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落樱缤纷》 第一节 我今天带来一个很少见的东西哦—— 门口传来这声叫唤,古桥笙之介从梦中醒来。回头一看,村田屋的治兵卫就站在门口,他捧着一个包袱,没带侍童,独自前来。 笙之介深感纳闷。那扇不易开关的纸门,治兵卫为何能悄然无声地打开又关上呢?每次笙之介都冷不防吓了一跳,让治兵卫撞见他慵懒的模样。 “笙兄,你又在打瞌睡啦?我叫了好几声呢。” 治兵卫在狭小的土间脱好鞋,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自己走进房内。笙之介这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光书桌就占去一半空间,治兵卫的目光迅速朝书桌上扫过一遍,确认过草稿纸上什么也没画后,嘴角轻扬。 笙之介急忙揉揉眼睛,将砚台和洗笔筒挪向一旁。治兵卫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包袱摆在桌上。 “我可没睡哦。”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是替自己找借口。 “我是在赏樱。” 晒衣场位于门口反方向,前方种有一株樱树,树面向运河的河堤坡道扎根,树干往水面上斜倾,长得枝繁叶茂。 噢——治兵卫望向那株樱树,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这风景变美了呢。”治兵卫侧头不解,笙之介对他说道: “因为原本的木板墙没了。视野变开阔了。” 十天前,这株樱树与河堤之间有一面木板墙,虽然严重斜倾,但姑且完整。如今少了它,行驶在运河上的扁舟和货船可以清楚看透屋内,而且冷风直贯,实在很吃不消,倘若强风加上大潮,甚至会有水花溅来。因此,那扇木板墙可说是助益良多。 但这栋长屋的孩子们合力推倒那面墙,拆来当柴烧。因为入春后乍暖还寒持续五日之久,若不这么做,恐怕会活活冻死。整面木板墙在短短五天里被拆得一块不剩,不过,当初就是从笙之介住处开始拆。 某日,孩子王太一握着一把斧头向笙之介威胁道。 ——你要是敢跟富勘告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吧? 这孩子才十二岁,而笙之介好歹是二十二岁的大人。虽说是一介浪人,但毕竟腰间插着一长一短的武士刀。出言威胁的一方固然有问题,但被威胁的一方同样有问题。 ——如果要从我这里开始拆,那我希望能分到一些。 说完后,太一果真替他送来木柴。这么一来,他也没资格告密。 “视野是不错,不过笙兄,这样日后不会很麻烦吗?” “在冬天到来前,勘右卫门先生应该会想办法。” 勘右卫门是深川北永堀町的这座富勘长屋的管理人。地主福富屋从事木材批发业,宅邸在冬木町。这带许多土地都归地主福富屋所有,因此这里的长屋在命名时,开头都采“富”字。富吉长屋、富善长屋、富长长屋,每个名字听起来都很富贵吉祥,不过只有富勘长屋将负责管理长屋的管理人名字也加进长屋名称。勘右卫门本人也被取了“富勘”的绰号。 话虽如此,勘右卫门可没特别关照这栋长屋。他反而常说,在福富屋的房客中最没钱,最难收取房租的人全聚在这栋长屋。事实上,这确实是一栋穷人长屋。否则也不会擅自拆掉木板墙。 附带一提,当拆木板墙当柴烧的事穿帮,勘右卫门怒气冲冲地四处找太一算帐时,这名始作俑者就躲在笙之介家中。他躺在折好的棉被和寝衣中间,笙之介摊开数张草稿纸盖在上头。 ——我正在晾干,请勿碰触。 笙之介以这套说辞替太一掩护。 ——秃头勘太小看笙先生了。 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位武士——成功逃过一劫的太一说起大话。说这话的一方有问题,而被点名的一方同样有问题。 提到这件事,治兵卫开心地莞尔一笑。 “太一现在还在躲啊?” “不,早饶过他了。他现在正四处跑呢。” “应该是被富勘先生逮着了吧。” “富勘先生的气也消了。现在生气也于事无补,而且他很乐于助人,应该会修好那座木板墙。” 也许他会对福富屋说“下次再这么轻易被人拆下来当柴烧怎么行”,于是与他们交涉,重新盖一座坚固的木板墙。 “枝叶长得真不错,不过……” 治兵卫望着朝运河门户洞开的屋外景致,微微缩着脖子。
//..plate.pic/plate_238445_1.jpg" /> “现在樱花只开了一成。而且今天这样的天气,门一直开着,可是很冷的。” 吹进屋内的河风,确实寒气砭骨。笙之介拉上纸门,挡住眼前的樱树。 “你连墨也没磨,看得出神,是从那株樱树看到了什么漂亮的构图吗?” 面对治兵卫的询问,笙之介翻动火盆里的木炭,将变凉的铁壶重新摆上炉架,迟迟没答腔。 “……我想起藩国的樱花。” 治兵卫挂在嘴角的柔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藩校的庭园里,有一株模样很相似的樱树。刚好也是位在池畔,树干往水面上挺出。” 在樱花盛开的时节,池畔边朵朵绽放的樱花,与映照水面的樱花双重映衬,美不胜收,人称“镜樱”。 “最近可有接获什么书信?” “自从过年后便没再来信。想必没什么改变。” 没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糟——笙之介在心里补上一句。治兵卫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不发一语。 村田屋是深川佐贺町的一家书店,在大川东侧这带最具规模。客源广,从商家到旗本、大名的下屋敷,都是他们的顾客。藏书网 另一方面,村田屋也经营租书店的生意,由治兵卫负责。他们兄弟俩共同分担家中生意。笙之介与兴兵卫只有一面之缘,兴兵卫虽然待人谦和,但拥有犀利的眼神,不太像商人,反倒比较像军学家,租书店这种工作接触的对象大多是女人和小孩,并不适合他。而治兵卫懂得和人开玩笑,也喜欢聊东道西,闲话家常,笑起来总是双眼含笑,很适合这项工作。 治兵卫比笙之介年长几岁。虽然没确认过,不过年纪应该相差两轮以上。他有抢眼的高挑身材,清瘦的体格,外加立体的五官——特别是那对浓眉大眼,太一他们常调侃说“就像摆着煤炭和炭球”,虽然整体轮廓不太协调,却增添几分亲切,而且他一遇到有趣的事,不论在何处都能像孩子般尽情大笑,让人觉得他年轻又充满朝气。 笙之介认识治兵卫,向他承包誊写抄本的工作,已经快满半年。尽管两人交谊匪浅,但健谈的治兵卫向来不愿多谈自己的事。因此笙之介不久前才从勘右卫门口中得知,治兵卫以前有位刚娶入门的妻子遭逢横祸而丧命,他之后就像苦行僧般一直打着光棍。 ——他其实很寂寞。 勘右卫门对笙之介说——我看你和他处得不错,才偷偷告诉你这件事。 富勘长屋里没人知道这件事,村田屋周遭的人也绝口不提。 ——笙先生,就算你瘦得像根竹竿,长得又其貌不扬,但毕竟还年轻,又是男人,有时候总还是会想要寻芳问柳,追求香艳刺激。不过,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邀治兵卫先生一起去,或是请他介绍。这样对他太残酷了。 在这件事情上,笙之介同样听从他的吩咐。 “好了。”笙之介端出缺一角的茶碗,以开水招待。这时,治兵卫一双天生的大眼紧盯着笙之介。 “笙兄,你很好奇这是什么对吧?” “你说是很少见的东西。” 书桌上摆着一个包袱,用印有村田屋屋号的蓝色包巾包成工整的四方形。 治兵卫开心地搓着手,动手解开牢固的绳结。 “你可别吓着哦。”治兵卫呵呵轻笑,一副很希望他会吓着的表情。打开包巾一看,原来是书。不,不光是书。还有一个用半纸包好的小包裹。看起来像由多块薄板叠成。 “先看这个。”治兵卫将书本摆在书桌上,然后一字排开。共四本。每本都有精美的装.99lib.帧,铸模作出蔬菜浮雕图案的藏青色封面上印着淡黄色的长方形书名。 看到书名,果真如治兵卫所期待的,笙之介大吃一惊。 “这不是《料理通》吗?” 全凑齐了吗?笙之介抬头望向治兵卫,这位租书店老板眼中闪着光辉。 “没错。原本缺的第二本,加上去年刚出的第四本,我全都买到手了。” 相同走向的四本书,但出版年代各不同。第一本是文政五年(一八三一年),第二本是文政八年,第三本是文政十二年,最新的第四本则是天保六年(一八三五年)。共耗时十三年。 《料理通》是江户首屈一指的料理店“八百善”针对店内提供给客人的料理所写的书。按春夏秋冬编排菜肴,每一道菜的烹煮法都附上解说。光这样就够豪华了,还附上众多文人和画家的文章、图画、彩色版画,堪称豪华至极。 文化文政年间,料理书蔚为风潮,各种设计和内容的书籍纷纷问世,民众争相阅读。尤以《料理通》的名气最响亮,因为名店八百善出的书,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笙之介当然是在治兵卫底下工作后才知道这件事。笙之介从小生长的上总国捣根藩距江户约两天路程,虽是幕府创立之初便有的藩国,却是只有一万五千石的小藩。加上现任藩主千叶家的家风尚武,严谨刚直、质朴检约,藩士们自然加以仿效,奢华的料理书根本毫无用处。就算有,笙之介的老家古桥家只有八十石的奉禄,根本买不起。如今微薄的奉禄也遭收回,父亲与世长辞,身为家中嫡子的长兄寄宿在藩国的亲戚家中,过着闭门思过的日子,家中经济变得更拮据。 ——然而…… 面对眼前这本金光闪闪的《料理通》,他不禁反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又在这里做什么?明明关上纸门,但似乎有一阵寒风冷不防掠过胸前。 “当初在贩售时,这里头好像还附书袋呢。”治兵卫手拿第二本书,出示衬页说道。笙之介眨着眼,抬眼望着他。治兵卫露出陶醉的眼神。“这是模仿八百善暖帘的设计。别有风味。因为是夹在衬页里,在转卖时就遗失了,令人扼腕。” “好好找或许找得到。像之前的广告传单。” “没错。还是很值得期待。” 笙之介战战兢兢地拿起第四本书。其他本状况也不错,但这本书刚出版,颜色鲜艳。 “这里头提到桌袱料理和普茶料理。” “桌袱……” “长崎的地方料理。普茶料理则是禅宗的素斋料理。” 笙之介这时也只能点头称是。“如果只是誊字的话,没有问题,不过……” 治兵卫莞尔一笑。“你放心吧。我好不容易凑齐这四本书,不可能马上就交给你誊写,我可没那么清心寡欲。我会暂时留在身边好好享受一番。” 笙之介吁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书很养眼呢。” 而且我凑齐这四本书,想向你炫耀一下——治兵卫如此说道。 “虽然养眼,但似乎对心脏很伤。” 打从方才起,他的手便一直抖个不停。 “看来我的功力还不到家。还是轻松一点的古书比较适合我。” 五天前,笙之介前往村田屋,获得这次的工作。约定的交件日还早,所以他能悠哉地坐着赏樱,浑然忘我地看着樱花只开一成,微微透着寒意的景致。 “不过,我今日前来并不全然谈公事。” 治兵卫朝《料理通》合掌一拜,仔细地重新包好,接着取出另一个用半纸包成的包裹。 “其实我刚才说少见的东西,指的是这个。” 乍看判断不出何物。约半纸大小的薄板上贴有印刷品,这笙之介看得懂。但上头印制的图案,他却看得一头雾水。笙之介凑近细看,上头有砖瓦屋顶、走廊。这应该是栏间吧。这里铺有榻榻米,应该是房间。共好几个。壁龛里还有挂轴和花瓶。 “这东西叫作‘起绘’。”治兵卫说。“剪下后组装,就能作出一间‘八百善’。” 笙之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不光建筑本身,就连家具和生活用品也都描绘其中。 “说起来,这就像玩具一样。作得很精细吧?” 在料理书大行其道的时代,八百善同时打响料理名店的称号。不只庶民,一般商人也很憧憬八百善,没想到还会以这种形式四处流行。 “没想到还完好留下这么一个。我作梦也没料到竟然买得到。” 你可以替我组装吗?治兵卫问。 “我?” “应该小事一桩吧。笙兄不光能画能写,更有一双巧手。” “这东西很贵重吧?” “这东西若不试着组装一次看看,哪会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情势开始有点诡异。“你说的情况是?” “我打算以此当范本,制作全新的‘起绘’贩售。先从这一带的料理店作起。” 换句话说,他要笙之介负责设计制作。 “在现今世道愈来愈难营生。去年铸造业也改采迎合市街生活的形式,生意才好转。当生意变差时,更需要多花些心思在生意上头。” 笙之介重新细细端详眼前的“起绘”。 “不过,正因为是有名的八百善,这东西才有价值吧?” 因为对一般百姓而言, 8fd9." >这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作梦也构不着。 “对这带的穷人来说,八幡宫的二轩茶屋和八百善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对笙之介来说亦然。 “料理书也是。在我们店里租料理书的并非都是厨子。许多客人说,这书光看就饱了。” 确实如此。村田屋也是为了这些客人制作廉价的手抄本,做起租书店。拜此之赐,笙之介得以糊口。 “而且,料理店送这东西给客人当伴手礼也是好办法。或者是充当叫外卖随附的小礼物。” 这似乎大有可为。小孩子确实很喜欢这类玩具,不过像太一这样的孩子应该对豪华料理的店家不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也买不起。就笙之介所见,这些孩子的玩具不是自己张罗得来,便是亲手制作。 “我明白了。我会试试看。但不确定能否拼得好……” “就算最后没作好,也不会叫你用工资赔偿,我不会说这么小家子气的话,你尽管放心。” 治兵卫笑着说。但对笙之介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其实我已跟‘平清’洽谈过这件事。他们很感兴趣,觉得这主意很有意思。” 平清是深川一家知名料理店。治兵卫不只和他们有生意往来,可能常以顾客的身分光顾。村田屋经营稳健,生意兴隆。 “只要是用饭粒当浆糊黏上,热气一蒸就能撕下来重黏。别板着一张脸嘛,放轻松去做。”治兵卫将包袱勾在手上起身,最后补上一句。“话说回来,这起绘是别人送我的,我一毛钱也没出。所以一点都不吃亏。” 早说不就得了。 送走治兵卫后,重新将那扇不易开启的纸门关紧,笙之介坐向书桌前,叹了口气。 他不是嫌麻烦。笙之介的个性很适合这种精细的手工业。他甚至乐在其中。 ——可是…… 做生意还真是不可思议。在这里生活半年多,与治兵卫往来频繁,但笙之介至今有许多事想不通,无法接受。那样做可以大卖;这样做会博得好评;这样会引顾客上门;那样会把顾客赶跑。全是当初在藩国里不会想过的事。 不,这不是武士该思索的问题。 ——我真的愈走愈远了。他心中感触良深。 第二节 笙之介诞生于文化十二年(一八一五年)。听治兵卫说—— “那年江户市内正好流行栽种牵牛花。一些热中此道的人,配对各种牵牛花,努力栽培出不同颜色或形状的新品种。当初我靠这方面的入门指南书大赚一笔。” 笙之介的出生地——上总国捣根藩,没听说过当时流行栽种牵牛花。就算真的流行过,他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应该不会知道。他在小纳户任职,主要工作是管理衣服和日用品,对和服、陶瓷器、漆器多少有些相关知识,但无一专精。说到他的嗜好,就属养狗了,一听到谁家的狗生了小狗,便马上去要回家养,看到骨瘦如柴的狗,就不自主拿食物喂养,最后养在自家庭院里,惹来妻子里江一顿痛骂。 笙之介是家中的次男。大他两岁的大哥胜之介遵循捣根藩的藩风,个性骁勇,自幼投入剑术修行。多年苦练有成,习得一身精湛剑术,年方二十便担任藩内道场的代理师傅。 主家千叶氏当初师承鹿岛新阴流,融入居合拔刀术的呼吸法,创立独门剑法“都贺不念流”,流传至今。身为都贺剑派创始者的剑士,姓“不念”,意思是“出刀时不存杂念”。在持剑交锋时,脑中若存太多杂念,往往落败。它的意思是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于迅捷如电的一刀。这并非单纯的居合拔刀术,当中有两、三回的交锋技巧,里头还融合体术。 换言之,这是完全适合实战的剑术。宗左右卫门的父亲,亦即笙之介的祖父那一代,着重的是枪术。因为昔日在战场上,枪的威力凌驾在刀之上。擅长此种流派的剑术,充分展现出自身个性的强悍。胜之介是个性精悍,充满武士气概的男人。 至于笙之介,讲白一点,就是懦弱。也不擅长剑术,被人用竹剑打得满脸和手脚红肿,从道场返回家中又挨里江一顿训的情形不胜枚举。他以架设在庭院的稻草人当对象,请大哥指导剑术,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情况也不知凡几。如今虽化为无限怀念的回忆,但回想起还是感到隐隐作疼。 不过,与其说笙之介不像他大哥,不如说胜之介是古桥家的异类。因为宗左右卫门的剑术完全不行。他年轻时,城下外郊有只饥饿的野狗向他狂吠,宗左右卫门虽然拔出佩刀,可是非但没斩杀那只野狗,就连靠近也不敢,落荒而逃。最后那只狗被他的朋友斩杀,他则沦为众人的笑柄,大家都说“古桥的剑法不是不念流,而是连狗也斩杀不了的不犬流”。 父亲应该觉得颜面无光。不过,就算有人想起过往,聊及这件丑事,父亲从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一脸难为情地沉默不语。 笙之介喜欢这样的父亲。 父亲无法斩杀野狗,并非因为胆小,而是怜悯那只野狗。不过,倘若狗染上狂犬病,放任不管会有危险,而狗本身也在受苦,父亲考量到此应该就会斩杀。他就是如此深具责任感。 ——连野狗都饿肚子,表示治理这块土地的人领导无方。 父亲对笙之介这样说道。而母亲和兄长各自因不同的原因与父亲不合。 亲子间也有投缘与否的问题。看在个性刚直好胜的胜之介眼中,应该会觉得父亲的温和是怯懦,而父亲面对和自己个性南辕北辙的长子,很早便对他有顾忌。两人不论长相还是体格都没半点相似。 胜之介小时候听别人嘲笑父亲是“不犬流”,觉得很不甘心,勤练剑术。历经千锤百链,待人们都对他另眼看待后,他开始瞧不起父亲。尚武的藩内风气更助长这种想法。笙之介认为,大哥与父亲关系不睦源自于此。这是不幸的循环。 至于母亲里江,她和父亲感情不睦的原因一看便知。里江的娘家是新嶋家,位阶远比古桥家高,甚至有在藩内担任重臣的亲戚,照理是不会嫁入古桥家。 那为何里江会落魄地嫁入古桥家呢?全因为里江是梅开三度。她的第一任丈夫早逝,嫁给第二任丈夫后,深受婆媳问题所苦,两人争吵不断,加上始终没有生育,两年后离异。 两度回到娘家的里江,就连娘家的人也不知如何安置。原本武家的女人就不该待在娘家。他们很想替里江找个归宿。但里江是个敢和婆婆对骂的悍妇,消息传开后,甚至有人说里江的第一任丈夫是被她克死,要找到再嫁的对象自然不易。 刚继承古桥家家业的宗左右卫门就此雀屏中选。也许是看准他没多大出息,人们硬是将里江和他送作堆。这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笙之介深爱父亲温和的个性。但他认为,当时父亲应该将天生的温和个性抛在一旁,拒绝这门婚事。不过话说回来,若真是这样,笙之介不会降生这个世上。 说来讽刺,里江嫁入古桥家后,没多久便生下胜之介,接着又生下笙之介。 里江一直背负名门之后的身分。尽管娘家无她的容身之所,但正因如此,她更紧守着这份矜持。面对降格不少的第三度婚姻,她当然不觉得幸福。而且看在好胜的里江眼中,丈夫愈看愈像是一头被雨淋湿的丧家之犬。每件事她都看不顺眼。 不过,她生的长男居然拥有刚毅的个性。随着年岁渐长,他的才干逐渐展现,与丈夫形成强烈对比。里江对这孩子疼爱有加。胜之介自然很敬爱里江。他也逐渐养成轻视父亲的想法。母子俩意气相投。 笙之介回想起老家,倒也不全然都是讨厌的回忆。尽管他像父亲一样个性敦厚,与大哥相比,一无是处,但里江不会亏待他。母亲就像要弥补自己与丈夫之间感情疏离的遗憾,对兄弟俩投注浓浓的爱。不过,当天真无邪的孩子开始有主见,个性逐渐养成时,笙之介从中明白,母亲对他大哥充满期待,对他却几乎什么也不求。其实应该说,母亲要求的,他没有一样具备。 继承家业的是大哥。笙之介反而轻松许多。不过,日后离开家,不知道父亲变成怎样:心中不免担心。父亲低调地担任基层职务,在家中养狗,与佣人亲昵的闲聊,在庭园自辟的菜园种蔬菜和地瓜,每次望着父亲的背影便隐隐感受到一股落寞之情,久久无法言语。 如今回想,那种程度的不安和寂寥,与现实中向他袭来的感受相比,根本不值一哂。 前年天保五年(一八三四年)七月一日,古桥宗左右卫门突然被藩内的目付传唤。 据说他疑似向御用商道具店“波野千”收取贿赂。该名商家提出控诉。对方说,他五年前便一直配合古桥大人的要求,但每年缴纳的贿款不断增加,如今无法承担,虽知自己有错在先,但迫不得已,还是提出控诉。 宗左右卫门完全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古桥家向来生活俭朴。若说到比较奢侈的作为,应该就是里江怀念昔日娘家的生活,同时为了夸耀出身,尽管家中奉禄不多,却雇不少佣人。对了,父亲在庭院种田,并不是为了贴补家用,他单纯只是喜欢种田。像古桥家这种奉禄不高的武士家,雇用的侍从大多不是武士,而是领地内的农家子弟,宗左右卫门就是向他们学习种田。他似乎认为这是奉禄的来源,最好能对实际情况有一番了解。但里江很讨厌他这么做。这的确不像一般小纳户会做的事。 波野千的控诉具有强力的证据。宗左右卫门给他的文件上头记载贿款的收授、金额、藏匿的方法等。细部不太一样的文件多达五年份的量,全保留下来。波野千的店主应该就是防范这么一天,暗中保留这些文件。 宗左右卫门大为错愕。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这么一件事。 但文件上的笔迹,怎么看都像是他亲笔所写。 胜之介身为父亲职务的接班人,当时在小纳户里担任下级差吏。年方二十的笙之介则在藩校“月祥馆”就学。这里的老师佐伯嘉门之助很赏识他,让他求学,同时替他安排,想拔擢他为右笔。 在捣根藩,服侍主君的右笔都是代代世袭,少有变动。不过,担任其他职务的武士,若是儿子成材,佐伯老师总是悉心栽培,安排适合的职务。这种时候,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藩内重臣招赘收为养子,而笙之介也有婚事上门,藩内最资深的右笔加纳家没有儿子继承家业,亟欲为女儿招赘。 对笙之介而言,这是求之不得。虽然武道不行,但文道是他的强项,也是他的最爱。虽然尚未见过婚事对象,但这是小小的藩国,略有耳闻。传闻对方长得像夏日绽放于捣根海边的文殊兰,这自然是好上加好。笙之介的父母也很高兴。 偏偏这时突然冒出宗左右卫门的收贿疑云。 上级接连审讯数日,始终没有进展,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宗左右卫门不记得这么一件事。但文件铁证如山,怎么看都像是他的笔迹。但他根本没写过。不管上级如何要求解释,他也只能说没写过这种东西。 另一方面,波野千的说辞前后一致,店主惴惴不安的模样,同样感觉不假。他一本正经说,他是为了守护波野千的招牌以及其他捣根藩的御用商家,抱着被判死罪的觉悟,前来提出控诉。 五年前,确实是这家店以藩国御用商家的身分获准在城内进出的那年。根据投标结果,由这家店替换先前的御用商家。当时负责安排投标的正是古桥宗左右卫门。波野千说,贿赂就是从那时开始。 这下宗左右卫门无路可退。 深入调查后,对宗左右卫门不利的事浮上台面,那就是他收取贿款的流向。 小纳户算是文官,很适合宗左右卫门。但继承家业的胜之介是藩内有名的剑士。他其实想担任武官,周遭人都深知他的心思。母亲里江和胜之介一样,希望他能担任武官。 照捣根藩的传统,不凭世袭,凭实力取得重臣职位的人向来都是武官出身。虽然这种风气有点跟不上时代潮流,但在崇尚武艺的传统风气下是多年来的惯习。 里江请娘家新嶋家帮忙,暗中四处托人帮忙。这少不了花钱打点。里江上下使了不少银子,凭古桥家的奉禄根本没这个能耐,如今上级追查的就是这笔钱从何而来。 查明原因便会明白,那一定是里江的娘家在背后帮忙。当时和现在,笙之介都这么认为。除此之外,没其他可能。向来对里江态度冷淡的新嶋家也对胜之介充满期待,这并不足为奇。 藏书网然而,暗地里使钱谋求职位,这种作法为武士所不齿。既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揭露,与藩内重臣关系密切的新嶋家自然不可能承认。 里江被逼进死胡同。走到这一步,宗左右卫门终于招了。他承认收贿,说全是他一人所为,钱都用在请人替胜之介媒合武官的职位上。 听闻父亲认罪时,笙之介并不惊讶。这样的困境下,父亲一定早有这么做的心理准备。他只为了保护母亲和胜之介。 然而,上头迟迟没下达处分。听说主君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认为此事讲得过于简单,难掩不悦之色。 捣根藩主千叶有常,当时四十五岁。家臣们并不认为他是英明的贤君。但他可一点99lib?都不昏庸。听佐伯老师说,捣根藩千叶家表面上没有内讧,但血缘至亲与姻亲间暗中较劲,势力争夺,并不是这几天才有的事。此事主君比谁都清楚。这次的收贿风波其实也是这样的纠葛浮出台面,古桥宗左右卫门只是颗被牺牲的棋子,或是代罪羔羊。主君早已看穿此事背后另有内幕。 宗左右卫门免除职务,奉命闭门思过。屋子周边架设起竹刺篱,并有卫兵把守。笙之介深信这并非是最终处分,而是在查明案情真相前的暂时处置。 然而…… 闭门思过三天后,天尚未明,古桥宗左右卫门于自家庭院前切腹。 令人眼花缭乱,宛如一场恶梦的夏天已过,黎明将至,秋虫在前庭轻声鸣唱。 没有介错人。最早发现异状的是胜之介,他见父亲腹部血流不止,状甚痛苦,急忙挥刀斩下他的首级。这是后介错。晚一步赶到的笙之介跃下庭院时,宗左右卫门已断气。 ——为什么? 笙之介听到脸色苍白的大哥手持染血的长刀,如此沉声低语。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叫我替你介错。 爹应该是觉得这对你太残酷了。笙之介不自主应道。胜之介闻言便朝他扑来,像要一刀斩了他。 ——那这就不残酷吗?这就不悲惨吗? 太难看了。胜之介不屑地说道。 笙之介无话可说。 古桥家被废除家名。胜之介与笙之介由新嶋家看管,里江遵从这项处分。波野千的店主遭磔刑,他的妻子被逐出藩外,外加三百两罚金,只有波野千的招牌保留下来。这次他们就算被没收财产也不足为奇,但因为店主自行控诉此案,其行可敬,罪减一等。 事件落幕,风波平息。 胜之介与笙之介在新嶋家闭门思过一个月。之后上级准许胜之介重回道场,笙之介重回月祥馆。胜之介应该会仰赖新嶋家安排出路,笙之介则有佐伯老师打点。月祥馆原是身为儒学家的佐伯老师经营的个人私塾,在前任藩主主政时被立为藩校,背后有在千叶家代代担任家老的黑田家作后盾。如今老师官拜捣根藩“藩内学问指南”的职务,拥有藩儒的地位。至今仍与黑田家往来密切。老师利用这次的机会,请托让笙之介当助理书生。 “你应该也很清楚,你的青云之路断送了。” 老师命笙之介坐在面前,晓以大义。当然了,右笔加纳家招赘一事也告吹。 “如果你认为再继续追求学问也无济于事,那也无可厚非。助理书生说来好听,不过今后你的身分与下人无异。同侪想必会以轻视的眼神看你。尽管如此,如果你仍想追求学问,我还是你的老师。” 笙之介流下泪来,挨了老师.一顿骂。 接着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说他与下人无异是夸张点,不过三十几名藩士全在月祥馆上课,张罗的事务繁多,笙之介只有一早和深夜能打开书本,在砚台前写字。其他时间都被杂务追着跑。 北风吹起时,笙之介由新嶋家迁往佐伯家居住,照料老师的生活起居。他的身分是助理书生。老师的妻子早逝,无子承欢膝下,独自寡居,一名驼背的女佣负责打点。这位名叫阿添的女佣教导笙之介煮饭、烧洗澡水、打扫茅厕。她是位严厉的老师。 虽然看不见未来,但入睡后,清晨会到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一再重复,尽管如此,笙之介心中还是抱着期待。 关键在于主君的心思。少了古桥宗左右卫门这位活证人,小纳户与波野千挂钩一事,最后无人闻问。但主君应该仍旧心中存疑。他的怀疑还没完全消除。 或许日后又有所行动。 店主被处以磔刑,尽管招牌留下,但理应成为空壳的波野千竟然在隔年天保六年获准重新营业,此事令笙之介觉得不对劲。而且新店主是之前沦为罪人的前任店主的弟弟。 这样的惩罚未免太轻。当中应该另有隐情。不过,只有我这么觉得吗?笙之介常这样自问自答。难道就没有其他人感到怀疑吗?主君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尚未完结。还有内幕未公诸于世。笙之介不禁这么想。 光阴如流,从不停下脚步回顾潜藏于人们心中的牵挂和渺小的希望。笙之介在月祥馆工作,日子就像流水般晃眼即逝。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梅花的新苞即将绽放,镜樱会在短暂灿放后凋谢,在捣根藩的山脚下布满新绿。梅雨季来临,阿添严格教导他防止书籍长霉的方法,历经几次滂沱雷雨后,恼人的乌云散去,闷热的夏季将来。 笙之介比昔日在老家生活时略显瘦削,眼睛更有神。夏日的某天,笙之介的母亲里江意外来访。 暌违许久的母亲,与父亲刚过世时相比,气色好转不少。尽管双肩仍旧消瘦,但原本一度瘦削的脸颊线条恢复原本的圆润。 以前人们常批评里江没帮夫运,是悍妇,当时因为她姿色秀丽,常落人口实。听说她年轻时非但在捣根藩傲视群芳,甚至号称是上总国第一美女。如今年老色衰,余韵犹存。 他很高兴母亲恢复生气。虽然自己的反应有点孩子气,不过与母亲重逢,笙之介不胜欣喜。 宗左右卫门切腹后,里江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笑容自然不用提,泪水也不会见过。眼神冷若寒霜,皮囊下好像完全结冻,厚实的寒冰一角从两道眼皮间露出。她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尽是固定的问候语与感谢词。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母亲在事件后未曾叫过笙之介的名字。 另一方面,则在各种情况下都称呼大哥——胜之介大人。有时像是畏怯,有时像在讨他欢心,有时则像在训斥,母亲会改变口吻称呼大哥,但就是没叫过笙之介。 今日母亲徒步前来。她眼中的寒霜已融。笙之介太过开心,完全没想到母亲所为何事。 “娘一点都没变……不,气色看起来更好了。我大哥他……” 笙之介急切地问道,里江马上打断他。 “胜之介大人和我都是老样子。你也一样。” 里江眼中的寒冰虽融解,但冷澈如昔。 “今天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没时间聊那些不必要的事。” 笙之介说到一半,嘴形定住不动,无言。因为纸门敞开,走廊传来阿添的声音。里江与笙之介的身分是罪人的妻儿,尽管两人是母子,但还是极力避免私下密谈。 “您好。”驼背的阿添,背弓得更弯了,她手置于榻榻米上,端来热茶。里江连头也不点一下,冷峻地望着阿添。阿添也没看里江一眼。 见现场沉默的气氛凝重,笙之介开口道: “阿添女士,这是家母。” 阿添低着头,虽然行了一礼,却没说话,步履蹒跚地离去。里江始终不发一言,把脸别开。 “那是这户人家的女佣对吧?”待阿添离去后,里江压低声音问道。 “是的。” “你竟然称呼女佣‘阿添女士’?” 太丢人了——里江紧咬着嘴唇。 笙之介顿时慌起来,他说并不是老师要我这么做的。因为阿添教导我很多事,所以我很自然这样称呼她。 “如果对方是佐伯大人的夫人倒还另别论,但她不是女佣吗?” 里江的语气强而有力。这是叱责的声音。这正是母亲里江。 笙之介受您关照了——母亲可有向阿添这样问候一声?完全没有。 “我听说你都在这里煮饭、汲水。是真的吗?” 笙之介差点就点头了,但他极力忍住,抬起脸来朗声答道:“没错”。 里江眉头一蹙。“和女佣一起工作对吧?” “这也是助理书生的工作之一。” “你不是为了求学问才留在这里吗?” “照料老师的起居也是求学问的一种。行住坐卧,老师的一切全都值得学习。” 里江再度紧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你不觉得很不甘心吗?”里江低声地问道,接着像要打消刚才的问话般摇摇头。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浪费时间罢了。” 其实是这样的……里江趋身向前,悄声说道。 “笙之介,我要你去江户。” 笙之介瞠目。因为事出突然。 “要我去江户?”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了什么?” “拜访在藩邸担任留守居的坂崎大人。坂崎重秀大人。” 留守居是常驻在江户藩邸,负责替藩国与幕府交涉,并联络诸项事务的重要职务。对无法独立,总是窝在老家也从没去过江户的笙之介而言,除了听过名称外,其他一无所悉。 “我和坂崎大人讲好了。书信往返太费事,不如直接请你去江户一趟,这是坂崎大人的吩咐。” 说到这里,里江挺直腰板,露出浅浅一笑。那表情就像在说——这样你全明白了吧。 笙之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我到江户见到坂崎大人后,该做些什么才好?” 里江马上收起笑容,就如同冰雪尚未融解前的初春淡雪。 笙之介猛然忆起,在很多事情上,只要一见笙之介比不上他大哥,母亲总会露出这种表情。期待的笑脸倏然消失,接着流露出失望,就像在说…… ——唉,果然不出我所料。 母亲移膝向前,以手势示意笙之介靠近。 “我要你请坂崎大人帮忙,重立古桥家。和他商讨此事。” 笙之介大吃一惊。这不是出其不意的震惊,而是原本凌乱没有头绪的事,突然一下子完全兜拢所产生的惊诧。 重立古桥家,当然是指立胜之介为古桥家之主,请江户藩邸的人居中协调…… 里江看着笙之介的眼睛,重重颔首。 “坂崎大人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再也找不到这么有力的帮手了。” 这下笙之介终于明白,令母亲眼中寒冰融解的力量,原来来源于此。 江户的留守居握有强大的权力,有时甚至能左右藩国的兴亡,因此并非人人都能担任,必须兼具智慧与经验,人脉也很重要。捣根藩代代都由坂崎家担任,特别是现今的留守居坂崎重秀更是知名的厉害人物。笙之介听过人们对他的评价。而且坂崎重秀与里江并非素不相识。尽管与她的娘家新嶋家及古桥家素无渊源,但与里江有一层关系。 坂崎重秀与里江已故的第一任丈夫是叔侄。虽然年纪相差一轮,但从小关系亲如兄弟,所以里江与他很熟识。他也将侄儿如花似玉的媳妇当成妹妹看待,疼爱有加。 说到笙之介为何知道这段往事,自然是从里江听闻得来。对古桥家和宗左右卫门深感不满的里江,每次话及当年,总是直接跳过婆媳不合的第二段婚姻,聊的全是纯粹因命运捉弄而破灭的第一段幸福婚姻。里江往往无限怀念地谈起往事,引以为傲,然后对眼前的落魄牢骚满腹。里江可能也很明白这点,讲这件事情时总会挑对象。年幼时的笙之介常是她挑中的人选。 里江想再次透过昔日的人脉来重振古桥家。 “可是……”笙之介先冒出这么一句,在接着往下说前,他极力在脑中思索。 江户留守居确实是重要的职务。坂崎家也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在藩内权大势大。但正因为是留守居的职务,所以坂崎重秀长年待在江户,不太熟悉藩内情势。像这次小纳户收贿一事,从头到尾都发生在捣根藩内,笙之介不认为详情会传进人在江户的重秀耳中。 “坂崎大人毕竟也不是万能。”最后他回答。“而且这么做尚嫌太早。” 里江陡然眼尾上挑。 “你应该也知道波野千重新挂上招牌营业,赠献贿款的一方获得上级原谅了。” 原谅收取贿款的一方却还嫌太早,哪有这种事呢——里江说。 “娘,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也认为惩处太宽松。可是这……” 里江完全没听笙之介的话,她目露精光,眼中冰冷的水隐隐透着寒光。 “你爹切腹自尽,收贿的罪行已有交代。胜之介尚有大好的未来在等着他。不只他,你也是。” 她在后来才补上笙之介的名字。 “坂崎大人很同情我们的遭遇。我有他写的信,提到一定能再重立古桥家,也理应重立。” 看来母亲多次与江户鱼雁往返。对象是坂崎大人。 “关于此事,新嶋家怎么看?” 里江略显怯缩,频频眨眼。笙之介察觉她神色有异。 “娘,难道……” “新嶋家什么都不知道。”里江没看笙之介,低头望向膝盖,很快地说道。 “就算他们察觉出什么,我也是为了胜之介好。他们应该会默许我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察觉。里江不论是派人传话,或是委托信差送信,寄人篱下的她,举手投足全瞧在新嶋家眼里。 笙之介相当泄气。 他至今仍坚信父亲宗左右卫门的收贿风波是遭人捏造陷害。父亲蒙受不白之冤。不过,当时有不利于父亲的证据,而和这项证据息息相关的,不是别的,正是母亲的求官行动。 明明尝过一次苦头,怎么还学不乖?新嶋家如果察觉此事,为什么还默许她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认为母亲请江户留守居帮忙,根本就找错对象,最后终究白忙一场才任由她去做吗?难道就没人训斥她、劝阻她吗? “我大哥知道这件事吗?” 面对笙之介的询问,里江用力颔首。 “胜之介大人看过坂崎大人的信之后非常欣慰。很期待你的表现。” 新嶋家是里江的娘家,他们收容被处以闭门思过处分的笙之介兄弟俩。由他们提出重立古桥家的要求并非不可,但需要时间。这场风波平息前,不宜轻举妄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古桥家没有血缘关系,又与这起事件无关的藩内重臣代为发声——里江打的算盘不难理解,但终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然而,母亲此时眼中坚定的目光是怎么回事?大哥也是这样的眼神吗? 拜托,爹的冤屈你们已经不在乎吗?母亲和大哥期望重立古桥家这件事,与洗刷父亲的污名,不是同一件事吗? “大哥他期待我的表现……”笙之介暗自低语。 这不是在确认,而是希望里江能感受到他的想法,刻意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但里江浑然未觉。“没错。你为大哥效力的时刻终于来了。” 不——里江急忙改口。 “是为古桥家效力。” 好遥远啊……笙之介暗忖。 原本母亲与大哥就离他无比遥远。尽管如此,父亲在世时,他们毕竟身处同一条路,只是彼此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但现在不同,他们在不同的道路上。或许同样都是在对世人有所忌惮的立场,因此彼此距离相近,但双脚所踩的道路截然不同。 娘,爹是为了袒护你才切腹自尽的。那是你认为很窝囊、不曾真心接受过的男人对你最大的体贴。你不会完全不知道吧?你怎么想呢?是否怀有一丝歉疚呢?可曾心存感谢? 笙之介想问清楚,但话到喉头时,他紧抿双唇,双手握拳摆在膝上,久久无法言语。 他害怕逼问后,母亲口中的回答。 里江似乎也从笙之介的沉默中感觉到什么。她道出极为造作的一番话。 “若能重立古桥家,最高兴的人莫过你爹了。笙之介,这你知道吧?” 打从刚才起,里江一直都采用“你爹”这种说话方式。 他不是你的丈夫吗? “娘,您好像忘了。”笙之介略带挖苦地说。“现在的我是在这里受佐伯老师关照看管。如果没有老师的许可,别说去江户,连踏出领地半步都办不到。” 里江的表情无比开朗。“这点你不必担心。坂崎大人会请黑田大人安排。” “这话怎么说?” “黑田大人会向佐伯老师下令,让你到江户为月祥馆办事。” 所以才找你帮忙啊,笙之介——里江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胜之介找不到借口前往江户,但你有。” 佐伯老师昔日在江户的昌平坂学问所求学,现在仍会请人从江户送许多书来,那里也有不少熟识。诚如里江所言,要找借口的话多得是。 笙之介深感错愕。这么说来,母亲与坂崎重秀直接跳过佐伯老师,擅自推动这件事。 笙之介再也无法按捺,“佐伯老师是看我遭受闭门思过的处分,心生怜悯,才提出要雇我当助理书生的要求。这是莫大的恩情。我绝不能用这种方式利用老师。” 里江丝毫不以为意,“老师和黑田大人不是很熟吗?要收你为助理书生是很容易的事。既然这样,这次不也是一样的情形吗?” 没救了。笙之介顿时晓悟。娘没救了。她得了恣意妄为的病。这就像热病,要让她彻底退烧冷静,光是好言相劝根本没用。唯有让她试个鼻青脸肿才会明白。感觉就连那位人称厉害角色的坂崎重秀似乎也泄了底,被里江耍得团团转,言听计从,还给里江最想要的回复,他这样的男人靠得住吗? 我知道了——笙之介应道。眼下仅能这么做,而且他只想早一点请里江离开。 目送踩着轻快脚步离去的里江背影,笙之介甚至懒得叹息,直接收拾好茶具到厨房。 阿添人在厨房。她正蹲在地上,手伸进酱菜桶里。 这名老妇以眼角余光确认是笙之介后,挑明说道: “好一个高傲的女人,传言果然不假。” 这摆明在批评母亲,但笙之介无从反驳。阿添拉出腌黄萝卜干,用力以骨瘦嶙岣的双手搓揉。如同她用力的动作,阿添继续毫不客气地说: “明明只有那么点女人的浅薄见识,还爱耍权谋。难怪古桥家会垮。” 阿添女士——笙之介羞愧地唤道,“请您行行好,别再说了。” “老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咦?”这下更令笙之介羞愧了。 “因为昨天黑田大人派人前来传话。我端茶去时,老师还笑呢。” 佐伯老师为此事笑了。 “是谈到要派我去江户的事吗?” 阿添替酱菜桶盖上盖子,嘿咻一声起身。她不论蹲还是站,背始终一样弯。 “那可不是愉快的笑容。是苦笑。” 可想而知。 “老师说,如果古桥夫人日后还是这样没完没了,笙之介去远一点的地方也许是个好办法。” 就算阿添说的内容和老师说的一样,但在表现方式上应该有不同。笙之介希望有不同。 “要求学问,不论在哪里都行。”阿添面向酱菜桶说道,“到外头去,仔细想想面临的遭遇,对往后的路会有助益。” 这次应该就是仿照老师的口吻了。 “家母想暗中派我去江户,但好像保密不到家。” 新嶋、黑田、佐伯知道此事,连阿添都知道。 “谁叫她见识浅薄。她以为行动隐密就不会被人发现。” 当初替大哥展开求官行动时,母亲不也采取同样的作法吗? ——所以造成那种结果。 她应该是被人利用了。 “笙之介先生。”阿添唤道。 “在。” “你还真是‘落樱纷乱’呢。” 她说了什么? “在甲州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阿添那张脸,活像是洗得皱巴巴的皱绸直接晒干,满布皱纹,很难判断那究竟是笑脸还是怒容。此时,她眼中带着笑意。 “因为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备尝艰辛,引发轩然大波时,人们都会这么说。” 阿添出身甲州韮崎。佐伯老师在江户求学时,阿添便以女佣的身分服侍他,跟着他到捣根藩。阿添为何离开生长的地方到江户又有无亲人,笙之介一概不知。也许老师也不清楚阿添的来历。 “落樱纷乱是吧。”笙之介试着重复一递。“这句话听起来真美。” 虽然心情并未因此轻松,但略感安慰。 第三节 笙之介独自面对村田屋治兵卫寄放在这儿的八百善“起绘”。 他将书桌推向墙边,空出一块空间,地板打扫干净后,一字排开七片起绘。有些部分一看就知道关联,有些部分复杂难懂。上头描绘得很详细,色彩很丰富,厨房里甚至绘有食材和餐具。他端详每处细部,趴在地上仔细检视起绘,愈看愈发现描绘精细,乐趣无穷。 边角的部位bbr>有掉漆的情形。七片当中的两片与其他五片相比,略显褪色。虽然不清楚治兵卫透过什么管道取得,不过应该和《料理通》一样有点年岁。 既然要组装,自然想修补掉色,但得避免和原色相差太多,因此修补起来实属不易。