为什么?”笙之介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逼问,反倒在央求。
就像刚才那声厉喝,他既不是在怒骂治兵卫,也不是在责备他。
笙之介只是悲伤。
治兵卫竟然隐瞒这么重大的事。他瞒着天大的秘密,还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与自己谈论誊写抄本的事,望着难得一见的起绘,眼中发出炯炯精光。
治兵卫带着《料理通》前来时满是喜悦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当时笙之介对它极尽奢华的装帧感到吃惊,治兵卫则展现出无比的自豪。
和香的事也是。治兵卫看出笙之介一见钟情于他从门缝间窥望到的切发姑娘。理应无缘相识的两人,在他的牵线下,透过加野屋的赏花会结缘。
——这么一提才想到。
就像有只冰冷的手掌滑过胸前,笙之介猛然想到和香那件事发生时,治兵卫的态度也是如此。由于和香是村田屋的客户,治兵卫听闻对方是留着切发这种罕见发型时就知道笙之介看到的姑娘是和香,但他当下没明说,只说想不出这么一位姑娘。他的言行举止不像装蒜,似乎真不知情,但其实心知肚明。
“为什么?”笙之介竭尽全力喊道。“为什么你不马上告诉我押込御免郎的事?”
因为太可怕了——治兵卫回答。
“一来,我要是告诉你这件事,押込先生肯定有性命之危。事情传进笙兄耳中,东谷大人一定马上得知。押込先生到时候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也许会在东谷大人的指示下逮捕或受罚,甚至接受拷问,逼他说出受谁的指使陷害笙兄的父亲。”
“那也没办法。是那男人自作自受,他只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这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治兵卫全身颤抖地辩驳。
“但我还是很同情他。我和他只有短短五年的奇怪交谊,但我对他这样的人产生移情。”
押込御免郎很不屑地说自己的书是“呕吐物”,而治兵卫持续读他的书,成为那肮脏男人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笙之介忍不住插嘴。“对那种男人产生同情,是治兵卫先生你错了。当然了,对我及古桥家而言,家父那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但那其实是敌人牛刀小试。家父遭人陷害的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一个足以撼动捣根藩的……”
我知道——治兵卫说。“此事我从押込先生那里听说了。”
笙之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治兵卫。“你连这都知道,那你还袒护那个男人!”
“就是因为知道才袒护他。”治兵卫抬眼望向笙之介,他眼眶泛红。
“那你也一并听说对..方的阴谋,以及押込接下来会奉命伪造什么文件吧?”
治兵卫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在他告诉我笙兄及古桥家的事时,他也还不知道。雇用他的人还没透露此事。”
——你先等着,时候到了再找你。
“所以他说自己现在被人‘豢养’,拜此之赐,这十年来第一次过着这般奢华的生活。他一定是指可以尽情买醉的奢华。”
果然是这样。笙之介频频点头。
古桥宗左右卫门的冤罪不过小试身手,确认伪造文书多大功效。捏造这起冤罪的人真正目的,是要伪造望云侯的遗书——东谷推测方向没错。不过,押込御免郎还没伪造遗书。他在笙之介刚到江户时还没写,因为歉收导致藩内财政吃紧、主君延迟离藩,诸多因素重叠,所以“时候未到”。
因此,藩内的幕后黑手决定豢养押込御免郎。时候到来就命他伪造遗书,往后他这身绝技还是大有用处。与其杀他灭口,不如留他一命。此次事发后,难保日后不会遇上需要他大显身手的局面。
果真被笙之介猜中了,但猜中也没功劳,更没什么好高兴。
“他真悠哉。每天喝得酩酊大醉,路都走不好。想必他的饲主用很高的价钱买下他的手艺。”
“我不是说了,他做事只看是否有趣。什么是义,什么是忠,他一概不管。有人看中他的手艺,委托他办事,他什么都做。不管伪造的文件是与藩内要事有关,还是放高利贷的人用来催讨债务,对他来说全都一样。”
谁先买到押込御免郎,他就站在谁那边。他乐于静观纷争演变。
“就这层意含来说,他这人有值得信赖之处。他接下差事就绝不会背叛,而且使命必达。”
没想到“值得信赖”这样的形容也会用在那男人身上,听了真不舒服。
“就算是脾气别扭的野狗,只要有食物吃,一样会成为忠犬。就是这么回事吧。”
笙之介的反问令治兵卫垂头丧气。
“他这次绝不会改变阵营,投靠东谷大人。”押込御免郎绝不会毁了雇主的计划。
“不对。”笙之介强硬地反驳。“那个男人今天不是主动来吗?他来见我,当我的面痛骂我爹。他发现我四处找他,非但没躲藏,甚至公然露面,报上名号。是他自己要毁了他雇主的计划。”
“那是我不好。”治兵卫道,他眨眨布满血丝的双眼。“是我害的。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治兵卫到底想说什么?
“笙兄,你知道他接下来要伪造什么文件吗?”
突然被问一句,笙之介一时语塞。
“大致猜得出来。”
“东谷大人也是吗?”
“那原本就是东谷大人的推测。”笙之介说完后望着地面。“我初次听闻时惊讶莫名。”
笙之介再次对自己感到羞愧。
“笙兄奉东谷大人的命令,四处找寻他的下落吧?”笙之介咬着牙,微微颔首,治兵卫接着道:“现在我不想多做辩解,但我从未听笙兄亲口说出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的确如此。笙之介也想过,不知治兵卫是否知道什么,是否从东谷那里听说什么,但最近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错,不过……
治兵卫不时朝笙之介投以关心的眼神,或体恤他内心想法的眼神。正因为感受得到,笙之介才怀疑治兵卫是否从东谷那里听说关于古桥家的事,以及他的身世。结果根本不是如此,治兵卫透过押込御免郎得知部分事实,内心歉疚。
“笙兄,你开始找寻那位代书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自己父亲背负冤罪,以为你心里认定那是你父亲一时鬼迷心窍,接受贿赂,因此被问罪。我暗自祈求你真是这么想。”
古桥笙之介痛失父亲,同时失去古桥家。他挥别过去,开创全新人生才到江户————治兵卫如此期盼。
“治兵卫先生,你不能用这些话当借口。”此时的笙之介已超越愤怒,感到一股幻灭。“就算我认定爹做出失德的行径,但要是你知道那是冤罪,也应该要告诉我。这是做人的道理啊!”
治兵卫突然强硬地反问。“既然做人的道理管用,那死者是否能因此重返人间呢?”
笙之介浑身冻结。
“笙兄知道真相也许会更痛苦……”
笙之介听到治兵卫这番话,血液在冻结的身体里逆流。
“别人姑且不谈,但你怎么说这种话?换作是你,你会讲出同样的话吗?”
二十五年前,治兵卫突然失去下落,最后化为一具遗骸的妻子登代,从笙之介心中掠过。
“登代夫人为何下落不明,为何遭人杀害?你一直没弄明白。你现在备受痛苦。”
“没错,我很痛苦。不会有一日稍忘。”
“如果有人知道登代夫人发生何事,你应该希望他告诉你真相。要是那个人说‘你要是知道真相,反而会更痛苦,所以我不告诉你’,始终三缄其口,你应该会很怨恨他吧?”
治兵卫露出虚脱般的表情,犹如活死人。
“我不知道。”
“可是……”
“但不知道也许比较好。”
笙之介无法理解,内心像打滑般一再空转。
“三河屋发生绑架案,当你知道那全是一场戏时,你说阿吉她错了。一个人突然消失无踪,音讯全无,有时比死别更教人难受。因为留下来的人无法看开。你当时不是很努力地想让阿吉小姐说出真相吗?真相就是这么沉重……”
“阿吉小姐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们有办法原谅彼此,可能重修旧好。”
但死人办不到。
“留下来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内心得到平静,最好就像孩子睡着一般别把他吵醒,静静地任由他去吧。”
世上哪有这种歪理。
笙之介趋身向前,正准备反驳时,治兵卫抬起手拦阻似地说道:
“其实登代也有不好的传闻在外头流传。”
自从她失去下落,治兵卫周遭就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说,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里也不是荒山野岭,一个女人家在江户市内就这么平空消失,实在很诡异。我看啊,登代其实不是被绑架,是自己离家出走。”
登代嫁入村田屋之前会在茶屋工作。
“可能是她一直和之前的男人藕断丝连,或是和我这种不懂情趣的男人一起生活,心生厌倦,因而和和昔日男人旧情复燃。不管怎样,她都不可能自己一个人,一定是和男人私奔。”
“但登代夫人遭人杀害。手脚遭捆绑,嘴里还塞着布条。”
“发现她的尸体时,她失踪半个多月了。登代与情夫起争执,眼看快被情夫抛弃,她急起来,最后落得那个下场,这种情形不无可能。”
治兵卫嘴角轻扬,露出苦笑。
“或是我暗中查出登代和她情夫的藏身处,那名情夫逃之夭夭,登代无法获得我的原谅,死在我手里。所以我大费周章地故布疑阵,让尸体躺在草丛,佯装遭人绑架。也有人放出这种传言。”
对于登代的不幸遭遇,町人们会怀疑是治兵卫所为,笙之介确实听过此事。
“那是有心人捏造的谣言。我不会杀害登代。”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治兵卫双手抱头。“登代搞不好是离家出走。虽然我自以为与妻子感情和睦,但无从得知她真正想法。也许她厌倦我,结识比我更好的男人。”
一方面想知道真相,却又不想知道。
“她突然消失应该有原因。只要查明登代为何会死,也能得知她消失的原因。”
这正是我害怕的——治兵卫说。
“随着时间流逝,现在我反而更害怕。”
我如今不想打探任何秘密。关于登代,我想保留美好的回忆。
“登世夫人被你想成这样,我真同情她。”笙之介注视着紧紧抱头的治兵卫。“被人用同样标准评估我和我爹,这更令人生气。我爹没收贿赂。他清清白白。”
所以他才那么困惑不解。想到这里,笙之介突然停住呼吸。
尽管困惑不解,父亲最后终究还是切腹。不,是被逼入切腹的绝境。介错人是大哥胜之介。
那名代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到底是谁雇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笙之介感到全身鲜血流出体外。
“笙兄的父亲一定很了不起。”治兵卫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
“如果这样还是卷入这场风波,也许令尊背后藏有某个原因。虽然贿赂一案算试水温,是测试押込先生的本领,但设计谋的人也不会随意挑选一位毫不相干的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我只是在想,笙兄知道真相的话是否会为你带来幸福呢?”
治兵卫说得没错。父亲宗左右卫门并非单纯运气不好,选中作为牺牲者。背后有原因。
他大哥牵扯其中。
“我一直思索这件事,最后决定保持沉默。笙兄就不用说了,我同样对东谷大人只字未提。毕竟东谷大人的身分与我相差太远。事关捣根藩未来的这等大事,我区区一个租书店小老板根本影响不了什么。我插手也许只是散播灾难。我认为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不过,治兵卫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押込御免郎哪天会改变心意抽手。
“如果他想远走高飞,我一定全力相助。但他这人根本不听人劝。”
所以我把抄本交给笙兄你处理——治兵卫说。
“我想请笙兄看那个人写的书,有不对的地方就修改,然后我再拿改好的抄本给那个人看。我相信这么做的话,会给押込先生带来不同想法。”
这世上并非全是卑鄙和邪恶。善良与正义并非永远都是落败的一方,只能流泪、悔恨。但押込御免郎一味地钻牛角尖,将他那如同呕吐物的满腔愤慨写进书中。
那只是他自己在钻牛角尖,这世界有不同的道路,拥有不同心灵者大有人在。因为押込御免郎一时觉得有趣以及挣酒钱,而被他所害的古桥宗左右卫门之子,如今亲眼拜读他的读物并亲手修改,对这本读物投注完全不同的观点。
“我心想,那个人也许会懂得反省而抽手。或许笙兄率直的心可以略微矫正他严重扭曲的心灵。但事实证明,我想得太肤浅。”
治兵卫的脸色超出面色如土的程度,只能用面如死灰来形容。
“我让他看笙兄辛苦修改的读物,结果那个人反而闹起别扭。他严重扭曲的心性非但无法矫正,甚至更扭曲。若非如此,他不会专程跑来,恶形恶状地辱骂你。”
是这样吗?笙之介困惑地思索。
笙之介修改的读物也许在某处触动押込御免郎扭曲的心灵。尽管经历父亲横死的悲伤,但笙之介不曾体验人性的残酷、背叛的丑陋、谎言的悲伤,内心不曾受过这样的重创,他修改的故事中或许掺杂押込御免郎在取这个名字前的年轻岁月里,拥有过的些许光明。治兵卫的意图确实达成了。
所以押込御免郎才为之震怒,忍不住痛骂笙之介一顿。
别把睡着的孩子吵醒。不管用什么方法,内心能取得平静就别再去扰乱。
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乳臭小儿竟敢在书中大放厥辞,搅乱我心。你是哪根葱啊?你信口胡言,只相信自己过去仰仗的事,既然这样,我就透露个真相让你知道,当作对你的回礼。
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押込御免郎一方面说他不知道捣根藩的幕后黑手是谁,另一方面又知道我大哥,这肯定另有线索。”
笙之介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原本死气沉沉的治兵卫抬眼。
“笙兄?”
“我得找出这条线索才行。”
笙之介站起身时,治兵卫抓住他的裙裤下摆。
“你要去东谷大人那儿吗?”
“此事与你无关。”
“就算与我无关,还是请你听我一言。你不能直接通报东谷大人此事。这太危险了。如果要告知此事,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清楚押込先生会做些什么。不过那个人跑来见你,还有笙兄你在打探他的事,对方很可能早察觉了。因为押込先生虽然算他们养的手下,但应该一直有人在监视他。”
笙之介
低头望向治兵卫。“你要我逃走吗?”
“我想帮你找地方藏身。虽然不能躲在村田屋,不过可以替你安排很多可靠的地方,和田屋也是选择。要是笙兄你有什么万一,我拿什么脸见和香小姐。”
我给你磕头了——治兵卫再次将前额贴在土间地面。这时,纸门发出不顺畅的声响开启。阿金和太一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外,与治兵卫和笙之介相比也毫不逊色。
“笙先生,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阿金声音颤抖,但展现出凛然之姿。
“性命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你们的谈话应该可以结束了。来,快行动吧!”
第六节
在治兵卫的恳求以及阿金的气势影响下,笙之介在夜里赶路,前往和田屋。
和田屋的和香与夫人前来相迎,两人见治兵卫与笙之介神情非比寻常,跟着感到不安。
“请暂时让笙先生在这里藏身一阵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或他本人说什么,都请不要让他离开。”听闻治兵卫的恳求后,两人脸色苍白。
“接下来我要见东谷大人。东谷大人下达指示前,请笙兄你一定要耐心等候,别轻举妄动。”
治兵卫急忙离去,笙之介到和香的起居室与她独处之前一直不发一语。
和香最近在和田屋里完全不戴头巾。今天打从她来迎接起便完全没遮掩面容。此时她也没有头巾遮掩,脸上蒙上愁云。
“我……”笙之介终于开口,视线转向和香。“我和东谷大人见面后就得马上返回藩内。就算东谷大人训斥我,不准我这么做,我还是非去不可。”
“我明白了。”和香显得沉稳。“既然古桥先生您这么说,想必有您的原因。不管治兵卫先生怎么说,东谷大人怎么骂我,我也不会阻拦您。您就放手做吧。”
和香说完后双唇紧抿,紧盯着笙之介双眼,不再言语。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和香突然挪动双膝,准备起身。“先来准备一下,好让您随时都能启程。”
笙之介终究拗不过她。和香真的很好强。“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前因后果,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要是和香这样哭诉,笙之介反而比较轻松。
“和香小姐,你请坐。”接着他道出事情始末。
和香平静地仔细聆听。她在笙之介说完之前一动也不动。不时会有黑影摇晃,应该是座灯的灯火因门缝吹进的夜风而摇晃。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前……”和香的视线从笙之介脸上移开投向窗边,开口说道。
“我在认识古桥先生之前从治兵卫先生那里看过前任村田屋老板的抄本。”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书籍。
“那是在五代将军纲吉公时代流传的书,叫《马的传言》。书中的马、山猪、乌鸦、麻雀,全像人一样会说话,还会开玩笑,不过书中鸟兽都比喻成将军或城里的大人物,当时列为禁书。”
村田屋连这种书都有,和香还读过。
“抄本上的字风格特异,与荒诞的内容极为相配,我印象深刻。”
——前任店主写的字可真有趣。
治兵卫听和香这么说也跟着笑了。
——这字的风格很怪对吧?
“所以……”和香悄声道。“古桥先生提到押込御免郎这个人写的读物时,您说誊写的人是村田屋的前任店主,笔迹工整秀丽,我当时便感到纳闷。”
我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和香接着道。“我要是马上告诉您就好了。”
笙之介摇头道:“我就算听你这么说,应该不会觉得这多重要,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什么也看不出,例如治兵卫的另一面——还有我大哥真正的心思。
“我告诉您这件事也不会有任何助益,恐怕而还会惹恼您。”
和香仍旧像在低语般悄声说道。
“我认为治兵卫先生那样做,并不算有错。”
最后不是发挥效用了吗——和香道。
“可是,最后一样没带来任何改变。”
“怎么会没有呢。”明明就有——和香朗声道。“当事人不是到您面前吗?成为改变这整件事的契机。”长期以来找寻的人,终于找到了——
“古桥先生四处找寻的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不确定他是否会如实坦言一切。就算我们展现强硬的态度威胁或拉拢他,他应该不会轻易屈服,或是乖乖听话吧?”
因为他是愤世嫉俗、坏心眼、做事全凭有不有趣来决定的人。
“他之所以主动报上名号,全是因为古桥先生您看过押込御免郎的书,并提出不同的意见。你戳中他的痛处。他才说你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笙之介沉默着。
“看在这份上,您可以稍稍原谅治兵卫先生吗?拜托您了。”
和香手指撑地深深一鞠躬。她的切发如今几乎及肩,此时黑发垂落,完全遮掩住她的脸庞。
突然一滴泪水从和香的黑发下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笙之介为之瞠目。
“您一定很痛苦。我真的很同情令尊的遭遇。”和香低着头。“但我很担心您的安危。”
滴向手背的泪水闪烁珠光。
“我要回长屋。”
笙之介手按腰间的佩刀站起身。和香抬起脸,切发遮掩她右半边脸颊。
“我没理由躲藏。不管来者是何人,我都不怕。”
我就来恭候大驾吧,不过在那之前……
“我很庆幸遇见和香小姐您。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要为您的关照向您道谢。”
笙之介行礼后转身离去。他心想,我不是来这里请她让我藏身,我只是来见和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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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屋后又是一阵骚动。阿金眼泪直流,太一朝笙之介吼道“你为什么不乖乖待在那啊!”多津婆婆也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就连稳重的阿秀也慌了。
“今天才不会有刺客来呢。”笙之介对阿金和太一硬挤出笑容。“治兵卫先生太激动了,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忙。”
“刺、刺客?”
这可如何是好啊——阿金与阿秀惊声尖叫,笙之介背对她们不予理会,关上房门。
等候治兵卫这段时间,只能做这件事了。那就是拿出押込御免郎读物中最棘手的一本——那本读物内容既无趣又低俗,而且剧情荒腔走板,令笙之介伤透脑筋,一直留在身边修改。
他点亮油灯,重新审视那本书,秀丽的笔迹呈现眼前。书中那名被恶徒利用、操弄,想反抗却徒劳无功,反而让自己伤得更重,充满无力感的年轻武士,搭上眼前这工整秀丽的字迹,感觉就像在冷酷嘲弄他的悔恨。
无论再怎么立志走向正途,无力的人终究只能走向毁灭。统治这世界的是力量,不是善,不是忠义,更不是诚意。那以令人赞叹的毛笔字写出的悲惨故事背后,可以窥见出押込御免郎那张因喝酒而泛红的脸庞,仿佛正慷慨激昂地高谈阔论。
他的表情满是嘲笑,与之前痛骂笙之介和他父亲时一个样。
——你错了。
被陷害、利用的人并非愚蠢,也不是因为柔弱无力、没有用处才被牺牲。大家一样是人。仗着力量傲人者是人,那些被他们的力量凌虐的人也是人。
不久,武部老师到来。不知道他从谁那里听说什么,他用力拉开纸门,几乎把门都给拆了,他一看到书桌旁的笙之介就瞪大眼睛。
“什么嘛,原来你平安无事。”
“我没事啊。”
武部老师垂落嘴角,昂然而立,他就像在检查似地上下打量一番笙之介后说道:
“我们去吃荞麦面。”
两人一同走出长屋。吃完荞麦面,付完帐之前都沉默不语的武部老师,在回程时说道:
“把长屋的住户卷进这场风波中可不妙,我会待在寅藏家中。”
笙之介很坦率地回应道:“感恩不尽。”
“要是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不管对方是谁,我下手绝不会留情。你要有这种决心。”
笙之介颔首应道:“谢谢您的提醒。”
“早知道遇上这种局面,笙兄应该勤上道场练剑才对。”
武部老师开个玩笑,莞尔一笑。
笙之介全神投入修改读物中。这本读物中的大反派是江户札差,拥有万贯家财,可随意左右小藩的财政,他一再贷款给经济拮据的大名,最后连藩内的核心高层也向他借钱。他同时是个大色魔,连书中主角(一名年轻武士)侍奉的主君正室,他也想染指。这名反派操控藩内一名重臣,企图窃占藩内实权,要将埋藏于当地山中的金矿据为己有,但他们的行径实在无法无天,就只是为了“封口”,便把找寻金银矿脉的藩内官差及试掘矿脉找来的重要劳工,全斩杀光。这么一来,知道金矿详情的人全从世上消失,什么也没得到。
押込御免郎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对人这般不信任?笙之介再次纳闷。之前毫不知情,阅读时只觉得这读物的作者该不会只想描写斩人的场景吧,现在笙之介有不同的看法。“人们只会想到眼前的事,世上全是愚昧之人”押込御免郎一直在传达这种观念。不只善人愚昧,坏蛋也一样。只有他这位写这故事的人例外。
一个失去尊严、夺去温柔和体贴、心灵遭重创的人,究竟要被伤到什么程度才会如此愤世嫉俗,不把人当人看呢?笙之介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窜升。
约两小时,他终于修改八成左右,接下来要重誊一递,而且他想让这名主角的人格变得更为健全。主角的未婚妻原来被大反派诱惑,最后卖到花街柳巷为娼,继续这样下去将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人偶,下场未免太过悲哀,甚至到滑稽的地步。她好歹要有点智慧,试着逃离恶人的魔掌。正当他思索如何是好时,纸门滑动的声响传来。
“请进。”
门外露出治兵卫比白天更憔悴的面容,宛如幽魂。
“你可去真久啊。”
治兵卫走进土间后反手关门。“笙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熬夜赶工。我在修改押込御免郎的读物。”
治兵卫颓然垂首。
“东谷大人怎么说?治兵卫先生,你好像被狠狠骂了一顿。”笙之介俐落地将桌面整理干净,按向腰间佩刀起身。“如果你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换我见东谷大人。”
笙之介应该没机会重回这里,将读物全修改完毕。若就此返回藩国,日后恐怕不会到江户来。
“无法全部修改完毕,后续的工作就有劳治兵卫先生了。”
“……东谷大人不在藩邸。”治兵卫有气无力地说道。“东谷大人在‘利根以’等笙兄。那家难吃的鳗鱼店现在变成一家便宜可口的居酒屋。”
这家店前身是一家鳗鱼店,与笙之介颇有渊源。
“东谷大人说那是一家价格实惠的店,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笙之介明白。“治兵卫先生你呢?”