若贸然重新上色,这两片就会特别突兀。正当他苦思时,笔墨商胜六前来找他。他是日本桥通四丁目的笔墨砚台批发商“胜文堂”的店内伙计,叫六助。人们简称胜六,笙之介都叫他六大。比笙之介年长几岁,约二十五、六。 “笙兄,今天有没有什么吩咐啊?”胜六在晒衣场叫唤,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地打开纸门,看到笙之介整个人趴在地板上,他惊呼:“怎么啦?钱掉了是吗?” 胜六手长脚长,脸蛋轮廓像极丝瓜,外加细眼窄鼻,一吃惊起来就看不清眼珠。 笙之介趴在地上朝他招手。“六大,你过来看看。” 胜六放下用藏青色棉质包巾包成的包袱,急忙爬上入门台阶。 “你也开始接春宫图的工作啦?”但胜六马上期待落空。“好怪的画啊。” 日本桥通町一带聚集所有批发商,当中不少书籍批发商。胜六负责跑外务,理应四处造访这些店家,但他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到起绘。笙之介大致说明给他听。 “喏,你看这里。”笙之介指向起绘上厨房的某个角落。那是快被他指甲遮住的一张小图。 “笊篱上装着蔬菜。这是蜂斗菜的花茎。” 蜂斗菜花茎是春天的食材。这个起绘画的是春天时的八百善。 咦?什么?在哪儿?我看不懂啦。经过一番大呼小叫,左瞅右瞧后,胜六才说道: “啊,真的耶。笙兄,这么小的东西,真亏你看得出来。” 如果要画春天,在庭院里画樱花不就得了——胜六补上这么一句。 “如果像你说的,就算不是料理店也办得到。以食材来表示春天正是精妙所在。” 另外还找到蜂斗菜和竹笋。再细找,客人在的厢房内插花瓶里有一截樱花枝桠。 “真细腻。”胜六目瞪口呆,笙之介觉得这种精细设计正是乐趣所在。虽然无从得知出自何人之手,但他对画出这几张起绘的画师益发钦佩。 “这你打算怎么处理?” “组装起来。” 胜六皱起他那窄细的鼻头。“要把上头的画一一裁切下来,很费事呢。” 确实如此。在裁切的过程中,裁线不能有丝毫偏差,得干净俐落。 “需要用到尺。不过,若是用短刀来切,或许很难。” 胜六如此说道,指着笙之介的佩刀。“用那个如何?”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做。 “不行吗?看来笙兄还保有武士的尊严呢。” 笙之介常被人瞧扁武士尊严。 “尺向阿秀姐借就行了,顺便向寅藏先生借切鱼刀如何?” 两人都是富勘长屋的住户。阿秀以修补旧衣和洗张为业,寅藏则是挑着扁担四处叫卖的鱼贩,住斜对面。他不是别人,正是孩子王太一的父亲。 “用切鱼刀切这东西未免……” 那是寅藏赖以维生的谋生道具,但胜六完全不当一回事。 “寅藏先生在乎吗?他今天也没去鱼市场呢。” 听说他现在又在茅厕后面打瞌睡。 “他又宿醉了。反正他也没在用那把刀,你付钱跟他租用,他高兴都还来不及。” 但太一应该会生气。儿子常骂这位爱睡懒觉、喝便宜劣酒的父亲是米虫。不过被骂的一方确实完全让人无法忍受,因此教人伤脑筋。 “我会再想办法。”笙之介说。 “有点褪色呢,要补色吗?”不愧是胜六,观察敏锐。 “不好处理。” “说得也是。正本最好维持原状。如果要上色,最好照着复制一份,然后作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应该对思考如何制作起绘有帮助。 “那浆糊呢?” 治兵卫建议用饭粒来黏,但笙之介说出这项作法后,胜六马上挥着手直呼不行。 “它虽然薄,但毕竟是木板,用饭粒撑不久,得用黏胶才行。” 我帮你想办法吧——胜六说。 “谢谢。” “与其道谢,不如向我多买些墨。复制这东西需要用到墨吧。” “真拿你没辙。” 谢谢惠顾——胜六这么一喊,笑成眯眯眼离去。就算笙之介什么也没说,胜六应该会主动替他跟嶋屋知会一声。嶋屋是神田三河町的一家笔店,贩售的作画用具连颜料之类都有。每家店都和治兵卫熟识,通晓他们间的生意往来,向来都会通融,笙之介很是感激。像今天这种情况,他也不会向笙之介收取墨和黏胶的费用,而是把帐记在村田屋上头。日后再从工钱中结算,与笙之介实际支付这笔钱没两样,不过这样就不会因材料不足而工作停摆。 近午时分日照增强,一早就暖和许多。阿秀在井边,使劲踩踏装满水的大水桶,笙之介正好省去找她的时间。阿秀撩起衣服下摆,露出白皙的小腿。她是年过三十,独力扶养孩子的妇人。 “啊,笙先生。”阿秀在这副模样下,以她丰腴的双颊朝笙之介投以亲切的微笑,笙之介一时不知眼睛往哪摆。在这方面,他还不习惯市街的生活。 “今天一早,村田屋的人来过吧?您可真忙。” “是,托您的福。” 大水桶里是脏得连颜色都看不清的衣服。因为阿秀用脚踩踏,应该是厚衣吧。 不论春夏秋冬,只要放晴,阿秀不是在井边,就是在河边的晒衣场。除了夏天,冷水和寒风都冷得教人难受。但就笙之介半年所见,阿秀始终工作不离手(或该说是不离脚)。因为若不这样辛苦赚取每日工钱便无法糊口,笙之介看了总不免感叹。但他心里明白,说这种话只会引人大笑或招来诧异的目光,所以他选择沉默。 听说阿秀的丈夫是没用的男人,好酒、好赌,外加欠一屁股债,为了有钱玩乐,甚至打算将妻子卖到妓院为娼,阿秀拼命逃离丈夫,至今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躲着不让她丈夫找到。此事并非从谁那里听闻得知,在富勘长屋里的大伙儿都知道这件事。但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不论何时见到阿秀,她始终挂着开朗的笑脸。 “尺?可以啊,小事一桩。”阿秀用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拭脚底,准备走出水桶。她单脚站立,笙之介不自主地伸手扶她。阿秀微微一笑,说了句:“不好意思。.” 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很不吉利的沙哑声。 “看吧,这位放荡的寡妇又向人献媚了。” 一位以“天道干”为业的男人住在最靠井边的房间,叫做辰吉。所谓的天道干,是在路上铺草蓆,摆出旧道具贩售的生意。笙之介在藩国里从没见过这事,觉得很新奇。 辰吉的母亲名叫多津。年过四十的辰吉可能是她的么儿,多津是眉毛和牙齿都掉光的老太婆,但耳聪目明。不但心眼坏,嘴巴更恶毒。尽管她腰腿无力,上茅厕都很吃力,但她醒着便躲到挂在门口的帘子后监视富勘长屋住户的出入与行径,尽其所能负面解释,然后扯开嗓门,逢人就说。 富勘长屋的人们早已习以为常。没人当真,所以不会生气。此时,阿秀同样微笑以对。 “多津婆婆好像有精神多了。” 阿秀望帘子一眼,悄声对笙之介说道。 “她昨天和前天老做恶梦,食不下咽,整天躺着。富勘先生也很担心,特地来探望。” 笙之介全然不知此事。虽然这是穷人比邻而居的隔间长屋,但老窝在家中,有时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何事。 “有精神固然不错,不过辰吉先生还真辛苦。一个没弄好,多津婆婆还比辰吉先生长命呢。” 辰吉在乍暖还寒的时节染上风寒,迟迟无法痊愈,今早仍咳嗽不愈,但还是出门做生意。 辰吉其实很中意阿秀。他明明是个身高将近五尺五寸的大汉,但个性很敦厚温和,害羞内向,总是弓着背、低垂着头,为人木讷,这把年纪却从未沾过女色,始终和母亲同住。在富勘长屋里,阿秀算是新来住户,不过也住了三年。辰吉对阿秀的爱意一直潜藏心中,没向任何人提过。 阿秀应该早已察觉,因为就连旁观者笙之介都看得出来,当事人怎么可能不明白。但阿秀始终装不知情。要是其中一方再多加把劲,这场恋情也许会开花结果,但这种事不是笙之介能预料。 ——他们不会有结果。阿秀对辰吉先生没兴趣。 胜六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常在笙之介的住处进出,久而久之对富勘长屋内的情形知之甚详,不时趁着生意之便,说出他观察得来的结果及忠告。 ——倒不如说,阿秀对笙兄你还比较有意思。这不全然是你个人魅力的缘故,应该说是想要照顾你,不忍心放着你不管。不过,也不能说和你的魅力完全无关啦。 阿秀吃了不少苦,而且只身一人,想必很孤单吧?所以笙兄,你就多多请她帮忙吧。 胜六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不带一丝嘲讽,笙之介心里也认同。不过,笙之介别无所图。他绝对没任何企图。 两人离开井边,多津叨絮不休,充满诅咒和怨恨般的沙哑声音紧追在后。不断嚷着什么黑寡妇在拉人衣袖,吸人血哦,那位花花公子如何如何…… 阿秀不是寡妇,不过她说的花花公子指的应该是我吧——笙之介想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平时阿秀在洗衣服时有人在场,但众人在今天的好天气下外出奔忙,剩他们孤男寡女,时机很不凑巧。 这里是隔着水沟盖对望,格局狭窄的穷人长屋,但房间离出入口的木门愈近,身分愈高,而离水井和茅厕所在的深处愈近,身分愈低。房租价格也不同。日照和通风情况也有差别。 阿秀住在木门数过来第二间房,临近河边。与七岁的女儿佳代相依为命。佳代到附近的私塾上学,应该快回家了。她们母女俩俭朴的住处,整理得一尘不染,炉灶旁摆着一个笊篱,上头盖着一条毛巾。里头应该是她们的午饭。在这个季节,富勘长屋居民的午饭大多是蒸地瓜。 “不过,抄写书本上的字怎么会用到尺呢?” 阿秀一询问,笙之介便说明,这时他才想到女人应该会比较喜欢起绘这种东西。阿秀露出兴趣浓厚的表情。 “待会可以让我和佳代开开眼界吗?” “当然没问题。随时欢迎。” 虽然可能又会被说是花花公子,但随她去说。 “如果是要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东西,作法应该不太一样吧?需要打印的道具吗?” 阿秀一并出借裁缝用的抹刀。 “这是我娘的遗物。”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借用。” “没关系,已经很老旧了,而且平时收着没用。但和三味线的拨板一样,是用象牙作成。请不要放在湿气重的地方。这样会很快出现裂痕。” 笙之介道谢完,刚打开那扇纸门,佳代正好跑回来,一路上发出轻快的笑声。笙之介对她唤了一声“你回来啦”,佳代红通通的脸颊顿时堆满笑意。 “笙之介老师,欢迎。” 真难为情。笙之介偶尔会教她写字和算盘,佳代都这样称他。 “我来向你娘借个东西。” 笙之介微微弯腰,与佳代四目对望。 “你今天学了些什么啊?” “我今天学了假名。”佳代从年初开始上私塾。 “写得好吗?” 年幼的佳代得意洋洋地鼓起腮帮子说道:“武部老师给我画圈圈。” 佳代就学的私塾老师,是位名叫武部权左右卫门的浪人。他住这附近,与笙之介有数面之缘。武部老师有张凶恶的脸,孩子们给他取了一个叫做“赤鬼”的绰号,他靠这项生意养活妻子和五个孩子,而且私塾的风评颇佳。 笙之介将借来的东西收进怀中,准备直接走进自家门内,突然念头一转,过门而不入,转往茅厕走去,并非为了如厕,而是猛然想起胜六说过的话。鱼贩寅藏该不会还在那里吧…… 果真! 胜六说寅藏在“茅厕后方”,但此时寅藏身体一半在茅厕里,从门绞松动的茅厕门里露出腰部以下的部位,俯卧在地上。 “寅藏先生!” 开门一看,寅藏正把头塞进漆黑的粪坑里。 “你在做什么啊!” 闻到粪便的扑鼻恶臭,笙之介直眨眼。寅藏虽然身材矮短,但浑身是肉,而且完全虚脱无力,笙之介要独力将他扛起来并不容易。他一把抓住寅藏的腰带后方,好不容易将他拖出茅厕,待他全身都出现在门外,双手架向他腋下,一路将他拖至井边。以水桶汲水并从他头部浇淋,寅藏微微睁开眼睛,开心低语: “我……喝不下了。” 真拿他没办法。粪便的臭味已散,但酒臭犹浓。 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好吃懒做的寅藏喝了这么多酒?酒不可能免费。笙之介深感诧异,同时用手巾替他擦脸,费一番工夫拉寅藏站起后,扶着肩膀带他回他的住处,但屋里空无一人,不得已之下只好从土间扛进屋内,让他躺下。若是放着不管,恐怕会染上风寒,他拿起一旁的棉袄替他盖上。笙之介替他张罗时,渐感怒火中烧。 寅藏除了太一这个儿子,还有已届适婚年龄的女儿,叫阿金。她是太一的姐姐,不过很少在长屋看到她。她无比勤奋地工作,一次兼数份打杂差事,诸如当褓母、替饭馆送饭等等。她趁着工作空档还向阿秀学裁缝和洗张。她问过笙之介能否教她读书写字。笙之介回答随时都可以,但不管阿金再怎么勤奋,一天时间毕竟有限,一个月里能用的天数也都固定,所以迟迟无法如愿。 说到工作赚钱,太一也一样。他承接几家澡堂工作,帮忙捡柴、打扫、烧柴,赚取工钱。虽然还是孩子,但力气过人,和人打架时也很强悍,因此他在常有客人起冲突的澡堂里颇受倚重。 ——孩子们都那么认真工作。 寅藏缩着身子睡得一脸香甜,笙之介低头俯视他,气喘吁吁,频频拭汗,本想对他说教,但他胸中激动,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真是个幸福的父亲。 寅藏的切鱼刀,今天一样没派上用场,放在炉灶旁的橱柜。尽管光线昏暗,刀刃依旧熠熠生辉。保养刀的人并非寅藏,反而是太一每天的功课。今天早上他应该磨过刀。门旁的横板上摆着磨刀石,正在晾干。 不管出再多钱租用,应该也不会同意用来切鱼以外的东西。笙之介莫名沮丧,就此离去。 接着他连午饭也没吃,埋首于七块起绘的复制工作中。 他先用纸放在起绘上头,再以镇纸压住四个角落。尽管如此,复制的过程中还是会有些偏差,这时阿秀借他的抹刀便派上用场。像外框、柱子、走廊这类线条较粗的部分,用没骨笔便够,至于家具、栏间等线条纤细处,则用面相笔。之前在抄本中附上插图时,很少会画这般复杂的图绘,所以他还是第一次用面相笔,好在事先已备好这些用具。
//..plate.pic/plate_238447_1.jpg" /> 进行细部绘制时,现有的镇纸变得不太适用,于是他经过晒衣场到河边捡拾大小适合的石头,顺便冷静头脑一下。寒冷的河风令笙之介缩起脖子,花开一成的樱树正摇曳着枝桠。 他逐渐掌握住诀窍,过下午两点时画好三张。这时胜六又露面了。他拿来黏胶外还问道: “笙兄,肚子饿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响。 “我猜也是。” 两人一同吃起胜六买的麻糬。吃麻糬时,笙之介还是紧盯着起绘。胜六离去后,他又全神投入工作,就连何时太阳下山,自己何时点亮座灯,他都不记得。当第七片起绘大致复制好,时间已经入夜。外头门板传来咚咚声响。一开始以为是风势转强,但接着纸门开启。双唇紧抿的太一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裹,昂然站在门外。 “嗨,”笙之介心不在焉地唤道,“晚安。” 太一仍旧站在原地,嘴角垂落,猛然向他递出包裹。 “这个给你。”笙之介一愣。太一急起来。“我姐姐叫我拿这个给你。” 是晚饭。太一噘起嘴说道,像在发牢骚。 “啊,谢谢……”笙之介这才注意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搞错了。你跟我道谢干么?是我姐姐说要谢谢你。” 还有我……太一神色尴尬地直眨眼。 “听说白天时,你从茅厕带我爹回家吧?” 哦,原来是那件事啊。“寅藏先生醒了吧?” “我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藏书网。我们听多津婆婆说的。” 监视着长屋一切事务的多津婆婆,向他们通报此事。 “我姐姐哭丧着脸,说她觉得好丢脸,没脸见你。” 笙之介莞尔一笑。“又不是阿金喝醉酒,待在茅厕里不出来。有什么好丢脸的。” 看来笙之介会错意。太一露出拿他没辙的表情。 “不是这个意思。”喏,太一递出那个包裹,步步逼近。笙之介就像被他的气势震慑般收下包裹。里头是饭团。 “听阿秀姐说……”太一望了一眼书桌。“那个炭球眉毛又丢了烫手山芋给你,是吗?” 炭球眉毛是村田屋的治兵卫。附带一提,阿秀应该不会说这是“烫手山芋”。 笙之介让太一看起绘,告诉他正在忙些什么,接着突然想到好主意。 “切割起绘得用到短刀,我想磨一下刀。可以借我磨刀石吗?” 太一皱起眉头,十足的大人样,就像笙之介做了不像话的坏事。 “笙先生,你要自己磨吗?” 劝你还是免了吧。太一毫不客气地泼他一桶冷水。 “我来帮你磨。你先吃饭吧。这段时间我替你磨刀。反正你打算晚上要接着做吧?” 你目光炯炯,显得斗志高昂呢——太一说。 笙之介感到难为情。“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太一不显丝毫得意之色,反倒板起脸孔,撑大鼻孔用力嗅闻。 “快去洗个澡吧。再不快去,澡堂的水就要放掉了。” 你满身粪味呢,笙先生。 就这样,笙之介祭完五脏庙,洗去一身的污秽,投入起绘的组装。太一真是好眼力,笙之介果然忙到半夜仍浑然未觉。还没完成组装的工作,他不知不觉地趴在书桌上睡着。 不知是因为那小巧又奢华的八百善正一点一滴完成,还是因为上头描绘的奢华雅致之美。 黎明时分,笙之介做了美梦。 那应该是梦。可能是梦吧。可是,如果那不是梦…… 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第四节 那个人一早站在河畔的那株樱树下。那个人……应该用“女子”来形容,还是用“少女”来形容比较恰当呢?不,话说回来,她真的是“人”吗? 看在笙之介眼中,她犹如提早绽放的樱花精灵。也许是因为一早晨光稀微,照不出那人的影子,也可能是她突然出现,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她脸颊与肌肤的色泽,与身上窄袖和服的淡红色相互映衬,只有衣带颜色较深,绳结的前端垂落,好似一旁的樱树枝楹。就像樱树弯下腰并伸长树枝,想要轻柔地拥抱她一般。 在清晨的河风吹送下,她缓缓从樱树上飘降。轻柔无声,轻盈犹胜鸿毛。 她留着一头与肩切齐的秀发。每当河风吹送,樱枝摇曳,秀发随之飘扬,照向她秀发的晨光也跟着耀动。笙之介最先看到的是那道光芒以及她的背影。她侧脸面向笙之介,伸长雪白的颈项仰望樱树,樱枝正欢喜地颤动着身子,沙沙作响。 她眯起眼睛,嘴角泛着笑意。浏海同样在眉毛上方切齐,每当风吹起她的浏海,便露出她很突出的白皙前额。与其他景象相比,眼前这一幕格外关键。当笙之介想到“啊,额头”时,顿时明白眼前的女子是活生生的人。如果是樱花精灵或仙女,应该不会有这种额头。她可爱的凸额头与“美”显得很不协调。
//..plate.pic/plate_238448_1.jpg" /> 笙之介一时忍不住而笑起来。 声音应该不大。此外,他也没发出任何声响。但对方注意到笙之介,她身子一震,转头望向笙之介,双目圆睁。那株樱树位于河堤旁,面向河面,地势倾斜,不易站稳。女子忘了身处的情况,猛然转身…… ——危险! 才闪过这个念头,对方已失足,重重一个踉跄。她挥动着双手想抓住樱树树干,但没能构着,重重跌一跤。脚下一阵慌乱,和服下摆往上翻动,露出膝盖。 这时笙之介又是怎么做呢? 他碰的一声关上纸门。不仅如此,他还转过身,活像一只翻面的壁虎,背部贴着紧闭的纸门。心脏噗通噗通直跳。他睁大双眼,眼珠子几欲掉出来。 有人看了或许会纳闷,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不是应该跳向晒衣场,前往相助才对吗?又不是距离遥远,而且这样躲起来也太缺乏爱心了。 但笙之介觉得不该看。他对天发誓,他真的是这么想。他不光是转过身,还马上用单手遮住眼睛。他全身僵硬一会,静静等候急促的心跳平息。等候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行动。他双手搭向纸门外缘,轻轻拉开,小心翼翼露出双眼窥望。 樱树下空无一人。 一眨眼工夫,初春的朝阳缓缓升起,天光渐明,照向开一成的樱花。 笙之介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出神。 ——古桥先生。 有人在叫唤。 “古桥先生。” 有人急促地戳着他的肩膀。 “快起来啊。你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又有人又戳又摇他的肩膀,笙之介的脑袋往前垂落,额头撞向某个东西。他大吃一惊醒来。 “咦?”猛然回神,发现正对着面向晒衣场的纸门。纸门紧闭,所以他额头撞向纸门。 “你终于醒啦。” 耳边响起响如洪钟的粗犷嗓音,原来是管理人勘右卫门。他半蹲在笙之介身旁,一如往常穿着直条纹和服,披上同样花色的短外罩,鲜艳的红色短外罩衣绳特别长。阿秀告诉笙之介,他这是在模仿札差。因为在江户町,说到侠客,人们首先想到的就属札差了。 “富勘先生?” “没错,是我。早安。” 笙之介频频眨眼,顺手摩娑自己的脸。好困。 “我在这里睡着了?” “是啊。你打瞌睡的功力堪称一绝。真是好本事。干脆收钱供人参观如何?” 富勘出言挖苦一番后在书桌旁一屁股坐下。 “你熬夜工作啊?”桌上摆着刚完成的八百善起绘。富勘像在看什么违禁品般仔细端详。 “是的……这是八百善。” “那家料理店?” 是的。笙之介应道,富勘将高挺的鼻头凑向起绘。他头发稀疏,太一都称呼他“秃头勘”,不过他轮廓深邃,有一双浓眉,五官鲜明,这位管理人不光是长相凶恶,其实长得还算俊俏。拜此之赐,尽管如今年过五旬,在花街柳巷还是很吃得开。他短外罩的衣绳特别长,听说和女人有关,虽然也是多津婆婆说的,无法尽信,但感觉真是这么回事。 “就像玩具似的。”富勘移开脸,严肃地说道。“又是村田屋的工作吧?组装这种玩意儿会带来什么好处吗?” “治兵卫先生好像打算拿来做生意。” 富勘板起脸孔。 “他这人也真伤脑筋,分不清玩乐与生意的差别。他这样子还有办法糊口,真是好命啊。” 笙之介再度眨眼。他摩娑下巴,摸到胡须,脸也很油腻,这才想到,对,昨晚熬夜赶工。笙之介遗传自父亲宗左右卫门,胡子稀疏。大哥胜之介就不同了,他刮完胡子还是会留下一片青皮。 “不过,古桥先生。” 富勘严峻地注视着用手指把玩稀疏胡须的笙之介。 “你和治兵卫先生不一样。你好歹也算是位武士,一直陪他搞这种名堂,不太妥当吧?” 武士一词由富勘口中说出,总觉得有点轻视的意味,莫非这是笙之介个人的偏见? “您说的是。” 一早就遭人训斥,而且还抬眼望着对方,当真窝囊。 “对了,富勘先生,您一早来找我,有何贵干?” 如果是房租,笙之介早按时在初一缴纳。但此时的笙之介还没完全清醒,他想着应该缴纳了吧?一时间脑袋不太灵光。他摩娑着脸,想让自己清醒,顺便打几个喷嚏。 “喏,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早去泡个澡,暖暖身子如何?顺便洗去一身的污秽。” 东谷大人有事找你。富勘说道。 “今天一早,他派人跟我传话。要我转告你一句,老时间,老地点。” 听闻此言,笙之介顿时清醒许多。“感激不尽。还劳您跑这么一趟。” “我是无所谓。既然东谷大人托我照顾你,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富勘霍然起身,拍拍直条纹和服的下摆。“希望会是好消息。你的亲人们都在藩国等你。” “嗯,可能吧。” “你还真靠不住啊,这也算是一绝了。” 富勘本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打住。可能是他想到尽管笙之介是个很不像样的武士,但他在这间长屋里是唯一不会迟缴房租的房客。富勘离去后,笙之介独自一人,他侧着头回身而望,倒抽一口气,缓缓打开纸门。 不论是河面、晒衣场,还是河畔的樱树,全都笼罩在艳阳中。看来今天会是暖和的日子。樱花的花苞陡然绽放不少,一口气开了三成。 老早就开始工作的长屋住户声此起彼落。阿秀好像在说些什么。那我出门了——这个声音应该是辰吉。走出木门外不远,有一座稻荷神社,有人合掌拍手,拉响铃当。有些孩子出门工作,有些前往私塾,一早便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啊,笙先生,早啊。” 隔壁的阿鹿捧着一个大木桶到晒衣场。她洗完衣物,准备要晾晒。大家还真是早起。阿鹿和鹿藏这对夫妻是菜贩。像这种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鹿藏应该老早就出门做生意。阿鹿则将她先生采买回来的蔬菜作成酱菜,四处叫卖,因此早上不必那么早出门。 “昨晚您到半夜都还亮着灯呢。笙先生真是热心求学。” 这对夫妇说话带有些许口音,讲话时语尾会拉长。太一说,他们是卖菜的,用这种口吻还行,但如果是卖鱼的,鱼早发臭了。他们就是一派悠闲,令人看了焦急的好人。夫妻俩认为以抄写书本营生的笙之介学富五车,相当敬重他。 “昨晚不小心熬夜。” “真了不起。不过这样伤身哦。” 看到阿鹿的笑脸,笙之介猛然想起刚才他完全没想到的一件事。 “阿鹿姐,你可曾在这附近……” 见过一位留着切发的女子?笙之介本想如此询问,但旋即心念一转:这应该是我作梦,我后来靠着纸门睡着了。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打开纸门往外望,发现那名女子呢?完全想不透。这应该是梦境一场?99lib. 不论是在他的藩国还是江户市内,不结发髻的人就只有因年幼而头发尚未长齐的孩童或病人。但是病人即使没结发髻,一般也留长发,不会像那样切齐发尾。笙之介目前的人生中尚未见过留着这种发型的男女。 不过,若真是这样,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在真实世界中从未见过的事物,怎么会出现在梦中? 话问到一半,笙之介抿上嘴,阿鹿见状,露出纳闷的神情。此时她将鹿藏的兜裆布拿在手上,用力拉长绷紧。 “不,没事。抱歉。” 阿鹿将兜裆布挂向竹竿后,笑着唤道“笙先生、笙先生,你的这里还有这里……”阿鹿单手拍着脸颊。“留有印痕。笙先生,你昨晚熬夜累了,靠着某个东西就睡了吧?” 求学问要是不懂适可而止,有碍健康哦。在阿鹿的关心下,笙之介深感难为情,急忙躲起来。 所谓的老时间,指的是午时,而老地点则是池之端的河船宿屋“川扇”。 至于“东谷大人”,是捣根藩江户留守居,坂崎重秀。此事应该连里江也不知道。笙之介是听坂崎亲口说才得知。坂崎重秀有写“落首”的嗜好,别号“东谷”。人称二心斋东谷。 这称号以音读念起来颇具格调,字面意思看起来也很正经,不过如果是捣根人看了,肯定捧腹大笑。因为捣根藩城下的花街位于市街东侧的谷地,东谷便是这处花街巷柳的暗号。至于二心,就如同字面含意,表示别有二心、花心,所以“二心斋东谷”是指花街柳巷的花心汉。 不过要深入解读也不是不行。因为“二心”也有另一个含意,那就是存有一颗想背叛同伴或主君的心。话说回来,捣根藩虽然是小藩,但担任江户留守居的重臣,实在不应该创作落首。因为落首常带对幕府阁员和将军的批评、责难以及揶揄。 然而,坂崎重秀毫不在乎。 “老叫我坂崎大人、坂崎大人,叫得我肩膀都硬了。你就和我那些落首同伴一样,称呼我东谷吧。”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尽管这是别号,但直呼名讳,还是不免踌躇再三,于是笙之介反问: “称二心斋大人可以吗?” “这样听起来活像是名妖术师。”不知道他在嫌弃什么, 4f3c." >似乎对此相当排斥。“我打算再过一阵子要更改别号。你也替我想个名字。” 他脸上不显一丝紧张之色。 川扇是随处可见的河船宿屋,在池之端林立的众多店家中毫不起眼。除了提供不忍池捕获的河鱼料理,还会应顾客要求出船提供河钓服务。东谷偶尔会坐上小船,在运河或池边垂钓。 里江意外来访月祥馆的三天后,佐伯老师将笙之介唤去,正式命他前往江户办事。办事的内容是要采购几本书,以及代替老师拜访几位在江户的知己。 “我想你早知道了,这是对外公开的说词。这在名义上合情合理。不过你前往江户一事若引来众人的注意,就非明智之举。” 老师皱纹密布的脸上没有浮现苦笑。几年前他右眼染上白内障,眼瞳略显白浊。可能是这个缘故,很难看出老师眼中的神情。 “用不着跟新嶋家问候了。明日天明前,你一个人悄悄出发。此行要特别小心,加紧脚程,路上别做出引人注意的事。” 到江户只有两天的路程,但老师的口吻颇为严峻,接着又道出惊人之语。 “在江户,千万不能靠近藩邸。” 明明是去见留守居,却又不能靠近藩邸,不然该往哪儿好呢? “我已接获坂崎大人的指示。”老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笙之介。“你抵达江户后,照信中的吩咐办。” 笙之介接过信,向老师行一礼后展信阅读。比起内容,上头豪迈,甚至放纵不羁的奔放笔迹率先吸引他的目光。 “这是坂崎大人的笔迹。”这时不知为何,老师眼中眨起笑意。 “这字不错吧?充分表现出他的人品。” “老师与坂崎大人熟识吗?” 笙之介不曾听闻此事,但佐伯老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阿添替你备好外出服。一切都准备妥当,不过,你还是趁现在先检查一遍。” 后续的事你不必担心——老师这番话反而令笙之介不安。 “这样简直就像夜逃似的。” 本以为会引来一顿训斥或是嘲笑,但老师微微颔首,平淡地说道: “可以确定好一阵子无法回来。” 咦?笙之介瞠目。 “一切交由坂崎大人处理吧。”老师眨眨眼,露出些许踌躇。“坂崎大人似乎有什么打算。” 笙之介为之一惊,问道:“是什么样的打算呢?” 这个嘛……老师再度莞尔一笑。 “我只是派你这位助理书生办事罢了。” 书单上全是真的想买的书,而那几位知己,我很希望你去拜访他们,告诉他们我的近况,并回报他们的情况。 “首先得花些时间找书,就算找到了,可能也因为价格昂贵而买不下手。该怎么处理就看你的才智了。这也是一种学习,你要牢记在心。” 当真是如堕五里雾中。 虽然那封信在江户时归还了,不过笙之介记得坂崎重秀的笔迹,那是难得一见的独特笔迹。 在当时那封信中,第一次看到河船宿屋川扇这个名称。信中指示他抵达江户时就到川扇等候。信中的“川”字,看起来像三尾跃离水面的鲜活香鱼。 抵达江户后,笙之介这位乡下人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到池之端,在栉比鳞次的河船宿屋中,经过一番东奔西走,终于找到川扇。挂灯上写着“川”字,与信中的笔迹如出一辙。因为他们交谊匪浅。坂崎重秀是这家店的座上宾。笙之介怀着诧异又懊恼的心情站着凝望挂灯。 “欢迎光临。”里头传来像天鹅绒般柔滑的声音。 “您是古桥笙之介大人吧?” 妾身是川扇的老板娘——眼前这名深深鞠躬的女子,年纪与里江相仿,却有着脱俗之美,远非里江能比拟。她肤光胜雪,唇色红艳,头上梳着在捣根藩没见过的发髻。 ?99lib?这位老板娘叫梨枝,对笙之介来说,她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是解不开的谜。她像是坂崎重秀的小妾,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川扇像是一家以坂崎大人为金主的店,但也很像坂崎大人依赖川扇的帮助。 后来只解开那罕见发髻之谜。 过半年,笙之介与坂崎重秀、川扇、梨枝逐渐混熟,梨枝替他解了这个谜。 ——这叫作胜山髻。 听说是吉原名叫胜山的妓女梳的发型,在明历年间一度蔚为风潮。 ——现在没人梳这种发型了,不过东谷大人情有独钟,所以我在东谷大人莅临时都会梳上这种发型。 “欢迎光临。” 今天笙之介同样前往川扇,他在拨开暖帘前,梨枝总会先发现他来而赶着前来恭迎,他也习惯如此俐落的待客之道。 “打扰了。” “东谷大人在里头恭候。” 梨枝的胜山髻没绑缠头巾,仅缠着白发绳。她今天的发髻里插根与笙之介指长相当的小樱枝,上头开着一朵淡红色的樱花。 第五节 川扇二楼的芙蓉之间面向通往不忍池的一条小运河,这是坂崎重秀——二心斋东谷最喜欢的包厢。天保六年(一八三五年)九月上旬,笙之介第一次与东谷见面就是在芙蓉之间。 笙之介至今记忆犹新,这位今年五十六岁,担任捣根藩江户留守居长达八年,素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坂崎重秀,当时衣服的前胸、裙裤前方、膝盖一带,全沾满煤灰。受过阿添严格家事训练的笙之介,一看就知道这是做什么事造成。留守居大人用炉灶升火,蹲在炉灶前用竹筒吹火时,力道没掌握好,烟、煤、灰一次涌出,喷得满头。在还没熟练前这是常有的事。 笙之介脑中马上浮现一个画面。姑且不谈这是不是用来藏娇的金屋,坂崎因为在熟悉的店里心情放松,于是便半开玩笑地蹲向厨房的炉灶前,吹得满头灰,与梨枝互相嬉笑逗闹。 这是笙之介第一次晋见高层。他自认很努力不面露不悦,但还是在眼神中流露出来。“我来不及更衣。”体格壮硕的江户留守居就像恶作剧被人撞见的小鬼,很坦率地露出尴尬的表情。 “你还真早到。急性子吧?不愧是里江的儿子。” 坂崎望着笙之介的双眼,开心地笑道。 “长得也很像。” 笙之介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和母亲长得像。 “真高兴你来了。” 他的声音满是亲切之情,令笙之介忍不住直眨眼,重新端详他。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笙之介听东谷说明他在离开藩国前,佐伯老师透露的那句话含意:心中惊诧莫名。东谷的话以及他坦言的心中想法,都大出笙之介意料之外。 首先,东谷向里江保证会重振古桥家,其实只是权宜之计。 “我对你很过意不去,但要重振古桥家是不可能的。”东谷断言,令笙之介愀然变色。 “那么,家兄胜之介又会有什么下场?就这样在新嶋家当米虫吗?” “新嶋家早晚会帮他找到入赘的对象。如同里江与胜之介所期望,入赘到武官家中。” 这么一来,大哥会飞黄腾达,但古桥家就此断绝。 “里江执著重振古桥家,其实是为了胜之介,不是为了古桥家。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因此,只要胜之介飞黄腾达,里江就心满意足。 “我不认为胜之介对这件事情会有意见。” 笙之介一时无言以对。他从未开诚布公与大哥讨论此事。一来是苦无机会,二来是他心里害怕,迟迟不敢开口。对父亲的死,大哥当时骂一句“太难看了”,至今在笙之介耳畔挥之不去。 “笙之介,先不谈你大哥,倒是你对往后的出路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笙之介不知如何回答。 “你打算一辈子都当月祥馆的助理书生吗?行不通吧。佐伯老师会比你早死。” 这话说得真露骨。 “如果你想钻研学问,继承老师衣钵的这条路也困难重重。不管你如何受佐伯老师薰陶,待在捣根终究还是井底之蛙。黑田大人期望的不是这种藩儒。他应该会从江户招募更适合的儒者。” 关于月祥馆,黑田大人的意见可能比主君更有影响力。 “如果你安分待在月祥馆精进学问,或许有机会入赘到藩内某户人家,不过,你身为罪人之子又个性软弱,难望你大哥项背,愿意招你为婿的人家……” 找得到吗?东谷充满质疑地道。 “我们藩内尚武的风气是沉疴难解,百年来都无法改变,日后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 也就是说——东谷略显得意地抽动他的鹰钩鼻。 “你除了到江户来别无他法。既然这样,愈早来愈好。”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二心斋东谷这个人,那就是—— 好一张大脸。 虽然身材同样宽壮,但还不至于浑身肥油,算是结实肉厚。那圆挺的肚子似乎会把人挥来的拳头弹开;而且肤色微黑,像鞣皮般厚实,他头发茂密,梳了粗大的发髻;有一对浓眉;虽然有几根白发,但不明显;脸上的五官都很粗大,令人联想到仁王像。 一般来说,有张大脸应该会让人望而生畏,气质刚硬。但不知为何,东谷的大脸反而给人怡然自得、不拘小节之感。此时他这张脸正得意地抽动鼻翼,泛着笑意,笙之介一时看得出神。 “不过,就算我想带你离开捣根,瞒过里江光靠佐伯老师的指示不够。因为里江也是彻彻底底的捣根女人。藩儒在她眼中根本就连鼻屎还不如。” 说鼻屎未免太过份了。 “所以我才会替你铺路。” 到目前为止,东谷的盘算为何,笙之介还算明白。 “但家母应该会引领期盼我回去。我该如何向她交代?” 坂崎大人先前的说辞,难道只是权宜之计? 东谷那张大脸露出从容不迫的笑意。“笙之介,你反应可真慢。” 你将会留在江户——东谷说。 “我会跟里江说,我替笙之介安排一个重要的任务,只有古桥笙之介能胜任,是与捣根藩关系密切的任务。如果他处理得当,对藩政大有助益,这样便能立下大功,日后有望重振古桥家。” 笙之介半晌说不出话。难怪老师当时说:“可以确定好一阵子无法回来。” 东谷面露微笑,沉默不语。窗外隐隐传来小船驶过水面的声音。 “……这也是权宜之计吗?” 东谷压回挺出的圆肚,略微趋身挨向笙之介。 “怎么可能是权宜之计呢。”你过来一点。东谷朝他招手,笙之介移膝向前。“你父亲并未收取贿赂。” 这位藩内重臣断言,笙之介为之瞠目。 “您应该相信你爹是清白的吧?” “是的。” “我也相信。那是冤狱。” 体内涌出的感激之情令笙之介张大着嘴,久久无法阖上。 “谢、谢谢您!”笙之介的口吻变得像孩子。他急忙缩回身子,端正坐好后向前拜倒。 这时,东谷朝他后脑轻轻一拍。 “你在哭吗?” “咦?没有。” 其实笙之介眼眶发热,他急忙掩饰。 “打从你小时候,里江就常跟我说,家里的次男是个爱哭鬼,让人伤透脑筋。动不动就像女孩一样嘤嘤哭泣,一点都不像我,次男沿袭了宗左右卫门大人窝囊的血脉。” 尽管东谷以温和的口吻陈述,听了还是教人难受。 “你别怨你娘。里江也是不幸的女人。要是她能和我侄儿白头偕老,想必就不会变得这么难以相处,会是一位贤妻良母,受人景仰。可惜……” 寿命乃上苍注定,无从改变——东谷叹息道。 “与我侄儿死别,里江改嫁,当时我也曾对她耳提面命。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只会对逝者感到惋惜,终日怨怼不平,理应得到的幸福也将错失。你与这位丈夫的缘份,和你的前夫一样,都是上天赐的良缘。” 偏偏她是悍妇。东谷的腹部因苦笑而颤动。 “她与婆婆针锋相对,不懂退让。面对丈夫的劝戒,甚至出言顶撞,最后离异。虽然是别人家的事,但我还是很替她操心。” 尽管东谷嘴巴这么说,但言谈间有一股甘之如饴的味道。母亲深受此人的疼爱————笙之介顿时晓悟此事。他们至今仍相知相惜。坂崎重秀仍当里江是亲人。 “所以当我得知她嫁给古桥大人时:心里很担心,同时很惊讶。没想到里江竟然同意委身下嫁,想必娘家无她容身之所,令人替她感到悲哀。” 不过——东谷望向笙之介。他不仅眼睛大,黑眼珠也不小。 “当我得知古桥宗左右卫门的人品便松口气。他应该能包容里江。里江终于有好归宿。” 由于一直静默无语,外加紧张,笙之介的双唇干涸,紧黏在一起。 “家、家……”他本想说“家父”,但旋即改口。“古桥宗左右卫门有哪点受您赏识?” 东谷定睛注视笙之介,微微侧头。那张大脸就此变得斜倾。 “你跟你爹长得挺像。虽然眼睛和里江一个样,不过鼻子和嘴巴倒很像宗左右卫门大人。” 宗左右卫门大人小时候应该也是爱哭鬼——他接着说道,开心地笑着。 “长大后也是胆小鬼。关于你爹不犬流的传闻,你应该也知道吧?” 笙之介反驳。“那并非家父怕狗而不敢斩杀。他是同情那只狗。”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东谷表示认同。“你爹是胆小鬼。像他这样的胆小鬼,岂会在眼前小小欲望的驱使下就收人贿赂?宗左右卫门大人最害怕的就是违背信义,做出自己引以为耻的行径。正因为这份恐惧,不管旁人再怎么诋毁他,瞧不起他,他也不为所动。” 一位彻彻底底的胆小鬼。 “因此,他是被奸佞利用。要不是我人不在藩国,就能在事前采取对策。” 我对你很抱歉——东谷低下头。笙之介的双唇紧黏着,无法言语。 “此次的行贿事件,倒也不全然是平空捏造。打从五年前波野千取得御用商家的身分,肯定就开始送贿款给藩内的有力人士。” 那家店是这次事件而遭问罪的店主一手创立。 “若没有背后运作,新加入的店家要在投标中胜出,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笙之介不懂个中奥秘。 “但像这样的‘运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机伶的商人都会用这种手段。收贿的一方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这就是交涉与串通。 “那么,为何唯独这次的事……”笙之介的问话中途被打断。 “你认为是为什么呢?”东谷反问。 “是不是金额太高?” “我不认为是多庞大的金额。” 东谷毫不犹豫断言,笙之介重新端详东谷的大脸。难道过去有类似案例让他这般肯定地否定这项推测?莫非东谷知道这事? “那应该是和家兄的求官行动有关吧?” 笙之介认为母亲的错误实在愚不可及。但东谷闻言后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目付应该往这方面追究责任才对吧?但事实上,处理的顺序完全相反。首先是收受贿赂的事被揭露,之后才查出收取的贿赂用在胜之介的求官行动。” 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城内高层没必要刻意追查这种程度的贿赂案件,搞得满城风雨。就算要究责,多的是更低调的处理方式。” 坂崎重秀在担任江户留守居的职务前当过捣根藩勘定方奉行。之前是作事奉行。两者都属文官,是与藩政要事息息相关的重要职务。依照惯例,名门坂崎家的当家得先经过这两项重要职务的历练才能赴任江户留守居一职。换言之,彻底掌握藩国内情后,才负责与幕府阁员交涉、掌管江户藩邸的重责。 既然他都这么说,表示这并非是他的揣测,或是不实传闻。 “鼹鼠到处都有。虽然栖息在山野和田间小路里,但偶尔会到田里找食物。要一一扑杀,根本没完没了。当它食髓知味,对农田造成危害时,再用烟熏或扑杀的方式对付即可。否则鼹鼠将灭绝。而没半只鼹鼠的土地不会收成。” 在古桥家的庭院,父亲把耕种当嗜好的那一小块田地里也有鼹鼠。笙之介从未见过这种小动物,但父亲曾指着它挖掘的痕迹告诉他。 ——如果有鼹鼠靠近,表示这块田种得好。父亲眯起眼睛说道。 “家父蒙受的不白之冤,并非来自城里……”笙之介低语,东谷点点他厚实的下巴。 “既然这样,来自哪里就显而易见了。” 是波野千。但会有这种事吗? “勇敢提出告诉的店主处以磔刑,妻子则逐出藩外。” “不过财产和招牌都留了下来。” 没错。年初时,高层同意他们重新营业。 “笙之介,这是内斗。”东谷的大脸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说道。“而且不全然是武士所为。” 商家也掺了一脚。笙之介双目圆睁。“这么说来,波野千也参与其中?” “没错。我认为这起事件源于那家店里的财产争夺。” 获准重新营业的波野千,现在的店主是被处磔刑的前任店主的弟弟。 “名门望族以及暴发户的背后都有势力争夺。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一进到波野千内部,发现有抢功或为了财产而争执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不见得是兄弟就感情和睦。” “不过,提出告诉的人是上一代店主。” “这就是重点。”东谷竖起食指,指向笙之介眉间。“要把店主逼入这种绝境,或是欺骗店主,把他耍得团团转,光靠波野千使诡计还不够。城里一定有人照应。” 关于贿赂一事,如果一直置之不理,纸包不住火,早晚会露馅,到时候我将采取严厉的制裁。在那之前,如果你老实提出告诉,我就不为难你—— “威胁利诱双管其下。” “不过,听说店主很安分地接受磔刑。当然了,他在狱内就算得知被处死罪,也没提出任何抗辩说被骗了,或和原先说好的不一样。” “你见过他处刑的情形吗?” 笙之介怯缩起来。他没看。那天他待在新嶋家的宅邸。再怎么说他现在都是闭门思过的罪人身分,光是目睹父亲那悲惨的死状就够他受了,他不想再看到别人的死状。对事件本身强烈存疑的笙之介,并不认为波野千是害父亲陷入这种悲惨命运的仇敌。 “像灌药、动私刑,或是毁掉嗓子,让对方乖乖听话的方法多得是。” 东谷说。他既没嘲笑笙之介,也没皱眉。