“我不能去。”
“这我明白……”
“我会和之前一样在村田屋做我的生意。”我只是小人物——治兵卫低声道。
“这样啊。”笙之介穿上木屐。“这些时日受您多方关照了。”
短短一天,治兵卫整个人就小一圈。昨夜的怒火远去,此时的笙之介坦然说出心中感受。
笙之介步出屋外,治兵卫并未转头目送。“谢谢您,村田屋老板。”
他来到长屋木门处,武部老师在夏夜的幽暗中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追来,走在笙之介身旁。
“你要去哪?”
“去‘利根以’。”
“哦,我的学生曾经叨扰过的那家店是吧。”
武部老师迈开大步,跟着步履匆忙的笙之介。
“老师,您不是要当长屋住户的保镖吗?”
“既然你这位当事人不在,长屋就不必担心。”
“等我在‘利根以’谈完事,就会马上返回藩国。”
“那这一路上会需要保镖。”
笙之介很自然地莞尔一笑。“老师真是好管闲事。”
“你试着当当看私塾老师就知道了。只要两年,就算之前是个什么事都不肯做的懒鬼包准会变得很勤奋。”
“勤奋和好管闲事是两回事吧?”
“差不了多少。”
“利根以”店内灯火通明,传来令人垂涎的芳香。
“真想喝一杯。”
武部老师率先打开纸门。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利根以”夫妇先后朗声招呼。
“哎呀,武部老师、古桥老师。”
笙之介停步。店内共五名客人。三名町人,以及两名坐在店内座位的武士,两人相对而坐,举杯互酌。其中一人背对他们,看不见长相,但笙之介见过面向门口的那名武士。
——我记得他是……
那是坂崎重秀的亲信,他在江户藩耶任职藩士。这人与大哥胜之介同年,虽然彼此不熟识,但有一段时间在藩校一起就学过。
对方与笙之介目光交会,旋即把脸转向一旁。背对他的那名武士则从头到尾都没回头。其他三人摆出一副不认识笙之介的模样。但前方那名年约三十,留有胡碴青皮的男子,虽然眼皮低垂,却偷偷抬眼望着笙之介。
“您的朋友在二楼等候。”“利根以”老板贯太郎亲切的笑脸略显僵硬。
“老板,帮我送壶酒和菜肴过来。”
武部老师就近在酱油桶坐下。
“我就在这里等笙先生你谈完话。”武部老师用放松的表情说道。“居酒屋营业到深夜,所以不必急,不过我荷包有限,一时喝多,后果不堪设想。请你快点把事情办完。”
笙之介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走廊一侧的纸门全部紧闭。
“利根以”是家小店,楼上只有两间厢房。
笙之介原地屈膝跪坐,朗声唤道:“古桥笙之介来访。”
右手边的纸门内传来应答。“在这边。进来。”
笙之介打开纸门行礼后抬起脸来,就此全身冻结。全身像寒冬的冰柱一般僵硬。
坂崎重秀坐在房内。面前摆着菜肴,小碗和酒壶。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坐在上座,相隔约四企尺远处在“利根以”狭小厢房内相隔两端的地方坐着另一人。
此人面前摆着菜肴。虽有身分高低之别,两名武士却同处一室共酌。光看眼前场景,任谁也会认为迎面而坐的两人是上士与下士,或可能是一对父子。
下座的年轻人低垂着头,紧握的双拳置于裙裤的大腿上。
两人年龄差距比父子大,看起来像一对祖孙。两人没有血缘,但有些许渊源。
他们透过母亲里江而有这份渊源,就像笙之介与东谷。
笙之介许久不见大哥,不过他的面相没任何改变,体格同样维持不变。大哥胜之介持续锻链身心。唯独他此时脸上的表情相当罕见,但也不是没见过。
那天晚上笙之介见过大哥流露这样的神情。父亲宗左右卫门切腹的那一晚。在庭院为父亲后介错的大哥当时就是这副表情,并不屑地说了一句——太难看了。
那是心有不甘、愤怒、轻蔑的表情。
那天晚上,微弱的月光照向他这张脸庞,而今晚包厢里满是座灯柔和的亮光。
但此时的古桥胜之介,就像只有脸庞暴露在月光下般无比苍白。
“大哥。”听闻笙之介的叫唤,胜之介开始有动作。原本低垂的头倨傲地高高抬起,转头看着他。他双眸燃着烈火,眼中布满血丝。
“终于能和你们两人一起喝酒了。”
坂崎重秀说道,但嘴巴上这么说,语气却无比沉重。
笙之介呆立在原地良久,他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实的情景。
“笙之介,你过来坐。菜肴快送上了。”
笙之介在东谷的催促下仍无法动弹,这时背后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是贯太郎。他双手捧着餐盒。笙之介走进包厢背对纸门而坐,让路给贯太郎。贯太郎恭敬地摆好餐盒,身体前倾,臀部高高抬起。
“不好意思。”坂崎重秀亲切地唤道。“给你添麻烦了。接下来在我叫你之前,你可以先离开。楼下那些人,你就随便弄些吃的喝的打发他们。”
“是,小的明白。”贯太郎伏身拜倒,行了一礼,悄然无声地走出厢房。当初这里还是鳗鱼店时,店里门可罗雀,生意岌岌可危,当时贯太郎提不起干劲的懒鬼模样已不复见。如今他是生意兴隆的一店之主,展现出店主应有的举止。人是会变的。笙之介此刻不应该想这种事,但要是不这么做,自己无法和眼前的现实连结,如同困在一场恶梦中走不出来。
“这家店真不错。”坂崎重秀道。
笙之介望向他。那是一张浮现在座灯亮光下的粗犷脸庞。灯光照不到的部分尤为阴暗,包覆他全身。他看起来宛如背负着巨大的阴暗。
“东谷大人。”话一出口,笙之介旋即发现说错话。这时不能称他东谷。他是捣根藩江户留守居坂崎重秀。“坂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坂崎重秀没回答,他拿起酒壶,往餐盒上的杯子斟酒,置若罔闻笙之介的提问。
笙之介缓缓转头看向胜之介。大哥还在那里,并没消失。
“大哥什么时候到江户来?”
胜之介尽管承受笙之介的视线,并听到他的提问,但还是沉静不动,犹如磐石。
“我在今天上午把他找来藩邸。”回答的人是坂崎重秀。“至于他什么时候到江户,为了什么理由,你可以直接问他。”
他的口吻平静,但别有含意。
笙之介犹豫良久后,坦然询问他脑中想到的事。
“娘可一切安好?”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现在是问这种事的时候吗?但一时想不出问什么好。比起令长堀金吾郎大伤脑筋的密文,还因此让武部老师的学生们写满这家店的拉门和纸门,眼前情况更令笙之介百思不解。他完全瞧不出端倪。
“胜之介,你这是第几次到江户来啊?”坂崎重秀再度一派悠闲地问道。“我的意思是,自从你担任这项工作后,这是第几次来?”
他的口吻依旧,但带着睡意的微睁双眼微微发出精光。
“每次你都是怎么跟里江说啊?她应该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吧?”
这番话让古桥胜之介的头垂得更深了,但他
并非只是低着头。虽然弓着背,但大哥并非意志消沉。他被强大的力量压抑,像圆箍一样被紧紧圈住。
笙之介感觉得到大哥的怒火。“您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发出如同在榻榻米上爬行般的低沉声音。
“请您不要像猫在玩弄老鼠一样,问这种无谓的话。”
胜之介终于抬起头,正面望向坂崎重秀,他耸起双肩,挑战的意味浓厚。
“都这时候了,我和笙之介没什么好谈。您为何还故意这样戏弄我?”
坂崎重秀回望他炽烈的双眸,依旧眼皮微阖地应道:“不,你应该有话要对笙之介说。你加入谁的阵营,听从谁的计谋,又在谁的操控下陷害宗左右卫门先生。你不惜这么做,图的又是什么,你应该亲口供出一切,并向笙之介道歉。”
笙之介坐在原地,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果然是大哥干的。
他陷害了爹。
就像原本圈住的圆箍弹开来似的,胜之介猛然挺直身子面向笙之介。就在那一刹那,笙之介感觉他大哥仿佛要朝他扑过来。
胜之介的眼神犹如猛虎。
“我一点都不歉疚。我为了古桥家做我该做的事。你不会明白,也用不着明白。你向来都不曾试着回应娘的期待,而且胸无大志,家里的事和你根本没半点关系。”
这头看准猎物的猛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接着又转头凝睇坂崎重秀。
“笙之介,这位坂崎重秀大人,根本就是骗徒。”
沐浴在座灯的灯光中,胜之介口沫飞溅。
“根本没人操控我。被操控的人是你,笙之介。用线在背后操控你这个木偶的人,正是这位坂崎大人。”
笙之介这才想起要呼吸,原本停止跳动的心用加倍的力道狂跳。大哥疯了。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小纳户,现在还在接受闭门思过的处分,竟敢当面骂这藩内重臣是骗徒。
“大哥——”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笙之介。”
这是坂崎重秀的声音。他腰板挺直,坐姿端正,与姿态狂乱的胜之介形成强烈对比。
“没错,我确实是操控你。我对你说谎,藉此驱策你展开行动。这点我要坦白道歉。”坂崎重秀双拳置于腿上,低头行了一礼。“我向你磕头,抱歉。”
笙之介大感疑惑。他与眼前这两人好像分处在不同时空。笙之介被远远抛在后头。
“但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想解救你哥。解救里江的儿子。只有你适合这项工作。我必须驱策你展开行动。”
“解救我?”胜之介嘲笑般朗声说道。“你只是想守住权势罢了。为了这个目的,你刻意阻挠我们!”
坂崎重秀依旧态度沉稳。
“守护自身的安全和职位有什么不对?倒是你,狡诈的阴谋家用几句花言巧语就令你看不清是非,完全没想到要保护自己。一旦事迹败露,一切罪行将全推给你这种年轻小辈。你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尽管坂崎重秀的语气毫不客气,但他注视胜之介的眼神却很柔和,同时带有一缕哀伤。
我 60f3." >想解救里江的儿子——
“笙之介,你哥参与井藤、三好那派人马的阴谋,在他们底下担任跑腿。”
井藤与三好那派人马就是幕后黑手吗?笙之介全身发颤。
“归咎起来是里江不对,她太执著于要让胜之介成为武官。因此才会与井藤搭上线。”
里江的娘家新藏书网嶋家原本属于今坂、黑田一派。但里江希望胜之介当上武官,光耀门楣,因而频频和井藤家攀关系,展开求官。
“原本非亲非故的人,现在硬是要和人攀关系,自然给了狡诈者可趁之机。”
真是笨女人——坂崎重秀低语道。
“请不要侮辱我娘。”原本咬紧牙根,一直静默不语的胜之介终于开口。“此次的事全出自我个人的主意。我娘不知情。”
“我不是在责备里江。我只是在感叹她的愚昧和可怜。”
“那还不是一样。”
胜之介不悦地说,坂崎重秀定睛注视着他。
“我问你。你能当着你弟弟的面抬起头回答吗?谁选中古桥宗左右卫门当阴谋的牺牲品?”
笙之介屏住呼吸。他害怕在正常的呼吸下听见大哥的回答。
尽管没听到回答,大哥的表情却说明一切。一切全写在他脸上。
——是我提议的。
古桥胜之介说:“为了表示我无二心,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哥,不要说这种话。
“编这出剧的人是谁?是谁和波野千关系这么好,一起策划这项阴谋?我猜是小野内藏助吧。”
胜之介身子一震。坂崎重秀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后告诉笙之介。“小野内藏助是井藤的跟班。他是番头
之一,总是刻意摆出精明干练的模样。贿赂也是小野家的拿手绝活。他与波野千应该原本就有金钱往来。如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太天真了。”
胜之介紧紧握拳。他的眼白泛红,仿佛随时流出血泪。那双眼睛紧盯着笙之介。
“古桥家对我来说,就像牢笼。”要我当小纳户?胜之介嗤之以鼻地继续道。“只要我继续待在古桥家,便会继承我爹的职位,整天询问主君家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升迁无望。根本糟蹋人才,如同一口气憋在胸口里。”
我要打破这个牢笼,让我爹宗左右卫门从世上消失,毁了古桥家。
“我为什么生在古桥家?不是我自己想要生在这里,也不是我的选择。我爹生性胆小、没半点骨气、活像只晒太阳的懒猫,我生为他的儿子也不是我的选择!”
“别再说了!”笙之介呐喊道。他喊破嗓,声音沙哑,一幅很没用的样子。
“爹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武士!”
“在你眼中或许是这样。因为你和爹一样是爱晒太阳的懒猫。”
因为你也是个胆小、没骨气的窝囊废——胜之介毫不客气地道。
“我和你们不同。我是猛虎。爹想磨去我的利爪,打压我的本性。我只是与他对抗,将他打倒罢了。”
笙之介如同一头没入冰水中,顿时全都晓悟了。那晚发生的事,那永难抹灭的记忆,全向他涌来。那不是后介错。大哥逼爹切腹,斩下爹的人头。
“要是爹早点听我的劝自己切腹,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丑态百出。”
太难看了——原来胜之介那句语带不屑的话是这个意思?
爹死在大哥刀下。
“照理来说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古桥家撤除家名,胜之介便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坂崎重秀道:“对方一定说,就算古桥家没了……不,唯有毁了古桥家,我们才能不受约束地拔擢你,而你也相信对方的花书巧语。这是小野的点子吧?他应该有个正值适婚年纪的女儿。如果一切进行顺利,你会娶小野的女儿为妻,入赘到小野家吧?”
胜之介回以冷笑。“现在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果你想的话,帮你找个好人家入赘为婿倒也不难。你是捣根藩的英才。就算没助纣为虐,还是能步上你想走的路。”
这时,胜之介脸上浮现激动之色,那不是愤怒,而是憎恨。毫不掩饰的憎恨在他眼中燃烧。
“身为坂崎家的你懂什么!”
胜之介想说,你们家代代是藩内重臣,与随便一吹就垮的古桥家天差地远,你懂吗?
“你说古桥家是你的牢笼吧?”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沉重。“你真的就这么憎恨生你养你的古桥家吗?”
这时,某个想法令笙之介一震,就像被自己体内冒出的闪电打中一般。
——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是大哥想出方法,让爹卷入贿赂的风波中吧?
他不是为了应幕后黑手的要求,表示自己绝无二心才把父亲推出去当牺牲者。
胜之介自己要牺牲父亲。他要除去父亲,毁了古桥家。
他就那么讨厌爹吗?笙之介在心中自问,听到自己的悄声回答——就像娘讨厌爹一样。
母亲的人生一直过得很不顺遂,后来改嫁古桥宗左右卫门,里江只有后悔与不满。笙之介回想过去,母亲总诉说她对父亲的不满,用词毒辣、话中带刺。母亲梅开三度嫁入的古桥家是一座牢笼。几经挫折与落魄,最后困在这座牢笼里。母亲的愤怒,以及>担心人生就此终结的焦躁,全由胜之介一个人概括承受。
“在那起贿赂风波中,波野千也有人丢了性命。”坂崎重秀未失冷静,温和地说道。
“前任店主遭处磔刑。令他陷入这等绝境的现任店主同样憎恨前任店主,因此设计陷害他。胜之介,你目睹这样的事,心里难道不会感到一丝踌躇吗?”
胜之介挑起单边眉毛,似乎觉得有趣地应道:“坂崎大人,连您也不清楚现今的波野千店主是什么样的人吗?”
“现令的波野千店主,是前任店主的弟弟。”
“他与前任店主同父异母,是父亲的小妾所生,长期以来都受人白眼。”
果然是骨肉相争。
“虽然身分不同,但他被困在牢笼里,有志难伸,受尽打压,和我一样。”
憎恨牢笼,僧恨将他关在牢笼里的人,这点也和我一样——
“既然这样,想必你们计划这项阴谋时,一定意气相投,合作愉快。”
笙之介听得出坂崎重秀这番话当中,掺杂冷峻的愤怒之刀。
胜之介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
“喂,笙之介。”他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轻扬,出言嘲笑。“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一受惊吓就只会像白老鼠一样眼睛东张西望,绝不会大声说话或是动怒。”
你和爹一个样——胜之介又说一次,如今这句话摆明着在辱骂他。
“你说我被坂崎大人操控是什么意思?”
笙之介扯开嗓门说道,换来胜之介一阵狂笑。
“你何必问我,何不直接问坂崎大人呢。”
被骂骗徒的坂崎重秀并未避开笙之介的目光。他嘴巴微张,踌躇片刻才说:“我当初找你来江户时,已经大致查完伪造遗书的阴谋。”
坂崎重秀和治兵卫一样,用同样的方式道出实情。我早知道了,早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小野内藏助等井藤的手下养了一名江户代书,我也查出此事。不过那名代书行径古怪,既没挂出代书屋的招牌,也没固定居所,辗转流连于有酒和女人的地方。”
原来押込御免郎过着这样的生活。难怪笙之介在正派经营的代书屋之间四处打听,始终查不出任何消息。
“那个男人有加野屋当他的后盾。”
笙之介低语,坂崎重秀颔首。
“你也查到了这条线索,真不简单。”
“那纯属偶然。我是运气好罢了。”
胜之介用刺探的眼神望向笙之介。笙之介没回应他。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听和田屋的夫人提及此事时,那名叫和香的姑娘在场吗?”
“在。若没有和香小姐居中安排,夫人不会透露此事。”
坂崎重秀再次执起酒壶斟酒,但他没喝而开口道:“这也是一种缘份。”
胜之介嘲讽地轻笑。“什么嘛。我为了藩内大事四处奔走,笙之介你却与江户的姑娘谈情说爱。过得可真悠哉。”
笙之介当没听到,坂崎重秀也视而不见。胜之介满怀恶意的嘲笑仅仅在“利根以”二楼的幽暗空间里回荡。
“此时在楼下的都是我的手下。”
果然没错。
“那些町人是我在江户雇用的,不过他们都服侍我多年,每个人都信得过。他们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耳朵都比常人敏锐。”
这些人充当捣根藩江户留守役坂崎重秀的手脚,替他工作。
“多亏他们奔走查探,那位像鳗鱼一样滑溜难抓,又像鼹鼠一般善于藏匿踪迹的代书,才被发现不时在深川佐贺町中名为村田屋的书店里出入。”
笙之介以为没有会让自己吃惊的事了,但还是大吃一惊。他张大双眼,忍不住想提问,但坂崎重秀抬手制止他。
所以他们才会想出这种小家子气的计划。
“在我这位江户留守居面前,策划足以左右藩国未来的大阴谋,像老鼠般鬼鬼祟祟地四处走动,还以为可以瞒得过我,以为不会被我发现。他们料想我不会察觉他们的行动。”
坂崎重秀以小而锐利的声音训斥道。“当真是愚蠢至极。”
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他说。
“他们眼中只看得到捣根藩这个小井。完全看不到大局,眼前只看得到拿得到的利益和权益,还满心以为这是为了藩内着想。”
哼——胜之介以鼻音回应。“既然这样,你为何不早点收拾我们?”
坂崎重秀望着语带挑衅的胜之介,眼中蒙上一层暗影。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解救你。”
要将古桥胜之介从愚蠢的阴谋中拉出,擦亮他蒙尘的双眸,让他恢复理智,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想连你一起毁了。你只是阴谋走狗底下的走狗。要是我出面,井藤家和小野内藏助都会率先与你划清界线,牺牲你。”
他在那之前得将胜之介摇醒,让他发现这项阴谋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再这样下去会惹祸上身。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清醒?派谁来办这件事才好?
笙之介说:“所以您找我来,指派我这项密令。”
除了他之外,派谁都不适任。不论是坂崎重秀的手下、捣根藩的隐目付,还是密探,都办不到。他们无法影响胜之介。但如果胜之介知道流有相同血脉的弟弟笙之介正一步步接近阴谋,他一定无法置之不理。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他很重视笙之介;而是笙之介像极他已故的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他打从心底嫌弃对方继承父亲胆小的血脉。被这样的弟弟出面阻碍他,胜之介绝对无法忍受。
“胜之介,你亲手杀了你爹。”
如果这次你弟弟敢从中阻挠,就算得挥刀杀他,你恐怕不会有半点迟疑。
“你一定会到江户。到笙之介面前。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到来。”
胜之介一语不发。摆在腿上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你打算杀笙之介吧?”
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冷澈。就像要与之对抗般,座灯的灯光一阵摇晃。
“只要问出笙之介奉谁的命令行动,你就用不着他了。你打算像之前杀你爹一样,杀了自己的弟弟吧?不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知道在笙之介背后操控的人是我,你接下来打算杀我吗?要把知道内幕的人一一斩杀吗?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真是井底之蛙。”
胜之介脸泛红潮。
笙之介感到血气不仅从脸上抽离,也从身体逐渐流失。和香的脸庞,以及津多提防的眼神,一一浮现眼前。津多果然好眼力。不久前胜之介便开始监视笙之介。他多次靠近笙之介。津多发现的可疑武士不是别人,正是笙之介的大哥。
坂崎重秀就是为了诱胜之介上钩,才让笙之介当诱饵。
当然,他为了确保笙之介安全无虞,肯定事先派出手下在他身边监视。东谷办事不会有疏漏,他的手下个个精明能干,也许就是此刻守在楼下的那群男人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笙之介猛然发现一件事。
——川扇的人们也是。
梨枝、晋介、阿牧,全都是。
——富勘先生也是。
他的身分刚好可以清楚得知笙之介的动静,并向“东谷大人”通报。
什么也没发现、浑然未觉的就只有笙之介一人。
就算押込御免郎没做出轻率之举,胜之介早晚会无声无息,像一道暗影般出现在笙之介面前,但偏偏代书突然造访笙之介,痛骂他一顿,顺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幕后黑手就不用说了,连胜之介也大为惊慌。这种情况很适合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来形容。
他得赶紧收拾笙之介才行。性急的胜之介采取行动,对一直等待机会围捕他的坂崎重秀而言,可说是天赐良机。
治兵卫虽然不知道背后情况如此复杂,但就结果来看,他要笙之介马上离开富勘长屋的判断无误,而催促笙之介赶快行动的阿金同样判断正确。所以笙之介才会平安无事。
如今胜之介在这里。
——我想解救里江的儿子。
“我已派人去见今坂源右卫门。”
听闻坂崎重秀此言,笙之介马上抬起头。今坂源右卫门是捣根藩的城代家老。
“我向他通报时机已成熟,那些存心辱没望云侯遗志的不忠不义之徒该一网打尽。我早在这之前便持续与一之介互通讯息,一切早准备妥当。就算他们化为飞鸟飞上天也为时晚矣。”
你们的阴谋到此为止——坂崎重秀道。
一之介是城代家老的乳名。坂崎重秀故意用乳名称呼是让胜之介明白,我们重臣间关系紧密,不是你这种毛头小子有办法对抗。
“你死心吧。再继续坚持己见,你将无路可退。你要是返回藩国……不,你踏进江户藩邸一步,你就会以叛逆的身分被囚禁。”
明明是夏夜,但包厢里寒意袭人。尽管咬紧牙关,笙之介全身不住颤抖。
胜之介一动也不动,宛如化为一具人形岩石。
岩石开口说话。“现在的我除了坚持己见,还有什么路可走?反正我早无路可退。”
“听我一言。”
逃走吧——坂崎重秀说。
“只要让命你跑腿的幕后黑手以为古桥胜之介早一步看出事迹败露,逃逸无踪,那就不会有事了。舍弃捣根藩、舍弃藩士的身分、舍弃古桥家,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不会不舍。”
人形岩石再度陷入沉默。半晌过后,大哥的声音再度传来,笙之介感到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颤抖。仿佛有人用温水淋向他冰冻的身躯一般。
“要是我逃走的话,我娘会被问罪。”
大哥还会担心母亲的安危。他还保有为人子的一颗心。
太好了。
“要是你被囚禁,里江为了救你会不惜捏造谎言,极力辩解。她就是这样的个性。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她也许会想将罪状都推到别人身上,要是被逼急了,可能会替你顶罪。但你逃出藩外,她就没必要那么做。”
胜之介颓然垂首。
“新嶋家也没办法救她,不过,只要里江削发为尼就不会有事。我是这么打算。”
她的余生就伴随青灯,为宗左右卫门先生祈冥福吧。
“这样对里江也好。”
笙之介心想,父亲会原谅母亲吗?