笙之介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再度说不出话。 “城内的照应……应该可称为幕后黑手吧。”东谷身子往后栘,重新悠哉地坐好,鼻孔呼出沉沉的气息。“幕后黑手愿意出手协助这项阴谋,非得有等价的回报。与其说非有不可,倒不如说,不这么做才不像话。” “是钱财吧?”肯定远比他们宣称父亲收受的金额还来得大。笙之介双唇紧抿,强忍胸中怒火,但这时他发现东谷只是微微带着笑意。 “你错了。”东谷马上像在训斥般否定他的推测。“有比钱财更具价值的东西。” 你果然反应很慢——东谷叹息。 “亏佐伯老师那么赏识你。你求学认真,但对世事一概不知。这应该是你的强项才对啊。” 当真听得一头雾水。笙之介的强项?那应该是读书、写字…… 笙之介猛然晓悟。“波野千声称是家父写的字据。”尽管古桥宗左右卫门本人完全不记得这么回事,但字据上的笔迹连他本人看了也不得不承认是亲笔所写。 “没错!”东谷朝他厚实的膝盖用力一拍。 “笙之介。这么一来,你应该也明白这是无法放任不管的大事了。就像是抄写,完全模仿他人的笔迹而捏造出莫须有的伪造文件。如果有人有此能耐会有什么用处呢?如果文件具有难以撼动的权威,试想这将是多强大的武器。” 笙之介双手紧抓膝盖,全身僵硬。东谷那张大脸朝他逼近,令人备感压力。 “东谷大人,您的意思是,波野千从某处找来擅长伪造文书的高手,与城内的幕后黑手拉近关系吗?” 那就是给幕后黑手的“报答”。东谷点点他厚实的下巴。 “如果是这样,家父的不白之冤……” “波野千在引发店内夺权行动时,为了让幕后黑手见识伪造文书的力量,设计陷害你爹。” 当真是一石二鸟——东谷不悦地说。 “就算字据被看出是假造,对城内的幕后黑手来说不痛不痒。他应该是告诉波野千,既然你说得这么厉害就露一手来瞧瞧吧。而波野千一定颇有自信,自认绝不会被人看穿。” 没错——捏造的贿赂字据,别说是侦办此案的目付众,就连当事人古桥宗左右卫门也觉得是真迹。笙之介没看过实际证物,但他深知父亲的错愕与焦急。父亲说——我完全不记得这么一件事,但摆在我面前的字据上头确实是我的笔迹。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种事。父亲无比懊恼,夜不能眠。 “我很害怕家父会发狂。” 父亲紧抓着他诉说道: ——笙之介,难道是我忘了自己曾收取贿赂吗?忘了自己做过的坏事吗? 不可能。不该有这种事。但字据清楚摆在眼前。那是我的笔迹啊,笙之介。 “我当然不是一直默不作声,陪他发愁。我提出一般人都会想到的抗辩。” ——如果是笔迹,别人也可能模仿。如果爹您不记得此事,字据就是伪造的。 “你爹听了后怎么说?” 父亲脸色惨白,连一旁的笙之介看了都感到一股寒意,他很坚决地否认。 “他说,我不觉得这是伪造。” ——如果是画押,有可能仿冒。他人的笔迹也可能模仿。但要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事。 “家父说,字是一个人的展现。” 文如其人啊,笙之介,就像我们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文字也不会和别人完全一样。 ——那字据一定是我亲手写的,但我不记得这件事。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上级追究起家母的求官行动。” 古桥宗左右卫门就此不再坚持。 想到这里,笙之介全身虚脱无力。父亲悲惨的命运、自己的无能为力。没错,我真的就像娘训斥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派不上用场的次男。 “我说,笙之介。” 在东谷粗犷嗓音的叫唤下,笙之介抬起眼。他眨眨眼,视野变得模糊。他差点又哭了。 “笔迹这东西如果真像宗左右卫门大人说得那样,那伪造文书的人应该是能将自己完全放空,彻底化身为他想变成的人物。” 古桥宗左右卫门想像不出这样的人物。在这悠闲的乡下小藩,在刚正质朴的官差里,很难想像有人身怀此等绝技。 笙之介了解这样的想法。 “不过真的有,确有其人。”此时那个人正躲在某处,等候下一次登场。 笙之介打定主意问道,“东谷大人,您认为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东谷就像瞄准目标般眯起眼睛。“问这个问题前,你不在意谁是幕后黑手吗?” “您知道吗?”笙之介不自主地做出防备。 “猜得出来。因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源自同一个点。” 那就是夺嫡之争。 “个性大而化之的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主君是多子多福气的人吧。” 藩主千叶长门守有常,与正室若菜夫人育有两子,分别十二岁和十岁。主君四十五岁,孩子却这般幼小,这是因为嫡长子、次男、三男全早夭。如今这两位儿子以排行来看算是四男和五男,此外主君还和侧室阿万夫人育有一男二女,同样很年幼。阿万夫人七年前住进千叶家居城的后宫,之前主君在藩国里虽然不时会有宠爱的女人服侍,但一直都没出现足以和在江户藩邸的正室分庭抗礼的爱妾,亦即所谓的“藩国夫人”。部分人士观察,主君对若菜夫人就是这般忌惮。然而…… “听说万寿丸大人和千绶丸大人两兄弟感情和睦,而且身体强健,前年两人都平安度过天花的危害,主君和夫人松口气,忘了昔日的悲伤。” 疾病总是与千叶家如影随形,次男和三男死于天花。此外倘若健在,应该和笙之介同样年纪的嫡长子也因病而死,对外宣称染上流行感冒,其实疑似死于霍乱。不管怎样,他们都死于最容易夺走幼童性命的疾病,可说是千叶家注定的悲惨命运。四男和五男健康茁壮,藩内上下同感欢欣。 东谷歪着单边脸颊笑道,“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谁?想必不是宗左右卫门大人。” 应该是里江。东谷说得一点也没错,但他脸上的笑别有含意,笙之介略显踌躇地点点头。 “是的。” “因为里江……不,应该说新嶋家算是若菜夫人一派。对了,听说两名少主染上天花时,新嶋家向常磐神社献上一百张赤绘祈祷吧?” 任职于江户的坂崎重秀竟然知道此事。 “您知道此事?当时我们家也一起帮忙画赤绘。” 赤绘可用来祈求预防天花,有的是在纸上作画,有的是绘马或版画。新嶋家向捣根藩当地的氏神常磐神社献上一百张绘马,其中两张是笙之介所画。一张画达磨,一张画全身穿着绯红缀绳盔甲的八幡太郎义家。这不是什么多稀罕的赤绘图案,但画得很精细,还得到里江的夸赞,笙之介记忆犹新。 ——你做这种事还真有一套呢。 大哥胜之介不善绘画,煞费苦心,偏偏他不喜欢向笙之介讨救兵,从不会拜托他帮忙。而笙之介都装不知情。最后找谁画?不管怎样,笙之介画得比大哥好而赢得里江的夸赞,那是笙之介最后一次被夸奖。想起这段往事,笙之介略感歉疚,但也很开心,忍不住嘴角轻扬。 “对了,当时阿万夫人也亲手画了赤绘,献给常磐神社。东谷大人知道此事吗?” “当然知道啊。”东谷的单边脸颊不自然地歪斜。“你知道若菜夫人不许她献赤绘进神社,火速派人赶回藩国,暗中烧毁吗?” 笙之介顿时从愉悦的回忆中清醒。“咦?烧毁?” “没错。夫人很忌讳,担心当中带有诅咒。安排使者回藩内处理的人就是本大爷。” 东谷第一次用“本大爷”这种诙谐的说法,指着自己鼻头。笙之介一时无法接话。 “简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两个女人的纷争,主君夹在中间。 “双方都希望有继承藩位的儿子,而且有守护役在。守护役身后会形成党派。” 东谷刚才也提到“党派”。 “可是,继承人不都规定是正室之子吗?” “此事尚未决定。” “谁会颠覆这个决定?是主君的想法吗?可是,若不依循应有的秩序,家老想必不会默不作声。继位的问题稍有差池,可能惹来幕府阁员的不满,这关系藩国的存亡。” 东谷的大脸满是笑容,似乎很开心。 “笙之介,你当我是谁?你就像是孔夫子面前卖文章啊。” 笙之介满脸羞红。的确,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实在不该在江户留守居大人前大放厥辞。 “宗左右卫门大人不可能与这样的权势斗争有瓜葛。你就这点来说很像你爹。过去不管里江对你说些什么,你都不会试着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吧?” 我简单扼要地说给你听——东谷重新坐好。 “我们捣根藩的家老,共有四家。” 笙之介当然知道这事。 担任首席家老的是城代家老今坂家,武官之长为次席家老井藤家——又官之长为黑田家。 “另外还有江户家老三好家,一共四家,不过,三好家十五年前在江户藩邸爆发不名誉的丑事之后被解职。三好家至今仍在,因为当时的丑闻,空出江户家老一职,由我们代代奉命担任江户留守居的坂崎家兼任家老一职,直至今日。” 从本大爷的父亲那一代开始——东谷再度采用诙谐的口吻。 “当时父亲发过牢骚。三好家的江户家老一职,原本就虚有其名,根本派不上用场。工作全推给留守居处理,他们只在江户安逸享乐。这职务可有可无。话说回来,那起不名誉的丑闻还真是不像话呢。” 和这个有关——东谷竖起右手的小指。 “他的职责明明是守护正室夫人的江户藩邸,但沉迷女色,被粗俗的鄙人乘虚而入。” “被乘虚而入?” “小伙子。”东谷以率直的口吻唤道,趋身靠向笙之介,“你知道什么是仙人跳吗?” 笙之介像金鱼般嘴巴一张一合,结结巴巴的回答: “是、是指用女人当诱饵来欺骗男人,勒索钱财的手段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东谷故做惊讶。“是佐伯大人教你的吗?算了。” 笙之介的嘴仍旧一张一合。 “听说是一位美貌足以和吉原的花魁匹敌的女人,不过她的真面目是一条蟒蛇,还带领着鲨鱼。三好大人差点被她给吞了。” 即将被生吞活剥前,有人将他一把拉了出来——而且此事非得暗中进行不可,所以东谷的父亲费好大一番工夫,当然也使了不少银两平息此事。 我都不知道这么一件事——笙之介低语,拭去冷汗。 “我一直以为三好大人是因病辞去江户家老一职。藩内大家都这么听说。” 东谷眯起单眼。“这也是本大爷的父亲和主君商量后的体恤安排。不光是藩内,今坂和井藤也被我们瞒过去。” 唯对担任文官之长的黑田家,非得坦言一切不可。 “对管帐的人扯谎是行不通的,而且黑田家的人头脑精明,不必担心他们错估情势。如果是为了增强权势而揭发这起无聊的丑事,到时候将会被主君怪罪,毁掉藩国可就完了,黑田家十分清楚这点,守口如瓶。” 现在的三好家在捣根藩单纯是“着座”的地位。虽不是负责家老的职务,却是能参与藩政的重臣地位。“着座”的地位向来都很模糊不清,大多是今坂、井藤、黑田、三好的老当家隐退,将家老职务交付给继承者后转任这项职位,说起来算是顾问。除了这四家,与千叶家有血缘关系者,就算家世地位不高也能担任着座。根据这一点,它是荣誉职务,不过基于家世地位,他们的发言还是有影响力,所以略微复杂。这么一提才想到,若菜夫人的娘家是代代担任着座的里见家,她与丈夫千叶有常是表兄妹,两人的曾祖父相同。 笙之介忆起此事。“佐伯老师说过这件事。” ——我们藩内没有明摆着内斗,但血缘、姻亲间纠葛的势力争夺其来已久。 “这么说来,家父被卷进的收贿风波也是起因于此。主君也很清楚此事……” 东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你认为那位终日在月祥馆里埋首古籍的老头,会知道这些事吗?” 那是本大爷提点他的——东谷说。 “我还很细心地寄封信给他,请他劝你要沉住气,不要急。你真应该心存感激。” “是。”笙之介缩起脖子。 “就是这么回事。”东谷双眼微阖,懒洋洋地放松全身。尽管一副慵懒之姿,但那张皮坚肉厚的大脸仍油光满面。“这四家家老中的今坂和黑田,与千叶家有亲戚关系。不过,现在今坂与千叶更亲近。武官井藤虽是特别拔擢,不过上上代的正室也出身千叶家,井藤才得以平步青云。与今饭相比,三好家和千叶家的血缘更浓,与其说是亲戚,不如说是分家。换句话说,若真有什么万一,三好家甚至能继承藩主的地位。” 虽是降格为臣,但三好对千叶家 7684." >的发言最具影响力,一路都担任江户家老一职,而且惹出不堪闻问的丑事也没被撤除家名。 “相反的,我坂崎家人才辈出,代代担任江户留守居一职,始终无法升任家老。如今的江户家老一职也是因为位子空出,暂时兼任,虽然多担这份职务,但就身分来说还是江户留守居。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坂崎家与千叶家没有血缘关系。 “我对此不会特别不满,就算当上家老也更劳心罢了。” 东谷似乎真的这么认为。拐一大圈后,笙之介的思绪又拉回东谷的“夺嫡之争”。对藩内人士而言,比起江户的正室与少主,以藩国夫人的身分住在藩内的侧室与她的孩子们,反而让人感觉更亲近。就算平静无事,还是常传来他们的消息。 “阿万夫人不是拜井藤家为养父才住进后宫吗?” 东谷颔首。“她不是武家之后,而是金见乡的地主之女。” 家臣向来都忌惮查探主君侧室的出身,但藩内人尽皆知。金见乡往昔是盛产金矿之地,如今挖掘殆尽。不过,蓊郁的山林有群鹿栖息,更有天然温泉。 “听说主君前往猎鹿时,对夫人一见钟情,此事是否属实?” “不是刚好一见钟情,是有人刻意安排。” 笙之介颔首。“是井藤家策划吧。” “三好也掺了一脚。”见笙之介大为吃惊,东谷笑道,“那两家素有交谊,有家世但没能人的名门,与有钱有势、但没家世的后起之秀往往很容易联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到若菜夫人的娘家里见家,他们相当于今坂的分家。身为文官之长的黑田家一再与今坂、里见两家通婚,如今气味相投。” 换言之今坂、黑田两家拥护正室若菜夫人,井藤、三好两家拥护阿万夫人,形成对立局面。
//..plate.pic/plate_238449_1.jpg" /> “我之前从未留意这件事。” “那是因为你们家的人特别悠哉。”说到这里,东谷微微侧头。“宗左右卫门大人也许了然于胸,却故意佯装不知情。” 笙之介记起父亲的脸庞,又想到母亲。思索着母亲娘家新嶋家与今坂、黑田同属一派的事。然而,希望担任武官并出人头地的大哥胜之介,难道没必要了解一下井藤家的意愿吗?母亲在展开求官行动时,肯定接触过井藤家。 ——确实复杂。 “如果光凭主君就能决定继承人选,那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不知何时,东谷不再眯着眼,他张大眼睛打量着笙之介。 “不过我实在很担心。主君绝非昏君,但也不够英明。非但如此,他还有怕事bbr>藏书网的坏毛病。” 听闻毫不避讳的批评,笙之介不禁双目圆睁,东谷见状后苦笑。 “别摆出那种脸嘛。我也懒惰又怕事,就是因为和主君很相似,所以才了解他。” 人称厉害人物的江户留守居,竟然说自己懒惰。 “主君近年来集千万宠爱于阿万夫人一身,但对若菜夫人还有一份亲人之情,同时对她身后的众亲戚也有忌惮。等到日后真要做个抉择时,我不认为主君可以独自决定一切。” 因为啊——东谷叹口气。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男人最无能为力。往往会流于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想着不伤和气,两边讨好,结果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笙之介很想反问一句“这是您的亲身感受吗?”但最后还是忍下来。 “只要出现得由家老、着座的重臣齐聚评定的严重事态,这四家一定会分两边,针锋相对。” 到时候…… “我担心会忽然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荒唐的东西。” 那就是文件。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当初主君继位时也遇过近乎内斗的局面。当藏书网时果断处理此事的人是望云侯。” “望云”是千叶99lib?t>有常的父亲,上一代藩主千叶有吉的谧号。他卧病在床,病情每况愈下,为了向幕府阁员提出继位者申请书而设立评定会时,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主君是嫡长子,是望云侯唯一的子嗣。理应没任何争议,但当时有一派势力抬头,强力主张拥立望云侯的弟弟公常侯继任藩主。” 首谋就是今坂家。 “今坂家声称主君身子孱弱,未来令人担心,因而拥立公常侯。因此,我猜主君至今对今坂颇有不满。” 偏偏不能表现于外。 “望云侯拼着最后一口气离开病榻,压下堪称是叛乱的风波。但人们还是对捣根藩的未来感到忧虑和担心。因为像这样的争斗,不会一代就结束,等人们忘记又会卷土重来。我刚才也僭越地提过,身为嫡长子的主君优柔寡断的个性,早被他父亲一眼看穿。” 所以望云侯预见远忧,事先采取对策。 “为了防范孙子那代再次发生夺嫡之争,望云侯亲自写下一份文件,文件中明定继承家位者须是正室的嫡长子,贯彻幕府规定的嗣子决定原则。” 也就是遗书。 “虽然形式是文件,但用意在表达望云侯的意见。对主君而言,那句话比任何美言或建议都更要尊崇。只要有那句话,主君应该就会比较容易斩断感情的迷惘。” 要屏除那些以美言或建言来困扰主君的人,望云侯的那番话最有效。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这是最高机密。” “望云侯的遗书在哪里?” 听闻笙之介的询问,东谷别有含意地斜眼瞄着他。 “会在哪儿呢?” 笙之介搞不懂。为何东谷露出那样的表情。“东谷大人。” 坂崎重秀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说道。“照理来说,原本应该由今饭保管,但今坂做出拥立公常侯的愚行。我父亲说,望云侯因为那次的事件既失望又生气,超乎我们的想像。” 就连血缘最近的今饭家也打算违背望云侯的意思。不,正因为血缘相近,所以会考量到利害得失、名誉荣辱,争夺之心就此萌芽。萌生此念头的并非只有今坂家。 “关于嗣子的事,四位家老都不可信赖。他们四家都看准机会,扩大自家权势。” 在这弹丸之地的小藩——东谷叹息地补上这么一句。笙之介终于明白东谷斜眼看他的含意。 “那么,坂崎家……” “光看我的表情还猜不出来吗?” “抱歉。”笙之介冷汗直冒。这是问题核心。“东谷大人,您担心会出现伪造的遗书吗?” 东谷颔首,举起厚实的手掌,覆住自己的脸。 “我们收下遗书不久,遗书的事便传出去,这是我坂崎家的疏失,我们无从卸责。在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刻来临前,理应要守住这个秘密。” 确实。 “我父亲向来没什么戒心。不擅长用密探的人,自然不善于看穿谁是密探。”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他并未流露出责怪的眼神。 “正因为有那样的父亲当比较的对象,人们才说我是厉害人物,用密探的手腕也比较高明。” 笙之介不知该怎么回应。 “是泄露给谁知道呢?” “详情并不清楚,但我们只是小藩,四位家老全知情也不足为奇,这样想也比较保险。” “每一位着座都知道吗?” “或许。不过公常侯不在人世。他儿子公则侯不像他父亲那样满怀野心,而且他也不是马虎的人物让人随便拱他出来。他应该没有嫌疑。” 不管怎样——坂崎重秀低语,他重新坐正,转头面向笙之介。 “是谁并不是大问题。不管谁拿出遗书,只要伪造的遗书一出现,问题就严重了。” “可是,伪造的遗书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如果上头的内容都只对当事者有利……” 东谷双眼紧盯着笙之介,他因此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 “你真的有足以让佐伯老师赏识的聪明才智吗?” “咦?” “伪造的遗书内容为何根本就不重要,问题是笔迹会和望云侯一模一样。你还不懂吗?” 连当事人都难辨真伪的笔迹。 “要是真有这样的东西出现,连我坂崎家保管的真正遗书也会令人质疑。” 原来如此——没错。这反而更可怕。 现存记载望云侯旨意的文件不多,若其中有一方是伪造,那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呢?对方能将笔迹模仿得几可乱真,难以分辨。因此,将会出现另一种看法,认为两者都是假造。如果对方打算贬低真品的价值,一开始就会往这方向操作。而且,将伪造的遗书写得令人起疑比较好。 如果连笔迹都几可乱真,反而有效。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大肆宣传说这是伪造。大家看,只要有心,就能作出相似的伪造品。就连坂崎家声称长期代为保管的望云侯遗书也无法保证不是坂崎和他的同伙捏造。 “要是连主君都分不出,一切就到此为止。平息混乱和内部纷争的王牌将失去作用。” 两人的交谈终于有交集,在笙之介心中兜拢。可能是内心的心思全显现在脸上,东谷缓缓点头,严厉地问他: “虽然主君现今健在,但随时可能隐退。万寿丸大人今年十二岁。今坂、黑田两家已急着张罗少主的成年礼,策划劝主君隐退。而阿万夫人也动作频频,不让他们得逞。笙之介,你打算袖手旁观吗?” 笙之介不知如何回答,他不知自己可以有何作为。 “你的敌人……也就是陷害你爹的幕后黑手还不知道是哪一派的人士。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那名有本事令你爹分不清真假的伪造文书高手也参与这项行动。” 你要找出他来——东谷威胁似地用粗犷嗓音命令笙之介。 “我说过,对方是谁不是什么大问题。对我藩的未来以及对我坂崎家的信用来说,不论是谁都不是问题,但对你来说可就不同了。” 笙之介,这当中的不同,你应该很清楚。因为…… “伪造文书的人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要亲自找出他,斩断藩内纷争的根源,防患未然。” 笙之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脑中更没半点头绪。 ——此人不在藩国内。这名伪造文书的高手应该不是从事农耕渔猎。不管身分为何,他一定居住在市町。倘若他住在如同弹丸之地的捣根城下町,手艺早就远近驰名。 住在城下的居民大半都知道在城里工作的武士们姓谁名谁,以及所属职务,在这样的市街里,并不容易隐藏过人的绝技。不管再怎么掩饰,还是有传言。 ——你要找的人就在江户。 波野千在江户买下那人的手艺。 ——所以你要在江户从事文书或书籍相关的工作。捕蛙必先入池,钓鱼必先临岸。只要和你要找的目标在同一座池里,不论池子再大,还是会传来波纹。只要身处同样的海岸,不论岩岸的结构再怎么错综复杂,终究还是会有同样的浪潮涌来。 波野千与江户有密切的生意往来,必须设法接近他们,找出中间的管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只要朝你处的池子或海岸抛出钓线,对方早晚上钩。 不过话说回来,要如何从事与文书或书籍有关的工作呢?笙之介询问,是否该先请人力仲介商代为寻求工作,东谷回答他,你就去拜访深川佐贺町一家名为村田屋的租书店老板,此人叫治兵卫——我知会过他,请他全力协助你。他是位重信义,守口如瓶的商人。而且人面广,今后他会多方关照你。 笙之介与治兵卫见面后,治兵卫向他引介勘右卫门,并在富勘长屋住下。这一切都在匆忙慌乱中完成。尽管驶船出海,但就只有季节更替,笙之介这艘船始终无从靠岸。因为迟迟寻不着半点线索,甚至可以说他尚未驶船出海。所幸目前藩内尚未有任何动作,而东谷说的“钓线”,目前也没鱼儿上钩。笙之介得以专注于熟悉江户的风土民情、工作、习惯眼前的生活。 不,应该说他过于专注眼前的生活。 他每次到川扇都会提醒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并茫然在心中暗忖——芙蓉之间的阶梯,我走过几次了呢?这时,梨枝会从身后对他说: “今天是您第六次来哦,笙之介先生。” 尽管自认早已习惯,他每次还是会对梨枝的观察敏锐感到吃惊。 “这、这样啊。”想到自己白吃五顿饭,第六顿饭又要白吃了,笙之介便无地自容。走上二楼后,梨枝站在前头,跪着面向厢房。“笙之介先生已到。”她先柔声轻唤,接着催笙之介入内。 “抱歉来晚了。” 笙之介先行一礼,当他抬起头时差点噗哧笑出声。坂崎重秀烧炉灶柴火的功力看来还不到家。他为了不穿帮还换过服装,但下巴沾有煤灰。“嗯,等你很久了。”东谷一身轻松装扮,倚着凭肘几,一见笙之介到来立即坐起身。梨枝退下,关上拉门。 “迈入新的一年后,今天还是第一次拜见您。这么晚才拜年,尚请见谅。” 东谷的大眼宽鼻满是笑意。尽管是初春时节,他黝黑的肤色还是没变。他本人说自己肤色就是这样。 “我打从岁末起就没和你联络,不好意思。我也很多事要忙。” “东谷大人公务繁忙,在下很清楚。请勿过于操劳。” 今年正好是主君参勤交代的一年。预定四月中旬自藩国启程,江户藩邸应该正全力为此奔忙。 “您今日外出,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一直都很轻松,看不出来吗?”东谷先开了个玩笑,接着倚向凭肘几。 “主君自藩国启程的时间延至六月。前天正式接获老中同意。” 大名参勤交代的时间都定于三月或四月。近年来为了避免干道拥挤,愈来愈多的远方大藩、谱代、亲藩任意更改时间,但对于那些小藩则没必要给予这种通融。 “延期……是不是藩内发生什么事?” 笙之介心头一惊地趋身向前,东谷朝他伸出右手,手指比了个圆。 “因为这个。钱迟迟筹不出来。去年秋天歉收造成影响。菜籽油已经出货,批发商的钱要入帐,怎么算也得等五月,而且没办法再预支借用了。他们不断向幕府提出陈请,终于获得首肯。” 菜籽油是捣根藩的主要产物,也是江户市的必需品,能以高价变卖现金的这点是得天独厚之处。菜籽油的收入自古便是捣根藩的重要收入。但因为只是小藩,不管收入再怎么重要,终究不是多大的数目,这是可悲之处;另一方面,菜籽的批发价也追不上各项物品不断攀升的物价。早从几年前起,藩内的勘定方便就不断以该年菜籽的产量做担保向批发商预借现金,但借款终究有限度。 “我也有点累,今天告假一天,溜了出来。” 尽管用财政紧迫为由获得延期许可,但参勤交代一样免除不了。东谷道——捣根藩暂时歇口气,但财政问题有待解决。 “资金不足真的比死还难过,而且这又不是我荷包的问题,是藩内外强中干的财政问题。看来我干脆当个浪人,悠哉过日子算了。” 噘着嘴发牢骚的东谷,与太一说“我要和那种臭老爹断绝关系”,言不由衷地说寅藏坏话时的模样可说是一个样。 要获得老中的许可,应该是做了不少事前工夫。难怪东谷大人这么忙,笙之介心有所感。 “您要抛下奉禄,在梨枝小姐底下烧柴升火吗?” “哦,这主意不错。” “若是这样,您得稍微锻链一下升火的技术。”笙之介指着自己下巴。“这里沾了煤灰。” “穿帮了。笙之介,今天吃的是菜饭哦。”东谷急忙擦拭下巴,面露苦笑。 “谢谢您的招待。” 东谷烧柴升火,并非为了和梨枝嬉戏。之所以搞得满头煤灰有其原因。 ——这是笙之介第一次在川扇用餐。我想亲自替他炊饭。 听说当时他这样说道,自己在炉灶前张罗起来。梨枝悄悄在一旁指导。结果就此上瘾,体会到当中的乐趣,如今已成他的嗜好。
//..plate.pic/plate_238449_2.jpg" /> “东谷大人,”笙之介重新端正坐好。“先不谈笑,不知您今天找我有何要事?” 别那么急嘛——东谷摆手道。“还是说,你有什么收获,急着要告诉我?” 笙之介顿时大为丧气。“没有。对您很是抱……” 话说到一半,又被东谷打断。“我猜也是。既然这样,我们就先来享用川扇的春季料理。要是聊那些严肃的话题,这顿饭就变难吃了。” 现在没什么好急的——东谷又补上一句,既像是松口气,又像是心有不甘。 他伸手拍了几响,梨枝率领着女侍端菜肴进房。虽是午餐,却足足有三个托盘的菜肴,还附上温酒。菜色多样,有烧烤、凉拌、炖煮等,大量采用海带芽、土鱿等春天的食材。大白天就喝得满脸通红地返回长屋,这样实在很羞愧,因此笙之介滴酒不沾。东谷平时都浅尝即止,今天似乎打算好好畅饮一番。 “请好好享用,笙之介先生。”梨枝在一旁服侍,嫣然一笑。 “看您一切安泰,真替您高兴,不过您好像瘦了。最近是不是熬夜呢?”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梨枝,她总是这般温柔婉约,美得无懈可击,而她的观察更是入微。 笙之介大为羞赧。“不只是最近,昨晚也熬夜。” “哎呀,这怎么行呢。” “是村田屋的工作吗?”东谷问。 “是的,他寄放一个很稀奇的东西在我那里。东谷大人,您去过八百善吗?” “去过啊。”东谷回答,接着目光投向梨枝。“说到八百善,梨枝应该比我了解更多。” 梨枝显得腼腆。“真是的。才称不上了解呢。” “哦,是这样吗?”两人的一来一往间带有一丝甜美的柔情。正因为这样,教人不知如何回话。正当笙之介不知如何是好时,梨枝接话道: “以前我和他们有点渊源。八百善怎样吗?” 笙之介提及起绘的事,很热中地说明它作得多讲究,既美观又精致,若只是用玩具来形容,实在太委曲这件工艺品了。 梨枝专注聆听,眼中闪着光辉。“笙之介先生,您不光是组装,还作了复制品对吧?” “是的,治兵卫先生吩咐我要构思起绘的作法,我认为模仿实物制作是最快的办法。” “既然这样,等您作好后,复制品可以送我吗?” 我知道这是很不知分寸的要求——梨枝低着头说道。 “我很想亲眼见识。” “那干脆请他作川扇的起绘吧。”东谷粗犷地说道。 如果是作川扇的起绘,应该会比规模气派的八百善轻松许多。笙之介也颔首。 “如果您不嫌弃这样的练习作品,我愿意一试。” “我太高兴了。谢谢您。”梨枝笑靥如花。那不是大朵绽放的鲜花,也没有像群花怒放般的骄气。尽管面露微笑,但她长睫毛下的双瞳总微微带有暗影。 “八百善的起绘,可有画人?” “不,只有建筑和庭院的图案。” “我知道的八百善起绘还有宾客临门的画面呢。剪下人的形状,立在八百善的暖帘前。” 此事应该连村田屋的治兵卫也不知道。梨枝果然对八百善知之甚详。 “既然这样,那就在川扇的起绘里,把梨枝也画进去吧。” 东谷满脑子只想着这家店的事。 “如果少了梨枝,这就不是川扇了。” “不不不,有东谷大人,才有川扇。” 笙之介正在思考这另一个全新的起绘,无暇理会他们。 “听治兵卫先生说,如今完全没人作起绘了。” “或许吧。我知道的起绘,也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 “一度被世人遗忘的事物,反而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引人注意。” 东谷骨碌碌地转动他的大眼,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说道。“不过这也因人而异。现令这个世道,能光顾料理店的都是有钱人。与过去相比,现今的有钱人更局限在这狭小的区域里。” 所以起绘并非玩具。 “它是奢侈品。如果村田屋要用它来作生意,那他应该很清楚这点。” 租书店也有各种规模。村田屋虽然生意兴隆,但称不上什么高级店家。就连长屋里的太太、商家的女侍也都是顾客,而这些顾客与起绘完全沾不上边。 “治兵卫先生似乎打算和料理店谈这项生意,听说他和‘平清’谈过此事。” 不过——笙之介很想反驳。 “就算是与料理店沾不上边的人们,看到漂亮的事物还是会开心。富勘长屋中有一位叫阿秀、从事洗张的老板娘也说很想见识。” “那是因为你就住附近,否则她恐怕连接触起绘的机会都没有。” 笙之介沉默下来,梨枝轻盈地起身。 “东谷大人,酒壶空了。我来端菜饭给笙之介先生品尝。今天汤碗里装的是鲤鱼味噌汤哦。” “不忍池的鲤鱼,终年都一样肥美。”东谷也露出开心的神情。 笙之介明白东谷说的是富人与穷人的区隔,也很清楚他在暗示两者间的区隔会逐渐形成又高又深的鸿沟。 每次笙之介受邀到川扇,梨枝总会用心准备菜肴,在一旁建议他多吃一点,补充精力。品尝那美味的料理,笙之介确实感觉自己就像重获新生。要不是偶尔可以享用如此滋补的大餐,他恐怕没办法在富勘长屋住上半年;另一方面,他每次来到川扇时总感到内疚。勤奋工作的阿秀、正值生长期的太一、每天挑着扁担出外叫卖的阿鹿和鹿藏,笙之介很希望他们也能尝尝这些佳肴。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罢了,这不是他能办到的事,所以他都独自吃完后悄悄返回,摆出我也是贫穷长屋里的穷浪人模样,返回长屋。 然而,这样的模样也只是暂时的。因为笙之介如今的生活全由坂崎重秀一手安排。 “你应该要细细品尝它的味道才对。”用餐完毕,东谷叫梨枝先退下,缓缓说道。“老想着其他事,这鲜美的鲤鱼味噌汤都可惜了。” 东谷看穿笙之介内心的想法。 “与东谷大人您见面后,感觉自己才清醒过来。” 这是当然的——东谷眯起眼睛道。 “我也是在见到你之后才变得清醒。这半年过得可真快啊。” 梨枝先前微微打开窗户,吹过池面上的凉风徐徐吹进房里。 “城内的权势争夺暂时平息,说来讽刺,这全是因为去年秋天歉收的缘故。” 城下的稻米价格持续飞涨,农村的百姓都在饿肚子。 “去年年底,安住庄发生烧毁地方官府的事件。镇压那场动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安住庄是藩国西边的一处山地,当地的地形不易从事水田耕作、农民平时就比平地的农民贫穷,而去年秋天的歉收又带来不小的打击。农民眼见再这样下去,恐怕捱不过冬天,有人会活活饿死,于是请求地方官府救助,但非但没能得到理会,甚至还挨罚,最后群起叛乱。 笙之介心想,我在江户好歹还有白米饭可吃,但在藩国愈来愈多人饿肚子。 “此次延期离藩是接受勘定方紧急请求的黑田大人所做的提案。听说去年秋天年贡的征收结束时,勘定方便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过,开口提这种事并不容易。延期离藩极不名誉,这等同是向幕府阁员表示藩内施政不当。 “黑田大人压制这样的提议,同时四处奔走,筹措款项。我也很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我和他一起四处奔走。”要是话说从头,你可能得在川扇住上一夜才听得完,所以就略而不表了——东谷笑着说道。“过完年没多久,眼看无法再苦撑,家老和着座们才聚在一起,协议提出延期离藩的申请。” 本以为会有人极力反对——东谷接着道。 “尽管稻米歉收,但藩内还有菜籽油的收入不是吗?到四月还有一段时间。应该还有和批发商交涉的空间。愈是不懂算术会计的人,愈会这样大放厥辞。如果有人这样直言不讳,但最后还是决定提出延期离藩申请的话……” 这时候,就算有人提议要主君隐退,顾及幕府的脸面,那也不足为奇。 “可是却不见这样的动向。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井藤和三井却只是形式上提出反对,不见他们逼藩主退位。” ——嗯…… “会不会接下来才有动作呢?” 先取得老中的许可,接下来要求藩主负责,按这样的步骤一步步进行。 “连你也这么说。”东谷瞪大眼睛。“但事实不然。老中下达指示,要主君全力重建藩内财政。要是没达成使命,在六月离藩前往江户时向老中道歉并报告重建结果,主君反而无法退位。” 因为这样算是违背上意,逃避责任。 这次换笙之介眯起眼睛。“东谷大人,您该不会早看出事情的发展,为了看家老和三好大人如何出招,才故意用‘提出延期离藩申请’的方式来引他们显露本性吧?” 东谷沉声说道:“说什么话。你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掌握到,有可能走这步险棋吗?” “因为我太无能,所以您打算放弃找线索这个方法……” 笙之介一直都没任何作为,东谷放弃他也情有可原。 但东谷露齿而笑。“我要放弃你的时候会先跟你说的,放心吧。” 实在没办法放心。 “听起来,好像是我和黑田大人串通好似的。” 笙之介搔着头,东谷则搔着鼻头。 “我也没料到延期离藩一事。拉拢老中得另外花不少银两。” 东谷深深叹口气后,抬眼望向笙之介。 “幕后黑手们或许还来不及调度。” 调度?要调度什么?笙之介暗自思忖,决定说出一直暗藏心中,不敢当面对东谷说的话。 “该不会是要等陷害我爹那场风波平息吧?” 不论谁以何种形式揭开夺嫡之争的战火,只要有事发生便会引发骚动,此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坂崎家握有的真正遗书,与日后会与之对抗的伪造遗书将会引来各种不同的想法,议论纷纷。到底哪个才是望云侯的遗书呢? 这时,或许有人会猛然思及某事。 ——对了,因收贿而切腹谢罪的古桥宗左右卫门,面对铁证如山的字据,不是也提出抗辩,表示完全不记得这么一件事吗? ——此次的风波不也是同样的情形?有人伪造文书,藉此为藩内带来动乱。 东谷表情扭曲,活像是一只被人踩扁的蛤蟆。 “抱歉,我不认为藩内有人会那么在乎你爹的死,拿这两件事当对照。” “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笙之介颇感泄气。不过,如果自己也是幕后黑手的一员,一定会说同样的话,这个想法仍旧不变。 尽管很奇怪,但如果只发生过一次,一般人不会记在心上,但倘若类似的事一再反复,便会拿之前的事与之后的事比较。若要谨惯行事,最好能将先前与之后这两件事的间隔时间拉长。接着他又想到:就算没人会想到这件事好了,那大哥胜之介呢? “家兄也许会拿这两件事做比较。” 东谷眼珠转动,摇摇头。“这难说,你哥不像你那么坦率。” 这话什么意思? “里江可有写信给你?” “有,过年时来过信。”信中写道,母亲与大哥还是老样子,大哥每天到道场以代理师傅的身分指导弟子练剑,同时勤于锻链自我。 “就这样吗?”东谷又哼一声。“我猜里江也不会在信里提到。” “发生什么事吗?” 东谷的大眼闪着寒光。 “最近里江和波野千走得很近。” 虽说换过店主,但竟然和波野千走得很近? “这……怎么可能。” “虽然对你很残忍,但此事千真万确。” 那家店的老板娘常出入新嶋家,听说还送了两名女侍侍候里江和胜之介。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是在一月中时听闻此事。” 笙之介愕然,当真是无地自容。竟然有这种事,这样爹在九泉之下怎么可能瞑目。 “这两名女侍说得可好听了,说是要藉由服侍他们,为前任店主的恶行赎罪,藉此告慰宗左右卫门大人在天之灵。喂,笙之介,你还不振作一点!” 经这一声喝斥,笙之介原本张得老大的嘴这才合上。 “你不可以为之意志消沉。这反而好,你应该感到庆幸,这么一来,我的手下更容易掌握波野千的内情。” 这表示在里江和胜之介身边也有坂崎重秀布下的眼线,潜伏在笙之介的母亲和大哥身边,静静观察他们被波野千的花言巧语拢络的模样。 真可耻。然而,我又如何?有资格责怪母亲和大哥吗? “是。”笙之介紧紧咬牙。 “接下来,主君在江户这段时间不会有内斗。”东谷说。“能争取到一年多的缓冲时间。这很重要。” 虽然心里明白,但在江户待半年的笙之介,感觉只剩一年多的时间可以把握。 “总之,什么都好,你要试着找出线索。对了,笙之介。” 你对大胃王比赛有兴趣吗? “咦?” “最近神田伊势町的陶瓷店‘加野屋’要在招揽顾客的赏花会中举办大胃王比赛。你可以去参观参观。” 说到这家加野屋啊——东谷嘴角轻扬。 “是波野千在江户往来的客户之一。如何,很值得你去接近他们,好好观察一番。” 第六节 翌日。 多亏川扇丰盛的一餐,笙之介一早就工作顺利,村田屋早在起绘前便托他处理抄本工作,他赶在中午前完成。笙之介心想,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完工,不过正好,届时和起绘一起送去。这是集结三篇报仇故事的读物抄本,但他不光是照着抄写,还加上村田屋治兵卫的特别要求。 “难得是这样的忠义故事,但恶徒的行径过于残忍,而且情爱描写过于露骨,不太恰当。” 这样不会有太多人租借,我希望你删除一些孩童不宜的场面,适当地衔接故事并改写。 “里头的人名都很相似,会让人混乱,请适当替人物改名,尽可能在旁边标上假名。” 这句话后面的要求,并非只有这次,村田屋委托笙之介抄写书本时常这么吩咐。 但这次笙之介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本书的作者取了个玩世不恭的笔名“押込御免郎”,与其说作者想描写杀敌复仇的美谈,不如说想让人欣赏恶人无法无天的恶行及他们的风花雪月。要是真的删除治兵卫吩咐“改写”的部分,整个故事便大幅缩水。也就是说,它原本就是这样露骨的读物。 根本没必要刻意让孩子看这种书籍——笙之介不只一次在抄写时如此嘀咕。如果是杀敌复仇的忠义故事,更好的书多得是。大刀阔斧删去许多文字,抄写时没花太多时间,但治兵卫为了这样的书给他比平时更多的工作时间,请他好好处理,笙之介实在无法捉摸治兵卫的意图。笙之介甚至心想,治兵卫该不会和其他书搞混吧?不过,之前谈的全是起绘与《料理通》,一时忘记询问此事。 笙之介将原本与抄本放在下方,起绘摆在上头,以包巾轻柔包好。与其用手提,不如像武家的女侍一样用双手捧着比较好。因此,当他抵达佐贺町的村田屋时,一如平时背对着堆积如山的书本,坐镇在帐房围栏中的炭球眉毛店主对他唤道: “哦,您这动作可真优雅呢。” 村田屋除了出门做生意,也会请客人走进店头,当场租书给顾客。很多租书店担心书本破损,或一不留神而失窃,不愿这么做,但治兵卫几乎时时在帐房紧盯店内情况,而且他深信生意的一环包含与恰巧路过的客人交谈。 治兵卫在木地板放下坐垫,笙之介坐下后解开包袱。 “哦,原来已经作好啦。” 治兵卫仔细端详组装好的起绘时,笙之介告诉他自己复制一份相同的起绘,打算试着从头制作川扇的起绘,另外,川扇的梨枝向他透露,八百善还有其他不同的起绘。 “东谷大人和梨枝小姐是否一切安好?” “是的,他们都还是老样子。” 治兵卫透过 4e1c." >东谷认识梨枝,似乎也常光顾川扇。 “如果尝试倒还无妨,不过笙兄,你可不能直接和梨枝小姐谈生意哦,得透过我才行。” 这方面治兵卫向来很精打细算。 “川扇是小店,用它尝试刚好。虽然与平清的合作案眼看就快谈成了,但要是突然要你画平清的起绘,你应该会打退堂鼓吧?” 得找一天尝尝那里的料理才行,顺便当成勘查。 “不过话说回来,不愧是笙兄。组装得真好。” 治兵卫说最近要召集风雅之士,举办一场《料理通》观赏会。 “虽然没办法自掏腰包到八百善大吃,但知道八百善的人们应该会认为这是一场欢乐的聚会。” 治兵卫兴高采烈地将起绘收进屋,接着改由掌柜向笙之介问候。治兵卫外出时,此人便坐镇帐房。这名老翁像随时会向人鞠躬哈腰似驼着背。不知为何,治兵卫不称呼他掌柜而是叫他老爷子。其实笙之介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名老掌柜叫什么名字。 “还有这个。”治兵卫返回后,笙之介取出抄本。“我照您的吩咐处理后,内容少了一半。” 治兵卫拿起单边用纸绳串起的抄本迅速翻阅一遍,接着他抬起脸,炭球眉毛皱在一起。 “笙兄,这不对啊。” 笙之介暗自说了一句:“唉,果然。” “果然什么?” “治兵卫先生,你弄错书本了吧?” 炭球眉毛依旧紧蹙。“我可没弄错。”这是我托笙兄你处理的书没错——治兵卫严肃地说。 “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不懂吗?” 治兵卫敲着纸绳串起的部分。 “我请你删除口味太重的地方。可是,不该只有这样吧?我还请你衔接故事并改写。” “我应该已经……衔接起来了。” “没错,你是衔接起来了。只是删除,然后衔接,所以内容少了一半。” 删除的部分要另外编写补上。 “咦!”笙之介后退一步。“你要我编故事?” “不然还有其他方法吗?” “可是我对大众读物这种东西……” 笙之介不自主结巴起来,治兵卫瞪大眼睛紧盯着他。 “像大众读物这种无趣的东西,笙兄无法花心思在上头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就请帮忙写。杀敌复仇是武士的舞台。笙兄应该很了解三个故事里的武士心情。” 