父亲在世时,可曾爱过母亲?他与母亲结为连理,真的幸福吗?
人形岩石用如同岩石般刚硬的声音问道:“坂崎大人,为何您这般费心保护家母?”
面对他的问题,饭崎重秀提出反问。
“胜之介,你从来不会爱过人吗?”
此话一出,胜之介旋即用破裂的声音大笑。他笑得东倒西歪,双手捧腹,然后定睛瞪视坂崎重秀。蕴藏寒光的一对眸子,几欲从他眼眶中掉出。
“哼,说到底,还不就是情欲。”
龌龊——他大声痛骂,口沫飞溅。
“你才是狗呢。和畜牲没两样!”
坂崎重秀哀伤地静静注视古桥胜之介。
“畜牲不懂爱。”他的声音无比平静。“情爱并非限于男女之间。就算里江是男人,我一样爱她。”
爱她的侠气、她的野心、她的好胜、总是不断追求人生的炽热之心。
“胜之介,我很欣赏里江这个女人。”
我很赏识她。
“尽管人们背地里说她是悍妇,她也没低头,她绝不屈服的强悍让我想到年轻的自己。”
我曾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坂崎重秀道。因为家世的缘故,坂崎家这位长子尽管是人人称颂的厉害人物,但还是当不了家老。
“更何况里江曾是我坂崎家的亲人。可惜造化弄人,无缘成为亲属,而里江的人生也一再受挫。我觉得这样的她既可爱,又值得怜惜。就如同我抱持这样的想法……”
坂崎重秀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
“我相信古桥宗左右卫门先生同样怜惜里江,以慈爱包容她。”
一道强劲的波浪打向笙之介心头。他被波浪吞噬,不自主地脱口问道:“坂崎大人您曾和家父交谈吗?家父可曾谈过家母的事……”
坂崎重秀阖上眼,嘴角挂着浅笑地摇摇头,打断笙之介的提问。
“这件事,等日后你娶妻生子再跟你说吧。”
笙之介默默点着头。点了几下后,他逐渐热泪盈眶。
“希望往后的日子里,里江可以慢慢回想起古桥先生是怎样的男人。我希望里江好好活下去。”就只是这样——坂崎重秀道。“你也是,胜之介。你要逃走,然后继续活下去,并用心去想——用你的后半辈子好好想你爹是位了不起的武士。”
侍奉主君、守护藩国、为领民着想、爱自己的妻子。
“人们都有自己的路,用不着说大话,而是要全心全意、认真地过活。忠义可不是挂在嘴上说就行了。掌握权势这种事并没什么好夸耀的。”
笙之介脑中浮现父亲耕着田,眯着眼睛说“这块田也有鼹鼠靠近了”时的侧脸。
“胜之介,你临走前没有话对你弟弟说吗?”
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坂崎重秀道。
笙之介很自然地端正坐好。他眨了一下眼,隐藏泪水。但古桥胜之介没看笙之介。他仍旧如同岩石,用截至为止最低沉的声音问坂崎重秀:
“你是不是我爹?”
笙之介感觉如同重重挨了一拳。都这时候了,大哥竟然问这种事。
胜之介要问的是,里江是否曾经与坂崎重秀私通。
包厢上座的捣根藩江户留守居背后的黑暗更浓了。那是因为座灯的灯油即将耗尽,仅只如此。
“就算是谎言也好,你希望我回答‘没错’吗?”
岩石没开口。
“就算以此贬低自己母亲的人格,也希望我回答‘没错’吗?想听我亲口说,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想保护里江和你吗?”
笙之介望向地面。他无法看自己大哥。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如愿。没错,你是我和里江生的孩子。我是你父亲。现在我以父亲的身分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你离开这里——坂崎重秀说。待这句话尾音消失后,坂崎重秀缓缓拍手唤人前来。来者不是店主贯太郎,而是刚才在楼下见过的那名绑着町人发髻,眼神锐利的男子,他无声无息地出现。
“我们谈完了。接下来就照原先的安排进行。”
“在下明白。”男子恭敬地行礼,动作不显丝毫破绽。虽然他腰间没插着十手
,但笙之介觉得他像一名捕快。
“古桥胜之介大人。”男子口齿清晰地唤道。“我们走吧。在下替您带路。”
胜之介坐着不动,依旧是一座人形岩石。
大哥竟然手按刀柄。刹那间,笙之介感到有人拿着冰块贴向他背后般全身颤抖。他心想,大哥该不会不顾前后,当场杀了坂崎重秀和他,然后逃之夭夭吧。只见古桥胜之介那具人形岩石,仿佛身上的诅咒缓缓解除般逐渐恢复原本的肉身。他的手在挪动,手指微微颤抖,紧紧按向眉间。
笙之介的大哥站起身。他迅捷如风,如同压在身上的重石已卸去般变得轻灵。
他就此离去。途中不会看笙之介一眼,也没看任何人。
就只是望着灯火照不到的幽暗。
包厢只剩笙之介和坂崎重秀后,贯太郎旋即上楼在座灯里添灯油。
“不知大人您想吃点什么……”
贯太郎态度恭敬地悄声说道。坂崎重秀回以一笑。
“抱歉,我还有事,待会就要离开。我派轿子在外等候,请吩咐楼下的人唤轿子来。”
料理就你留下来吃吧——他对笙之介说。
“我要去川扇。今晚会在那里过夜。梨枝应该会很高兴。”
坂崎重秀准备起身时,笙之介唤住他。“我大哥会去哪里?”
“这你没必要知道。”
“那位代书呢?押込御免郎人在哪里?”
坂崎重秀突然双唇紧抿。“抱歉,让你受惊了。”
果然如同笙之介所料,他早派人监视押込御免郎。坂崎重秀的手下一定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暗中监视。
“那名代书前往长屋找你时,我没能马上阻止他。”
哦,原来他是为此事道歉啊。
“他来到我面前,当面辱骂家父。”
“那你如何反驳呢?”
笙之介此时思绪纷乱,无法好好说明。
“等哪天你觉得可以跟我说了,再来告诉我。”
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温柔,他再度恢复为原本的东谷。
“现在已经没必要远远地监控那名代书。他是重要的人证。我已把他押送回藩邸。都这么晚了,听说他和平时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应该是睡得直打呼。”
接着东谷突然问:“你还想见他吗?”
笙之介大吃一惊。
“你还有话想问那个男人吗?还有话想对他说吗?”东谷接连问道。“笙之介,你想斩杀那名代书吗?”
他是杀父仇人。
笙之介心中激起阵阵涟漪,无法好好思索,但还是回答:
“不。”
“为什么?”
“我不认为家父希望我这么做。”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
父亲的脸庞和声音并未浮现脑中。此时他眼前浮现的以及耳畔响起的,全是三八野藩御用挂长堀金吾郎的身影及话声。那是略显苍老,但充满温情的声音。长堀金吾郎曾在“利根以”对店主贯太郎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令尊真正希望的是什么?
“我也这么认为。”
笙之介胸口一紧。
“你是古桥先生的儿子。你对你爹的看法很正确。”
这句话的意思是——笙之介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你很在意你大哥和那位代书的未来,却不担心自己。”
你真的和古桥先生一个样。
“这次古桥家真的毁了。你已无家可归,打算去哪儿?”
东谷认为,哪儿也别去,回家就好。
“富勘长屋有你的容身处。你也有你的生意。”还有好朋友——东谷莞尔一笑。“去和那
位当你保镖的老师喝一杯吧。”
东谷站起身,下摆发出一声清响,就此步出包厢外。笙之介拜倒在地上,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是受操控的人偶。
之前觉得这一切全是偶然,其实不然。这世界虽小,但在这狭小的世界里会有各种不同的想法相互激荡,形成漩涡,而被卷进漩涡中的一切都变了样。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笙之介令押込御免郎展开行动而那个男人前来痛骂笙之介,这件事对策划阴谋的一方以及想毁掉阴谋的一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笙之介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只有笙之介听得懂他辱骂的含意。
笙之介甚至连回他一句“你错了”都办不到。
“喂——笙先生。”楼下传来武部老师的叫唤。“再不快点,烧烤都凉喽。”
楼下果然传来令人垂涎的香气。笙之介双手用力朝脸抹一把。
他此刻好想见和香一面。
第七节
天明时分,笙之介用包巾包好押込御免郎的读物,拜访村田屋的治兵卫。
短短不到一天,彼此都还觉得尴尬,但两人说的话完全相同。
“治兵卫先生,你脸色可真难看。”
“笙兄,你脸色可真难看。”
帚三在店门口扫地。一大早还没客人上门,村田屋里一片悄静。
“我宿醉。”笙之介很坦白地说道。“被武部老师灌酒。他真是千杯不醉,跟蟒蛇一样。”
我可以坐吗——笙之介问。治兵卫悲戚地垂落他那双炭球眉毛。
“还有什么事吗?请坐吧。”
笙之介坐在帐房的台阶处,解开包巾,取出押込御免郎的读本。
“我昨天修改过了。请你过目。”
治兵卫默默翻阅页面时,帚三打扫完毕,端着茶碗前来。
“这对宿醉很有效。”帚三说,这是在浓浓的热茶里加一颗梅子干,他接着走进店内。
笙之介端起茶碗喝一口。又苦又咸。喝着喝着,胸口恶心的感觉逐渐消退。
治兵卫鼻头泛红,那双牛铃般的大眼眨个不停。“笙兄,你愿意原谅那个人吗?”
笙之介默然不语,但他告诉治兵卫昨晚在“利根以”>的对话。他一面说,一面望向店门口,发现帚三仔细打扫的店门口已经洒过水。长期以来,村田屋都像这样做生意。敦厚耿直的掌柜,以及做事周到细心的店主。他们招揽顾客,为顾客着想,珍惜因租书而建立的这份情谊。
他蓦然心中一紧。
“我们都像是傀儡。”笙之介道。“操控傀儡的人是东谷大人。我们一直跳脱不出东谷大人的手掌心。治兵卫先生没必要歉疚。”
治兵卫只是卷入捣根藩的动乱中罢了。
“我希望押込御免郎这个人,可以从治兵卫先生的温情中感到一些什么。”
治兵卫阖上那本读物后,低头望着书说道:“他接下来会怎样?”
“这我不知道。不过他是这项阴谋的重要人证,所以……”
“不会马上被人斩杀吧?”治兵卫无力地笑道。“就算遭人斩杀也是无可奈何。”
笙之介沉默不语。
“笙兄,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不过,东谷大人不是要你继续待在江户吗?要你继续从事现在的工作。”
那应该是东谷的希望。
“这次不全然由东谷大人一个人决定后事。我猜我早晚会被叫回藩内。”
笙之介也想见证母亲里江接下来会怎样。
“那么你大哥……”
“这件事我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东谷大人为了放走你大哥,想必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所以他对笙兄一定也……”
笙之介打断治兵卫。“我不知道这项工作能再做多久,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与其说拜托,不如说是推销。”
治兵卫一愣,他消沉的表情终于有一丝变化。
“推销?”
“你还记得三八野藩的那位藩士,长堀金吾郎吗?”
“记得,他是带来像文字游戏的书信,与密文有关的那位武士吧?”
笙之介颔首。“长堀先生见那起事件大致解决,即将返回三八野藩时送我一样东西。我想让治兵卫先生见识一下:正是长堀金吾郎赠送的两本书。《天明三八野爱乡录 抄》与《万家至宝 都鄙安逸传》。”
“我还记得。我们店里也有一本《都鄙安逸传》。一直收在书库里,没人来租借。”
“是啊。是奥州小藩历经饥馑之苦所写的书。我不认为江户町有人喜欢看这种书。”
但笙之介认为,应该要有更多人看这本书。
“在歉收的荒年,江户也有人因饥饿而受苦。因为粮食价格攀升。尽管如此,只要有钱还是买得到食物。但有些地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食物,稻米、大豆、杂粮完全没有收成,人们被迫得掘树根而食,这种边乡百姓的痛苦,不是市街的人们能体会。”
一直都无法体会他们的痛苦,这样真的好吗——笙之介说。
“在我们的藩国里,歉收与饥馑是身边常会遭遇的恐惧。我来到江户后最吃惊的,是这里的人们尽管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总有办法筹到今天的三餐,就连富勘长屋的人们也一样。他们深信只要撑过今天,明天总有饭吃。这里的人们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治兵卫仔细聆听,缓缓重新坐正。
“但在这个国家里也有人被迫过着今天没饭吃,明天一样没饭吃的生活。而支撑着江户人日常生活的就是这群人。我认为像《都鄙安逸传》这种书,应该广泛让更多人阅读才对。”
笙之介当初来到江户并非出于自愿。他在富勘长屋的生活、在村田屋底下的工作,全是东谷一手安排。他不知道还能在江户待多久,也许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既然这样,他希望至少在自主意愿下做件事。
“我住在富勘长屋的这段时间里,希望尽可能多誊写这两本书的抄本。如果村田屋的书库里有内容相近的书籍,请你借我。哪个藩国的书都无妨。多多益善。我也会誊写这些抄本。所以请多借我一些书吧。治兵卫先生一定办得到。”
这是笙之介宿醉的脑袋想出的点子。是他的突发奇想,但此刻的笙之介亟欲实现这项心愿。
“求您成全。”笙之介深深一鞠躬,笑着道:“工资算便宜一点也没关系。这算是强迫推销,请尽管杀价。”
治兵卫挑动炭球眉毛,一对牛铃眼微微眯起。
“我明白了。”他语带叹息。“我就委托笙兄来处理这项工作。当然了,不用我多说也知道,工资会打不少折扣。这不会是赚钱的生意。”
接着治兵卫终于露出笑容。
“不过,这本书我会付你高额的工资。”治兵卫手搭在押込御免郎的读物上。“你改写得很好。这就会合我们店里顾客的胃口了。你处理得很好。”
在窗户射进的清晨阳光照耀下,治兵卫的表情开朗许多。而残存于笙之介心中的疙瘩似乎因为他的开朗逐渐融解。
“那我们就立刻来着手。不过笙兄,在那之前……”治兵卫突然又转为愁容。“接下来你会去和田屋吧?”
笙之介双唇紧抿。一想到这件事便内心纷乱。
“笙兄?”
外头吹来一阵凉风。在地面泼水发挥了功效。不,应该是盛夏已过。笙之介暗自思忖。
生活在江户好长一段时日。这段时日里的每一天都塞满回忆。
“昨晚陪武部老师一整夜。”笙之介悄声道。“听他谈许多事。武部老师这一生命途多舛,但夫人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尽管喝醉了酒,脑袋昏昏沉沉,但这念头深植脑中。
“我当时心想,要是往后人生也有人与我相伴而行,就像他们一样,不知有多好。”
治兵卫微微趋身向前。“笙兄,你这话的意思……”
“但我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我看不到未来,不知道接下来变成怎样。虽然东谷大人那样说,但回到藩国后难保我不会被问罪。”
“那你就别回去啊。”治兵卫果决地建议。“笙兄不妨和你哥一样逃离藩国。东谷大人的那番话也许暗藏这样的含意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笙之介默默摇摇头。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良久。
“昨晚我一直很想见和香小姐。”
很想见她一面。想和她说说话。有话想对她倾吐。
“但因为不习惯喝酒,一时喝醉了,醉意逐渐退去,我也恢复理智。我现在不想见和香小姐。”
我明白自己不能见她。
“这么说来,你打算就这样抛下她不管?她很替你担心。”
“我会写信给她。和香小姐是聪明人,很多事她都知晓。我会请阿秀姐代我送信。”
“这太见外了。”
“就是要这样见外才对。我和她再亲近也不会有结果。”
治兵卫动了一下身子,长叹一声。
“照道理来说或许是这样……但这种事不能光凭道理来看。”
笙之介站起身。“我心已决。”关于指导和香制作起绘的事,要是可以不要半途而废就好了,但后续和香可以独力完成。不知道她想作出什么起绘。
“我要回长屋了。得开始工作才行。”
笙兄、笙兄——治兵卫接连叫唤两次。笙之介不理会他的叫唤,猛然回神时发现自己来到微带秋色的夏日晴空下。
富勘长屋的人对神态没多大改变的笙之介没特别反应。笙先生,你昨晚可真晚回来呢——隔壁的阿鹿说。“听说你和武部老师一起喝酒吗?那张脸看了真不习惯。满是酒味。”
他挨了阿金一顿骂。大家今天还是一样忙碌。
笙之介坐在书桌前。他想写信给和香,但在磨墨的过程中,这个念头逐渐萎缩,他决定之后再做。他打开《都鄙安逸传》,开始着手抄写,过了一会,和香的脸庞又从他脑中掠过,他果然还是想写信,但始终无法提笔写字。他无法下定决心。
当真没用。
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的这段时间,他午餐和晚餐都忘了吃。这时身上的酒气完全消散,如厕时因为饥肠辘辘,感到步履虚浮。这种时候,阿金往往很快发现而来关心。但今天不一样。夜幕低垂后,阿秀才来露脸。
“笙先生,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她送来冷饭和酱菜,然后坐下,尽管笙之介一再婉谢,她还是不理会,径自准备热水泡饭。
“很忙吗?村田屋老板指派急件给你是吧?”
笙之介早猜出几分。和田屋的人一定很好奇笙之介后来的情况,和香就不用说了,夫人和津多一定很关心。阿秀受她们委托,前来查
探情况。
“是的。”
“治兵卫先生真会使唤人。”
阿秀甚至在一旁侍候笙之介用餐,迟迟没离去。笙之介自然少言寡语,但始终保持沉默很不给阿秀面子,开口说话又势必得说谎。
“我说笙先生……”阿秀等不及地开口问道。“我实在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秀姐。”
“什么事?”
“明天我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阿秀端正坐好。
“我想请你帮我送信到和田屋。请津多小姐转交和香小姐。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这件事还是应该今天就处理好。往后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增痛苦罢了。
“只要你信得过我,要我替你跑再多趟都行。”
“那就拜托你了。谢谢你这餐的款待。”
“不过笙先生……”
“我去泡汤了。”
笙之介留下阿秀一人,将手巾披向肩上。
尽管来到澡堂,满脑子想的还是和香。我这人真是不干..脆。明明是自己的决定,却还犹豫不决。明明没其他路可走,却还踌躇不前。他哗啦哗啦泼起水花,一再洗脸。
他在返回长屋的路上再次下定决心。今晚就来写信。藉由写信给和香,顺便整理思绪,然后离开富勘长屋。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就是这般柔弱——笙之介再次有这样的体认。
虽然对治兵卫很抱歉,但还是请他帮忙。只要让他在村田屋的书库一隅栖身就行了。不需要支付他誊写抄本的工资,只要能换取一处栖身的场所和一天两餐便足矣。
——这样太厚脸皮了,而且也很窝囊。
干脆请川扇的梨枝帮忙。看是 8981." >要打扫还是升火烧饭,我什么都肯做。
最后,笙之介发现光靠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偏偏他又不想倚靠藩邸。到时候又得编故事解释,他不希望这么做。东谷正忙着收拾这起案件,不能打扰他。东谷主动召见他之前,古桥笙之介最好还是维持现有身分,他是奉月祥馆的师傅之命,前来江户办事的助理书生。
其实他不想知道藩邸的动向。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
富勘长屋的木门逐渐出现眼前。三益兵库用钝刀切腹的那座稻荷神社中,挂在狐神胸前的围兜无比鲜红。这里挂着富勘资助灯油钱所点亮的灯笼。半夜时灯油耗尽,灯光自然消失。
蓦地,笙之介察觉背后有动静。
人的体温和气味。
笙之介回身而望。今晚天上高挂的是细如丝线的新月。夏日尾声的黑夜幽暗,浓浓地凝聚在通往里长屋的细长小路上。
黑暗突然产生变化,化为一道人形。
那道黑暗开口说话:“笙之介。”
是胜之介。
除了微弱的月光外,就只有从稻荷神社泄出的灯笼微光。笙之介背对着亮光。与他对峙的大哥笼罩在微光的照耀下,就一抹像幽魂。
他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
“笙之介。”胜之介再次叫唤。他其实不是在叫唤,只是出声确认,同时让笙之介听见他的声音,确认他的身分。对方用这个声音表示——在这世上就只有你大哥会用这满含愤怒、憎恨、失意的情绪来叫唤你。
“大哥——”
胜之介没穿短外罩和裙裤,仅穿着一身便服。他在淡淡的月光下满脸胡碴。衣服的肩口处显得很凌乱。胜之介无暇顾及身上的装扮,一心一意地赶往这里。
大哥的右脸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伤。
“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胜之介没回答,双眸在黑暗中闪着精光。胜之介盯着笙之介,手按刀柄,刀柄微微离鞘。
“我和你这个窝囊废不一样。”
他的声音如岩石般坚硬。大哥不光是身体,内心都化为岩石。
“我才不会任凭坂崎重秀摆布。”语毕的同时,白光闪动。呆立原地的笙之介根本无暇闪躲,也无法闪躲。两人剑术的实力差距如同大人对上孩童。
笙之介勉强往后跃离,但还是没能避开大哥的刀锋。他一时停住呼吸,左肩到胸口一带感觉到一股强力的冲击,以及像是被热水泼中的灼热。
“被你摆了一道,我哪咽得下这口气。我要断绝古桥家胆小鬼的血脉!”
笙之介因为被砍中的劲道而转身,但紧接着又一刀朝背后袭来。笙之介扑向地面,躲过一刀。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胸口和肩膀无比火热,但又感到通体发寒。
他听见胜之介急促的呼气声,以及踩踏地面的声响。
“你就去阴间和爹会面吧。这也是娘要的结果。”
大哥的声音发颤。还是说,是笙之介自己在颤抖呢?声音犹如潜入水中般听起来好遥远,而且含糊不清。
世上有些父母与孩子的感情水火不容,无法了解彼此。个性天差地远,无法忍受彼此。有时不管怎样,就是无法心意相通。立场与身分会改变想法的真伪。某人守护的重要之物,却被另一个人弃之如敝屣。
笙之介在这里生活,一直
?99lib.目睹着这一切。三河屋的母女,和田屋的和香与老和她吵架的母亲,长堀金吾郎与他的主君,以及主君思念的人;治兵卫失去的爱妻,和他解不开的神秘惨案以及害怕解开谜团后恐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只要无法抛弃自己的思念,人们便会拥有想法。只要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尽管面对同样的事物,得到的感想也会天差地远,追求的事物也互有不同。
大哥就像他无法原谅爹一样,同样无法原谅笙之介。尽管诞生在同样的场所,受同样的父母养育,但两人追求的事物截然不同。孰是孰非,无从得知,而这样的提问本身也不具任何意义。
在遥远的年幼时光,自己应该见过大哥的笑脸,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而笙之介最后一次在大哥面前笑,又是什么时候呢?