笙之介回望治兵卫。 东谷是村田屋的上宾,两人是熟识,因为有东谷代为说情,笙之介才有这份工作。但东谷到底对治兵卫透露多少关于自己的包袱,笙之介无从得知,偏偏不能主动说。 刚才治兵卫是表示知道内情,暗示他些什么吗?对了,治兵卫常不时担忧地望着笙之介。原以为他担心笙之介能否靠这个行业糊口,现在看来不全然是这么回事。 “关于这三个故事的主角……”笙之介说。 “是的,一共有三人。” “嗯,虽然名字不同,但三个人的情况大同小异。” 因为父亲或主君被恶人的奸计所害,燃起胸中怒火,誓言杀敌复仇。 “三人都有漂亮的妻子,而妻子为了帮夫君复仇,反而被奸人所夺。” “没错、没错。”治兵卫频频点头,在这三个故事中,年轻貌美的妻子都被恶人玷污(或是差点被玷污),这其实是卖点之一,而这正是治兵卫口中“该删除”的场面,所以笙之介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直接删除。 “要改写这样的段落,或是写新的内容取而代之,这都不是我能力所及。” 治兵卫突然莞尔一笑。“是因为笙兄没有漂亮的妻子吧?” 这番话毫不避讳。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没有漂亮的妻子,好歹也能想像如果有漂亮妻子会是什么情形吧?就算留下漂亮的妻子,令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也非为父亲或主君报仇不可。唉——武士难为啊。” 治兵卫夸张地沉声低吟,重新恢复悠闲的坐姿。 “笙兄,我想说的是,人们有形形色色的生活方式。身负血海深仇的年轻武士并非全是类似情况。就连杀敌报仇这件事,每个人的想法也不一样。我藏书网希望你在这点上多多着墨。” 这么一来,故事内容就能扩充了。 “就连没佩刀的市井小民看了,也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同身受,大为感佩。” 话是没错,但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笙之介大感困惑。 一开始的抄本工作只是私塾教科书的抄写,像《名头字尽》、《伊吕波尽》、《庭训往来》、《消息往来》等书都是私塾的教科书,需求量大,写得准确、工整,马上就能成为商品卖钱,笙之介就是从这里开始。而且不光是内容,教科书上头的文字也会直接充当习字范本,笙之介端正秀丽的笔迹正好得以发挥。 他还抄写不少本算盘教科书《日用尘劫记》。在这些书中,光用文字描述不易让人了解算珠的移动方式及“立柱”的大小,所以笙之介提议插入小图当解说,试着画给治兵卫看,他画得非常精细,治兵卫看了大乐。近来江户市内可以看到的私塾算盘教科书,不少都附上插画。这是村田屋首创,也是笙之介的点子。虽然没什么好得意,但还是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 笙之介每天投入教科书抄写的工作中,三个月后被委派更高阶的工作。不是私塾学生的读本,而是老师的书,例如儒家学者针对孩童教育的《比卖监》、《和俗童子训》等书;也夹杂几本随笔《风土记》、《道中记》等读物及孩子爱看的《御伽草子》、《妖物草子》等书,不过这种通俗的……讲白一点,就是低俗的读物,笙之介还是第一次承接。 删除不当的部分倒还可以理解,但要他考量故事人物的心情并且补充、改写,恐怕超出抄写的范畴。 果然——笙之介暗自揣测。“治兵卫先生,你这是在向我出谜题吗?” 炭球眉毛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至少笙之介这么认为。 “我出什么谜题?” “故意和杀敌复仇的故事扯上关系。” 治兵卫那双大眼张得更大了。“哎,笙兄,你背负着深仇大恨吗?还是说,你在找寻仇家?” 被转移焦点了。治兵卫为人敦厚,但绝不能忘记他是干练的商人。如果有必要,装糊涂、扯谎想必都难不了他。 “不,当我没说吧。”笙之介一遇上这种情形就打退堂鼓,常有人说他怯懦。但他掩饰不住脸上的不悦,也常有人说他孩子气。治兵卫朗声而笑,眯起眼睛,像在看一名小孩。 “我觉得很怀念。” 他温柔地说道,他刚才以手指轻敲着抄本,这次改用手掌轻覆其上。 “这位叫押込御免郎的人,是我爹的熟识。” 这当然是笔名,而且此人早过世。 “他是浪人,一面承接工作糊口,一面四处求官,但始终寻不着。最后在里长屋度过余生。写这样的书也是为了生计。” 听说他字丑,不适合从事抄本的工作。 “可是,这正本的笔迹……”虽相当老旧,但上头的文字工整秀丽。 “这是当然,因为是我爹亲笔誊写的。”治兵卫笑开了。“这不能随便交给别人处理。传出去可会砸了村田屋这块招牌。” 上一代的村田屋还没从事租书业。不过,听说他们经营书籍批发时不光卖书,还兼作书——也就是从事出版业。 “这就像我爹的嗜好,所以作出这样的书来。” 这阵子在整理书库时,意外从里头翻出书来。 “押込先生尽管落魄,却不改高傲本色。我小时候最怕他了。明明缺钱,气焰却比谁都高,动不动就大吼大骂。” 尽管如此,上一代的村田屋店主兴兵卫对他毫无半点怠慢。这本书据说是用押込大人写的故事制成书,支付他一笔钱。由于销售无门,这笔费用由村田屋自掏腰包。 “说起以前的事,真令人啧啧称奇,但我在翻阅过这本书后,逐渐明白我爹的心情。到我这一代,尘封已久的书再度问世也是一种缘份,所以我想出版此书,一来也可以当成一种供养。” “既然这样,何不原汁原味出版呢?这应该是最好的供养啊。” 咦——治兵卫发出一声惊呼。 “笙兄,你这番话是不是有挖苦我的意思啊?” 他这么一说,笙之介顿时羞红脸。 “别那么坚持嘛,就当作是转换心情,照我说的试试吧。所以这次我给你很长的时间。这本书不赶着要,交稿时间往后延也无妨。” “如果是要转换心情,起绘发挥效用了。” “那是突如其来的案子,我也没料到,而且即将是生意的一部分。至于这本书,就真的是在生意范畴外了。” 尽管眼神还是一样柔和,但治兵卫收起笑容,转身面向笙之介。 “也许你自己没发现,最近笙兄无精打采。之前也是,一早便望着尚未完全绽放的樱树发呆,料想是在思念藩国吧?” 村田屋除了笙之介,还有其他承接抄本工作当副业的武士。当然,他们全是浪人。 “我也算有些阅历,我不会看错的。碰到这种事,一定都郁郁寡欢,闷出病来。尤其早春这个时节更糟糕。我猜你也会有危险。你到江户已经半年,如果急着要有个结果,反而不妥。” 的确,昨天笙之介脑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念头——啊,已经半年过去了。 “情色的内容,你应该不排斥吧?” 治兵卫抬眼望着笙之介说道,笙之介急忙干咳起来。 “……这太低俗了。” “既然这样,那就把它改得高尚一点,靠你多花点心思了。” 你一定办得到——治兵卫轻拍他的肩头。 “从独自离开藩国到人生地不熟的江户来看,故事的年轻武士和笙兄还真有几分相似。” “就只有这点而已。”笙之介特别强调。 “是是是。请从这着手,好好构思。若能改写成一本出色的读物,我可以提高报酬。” 在治兵卫的极力推销下,笙之介重新将押込大人的杀敌复仇故事包进包巾。 这时,因为治兵卫提到那株樱树,他猛然忆起前些日子在河畔樱树下看到的女子。 “治兵卫先生,这带可有一位留着切发的姑娘?” 说完事情经过,治兵卫夸张地挑动他的炭球眉毛。 “这就怪了。” “不过,对方长得很美呢。她不是鬼魂,是活生生的人。” “你不是在做梦吧?”治兵卫询问,又挑起他的眉毛。“这附近及富勘长屋附近,都没印象有这位姑娘,留着一头罕见的切发。” 言谈显得很诧异,但治兵卫的眼神很乐在其中。笙之介刚这么想,治兵卫果不奇然又冒出一句话。 “笙兄,你虽没有漂亮的妻子,但有这么一段美丽的邂逅呢。” 嗯——治兵卫开始搓起下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用不着笑成这样吧。” “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想,笙兄还真是不可小觑啊。” 说这什么话。我也只是看到对方而已。 “如果你在意的话,我就帮你调查看看。” 因为做生意,加上为人亲和,治兵卫人面甚广。 “不,不用了。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笙之介显得退缩,就此站起身,可是治兵卫紧迫不放。 “是樱树化身的精灵。”治兵卫道。“因为你一直盯着它,樱树的精灵对你有意才化身人形,出现在你面前。” 你要多加小心哦。 “对了,有一种留着切发的妖怪,名叫‘大秃’。不过祂好像都出现在深山里。不管怎样,出现在水边的向来都是女妖。” 今天真是不太走运。去时慢如牛步,回时迅如脱兔。笙之介捧着包袱,飞也似地逃离村田屋。 第七节 神田伊势町的陶瓷店加野屋举办了赏花会和大胃王比赛。 赏花会的座位是为顾客而设,但“比赛”就得有人潮才办得成。用一派悠闲的姿态前往参观并非难事——东谷这么说。加野屋究竟是怎样的店家,被他们奉为上宾的人又是哪些人物,你不妨查探一番。 “若顺便和加野屋里的人混熟,自然再好不过,但叫你一次做这么多事也太强人所难。” 因为这个缘故,在三月十日正午举办的赏花会到来前,笙之介并未特别事先准备。江户市内的樱花逐渐绽放,开了五成,接着八成,步步接近完全盛开。富勘长屋后方河堤的樱树也随着花愈开愈多而枝橙低垂,宛如上头结的不是花瓣而是果实,显得沉甸甸。樱树映照水面的姿态带着一股慵懒之美。 宗之介苦恼着村田屋治兵卫难以达成的要求,毕竟这不是光交代一遍就可以回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当他不知如何是好,单手托腮,望着樱花发呆时…… ——就让主角和他妻子站在这样的樱树下吧。 他顶多想到这样的程度。让他们站在樱树下固然不错,但说些什么才好?想到这样的场景后又陷入死胡同。要是一直深陷其中,心情很沉闷,于是他将抄本栘向一旁,试着动手复制八百善起绘。他逐渐掌握个中诀窍,接下来打算从头作川扇的起绘。这件工作有趣多了,抄本的工作自然搁置下来。 工作到九日的早上。刚到附近澡堂忙完烧柴工作返回的太一,对笙之介出示一张广告传单。他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特地将传单拿给笙之介。 “笙先生,竟然有这种东西呢。” 是澡堂的客人给我的——太一说的这张广告传单竟然出自加野屋。 “还有大胃王比赛。听说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这上面真的是这么写吗?” 太一每天忙着挣钱糊口,不太上私塾,大字不识几个。 “嗯,上头写道——自认有希望夺冠者,请踊跃参加。” 太一两颊泛红,眼睛一亮,不断挨近笙之介。 “听说有点心组和白饭组,真的吗?” 比赛进行分组,参赛者自己决定要吃什么。 “大家都说,如果有点心组,我应该可以得第一名。” 广告传单上写着“点心组”、“白饭组”、“鳗鱼组”、“酒组”,共四组。 “连鳗鱼也有啊?”太一双手一拍,几欲跳起来。“哇!我要参加!可以馒鱼吃到饱吧?”一阵鬼叫后,他突然急起来。“可是,参加要付费吧?” 笙之介低头望着广告传单,摇头说道: “一律免费。而且不管参加哪一组,赢得冠军就能得到五两的赏金。” “五两!”这次太一真的跳起来。“我要参加!是明天对吧?我要去!我一定要赢得冠军!” 太一不断叫嚷,一旁的笙之介仔细看广告传单。上头确实这么写没错…… “好奢华的活动啊。”笙之介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心中的讶异,不自主蹙起眉头。 “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嘛,笙先生,你可别在一旁泼冷水。” “你不觉得条件太好了吗?主办的加野屋花这么多钱,有什么好处?” 笙之介以为这场“大胃王比赛”是规模不大的小聚会,只是赏花的余兴节目,对象是加野屋的客人及附近神田一带的居民,光这样就够奢华了。这在藩国不可能出现,笙之介惊讶莫名。 “找这么多人办这样的活动,怎样看都不划算吧。” 别说神田一带了,广告传单甚至跨越大川到深川一带。都做到这份上,应该整个江户市都知道有大胃王比赛。届时到底会聚集多少人,投入多少资金,完全无从猜测。 太一暗啐一声,横笙之介一眼。 “就是这样,大家才受不了乡下土包子。江户商人都财大气粗,庆典愈热闹,他们愈喜欢。这种‘比赛’一点都不稀奇。” “太一,你嘴巴上说不稀奇,但也很惊讶吧。” 怎样啦——太一又暗啐一声。他个性率直,此时不免露出尴尬之色。 “我是有点惊讶;因为最近很少看到了。” “以前很多是吧。” “听说我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平均每个月都有一次,在各地举办。” 当真是庆典不断。 “我爹说,景气变差,这些活动减少许多。有钱人变得斤斤计较,赚得的钱守得死死的。以前有钱人都会用这种方式和穷人分享欢乐。” 平时太一对他那贪杯又懒惰的父亲总是很严厉,但倒很敬重寅藏的话。长屋管理人富勘常说,贫富差距愈来愈大,世上的钱财愈来愈少流通,连年纪还小便忙着挣钱的太一也感同身受。 “贫富不均这件事,我也深有同感。” 如果拿江户町的生活和藩国相比,确实有这种感受。在藩国时就感觉得出城下与乡村生活的差异——不过只是听闻得来。江户与捣根藩的生活差距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贫穷家庭聚集的富勘长屋,好歹一天有一餐吃的是白饭。但在藩国,尽管贵为藩士,但下级武士家中吃白米掺杂粮却是理所当然,而且遇上歉收时,过年吃的麻糬会改为粟饼或稗饼。捣根藩“一般”的生活,若以江户市的标准来看算是“贫穷”。 “既然这样,笙先生你也参加嘛。”这种乐趣不容错过啊。 “有机会沾有钱人的光就得好好沾个够才行。你可以参加点心组啊。笙先生,你爱吃甜食吧?既然这样,我参加白饭组。” 我们两人联手赢得十两的奖金吧!斗志高昂的太一无比开朗,不显丝毫自卑。 “我就免了吧,不过……” 既然太一要参加,自己就不再单纯是一名参观者,能更进一步接近加野屋。 “那我就去看你的好表现吧。” “好!”太一双手使劲一拍说道——那也带姐姐一起去。 “那寅藏先生呢?要不要参加酒组?” “不不不,我爹他不行。笙先生,你应该也知道我爹酒量不好。他虽然爱喝酒,但酒量奇差无比,他不会有胜算。” 太一已经展现出要和人一较高下的表情。笙之介心想,那我就展现出军师的模样吧。 令笙之介吃惊的事接连发生。他到日本桥,胜文堂的胜六也知道大胃王比赛,他也有那张广告传单。听说是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在店面附近边喊边藏书网发传单。 “那好像是帮间。可能平时受加野屋老板不少关照。”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明天举办的大胃王比赛,甚至四处宣传。 “笙先生,你很少见这种情况吧?” 这可是江户的华丽流水席呢。 “嗯,我想见识一番。” 笙之介提到太一有意愿参加,胜六闻言后,丝瓜脸露出悠哉的笑意,接着说道————这样我也去吧,不去看看怎么行。 日暮时分,外出工作的人们返回后,富勘长屋里也在讨论这个话题。有人从太一那听闻此事,有人和胜六一样在路上拿到传单,有人听到小道消息。更夸张的是管理人勘右卫门竟然手里晃着那张广告传单,将房客们全召到井边。 “明早大家一起去伊势町。看来会是好天气,而且樱花都开了,应该可以好好赏花。” 一手牵着佳代的阿秀,靠向笙之介悄声说道,“管理人向来不愁钱,才讲得那么好听。” “以前大家一起去赏过花吗?” 阿秀皱起鼻头笑道,“怎么可能。我们赏花,顶多就赏河边那株樱树。这还是第一次呢。”既然难得有机会,那就好好享受吧——阿秀朝笙之介和佳代嫣然一笑。这时,佳代说出惊人之语。 “武部老师也会去哦。” 武部老师——武部权左右卫门是佳代的私塾师傅。与笙之介一样是浪人,但他的身分是私塾师傅,受众多学子景仰。 “听说他要参加酒组的比赛。”佳代说完后,阿秀悄声道,“老师好像是位酒豪,但平时没办法喝酒。” 武部权左右卫门用私塾收得的学费养妻子和五个孩子。 “老师说,到那边可以尽情喝酒,得冠军还会有奖金,好像势在必得的样子。五两可是一大笔钱呢。” 大家想得都一样。 “好像会很热闹。大家真的可以两手空空去参观吗?” “才不是两手空空去呢,你放心吧。” 猛一回神,富勘在一旁。他今天短外罩的衣绳还是一样长。浓密的眉毛形成一道柔和的圆弧。 “因为我早订好方格席。” “方格席?” “就是观众的位子。附带一提,我自掏腰包出了点钱,好歹会提供餐盒。” 富勘用力一拍胸口,阿秀嫣然笑道——哦,到时候可有口福了。 “不过,您说的方格席……” “那是村田屋的特别安排。”富勘打量着笙之介。“治兵卫先生为了带客人参观,特别留很大的方格席。听说还有空位,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这也许是托古桥先生的福。” 是治兵卫出的钱吗? “参观果然要收钱吧。” “这是当然。不过,加野屋办这项活动不是为了赚钱。他们办得这么气派,真阔绰啊。啊——有机会的话真想像他们一样。” 这个梦想恐怕没有实现的一天——富勘叹息道。 “我们大家都很感念管理人的恩情。” “是啊,如果只有恩情的话倒是免费。对了,古桥先生。” “啊,什么事?” “明天请您带大家去伊势町。我在那边等。方格席上应该立有村田屋的牌子,请不要找错位子。”一切有劳你了——富勘说完后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阿秀对他的背影扮鬼脸,竖起小指说: “看他那开心的模样。看来明天可能会和管理人现在的相好碰面呢。” “咦?这么说来,不就要瞒着不能让夫人知道?” 勘右卫门应该有位正室夫人。笙之介听治兵卫说过。 “没错。这是当然。” “阿秀姐,你见过富勘先生的夫人吗?” “没见过。搞不好连多津婆婆也不知道呢。”笙先生,这就表示——阿秀转为大姐般的表情。 “到时候管理人带来的女人就是他的夫人。你就当作是这样吧,明白吗?” 佳代没理会大人的交谈,鼓着圆圆的双颊,天真地低语道: “不知道武部老师会不会赢。” 隔天也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春风送暖。河边那株樱树,枝头的花瓣静静飘落。 众人满怀雀跃的心情,带来家中的食物装进盒里或包成饭团,女人一早便忙个不停。阿金和阿秀第一次在笙之介面前系上腰带,头插发簪。阿鹿与鹿藏夫妇说他们要顺便做生意,和平时一样是小贩装扮。全员到齐只有五户人家,不过迟迟不见辰吉。好不容易看到他人,他却满头大汗。 “我娘还是不肯出门。”难得大家说好要一起赏花,真是抱歉——辰吉很羞愧地说。 “没关系,那就麻烦她看家吧。” 经阿秀这么一说,辰吉马上脸红。他就像要掩饰难为情般蹲下身。 “佳代,你这身和服真好看。” 经这么一提才发现,佳代这身和服是鲜艳的元禄图案。虽是旧衣修改而成,但应该是佳代的外出服。 “太一,寅藏先生呢?” 听见笙之介的询问,阿金和太一姐弟马上回答:“不用管我爹!” “不用管?” “我们事先把他绑在门柱上了。” 笙之介瞠目,众人倒习以为常。 “要是他在赏花会里喝醉酒,头伸进茅坑里,那我就羞死人了。”阿金连珠炮似地说完后补上一句“来,我们走吧”,迈步走去。太一则对笙之介悄声道——我姐还很在意上次那件事。 “呃……那我们就出发吧,小心别走散。” 根本没人担心迷路。最不熟江户市的人反而是笙之介。不过毕竟是勘右卫门委托带队,他还是带领着众人前往目的地。一行人穿过春阳下的市街,途中鹿藏和阿鹿被人叫住,做起生意,当真是悠哉之至。 阿金与笙之介并肩而行。 “早安,笙先生。”她娇柔地嫣然一笑。“好在今天是好天气。” “嗯。” “笙先生在藩国时也常赏花吧?” 捣根樱花的花季比江户市晚些时日。不过,有种名为山花的花朵倒会在这时节盛开。 “与其说赏花,不如说在山林或原野建行。” “大家带着便当一起出外健行吗?” 阿金就连说话用语也和平时不bbr>藏书网太一样,似乎还化淡妆。可能是因为赏花才不一样。 “今天早上我作了煎蛋。” 阿金的脸凑得很近。这样啊——笙之介应道,略微加快脚步。 “我听说您喜欢吃煎蛋。” “啊,谢谢你。”笙之介这才发觉自己从来没和女人并肩而行。母亲与家中的女侍不会与他同行,他也没认识与他同行的年轻女孩,因此一直没机会。 ——所以我才会搞不懂。 在押込御免郎的复仇故事中,他想添加或改写主角与妻子的对话以及两人共处的场面,但不如如何下笔,归咎起来全因为他欠缺体验。 阿金身子贴近,笙之介马上移开。他不经意地回身而望,发现鹿藏夫妇、辰吉,以及缓缓跟在后头的阿秀都目光交会,暗中互使眼色。这怎么回事?正当他纳闷时,阿金朝他衣袖拉一把。 “笙先生,要是太一拿下冠军,赢得五两的赏金,我们……” 后方传来粗犷的声音,盖过阿金娇柔的声音。 “喂,早啊。” 回头一看,原来是武部权左右卫门。他刚从小巷里来到大路,朝他们挥手。 “你们要去伊势町吧?我们一起同行。” 他是个学生们暗地里称为“赤鬼”的红脸大汉,身旁跟着一名身材纤瘦、肤色白皙的女人及五个孩子。 “啊,夫人。”阿金唤道。“小哲、小义、小组、小三、小实,早安!” 那五个孩子与太一马上聚在一起,佳代也很开心地加入他们的圈子。 “他们是内人以及我的孩子们。请多指教。” 笙之介还是第一次与武部夫人见面。他们在寒暄时,孩子们在一旁大声喧哗。 “我们先走一步了!” 太一带头,一群孩子不约而同地往前冲。 “别迷路哦。”武部老师大喊。 “谁会迷路啊!”太一显得意气风发。跑步的话更容易肚子饿,这样正好。 “佳代也要跟吗?” 太一似乎察觉阿秀的担心,到前方转角处蹲下身,一把背起阿秀俐落往前奔。 “机会难得,孩子们从昨晚起就很兴奋。” 武部权左右卫门过了99lib.很多年的浪人生活,听说快满十年。不过他妻子聪美的谈吐举止很高雅,不显一丝穷酸。 “可以赏花真是不错。”武部老师迈开大步,严重磨损的草屐沙沙作响,一脸喜孜孜的模样。尽管没喝酒,依旧满面通红的赤鬼老师其实拥有过人酒量。要是他敞开肚喝,不知道会是什么脸。 “我从以前就认为村田屋的治兵卫先生是个大气的人,果然够豪爽,真令人感激啊。” 私塾需要教科书,所以武部老师与治兵卫素有往来。他开设的私塾也用笙之介的抄本。 “其他学生今天放假吗?” “嗯,许多孩子打算到伊势町。” “我是个乡下人,第一次见识这么热闹的庆典。江户果然是个奢华之地。” 笙之介与武部老师很自然地并肩而行,这时阿金硬挤进两人中间。 “不过笙先生,就连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大胃王比赛哦。” “以前倒是不少。” 武部老师不光个头高大,体格更壮硕,有着厚实的胸膛。想挤进的阿金旋即被弹开。 “这种活动能藉由这次机会变得愈来愈多就好了,这是最快的办法提升店里名声,对吧?” 阿金硬要往两人中间挤,接连撞向老师和笙之介,顿时一阵踉跄,差点栽跟斗。 “阿金,你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用不着那么急。” 面对朗声大笑的武部老师,阿金朝他投以怨怼的眼神。一路上都是这样的情形,笙之介走得很不安稳。 一行人越过大川到神由町后,轻快的鼓声顺着春风传来。 眼前景象委实壮观。 加野屋并不如笙之介想像那般是具规模的店家,店面将近四公尺宽,店内深长。亦即像“鳗鱼洞”般的狭长建造,而狭长的一楼几乎都是陈设商品的卖场。 客人不是穿过这处细长的卖场,而是在店面右侧一条宽约两公尺的小巷里边逛边买东西。地上铺有踏脚石,还安设长板凳,甚至种植树木,与其说是巷弄,不如说是一处细长的庭院还比较贴切。在巷弄的另一侧,有一栋外观与加野屋相似的建筑,似乎不是店铺。今天这栋建筑的一楼和二楼皆敞开所有窗户,露出一张张满怀笑容的脸庞。 穿过这两栋建筑包夹的巷弄,眼前是一片盛开的樱花。这是加野屋的庭院。若是不走巷弄,从房子左右两旁绕路的话,可以隔着包围庭院的木板墙,眺望从气派十足的老树到姿态柔美的新树皆有的十几株樱树,枝头上朵朵樱花怒放。 没错,宽敞的程度足以用“眺望”来形容。 附有坚固门闩的围墙木门,今天毫无顾忌地完全敞开,像笙之介这样的参观者全都是经那扇木门在庭院出入。一群年轻伙计穿着印有加野屋店名的短外衣和围兜,不断朝涌进的人潮高喊“欢迎光临”。 从刚才便不断传进耳中的轻快鼓声,是一名在庭院外侧绕行,告知有大胃王比赛活动的男子所敲的鼓。男子一身像卖糖小贩般的南蛮风服装,以及前端突尖的鞋子,样子很有意思,一大群孩子跟在他后头走。 庭院里拉起绳子,区隔出参观者的位置,而大胃王比赛似乎在场中央举行。里头摆了几张长桌和折凳,还摆个大水缸。长桌的正面有两列椅子,上头放有小坐垫,这应该是为受邀的宾客所准备。一般的参观者开始自行在庭院找地方坐。现场一片混乱。 “哗……”阿金四处张望。“真应该早点来的。现场这么拥挤,已经没地方坐了。” 这时,武部老师朗声笑道。“用不着担心。喏,村田屋老板不就在那里挥手吗?” 高大的武部老师越过站着看热闹的人潮,发现村田屋治兵卫的那对炭球眉毛。 “你们全都一起来啦。” 治兵卫喜孜孜地前来迎接众人,带着他们到绳子围成的一块方格席内。上头铺有红色毛毯,还备有一个小火盆。 “草地很软,可以直接坐。来,大家别光站着,快进来。” “富勘先生呢?” “他应该随后会到。放心,他晚到也没关系。方格席附赠餐盒和好酒。” 治兵卫很勤快地招呼众人。 “阿金,你手上那包东西是什么?放这边。啊,阿鹿太太,一路上都在做生意吧。真勤奋呢。既然这样就整桶给我,我拿去卖给加野屋的伙房。顺便帮你推销,说这是你作的酱菜。” 其他方格席的客人开始就座,孩子们开心嬉闹时,樱花花瓣翩然飘降。笙之介抬头看得无比入迷。加野屋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庭院,不知有多少财力。真不简单,他们一定常出入于那些比捣根藩更有地位的大名家中。 ——波野千和他们会有什么关联呢? 笙之介印象中的波野千颇有声势地位。 ——如果只是生意往来就没有查探的必要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望着春意烂漫的景致,心情自然跟着愉悦起来,笙之介脸上肌肉放松:心想——先不管那么多了。 另一方面,武部老师和太一根本没半点赏花的心情。两人干劲十足。 “我要参加大胃王比赛!” “该怎么参加呢?” “我来替两位带路。” 治兵卫正准备带他们到不是店面的另一栋建筑,于是笙之介赶紧说道: “请让我看他们办手续的情形,供日后参考。” 阿金紧跟在一旁。“村田屋老板,人还真多呢。” 她紧抓着笙之介的袖子,一双眼睛眨呀眨地环视四周。 “加野屋另外有房子吧?这两间屋子都归加野屋吗?” “何止这两间啊,他们的住家另有他处。就是庭院南侧的那栋屋子。”治兵卫指向樱树对面的砖瓦屋顶。“下雨天来往于店面与住家之间,非得撑伞不可。真够气派的。” “那这边呢?”笙之介抬头仰望那些窗户,里头露出一张张笑脸,应该是来参观的人。 “那是贷席。是客人从自己喜欢的料理店带菜肴来这里举办宴会,或做才艺表演。” 在这种宴席中出租器具也是加野屋的生意之一。 “加野屋最擅长的就属伊万里烧了。他们今天也邀请许多客户,应该会摆出来招待。例如一个就价值五两的大盘子。” 经他一说才发现,从贷席窗口探出头观看的人们服装远比庭院里的人来得称头。 “真厉害……”阿金发出一声可爱的轻叹。“笙先生,世上竟然有人过这样的生活。” 嗯——笙之介应道,对于阿金以人多为借口而不断挨向他的举动感到不知所措。 贷席一楼有专为参加大胃王比赛的人们设置的报名窗口。接洽男女老幼报名的负责人头上缠着白头巾。办完报名手续的人们则将拿到的红色、蓝色、白色、圆点图案的手巾卷好缠在头上进行分组。 笙之介和阿金在一旁看太一报名。负责人很俐落地询问姓名、住址、年纪、过去是否参加过大胃王比赛、到目前为止吃最多的纪录为何,太一很豪气地回答,但对方告诉他: “小弟弟,你是没有胜算的。最好趁现在退出吧。” 听对方这么说,太一嘟起了嘴。“为什么!” “因为今天来了很多大胃王名人。没有外行人出场的份。” 江户很久没举办这种大规模的大胃王比赛,以前那些厉害的大胃王名人全赶来参加。这种“比赛”能成为一种娱乐就很令人惊讶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所谓的名人。笙之介听得目瞪口呆。 “这次换我当上名人不就得了?” 太一很不服气,呲牙裂嘴。治兵卫笑着居中调解。 “请您就当作是凑热闹,让他参加。这孩子是佐贺町村田屋的自己人。” 负责人一听到村田屋的名号,表情丕变。 “哦,原来是这样。村田屋老板都这么吩咐了,自然没问题。小弟弟,你就卖力吃吧。” “好!那我要参加鳗鱼组!” “哎呀呀,这可不行。鳗鱼组和酒组只限成人。请选白饭组或点心组。” 太一鼓起腮帮子,直嚷着“不要,我要鳗鱼组,我要鳗鱼组”,就连治兵卫也劝阻他。 “以你现在的年纪,吃太多馒鱼对身体有害。而且今天是第一次参赛,就选白饭组吧。” 太一接过圆点图案的手巾。大胃王比赛最先比的是白饭组,接着是点心组,再来是酒组,最后是鳗鱼组。手拿红色手巾返回的武部老师,虽然目前滴酒未沾,但宛如赤鬼的脸庞变得更红了。 “看来会是一场真正的对决。” 笙之介问,“像这种情况,做些事前准备是否比较好?还是说,饿肚子保持空腹比较好?” 武部老师呵呵大笑。“在下会好好地喝。因为是来赏花的。”他大摇大摆返回方格席。 笙之介望着太一的脸。“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吃点煎蛋。” “还不行!等管理人到了再说!” 阿金制止,但太一置若罔闻。庭院里热闹地展开赏花酒宴。 “唉——真拿他没办法。” “笙兄,你们也去。大胃王比赛是余兴节目。得先欣赏眼前的樱花才行。” 笙之介真正在意的事另有其他。“治兵卫先生,你好像和加野屋老板交谊匪浅呢。” “是啊。对方还说,既然村田屋老板都这么吩咐了。”阿金也在一旁颔首。 治兵卫显得神色自若。“做我这种生意,各地方都有我的客人。他是卖我面子。话说回来,刚才负责的那名男子不是加野屋的人,是附近一家人力仲介店的掌柜。今天应该是被派来帮忙。” 的确,穿着加野屋的短外衣和围兜的男女着实不少,不可能全是他们店内的伙计。 “不过,您在大川这边名气不小。村田屋可是名店呢。” 面对坦然露出感佩之色的阿金,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往上挑,露出微笑。 “没错。我们村田屋算是名店。虽然财力连加野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过,要是比谁人面广,我可不输他。” “治兵卫先生,您邀请来方格席的客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阿金的提问令笙之介想起这件事。那方格席并非是专为富勘长屋的居民而设。 这次治兵卫的双眉下垂。 “这个嘛……对方说,和我们坐一起,他觉得难为情,所以到贷席那里去了。我待会也会改到那里,你们就尽情使用方格席这边吧。” 啊,对了——治兵卫轻拍笙之介的肩膀。 “本所横川町代书屋的老板夫妇应该会连袂前来。他们与胜文堂很熟络,胜六先生说会带他们过来,笙兄,你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代书屋吗?笙之介眉毛抽动——不,应该没动。治兵卫的炭球眉毛也文风下动。 “这样啊。谢谢你。” 治兵卫朝贷席走去,阿金仍抓着笙之介的手肘。 “笙先生,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去逛逛加野屋。一个值五两的盘子,不知道长怎样。” 笙之介心想,那么昂贵的商品不会摆在店头,但他的猜测彻底被颠覆。 加野屋陈列的商品绚烂华丽,与眼前的樱花相比毫不逊色。有的附上价目表,有的没附,但没附的应该价格更高。那些是挑好货后,能与店家交涉价格的客人才会看的商品。 笙之介知道的陶瓷店都会将商品满满地堆叠在店门前,有时上头还覆上一层灰,但加野屋就不同了。有的收在桐木盒,有的大方陈列,让人看清楚五个有连续图案的画盘。果真如治兵卫所言,有许多出色的伊万里烧,但不光如此,也有像笠间烧这种邻近捣根藩的知名陶瓷产地的作品。 店内也贩售玻璃物品。诸如色彩鲜艳的高脚酒杯、内侧附有灯芯,宛如细长灯笼般的物品等等。询问店内伙计后得知这是来自长崎的“洋灯”。 而令阿金看得无比入迷并赞叹连连的,是三十几个摆在木框里的酒杯,颜色和图案各有不同,而且不分开单卖。直接当饰品,配合不同的季节搭配。也有风格相近,附有十二生肖图绘的酒杯,它的木框采涂漆处理。笙之介的目光被里头一个直径一尺多的大盘子所吸引。这是一个颜色鲜艳的蓝染盘子,描绘一条拨开云端遨翔天际的飞龙。 ——是升龙。 龙的腮鬃和龙须前端都涂上金泥,浮云就像为升龙开道般往两旁流散,金龙与灰暗的云色形成强烈对比,不知是出自哪位画师之手。绘画若稍有闪失,大盘子的价格便会大打折扣,是一项艰困的工作。就连在纸上要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飞龙也都不容易。 飞龙眼中栖宿着精光,活灵活现。确实像龙游九天。 “不知道这盘子用来装什么样的料理呢?”阿金悄声说道。 笙之介莞尔笑道,“不会用来装任何东西。是用来当摆设欣赏的。” “说得也是。不能用来装糖煮地瓜哦?” 也不能用来装煎蛋对吧?要是蒲烧鳗应该可以吧?那整尾的鲷鱼生鱼片呢?阿金一本正经地思考这个问题。她似乎逐一说出自己想吃的东西,模样甚是可爱。 这里贩售的并非全是富勘长屋的住户买不起的商品。卖场角落有个大笊篱,里头装有茶碗和汤碗,向路人贩售。其中完全看不到在本所或深川一带的陶瓷店常看到的瑕疵品。
//..plate.pic/plate_238451_1.jpg" /> “太一的茶碗边缘满是缺口。”阿金含着手指仔细端详,笙之介这时决定展现一点男子气概。所幸刚从治兵卫那里领取制作起绘的工钱。 “就当成今天请我吃煎蛋的回礼。” 你可以选三个你喜欢的碗——笙之介话一说完,阿金马上两颊泛起红晕。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不应该吵着要笙先生您买东西送我的——阿金咬着衣袖不断蹦蹦跳,兴奋的模样仿佛背后着火。 “这是我对你的回礼。” “既然这样,那我先收下您这份心意。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四目的夜市。到时候再请您买东西送我,好不好?这份心意我就先收下了。” 店员和客人都笑了,笙之介也难为情地急忙离去。阿金的两颊更红了,她拉着笙之介的衣袖。 “喏,在宣布了。大胃王比赛好像要开始了。我们快去吧。” 太一非常卖力,可惜他遇上这些对手。双方实力相差悬殊。 在白饭组的大胃王比赛中,参赛者展现出不像是人类的水准。众人在那名身穿南蛮服的男子敲一百下鼓前,比赛谁吃的量最多,而十五名参赛者中,吃最多的男子配了十杯开水,共吃下七十七碗白饭,令人啧啧称奇。太一吃了二十二碗饭,敬陪末座,还就此倒下。 “什么嘛。那家伙是怪物啊?” 询问后得知,优胜者是浅草的茂左右卫门,五十五岁。十年前曾在当地举办的大胃王比赛中夺冠,当时他吃下八十二碗汤泡饭,令人惊叹。根本就是胃的构造不同。每当参观者因难以置信或惊讶而发出欢呼时,盛开的樱花便飘落四散。 至于点心组,各自以包子、羊羹、莺饼做喜欢的搭配组合,比赛看谁吃得多。夺冠的是麴町的米屋彦三郎,他吃了包子八十个、莺饼二十个、羊羹十三条。这名男子不光吃得多,速度更惊人。点心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几乎完全没嚼便直接吞下肚。 “我光看就觉得饱了。”阿金按着胸口,沉声低语。笙之介深有同感。 治兵卫邀请来的横川町代书屋夫妇在点心组比赛时到格子席。丝瓜脸胜六也喜孜孜地和大家问候。 “这位是代书屋的井垣公三郎大人,以及阿陆夫人。” 胜六很郑重地介绍,但这对夫妻倒完全没半点架子。 “我是沦为浪人的御家人。当浪人前贫穷,当浪人后一样贫穷。欠了村田屋和胜文堂一屁股债。” 他说起话来不显一丝难为情,与富勘长屋的住户一同观赏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胃王比赛,打成一片。这对夫妇都年过六旬。掺杂白发,发量稀疏的发髻上停着几片花瓣。老旧的衣服,搭上磨损的草屐,不过这对夫妻脸上透着开朗的光采。 他们的代书屋没有屋号也没店名。听说在市街里,人们都称呼他“井垣老师”。他主要办理长屋或出租房屋的字据,很多顾客是长屋管理人。他还从事附近市街的邮务工作,所以不光是代写书信,还会提供信件内容的建议,也常有人委托他代念来信内容。 “你在村田屋底下誊写抄本吧?” “是的。大多是教科书,不过最近也经手读物。” 井垣老先生闻言,面露微笑,一副心领神会的神情。 笙之介眨眨眼。“这么说来,井垣大人您也是如此?” 井垣的妻子早他一步笑出声,朝笙之介颔首。 “村田屋老板就是这样四处找擅长处理读物的写手。” “村田屋老板想找到村田屋的马琴老师。我老早就请他另请高明了。” 年轻人,你要多加把劲,成功的话可能大赚一笔呢——井垣说得一派轻松,虽说他是浪人,但身为武士说起赚钱的事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这在藩国里是不可能的事。 笙之介见这对夫妻为人和善,鼓起勇气问道: “井垣大人,我想请教您另外一件事……” 您可曾模仿过别人的笔迹?您开设代书屋,应该有承接过这种委托案的经验吧?面对笙之介的询问,井垣老生先并未太惊讶。 “毕竟这世上无奇不有。”他那老迈的皱纹与笑纹充分融合,眼角带笑,态度沉稳地回答。“就生意上来说,我没接过这样的案子,但就算有也不奇怪。况且,模仿他人笔迹的事,大家应该都做过吧?” “您这话的意思是?” “看着范本习字。你不也做过吗?不断练习,想尽可能写出和范本一模一样的字。” “哦……话是没错,不过,不可能完全一样。” “没错。每人都有不同的个性和特质。字各有不同。兄弟姐妹也都是不同的笔迹。” 笙之介与大哥胜之介的字截然不同。这也是因为个性、体格、爱好不同使然吗? “在下认为笔迹的不同,在于每个人眼睛的不同。” “眼睛吗?” 笙之介试着瞪大眼睛,井垣老先生似乎觉得有趣而呵呵轻笑。 “人们描绘出自己见到的事物。就这点来说,字和画都是同样的道理。看到的事物不同,照着抄写、仿画的结果也不同,这应该很自然。” “那我请教一下。”笙之介前进一步问,“如果有人可以将他人的笔迹模仿得微妙微肖,就连被模仿的当事人也难辨真伪,那此人会是何方神圣呢?” 这个嘛——井垣老先生轻抚下巴。“此人应该能配合模仿笔迹的对象,更换自己的眼睛吧。” 更换眼睛。 笙之介沉思时,阿金朝他伸长脖子说道——可以别再聊这些艰涩难懂的事吗? “大酒王比赛要开始了。” 十三名参赛的男子登场,围观群众欢声雷动。武部老师将红色的手巾绑在头上,威风凛凛之姿宛如要报仇杀敌。 “武部老师还算是年轻的呢。” 难怪辰吉会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参赛者当中还有名驼背老者。 “酒量的深浅是天生的。与年纪无关。”井垣老先生的解释,令众人大为吃惊。 “这么说来,我也会像我爹一样,很容易喝醉喽?” “打从一开始别喝就行了。一旦成了酒鬼,要戒就难了。” 听太一与阿金的对话,武部老师的夫人聪美嫣然一笑。 “懂得适可而止就行。也有人说,酒是百药之长。” “听说武部老师很会喝酒。” “是的,在我们的藩国,都称呼我相公这样的人是‘笊’。” 不管再怎么喝,都像用笊汲水般,酒只会从中穿过,完全不会醉。 “既然这样就赢得冠军,拿下五两赏金!” 聪美温柔地望向兴奋的太一,以及向父亲加油的五名孩子,微微低头说道: “就是因为具有像笊一样的体质,我相公才会失去奉禄。” 听到这声低语的只有笙之介与井垣老夫妇。其他人的注意力全放在比赛上。聪美似乎也仅告诉和他先生一样是武士身分的笙之介等人。井垣夫妻互望一眼,夫人阿陆先开口道: “这真是……是因为喝太多酒而造成职务疏失吗?” 聪美的微笑转为苦笑。“如果是那样,就能怪自己疏忽而就此看开。” 听说干杯不醉的武部老师,见一名酒品差的上司因喝醉而欺负同僚,出面阻止,把这名上司打倒在地,招来怨恨。对方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适可而止,因此要加以阻止,非这么做不可,但被他打倒的上司又恼又怒。醉鬼向来都是醒来后完全忘了丑态,所以他恨透武部老师。 “在工作上常被挑剔,被当牛马使唤,但因为对方是上司,只能默默忍受,结果对方嫌他这样的态度看了凝眼,甚至暗中偷袭他。所幸当时逃过一劫。” ——再这样下去,不是我杀了对方,就是被杀。 “我相公苦思良久,决定抛弃身家和职务,带我们一起逃离。”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原来他们吃过这样的苦。笙之介重新端详聪美那楚楚可怜的身影。 “从那之后,我相公说,再也没有比酒更无趣的东西,就此不再碰酒。这次不知道吹什么风,连我也很惊讶……”因为五两的赏金可不小啊——聪美的低语带有一丝不安。她望着开心的孩子们,眼中闪着泪光。 “他一定会赢的。”井垣夫妻安慰聪美,和孩子们一起为武部老师加油。参赛者各自坐在折凳上,负责击鼓的人手持鼓棒。这时笙之介突然感到某人的眼神。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这种感觉委实奇怪,但有人正注视着他。 他猛然抬头,环视四周。视线停向贷席二楼的窗户,蓦然一惊。 第八节 感到吃惊的人不光是他,对方也一样。在目光交会下,对方宛如全身冻结。那人在正面右手边那扇扶手上设有花鸟装饰的窗户旁。笙之介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站起身。他往前走,窗内的人则逃也似地消失身影。他望见对方摇曳的黑发。 笙之介正准备往前冲时,一旁有人拉住他衣袖,他顿时一阵踉跄。 “笙先生,怎么了?”是阿金。 “嗯。”他再度战战兢兢地仰望窗户,这次出现的是治兵卫。他一看到笙之介便露出苦笑,伸手抵向额头,旋即缩进窗内。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临时有急事。”语毕,笙之介甩开阿金的手,穿过欢声雷动的围观群众冲向贷席。大酒王比赛已经开始,鼓声作响,就像在激励各自端着红色大酒杯灌酒的参赛者一样,围观群众也跟着数鼓声响了几下。笙之介着急地穿梭在人群中。在贷席的门口,脚上套着白布袜的治兵卫早在等候他。见笙之介快步奔来,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垂成八字形,一脸歉疚地缩着脖子。 “治兵卫先生!” “真的很抱歉。”治兵卫接着又含糊不清的说些话,不知道是在解释,还是在说明。贷席里的客人个个都和樱花庭院里的围观群众一样欢腾,笙之介听不清治兵卫说了什么。 笙之介扯开嗓门地道:“刚才那个人,不就是樱树下的那名女子吗!”那名留着切发,站在富勘长屋后方河堤的樱树下,让人分不清是梦是幻的女子。就像只开一成的樱花,显得含蓄、孤寂,深深吸引笙之介目光的女子。 “笙兄,你先冷静下来。”治兵卫安抚道,他身后是通往楼上的阶梯。擦拭得晶亮无比,泛着黑光。笙之介朝上方望一眼。 “她在上面吧?治兵卫先生,你认识她吧?” “是的,不,这个……”对方跑掉了——治兵卫笑着打马虎眼,抓住笙之介的手臂。“你先过来一下。先脱鞋。用不着那么急。” 笙之介并不急,他只是吃惊。话说回来,治兵卫真坏心。既然认识对方,一开始何不明说。治兵卫环视四周后打开楼梯旁的一扇拉门。 “就借用这个房间吧。”他朝笙之介招手。走进一看里头是架高的日式房间,约四张半榻榻米,空无一人。治兵卫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擅自坐下,请笙之介也就座。 “可是……” “你坐就对了。” 始终站着的笙之介在与周遭的喧闹隔离后,发现自己确实莫名心急。 一名小小的武士,竟然为了女人而大呼小叫,实在不成体统。 “做出这等不得体的举止,请您见谅。我似乎也因赏花而冲昏头了。” 这次换笙之介缩起身子,治兵卫眯起他铜铃般的大眼,望着笙之介微微一笑。 “那位小姐名叫和香。芳龄十九。