好暗。眼前一片漆黑。犹如来到深夜时分。笙之介逐渐被黑暗吞没。
“哇!不好了!”
在黑暗的前方,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喧闹。
“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快出来啊!失火啦!失火啦!”
是太一。真是个冒失鬼,哪里失火应该要讲清楚才对啊——
想到这里,笙之介失去意识。
第八节
笙之介站在古桥家的庭院。
父亲的背影出现在眼前。他正在维护那块小小田地,脖子上围着一条手巾,衣服下摆撩起并塞进衣带里。古桥宗左右卫门没发现笙之介在他背后。他忙着拔除杂草,用铁铲掘土后铺平。他想在这个角落播种新苗。
笙之介默默在后头观看,父亲的背影逐渐远去。他猛然回神时,眼前不再是捣根藩小纳户所住的宅邸庭院,而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农田。父亲埋首于工作中,此时正用手巾拭去额头的汗水。他起身挺直背脊,仰望苍穹。天空无比蔚蓝——爹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我也来帮忙——正当笙之介准备出声叫唤时,突然感觉胸口一带遭人撞击。眼前的农田和古桥宗左右卫门旋即消失。
“血块卡在喉咙里。快让他吐出来!动作快!”
嘶哑的声音传来。笙之介胸口又是一阵撞击,全身晃动。
“笙先生,笙先生,你听得到吗?要撑下去啊!”
这不是武部老师吗?在吼叫什么啊?喊这么大声,学生们会吓坏的。
“笙先生,笙先生。”
咦,是阿金。又是那种哭腔。我知道阿金是爱哭鬼。这次又怎么了?
视野倏然变得昏暗。笙之介陷入沉睡中,仿佛被冲往又深又冷的远方。
有人握住笙之介的手。
是一双小巧柔软的手。感觉好温暖。那双手紧紧包覆笙之介的手。
“古桥先生。”身边传来甜美的女声。对方凑近脸,微微传来呼气。“古桥先生,你听得见吗?”
一旁传来另一名女子的声音。“他眼皮在动呢。小姐,你再试着叫唤几声看看。”
古桥先生——甜美的声音再次叫唤,比刚才更近了。
“听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和香。”
和香小姐握着我的手吗?
“你振作一点啊。你要是不振作一点,我绝不原谅你。”
和香在生气。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她气得噘起小嘴吗?
和香紧握笙之介的手,十指加重了力道。
“古桥先生,你不能到你父亲那里去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父亲那里?我爹人在田里。不,他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到和香小姐的声音。和香小姐自己才是呢,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是和香,你快回到我这边来。我现在正牵着你的手。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是现在一片漆黑,我也没办法啊。我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和你见面。
温热的雨滴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在笙之介脸上。突然下起骤雨吗?爹刚种下新苗的那块田地,这下应该会得到滋润了。现在天色这么黑,乌云笼罩着天空。
这时,一道光束陡然射入。啊,云层散开了。
“噢,他睁开眼睛了。”
朦胧中可以看见人脸。一群人在笙之介身旁低头望着他。
离他最近的是和香的脸庞。她两颊濡湿。原来刚才不是雨,是和香小姐的眼泪。
眼皮好沉重。明明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宛如挂了一斗装的酒桶般沉重不堪。
但我得睁开眼才行。和香在哭泣。她也许又和夫人吵架了。我得安慰她才行。因为她会不自主地讲出违心之言,不仅伤了她母亲的心,她自己也伤得更重。
笙之介看到和香、武部老师、和田屋的津多。村田屋治兵卫长着一对炭球眉毛的脸庞此时从一旁冒出。现场有一张陌生的脸。不,等等,他不就是前些日子富勘为了替三益兵库疗伤所找来的大夫吗?听说他也是落首的同伴。
“看来度过危险期了。”大夫道。“现在还不能松懈。各位,请务必用心照顾他。”
照顾?我怎样了吗?我怎么了?
打开壁橱的拉门后,塞在里面的杂物顿时全涌出来——笙之介的感受便像如此,尽管记忆鲜明,但只有片断,无法连贯,零散地落向笙之介怀中。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
啊,我被大哥砍伤了。
“他好像有话想说。”治兵卫轻声说道,接着是津多从旁伸长手,将某个东西抵向笙之介嘴边。那是柔软的东西,好像是吸满水的棉花。那水气对干涸的嘴唇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不能勉强他说话。”大夫在一旁制止。但笙之介还是想出声说话。他的身体宛如成了空洞,使不上力。声音犹如从洞中微微吹出的徐风般软弱无力,几不可闻。
“我、大哥他……”
围绕在笙之介四周的人们脸庞变得很模糊。
“我大哥他……”
和香的手掌轻柔地包覆住笙之介的脸颊。
“令兄行踪不明。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古桥先生你人在这里。我陪在你身旁。”
已经没事了——和香说完后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轻抚笙之介的脸颊、额头,不知为何还帮他擦拭眼角。
“你为什么哭?”
听见笙之介微弱地询问声,和香哭着挤出笑容。
“因为你在哭啊。古桥先生真是爱哭鬼。”
哦……原来我也是爱哭鬼,所以大哥和娘才会和我疏远。
和香伸手替他拭泪。感觉真舒服。笙之介再度阖眼。一阖上眼,眼前旋即出现父亲宗左右卫门专心维护农田的身影。
那位名叫玄庵的町内大夫说道。
“我赶到时,你死了九成。我替你急救后,死了八成,后来你在众人的照料下唤回阳间,只死了五成,但稍有松懈又会很快走向死亡。请你自己多多保重,好好调养。”
笙之介带着只剩五成的性命躺在和田屋的房间,聆听大夫吩咐。
“我常帮人诊治刀伤,你身受此等重创还能保住性命,当真是运气过人。好在当时长屋的人们迅速赶去救你。”
当时大声喊失火的人果然是太一。
“目睹那样的惨事,他既不害怕,也没退缩,还发挥机智化解危机,真不简单。”
又过几天,笙之介恢复九成的生气后得以和太一见面。此时的他还不能正常进食,仅能喝白开水,靠自己的力量只能勉强挪动手臂。他左肩到胸口一带的刀伤用白布紧紧缠绕。太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像腿软似地爬到笙之介枕边。
“笙先生,你不要紧吧?”
“嗯,托你的福,我才保住一命。”
“可是你这条命好像还没完全保住呢。”
笙之介露出苦笑,太一跟着笑了。
“大家合力用门板运送你的时候,你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
运完后,那块门板上的血渍渗进木头里,不能用了,所以寅藏用柴刀劈成柴烧。
“给各位添麻烦了。”
“你不用在意门板的事啦。”
笙之介很想知道富勘长屋的住户后来情况怎样,太一告诉了他。
“我姐姐明明很担心你,却又说她不想到和田屋来。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来了。”
笙之介躺在枕头上微微颔首。太一似乎松口气。
隔了一会,他才小小声地说出当时的情况。“那时候我去小解。”
他说的是笙之介离开澡堂,准备返回长屋的那天晚上。
“准备从茅房返回屋里时,我闻到一股血腥味。和照顾倒在路旁的武士时闻到的臭味一个样。我当时仔细闻过那味道,知道那和鱼腥味不同,一闻便知。”
太一觉得奇怪,小心翼翼地潜伏在黑暗中,前往长屋的木门一带查看情况。这时,他藉着稻荷神社红灯笼发出的亮光,看到笙之介肩上挂着手巾,走夜路返回长屋。太一正要出声时,笙之介背后的暗处突然冒出另一道人影。
“对不起,当时我要是马上大叫就好了。可是对方不知和你说些什么,当我见情况不对,大为吃惊时,那个人已经拔刀了。”
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捡回一命。因为太一的大叫让胜之介怯缩,没补上致命的一刀就逃离。但若依照事发的先后顺序,太一在夜里闻到的血腥味绝不是笙之介遭砍伤后发出的。
解开离奇谜题的是不久后来探望的治兵卫。这时笙之介气色恢复许多,可以从床上起身喝米汤。
“没想到由我这样的人负责传达这项重要的讯息……真是担代不起。”治兵卫说,东谷大人托他传话。“捣根藩的江户藩邸目前诸事繁忙。我向东谷大人详细呈报此事,但东谷大人似乎很难抽空来看你。”
这也难怪。为了派人从江户返回藩国并逮捕参与阴谋的相关人等,坂崎重秀忙得不可开交。主君因为参勤交代而在江户,理论上会等回藩才正式处理此事,但东谷可能率先赶回藩国一趟。
“接下来要谈的……是关于令兄的事。”
胜之介仍旧下落不明。
“听说东谷大人原本计划令兄与你会面后,送他前往八王子。让他先待一阵子避避风头,再安排他逃往京都一带。”
也就是说,胜之介由人护送,并且受到坂崎重秀的两名手下看管。
“东谷大人的两名手下既然能获得信任,自然身手不凡。但听说笙兄大哥有一身过人的剑术。”
这点就连东谷也误判了。胜之介一点都不想任凭摆布。他心有不甘,因此在前往八王子的路上看准可乘之机,斩杀东谷两名负责看管的手下,跑回江户。他的目的只有斩杀笙之介。如果可以,他或许打算连坂崎重秀一起杀掉。
“不过,负责看守的那两人毕竟武艺高强,令兄同样负伤在身。太一当时闻到的血腥味是令兄潜伏在暗处等候笙兄时飘出的臭味。”
最后,那股臭味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笙之介一命。
治兵卫略带顾忌地问。“太一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令兄当时应该可以当场取你性命。”
但他没给你最后一击。
“太一说,当时令兄突然面露犹豫之色,而且不是因为他大声呼叫。太一会放声大叫是因为令兄低头望着倒在地上的你时,停住手中的长刀。”
笙之介记得他倒卧在黑暗中时,感觉得到胜之介踩着地面步步逼近。
“我认为,令兄那时候重拾自己真正的心。他的心里涌现兄弟间的家族之情。”治兵卫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不过富勘先生不这么认为。他这人从事这种生意,见识过不少事,绝不是个无情的人,不过他的想法倒毫不留情。”
——那是因为笙先生的大哥有伤在身。他满腔怒火地挥刀,当然牵动伤口而发疼。那刀肯定一时来不及挥下。
“富勘先生还说,好在没连太一也砍了,真该庆幸。”
“我也这么认为。”笙之介说。
这段静养的日子里,笙之介没什么机会跟和香深入聊聊。他们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每到傍晚,日本钟蟋的叫声很吵人”、“今天津多心情不太好”、“今天我从村田屋借来这样的书”等等,一概没谈到胜之介。关于这起事件也只字未提。
津多也一样,她一手包办照顾笙之介的工作。但和和香不同,她将笙之介当成小婴儿般照料。当笙之介从喝米汤、喝三分粥
、五分粥
进步到开始吃固态食物时,津多告诉他:
“古桥先生,你还记得你在鬼门关前徘徊时,我家小姐在你枕边说的话吗?”