是我们店里的顾客。” 原 6765." >来是顾客?既是这样,治兵卫何止是认识。当初他听闻那名女子留切发时,应该马上就会想到是谁才对。 “关于她的来历嘛……”治兵卫把手揣进怀中,时而一脸苦恼,时而一脸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请恕我无法明说。不过,她就住你们附近,才会一早出现在河畔边。” “那她今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笙之介问话的模样显现出他心里急,但为了顾及体面而极力忍耐。治兵卫一时忍俊不禁。 “是我邀请她来的。想安排你们见面。” 安排见面?笙之介一时变得结结巴巴。“我、我并没有要、要求你这么做啊。” “可是你不想和她见面吗?很想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吧?” “话是这样没错……” “笙兄你还年轻,用不着一副木人石心。看到漂亮的姑娘会惦记在心也是理所当然。” 治兵卫直言后,突然转为落寞的眼神,明明四下无人,仍压低声音。 “和香小姐平时几乎足不出户。当我听闻你提及此事,我其实颇为讶异。” 咚、咚、咚,樱花庭院的鼓声愈来愈激昂。四周欢声雷动。 “藏在深闺人未识吗?”藏书网 治兵卫颔首。“父母确实对她百般呵护,但她藏在深闺的原因并非如此。倒不如说她父母很担心她关在深闺不愿出来,可是他们很了解和香小姐的脾气,无法硬拉她出来。” 听治兵卫这么说,笙之介猜出这位名叫和香的姑娘似乎有某种问题(而且还相当复杂)。 “这次带她到这来也是我和他父母苦口婆心一再劝说。但紧要关头时,和香小姐却又说她觉得难为情。”说到这里,治兵卫朝笙之介微微一笑。“不过,她肯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是万幸。这都是笙兄你的功劳。” 治兵卫说这是他的功劳,但笙之介一头雾水。“我做了什么吗?” “有啊。笙兄,你对和香小姐的切发感到很吃惊吧?” “是的。” “你觉得和香小姐是位美女,犹如樱花精灵一般,对吧?” “是啊。”身为一名武士,说这样的话不知是否恰当,笙之介一面暗自思忖着这个问题,一面在治兵卫的引导下回答。 “那位姑娘的额头……有点凸,看起来很可爱,笙兄连这点都发现了吧?” “你连这个都告诉对方吗?这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吧?” “不,一点都不会。”治兵卫缓缓摇头。“哪会不舒服啊。吃惊倒是有一点。” 笙之介略显退缩。“明明是武士,却躲在一旁偷窥,她应该对这样的无礼之徒感到吃惊。” “不不不,和香小姐在河畔那株樱树下时并未看到笙兄你。不过她跌倒时,听到面向河川的富勘长屋传来合上纸门的声音,她急忙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所以她心想,应该是被人看到了。” 这样我不就真的成为一名偷窥汉吗?笙之介内心羞愧难当。 “别摆出那种脸嘛。”治兵卫显得泰然自若。“我告诉和香小姐,笙先生是一名年轻武士,替我做书本抄写的工作,她听了之后松口气。我还跟她说,对方不是什么怪人,也不是个心术不正的男人,这点我村田屋治兵卫可以担保。” 和香的想法有了变化。治兵卫很用力地强调——这真的很难得,可说是前所未闻啊。 “她说,就算站在远处也无妨,我想看看笙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马上打铁趁热地对她说——别这么说嘛,直接和他见个面,一起赏花吧。” 结果失败了——治兵卫的眉毛微微一挑。“我好像太心急了。” 为什么会吃惊?什么难得?怎样心急?治兵卫说的话没头没尾。 “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吧?”治兵卫很大方承认,神色自若。“目前应该还听不懂。我会依序告诉你。” 他说起话来完全没照先后顺序。治兵卫为何这么兴奋呢? “我刚才指着你说‘古桥笙之介先生就是坐在格子席的那人’,和香小姐才从窗户往下望。” 和香应了声“这样啊”,直直望向笙之介。 “她是一头切发吧?” “是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是难得啊。这么一来,笙兄便算是第二次见到留着切发的和香小姐了。除了她父母外,再也没人这么常见到她,就连我也没仔细见过。” 笙之介脑中一片混乱。“这话怎么说?” “和香小姐平时都披着头巾。别说是那可爱的额头了,就连眼睛上方也全用头巾遮住。若不做这样的打扮,她绝不会在父母以外的人前现身。” 笙之介双唇紧闭,定睛注视着治兵卫。治兵卫那对炭球眉毛完全水平,铜铃般的大眼虽然含着笑意,但眼神无比认真。 “就一位年轻姑娘来说,这是很古怪的习惯。但和香小姐就是这样,有某个原因令她这么做。” 笙之介试着回想樱树下的和香,以及从窗口凝睇他的和香。她的切发随风飘动,轻覆在她的前额和脸颊…… “但笙兄你没发现这点。两次都没发现。而且你觉得她很美,认为她的额头很可爱。完全没受到和香小姐其他‘特点’的影响。笙兄,你就是这么有眼光的人。坦白说,我也颇感惊讶。” 所以一开始笙兄你问我切发女子的事时,我故意装不知情含混过去——治兵卫说。 “我认为得先让和香小姐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再向她确认是否可以让你知道她的事。” 笙之介原本紧闭的双唇,嘴角略微下垂。 “确认过后,和香小姐说可以告诉我关于她的事了,是吗?” “没错。因为她对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感兴趣。” “一切只因为我没发现和香小姐的‘特点’。” 治兵卫颔首,注视笙之介双眼。笙之介拿定主意问:“她的‘特点’到底是什么?” 治兵卫似乎也拿定主意,他先瞪大眼睛才接着回答:“我问过和香小姐,如果笙先生问到这点,我是否可以回答。她说可以。不过,要是告诉你的话……” ——那位古桥先生应该就不会想再见我了。 “所以她说可以告诉你无妨。” 笙之介沉默片刻。他既非感到犹豫,也不是在思索。他只是希望尽可能用果决的口吻回答。 “她这样断言,我觉得很意外。” 这样的回答实在不够果决。治兵卫抚掌大乐。 “这就对了。不愧是笙兄。”年轻真好啊——治兵卫很开心地说,接着又补上一句。 “和香小姐有胎记。脸和身体的左半边都长有红斑。” 笙之介垂落的双唇闭得更紧了,几乎看不到嘴唇。 “所以平时她都戴着头巾。和服也都会特别将左袖作得比右袖长。为了遮掩她的手背。” 接着治兵卫就像在等着看笙之介如何回答,一双大眼骨碌碌转着。 “我完全没发现。”笙之介挤出这句话。因为和香看起来就像樱花精灵。只看到她乌黑的切发、乌黑的双瞳及仿佛映照出樱花淡红的白皙双颊。看起来真的是这种感觉,令他怦然心动。 “听说冬天到初春这段时间,红斑会略微变淡。夏天时最为严重。” 治兵卫表情扭曲,一副很痛苦的模样。 “听说有时会疼痛、发肿。和香小姐剪成切发,也是因为她无法梳发髻。因为要梳发髻就得拉扯头发,而且发油也会伤害她的肌肤。” 笙之介想要好好说句话,但始终理不出头绪。他到头来简短说一句。“切发很适合她。” 治兵卫笑弯腰。“真高兴你这么说。原来如此。”他再度乐得直拍手。 “和香小姐刚才从窗户探头时脱了头巾。之前她一直都戴着。” 她应该是想让笙兄看清楚她的胎记吧。 “但笙兄你两次都没看到。第一次和第二次都不是因为离得远没看见。在那样的距离下,一般都会发现她脸上的红斑。换作其他人,就算没能看清楚那是红斑,也会当那是脸上的阴影。” 不知何时,樱花庭院的鼓声止息。鼎沸人声远远隔着拉门传进来。 “……我是不是做了很失礼的事?” “不,哪儿的话呢。”治兵卫加重语气。“这证明笙兄你好眼力,懂得欣赏‘美’的眼力。你看到的不光是表面,而是事物的真实之美。” 治兵卫似乎颇感佩,但和香不是落荒而逃吗? “和香小姐胆子很小。” 这也难怪——治兵卫柔声道。 “而且她对人充满不信任。她刚才逃走时,还说了一句像在闹脾气的话。” ——古桥先生下次看到我的胎记,就会发现我才不是什么樱花精灵,我根本就是个妖怪。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其实快哭了。因为看到了你,和香小姐也动了心。” “请你别挖苦我。”笙之介知道自己羞得满脸通红。 “我没挖苦你。我这是高兴。如何,笙兄,要不要与和香小姐好好认识一下啊?她也喜欢书,你们两人一定很合得来。没错,一定很合。” 瞧他说话的口吻,简直像媒婆。 炭球眉毛堆起欢喜的笑脸,一时令笙之介看傻眼,他苦笑道: “治兵卫先生,没想到你这么会强人所难。” “哦,是吗?” “如果和香小姐有这样的苦衷,你还带她来这种赏花会就太过分了。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应该按部就班来才对。” 尽管遭受指责,但治兵卫并未怯缩,反而更积极。 “之前她说什么也不肯改变,我才试着在背后推她一把。我认为试试看总是好的。不过今后我会注意,不再为难和香小姐。总之,此刻我们的谈话,可以说给和香小姐听吧?” 我根本就是个妖怪——和香这样说道。但笙之介不顾一切地飞奔而至,却是因为从二楼探出的脸是那位樱花精灵。请不要说自己是什么妖怪。你明明就貌如天仙。 笙之介道,“我对当时让和香小姐受惊深感抱歉,如果你能好好代我转达这点,我就同意。” 我明白了——治兵卫深深一鞠躬。隔一会,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的治兵卫,笙之介突然回过神。今天我来这里做什么?可不是来这里开心赏花或为这种轻浮事而脸红。我得振作一点。 “这次换我请教你一个问题。” 请附耳过来——笙之介招招手,治兵卫纳闷地眨着眼,把脸凑近。 “有什么问题?” “治兵卫先生,你今天特地为我们准备赏花的格子席,是东谷大人的吩咐吗?” 炭球眉毛扬起,变成倒八字,额头上挤出三条皱纹。“啥?” 笙之介迅速地悄声说道,“我知道你很会装糊涂。我希望你坦白告诉我,今天这都是东谷大人的安排吗?” 治兵卫打量笙之介半晌后,再度摇摇头。“不,东谷大人什么也没对我说。” 这单纯是偶然吗?因为是远近驰名的赏花宴和大胃王比赛,几件事刚好重叠在一起,治兵卫什么也不知道。当笙之介暗自思忖时,治兵卫自行做出另一番揣测。 “笙兄,你以为东谷大人对你那木人石心的模样看不下去,要我替你想想办法吗?不不不,你想多了。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主意。” 要利用像治兵卫这样的好人,心里实感歉疚。但机会来的时候若不利用,那就真不知道待在江户的目的为何了。不能再蹉跎光阴。 “治兵卫先生,可以请你帮个忙吗?”笙之介声音压得更低了。“村田屋一直都在找寻新的写手吧?” “前提是一位能力不错的写手。” “可以请你在这场宴席里广为宣传吗?就说你很需要一位娴熟文书工作的写手,最好能够完全模仿原书的笔迹。” “这是为什么?”治兵卫颇感诧异。“模仿画还能理解,但你说要完全模仿笔迹。抄本的工作需要这样的技艺吗?” “这可难说。完全仿效笔迹,是抄本工作的极致,不是吗?”连笙之介都觉得自己真是舌粲莲花,但这并非他临时想的说词,打从决定要来赏花的一刻起,笙之介便在构思此事。“我看过《料理通》后心有所感,不光是图画,就连文字也有难以言喻的味道。组合之下有其精妙之处。若能完全仿效,岂不妙哉。” “话是这样没错。” “拜托你。如果有人身怀此等绝技,我想向他学习。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此事。” 嗯——治兵卫摩娑着下巴,将话题拉回和香身上。 “和香小姐也写得一手好字呢。”治兵卫嘴角轻扬。 “既然这样,我愈来愈期待与她见面了。”笙之介强忍心中的歉疚,挤出微笑。 “难得今天聚集这么多人。”治兵卫望向贷席热闹的人群。“既然这样,我就试试看吧。不过,真有这样的人吗?” 应该有这号人物存在吧——笙之介在心中低语。 第九节 樱花花瓣点点浮散于水面。 此时樱花精灵仍栖附在这些花瓣上,组成船队和花筏,摇着橹往前划去,不断吆喝。梨枝告诉他,再过两天,整个池面的景致犹如铺上一层樱色地毯。樱花一旦开始凋零,速度便快得惊人。笙之介向川扇借来小船和钓竿,泛舟于不忍池上。他得知东谷常垂钓的场所,将小船划向该处。 在上野森林的樱树包围下,池面映照着蓝天,不时有浮云从头顶掠过,这时蓦然暗影笼罩,待浮云散去后,原本的朗朗云天又重现——望着池面的光景变化,顿时感觉钓鱼的事变得不再重要。他立起橹,仰身躺下,双手负于脑后,随着小船摇晃。 蓝天好近。感觉就像往小船上紧贴而来。如果现在坐起身环视四周,恐怕不忍池、运河、川扇全都消失不见,就只有眼前蓝天包覆四周。 在藩国时,只要登上高处就会有这种感觉。父亲宗左右卫门喜欢登山,春秋两季常上山健行,顺便摘采山菜。笙之介常跟着。去时背上的笼子是空的,回来时装满柔嫩的山菜新芽。秋天时还会摘采野菇和五叶木通。父亲教过他,不论摘采何种山菜,都不能搜刮一空,得特地留下一些。 ——这是山林对人们的恩泽,我们只是请山林分一些生命给我们。 原本就少言寡语的父亲就算外出,话还是一样少。自笙之介懂得这种原则后,父亲变得更寡言。两人不发一语地愉悦而行,互相出示彼此摘采的山菜,用缠在脖子上的手巾擦脸。有时笙之介差点就要碰触藤漆或是摘采毒菇,父亲都会大喝一声“喂”,笙之介总尴尬地搔着头。 他停下动作,抬头仰望,蓝天占满天空,和缓的山坡前方是整片城下町。捣根藩险峻的山地位于遥远的北方,那令人望之却步的姿态,不论是从城下眺望,还是在登山时仰望,一样凛凛生威。 但父亲说——捣根的群山不管远看多么险峻,它们都是像屏风般守护我们的温柔高山。这广阔的世界,有更多险峻的高山,那些高山不会赐给人们恩泽,而是一有机会就想把人排除在外,是难缠的敌人。 ——住在捣根的我们真是有福报啊。 不管到哪都只有一片天空。不论身处哪座山,哪个地方,头上都是同样的天空。 此时在春水气味的包覆下,随着小船晃荡的笙之介仰望的这片天空下,他母亲和大哥也在。他们现在过得怎样?在忙些什么呢? 笙之介今天以这身奢侈的打扮拜访川扇,并不是来这里悠哉沉思,而是前来洽谈制作川扇起绘的事。梨枝说——我刚好在作春天的糕点。 她建议笙之介在她作好前,可以先去池上垂吊——等您回来后,我再沏茶招待您。 笙之介划船离岸,接着被他仰望的苍穹深深吸引,不知不觉间陶醉茫然,阖上眼。 在昨天那场大酒王比赛中,武部老师最后屈居第二。参赛者大多都喝两、三升的酒,武部老师轻松以三升装的酒斗喝了两斗,至于冠军则是家住小石川的一位姓天本的御家人,他以五升装的大碗喝了两碗,之后喝了十杯茶便马上酒醒,只能说比太一遇上的对手还要难缠。 这位姓天本的御家人,年纪与武部老师相仿,但体格很弱小,足足小老师半圈。这样的身躯怎么装得下这么多酒?惊诧无比的阿金,可没忘了逼问笙之介刚才的去向。 “笙先生,这可是武部老师这辈子最重要的胜负呢,你跑哪儿去啦?” 笙之介坦然道歉,并向她扯个谎,说他本以为看到一名朋友,结果认错人了。 武部老师直说自己惭愧,夫人聪美频频在一旁安慰,笑得无比灿烂。他们看起来不显沮丧之色,这令周遭人的心情跟着放松不少。井垣夫妇也大力赞扬武部老师的卖力表现。 一行人热闹地享受赏花之趣,品尝餐盒料理和阿金的煎蛋,就在众人准备结束时,富勘这才现身。他身旁没带女人,独自前来。 “老师,你故意放水对吧?” 富勘重新绑好他长长的短外罩衣绳,悄声对武部老师说道,这番话传进笙之介耳里。 “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位御家人向你拜托对吧?” 他无论如何都需要那五两的赏金。 “五两对老师来说也是很大一笔钱。重感情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板起脸孔训戒的富勘,眼中也带着笑意。武部老师挂着微笑,默不作声。“不过,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像老师你这样凭着自己的才干,只要有心就不愁没钱赚的人,日子过得远比官位低下的武士还轻松呢。” 这世道还真是奇怪啊——富勘低语。 池畔某处传来一声莺啼。笙之介睁开眼,霍然起身,环视眼前春日的池面。 梨枝来到川扇前。她面向笙之介,手按着衣袖,微微挥手。 ——我直觉可真准。 还是说,刚才那声莺啼是梨枝小姐模仿的声音?她会这招也不足为奇。 “这是家母亲手传授的。”眼前是形状模仿樱花的可爱练切,是春天的糕点。 “以盘子装盛飘落的樱花,品尝其风味——就是这样的一种风情。” 我要享用喽——笙之介行一礼后开始品尝。梨枝替他沏茶。开水先以容器盛装,冷却再移往茶壶,光是把水注入茶叶中就散发出浓郁茶香。这就是所谓的玉露吧。此乃笙之介初次品茗的绝顶好茶。在他平日的生活中,当然无缘品茗,每次与东谷在此地用餐,饭后喝的都是番茶。 一口糕点送入口中,甘甜的白馅在舌上柔顺融解。一旁点缀的红色枸杞,突显出练切的樱花。 “听说枸杞对眼睛疲劳颇有疗效。”梨枝嫣然一笑。“最适合笙之介先生您了。” 看您好像很忙呢。 “托您的福,在江户有很多事等着我学习。” 东谷告诉梨枝,笙之介从藩国到江户求学。不过游学的费用得自己筹措,才在村田屋的治兵卫底下工作——关于这件事,你这么说就行了。她不是会打探你底细的女人。 “不过,最近总是被工作追着跑,学问的事都搁一旁了,真是不应该。” 梨枝又是一笑。“笙之介先生的工作,应该也算是学问的一环吧。” “制作起绘的工作也算吗?”笙之介不自主地贬低起自己。不,这也许是在撒娇。 今天东谷不在,梨枝的发髻梳的是岛田崩。烟花女子常梳这种发型。虽然川扇是家小小的河船宿屋,但好歹是一店之主的梨枝看起来比平时沉稳,甚至给人一股威仪之感。 ——梨枝小姐很适合梳这样的发髻。笙之介脑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梨枝眼中闪着光辉,“您真的会帮我作川扇的起绘吗?” “当然,只要梨枝小姐您愿意的话。” 我太高兴了——梨枝双手合在胸前。“刚才我说过,我小时候见过八百善的起绘,当时觉得它好美、好有趣,深深烙印在心中。日后我一直记得此事,无限憧憬。”像这样的小店——她无比慈爱地环视房内。“照理是不可能作出像八百善那样气派的起绘,但如今我有机会实现梦想,真教人高兴。” “梨枝小姐。” 在白馅的柔滑口感下,笙之介顺口说出心里的问题。 “您老家原本是开料理店吗?” 梨枝微微眨眨眼。虽然没露出排斥的神情,但笙之介对自己的提问深感后悔。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只是想,令堂作出如此高级的糕点,想必对料理有独到之处。” 梨枝对不知所措的笙之介投以一笑,露出没涂黑的一口贝齿。 “请您不必慌张。您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是……” “家父昔日曾在浅草做外烩生意。我是外烩店老板的女儿。”梨枝双手并拢置于膝上,接着道,“我们的生意是在赏花或坐船赏烟火的日子提供外烩,所幸顾客的风评不错,后来不光做外烩生意,还拓展生意市场,做起在贷席作菜的生意。”我们的顾客都很挑嘴,很多常出入料理名店。“关于八百善这家店的事,我也是从这些顾客口中得知。” 原来是这么回事。 “有顾客建议我们别再做外烩,或转给别人做,改开料理店,但家父始终不愿放下外烩的生意。这项生意不是重奢华即可,重点是用心,家父喜欢的就是这点。”我父母都很坚持原则——梨枝笑着说。“身为女儿的我这样说或许有老王卖瓜之嫌,不过他们真的是感情很和睦的一对夫妻,所以家父应该很希望能和家母一起作菜。若是开料理店,女人就不能进伙房了。” 伙房严禁女人进入。 “城里和大名宅邸也一样。替主君备膳的全是男性。” 梨枝颔首,“人们说女人的手较温热,碰过生肉后,味道会折损,或者是女人性情不定,常会因天气或风向不同而改变调味,所以不可信赖。” 最重要的是,女人天生污秽。 “男人还真是不可思议。明明疼爱女人,夸女人美,又嫌女人污秽,避而远之。” 谈话的走向变得有点古怪,所以笙之介专心品尝盘里的练切。梨枝重新替他沏茶。 “我父母真的是鹣鲽情深。”她以温暖的语调说道,显得无限怀念。 “就连过世的时候也是一起。店里生意靠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最后只好顶让给别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当时梨枝又吃多少苦,她一概没提。 “不过,现在我是这家店的主人。”她又流露出慈爱、疼惜的眼神,望着这个小厢房的横梁、天花板,以及门楣。“我认为,我父母一定很替我高兴,因此我不时会作父母的拿手菜,从中得到快乐。”笙之介回以微笑,“我常吃的那些菜肴,都是梨枝小姐您亲手张罗的吧?” “是的,当中投注了我的用心。”梨枝微微低头行礼,接着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悄声道,“不过,东谷大人现在炊饭的技巧进步不少呢。” 吃完茶点后,笙之介摊开他带来的矢立和装订的纸本。要制作起绘,得先知道川扇准确的屋内格局。梨枝扬手拍了几下,唤来年轻的女侍和在伙房里帮忙的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之前到川扇都只会和他们打声招呼,不会听他们报上姓名。 “我叫阿牧。”女侍很恭敬地以三指撑地行礼。她有双圆眼,虽然肤色略黑,但长得很可爱。“平素承蒙关照,感激不尽。” 笙之介受之有愧。他是个从未掏钱付帐的客人。男子名叫晋介,原本是一位船夫。 “我后来得知他刀法了得,就让他在伙房里工作。” 不忍池捕获的鱼如果要料理,这一带就属他的手艺最好——梨枝说道,晋介一脸难为情。 四人一起确认过川扇的格局,笙之介将它画下。如果要制作起绘,哪个季节最合适?每间厢房要以什么当装饰?针对这几个话题,他们讨论得颇为热络。阿牧说起话来口齿伶俐,晋介则不像会炒热气氛的人,不过,像他这样的角色安插在女主人与年轻女侍中间,正好合适。 尽管长相和体格都不同,但晋介的为人令笙之介想起亡父。他心想,晋介一定也喜欢狗。 “老板娘,我看还是春天合适。”阿牧主张要“春天的川扇”。 “这个时节刚好池之端的樱花盛开,不忍池的池水一片翠绿,是川扇最美的时候。” 梨枝倾向同意她的意见,但她难以割舍秋天的枫红。 “我认为池水清澈的时节也很美呢。” 如果是川扇的起绘,我希望将水边的景色也画进去。两人的意见都不无道理。 “..既然这样,干脆就作春天和秋天两组吧。” 哗,这么豪华——梨枝颇开心,一旁的晋介陷入沉思。 “晋先生,你怎么看?” 在梨枝的诱导下,晋介若有所思地开口,“古桥先生,您说的起绘,除了店里的装饰、花朵、餐具外,连顾客也会一并画进里头对吧?” “这有可能办到。” 梨枝说过,八百善的起绘里,有的连顾客也画进里头。 “晋先生,你是不是有99lib?什么想法?”女人们移膝向前。 “我喜欢这座池畔的冬日景色。”晋介低声道,“在枯木林立的池之端,水边微微降下寒霜,仿佛只要迈步前行,霜柱便会发出声响……” 这样别有一番寂静之美呢——阿牧讲出这句颇有学养的话来。“但这样不是很冷清吗?” “外头只有单调?99lib?的白色景致,这样反而映照出店内的颜色,不是吗?” 笙之介用力一拍膝盖。“原来如此。这样加进客人更合适。” 再加上客人的服装,使店内店外的颜色形成强烈反差。或许还能进一步蕴酿出户外的寒冷、川扇内的温暖,以及灯火的颜色。不,前提是笙之介是否有这等水准的画功。 “说得也是……”梨枝也兴致高昂。“如果外头是冬天,壁龛的鲜花、挂轴、菜肴,餐具,就有必要特别设计了。把我们现有最高级的东西全用在起绘中吧。” 现场气氛一团和乐,笙之介也有点得意忘形。“昨天我参加了陶瓷店加野屋的赏花会。” 哦,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啊——阿牧说。 “听说举办了大胃王比赛。”晋介也知道此事。果然是远近驰名。 “不论是樱花还是大胃王比赛,都令人大开眼界,不过那家店摆出的商品也很出色。你们店里可有使用加野屋的餐具?” “不,一直没那个机会。”但我见过几次——梨枝说。“把一个大木框隔成许多方格,摆上许多酒杯,当成装饰,令人赞叹。” “我也见过那个。真的很美。” “其实我会偷偷模仿过。”梨枝像个小姑娘似地吐舌头扮个鬼脸。 “东谷大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说这样无聊透顶,别再这么做了,训了我一顿。” 东谷不喜欢那种设计是吗? “那些酒杯五颜六色都有,为了收进木框的隔间里,形状和大小不是得全一致吗?他说这样很无聊。” ——因为酒杯会左右酒的味道。要随着酒的甜味、甘醇、芳香来搭配不同大小和开口的酒杯。如果搞成这样,不就只能选用固定的酒杯吗? 哦——笙之介颇为惊讶。阿牧也是,晋介则笑咪咪的。 “古桥先生,除了酒杯外,还有其他东西吸引您的注意吧?” 在这圆融的提问下,笙之介颔首。 “有个大绘盘。蓝色背景,上头画着一条栩栩如生、几欲从盘中飞出的升龙。” 在冬日景色的川扇里摆上这么一面绘盘,不知会是何种光景。笙之介任凭想像驰骋。在周遭低调的颜色下,面向池畔的厢房壁龛里摆着这么一面绘盘,上头有条遨翔天际的飞龙。 “价格很昂贵吗?” “上头没标价。” 原来如此——梨枝与阿牧相视颔首。 “请东谷大人帮个忙吧。”梨枝就像自书自语般,眯起眼睛低语。 谈完事,将佩刀插回腰间,正准备打道回府时,笙之介再度得意忘形起来。由于晋介和阿牧都离开,现场剩梨枝一人,于是他说话就少了顾忌。 “梨枝小姐。” “什么事?”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呢?” “是关于年轻姑娘……”他话出口后顿时羞赧起来。梨枝的眼神温柔,此时看起来反而刺眼。 “我惹对方不高兴。”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梨枝一脸认真,没半点嘲讽之色。话说一半反而尴尬,于是笙之介索性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不奢求像刚才练切那么好的东西,但有没有其他糕点可以……” “您是想送对方,当作是赔礼,讨对方欢心吗?” 梨枝果然善解人意,令人佩服。 “是的。”笙之介颔首。“您知道江户市内哪家店比较合适吗?” “笙之介先生,您太见怪了。”我来替您作吧——梨枝拍胸脯保证。 “要适合携带又可以延长保存期限的糕点吧?” “不,我哪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 “当然了,我会收取费用。请包在我身上。” 虽然笙之介羞得脸都要冒火了,但还是松口气。“惭愧。” “马上就要用到吗?” 什么时候会用到呢?什么时候能见到和香呢? “目前还不清楚。” 这样的回答应该很古怪,但梨枝并未流露诧异之色。 “我明白了。我会做好准备,随时等您吩咐。能做这样的构思,我也很开心,无比雀跃呢。” 梨枝小姐真是令人折服啊——一路上笙之介一道想着此事,飘飘然返回富勘长屋。刚钻过那扇斜倾的木门,阿金便朝他飞奔而来。 “笙先生!”阿金抓着他的衣袖悄声说道——你有客人。 “是一名脸色苍白的武士。你知道是谁吗?” 笙之介原本飘飘然的心情,顿时像樱花般纷飞四散。 第一节 坐在台阶上的人物确实气色不佳。他个头矮小,身材清瘦。至于年纪……不易判别。应该介于四十到六十之间。虽然这样的猜测很草率,不过此人的长相就是给人这种感觉。一身旅装,但没戴斗笠。身上衣服严重破损,两脚满是沙尘。小小的肩搭行李,历经风吹日晒雨淋,严重褪色。 简单一句,就是一脸穷酸样。 “阁下是古桥笙之介先生吗?” 两人一碰面,对方马上起身直逼而来。对方冷不防把脸凑向面前,笙之介不禁后退一步。 “我再请教一次。阁下是古桥笙之介先生吗?” 一脸穷酸样的武士,步步逼近步履踉跄的笙之介。 “没错,我就是古桥笙之介。”笙之介惊慌地回答道,这时,一件怪事(确实够怪)就此发生。那名不远之客突然垂落双肩,露出一脸颓丧的表情。 “唉——”他长叹一声,单手抵向额头。“又弄错了。” 就在这时。 咚!一直敞开着的房间纸门,猛然发出一声巨响,从门槛上脱落。笙之介早习以为常,但这名客人大为惊骇。“啊!”他一跃而起,奔向门边,想将它修好,笙之介急忙拦阻。 “请、请不用费心。” 富勘长屋每一户的房间纸门都大同小异。想要顺利开关,需要特殊技巧。住户都懂得个中诀窍。笙之介嗨咻一声,重新将纸门装回门槛。这名客人一直呆立着注视眼前这幕,当笙之介转身面向他时,他急忙行了一礼。 “真对不起。在您外出时擅自走进屋内。”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阿金向这名客人说“笙先生应该快回来了,请您在屋里等”,引他进门。这名客人应该是认为即便是如此破旧的长屋,当屋主外出要等候时,关紧房门乃无礼之举,所以特地打开房门。由于他不懂开门的方法,纸门才会脱落。 ——是位正派人士。不过,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找我所为何事? 刚开始听阿金提到“脸色苍白的武士”时,笙之介脑中马上浮现几张脸。从脸色一点都不苍白的大哥胜之介,到脸色比苍白更没生气的佐伯老师,一连想到好几个人,全都是藩国人。笙之介完全想不出来哪位是他认识,但阿金从未见过的武士。 像捣根藩这样的小藩,藩士彼此认识。就连笙之介这种不太受人注意的家中次男,大家也都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那种备受拘束的感觉,就是小藩的生活。所以若是有来自藩国的客人,他马上能想到是谁,或至少见过面,但此人他完全看不出来历。而且对方劈头就确认他姓名。笙之介脑中一片混乱。 “古桥笙之介先生。”这名客人一脸尴尬地眨着眼。双肩依旧垂落。“在下突然不请自来,又询问您的大名,实乃无礼之至。真的很抱歉。在此向您赔罪,尚请见谅。” 来路不明又一脸穷酸样的武士拍拍裙裤下摆,理好衣襟,以立正藏书网之姿深深鞠躬后报上姓名。 “在下长堀金吾郎。在奥州三八野藩担任御用挂一职。” 他拘束地行了一礼。笙之介恭敬回礼,但他对三八野藩实在没半点头绪。 所谓的御用挂,一般是在藩主身边服侍的职务。随着工作型态的不同,这项职务的重要性也有不同,有的是打杂角色,有的是像将军的侧用人,拥有插手藩内政治和人事的权力。 ——话虽如此…… 就笙之介所知,三八野藩与捣根藩是相似的小藩,而且从长堀金吾郎的模样来看,似乎不是担任什么重要职务。根据他这身旅装判断,应该是刚从奥州到江户,而且没随从同行。 “听我这样报上姓名,您一定益发困惑吧。”长堀金吾郎搔着那头没半点光泽的月代,一脸歉疚地缩着身子。“在下明白此举甚为无礼,但在解开您的困惑前,请容在下再问个问题。阁下今年贵庚?” “咦?” “今年几岁?”就像在问小孩似地重新说了一遍。 “我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长堀金吾郎跟着反复低语,眼中的光芒倏然消失,但他又接着问。 “那令尊的大名该不会也是笙之介?或者可能是您的伯父。” 到底是怎样,笙之介一头雾水,他只能回一句“不是”。 “家父名叫宗左右卫门。家人和亲戚当中,只有我一个人叫笙之介。” 长堀金吾郎沮丧地呆立原地。尽管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他的模样引人同情。不,也许是笙之介心地善良的缘故。 “谨惯起见,请容在下再问个问题,笙之介这名字会不会是阁下的剑术师傅或老师呢?” 他在问这个问题时,声音愈来愈小。 “不是。”笙之介如此回答,这时连他也猜出几分。 这名武士在找人,而且认错人了。长堀金吾郎要找的“古桥笙之介”与笙之介年纪不合。笙之介应该太年轻了,所以长堀金吾郎才会向他确认父亲和师傅的名字。 “这样啊。”长堀金吾郎叹息道,头垂得更低了。“请原谅在下的无礼。” 他突然一脸疲态。笙之介此刻逐渐恢复平静,这才看出他疲惫困顿的模样。刚才此人不自主地低声说一句“又弄错了”。他找寻“笙之介”似乎不是这一两天的事。 长堀金吾郎矮小的身躯猛然一晃,一屁股跌坐地上。血色从他的脸庞和嘴唇抽离,甚至还翻白眼。笙之介发出一声惊呼,阿金马上从敞开的纸门外冲进来。 “怎么了,笙先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金手里捧着一根抵门棍。纸门再度脱落,发出一声巨响,这次缓缓往水沟盖倒落。 “在下真是太没面子了。” 长堀金吾郎一面道歉,一面 5f20." >张口吃着饭团。饭粒都沾到嘴角。他右手握着饭团,左手端着装开水的茶碗,趁着吃饭团的空档,咕嘟咕嘟喝着开水。与笙之介并肩而坐的阿金一见茶碗见底,马上以铁壶倒水。这大颗饭团是川扇的梨枝特地包给笙之介当晚餐。刚拿的时候还很温热。那握得密实,份量十足的饭团共三个,都用竹叶包裹,金吾郎吃的是最后一个。 “武士大人。”阿金看得目瞪口呆。 “在下名叫长堀金吾郎。” 这名一脸穷酸样,而且无比饥饿的武士,礼貌周到地向阿金报上姓名,说话时饭粒喷飞。 “长堀先生,您是何时开始没吃饭啊?” 笙之介朝阿金使了个制止的眼色,但还是慢一步,金吾郎突然停止嚼饭,转为颓丧之色。 “——两天前,我身上带的米吃光了。” 哎呀——阿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从那之后一直饿着肚子?” “说来惭愧,我都是靠喝水苦撑。” 难怪他眼花腿软。 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感到很可疑。长堀金吾郎是在主君身旁服侍的御用挂。藩主如果在江户,自然就不用说了,但就算只有他一人到江户办事,他应该住在三八野藩的江户藩邸才对——倒不如说,非这么做不可。但他似乎住在廉价客栈里,还带米在身上。 笙之介的疑问是武士一定有的质疑,金吾郎应该猜得到。他尴尬地低下头,把饭团移开嘴边。 “我们藩国经济拮据。” 就连江户藩邸要筹措资金也是伤透脑筋,所以除了参勤交代外,家臣到江户洽公都得依规定自备白米和味噌。 “因为江户物价高。” 笙之介缓缓颔首。阿金则听得目瞪口呆,开口问道:“您连木柴都自己背吗?” 这次笙之介同样来不及以眼神制止,他感到一阵寒意,但长堀金吾郎皱得紧紧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回望阿金惊讶的眼神。 “如果能背的话,我也很想这么做。” “光白米就很重了吧?” “阿金。” “可是奥州很远吧,你说是不是啊,笙先生?” 长堀先生可真有力气呢——阿金由衷地感叹。笙之介则是心底一沉,备感沉重,沉默无言。 有句话说“吃米饭也是迫不得已”。在江户,尽管住在穷人长屋里的住户也吃白米饭——除了每天辛苦赚钱,买米回来煮饭吃之外,没有其他填饱肚子的方法,就是这句话的含意。在富勘长屋里,地瓜和杂粮才是主食,但这句话指的不是这种小地方,简单来说它要表达的含意是——在江户若不用钱购物,根本无法过日子。江户市的居民早丧失自己摘采食粮、狩猎、栽种的技能。顶多只有小孩子在水边捡拾蚬贝罢了,也不是捡来食用,而是拿去卖钱。 市町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就算是各藩的藩邸,也跳脱不出这个道理。 “这次在下离藩到江户是擅自提出要求,所以更不能给藩邸添麻烦。”阿金料想无法彻底明白这番话的含意,金吾郎接着对她说道:“而且这里的自来水相当难得,在下喝得肚皮发胀。” 真不简单呢——阿金朝笙之介望一眼。笙之介也不发一语地莞尔一笑。 金吾郎张口咬向吃一半的饭团,一扫而空食物,接着逐一吸吮指上的饭粒,心满意足地点头。 “这是相模的白米呢。” “您吃得出来?” “要不就是房州的米。”有关东米的味道——金吾郎说。“我们三八野藩一直在寻求耐寒害的稻米品种。广从各地找来秧苗和稻谷,倾全藩之力不断尝试混种,想种出全新的稻米品种。” 所以我才尝得出各种稻米的味道。 “三八野藩的米饭很香哦。带有一股甘甜,而且吃起来有嚼劲。”所以这个饭团也很好吃。“很感谢您的招待。哎呀,我一个人全吃光了。” 应该是心情放松后才注意到这件事。金五郎突然畏缩起来。 “这该不会是古桥先生您的晚餐吧?” “您不必在意,这是别人送我的。” “村田屋老板吗?”阿金很开朗地询问,替笙之介解围。 “嗯。”就当是吧。 “笙先生替租书店誊写抄本哦。”阿金得意地抬起下巴。“是佐贺町的一家大书店。店主治兵卫先生前阵子邀我们赏花。全是因为笙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工作表现又好,我们才跟着沾光吃一顿。” 笙之介叫了声阿金,打断她的话,“开水没了哦。” 阿金执起铁壶后俐落起身,“那我去跟阿鹿夫人要一些来。地瓜应该蒸好了。” “不不不,在下吃饱了。” 阿金朝慌张的金吾郎行了一礼,充满活力地走出房。 “这位千金人真好。” “您说千金,她应该不知道是在说谁吧。” 笙之介应道,金吾郎闻言后微微一笑>,接着重新端坐,规矩地行了一礼。 “惭愧。此次真是天助我也,幸甚幸甚。” 他的气色好转些许,笙之介松口气。人要是过度饥饿,进食的时候胃会无法承受。这种时候只能躺下静养,用开水或米粥调养,慢慢恢复。要是长堀金吾郎在某处昏厥无法动弹,他应该会很伤脑筋。毕竟他的身分可不像笙之介这么轻松——虽然笙之介并不认为轻松。 “我没有要打探的意思。”笙之介开口提问。“不过,有人和我同名同姓,终究算有缘。关于长堀先生您四处找寻的古桥笙之介,可否说来听听?虽然我不认为帮得上多大的忙。” 笙之介瞄一眼刚才阿金离开的方向。 “诚如那姑娘说的,我靠誊写抄本营生。雇主村田屋老板经营租书店,所以人面甚广。若您能在容许的范围内告知您遭遇的情况,我或许帮得上忙。”如您所见,我乃一介浪人——隔一会,笙之介接着道。“我既没主家,也没主君。就这点来说,您不必担心。”这时,笙之介没就自身的处境多做说明。 长堀金吾郎嘴角的皱纹顿时加深不少。那既非板起脸孔,也非微笑,反而像是刚才咀嚼饭团时的表情。 “这是第十人。”阁下刚好是第十人。“像您这样给予亲切回应的人,在下第一次遇到。”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九位叫‘古桥笙之介’的人吗?” 尽管江户地广人多,但笙之介还是颇为惊讶。 “古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而且‘笙之介’也是很普遍的名字。不过,虽然同音很常见,但还没遇见和我同样是‘笙’字的人。尤其是武家的男子,取这种名字的……” “的确,之前我遇见的那九位古桥先生,‘笙’这个字都是不同的汉字。” 果然没错。 “不过,连汉字都完全一样的,阁下是第一位。我原本满怀期待,可是……” 阁下太年轻了。 “我一看就知道弄错人了。在下找的古桥笙之介先生,年纪至少五旬。” 所以金吾郎才会确认这是否是继承自父亲或师傅的名字。 “可以先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 “阁下笙之介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呢?” “是家父。”笙之介坦然回答。“听说家母很排斥这名字,她说笙这字意指吹奏乐曲的笛子,以它入名,显得过于软弱,不适合武士之子。但家父还是坚持。” ——我想将这孩子养育成一位如同笙乐般感动人心者。 金吾郎的眼神转为柔和。“那令尊如今可安好?” “数年前亡故。” “真遗憾。”金吾郎满是皱纹的脸蓦然闪过一丝怀疑笙之介身分的神色,但旋即消失。笙之介佯装不知情,金吾郎没多问。“在下找寻的古桥笙之介先生,也许是他本人长成后自封的名字。” 因为这名字很特别——金吾郎莞尔一笑。 “他也是一名浪人,也可以称他是武艺家。据说他是新阴流的剑术高手。” 这次换笙之介伸手抵向额头。“这就和我更无缘了。” “哦,您剑术不精吗?” “何止不精,根本完全外行。” “不过,您的学问深厚,足以让您靠誊写抄本营生。” “在下才疏学浅。照我老师的说法,我不过是个略懂皮毛的毛头小子。您找寻的古桥先生,在学问上也有很深的造诣吗?” “他声称自己修习山鹿流军学,精通汉籍。”金吾郎似乎已无戒心,侧着头,盘起双臂,如此苦笑道。“这到底是真是假,现在我也不敢保证了。” 听起来着实可疑。这位“古桥笙之介”十分古怪。不过笙之介倒不意外这样的情况。 “至于在下……不,三八野藩为何找寻这号人物……”金吾郎眨眨眼,松开双臂后转为严肃的表情。“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为了替刚才的无礼道歉,以及答谢您美味的饭团相赠,在下会毫不保留地告诉您。” 笙之介重新坐好,挺直腰板。 “长堀家代代侍奉三八野藩主小田岛家,担任御用挂一职。” 金吾郎继承父亲长堀金之丈的家业,从十九岁迄今三十个年头,他一直都在小田岛家第八代藩主小田岛一正麾下效力。前年四月,小田岛一正将藩主的位子让给嫡男一隆并隐退时—— “在下一度辞去职务,将家位让给长男,然而……”今年一月刚过完年,金吾郎又奉第九代藩主小田岛一隆的命令复职,担任小田岛一正隐居所的御用挂。 “老藩主一正公与在下同年。家母曾是一正公的奶妈。” 金吾郎显得有点难以启齿,所以笙之介代为接话。“也就是说,长堀先生的母亲是前小田岛藩主的奶妈。你们虽是主君与家臣的关系,但想必情同手足。” 隐退的小田岛一正离开藩主的位子后,尽管保有权威,但他完全放下权力之后略感寂寥,想将亲近的家臣留在身边,于是向儿子如此吩咐或提出要求。这样的情形不足为奇。 然而,金吾郎似乎有话难以启齿。“大致是这样的情况没错。” 笙之介压低声音。“如果您不方便提的话,我就不再细问了。” 不不不——金吾郎摇头,注视着笙之介。“一隆公顺利坐上藩主之位。前年一正公隐退时也不是以生病为由,临时隐退,而是几年前就决定好的事。对幕府没任何忌惮。对领民们也无任何隐瞒。” 若非如此,两人一开始见面时,金吾郎应该不会报上姓名和身分。他应该会隐瞒。这点就连个性大而化之的笙之介也看得出来。 “虽然没有任何隐瞒,但是……”说到这里,金吾郎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一正公这半年来突然起了变化。”在隐居所服侍的家臣都深感畏惧。一些胆小的人甚至偷偷逃离,行事老练的金吾郎便被找去。 ——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事? 笙之介对自己的亲切感到有点后悔,但为时已晚。 “老藩主一正公原本个性开朗。” 他爱酒、爱花,同时也对爱花的女人宠爱有加——金吾郎说。 “尽管退隐,但这种性情还是没变。虽年届五十,还是身强体健,他要精力衰竭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但偏偏他又无法像在下一样,把精力都用在农事上。” 不光是金吾郎,三八野藩的家臣们在退职后都过着半务农的生活。 “这并不是最近的风气。这可说是在小藩贫瘠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想出的智慧。不过,我们没办法要求老藩主拿起锄头。除了请他改变生活方式,别无他法。” 退隐的生活费是个问题,因为三八野藩的财务吃紧。 “一隆公的个性与老藩主截然不同。他身为藩主,得当家臣和领民的表率,生活严谨,励行检约,勤勉自律。” 为了解决慢性恶化的财政困难,一隆努力开源节流。 “虽然才上任两年多,往后路途险峻,但要是袖手旁观,藩国前途堪忧。” 说到这里,金吾郎加重几分力道。 “端看全民是否上下一心,全力朝改革藩政迈进。” 原来如此——笙之介一脸认真地聆听。 “然而……老藩主颇有意见。”金吾郎的脸因用力而紧绷,但陡然双眉垂落,一脸哀戚。 “关于一隆公的改革,他每件事都看不顺眼。改革的余波甚至远及隐居所,更令老藩主光火,但偏偏无能为力。因为藩政的实权操控在一隆公手中。”而且道理是站在一隆公那边——金吾郎直言。“我们三八野藩向来穷困。老藩主都不正视这个问题。他担任藩主的模样,身为继承人的一隆公全看在眼里:心里暗自难过,就连重臣也感到不安,但老藩主一直没察觉。” 说完后,金吾郎略显慌张地补上一句——糟糕,我讲得太直接了。笙之介摆出不解其意的神情,回以一句——我只是个闲散度日的浪人罢了。 “一隆公今年贵庚?” “二十五岁了。” 他继承藩主大位时是二十三岁。真年轻呢。笙之介发出由衷感叹。和自己比较后更是惊叹,我明年就二十三岁了,到时候是否能具备贵为人君应有的人品气度和能力呢?换个格局小一点的比喻好了,要是我被指派担任富勘长屋的管理人,我是否有能力胜任? ——我不行。对了,富勘先生今年多大年纪?他应该年过五旬了。 爱酒、爱花、爱女人,小田岛一正与富勘一样六根不净,他现在退隐未免太早了吧?而且,真的可以像他说的一样‘对幕府没任何忌惮’,也没引发任何纠纷就顺利完成藩主交接吗?虽然心生疑窦,偏偏笙之介不好开口。 “我只是个浪人,只知道市街上的事。”笙之介始终都一派悠闲地应答。“像那一带的蔬果店和鱼店,每次当父亲和儿子因做生意而意见相左时,总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一国之君想必更严重吧。” “蔬果店和鱼店……”金吾郎表情一僵,跟着重复一遍,接着再次露出刺探的眼神打量着笙之介。“古桥先生,您说您没有主家,也没有主君,这是……” “是,打从我懂事起就一直是这样。” 这时候就得继续圆谎。我一直都住在长屋里,是的。 “哦……” “抱歉。我也许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金吾郎缓缓摇摇头,莞尔一笑。 “一点都不冒犯。是在下不好,与阁下素昧平生,竟然没头没脑地告诉您这件事。” 因为这样的缘故——金吾郎以手指轻抵前额,转为正经的表情。 “老藩主自从隐退后便满腔怒火,板着脸孔。当他知道情况不会有任何转园时,他变得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半年前起,他的沉默不语转为郁疾。” “您的意思是,他的状况产生变化吗?” “是的。” 首先是不讲话。 “他终日不发一语。他是隐退之身,不说话也不会带来多大麻烦。不过,只要是活人,不管再怎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也要说话才行吧?例如天气好坏、饭好不好吃、花开了没、花谢了没。” 金吾郎认真地比喻,模样很滑稽,笙之介一时忍不住嘴角轻扬。“嗯,没错。” “喏,就像阁下这样。”金吾郎一脸认真。“一般人都有回应,而且早晚还要问候。” “这些他一概都不开口吗?” “是的,就像一尊摆饰般静默无语。听负责隐居所的同僚说……” ——就像是一具空壳。 “不光是沉默不语,老藩主就像魂魄飘走,对任何事都没反应,神情茫然。..” “他应该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愤怒吧?” “我起初也这么认为。”金吾郎情绪激昂。“因为……该怎么说好,老藩主其实有点孩子气。这点我最清楚了。每当有事不顺他的意,他就会使性子。” 这是感情深厚的同乳兄弟才有的口吻。 “不过,当他一直保持缄默时,其他诡异的事发生了。” 老藩主开始写信。 “他不找右笔代写,而是亲笔挥毫。写上日期和画押,格式看起来像一般的书信。” 但完全看不懂上头写什么。 “因为内容很支离破碎吗?” “不,是看不懂文意。” “是字迹太潦草吗?” “不不不,老藩主写得一手好字。”他的笔法俊朗秀丽,但一个字都看不懂。 “整面纸上写满汉字,但不是文章体。看得懂的就只有日期,但日期也完全不对。” 那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日期。 “既然是书信,那应该有收件人吧?” “同样看不出来。也许上头有写,但看不懂。” 上头写满汉字,而且汉字…… “怎么看怎么怪。我们平时写的汉字,上头一个字也找不到。” 笙之介沉思着。虽然这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说说看也不吃亏,他隔了一会才开口: “那这会不会是‘密文’呢?” 亦即密码。金吾郎双手一拍,竖起食指指向笙之介。“说中了!阁下反应真快。” 笙之介笑了。长堀金谷郎是位不炫己长的好人。 “如果是密文,某处应该藏有解读的方法。一正公应该是向藩内的人们设下这个谜题,要你们找寻解密的方法,加以破解。” “什么样的谜题?”金吾郎立即反问一句,笙之介一时语塞。一藩之主竟向家臣们设下谜题。而且此事情况复杂,又不是小孩在玩家家酒,就算解开谜题,大家也不会感到佩服,就此一笑置之。 “这……”笙之介无法接话,尴尬地搔着头。这时,金吾郎突然双肩垂落,眼神变得柔和。 “例如老藩主打算拉下一隆公,重登藩主之位。”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是藉此号召认同他这项企图的人们起义。” “不,长堀先生,我刚才那番话,并没有这个意思。” 金吾郎就像要否认什么似地再度缓缓摇头。 “老藩主绝不会做那种事。如果他有这样的骨气和野心,当初就不会轻易让位给一隆公了。” 这是意志消沉的口吻,他两道眉毛垂得更低了。 笙之介拿定主意,深入细问。“当初藩位交接时,真的进行得很顺利吗?” 长堀金吾郎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说的句句属实。” “一正公当初应该完全没料到一隆公当上藩主会像现在这样大刀阔斧地改革吧?” “一隆公行事谨慎,没让老藩主知道他的想法。” “那一正公是因为什么想法,才这么快就隐退呢?” 长堀金吾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微光。既非愤怒也非哀伤。 “他应该没想太多。”金吾郎说到这里又点点头。“老藩主以为隐退后还是能和以前一样为所欲为。他心想一隆是年轻小辈,当藩主也不会有作为。他不认为三八野藩要改革什么。” 他认为三八野藩不会改变。 “老藩主当初因为父亲病逝,年纪轻轻二十岁就当上藩主。不过当时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算有事发生,也没人注意。”在小田岛一正平安无事、毫无作为的治理下,三八野藩愈来愈穷困,最后有人发现事态严重。“不光是老藩主,藩内的家臣也都安逸度日,毫无作为。只是在一隆公的喝斥下,比老藩主早一点清醒过来。” 金吾郎颇感惭愧,双手抵在膝上,全身紧绷。 “我们三八野藩是个弹丸小藩。论藩主家世、论地利,都不是幕府提防的对象。因此,之前幕府不会指派协助修缮或各项劳役的工作给我们,省去受罪。我们守着这块弹丸般的领地,辛勤耕种,尽管褐衣疏食,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这……”和我们捣根藩的情况很类似——这句话笙之介硬生生吞回肚里。 由于不受外界的强烈影响,至今坚守传统的尚武风气。没半点进步,更没任何改变。纷争也就只有藩内的权力斗争。三八野藩没这问题,说起来还比捣根藩来得强。比起身处在太平盛世还将重心摆在舞刀弄枪上的捣根藩,选择拿起锄头的三八野藩务实多了。 笙之介说出心中的想法。“这表示贵藩一切安泰。” “藩内再安泰,要是金库没钱,家臣无法糊口,领民因歉收而饿肚子,那也没用。这种‘安泰’根本就是愚昧。” 笙之介为之一震。“长堀先生,您说得太过火了吧?” 金吾郎抬起头,表情出奇平静。“在下讲得太过火也无妨。阁下听过即忘就不会有事了。” 两人互望一眼。 ——我算是第十人。 笙之介重新思索此事。金谷郎找寻“古桥笙之介”之旅应该是徒劳无功。他擅自提出前往江户的要求,为了不给藩邸添麻烦,三餐不济,一味四处奔波,到最后饥肠挽挽,头昏眼花,双腿发软,一再的徒劳无功令他心力交瘁,所以找到第十位古桥笙之介,而且还是第一次受对方帮助(虽然笙之介既不可靠,又没多大能耐)时,他很想吐露心事,尽管不能说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透露一小部分也好。 ——究竟是怎样的心事呢? 金吾郎的眼中再次闪动淡淡的光芒。这次终于看出来了,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同情、怜悯。不是基于长年在一旁服侍的御用挂身分,而是基于同乳兄弟的身分对小田岛一正的闲散、愚昧及最后的处境寄予同情。 “在隐居所当差的同僚不明白老藩主为何写下这样的书信,感到慌张无措,此事就传进一隆公耳中。于是一隆公对在下说‘金吾,我爹就拜托你了’,命在下前往任职。一隆公心中仍保有这份父子之情。老藩主的古怪行径令他甚为痛心。” ——金吾,我爹他是否心智丧乱呢? 这也是笙之介想问的问题。 “亲眼见识那些书信前,在下也半信半疑。因为一隆公有不少布局。”两人不约而同地凑近彼此,金吾郎悄声道:“一正公的正室产下一隆公后,同年怀了千金,后来在生产时丧命。从那之后,老藩主便恣意更换侧室,兴致来了,就算是出外打猎时看上眼的乡下姑娘也不放过——就是这么随兴。” 所以三八野藩没有所谓的“藩国夫人”,她们全视为“爱妾”。这些女人都没产下男丁,因此一直没发生权倾一方的事态。 “少了引发内讧的根源,实属万幸。但老藩主四处宠幸女人,数量如过江之鲫。” 前年一隆公当上藩主后一声令下,把父亲的爱妾全部遗散。有的是帮忙找适合的人家改嫁,有的送回乡下去。“对此,老藩主全忍了下来。”但惹恼他的最大主因也在于此。 “就算他再生气也没用,他的爱妾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一隆公监视着她们。只留下一名后宫女侍照顾老藩主的起居,此女名叫桂,有相当年纪,不过她聪颖机灵,深谙礼数,是老藩主重要的支柱,堪称是隐居所的栋梁,可惜……” 老藩主隐退不到一年,她便病逝了。 “这是第一个布局。”金吾郎接着道。“老藩主虽非武人,但他对马的钟爱程度更甚于女人。拥有十多匹骏马。” 这些骏马在他隐退时全被没收,留下一匹。 “去年九月中旬,老藩主骑着仅存的一匹马出外打猎,但这匹名为‘响箭’的灰毛马马脚不小心被兔洞绊倒,老藩主因此落马。” 虽然没受重伤,但有轻微跌伤,小田岛一正躺了数日。后脚骨折的响箭遭到处决。 “这是第二个布局。”金吾郎叹口气。“失去心灵依托的女人,又痛失爱马,接连的心伤终于令老藩主内心的平衡就此瓦解,在下担心他不光是忧郁成疾,恐怕已迷失自我。” 笙之介重重点头。“时间上也刚好吻合……” 痛失所爱的悲剧接连袭来。第一波打击勉强挺下,但第二波打击令人完全心碎。 “不过,当在下前往隐居所任职,亲眼见过老藩主的笔迹后,我的担忧顿时消除。” ——老藩主神智清楚。 “他会写这种诡异的书信,有其原因。” “因为他的笔迹还是一样工整秀丽吗?” “没错,但不光如此。”金吾郎加重语气。“在下见过那一连串诡异的汉字。那确实是密文。老藩主年轻刚就任藩主大位时,与一位住在城下,自称是‘古桥笙之介’的武艺家过从甚密长达一年,那段时间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在书信往返时都用这种密文!” 发明这种密文,教导年轻时的小田岛一正如何使用的人,正是名为古桥笙之介的男人。
//..plate.pic/plate_238454_1.jpg" /> “诚如在下一开始所言,这位古桥笙之介是来历不明的流浪汉。他租下城下一间酱油店的空仓库,四处宣传要开道场,整天一派悠闲地看书,或是挥动竹剑做做样子,有时还受雇当保镖,用赚来的工钱买酒喝,总之是个可疑人物。当古桥接近老藩主,展现出讨他欢心的举动时,我们都很提防他。” 尽管如此,“古桥笙之介”还是在三八野城下待一年多,与年轻时的藩主互动频繁,一来是当时他担任三八野藩剑术指南的职务,拉近两人的关系,二来是不管周遭人再怎么劝谏,小田岛一正始终都不肯和他断绝往来。 “听说这位古桥笙之介是新阴流的剑术高手。事实上,他会造访藩内道场——也就是上门踢馆,担任起剑术指南的职务,所以他并非是中看不中用。” “长堀先生,您对那个男人了解不深是吗?” 要称呼对方是“古桥笙之介”,笙之介实在有点排斥。 “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老早就听过他的传闻。老藩主告诉我的。” ——金吾,城下有个 7537." >男子很有意思。 金吾郎面露笑容,频频眨眼。 “不过,一直没机会见他施展剑术,更没和他好好聊过。因为我们只想着要他离老藩主远一些。”不过一直无法得逞——金吾郎说。“在下当时刚继承家父的职位,光是平日的工作便忙得不可开交。家父见那样的可疑人物在讨好藩主,应该有办法严格制止和防范。” “可是,最后那个男人还是离开三八野藩的城下,不是吗?” “不是我们赶走古桥,他某天突然离去。老藩主颇遗憾。他一直想纳古桥为藩士。” 听说“古桥笙之介”在离去前,向身边的人透露他待腻这种乡下地方。 “老藩主用的就是那个男人发明的密文。” 就像重回二十岁时的那位年轻藩主一样。 “如今回想,对老藩主而言,那个男人也许是他年轻时唯一推心置腹的好友。” 藩主的权力与责任、孤独与寂寥。年轻、不成熟、过盛的精力,全封闭在这座小城,这时从外头吹来一阵奇特的凉风。笙之介隐隐有这样的感想。 “不知道老藩主如今是在什么念头下想起此事。他用密文又是想传达些什么呢?”长堀金吾郎像在细细思索般低语,转头望向笙之介。“我需要密文的破解方法。既然无法从老藩主口中间出,就只能找出发明密文的男人,问个明白了。” 也许老藩主他——金吾郎犹豫片刻才拿定主意,接着往下说。 “也许他是藉由密文在向我下令——金吾啊,我现在无比寂寥,给我个朋友吧。”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都还是得找出那名男子,对吧?” “在下是这么认为。” “那位古桥先生人在江户的线索,您可确定?” “这个……”金吾郎顿时显得怯缩起来。 “不确定吗?” “只知道他以前常在三八野城下夸口,说日后一定要在江户功成名就……” 笙之介大为惊诧,凭藉著名字和这句话当线索,就到江户四处寻人? “这么说来,连此人是否还在人世也不确定?” “是的。” 就连当时也不清楚此人的实际年纪。看起来比年方二十的年轻藩主长几岁,不过模样看来还不到三十。现在粗估约莫年过五旬。 “感觉就像大海捞针。”见笙之介发愣的模样,金吾郎逃避似地垂下头。 “尽管这样,您还是要持续找下去吗?有第十一个人或第十二个人要找吗?” 金吾郎没回答有或没有。 长堀金吾郎想为昔日主君做点什么。见主君终日沉默,什么也不做,一味写着金吾郎无法解读的书信,金吾郎无法坐视不管。 ——这下果然麻烦了。 并不是金吾郎说的这件事麻烦,而是笙之介听了之后内心受到震撼,难以平静。 “我无法帮您寻人。”笙之介说完后,金吾郎抬起脸来。“不过长堀先生,那些书信您可有带在身上?就算是誊本也行。” “我有。”金吾郎伸手入怀。笙之介加以制止。现在还不用。不急,不急。 “之前可有谁试着解开密文?” 金吾郎手放在怀中,瞪大眼睛近逼而来,笙之介一时说不出话。 “依我推测,应该是没人对吧?” “现在藩里除了我之外,没人关心老藩主。” 尽管小田岛一隆尚保有父子之情,但此时正值藩政改革之秋,他不可能命家臣去解读父亲所写的诡异汉字。就只有你是吧——笙之介在心中暗忖。金吾郎就像要回应般悄声说道: “这件棘手的事,非在下能力所及。” 笙之介自言自语般“嗯”一声,肩膀微微晃动。 “如果不会给您带来不便……不,应该说,既然听闻您的情况,就算会给您带来不便也只能请您相信我了,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金吾郎以求助的表情说道,“在下相信阁下。” 长堀先生,您一定很疲惫吧。笙之介想。 “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过幸好我在租书店工作,周遭意外有不少智者。就算我遇到困难也能请他们帮忙。” 当然了,我会替您隐瞒详细情形——笙之介不忘补上一句。 “可否由我来试着解开密文呢?”长堀金吾郎眼中闪着泪光。笙之介已无退路。 第二节 长堀金吾郎手中共三封书信。每一封皆不是誊本,而是小田岛一正亲笔写的正本。 “因为老藩主每天都写这种信。隐居所的书信盒都快装不下了。” 选出这三封带在身上是因为…… “虽然内容一样看不懂,但光就字面来看,就属这三封信写得最好。” 就文字排列来看,感觉像是反复书写同样的字。 “字的写法中也许暗藏破解密文的关键。若是这样,光看誊本也无法解开。” 所以我才带正本在身上——金吾郎说道,笙之介恭敬地收下。 “那我就收下了。” “在下会时常来拜访。不,并不会每天来……在下没有催您的意思。” 金吾郎满头大汗地说完后,踩着比来时更稳健的步伐离开富勘长屋。笙之介独处后整理桌面,摊开三封书信。虽然折得很整齐,但每封信篇幅都不长。只写一张纸多,而且字体颇大。 笙之介一时看得入迷——写得真好。 果然写得一手好字。不光是字体端正,每个小地方都活力十足。顿的地方顿得有劲,该挑的地方挑得有力。光就字来看,不觉得写字的人心智有什么问题。而且这字虽然诡异,却不是乱写一通。当中有规则,懂汉字的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金吾郎说过,在三八野藩没人这么关心老藩主,一想到此便替他感到落寞。 笙之介知道——这个国家学过写字的人们一般用的汉字,在信件上头一个也找不到。“言字旁”加上“夕”,这字该怎么念?“提手旁”加上“甘”又是什么字?“头部”底下加个“每”,这又是什么字?但若试着将这些汉字拆解成“左偏旁”和“右偏旁”,就会明白这不是什么怪字。每个“左偏旁”和“右偏旁”都确有其字。 没错。就只是替换组合,所以乍看像乱写一通。因为上头写满字,更教人看得一头雾水。 好,就把它命名为赝字吧。笙之介一面磨墨,一面思忖。 如果这是要写给某人的书信,文章中一定会出现的字是什么呢? ——应该是“候”吧。 那就来找寻“戾”这个“右偏旁”搭不是“人字”的“左偏旁”所构成的赝字吧。笙之介瞪大眼睛,仔细检视那三封信。不久,他眉头紧 8e59." >蹙,抬起头来。 找不到。没有“戾”这个“右偏旁”的字。 换句话说,这个赝字并非单纯只是更换汉字的“左偏旁”。“右偏旁”也在某个规则下被替换,与“左偏旁”重新组合。既然这样,接着找寻使用频率较高的赝字吧。既然是书信,假设有“候”字应该不会有错。 只要找出三封信中使用频率较高的字,就能假设它是“候”字。若能从中看出赝字的“左偏旁”和“右偏旁”由“人字旁”和“戾”替换而来,那这会远比只更换“左偏旁”的情况更棘手,不过将会是解谜的线索。 笙之介干劲十足,他很惯重地抄下每个赝字细数。一会儿后,他搁下毛笔,盘起双臂。根本就杂乱无章。这三封书信找不到共通而且出现最多次的赝字。第一封最多的字是“訁父”,第二封最多的是“佄”,第三封最多的是“忄木”。 尽管如此,要是将这些字都换成“候”会是什么情形? 所谓的密文、暗号,有的单纯,有的复杂。就最单纯的情况来说,例如“将‘言字旁’的汉字全改成‘人字旁’的汉字”,这样的解读方法只要事先口头约定好即可。若是如此,要是不知道双方约定的人在看过后将“言字旁”改成“人字旁”,谜题就解开了。 但这么一来密文就不堪用了,更复杂一些吧——若是将“言字旁”改成“人字旁”,把“人字旁”改成“提手旁”,把“提手旁”改成“心字旁”,那就连使用密语的人也会记不住。若不光是改变“左偏旁”,连“右偏旁”也依照某个规则替换,那也是同样的情形。 这么一来,就得备好某种备忘录,或是文字更换一览表,使用密文沟通的双方各持一份,取得这张一览表就随时能使用密文和解读。 如果将“候”替换成某个赝字,应该就能以此作为出发点推测替换规则。笙之介认为有这个可能,或许办得到。所以他细数可能是“候”的赝字,结果找到几个。 这代表什么呢? 为了制作赝字而替换“左偏旁”与“右偏旁”的规则,亦即文字更换一览表,可能不只一份。多花点时间倒也不是办不到。但使用多种替换规则时,势必得在密文或暗号文章里藏指示,让对方知道“解读得用哪份一览表”。 长堀金吾郎说过,这些书信中——看懂的就只有日期,但就连日期也完全不对。 这点着实诡异。日期、年号、干支该不会就是老藩主的指示吧?告知对方在解读这些书信时,“得用某某文字更换一览表”。例如上头写庚子就用这份,写丙午就用那份?。 笙之介盘起双臂沉声低吟,手中的笔蘸满墨。好,分别挑出三封信中最常用的“左偏旁”,数数看有多少,或许看得出规则性。结果又让笙之介沉声低吟。“左偏旁”的使用频率多寡不一,三封信找不出共通点。笙之介不认输,他用同样的方法针对“右偏旁”试一次,但一样找不出规则。 真有点麻烦。 真希望多一点参考资料。如果小田岛一正的书信全都在这,可用来解读的材料能多一些,或许可以看出一定的规则性(就算不只一个也无妨),但眼前只有三封。 没有就是没有,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他甩甩头,松开双臂,接着改为托腮,继续思索。 据说老藩主一再反复写这三封书信,金吾郎才将它藏进怀中,四处找寻来路不明的古桥笙之介。反复写这三种书信有什么含意吗? 笙之介突然心头一震。 倘若替换的规则不只一个,那小田岛一正手中应该也有一览表或备忘录之类的东西,完全对照上头的规则来写。他不可能全记住复杂的规则。如果真是这样,老藩主在写这些诡异的书信时,在隐居处服侍的家臣们应该有人亲眼目睹过一两次。这很容易发现。 难道老藩主将规则全记在脑中? 该不会他记得的不是替换规则,而是书信的内容吧? 会不会只是想起年轻时所写的信,完全照着重誊呢?所以这三封信的文字一再出现的原因是内容令他印象深刻,或是他一直深植脑海。若是这样,恐怕连小田岛一正本人也忘了这些赝字的排列及解读方法。 就算找出那位神秘(现在令周遭人头痛不已)的古桥笙之介,恐怕连他也忘了这件事。经你们这么一提才想到,以前我发明过那样的密文。文字更换一览表?我现在已经没那种玩意儿。连内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哈哈哈! 笙之介想着于事无补的事,肚子突然唱起空城计,但梨枝特地准备的晚饭全进了长堀金吾郎的肚里。 太阳下山后,笙之介点亮油灯,抄写那三封书信。光一次还不够,他一再照着临摹。 抄着抄着,益发佩服那漂亮的笔迹。凭笙之介的功力,无法令文字蓄含这等劲力。 ——这就是人品气度的差距。 不是毛笔功力深浅的差距。写字者的人生经验差距全显现在文字中。就算小田岛一正这位藩主再怎么无能,毕竟是统率一藩之尊,至今贵为前任藩主,出身也截然不同。不像笙之介这个全身沾满市街尘埃,风一吹便连同身上的尘埃一起被吹走的年轻小伙子,小田岛一正的手指暗藏着笙之介没有的力量。 ?99lib.笙之介对自己的毛笔字颇有自信。至少他自认毛笔字的功力远在剑术之上。但他在临摹小田岛一正的赝字时,尽管能模仿秀丽的笔迹,却无法完全一样,总会带着微妙的差异。尽管他一直喃喃自语,苦思良久,当天晚上还是睡着了。他隔天一起身又开始喃喃自语,前往茅厕,在井边洗脸,接着一路苦思,返回屋内坐在书桌前。 他一面思索着如何模仿小田岛一正的笔迹,一面抄写书信,思考解开密文的关键藏在哪里。模仿笔迹与解开密文间虽然没半点关联,但抄写时头脑清晰,思绪平静。他隐约觉得,只要完全化身为小田岛一正,便能了解小田岛一正脑中的想法。 全文抄写完毕后,他又逐一抄写赝字。这次着眼的不是字形,而是针对同音的部首分类,并不忘细数每个音出现的次数。笙之介全神投入其中。 “打扰了。” 富勘还是老样子,穿着短外罩,长长的衣绳随风晃荡,他前来时,笙之介正专注地写着毛笔。 “打扰了,古桥先生。” 笙之介连头都没抬。 “古桥先生!” 耳边听到富勘的大声叫唤,笙之介手中的毛笔脱落,回过神来。 “富、富勘先生。”定睛?.一看,富勘整个人趋身向前,两人的额头都快撞在一起了。阿金、太一、阿鹿、阿秀也全聚在门口,往内窥望。 “笙先生,你没事吧?”阿秀唤道。“今早不管谁跟你打招呼,你都像没听到似地一直喃喃自语。你记得吗?然后你一直关在房里。” “我就说嘛,笙先生一定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阿金制止在场众人,噘起嘴,像在替笙之介解释。“昨天那位武士应该是有事请笙先生帮忙。所以他才会这么忙吧?” 说起来都是姐姐你们太大惊小怪了——太一一脸不悦。 “动不动就笙先生长,笙先生短的。” “你少插嘴。” “笙先生,你今天没洗衣服吧?”阿鹿徐缓地说道,替他操心。 阿秀则面露苦笑。“你早上没煮饭吧?午餐吃了吗?” “咦,已经中午啦?” “说什么呢。”富勘一脸惊讶。“早过下午两点了。” 已经这么晚啦?难怪肚子又饿了。“抱歉。我好像太投入了。” “就说嘛。喂,散了!散了!”富勘粗鲁地挥着手,把女人和太一赶走。“就算是古桥先生也不可能会坐在书桌前就这么饿成人干,他才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就属管理人的话最毒。”阿秀笑着推阿鹿往前走,就此离去,至于踮着脚尖往笙之介手里的东西猛瞧的阿金则被太一拖着走。 “真是艳福不浅啊。”富勘一屁股坐在入门台阶处,他这番话的口吻不像调侃,倒像有些嫉妒。 “我就算发高烧卧病在床,也没哪个女人会用这么关心的表情待我。” 没想到向来很有男子气概的管理人也说这种挖苦人的话。 “那是因为富勘先生您有人会替您操心啊。” “理应会替你操心的村田屋老板,又塞给你什么麻烦的差事吗?” 富勘望向书桌上那叠笙之介写的纸,蹙起眉头。尽管没想到管理人会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但他爱照顾人,爱替人操心的个性还是没变。 “这不是村田屋老板给的差事。”笙之介不禁眉头紧锁。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沉迷于不是本业的事物上,甚至浪费这么多的纸和墨。村田屋委托的工作交期明明迫在眉睫。 “要是我们两人一直像牙疼似地皱着张脸,那可没完没了。”富勘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听说昨天来了一位陌生的武士。” 是你藩国的人吗——富勘悄声问,眼神无比认真。 笙之介颇为讶异。与东谷关系密切的富勘,果然略有所悉笙之介的身世。 “和我的藩国无关,只是另外接了份差事。” 笙之介回答后,突然心念一转,将他誊写的书信全拿出来。 “就是这个,您看了有什么感想?” 富勘是管理人。虽然称不上长屋的主君,好歹相当于家老的地位。长堀金吾郎应该不会怪他随便拿给别人看才对。 富勘上扬的眼角猛然一震。“这什么东西啊?” “您认为是什么?” 富勘朝誊本检视良久后,望向笙之介。“以前有过这种东西。” “咦?”难道他想到了什么? “好像是发生在本所相生町的事。有家米行,好像是家里生了男丁,为了庆祝就准备像这样的猜谜文字,作成传单四处发送。” 这是猜谜文字吧——富勘向笙之介确认。 “如果能解开谜题,就能得到一袋白米。很慷慨吧?” “是很难解的密文吗?” “不,只要懂汉字,任谁也解得开,非常简单。只要把读音连在一块就行了。它其实是一句吉祥话。例如‘しちふくじん(七福神)’或‘たからぶね(宝船)’之类的。” 当时发出不少袋白米当奖品。 “那白米好像很好吃。”富勘将书信还给笙之介。“虽然上头写的是莫名其妙的汉字,但我看它很像是决斗信。” “决斗信?” “这笔迹霸气十足。” 果然没错,能够从字面上感受到写字者意图和想法的不光是笙之介。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投入。好歹吃个开水泡饭吧。” 笙之介懒得花时间用开水泡饭,直接吃起冷饭,过了一会,胜文堂的六助前来。六助说完午安,一见书桌四周的情景,脸上顿时泛起笑意。 “我鼻子真灵。来得正是时候。你刚好纸和墨都快用完了吧?” 笙之介难为情地笑着,告诉他事情经过,让他看那些书信。接下来就找武部老师谈谈吧。 “笙兄,烧个开水吧。” “六大,你该不会说,这是抵向热气后就会浮现文字的设计吧?” “才不是呢。那就顺便一起说了,这看起来也不像得用火烤。”六助呵呵轻笑。“笙兄,我看你的表情,活像吃冷饭给噎着了。刚好我也有点口渴。” 笙之介依言前去烧开水时,六助眯起眼睛细瞧那些书信,有时倒着拿,有时翻到背面细看。 “嗯,这是密文对吧。” “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两人喝完开水,略为平静些许。笙之介说出目前的想法,六助缓缓点着头。 “真亏你想得到。不过,如果解密的方法好几种,笙兄你光凭想像是不可能解开的。有没有其他线索?” “也许从长堀先生那里可以问出什么。要是可以多拿到一些书信……” “那表示目前只有这些线索。”六助天生的细眼弯成弓形,分不清是笑还是叹息。 “书信中最常出现的汉字是‘候’,这个前提没错吧?” “难道还有其他?” “例如像‘之’。”六助弯弯的眼睛眨了眨。“或是‘致’。” “那得看书信的内容而定。” 两人皆沉默。 “你说那位老藩主可能不是经过细想才写下这些书信,他只是将记得的文字原原本本写下,我赞成你的看法。还有……”六助以修长的手指在鼻梁摩娑。“我这么说像在泼你冷水,请莫见怪。话说回来,这位老藩主年轻时,是否曾经用那么复杂的文字替换一览表写过书信呢?” 因为这只是一种游戏吧? “又不是密探或隐目付的密信。穿帮也不会有人送命,或是谋反的企图被推翻。就只是一位少主为了和欣赏的流浪汉来往,不想受众家臣的妨碍而特地写的书信。” 笙之介颇戚扫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喽,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书信,应该会用更简单的方式写吧。” 这种赝字的制作方法和解读方式,应该可以直接记在脑中吧——六助道。 “这位老藩主是喜欢汉文典籍的人吗?” “这个嘛……长堀先生没特别提。” “那就更有可能了。因为笙先生你只有一知半解,反而想多了吧?” 的确很像在泼冷水,不过一针见血。六助提出忠告,并且替笙之介补齐纸和墨之后(记在村田屋帐上)离去。笙之介沮丧地倚向书桌。 ——得工作赚钱才行。 心里这么想,但他不死心地钻研起密文,然后打起瞌睡。 自古传说英雄豪杰的笔迹带有灵威。若是随便在寺院神社的匾额文字下口出恶言,会遭到诅咒,轻者染病,重者丧命。小田岛一正仍旧健在,而且称不上什么英雄豪杰,所以笙之介没因此睡不安稳。但他做了梦,梦里有许多“左偏旁”和“右偏旁”在脑袋四周翩然飞舞。 第三节 武部老师没闲工夫陪笙之介解密文之谜。 隔天一早,为了借重老师的智慧,笙之介认为趁私塾的学生来上课前请教比较恰当,因此一起床便赶着出门,但老师和夫人聪美别说起床了,昨晚根本整晚没睡。因为孩子们病了。 “不光是我家的孩子。数天前起,私塾的学生们便开始相互传染。” 据说手指、嘴角、口内都冒出一粒粒红疹,并伴随发烧。虽然不是足以致命的重病,但发疹又痛又痒,年幼的孩子尤为难受。照料的父母也很辛苦。 “阿秀姐家的佳代也染病了吗?” “嗯,那孩子也发疹子,正躺着静养。你没听说吗?” 笙之介胸口一震。阿秀见他全神钻研密文,替他担心而前来叫唤,但他完全没注意到阿秀身旁少了佳代。 “目前还没传染成人,不过为了小心起见,笙先生,记得勤洗手。” “我明白了。如果哪里我帮得上忙,请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感激不尽。” 就这样,武部没问他有什么事,笙之介也没机会开口。 ——既然这样…… 笙之介改前往村田屋找治兵卫谈谈。翻找村田屋的藏书,也许能找出记载密文的书籍。既然有这个可能就去试试看吧。 “哦,欢迎。今天可真早。”笑脸相迎的炭球眉毛尽管明白笙之介并非赶在交期前提早交件,但也没面露不悦。笙之介将密文的事说得口沫横飞,而治兵卫态度沉稳地望着他,说道: “看你急于找寻解开密文的线索,表示你其他事都停摆对吧?” “抱歉。” “没想到笙兄也会有如此勇往直前的一面。”还真不能小看你呢——治兵卫说。“好吧。我们到隔壁的房间谈。我请老爷子助你一臂之力。” 治兵卫口中的老爷子是村田屋的老掌柜。 “我们店里哪些书放什么地方,老爷子全都记得,可说是个活目录。而且书本只要他看过一递,大致都会记得内容。一定帮得上你的忙。” 那位老爷子搬来小书桌和砚盒,笙之介在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坐下。这时听他本人介绍,才知道原来这位老掌柜有个很少见的名字,叫作“帚三”。 “家父是一位作扫帚的工匠,儿子们分别取名为帚一、帚二、帚三。” “原来如此,请多指教。” “不过古桥先生……”帚三驼着背,身材干瘪,他用和本人一样干瘪的沙哑声音说道。 “密文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在使用者间口耳相传。不会写成文字遗留下来。就我所知,没有记载这类密文的作法和解读方式的书籍。” 这样啊——笙之介颇感失落。 “读物中有几个故事,提到幽会的男女为了暗通书信而想出彼此看得懂的密文。因此,只是一些用来告知幽会地点和时间的简单密文,不过这或许能成为线索。姑且先看看吧。” 帚三语毕后旋即离去,回来时捧着一叠书。“全看完很花时间。我会在上面做记号。” 很难相信帚三真的把这些读物全记在脑中,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翻页,用浆糊黏上便条。笙之介努力跟上他的速度。确实都是很简单的密文,例如“新月影落掠鸟巢”,其实意思是“卯时在河船宿屋‘新月’见面”。算是一种文字游戏。 “古桥先生,您懂荷兰文吗?” “怎么可能!我完全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对外国语言一窍不通。长崎的口译员有本名为《荷兰语诸事解读事始》的著作,书中提到他是如何用心将异国语言转换为我国语言。与密文的解读有相通之处。” “哦,这样啊。” 帚三将书连同荷兰语字典一并带来。接下来几乎都是这样的模式。帚三接受笙之介的想法,反过来提出另一个问题,导引他从不同的角度来思考。 两人频频讨论。这个赝字没有含意,会不会是只取部首的音来念呢?不,还是得从中解读出赝字的密文与原文的替换规则才对吧。日期和干支有含意吗?三封信的前后关系为何?它的顺序会不会藏有什么关键线索? “光从音来看,没有特别含意。” “它的规则也许得跳着看。书信中的某个地方或许会透露规则。” “整体看来分成左右偏旁的汉字居多,像‘草字头’这种上下分开的字比较少……” “那只是分成左右两边的汉字比较容易当成赝字来处理吧?” “会不会只是我个人才疏学浅,所以看不出来,这当中或许掺杂一、两个真正的汉字,只是看起来像赝字罢了。换句话说,这是本国不会使用的真正‘汉字’。” 帚三霍然起身,用不像是驼背的飞快动作走进店内,捧着几本积着厚厚一层灰的书走出。 “这叫作《字监》,是专为解读佛教经典作的字典。” 村田屋竟然藏有这种书籍。 “至于这本是梵字字典。因为我觉得这些赝字当中,有的很像梵字……” 这名掌柜连梵字都懂? 两人翻着书,因上头的灰尘而频频打喷嚏,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一再讨论。 “可是古桥先生。” “哈啾。” “写这封信的人,有这么深厚的教养吗?” “这我不清楚。” 帚三没半句怨言,比笙之介更有耐性。中午时,女侍送来饭团和热茶,尽管休憩片刻,但笙之介脑中塞满各式各样的字。等到夕阳西下,笙之介才不得不认输。 “现在才这么说,或许有点晚……” “什么事呢?”帚三皱纹密布的干瘪脸庞,不显一丝倦容。 “我们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看来这密文的设计其实很单纯。” 这应该是当事人私下约定,缺乏规则性的‘模仿密文’。简言之,是一种文字游戏。考量到两人书信往来的关系,这就像是相约幽会的情书,就算程度与前面提到的“掠鸟”相仿也不足为奇——看来六助的解读没错。 帚三脸上仍是没带半点笑容。“我也这么认为。” “真是抱歉。让您白忙一场。” “别这么说。就算看起来不太可能,在仔细确认前都不能排除可能性。” “帚三先生。” “什么事?” “您这名字取得真好。”老掌柜侧头不解。笙之介莞尔一笑。 “您真的就像扫帚一样。替我从摸不透的大山中扫出尘埃,让那摸不透的山脊清楚浮现。” 帚三咧嘴一笑,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谢谢您的美言。” 笙之介离开时正要恭敬地答谢,治兵卫却打断他,递给他一个包袱。笙之介心想应该是可供我参考的书吧,此外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于是满心雀跃地收下。 “是工作。” “咦?” “今天出借我家老爷子给笙兄你用,我要你用工作回报。” 这包袱入手沉甸甸。 “助人固然是不错,不过工作也得好好做哦。” 要糊口不是件简单事——治兵卫若无其事地说道。 笙之介似乎颇受神明眷顾,只是分不清到底是工作之神,还是助人之神。这次他整晚都梦见赝字夹杂着梵字,漫天乱舞。武部老师天明时造访富勘长屋。 “才过一天,真是抱歉,希望您能帮我个忙。”为了防止病情继续扩散,他决定让私塾停课几天。“我决定将染病的学生们聚在家中,集中照顾。” 有些父母因为孩子生病而无法出外工作。老师的孩子也卧病在床,得花时间照料。所以老师打算集中照料,让症状轻的孩子帮忙,教导他们明白互助的道理。 “毕竟这也是修身的美德之一。” “原来如此,好办法。” “所以我希望笙先生帮忙照料其他健康的孩子。” 地点我已经找好了。 “相生桥前方有家名为‘利根以’的鳗鱼店。店里卖的蒲烧鳗刺多又难吃,店里总是门可罗雀。他们同意让我租用一间二楼的厢房。” 听说是富勘居中协调。 “笙先生,可否帮我指导孩子写字?放心,这并不难。只要指导平假名读写,带他们复习算盘即可。我会让他们自行带文具,你人来就好,顶多四、五天。教科书就算没打开看也没关系。” 虽然是请托的口吻,但武部谈妥一切,容不得他说不。因为没染病的学生此时全聚集在“利根以”二楼。 “我向来严格管教,所以我的学生都很守规矩。笙先生负责监督即可,还可以做自己的工作。虽然对您很过意不去,但还是请多帮忙。您的大恩我会铭记在心。” 就这样,笙之介突然当起老师。 聚在“利根以”的八名学生,从四岁到十一岁皆有,男孩六人,女孩二人。女孩个个像是可靠的邻家大姐,事实上,其中一位是和弟弟一起来。笙之介先询问每个人的名字和住处后,在容许范围内介绍自己。武部老师所言不假,这些孩子果真很守规矩。不过,与他们接触后,笙之介逐渐明白他们如此安分,是因为担心染病的兄弟姐妹或朋友。 “今天要先请你们告诉我,自己学过些什么,又学到什么程度。” 笙之介因为村田屋的工作而抄写过私塾的教科书,也在长屋教过佳代日文假名,但这不表示他一下子就能担任八名学生的老师。就算要摆出架势说一声“我是老师”,但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老师的威严,倒不如和孩子们和睦相处,稍微消除心中的不安就行了。笙之介如此暗忖。 第一天,他只确认武部老师如何教导。身为新手老师的笙之介顺利从最大只有十一岁的孩子口中问出这点,就证明武部老师是位很优秀的老师。下午两点他让孩子bbr>?99lib.们回家,稍微喘口气才猛然回神,然后慌张地返回长屋。身兼多项工作果然辛苦。 他在井边遇见阿秀,气喘吁吁地询问佳代的情况。 “她已经可以下床玩了。发疹子的情况好像也开始好转。” “真抱歉,我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阿秀面露诧异之色。“笙先生,你为何道歉?” “佳代在家吧?” “是的,我告诉她,笙先生代替武部老师当代课老师哦,她听了一直吵着说要请老师教我,但她现在还在禁足。传染给太一可就过意不去了。这种情形可以用‘禁足’这种说法吗?” “可以,给你打个圈。” 接着笙之介缠上头巾,处理交期将届的村田屋工作。他忙完后,为隔天的授课做预习,这时太一唤道“澡堂的水就要放掉喽”,他急忙和太一一起冲向澡堂。 “笙先生,听说你在帮武部老师忙啊?” 太一每天忙着打零工挣钱,偶尔上武部老师的私塾读书。老师知道他家里情况,未加以苛责。拜此之赐,他才没染上这次的传染病。 “我还是别请你教我好了。” “嗯,是我太不可靠对吧?” “才不是呢。”太一捞起热水,从头淋下。“要是让你教我读书写字,我就会想起你其实是身分比我高的武士。”笙之介不知如何回应,跟着捞起热水洗脸。“笙先生,昨天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无比投入,处理好那件事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笙之介第一次想起解读密文的事。他压根忘了这件事。如果说现在无暇顾及此事,对长堀金吾郎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当真是顾此失彼啊。 “还没呢,因为我分身乏术啊……” “这就叫作‘穷人没空闲’对吧?” “是啊。” 太一噗哧一笑。“干么直接承认,好歹说‘勤奋不怕穷’吧。你可是老师。” 说得一点都没错。笙之介也自嘲。 第二天,他请太一跑一趟村田屋,送交交期已满的抄本,自己则怀着比昨天更沉稳的心情做好准备前往“利根以”。昨天匆匆问候几句的“利根以”老板夫妇,今天仔细一看,发现他们的脸和房间墙壁一样又脏又黑,手则和榻榻米一样粗糙。 “当初说好的,二楼的其他包厢可以招待其他客人。” “好的,您请。” “请您不要大声朗读教科书。因为这样会让客人觉得扫兴。” 这对夫妇的眼神凶恶,就像鳗鱼一样,给人一种湿滑感。如果他们店里的蒲烧鳗好吃倒还另当别论,但刺多又难吃,难怪店里门可罗雀。 果不其然,别说二楼了,就连一楼的大众席也没客人上门,笙之介和这八名学生不慌不忙地复习九九乘法表。 中午休息完后,笙之介下午起就请这八名孩子各自说出父母的职业。如果是商人,则说明是做什么买卖。是工匠的话,就说在制造什么。听完后,他明白他们全是赚辛苦钱的穷人家子弟,但个个表情开朗,完全不以为意。而孩子们似乎也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说明出身,显得有点难为情,不知所措,不过他们会替彼此补充,或是驳斥对方的说法,开心地说个没玩。 不久,他们问笙之介。“老师的工作是什么样子啊?” “替租书店誊写抄本,是不是每天都和很艰深的书大眼瞪小眼啊?” 笙之介举以前作过的抄本为例,说明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想让孩子做些什么时,应该自己先做给他们看才对。我把顺序弄反了,笙之介暗自反省。 他一时谈得兴起,孩子听得津津有味,笙之介心中逐渐浮上一个念头。他原本没这个打算,只是在离开长屋时不经意地将密文放进怀中。虽然此时此刻心思只能放在课堂上,但难保哪个时候不会突然想到什么。 那几张密文看在这些孩子们眼中,不知道会像什么? 笙之介禁不住诱惑,从怀中取出一张誊本。 “各位,你们看一下这个好吗?” 八个孩子全凑过来。八双眼睛频频眨眼。