笙之介故意装蒜。“不记得了……”
“她说,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津多接着正色道。“我也郑重在此拜托您。”
她就只说过一次,没再说第二遍,但这句话深植笙之介心中。
在和田屋静养的这段时间,秋意渐深,笙之介常独自思考。他并不是为日后的事烦忧,而像取出一本老旧的书细细翻着页面般重新思索那晚,以及之前发生过的种种。
他无法憎恨大哥。他隐隐觉得在这次事件中受伤最重的其实是大哥。大哥在人生大道上走错路。他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青云之路,但不过是一座宛如“不知八幡森”
般的迷途。
尽管如此,大哥还是选择走上这条路。他自己心知肚明,现在已无法回头,只想要挥刀斩除眼前的荒草。笙之介对大哥而言如同挡住去路,紧缠住衣袖和裙裤下摆的荒草。
笙之介常觉得那晚看到的黑影并非大哥真正的身影,而是大哥的亡灵,也许大哥当时早丧命。他就只是为了诛杀笙之介而暂时重返人世,最后被太一生气蓬勃的孩童叫声净化而消失。
笙之介寄宿的和田屋房间附有一座小小庭院。里头有一株三年前才刚种下,不算高的枫树。枫叶已由绿转红。
既然他都恢复到这种程度了,就不能再继续躺着,得试着行走。在玄庵大夫的命令下,笙之介每天都会有几次到这座庭院;有时也会在环绕庭院的外廊上来回行走。
在秋雨淋湿庭院枫树的某日,和田屋的人告诉他客人来访,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治兵卫,没想到是富勘,他一如平时地披着那件衣绳特长的短外罩。虽然治兵卫说富勘“从事这种生意”,不过,富勘此时一本正经地问候他,浑身散发出宛如大地主般的威仪,不像一般管理人。
“我今日以双重代理人的身分前来。”我是村田屋的代理人,而村
藏书网田屋又是东谷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是双重代理人——富勘说。“治兵卫先生说要亲口告诉你这件事,他觉得很痛苦,由我代替他前来。”
为了避开饱含雨气的冷风,笙之介关上纸门,与富勘迎面而坐。
“今天早上,化名押込御免郎的醉鬼代书浮尸出现在大川的百本杭旁。他被人一刀从肩膀斜砍而下,就此毙命。听说怀里的钱包遗失,可能是路上遭遇斩人试刀。”
富勘像在安慰笙之介般,眼神转为柔和。
“……抱歉,这样双方才能接受。东谷大人要我这样对你说。”
这样双方才能接受吗?
“我听得懂这句话。笙先生,你应该听得懂吧?”
“是的。”笙之介应道。
“不过,接下来的传话,我就完全听不懂了。”富勘来段开场白,接着背诵般地说。“井藤家的一家之主因病隐退。
小野内藏助遭免职,已离开藩国。”
笙之介颔首。
“波野千与藩外商人有不当的金钱往来,此事遭人揭发,没收其财产,并放逐他处。”
将大哥胜之介当走狗的那班人,在坂崎重秀与城代家老今坂源右卫门的问罪下屈服,以此作为对外公开的说词,牺牲一起推动这项阴谋的共犯。不过东谷他们也牺牲了押込御免郎这位人证。他们取其性命,封住他的口,让他从世上消失。
——最后,那个人还是被除去了。
当初在“利根以”道别时,东谷就像在提醒问笙之介——你还有话想问那个男人吗?还有话想对他说吗?当时东谷心中应该早拟好这样的腹案。他早看出这样双方才能取得妥协。
笙之介低头望着地面,不发一语,富勘也静默无言。不久,富勘恢复原本的口吻说道:“我代理人的工作到此结束,我今天前来还有另外一件要事。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富勘抬起手轻拍几下。
“津多小姐,请带客人进来。”
只听见津多朗声应道“是”,打开拉门。这位身材高大的女侍背后走出一人……
“老师!”
那人是月祥馆的佐伯老师,阿添也陪在一旁。两人一身旅装。
“好久不见。”老师道。“这些时日你在江户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吧。”
问候完毕,阿添离去,富勘也恭敬地退向房内角落,笙之介与老师两人聊起来。佐伯老师说,他在半个月前辞去藩儒的职务,正在安排迁回江户的事宜。
“我对藩内的事了解不深。虽然不清楚城内究竟发生何事,不过黑田大人私下建议我隐退,我也接受他的建议。他要我辞去月祥馆馆主的职位,以黑田家儒者的身分悠哉地过下半生,这提议听起来不错,不过就我来说,捣根藩算是异乡。我想趁这个机会返回江户。”
不管老师去哪,阿添婆婆都在一旁。
“对了,笙之介,你现在可是气色不错的鬼魂呢。”
“咦?”
“我听说你死在江户了。江户留守居坂崎大人正式接获这样的通报。”
佐伯老师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但埋在他皱纹底下的那对细眼却满含笑意。他身后极力保持面无表情的富勘忍俊不禁地嘴角轻扬。
“这……我为什么已经死了呢?”
“说来不幸,听说你与兄长决斗。古桥家在不幸的情况下失去家主宗左右卫门大人,而原本就感情不睦的两兄弟变得更加水火不容。大哥找上逃往江户的弟弟,最后两人展开决斗。”
此话不假,但也不全然是真。
“那么我大哥呢?”
“听说是逃走了。”
没错。消失在黑夜中。
“不知道他现在人在何方。他顺利杀了弟弟,不知道此时是满足,还是后悔。”
“老师。”
“弟弟既然死了,就不再是哥哥的敌人。死过一次的人,谁也无法再杀第二次
.?。”
所以你就当自己死了吧。老师这番话透露出坂崎重秀欲传达的口信。
“听说古桥兄弟的母亲削发为尼,为亡夫与次男笙之介祈冥福,同时担忧长男胜之介的安危,过着长伴青灯的日子。”
笙之介眼中浮现母亲里江的脸庞。母亲依旧板着脸孔,没对笙之介投以微笑。但这样也好,总比哭丧着脸来得强。为什么我这一生总是这么坎坷——母亲想必像这样一面对佛祖发牢骚,一面供奉佛祖,这很符合母亲悍妇的作风。
笙之介重新坐正,双手撑地地朝佐伯老师行礼。
“谢谢您。”接着他抬起脸,隔着个头矮小的老师头顶望见富勘正点着头。
“黑田大人给了我一笔慰劳金。”老师道。“我想找一处清静的住所,以在野儒者的身分继续钻研学问。只要有阿添在,不管在哪儿生活都没问题。”
笙之介也这么认为。
“佐伯老师的住所,我会代为安排。”富勘很机灵地在一旁插话。
“我常听坂崎大人说,交给富勘先生去办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就好。”
“对了,鬼魂。你要不要再当我的助理书生啊?”
这是求之不得的提议,但可惜现在没办法——笙之介如此暗忖,但佐伯老师和富勘却像是事先讲好似地呵呵轻笑。
“我想到一个让鬼魂重返阳间的方法呢。”富勘把玩着短外罩的长衣绳,喜孜孜地笑着道。“笙先生,不,鬼魂先生,大家在你遇难前不是在长屋前的稻荷神社发现一名倒卧路旁的武士,还合力照顾他吗?”
那名武士便是以钝刀切腹的三益兵库。
“他不是很宝贝地带着家谱吗?”
借他的家谱一用,你觉得如何——富勘道。
“村田屋老板和我仔细调查后发现,上头写有一个人名,年纪与笙先生相仿。”
笙之介冷汗直冒。该不会要我假冒他人吧?
“祭吊那位武士说来也是一种缘份,应该没关系才对。”
佐伯老师用力点着头,毫不犹豫。“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可、可是这……”
“我自己这样说有点像老王卖瓜,不过我是经验老道的管理人。要多一、两位房客根本不成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富勘这位保证人在,应该什么都办得到……
古桥笙之介将用另一个人的身分重生,他记得那好像是“山片”家的家谱。
笙之介发愣时,老师突然唤道:“吾徒。”
“啊,在。”
“你真是落樱纷乱啊。”
这是阿添教过笙之介的一句话。意思是历经风风雨雨,备尝艰辛。
是——笙之介应道。
“笙之介的一生已经结束。今后你将展开另一个人生。这条路或许同样困难重重,但所谓的学问,就是用
..来克服人世的苦难。”
以此共勉——佐伯老师道。
这天笙之介的晚餐里出现熟悉的味道。那是阿添婆婆亲手作的炒豆腐和腌秋茄。
“我向她请教了黄萝卜干的腌法。”前来侍候用餐的津多说道。“经验老道的人作的酱菜,味道果然就是不一样。”
笙之介细细品尝眼前的菜肴。前来收餐具的人是和香。你吃得可真干净——和香眯起眼睛细看一扫而空的碗盘,接着替他泡杯茶。
“和香小姐。”
我好像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笙之介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始末。
这是个谎言的开始,往后的人生都得坚守这个谎言。
和香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富勘先生会安排你的住处,那佐伯老师、阿添婆婆,以及老师新任的助理书生,应该都不会到太远的地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我就原谅你。”
“不过,为了避免和藩内认识我的人不期而遇,我应该会搬往江户城外。”
佐伯老师今后不再收弟子,他想过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这样刚好合适。
“没关系,下次换我拜访你。”踌躇片刻后,和香拿定主意补上一句。“倘若日后古桥先生要到很远的地方,我也会这么做。”
和香的意思是,她这只笼中鸟已经走出笼外。
“以后就不能再承接村田屋的工作了吧?”
“不,我会主动推销他。”
笙之介将他对治兵卫说过的话告诉和香。他提到《三八野爱乡录》,以及世上有多本救荒录的事。
“我希望日后找出更多的救荒录来汇整,向世人推广,这就是我想从事的工作。”
虽然还只是个梦想,但这条命是捡来的,所以怀抱如此远大的梦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香闻言后颔首。“请让我帮你的忙。”
既然这样,我们两人一起造访三八野藩吧。也许日后真有那么一天。
不,不是也许,是真的会付诸实行。
黄昏时分开始降雨,雨滴打向庭院树木和花草的声响传来。和香正竖耳细听。
笙之介望着她沉稳的侧脸,突然感到一股激动之情涌上心头。一直埋藏心中的想法此刻终于化为言语,他开口道:
“我大哥他……”
和香看着笙之介。
“日后或许有一天会变成像押込御免郎那样的人。”话才一出口,他旋即摇摇头。“不,我弄反顺序了。应该是说押込御免郎以前年轻时或许像我大哥一样。”
梦想破碎,失去希望,愤世嫉俗,满腔怨忿,过着放浪的人生……
“或许,”和香道:“气尽管如此,令兄不见得会变成像押込御免郎的人。他也许会找到另一种生存之道。”
他会走出黑暗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并且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们或许会重逢。不过我认为古桥先生和令兄到时都有极大的改变,你们会认不出彼此。”和香突然噤声,望着笙之介急忙道歉。“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听起来很悦耳,就像在引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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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枫树虽小,但很漂亮吧?”
“是的。早晚看着它,赏心悦目。”
“家父原本想种樱树,但我央求他种枫树。因为樱树只要有富勘长屋旁的那株樱树就够了。”
两人沉默片刻。
“一切都从那株樱树开始,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许多事。”
和香正在回想那段时光,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显现出成熟之色。
笙之介道:“落樱纷乱。”
“咦?”
“意思是历经风风雨雨,备尝艰辛。听说阿添女士的家乡都是这么说。”
落樱纷乱——和香跟着轻声复诵,接着她像花朵绽放般嫣然一笑。
“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应该说是‘落樱缤纷’吧?”
因樱树结缘,巧遇樱花精灵,此刻笙之介正与她并肩而坐。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和香小姐的风格,改得真好。”
“明年春天,我们再一起去那株樱树前赏樱吧。”
和香脸泛红霞,急忙又补上一句。
“鬼魂先生。”
笙之介笑着颔首。
“好,一定去。”
今晚,那株樱树想必同样在河畔边承受秋雨的滋润,做着春日到来的美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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