//..plate.pic/plate_238456_1.jpg" /> “与教科书上的字不一样吧?这是你们从没学过的汉字。” 孩子们叫嚷起来。我还没学汉字啦。这么难的字,我不会念。老师,这你会念吗? “其实老师也看不懂,正为此发愁呢。” “什么嘛,这样我们一定更看不懂了。” “老师,你要不要请教武部老师?” 话声此起彼落,年纪最大的女孩刚好就叫阿文,她看了之后说道。 “这字写得真漂亮。”笙之介不禁望向阿文。阿文双眼紧盯着那排赝字。“老师,好美的字啊。” “嗯,确实很美。” 一名男孩在一旁插话:“怎么觉得这字好像图案哦。” 许多汉字摆在一起,看在不懂含意的孩子眼中就像某种图案。 阿文没理会男孩的意见。一脸钟爱、憧憬的眼神,注视赝字良久。 “武部老师常要我们用心写字。只要用心写,就算功力不够,看起来还是很美。写这字的人一定投注很多心力在上头。” 笙之介不觉得这是什么线索。不过,长堀金吾郎听到阿文刚才那番话应该会很高兴。一定会的,所以笙之介对阿文道:“我也这么认为。谢谢你。” 放学后,笙之介独自留在包厢,重新从怀中取出密文书信。要是不赶快返回长屋处理村田屋的工作就挤不出时间解读密文了。尽管心里明白,但他感觉阿文清亮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他想试着静下心来面对这封信。 ——写这字的人一定投注很多心力在上头。 面向走廊的纸门微微动了一下。感觉有人。笙之介抬起头。 鳗鱼店借来的书桌上头有孩子用过的砚台和毛笔。在私塾里,自行洗清笔砚和收拾也是学习的一环,但因为这里无法擅自用水,只好摆着。打开纸门的人整张脸蒙着柿子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人眼波流转,平静地望向桌面说道: “我来帮您忙。” 她与倒抽一口气的笙之介四目对望,缓缓行一礼。 原来是和香。 她的和服衣袖颇长,看不到她并拢置于膝上的手背和手指。头发和肌肤全覆在头巾下,宛如一块拥有人体轮廓的布静坐其上。尽管如此,笙之介认为从头巾缝隙间露出的一对明眸可充分认出她就是和香。看她这对明眸,可明白和香坐在这里,着实是鼓足勇气。 “谢、谢谢您。”笙之介喉中发出荒腔走板的声音。真是失态极了,笙之介直想当场咬舌自尽……不,是切腹自尽。为什么我不能发出更沉稳冷静的声音呢。 “打扰了。”和香行了一礼,踩在起毛边的榻榻米上走进包厢。脚下套着白布袜。生活在市街的人很少在这个季节穿白布袜。难道连脚背都有折磨着和香的红斑?笙之介坐在书桌前,一颗心噗通乱跳,像个傻子似地想着此事。明明还有其他事等着他细想。 “孩子们的砚台里还留有墨汁。请问墨壶在哪里?” “哦,在这里。”笙之介急忙微微起身,想拿墨壶。“我来处理墨汁。和香小姐,您可以帮忙收毛笔吗?我拿到下面去洗。您袖子会弄脏。” 听笙之介这么说,和香突然眼神一沉。她不发一语地从袖口取出一条红色束衣带,俐落地缠好衣袖。和香露出的双臂左右手肤色截然不同。 烫伤起水泡后,尽管伤口治愈,皮肤的红疤还是无法消除。和香左臂上的红斑就类似这样。从她手肘到手背一带如果真是烫伤的伤疤,一定是很严重的烫伤,上头有一大片肤色泛红。而且色泽有深有浅。色泽较淡处只是略显暗沉,色泽较深处则是鲜明的红色。 另一方面,她右臂肤质细致白皙。两相比对,确实不忍卒睹。 “这样就不会弄脏了。”和香缠紧束衣带后迅速地说,开始收拾砚台和毛笔。 笙之介不知如何是好。不是因为第一次直视和香的秘密而感到慌乱,只是单纯不知如何自处。因为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 ——和香小姐有点坏心呢。 他心里甚至这么想。 ——故意让我看她的红斑,想看我露出嫌弃的表情。 才不让你称心如意。 “谢谢您前来帮忙。”笙之介整理起今天让孩子们复习的本子。“不过,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当代理老师的事呢?” “村田屋老板告诉我的。”和香将砚台的残墨倒进墨壶里,俐落地答道。“听说村田屋老板是从私塾的武部老师那里听闻此事。胜文堂的六助先生也知道这事。” 大家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村田屋老板建议我,如果要就之前对古桥先生的无礼行径赔罪,最好到这里登门拜访。” “之前的无礼行径……是哪件事啊?” 和香把脸移开,没回答。 “我去清洗。”和香端着一叠砚台起身走出包厢。笙之介搔着头,把毛笔捆成一束,接着忙原先的工作。今天一样门可罗雀,闲得发慌而打起瞌睡的“利根以”老板夫妇见和香走向井边,顿时颇感兴趣地望着她的背影。笙之介走下楼梯后,他们两人瞪大眼睛望着他问: “老师,那位是你亲戚吗?”老板贯太郎问。 “老师,看你一脸纯真,没想到还挺有一手的嘛。”老板娘阿道说。 第一个提问姑且不提,第二个提问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么想的不光是笙之介,似乎连贯太郎也有同感。 “你在说些什么啊?” “哎呀,你自己看嘛。”看她那蒙面头巾——阿道说。“整张脸都遮起来了。瞧她那多所顾忌的模样,我毕竟从事这项生意多年,对于客人在鳗鱼店包厢幽会的事,我才不会说那些不识趣的话。不过老师,你把别人的老婆带进教孩子上课的包厢,未免太大胆了。” 人会张大嘴合不拢,不光只有惊讶的时候,过度吃惊时也会。 “喂,才不是呢。”贯太郎率先开口。“再怎么说,这位老师也没那个胆子在鳗鱼店里偷情。那应该是你姐姐吧?是姐姐吧?” 笙之介脸红过耳,整张脸几乎都要冒火。 “两个都不是!”笙之介气冲冲地回一句,穿上木屐,准备从土间走向井边,这时他才想到该如何解释。“她是我的工作伙伴。来这里帮忙的!” 和香在井边汲水,仔细清洗砚台。笙之介气得双膝打颤。 两人不发一语地清洗。从和香的眼神看不出刚才的对话是否传进她耳中。 “我去拿抹布过来。”和香将洗好的砚台和毛笔放进提桶交给他。笙之介无精打采地返回二楼,而“利根以”老板夫妇维持同样的姿势和眼神注视着他们。 和香返回包厢后,开始以拧干的毛巾擦拭桌面。笙之介将两张桌子移向窗边,摆上以手巾吸去水气的毛笔和砚台。若不事先将毛笔笔尖理好,孩子们粗手粗脚,很快就会变得像扫把一样。 “真意外。”和香擦拭着桌面,仿佛真的很意外地说道。 “我竟然看起来像是古桥先生的姐姐。我明明小您三岁呢。” 原来她听到啦? “应该是因为您的举止稳重。”笙之介很生硬地回答。“而且看不到您的长相,更会有这样的误会。” 这句话也许不应该说,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和香拿抹布擦拭的手顿时停下。半边身子背对笙之介,接着又开始用力擦拭起桌面。“墨汁洒出来了。这里是临时租来应急的包厢吧。要是不擦干净,会妨碍他们日后做生意。” “他们个个都是精力旺盛的孩子,不但会喷溅墨汁,还会吵架。” 笙之介突然想起趣事而笑出来。他不是故意的,平常想到趣事发噱都是如此模样。 和香斜眼偷瞄他一眼。 “学生都知道这家店生意清淡。听说他们的蒲烧鳗吃起来像干货一样。”所以啊——笙之介向和香露出笑容。“今天我们还聊到,要不要大家一起在拉门或纸门上涂鸦呢。” 先前他们在聊父母的工作时,话题不自主地转往这上头。 “如果涂鸦够奇特,也许这包厢便会突然热门起来,尽管鳗鱼难吃,却会有客人上门参观。就算来嘲讽也没关系,有客人上门,老板和老板娘便会拿出干劲,认真烤蒲烧鳗。” 和香停止斜眼瞄他,转而正面望向笙之介,缓缓眨一下眼睛。 “你不觉得这是好点子吗?”笙之介望着她的双眸。“今天我请孩子说明父母的工作。阅读《生意往来》固然不错,但就周遭的谋生方式相互讨论也是很不错的学习。我也从这些孩子身上学到不少。孩子真是不容小觑。” 一打开话匣子,话就说个没完。 “是因为蒲烧鳗难吃才没客人, 8fd8." >还是因为没客人上门,老板提不起劲,蒲烧鳗才变难吃呢?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问题不光和做生意有关,也是与万物相通的深奥问题。是因为贫穷才变懒惰,还是因为懒惰才变穷呢.?是因为吵架才交恶,还是因为交恶才吵架呢?” “一定是两者都有。”和香的回答,令滔滔不绝的笙之介就此打住。 “因为两者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循环。所以做些改变,切断这样的循环就行了。” 和香说完后,目光投向“利根以”黝黑的拉门和纸门。 “涂鸦或许是不错的主意,但我希望您能先替他们重写菜单。那几个字我看得很不顺眼。” 和香指的是贴在楼下客人座席墙上的菜单,上头有“蒲烧”“白烧”“肝烧”。 “就只有三个啊。” “就算只有三个,字还是不行。不适合用它来表示食物。感觉就像摆出一排死鳗,看了之后没人觉得好吃。这对老板夫妇根本就欠缺做生意的干劲。” 和香的声音无比严厉,就像在训斥人,但听在笙之介耳中颇为悦耳。 ——挺有精神的嘛。个性满好强的。 “治兵卫先生这阵子吩咐我要改写一本读物,我煞费苦心,现在还想不出可以让治兵卫先生满意的作法。”他指的是押込御免郎的那本读物。因为内容的缘故,他不能向和香透露详情。不过,此时的笙之介恍然大悟。“那也是同样的道理。我身为向租书店承接生意的一员,治兵卫先生其实希望我多拿出一点做生意的干劲来。” 笙之介一副心有所感的模样,自言自语地说道;和香眼中浮现笑意。她那含笑的眼眸照亮笙之介的内心,让他顿时浮现一个念头。 今天笙之介不时有念头浮现脑中,但绝不是什么荒唐的突发奇想,这就和当时跟学生在一起一样,这是在彼此融洽相处的欢乐气氛下,突然产生的愉悦悸动。 “和香小姐,我可以借助您的智慧吗?” 他满心雀跃地从怀中取出密文信,摊在和香面前。 “哎呀。”和香眼睛也一亮。 两人侃侃而谈。笙之介忘了时间,和香也投入其中。 笙之介说明之前的想法。和香一听就懂,她早知道前天笙之介与村田屋的帚三交换意见的事,似乎是从治兵卫那里听闻。 “既然连那位老爷子看了都不知道是什么,表示这赝字真的是有人编造而成。当中也有规则性,而它的规则若不是复杂得吓人,就是简单得令人觉得扫兴,对吧?” “胜文堂的六大也认为规则应该很简单。否则会变得很麻烦,不方便使用。” 和香的意见,全都是笙之介早在某种形式下检讨后屏除的意见,她因此愈来愈激动。 “啊,真不甘心。”她紧紧握住手指。“本以为好歹可以想出一个您还没想过的意见。” “那是因为我早你三天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和香说一句“请您先别说话”,伸手制止笙之介。她在手中的废纸上一会儿写,一会儿删,一会儿数。笙之介静静观看着,心想“和香真有意思”。 这时,包厢的纸门后突然有人靠近。“打扰了。”回头一看是“川扇”的梨枝。她身旁放着一个方形包袱,手指撑在榻榻米上,笑容满面地行了一礼。 “梨枝小姐!”在笙之介这声叫唤下,和香也抬起眼,但她维持手肘撑在桌上沉思的姿势。 “打扰您了。给您送餐点来了。” 笙之介一愣,“您怎么会来这里?” 梨枝抬起手中的包袱,笑得更灿烂。“笙之介先生,您知道孩子放学后到现在过了多久吗?” 笙之介与手肘撑在桌上的和香互望一眼,顿感饥肠辊挽。每次他太过投入就会这样。 “看您的表情,应该完全没发现两小时前,村田屋老板来这里看过你们。” 治兵卫正是没知会便送和香来的始作俑者。他放心不下前来偷看,顺便告诉梨枝这件事。 “因为是临时准备,我仅用现有的材料凑和,上不了台面。但还是请你们解解饥,歇口气。” 我来请老板提供茶水——梨枝轻快地走出厢房。笙之介急忙追上去。 “梨枝小姐……” “您放心。我从村田屋老板那里收取费用了。” “可是……” 梨枝停下脚步回过身,凑向笙之介耳边悄声道: “您要的点心,下次我再好好作,而且用来讨这位小姐欢心的点心,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我看你们完全和好了吧?” 梨枝淘气地留下这么一句,走下楼梯。紧接着“利根以”夫妇从楼梯底下探出头。 “连我们也收到她送的餐盒呢。” “谢谢招待啊。” 两人嘴里塞满东西,讲起话来含糊不清。笙之介僵硬地转身返回厢房。 和香坐得直挺挺,双肩无精打采地垂落。 “那位女子是谁?”就连询问的声音也没什么精神。 “是我昔日上司常去光顾的一家河船宿屋的老板娘。村田屋的治兵卫先生也认识她。” 戴着柿子色头巾的和香点点头后低语,“这样啊。看来我来这里拜访您,对您很失礼。” “才没这种事。” “不管什么时候,用什么99lib?形式和谁见面,我都很失礼。因为我长这副模样。” 和香此时不同于先前,改采赌气的负面口吻。笙之介顿时急起来。 ——难道是因为梨枝小姐人长得美的缘故? 或许吧。这也难怪。不,难道是因为我这样想,造成和香小姐误会? 思绪至此,笙之介望向和香,发现她的眼神更固执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梨枝用大托盘盛着茶壶和茶碗返回房内。看着她笑容可掬的美丽脸孔,和香缓缓坐正。 “谢谢您的费心。我就不客气了。”她就像刚才梨枝一样优雅地以手指撑地行了一礼,接着脱下头巾,折好置于膝上,切发左右摆动。 笙之介顿时停住呼吸。 当真就像半月一样。右半边脸无比白净,但左半边脸到处都被深色的红斑掩盖。尽管鼻子没有红斑,但就像要补足鼻子所没有的部分般,她脖子一带的红斑偏多。 和香的双眸晶亮。眼白甚至微带青色,而左半边脸的眼睛反而更加突显她严重的红斑。 她双唇紧抿,尽管视线投向地面,却未垂落眼皮,像个勇敢又固执的孩子般全身紧绷地露出整张脸,笙之介不敢正视她。他想:我若是移开目光,会不会伤及和香的自尊?但我直盯着她瞧,是不是更过份?笙之介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没想过这种场面。 ——可是那时候…… 和香站在河畔的樱树下时——确实看起来像樱花精灵。 追究起来都怪笙之介不该那么想,不该脱口说出那番话,打从一开始就是笙之介不对。没想到会让和香就这么出现在别人面前,古桥笙之介完全没料到演变成这种局面,全是他的错。 笙之介一片空白的脑中,蓦然传来梨枝轻柔的声音。 “您在用餐时都会取下头巾吧?我应该先询问您在府上都是怎么做才对。请恕我失礼了。” 梨枝完全不为所动。她高雅地行了一礼后,微微倾身靠向和香说道。 “小店是池之端的川扇。令尊令堂可一切安好?上一代店主会在不同时节光顾小店,真令人怀念。” 梨枝知道和香家。笙之介瞠目,来回注视着她们两人。 和香同样面露惊讶之色。梨枝嫣然一笑,接着对笙之介说: “和香小姐是富久町和服店‘和田屋’的千金。” 富久町离富勘长屋不远。这么说来,和香在清晨独自出现在那株樱树下就不足为奇了;而阿秀承包洗张工作的那家店好像就是和田屋。 “您知道我家?”和香略带颤抖地问。 “是的,再麻烦小姐转告您的双亲,川扇恭候他们再度莅临。” 此事应该与村田屋有关——笙之介终于察觉。因为治兵卫人面甚广,可能与富勘有关。 和香将置于膝上的头巾揉成一团,丢向一旁。 “啊,真是丢脸。”那不是固执而显得强悍的声音,而是固执而扭曲的声音。“不管我再怎么躲着世人,知道的人还是会知道。真是白费力气。” 梨枝不为所动。“今天见到您,心中不胜欣喜。您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您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事?” “从您仍在襁褓中的时候。” “哦,是这样啊。抱歉,我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呢。”和香固执不让,一副想吵架的模样。“因为我爹娘对我的模样很是担心,都不带我出门。” “不过和香小姐,您现在不就一个人出门吗?”梨枝的微笑与声音始终都柔中带刚。“今天您是来帮笙之介先生忙对吧。哎呀,笙之介先生开始难为情了。” 笙之介不是难为情,而是不知如何是好。 和香撂下狠话,“古桥先生眼睛不知该往哪摆,都是因为我这副尊容吧。真抱歉啊。” 她就像在嫌弃自己——不对,她这样不对。 这是笙之介第三次察觉不对,和之前两次不同,这次不是突如其来的念头,笙之介全身颤抖。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不是武士的作风,也不是男人的行径,可说是轻率之举,但算了,哪管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在心底只会令自己难受。 笙之介一脸严肃地抬起脸说道,“和香小姐,您对治兵卫先生也是这样嘟着嘴说‘因为我脸上有红斑’是吗?还说‘这么一来,那位叫古桥笙之介的男人应该就不会想再见我了’。” 笙之介开门见山说道。和香一脸愕然,紧抿的一字唇形逐渐下垂成倒V,接着高高嘟起。 “古桥先生您才是,您现在的表情才是嘟着嘴。” “我很不欣赏你说话的样子。”笙之介毫不畏缩地回嘴。“没错!就像你不喜欢这里菜单的毛笔字一样。” “你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呢!” “既然你不在乎,为什么气得横眉瞪眼?” “谁横眉瞪眼啦!” 这时,梨枝噗哧笑出声来,光用手捂嘴还不够,甚至笑弯腰。 “真是。”她笑得眼角都流出泪。“两位像孩子似的,都嘟着嘴,表情一模一样。” 就像这样——梨枝摆出嘟嘴的模样。 “我、我才没那样呢。” “梨枝小姐,您别这样。” 梨枝还是笑个不停,取出怀纸擦拭眼角。 “来,快吃吧。两位调整一下心情,别再气了,好吗?” 根本没有调不调整的问题,情绪这东西早不知飞哪儿去了,笙之介与和香之间出现一段空白。 笙之介肚子咕噜噜响。和香则像内心绷紧的丝线突然断了一样,噗哧一笑。 接着三个人都笑了。他们笑得开怀,在梨枝的服侍下吃起餐点。贯太郎和阿道悄悄跑来偷看,但他们浑然未觉。梨枝对散落一地的废纸以及上头的赝字很感兴趣,于是笙之介与和香向她说明。两人说话时起初像在替彼此补充,后来和香逐渐沉默,环视起四面脏兮兮的包厢。 “和香小姐,您怎么了?” 在这声叫唤下,和香又嘟起嘴。不过这次不像生气,而像突然想到一个恶作剧点子的小鬼,满心期待地盘算怎样设计,双眼炯炯生辉。 “古桥先生,就来涂鸦吧。” “啥?” “就把这三种密文的文章,大大地写在这里的拉门和纸门上,也请孩子帮忙宣传。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参观。这么一来,或许有人会发现我们想不透的破解方法。” 这点子还真大胆。 第四节 没想到“利根以”的贯太郎和阿道很跃跃欲试。 “我先生作的蒲烧鳗又硬又咸,难吃极了。如果能因有趣的设计而招揽顾客就太感激了。” 阿道毫不避讳地说道。 “内人说得一点都没错。”贯太郎也不觉得难为情。 笙之介没退路了。他惴惴不安地询问武部老师的意见。 “让孩子们在拉门和纸门上涂鸦?不行不行,要是孩子们得意忘形,养成爱涂鸦的习惯,那该怎么办?” 武部老师可没说这么不识趣的话。 “有意思。等我家里的孩子痊愈,我也想参一角。”他也跃跃欲试。 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争取到两天的考虑时间。这段时间要是长堀金吾郎来访,就不会演变成我瞒着他恶作剧的局面了——笙之介一直祈祷他能出现,结果老天爷听到他的请求。第三大傍晚,金吾郎再度拖着疲惫的步伐,出现在富勘长屋。 笙之介向隔壁的阿鹿分了点阿道,接着开口问:“老板,您方便的话,可以借伙房一用吗?我想准备一些烧烤和汤品。” 他背后的竹笼塞满蔬菜和干货,也有鸡肉和水煮蛋。 “没问题啊,而且我们店里那个也称不上什么伙房。” 贯太郎很没自信地应道,但看晋介俐落地用束衣带缠绕衣袖,贯太郎眼中逐渐浮现光芒。 “请问你是厨师吧?” “是的,在下负责川扇的伙房工作。” “那我可以在一旁帮忙吗?想请你教几手料理工夫。刚才的餐盒很可口呢。” “谢谢您的夸奖。如果您不嫌弃在下的手艺,随时欢迎。” 老板夫妇和两位女性都走下楼,于是笙之介和治兵卫把孩子叫回二楼。准备妥当前得先让孩子远离他们的午餐。 “那就来确认一下各位的字吧。如果有写错,要剪下来重贴。” “好,我也来帮忙。不习惯看这些字的人最适合挑错了。” 个性轻浮的六助很擅长逗孩子,很快就和孩子打成一片。 治兵卫朝笙之介使个眼色,于是笙之介凑近耳朵。“和香小姐不会来。” 笙之介要是突然拜访和田屋,或是写信给和香有所不妥,所以他请治兵卫代为告知此事。 “要她到这里来实在有困难。这里人这么多,她应该很不适应。” 笙之介低头望着地面,点点头。 “都是小孩子,他们应该会很在意她的头巾。尽管孩子没恶意,但难保不会说些什么。” “这我知道,可是……” “她明明是提议者,对吧?”治兵卫一双粗眉往上挑,露齿而笑。“别看我这样,以前年轻时,每次有人说我是炭球眉毛,我也在意得不得了。和香小姐的辛苦远非我能比拟。” 她已经是大人了。在同样是大人的梨枝面前,她也曾拿下头巾展现真面目,光凭当时那股不认输的倔强还不能克服一切吗? “你用不着那么沮丧。她很期待完成后过来。等没有其他客人在场时,你再邀她过来吧。” 笙之介其实希望和香一起涂鸦。 “治兵卫先生,是因为我还不够替她着想吗?” 我应该多设身处地替她着想。 “和香小姐说过,希望孩子也来帮忙涂鸦。所以我满心以为她会一起来。”笙之介忍不住叹口气。“我应该先跟和香小姐一起涂鸦,就算只有一扇拉门也好。” 治兵卫打量起笙之介。“笙兄,你们孤男寡女在鳗鱼店二楼共处一室,未免太早了。” 笙之介羞得满脸通红,正要开口解释时,楼下传来梨枝与晋介的声音。他们叫唤着“大人”“东谷大人”。 “咦?”笙之介冲下楼梯,只见东谷一身便装,正将斗笠交给阿牧保管。他还顺便从衣袖取出几个小纸袋,一并交给阿牧。 “卖糖小贩的叫卖很有意思。一时听得入神才这么晚到,但看来这顿饭还是赶上了。” 坐在角落酱油桶上的长堀金吾郎马上起身立正站好,想必看出此人不是一般浪人。 “不必拘束、不必拘束。”东谷挥着他的大手笑着说道。“在下就是一般的鳗鱼店客人。被香味吸引才到这里。” 他肯定从梨枝那里听闻此事,可是他这么闲吗?笙之介大感惊诧。一行人聚在一楼用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招待,孩子看得眼花缭乱。 “要是有剩,可以让我带回家吗?” “与其带回家,不如全部吃光,不要剩。” “可是,我想让我爹娘也尝尝。” 阿文令人敬佩的这番话,梨枝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人在伙房里的贯太郎马上回应。“放心,你等着。叔叔我已经学会这道料理,改天在店里煮给你吃。我算你便宜一点,到时候大家一起光顾。” “真的?” “当然是真的。包在我身上。” 贯太郎原本就不排斥做料理。之前只是没觉醒罢了。这都是长堀先生的功劳——笙之介望向金吾郎,发现他眼眶泛着泪光。菜还没吃完,笙之介便在东谷的要求下带他前往二楼。 “还在门上写字呢。”大致看完一递,坂崎重秀从容地笑道。“不过笙之介,你不够用功。” “咦?” “写文字给别人,不见得都是书信,这点你没想到吗?” “可是……这是书信。”笙之介伸手一挥,指着包厢里的赝字。 “虽然是书信,却又不是一般的书信。”东谷注视着写在眼前那面纸门上的一行密文。“依我看,这像是和歌。” 和歌。 “向人赠答的和歌。” “照这字的排列来看,似乎不是我国的和歌。可能是汉诗。” 这是笙之介从未想过的解释。 “眼前明明有一位和你互有好感的姑娘,为了你这傻大个好,希望解开谜团的人早日出现。” 笙之介完全没在听。因为他得到新的看法,正全神投入纸门上的密文中。 三天后,“利根以”取下鳗鱼店的招牌,做起居酒屋生意。这表示从那天到学生返回武部老师私塾上课的三天里,贯太郎学会这项料理。 连店门口纸门也涂鸦的决定真是做对了。路过的人们起初面露讶异,接着几个人穿过暖帘走进店内,得知原本很难吃的鳗鱼店,现在竟然推出价格便宜藏书网,口味精致的菜肴及定食,马上一传十,十传百,打响名号。 笙之介每晚都到“利根以”来。长堀金吾郎与他同行。不论是与伙房对望的酱油桶座位,还是二楼的包厢都坐满客人,每次来访的人数不断增加,他们又惊又喜。 “虽然生意兴隆,但解读的方法还是迟迟没出现……” 贯太郎和阿道一脸歉疚,笙之介扬起手说道“我们明天再来”就离去。笙之介与金吾郎的交情渐笃,金吾郎提到故乡三八野藩的事,笙之介听得津津有味。之前村田屋委托他改写那本读物,并要求他“不光是誊写,要让它更有意思”, 5982." >如今金吾郎说的事对他在改写故事的润饰上助益不少。但很遗憾,偏偏就是没有报仇杀敌的故事。 ——现在“利根以”生意这般兴隆,那就愈难请和香小姐来了。 当初为了什么目的而涂鸦,他逐渐搞不清楚。就这样过了约半个月。因为忙着处理杂务,他现在终于开始进行搁下的川扇起绘了。笙之介往往投入某项工作就把一切抛诸脑后,只见阿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他大为吃惊。 “怎么了?” “你还问呢,老师!”终于来了——阿道说。 “看得懂赝字的人终于来了。” 第五节 是名女子。 从她眼睛周围的皱纹和皮肤的肤质来推测,年纪应该与笙之介的母亲里江相仿。但光凭第一眼印象无从得知此人身分。她完全不像武家妻女,也看不出是否像里江一样贵为人母。虽然不像是商人的妻子,却完全不显一丝寒磅。 简言之,应该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她顶着一头笙之介从未见过的发型。大大的发髻缠着一块淡紫色的绞染布,插有金莳绘的发梳。千筋图案的和服系上子持条纹的衣带,虽然满是条纹,但意外典雅。内衬衣领的深紫色,衬托出女子的脸部肤色。 今天“利根以”同样许多客人光顾,但过用餐时间,二楼的包厢开始有空房。女子待在包厢一隅,面向贯太郎送来的茶点,侧身而坐。 “我听说关于这家店的涂鸦传闻。”女子的声音风韵十足,嗓音圆润。“还听说店里的菜色不错,专程从牛込前来一探究竟,当我一提到我看得懂上头的文字时,老板和老板娘马上大呼小叫起来。拜此所赐,我快饿死了。老板说,在我念出这些涂鸦文字之前,料理和酒先搁着。” 只有茶可以喝——女子斜眼瞪贯太郎一眼。女子下巴有点突出,说话时嘴巴的动作很特别。 “真的很抱歉。”贯太郎直冒汗。“马上就会为您送上,不过希望您先解读密文。” 女子目光移向笙之介,嫣然一笑。“这位年轻老师,听说您就是涂鸦的发起人?” “在下名叫古桥笙之介。” 笙之介低头行礼。女子眼角一震,双眸游移,似乎颇为惊讶。 ——果然没错。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那就没错了。 “听说您是私塾的老师?年纪轻轻就当老师,真不简单。” “受雇帮忙而已。在下一介浪人,您直接称我古桥就行了。请恕冒昧,敢问您尊姓……” “我叫志津江。我只是位教小曲的师傅,您就称我师傅吧。” 女子旋即收起惊讶之色,享受这种打太极的回答方式。贯太郎以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脸,就此退下。包厢里剩他们两人,笙之介开门见山地问道: “师傅,迟迟没上酒菜款待您,真抱歉。不过,我们并非是为了标新立异才涂鸦,而是因为某个原因,亟欲找寻解读文字的人。既然您会解读,可否请您告知上头的文字为何?” 志津江的衣领未有一丝凌乱,但她还是伸手整理衣领,抬头望向一旁的纸门。 “坦白说,我不会解读。虽然以前会,但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笙之介心中一亮。这名女子以前知道密文的设计。这下真的押对宝了。 “师傅,您该不会认识古桥笙之介这个人吧?” “这不是您的名字吗?” 面对中年女子风韵犹存的媚笑,笙之介正色以对。 “是一位和我同名同姓的人物。年纪应该比我父亲大。” “老师,您不认识那位古桥先生吗?” 志津江原本就有一双像狐狸般的细眼,现在眯得更细。形状犹如往下弯的弦月。 “我不认识。不过,对于古桥先生这种像密文般的独创文字,我擅自取名为‘赝字’,我想知道他如何构思得来。” 这样啊——志津颔首。“他七年前就过世了。”遗骨早化为尘土——志津补上一句。 “更早之前,我先被他抛弃。” 长堀金吾郎……不,奥州三八野藩的老藩主小田岛一正要找的古桥笙之介,早远赴阴曹了? “他是病故吗?” “酒毒攻心。他这人生活靡烂,死在榻榻米上算万幸。他与我分离的那段时间就算死在路旁,或遭人斩杀也不足为奇。因为他也斩过人。”那是知之甚详,毫不踌躇的口吻。“说起来,他是很会占人便宜的男人。既奸诈又厚脸皮。明明是自己将人弃之如敝屣,但又厚着脸皮回来。最后是我养他,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原本一直模糊不明的“古桥笙之介”,他的真实身分因女子的这番话逐渐成形。个性奸诈又爱占人便宜——不过这名女子到现在还深爱着他。 “听说他是新阴流的剑术高手。” 志津江那对细眼这次不光是流露惊讶,还带着怀疑。 “老师,您对他可真了解。” “这也是有原因的。” 笙之介简短回一句话后不再多言,与志津江对望不语。先移开视线的是那位不光风韵犹存,还带些许狡狯的中年女子。她并非在逃避笙之介一本正经的神情,而是轻松地将之化于无形。 “这一行。”志津江指着纸门右边的一行字。“我还记得。” 她微微阖眼默诵。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笙之介感到掩盖四周的浓雾瞬间被风吹散。 是汉诗。东谷的直觉没错。 “您刚才说的……”他从怀中取出笔墨和纸本,重复刚才那句话,并且写在纸上。 “写成文字的话,是这样吗?”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哎呀,好美的字。您一定是好老师。”志津江望向那行字,刻意转移话题。 “这是出自汉诗里的《乐府》。昔日汉武帝设立掌管音乐的官府,创作宫廷进行祭祀仪式时所用的乐曲,或是搜集各地流传的民间歌谣。这些通称乐歌,但后世对这个官府所选用、整理出的歌谣体诗文,改称之为乐府。” 笙之介一本正经地说明,但志津江像在听什么甜言蜜语般一脸陶醉之情。 “其、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笙之介顿时语塞。“一般来说,乐府大多是歌颂战乱时的哀伤,或是男女情爱,很贴近我们的生活。这也是用来表明友、友情的一首诗歌吧。” 志津江优雅地单手托腮说道:“可是我曾经收过哦。” “咦?” “我收到的书信中写有这首诗。不是别人写给他的信。我那位不务正业的笙先生说,这是一首情歌。” “有、有后续吗?” “好像是这一块。”志津江圈起纸门上的某块涂鸦。“不过,不知道是否真的就像我记得的那样。感觉好像少了些字。这上头的字数少了一些。” 上了年纪的小田岛一正如果凭记忆写下文字,遗漏几个字也不足为奇。 “这行字我有印象。”志津江指着边边的两行字默诵而出。 “夏降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笙之介急忙记下,然后仔细检查内容。 夏降雪 地天合 乃敢与君绝 “‘降’或许可写成同音的‘雨’字……” “不管怎样,指的都是夏天降雪吧?这句的意思是,若非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大事,我绝不会与你分离。” “……您可真清楚。” “我跟那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学的。”志津江移开托腮的手,抬起脸并重新坐正。“老师,您是三八野藩的人吗?不过,您没有当地口音呢。若说您是我们昔日的熟识又太年轻了。” 正当笙之介大感踌躇,不知如何回答时,志津江突然转为轻浮的眼神,炫耀似地叹息道。 “我发誓,我和少主很早就断绝关系了。我原本就对他没意思。不管他再怎么苦苦追求,我也不想当藩主夫人。”我才不想过那种笼中鸟的生活呢——志津江不屑地说道。“而且还是在那种穷乡僻壤。老天保佑哦。” 她再次很刻意地以轻浮的口吻嫌弃。 “您口中的少主,现在已经隐退,人们改称他老藩主。” 志津江的狐狸眼显得无比认真,与笙之介四目交接。 “您说的是三八野藩的藩主吧?” “是的,这是当然。” “他都隐退了,为何现在重提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难道是引发夺嫡之争,四处找私生子?” “他有私生子吗?” “怎么可能有嘛,开什么玩笑。” 虽然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但隐约瞧出端倪。笙之介逐渐变得冷静。眼前这名女子是那位“古桥笙之介”的相好。而当初古桥笙之介与三八野藩藩主小田岛一正交好时,这名女子也接近当时的少主,少主对..她萌生爱意。 “不是这么俗气的事,请您放心。” 笙之介这句话似乎发挥极大的效用,超出他的预期。志津江突然唤起昔日的记忆,对位于深川一隅的这家居酒屋纸门上的密文,竟是显得这般惊讶、畏怯。她风韵十足的媚笑与放荡的姿态或许是天性使然,同时也是掩饰心中不安的障眼法。 “请告诉我,古桥笙之介是什么样的人。” 笙之介很诚恳地问道。志津江感受到他的真诚。 “我不是说了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男人。” 虽然说着同样的话,但志津江的声音带有令听者动容的怀念之情与浓浓爱意。 “他是江户人。是穷旗本家的三男,生性风流。”是在家吃闲饭,游手好闲的人——志津江笑道。“就算待在江户,要是找不到肯招赘的人家,一样没容身之所,无法独立营生。所以他才会说要当一名画师,云游各地展开修业。” “他不是一名武艺家吗?” “剑术再怎么磨链也不值钱。而且他在绘画上确实造诣颇深。他也不排斥追求学问,所以懂得吟咏汉诗。” “您是陪他展开修业之旅吗?” “我对外宣称是向他学画的女画师,同时也是照料师傅生活起居的女婢。当然了,这件事一直没让他的遗孀知道。因为我也是游女。” 像这种情况,游女一词或许可以单写成一个“娼”字。他们在哪里邂逅,又是怎样认识呢,笙之介暗自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四处旅行。”志津江的眼神飘向远方。“途中发生许多趣事。之所以一路平安,没遭遇凶险,全是因为我们年轻,想到什么就放胆去做,以及他拥有一身过人的剑术。说到这点,若不感谢他会遭天谴的。” 她连口吻也变得愈来愈恭顺。 “当时好像经历很长一段旅程,不过现在回头缅想顶多六年时光。因为同一个地方我们不会待超过一年,所以过得很匆忙。” “你们两位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吧。” 志津江微微点头。 “后来为何各奔东西呢?” 志津江没马上回答,她独自望向笙之介看不到的远方。 不久,她的眼神恢复一开始刻意转移话题时的媚态,斜眼望着笙之介,朝他凑过来。 “老师,您应该很会让女人为你落泪吧?”矛头突然转向笙之介。 “我、我……” “世人都说女人阴晴不定,但实在是天大的冤枉。男人的本性才真是阴晴不定呢。为了一点小事就动心。”他另外有了女人——志津江说。“真是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对年轻人讲这种事还是难以启齿。这点请您多多包涵。” “是在旅途中遇上这种事吗?” “他终究还是没丢下我一人不管。他派人送我回江户。” 那位古桥笙之介在旅途中找到他觉得可以安身立命的场所,以及让他?99lib.产生这念头的女人。应该是这样没错。所以才会与一直跟在身边的志津江断绝关系。 “会是出仕任官吗?” “哎呀,那个不务正业的男人怎么可能在城里当差嘛。他说他找到一位愿意赞助他的金主,今后要认真展开绘画修业。而且那位金主有位年轻貌美、个性纯真的独生女。说来说去,他真正看上的是那位小姐。”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现在仍对奥州怀有恨意。我有头痛的毛病,应该朝北睡比较好,但心里有疙瘩,我总是脚朝北边睡。” 这番话很孩子气。 “果然还是北边的藩国吧。”听志津江的口吻,似乎不想明说是哪里(因为她现在仍旧很不甘心),笙之介柔和地反问。 “没错,是盛行西洋画的地方。不是三八野藩。”志津江说完后吐出舌头,面露苦笑。“我记得可真清楚。我当时一定很不甘心。” 她高高抬起下巴。她的眼神清楚写着,她现在一样心有不甘。 “我们在三八野藩顶多住十个月。那位少主莫名地爱亲近我们,我就不用提了,他也觉得很不堪其扰。” 不管少主再怎么赏识我,再怎么说服我,我也不会出仕任官——这样吗? “少主应该是日子过得很无聊,觉得像我们这样的流浪者很有意思。不过,我们可不是马屁精与艺者的搭档。我们一点都不喜欢。而且城里那些高官也很讨厌我们。”还派bbr>刺客对付我们——她露出严峻的眼神低声道。“真是麻烦透顶。当时我们心想,既然那么碍眼,那就早点离开。” 看在三八野藩的重臣眼里,这对男女就像迷惑少主的狐狸精。就算采取行动对付他们也是情有可原。笙之介从小在乡下小藩长大,很能理解这样的情况。 “这密文,”这次换笙之介抬头仰望纸门。“是古桥先生当时在三八野藩的城下想出的吗?” “不,他还在江户时就创造这种密文,以此玩乐。就算是会被幕府问罪的落首,只要用这种方式写,就只有懂密文解读法的人看得懂。” “的确。” “当初他要是别那么做就好了,偏偏他告诉少主解读法……藩臣最重视的少主和我们走得很近,光这样就难以容忍了,竟然还和少主以看不懂的书信往来,难怪目付大为惊慌。” “看他们慌张的模样,你们觉得好笑,结果对方派刺客来对付你们吧。” “我们确实开玩笑开得有点过火。”愈来愈想喝酒了——志津江再次单手托腮,衣袖处露出白皙的手臂。“该不会要将我五花大绑,带去三八野藩吧?藩主现在还在生我们气吧。” 她问话的态度应该半认真,半开玩笑——笙之介有这种感觉。 “我并不是三八野藩的人。我只想找出解读密文的人,如果可以,最好是古桥先生本人,但我并非要对他不利。” “那您为何要找他呢?甚至不惜大费周章。” 笙之介平静地回答,“因为三八野藩的老藩主现在仍旧很思念你们。” 志津江仍是维持单手托腮的姿势。 “就像您至今思念着古桥先生一样。” 笙之介并未预想志津江用什么话语和表情动作回应。他只是在心中抱持期待,希望看到她给予特别的回应。志津江却说道,“乡下人还真是执著呢。” 这回答一点都不特别,但确实很像她,至少可以确定是她真实的感想。 “非常感谢您说了这么多涉及个人隐私的事。”笙之介再度恭敬行礼。“我已经达成目的,这些纸门和拉门会重新贴过。我保证此事再也不会为您带来困扰。” “真这样就行了?” “是的。” 志津江重新坐正,转为正经的神情。“老师,虽然不清楚您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不过……” “我的保证,您可以等同视为三八野藩的保证。” “应该不会给那人的妻子添麻烦吧?他有孩子。现在应该长大成人了。” “这点您毋须担心。” 那位古桥笙之介选择和其他女人一起过着脚踏实地的生活,而志津江则被他抛弃,心有不甘,这一切就像昨天发生的事,尽管她很不甘心,却处处替对方着想。 “绝不会以任何方式怪罪任何人。”笙之介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志津江投以一笑。“您至今惦记着他吧。” 笙之介原本想说“您只是外表刻意摆出高傲的姿态,其实您不是这样的坏女人”,但后来他改变想法:心想这么说一定会被她反驳,索性作罢。 “不过话说回来,一度与您别离的古桥先生,后来和您重逢了。” “哦,因为啊……”志津江眼中再度恢复生气。“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结果。他跟我以外的女人成婚,一定无法长久。我知道他早晚会回来找我,事先做了各项安排,好让他轻松找到我。” 没想到会等这么久——她再度显得很不甘心。 “不过都这个时候了,那个重要的人也长眠于九泉之下,真是万万没想到连三八野藩的少主也在找他。” 笙之介道:“他已经不是少主,一切都过去了。” 说得也是——志津江颔首。“那是老师您出生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我也是个老太婆。” 我该告辞了——志津江流畅地起身。 “再等下去,他们也不会拿小菜出来招待。这家店真不懂招呼客人,当真是名过于实。” 尽管她嘴巴毫不客气,但眼中满含笑意。她在经过笙之介身边时轻抚他的肩膀。 “老师,千万别遇上我这种女人。但若是您能遇上我这种女人,那也是您一辈子的福分。” 她斜眼望着笙之介嫣然一笑,又突然停步,高歌似地用充满抑扬顿挫的语调补上一句。 “这一行我也看得懂。” 走廊木格拉门的方格中各写一个赝字。这一定是阿文所写,她字字工整。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是一首离别的诗歌。 ——明月理应对人不怀恨意,但为何偏偏在人们因别离而哀伤时满月呢。 “这是我们离开三八野城下时,少主最后给我们的书信。” 志津江离去后,留下微微的薰香。 “已经可以了。”笙之介出声叫唤,长堀金吾郎从隔间用的屏风后露面。 令人惊讶的是和香也在,今天她戴着淡黄色的头巾。 “原来您发现了。” “是的,不过那位叫志津江的女子并没发现。” 先前离开富勘长屋时,笙之介拦住刚好结束工作返家的太一,托他跑腿向村田屋的治兵卫传99lib?t>话,告知看懂密文的人出现了。治兵卫会妥善安排后续的事。和田屋的和香姑且不提,如果是向三八野藩邸通报此事,太一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托他处理。 “长堀先生……”笙之介唤一声后无法再说。长堀金吾郎和志津江一样望着旁人看不见的远方。 “老藩主他……”他用沙哑而细微的声音说。“长期都在单恋。” 和香从头巾间露出的双眼与笙之介四目交接。她缓缓眨眨眼,微微颔首。 第六节 长堀金吾郎见贯太郎和阿道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笑着要他们退下,自己前来帮忙重贴“利根以”的拉门和纸门的贴纸。纸门的纸姑且不谈,张贴拉门纸对外行人来说难度颇高,但金吾郎有一双巧手,一学就通,做起事来迅速俐落,一旁的工匠也啧啧称奇。 “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御用挂。” 前来帮忙的武部老师看了,发出这声感叹,只是他似乎有点搞错方向。 隔天,金吾郎整理好旅行的行囊,来到富勘长屋。 “您要出发啦。” “感谢您这些日子的关照。” 金吾郎在四张半榻榻大的狭小房间里与笙之介迎面而坐,深深一鞠躬。 “请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尽管笙之介阻拦,但金吾郎还是维持磕头行礼,接着他抬起清瘦的脸庞,眼中泛着笑意说道: “‘利根以’今天一样生意兴隆呢。” “现在就算没有涂鸦,一样没有问题。”笙之介跟着点头。改头换面的“利根以”有了一群专属顾客,极为捧场贯太郎和阿道作的饭菜。 “那位厨师叫晋介是吧。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厨师。” “不过,替贯太郎注入活力的人是长堀先生您。正因为您那一席话,‘利根以’才重振。” ——令尊真正的希望是什么?金吾郎如此询问贯太郎,当时的对话牢记在笙之介心中。 “回归藩国后,在下应该不会再到江户了。在下会好好努力,让老藩主平静过日子。” 因为搁在心中的大石头已经取下——金吾郎微笑道。 “在下完全没想到如此自我封闭的老藩主,心中竟然还一直萦绕着年轻时的情感。古桥先生。我会这样粗心也是因为……”在下这样的人都逐一淡忘以前的事了——金吾郎说。“回首过往,在下一直都很专注过自己的人生。当中许多都是不足以忆起的事,或是不愿回想的事,所以就忘了。” 对在奥州小藩任职的武士而言,平日生活就是如此严肃紧绷。这也表示担任主君御用挂的金吾郎没仗着自己的立场恃宠而骄,反而时常和立场弱小的人们一起生活。真如长堀金吾郎所言,今后恐怕无缘相见,笙之介感触良深地凝望他的瘦脸。金吾郎抬起摆在身旁的小包袱,递向笙之介。
//..plate.pic/plate_238459_1.jpg" /> “在下一直很犹豫,不知道送您这样的东西当谢礼是否恰当。” “哪儿的话。我怎么好意思收礼。” “请别这么说,您先过目。” 拗不过他的要求,笙之介解开包袱,眼前是两本书。 “请拿起来翻阅。”这是一本老旧的抄本,订线松脱,纸张破损。封面贴着一张写书名的题签,但已半剥落了;另一本相当新,摸起来很牢固。旧书是《天明三八野爱乡录 抄》,新书则是《万家至宝 都鄙安逸传》。 笙之介眨着眼问道,..“这是……” “您知道吗?” “我记得在哪里见过《都鄙安逸传》。但我指的不是内容,而是书名……应该是在村田屋。” 他在租书店的庞大藏书中见过,还是看过提到这本书名的其他书呢? 笙之介急忙翻阅起来,发现《都鄙安逸传》里有天保四年(一八三三年)写的序文,也就是三年前。难怪如此新。 “三八野爱乡录诚如书名所示,是三八野藩于天明大饥荒时写的一本救荒录。” “天明大饥荒——” 天明三年(一七八三年)起长达六年,奥州发生前所未有的大饥荒。人称天明大饥荒。据说从初春起便天候不佳,广大的土地持续歉收。受害最严重的地区是津轻藩南部,饥民啃食山上的树根,最后吃起人肉,此事有记录留存。其中一项记录是《饿鬼草纸》,笙之介也看过。 天明三年也是上野、信浓国境的浅间火山爆发的那年。在当时写成的书中,就连微不足道的读物也会提及这件事,触目所及皆是黑暗、阴沉的内容。现有的书籍并非当时的原书,而是经人誊写流传的抄本,但笼罩这个国家的不安与恐惧,在抄本中也鲜明地流传下来。 不过也仅止于“鲜明”的程度。饥饿的恐惧实际为何,笙之介无从得知。 “所幸三八野藩在奥州算灾情较轻,但还是许多人民受饥饿之苦。听说当时因居民逃难而荒废的村落多达二位数,但实情并非村民四处逃难走散,而是大多死于饥荒。” 笙之介望向金吾郎,接着将目光移回书本。“上头写有稻草饼的制作法。” “听说大饥荒发生时,城下的稻米和杂粮都吃光了,人们吃起稻草饼。” 金吾郎也不记得那件事。 “因为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在下还很年幼。不过我记得一段时间,三餐都看不到白米,老是吃杂粮。还有几乎每天都有尸体从城下的灾民小屋扛出,简直是一场噩梦。”金吾郎突然语塞。“灾民小屋里的人并非全饿死,很多人是因饥饿虚弱,感染风寒或痢疾而陆续丧命。” 金吾郎的话伴随着一股真切感受,重新浮现笙之介耳畔——有些往事不愿回想。 可能是有话鲠在喉中说不出口,金吾郎用力清咳一声。 “《天明三八野爱乡录》里详细记录当时的情况以及对饥荒采取的对策,但后面补上个‘抄’字,表示是摘录,然后发放给领民。说得明白一点,上头详细记载平时我们不吃的东西,以及不认为是食物的东西如何处理食用,还提到藩内山林可以采集到的树果、菇类、山菜的分辨和摘采方法,对于有毒的植物则提到如何去除毒素……” 可能是因为笙之介手拿着书本呆立当场的缘故。金吾郎说到一半就打住,略显顾忌地问道,“古桥先生,您的藩国没有救荒录吗?” “或许有,但我没看过。” 至少“月祥馆”的书库里没有。应该没有。 “我的藩国不知道有没有……” “那再好不过了。救荒录这种东西,用不到最好。” “不,也许是我太粗枝大叶,不知道有这种书。”笙之介不自主地紧咬嘴唇。“听说这一、两年虽然不像以前那场大饥荒那么严重,但北方持续歉收。我的藩国面临同样的情况,藩内的米仓只出不进。” 所以继承人之争才会被搁置。说来讽刺,但这都是拜歉收所赐——东谷也这么说过。如今回头来看,这样的对话超乎粗枝大叶的程度,甚至可说是不懂分寸。 “耕作完全受天候左右。天候的确是由‘老天’掌管,地上的人们很难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事先防备。尽管如此渺小又微不足道,但毕竟是人们的智慧。” 有人因为“老天”的捉摸不定而丧命,有人则因为身分特殊便轻松幸免于难。不,甚至有人可以没注意到“老天”的捉摸不定,完全置身事外。 “至于另一本《都鄙安逸传》……” 就像要为情绪低落的笙之介打气,金吾郎的声音加重几分力道。 “这是本草学者和农学者为了防范一再出现的歉收和饥荒,想让更多人具备相关知识写的书,可说是智慧的结晶。因为歉收而没足够的米和麦时,该向何处寻求粮食,它上头都有浅显易懂的描述,连没知识的人也看得懂,还附插图。” 上头确实有丰富的图解。 “里头有各种杂粮饭的作法,非常有趣。”金吾郎露出腼腆的笑容。“对古桥先生来说,作为一本与众不同的料理书也很有意思。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半个月来,笙之介与长堀金吾郎交谈的过程中,提及他向村田屋承接的工作,也提到押込御免郎写的报仇故事,以及租书店里颇受欢迎的料理书,并特别针对《料理通》说明它是何等极尽奢华的书,想让对江户市街生活感到好奇的金吾郎开心——或许还带有一点炫耀。他告诉金吾郎许多事。笙之介记得自己说料理书也是一种文艺,讲得好像很懂似的。 我才该不好意思呢。 “谢谢您,我收下了。”笙之介收下这两本书。金吾郎再度拜倒行礼。 “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于在下所剩不多的余生中留下难忘的回忆。希望永远记得这段时光,时时忆起。” 金吾郎笑容满面。笙之介原本想回以微笑,但突然胸中一紧,笑不出来。虽然只有很短暂的相处,但庆幸认识此人。 “长堀先生,一切保重。” “古桥先生您也是。在下会在奥州乡间的某个角落诚心为您祈祷,愿您在江户追求学问之路走得平顺宽广,并对人世有贡献。” 长堀金吾郎就此返回三八野藩。 笙之介很投入阅读两本书。他还到村田屋与活目录 5e1a." >帚三谈及此事,查出之前在哪里见过《都鄙安逸传》。原来是从村田屋书库里的一本《救荒书目提要》中见过,那是记载六十三本救荒书的索引书(图书目录)。他先前大致看过时并未特别留下印象,这又令笙之介感到羞愧。为了救人于难而写的救荒书竟然多达六十三本。自己对这样的事毫不留心,实在可耻。 “笙兄。”治兵卫看不下去,出声叫唤。“你一直表情凝重,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该适可而止了。” 这个国家很辽阔——治兵卫说。 “而且人口众多。就算你一个人再怎么卖力,还是无法让饥荒从世上消失。每个人都有生来该背负的使命。你的工作应该不是烦恼老天爷会不会赏脸让白米收成吧?” 还是你索性要绝食?——治兵卫愈说愈过分,笙之介感到不悦。“好啊,我做给你看。” “拜托。”治兵卫苦笑。“长堀先生一定万万没想到你会一直烦恼此事。他只是想送你一本特别的料理书。” “我不知道。长堀先生也许见我言行轻率,想劝谏我。” “你想多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时,胜文堂的六助来到村田屋。这名笔墨商人直觉过人,当需要有人帮忙或调解时,他都像一阵风似地现身。 “咦?真难得呢,在吵架吗?”既然这样,我就好好欣赏一番——他将背上的行囊放在帐房旁,一屁股坐下。“火灾和吵架正是江户之妙。笙兄,你知道吗?” “……够了。” 见六助那张丝瓜脸露出微笑,笙之介顿时全身无力。平时他应该会忍不住笑出声,但今天不同。他全身虚脱无力,怒火在丹田一带沉积不散。他突然闹起别扭,沉着一张脸。 “瞧你鼓着腮帮子,活像个孩子。啊,说像麻糟比较恰当。” “胜六兄,现在对笙兄提到食物是一大禁忌哦。好了,拿出帐本吧。这个月要收多少钱?” 两人谈起生意,一旁的笙之介则顽固地注视着书架,到处拿书翻阅。不久,治兵卫走进店内,现场只剩他和六助两人。这时六助突然凑向他,身子一半斜靠笙之介,在他耳畔悄声道: “我说,富久町那家和服店和田屋……” 笙之介顿时竖起耳朵。“怎、怎样?” “你知道对吧?就是富勘长屋的阿秀姐承包工作的那家店。” 六助那双像丝线般的细眼看不出是窃笑还是紧张。 “和田屋怎么了?” “他们是我的客户,也是村田屋的客户。因为裁缝女工和女侍全都喜欢租书。” 那又怎样——笙之介应道,又转过脸,但还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六助继续悄声道,“昨天我到和田屋时,女侍总管多津小姐招手要我过去。我算是那里的熟面孔,她这样的举动有点奇怪,走近后,她问了我一件有趣的事。” 六助突然停顿。笙之介依旧顽固地背对他,但终究忍不住好奇而斜眼瞄六助。>. 六助也斜眼瞄着他,接着嘴角轻扬。“多津小姐问了藏书网我什么,你很好奇吧?” 笙之介嘴角垂落。 “她问我说,胜六先生,您人面广,应该知道吧?听说富勘长屋有位年轻武士,承包村田屋的工作,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知道他的来历吗?” 笙之介依旧逞强,嘴角垂落。 “我问她,多津小姐,你为何想知道?她回答,和田屋的千金和香小姐前些日子很少见地独自外出。出门时是店里的小凡送去的,回来时是富勘长屋的年轻武士送小姐回来。” 小凡是村田屋店内的一名伙计。胜六提到和香外出,正是那名神秘女子志津江出现在“利根以”的那天。解开赝字之谜后,笙之介与金吾郎、和香聊了好一会,见夕阳西沉,他才送和香回和田屋。两人到庭院后门时,和香说到这里就行了,所以笙之介没与和田屋的任何人问候一声便离开。和香平安返家,他完成任务。 “多津小姐是忠心不二的女侍总管,担任小姐的守护人。”六助说。“她一直很注意小姐。尽管小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多津小姐全了然于胸,她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这位年轻武士。” “这太奇怪了。”笙之介终于中了胜六的挑拨之计。“就算这位叫多津的女侍再怎么耳聪目明,光从远处看到我的长相,应该无从得知我住富勘长屋,以及我向治兵卫先生承包工作的事。” 六助咧嘴而笑,一张嘴都快裂到耳际。他虽然长着一对细眼,但有一张阔嘴。 “说得也是,所以是多津小姐质问和香小姐问出来的。” 笙之介心头一冷,宛如被人泼一盆冷水。“和香小姐被担任守护人的女侍责骂吗?” 六助笑个不停。“这我不清楚。” “你别打马虎眼。如果她挨骂,那全是我害的。我得去道歉。” “这么说来,笙兄,你要上和田屋登门道歉?”六助马上重新坐正,看向笙之介。“这次你会正大光明去?不是偷偷摸摸?” “什、什么啊?” “所以我说嘛。”六助用力抓住笙之介的双肩。“你振作一点啊,笙兄。多津小姐才不是生气呢,她是担心才来找我商量。” 六助扭动着身躯,用怪里怪气的假音说道:“最近我们家小姐无精打采。那位年轻武士从那之后就没再联络,小姐应该很落寞。” “咦?” 笙之介口中只发出一声“咦?”但内心接连喊了好几声。咦?咦?咦?咦? 六助继续用假音道:“若对方是正派人士,那就没人阻碍小姐。多津我想居中协调,安排小姐再次和年轻武士相会,不知可不可行?胜文堂的六助先生向来待人亲切和善,才来请您牵线。” 这次换笙之介抓住六助双肩,用力摇晃。 “要怎样才能与和香小姐见面?” 六助不再模仿女人,一双细眼笔直望着笙之介,神色自若地说:“用双脚走去不就行了?” “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 “附带一提,如果同样是用脚走,那两个人一起散步去呢?” 就来聊聊书吧——六助一派轻松地说道。 第一节 如果这件事轻轻松松就办得到,谁会那么烦恼啊。 笙之介还是踌躇不决。不过,他并不是漫无目标地原地踏步,而是想到一个很适合见和香的借口,并且正努力地在完成,所以可说他有点进步。 这个借口不是别的,正是川扇的起绘。最后笙之介决定依照春、秋、冬三季,作出樱花、枫红、草木枯黄三种景象,但偏偏只能趁村田屋的工作空档一点一滴地进行,而且先前因密文那件事花费不少时间和心思,这个计划就此中断。 他打算一口气完成起绘,送去给梨枝过目,再邀和香一同前往。这是很充分的借口,同时能让和香看他作的起绘。到时候与和香造访川扇时,再趁机告诉她,请和田屋的大家像以前一样继续光顾川扇。这可行性应该相当高。 另外,这项借口还有很大的优点。笙之介带着和香一起造访川扇,梨枝一定会热情款待,届时起绘刚好可以当作等价回报。如此一来,笙之介也有面子,梨枝也会认同。 现今这时节冷热适中,在不忍池上泛舟无比惬意。和香想必不懂这种户外活动的乐趣。川扇的所在地是一处静谧的岸边,和香应该可以度过一段悠闲时光,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愈想愈觉得这是好主意?。笙之介重新绑好头巾,埋首制作川扇起绘。他一旦开始专注在精细的事物上便没完没了。他全神贯注于作业中,猛然回神,发现此时浮现他脑中的不是梨枝,而是和香满是喜悦和佩服的脸庞,他不自主地羞红脸。 春天的川扇果然还是以樱花的景致最适合,这句话说来轻松,但笙之介用他张罗得到的画具,在起绘限定的形状下加以呈现,还是比想像中困难许多。平时看惯的樱红色,一旦动手调配起来时,却成了很稀松平常的淡红。樱红色与淡红色看起来似是而非,又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颜色,两者的差异一看便知。 冬天草木枯黄的景象也是同样情形。水边微微蒙上一层霜,池之端的树林就像枝头洒上白粉般挂着细雪——这样的构思固然不错,但在这小小的图版上,要画得让人分辨何者是雪,何者是霜,其实难度颇高。在多次的尝试和错误中,他试着将棉花撕成碎片贴在树枝上,但组装后会从旁边开始变脏,因而作罢。他甚至想用银箔和金粉,但这么一来便悖离起绘原本的设计用意,那就是“孩子看了会喜欢的玩具乐趣”,笙之介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 色彩鲜艳的枫红景致在描绘时没花太多工夫,但水面的颜色相当棘手。春天时水面映照出明亮的蓝天之色,冬天时,不忍池像月光般一片银白,至于秋天,笙之介认为比起枫红似火的秋日景色,略显昏暗灰蒙的景象更具秋意,为了达到此等意境,他一再重新调配颜料,重头画过。其实笙之介并没多少预算用在颜料费上,但可以暂时赊账,他就不细想逐渐累加的金额。俗话说,去时胆壮,回途胆怯,等回来再担心就行了。 笙之介并不会直接组装精心描绘上色的作品。起绘的乐趣就在组装,他另外作了几个没上色的试作品,其中一组送给长屋的佳代。佳代和母亲阿秀两人组装得很开心。笙之介收到她们送的炖鱼和糖煮地瓜,帮了他一个大忙。 “笙先生,这家茶馆在哪里?” “在池之端。” “没想到笙先生也会在那种地方出入,真是不容小看。”虽然阿秀出言调侃,但她没冒出一句“听说您认识我一位客人的千金?”已令笙之介大大松口气。冷静一想,阿秀只是向和田屋承包工作,她应该不会听闻这么深入的事,不过此时的笙之介对跟和田屋有关的人事物都很紧张。 就这样,当他完成川扇的起绘时…… “笙先生,又有客人来找你喽。” 五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尽管寅藏说“这么好的天气,就该舒服地睡个懒觉”,但阿金还是把他叫醒,并派太一陪同寅藏去鱼市场,她则捧着木桶,装着在井边洗好的茶碗,探头窥望笙之介房内。 “这次是一位女侍。她问是否有位古桥先生住在这儿。”不是一般的女侍,是一位女侍小姐哦——阿金特别强调。她的眼睛不知为何骨碌碌地转动着,显得别有含意。 外头传来阿秀开朗的声音。“哎呀,这不是津多小姐吗。早安啊,真是难得。”听到阿秀的问候,一道粗犷的女声应道:“原来阿秀小姐住这啊。我真是糊涂,应该早点想到。” 富勘先生还是老样子没变吧?是的,一点都没变,教人有点嫉妒呢。看来愈让人嫉妒的人,愈吃得开,这句话一点都没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 津多小姐?笙之介经过阿金,与那扇不好开启的纸门缠斗一会后到门外。两个女人就站在阿秀家门口。 “您要找的古桥先生,就是那位年轻人。” 阿秀用手掌比向笙之介,笙之介点点头,接着瞪大眼睛。 好高大的女人啊。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多公分,而且一身肥肉,简直像女相扑力士。如果是从这具身体发出声音,就算响若洪钟也不足为奇。阿金吃惊地双目游移。 “好像是和田屋的女侍……”阿金在笙之介背后低语。“笙先生,你人面可真广。” “您是古桥笙之介先生吗?”女相扑走近他。 “是吧,笙先生?”阿秀笑得开怀,阿金默默回以礼貌性一笑。 “是的,我就是古桥。” “请原谅我贸然来访。我叫津多,在富久町和田屋担任女侍总管一职。” 这名高大的女子弓身行礼,她满是肥肉的后背高高隆起。要作她这身衣服,少说也要一反布才够用。不过,她叫津多?六助说过,和田屋那位忠心不二的女侍总管,同时担任和香的守护人,名叫“多津”。她与长屋的多津婆婆同名,绝不会是自己听错,难道是不同人? “我今日特地赶来是有事相询。请问村田屋的治兵卫先生可有在您府上?” “咦?”笙之介发出憨傻的惊呼,与阿金面面相觑。 “租书店的治兵卫先生。” 笙之介并不认识其他治兵卫。“不,他没来。” 这名高大女子的一张大脸满是阴郁之色。她五官立体,额头上方明显的美人尖如同画上去一般。她前额隐隐浮现三道皱纹,看来不是因为不悦,而是有事忧心。 “今天早上,村田屋老板没派人向您传话吗?” “不,没人来过……” “这样啊。这么说来,古桥先生您什么都还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高大女子低下头,喃喃自语道。 “村田屋老板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笙之介的询问,像相扑力士般的女侍抬起眼,坐镇在五官中央的高挺鼻子呼出重重气息。 “治兵卫先生前天起便失去下落。” “咦?” 这次不光是笙之介,阿秀和阿金也尖声惊呼。 前天中午两点,治兵卫拜访和田屋。 “因为我家小姐要的书凑齐了,他送书过来。” 六助说过,和田屋的裁缝女工和女侍们都是村田屋的顾客。和香更是村田屋的大客户,她不但看黄表纸和赤本,也喜欢阅读史书、歌集。所以和香要的书,治兵卫都亲自接洽,时常出入于和田屋。 “他和小姐聊了约一小时后打道回府。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就此消失无踪。 “这不像治兵卫先生的作风……” 和田屋的女侍总管,在笙之介的狭小住处里尤为高大。她一屁股坐向入门台阶,面向笙之介。顿时成了一座人形屏风,笙之介完全看不到站在门边的阿秀与阿金。 “昨天一早,村田屋的人到我们店里询问,我们才知道此事。村田屋的人说,治兵卫一直没回店里,是不是突然有什么急事,或是人不舒服,在您府上叨扰?” 当然了,根本没这回事。若真有这种情况,和田屋会派人前去村田屋通报一声。和香也不觉得前天治兵卫有何异状,而且离开时,治兵卫还背着一个大大的书盒,说要拜访下一位客户。 “他下一个要拜访的客户是谁?” “听说治兵卫先生没去。不过,对方似乎没和他约见面,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笙之介低声沉吟。 “不过治兵卫先生毕竟是个大人,他们店里决定暂时看看情况,可是……” 等了两晚,治兵卫还是没回来。和香担心不已,无法保持平静,昨晚彻夜未眠。 “今天早上,小姐吩咐说,或许富勘长屋的古桥先生知道些什么,因为他与治兵卫先生颇有交情,治兵卫先生可能在他那里,不妨询问一下。”高 5927." >大的女子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睁着一双大眼,仔细打量笙之介。“就派我前来了,既然古桥先生您什么都不知情,看来我们找错人了。” 书谈间有些许责怪笙之介的意味。虽然不清楚为何被责怪,但笙之介还是出言道歉。 “听我家小姐说,治兵卫先生很赏识古桥先生誊写抄本的功力,相当倚重您。” “不,我只是个新手。从治兵卫先生那里学习到不少。” 高大的女侍骨碌碌转动她那双大眼。 “两位有时会一起去风月场所,在那里学习吗?” “什么?”这次笙之介没发出憨傻的惊呼声,因为怕被阿秀和阿金听到。但她们早毫无顾忌地笑出声。 “笙先生和治兵卫先生?” “他们两位都是书虫啊,津多小姐。” “治兵卫先生姑且不论,这位笙先生就算想去也没钱啊。” 阿金,少在一旁多嘴。 “阿秀小姐,治兵卫先生毕竟是男人,偶尔会被花街柳巷的脂粉味吸引吧?”高大女侍总管额头上的皱纹又加深些许。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先跟店里的人说一声吧?” “拜托,阿秀小姐,没想到你对男人这么不了解。男人做那种事,哪会一一跟别人说啊。” 也许是泡在哪个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女子一口咬定治兵卫一定在哪里流连忘返。 “如果治兵卫先生打算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笙之介开口后,现场三位女人的目光登时往他身上汇聚。“就、就算因为尴尬而偷偷前去,应该会跟掌柜帚三说一声。倒不如说,帚三先生早会料到这点,不会闹大事情。” 一定是这样——笙之介加重语气。 “既然连帚三先生也不知道,那应该有特别的理由。看来和香小姐并不是白操心。” 和香认为笙之介应该会知道什么,这点令笙之介很欣慰。未能符合她的期待,心中有点遗憾,但面对眼前这名高大的女侍总管宛如目付般的严峻目光,笙之介觉得这时表现出深感遗憾的表情应该比较妥当。整件事说来还真是复杂。 “我与治兵卫先生认识至今半年,但我知道他为人刚直。而且我从一位很了解他的人那里听说,治兵卫先生一直过着像僧侣般严谨的生活。” 自已是从富勘那里听说。笙之介不清楚说出实情是否恰当,言谈之间极为谨惯。 高大的女子闻言后倒抢先说了。“听说他过着鳏夫般的生活,全心替已故的妻子祈冥福,任何人上门谈续弦的事,一概被他回绝。”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从当时富勘说的话来看,这样的情况不难理解。 “现在应该先去见帚三先生。我这就到村田屋一趟。”笙之介拿起佩刀。“多津小姐,请您转告和香小姐,一有进一步消息,古桥马上通知她,请她放宽心。” 笙之介原本要说“津多”,但一时不自觉说成“多津”。这时,女侍总管眼神骤变。阿秀为之一惊,缩起脖子,偏偏笙之介看不到。 “古桥先生。” “什么事?”笙之介腰间插着佩刀,正立起单膝,那名高大的女侍朝他逼近。 “您刚才说什么?” 笙之介面对那惊人的气势,微微向后退。阿秀在门口拉住阿金的衣袖,忍着笑正准备往外溜,偏偏笙之介看不到。 “我是和田屋的女侍总管,名叫‘津多’。不是‘多津’。” “啊,是。”笙之介缓缓后退。“那、那应该是我听错了。真抱歉。我之前听说和田屋有位担任和香小姐守护人的女侍总管,为人忠心不二,名叫‘多津’。” 女子的鼻孔撑得更大了。“您说的没错,担任小姐守护人的就是我。” 女侍总管昂然而立,用力用厚实的手拍向胸口。 “我是‘津多’。古桥先生,‘多津’这名字,您到底从哪儿听来?” “从胜文堂的六、六助那里听说的。” “那个葫芦锅!”津多发出一声怒吼,阿秀再也忍俊不住地呵呵笑起来,紧抓着身旁的阿金。 “笙先生,你这样不对啦。” “不对的人是六助。真不像话,下次让我遇到他,瞧我把他的头扭下来!” 怒不可抑的津多与现在才露出尴尬神情(但还是强忍着笑)的阿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这位女侍总管确实叫“津多”,但因为她体格魁梧、气势非凡、声音粗犷,再加上是辰年所生,让人起了联想。 “他一定说我像是条猛龙。” “不,对和田屋来说,您就像龙神一样可靠,一定是这个意思。” 她才不像“常春藤”那么柔顺呢,根本就是“龙”,这绰号当中带有这等嘲讽。就算因为这样而挨骂,笙之介只能自认倒霉,再次道歉赔不是。但她说“葫芦锅”又是什么意思?不过用来形容嬉皮笑脸的六助倒很贴切。 “真的很抱歉。” 笙之介的住处时而充满生气、时而满湓欢笑、时而传来声声道歉,无比喧闹,这时来了一名村田屋的童工。阿秀和阿金站在童工两旁,带着他进房。那名童工满脸通红,可能是一路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古桥先生,您早。”他低头行礼,没理会现场情况,极为恭敬地说明来意。“我家主人治兵卫有件事要请古桥先生帮忙,可否劳烦您移驾村田屋一趟……” 话还没说完,这名童工才发现众人神色有异。尤其那位活像龙神的津多一脸铁青。 “请问是怎么了吗?” 我才想这么问呢。笙之介想。 “治兵卫先生回来了吗?” 不管怎样,笙之介决定出门一趟。 村田屋的治兵卫看起来略显憔悴。 火速赶至的笙之介行经帐房,被人带进店内深处。这里不是平日工作时借用、位在书库旁的小房间,而是隔壁六张榻榻米大,设有壁龛的房间。这似乎是治兵卫的起居室。 笙之介如此推测还有另一个原因。壁龛里摆的不是花盆或挂轴,而是一座小小的佛龛,这应该是治兵卫亡妻的牌位。 “我要拜托你的事,不好在旁人面前提起。” 两天不在,治兵卫两颊消瘦许多,他抚摸着下巴说道。 村田屋的活字典帚三从刚才露脸后就没再出现。帚三神情不显一丝慌张,店里气氛也很平静。这样看来,还不知道情况的恐怕就只有我了——笙之介推测。 “在谈这个之前,治兵卫先生,先说说你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什么事?这才是一个正常的步骤吧?” 炭球眉毛底下那双圆眼瞪得老大。“咦,笙兄,你知道我这几天不在家啊?” “和香小姐很担心你,刚才还派人来通报我这件事。” 治兵卫很难为情地搔抓着后颈。“真是抱歉,都怪我一时太激动了。本以为他们会派人通报帚三此事。不过对方无暇顾及此事……”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看来治兵卫卷入一起令相关人等都变得很激动的严重事态中。 “你短短两天就憔悴成这样,到底发生何事?” 治兵卫意志消沉,声音低沉无力。“本所石原町有一处名叫三河屋的贷席。专门替人办各种庆祝酒宴或是技艺的发表会,生意兴隆,是正派经营的店家,也是本店的客户。” 店主的独生女,今年正值二八年华的阿吉小姐遭人绑架。 笙之介倒抽一口气。“确实是遭人绑架吗?” 治兵卫消瘦的下巴点几下。“今早有人投信三河屋。要他们拿三百两替阿吉小姐赎命。” 阿吉前天早上失去下落。 “女侍叫她起床后,她从寝室到家里后门的茅房如厕,此后没再出现。”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吉小姐消失后,三河屋家里上上下下全找遍了。因为事出突然,阿吉小姐应该还穿着睡衣。没人见过她换衣服。她不可能穿着一身睡衣在外头走动,所以研判是在家中某处昏倒了。例如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之类的。” 因为做生意的缘故,三河屋的房间多,庭院也很宽阔。有置物间,有仓库。他们展开地毯式搜寻,连地板下、粪坑也全检查一遍,但遍寻不着阿吉。 “简直就像神隐。” 光听他的说明,确实很像被神佛藏起来,或被天狗掳走。 “正当他们慌乱失措时,老板娘胜枝夫人想起我。租书店的治兵卫以前有过同样的经验。去找他谈谈,看他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三河屋的伙计跑了一趟村田屋。当时刚好过前天中午,治兵卫刚离开和田屋。 “当时我离开和田屋,走过仙台堀旁,本想一路去御船手组的公宅。那时刚好与一路跑来佐贺町的伙计在上之桥碰头。如果我是往冬木町走去,应该就会和他错过了。说来还真走运。” 这虽然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治兵卫还是一口气做了交代。 “于是我就前往三河屋。我想先了解详情。待我抵达三河屋后,众人再次分头在家中搜寻,但还是找不到阿吉小姐,接着派人向阿吉小姐的才艺师傅和同门师姐妹等熟人询问下落。” 治兵卫说着说着,流露出阴沉的眼神,摇摇头。 “但还是一无所获。没人见过阿吉小姐,没人知道她在何处。即使进一步询问阿吉小姐最近可有古怪之处,是否有离家出走的计划,还是一样问不出线索。” 两天的时间就在东奔西走中度过,今天一早接获那封投信。 “既然知道是绑架,那不管再怎么四处搜寻也无济于事。” 笙之介插话,“所以你回家后才发现连两天没回家,还没跟任何人说一声。”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缩成八字形。“惭愧。” “兴兵卫先生想必训你一顿。帚三先生应该也很担心。” 兴兵卫是治兵卫的大哥,是村田屋的本业书籍批发店的第三代当家。兴兵卫就像军学家,拥有威仪十足的严峻眼神,与治兵卫长得不像,年纪有一段差距。有一次会听治兵卫提起,兴兵卫是长兄,治兵卫是么弟。 “大哥对我来说,就像父亲一样。”治兵卫一脸难为情地苦笑道。“他对我劈头一顿痛骂,我完全无言以对。老爷子倒不慌不乱。他好像以为我遇上什么物美价廉的古书,忘了时间。” 确实很像帚三会有的推测。 “不过,他们明白原因后都谅解我,还说难怪我会激动得失去理智。” 治兵卫停顿片刻,像要小心翼翼掏出什么易碎品般望向笙之介。 “笙兄……你知道原因吧?” 笙之介双唇紧抿,微微颔首。“我听富勘先生提过。” 治兵卫炭球眉毛间浮现的皱纹缓缓舒解。“这样啊。那就好。” “才不好。照理来说,像我这种后生晚辈不该知道这种个人私事,可是富勘先生他……” 没关系、没关系——治兵卫急忙用力挥动双手。 “这是富勘先生的体贴之处,很像是他的作风。笙兄是一位武士。身分与我们这些商人不同。虽说是工作,但总得在某种程度下推心置腹地与我往来,我到底是什么来历的男人,你心里得有个底。富勘先生身为管理人,他认为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他的想法很正确。” 富勘才没像你说的那么正经呢。 ——绝不能跟治兵卫先生谈男女情事或有关女人的话题。因为这样对他太残酷了。 为了提醒年轻的笙之介别犯错,富勘道出治兵卫痛苦的经历。 “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治兵卫如此说道,视线移向佛龛。“登代过世……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现在有时想起不免大为惊讶。一切仿佛是昨日。” 我明明都多出好几根白发和皱纹,却还这么说——治兵卫挤出一丝苦笑。笙之介不忍直视他满是哀伤的笑脸,所以他和治兵卫一样望向整理得一尘不染的佛龛。 登代是治兵卫的妻子。她二十五年前嫁给治兵卫,不到半年便与世长辞,因为惨遭某人杀害。 “当时一开始也像神隐一样。”那是六月一日的事。 “当时我大哥把租书店交给我经营,我刚开始自立。虽已娶妻,但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很多事都还没熟悉,终日忙碌。” 早上天未明就起床,晚上挑灯埋首于记帐和整理书籍中。登代一直陪伴在治兵卫身旁侍候。富勘说过,他们夫妻如胶似漆——成婚半年,夫妻俩连拌嘴的空间也没有。 “当时在正觉寺附近有家糕饼店,不过现在成了荞麦面店。有位远从松江前来的糕饼师傅会作出令这带的人瞠目的顶级糕饼。当中还有夏天才作得出来的葛寄。” 由于数量有限,很难购得。那天登代特地为了爱吃甜食的治兵卫去买葛寄。 “因为上午就会销售一空,她一收拾完早餐就马上出门。” 然后一去不回。 “她走到后门旁合欢树那带时还回头对我笑呢。” ——等我回来。 那是客人大排长龙抢着购买的葛寄,尽管登代并未马上回来,治兵卫也不担心。他脸上挂着微笑:心想她应该很有耐心地在排队。 “等到快下午两点了,还是不见她归来……” 治兵卫派童工到糕饼店,得知当天葛寄老早就卖完了。询问店员有无见过登代,他们都说没印象。一来他们客户泰半都是女人,二来登代不是店里常客,店员不会记住她的长相。 治兵卫继续等候。现在着急还太早。登代应该是路上遇到什么急事,也许遇上熟识或买到难得的糕饼,突然想让浅草田原町的父母先尝为快。 但一直等到太阳下山,登代还是没返家,也没回田原町的娘家。正觉寺位在冬木町前,与佐贺町的村田屋距离不远,可说就在附近。登代前往那里,途中突然失去下落。 治兵卫整夜没睡,天明才上衙门报案。这一带有众多运河,每当有人失踪,一般的处理方式就是在河上寻找。衙门派出扁舟,顺流寻找,一路来到大川,但始终没找到登代。 接下来三天、四天、五天就这样浪掷而过。最后看到登代的人是治兵卫,他在衙门接受讯问。当地的捕快展开行动,治兵卫发现捕快们正在查探他周遭的事物。看在外人眼中,他们夫妻俩感情和睦吧?他们俩成婚至今半年吧?妻子一旦出事,最先被怀疑的就是丈夫。只要有人失踪,最后和失踪者见面的人都值得怀疑。这是调查的固定模式,治兵卫很清楚。 兴兵卫、帚三、村田屋的伙计们都只能安慰治兵卫,说登代被神隐了。 半个月过去,正当治兵卫开始习惯周遭人对他投以怀疑的白眼时,发现了登代的遗骸。 遗骸出现在与深川截然不同的方向,在千駄谷。夜里只有零星几户武家宅邸以及岗哨点灯的灯火,登代的尸体就躺在郁郁苍苍的漆黑竹林中,身上穿着外出时那件和服,脚下没穿屐鞋,发髻和衣带凌乱。一把像是匕首的东西插在左胸下方。她的手脚皆被绳索捆绑,嘴边留有塞过布条的痕迹。她是被刺杀而死,似乎刚死没几天。这表示她失踪后还活了十天左右,被人囚禁在某处。
//..plate.pic/plate_238460_1.jpg" /> 到底是谁?在什么地方下手?又是如何绑架她的? “这是一桩绑架案,目标明显是登代,我终于得到赦免。” “赦免”这句话,治兵卫故意说得很夸张,接着阴恻恻地露出苦笑。 “这么一来就能锁定目标,认定凶手是对我或登代怀有恨意的人,接下来换对方陷入被查探的窘境了,偏偏我完全想不出谁是凶手。我们不过是一家小租书店,哪会跟人结下深仇大恨。” 不过,登代的情况就不同了。 “她父亲是佛龛工匠,个性传统守旧,少言寡语。除了‘哦’、‘嗯’之外,什么话也不说。她母亲个性温顺。不过登代曾经在大须观音的门前町当过茶屋西施。” 她是有一对明显虎牙的可爱姑娘,当时风靡不少人。 “询问茶屋老板娘后得知,当时甚至有人冲着登代的面子,固定到店里光顾,纠缠不休地追求她。自从我们上门谈婚事后,登代马上辞去茶屋工作,这件事我完全不知……” 我甚至将凶手锁定在这个范围,但最后还是走进死胡同。因为完全没任何线索。 “发现登代的地点也很不恰当。说到千駄谷,现在稍有开发,但在二十五年前除了武家宅邸外就只有蚊蚋或狐狸。町人根本管不到那里。” 富勘没对笙之介说这么多。他就提到治兵卫的妻子遭人绑架杀害,以及治兵卫因为那件事(据富勘所言,那根本就是严重的误会)而遭怀疑的事,另外还提到治兵卫至今忘不了登代。 此时治兵卫谈及此事,并非向笙之介吐露一切详情,而是因为又发生一起绑架案,不管治兵卫再怎么压抑,二十五年前的痛苦回忆还是不断涌现心头,若不一次倾吐,他连呼吸都有困难。 治兵卫望着佛龛以及供奉其中的妻子牌位,双眼并未湿润。他的眼神游移。笙之介觉得,此时治兵卫就像与登代的灵魂相互颔首,确认彼此死别的痛苦,以及两人至今心意相通。 “石原町的三河屋想到要请你来帮忙的原因,我现在明白了。” 笙之介朝丹田运劲,极力发出稳重的声音。他的努力似乎奏效了,治兵卫眨眨眼,露出宛如从梦中醒来的表情。 “三河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应该先回应投信的要求。” “关于这点。”治兵卫立刻重新坐正。“信中要求今晚子时钟响,在御藏桥下派出一艘扁舟,老板娘胜枝夫人带着三百两坐上船,划往大川。” 笙之介还不熟悉江户的地理环境,他思索片刻。 “嫌犯打算在船上收取赎金,直接渡河逃走。”今晚是新月——治兵卫说。“今天晴空万里,应该看得到星星。大川上如果没灯光,根本看不清对方长相。” “信中除了赎金,可有提到如何处理阿吉小姐?” “没有。”治兵卫蹙起眉头。“虽说是信,但只是很粗鲁地写几个字。例如‘阿吉黄金三百两子时老板娘御藏桥’。” “里头没写说‘拿三百两来赎回阿吉的命,若不照办,就会对她不利’之类的话吗?” “从笔迹来看,对方应该写不出像样的文章。那很像是我家童工写的字。” 也许是故意那么写的。 “那封投信,真的是有人投进来的吗?” “是的,有人丢向后门的水缸旁。.99lib?里头包着一颗小石头,是一张皱巴巴揉成一团的纸。” “现场没人看到投信的人?” “有的话早就追上去逮住投信的人了。” “那这也不见得是从后面投进来的喽?” 治兵卫身子一僵,定睛注视着笙之介。“连笙兄你也这么说……” 笙之介略显怯缩,“可是……” “我父亲那代就和三河屋有往来了。他们都很清楚我和登代的事,最怕步上我的后尘。”没错,变得像我一样——治兵卫紧紧握拳,重复说道。“当捕快或町内官差查错方向,怀疑是家里的人所为而拖拖拉拉之际,阿吉小姐已经没命了,也让凶手逃了。” “这么说来,他们没向官府报案?” “报案又能怎样?”治兵卫脸色一沉。“就算那些捕快进到店里也帮不了忙。” 笙之介静静深呼吸,重新坐正。现在不光是阿吉小姐的绑架案,同时还得应对治兵卫以及了解他悲惨过去的人们心中的创伤。 “我明白了。我问投信是想确认实际情况,没别的意思。治兵卫先生,请您冷静。” 不过话说回来,不能照单全收治兵卫的话。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将刚起床的阿吉掳走,又在店内上下乱成一团的时候投信,若说三河屋内没人与嫌犯挂钩,实在很难办到。如果有人做内应,那应该要做好心理准备。至于笙之介为何得做这样的心理准备呢…… “治兵卫先生,你是要我和三河屋老板娘一起坐上那艘扁舟吧?” 与她随行——不,是担任保镖。可能是被说中了,治兵卫显得莫名慌乱。 “笙、笙兄你和三河屋没半点关系,拜托你帮这个忙实在是找错对象,我心知肚明。” “没关系啦。毕竟是治兵卫先生的请托。”而且——笙之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抬起脸说道。“虽然我骨瘦如柴,但好歹是武士。” 不过话说回来,剑术看的是技艺,与胖瘦无关。 “而且我也会划扁舟。”笙之介小小声地补上这句,模样几分可爱。 与其说他正坐上这艘船,不如说当他发现时,船已离岸。不管怎样,坐上就没办法下船了。 第二节 好拙劣的字。写的全是平假名,笔尖颤抖,墨汁四溅。每个字朝不同方向,排列很紊乱,当真是写得歪七扭八。 妓女常用这种歪七扭八的字写情书给恩客,但这封信就只有提到交办事项,完全不带任何情感,甚至感受不到那名企图威胁他们拿三百两黄金来赎回小姐的嫌犯,身上应有的骇人气势。 笙之介在治兵卫的带领下造访三河屋。抵达后,他旋即与老板重右卫门和老板娘胜枝会面,同意接下保镖的工作,接着马上请托他们夫妇——请让我看今天早上那封投信以及阿吉小姐平时起居的房间。可以的话,我想见见在阿吉小姐身旁服侍她的人。我一个人在场或许会造成不便,希望派店内的人在一旁见证。 笙之介此时在阿吉面向漂亮庭院的起居室里。栏间的雕刻以及纸门上的图案都别具雅趣,色彩鲜艳明亮,这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笙之介坐在阿吉的书桌前,细看投信。 治兵卫盘起双臂伫立在庭院。刚才他在围绕庭院的桧木围墙及树丛前方的小木门一带来回查看。不论是阿吉还是其他人,一概都没在庭院留下足迹。治兵卫应该很不甘心。 在起居室入口处,坐着一位叫阿千的女侍,神情沮丧。她约莫三十出头,长着一张瘦脸,双肩和胸部都很单薄。她一直是阿吉的随身女侍,听说小姐还在襁褓时就负责照料她,阿吉与阿千的关系就像和田屋的和香与津多。难怪这两天来阿千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光是坐着也会想起小姐。无怪乎她泪眼婆娑,鼻涕直流。 笙之介并非锁定目标才特别请人带他到阿吉的起居室。这两天,三河屋的人们和治兵卫几乎翻递家里每一寸土地,他不认为还能找到线索。不过,亲自到阿吉失踪前的居所,或许能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到底会有什么呢? 笙之介想起来了。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切腹时所待的起居室。 父亲与母亲里江老早就分房睡。不知是父亲要分房,还是母亲把父亲赶出去。可能是后者。因此,身为一家之主的古桥宗左右卫门,他的起居室是东北方一座小房间,可望见他用心耕种的那亩田。这亩田理应该在南边耕作,但里江绝不允许。 父亲就在那亩田的角落切腹。竟然不是在庭院前,而是在田里的角落——大哥胜之介很引以为耻,但笙之介认为,目送父亲走完人生终点的是亲手栽种的作物,他略感安慰。 那一夜,笙之介得知有不祥之事发生而冲进房时,脸颊感受到盈满父亲起居室里的冰冷夜气。那股寒意几欲渗进眼中。即便一切都结束,运走父亲的亡骸,地上的血痕也擦除干净,起居室内的寒气还是挥之不去。尽管艳阳高照,外头风和日丽,房内还是滞留着冰冷的夜气。 ——这里留有爹的绝望。 笙之介接受闭门思过的处分,因此离开住处,交由母亲的娘家新嶋家看管前,常到父亲的起居室独坐其中,心中如此思忖。 ——只有这个房间知道爹的悲伤。 此外没人知道。母亲和大哥不想知道,笙之bbr>..介想知道却无从得知。 现在难道不能像那时一样吗?有没有办法从阿吉待过的房里找出从这里消失的阿吉所留下的残存情感呢?如果阿吉强行被人带走,应该能从房里看出强烈的恐惧。应该会残留这种情感。如果阿吉因为某个原因(就算是被骗也一样)而抛下家和父母,自行离去,这里应该会留下阿吉心中的纠葛和犹豫。 ——陌生人就感受不到这种情感吗? 这里窗明几净。 “笙兄,情况怎样?” 在治兵卫的叫唤下,笙之介眨眨眼抬起头。仔细将皱折拉平的那封信就在手中。 “好丑的字。”笙之介回答。 治兵卫用鼻孔哼一声,脱去屐鞋,规矩摆好后走进房间。 “我就说吧。很像小孩的字。” “也许是用非惯用的另一只手写的。” 所以才会滴落墨汁,笔尖颤抖。 “信盒里有没有阿吉小姐写的字呢?” “信盒里只有市村座春兴行的演员登场表。阿吉小姐好像不喜欢习字。她擅长三弦琴。” 层架上摆了好几本教本。 “可是我没看到三弦琴。” 治兵卫关上纸门,屈膝跪坐,点头应声“嗯”。 “昨天我从她师傅文字春女士那里听闻,三、四天前阿吉小姐在习琴时说她的琴弦松了,不太好弹,寄放在师傅那里,请常在师傅住处进出的琴匠修理。” “现在还在那吗?” 治兵卫挑动炭..球眉毛。“应该是。” “最好确认一下。” 治兵卫狐疑地望着笙之介。 “不管再小的事,只要和平时不一样,最好还是确认一下。拜托您了。” 治兵卫站起身。“好、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我也有事要拜托阿千小姐。” 在笙之介的叫唤下,颓丧的女侍吓了一跳。“是、是。” “接下来我想试着模仿这封信上的文字。尽可能用到各种笔墨,也想换不同的纸来写,请将屋里的砚台、笔、墨、纸,全拿过来。谁有矢立也请借来一用。”治兵卫似乎有话想说,笙之介率先打断他。“治兵卫先生,你的矢立借用一下。这样就能增加一种毛笔。” 治兵卫板着脸,抽出插在衣带里的矢立递给他。 “请问……您模仿投信文字要做什么呢?”阿千战战兢兢地问。 “试着模仿上头的文字或许能了解写字者的心思。反正白天这段时间没其他事可做。” 原本大家都说好,既然不知道绑架阿吉的人躲在什么地方偷偷观察三河屋,那在半夜交付那三百两黄金前应该小心为上,别做出太显眼的行动。因此前来帮忙的笙之介在和店主夫妇打过照面后暂时无事可做。 “是。”阿千有点纳闷,狐疑地望治兵卫一眼。治兵卫则很刻意地叹口气。 “这位古桥先生以誊写抄本为业,对于笔迹有独到的见解。” “可是……光模仿别人的字就能看出对方的心情吗?” “我也不懂。但我听人发表过这样的意见,对此深有所感,想试试看。” 他指的是在加野屋的赏花宴中认识的代书屋老板井垣老先生。笙之介说明: “井垣先生说过,笔迹的差异在于每个人眼睛不同。要是这世上有人能够完全模仿他人笔迹,那他就能配合要模仿笔迹的对象,更换自己的眼睛。” “这么说来,笙兄,你是想逆向操作,藉由模仿绑架犯的笔迹来拥有绑架犯的眼睛吗?” “我很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耐。毕竟我不是三头六臂。不过,要是尽可能使用各种不同的笔墨,或许有帮助。” 这当然是真心话,笙之介并无虚言。他真的想试试看。但另一方面,这是一种障眼法。他其实有另一个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收集屋里所有笔墨,用来写信的笔墨也许混在其中。他深信这个可能性。笙之介深深觉得,家里一定有这起绑架案的内应。阿吉平空消失太玄了。就算对方巧妙骗她出家门,手段也太高明。他理解治兵卫的愤怒,但他还是觉得投信的事很可疑。 “我明白了。我马上收集。” 阿千摇摇晃晃起身离去后,治兵卫冷淡地说道: “干脆请屋里的人写字,拿来和信做比对,你看这招怎样?” 光是向治兵卫借矢立还是瞒不过他。完全被他给看穿。尽管瞒不过治兵卫,但重点是绝不能让三河屋的人看穿,要是让内应起戒心就麻烦了。 “治兵卫先生,你可别生气。” “笙兄真顽固。三河屋里没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想以店主的独生女当要胁,勒索店主。” “我也希望这样。所以治兵卫先生,这件事请你一定要保密。” 治兵卫虽没答话,却沉着一张脸,就像在说“谁叫你这么多管闲事”,踩着重重步伐出房。不久,阿千抱着一个大托盆,里头摆满砚盒和矢立,并带着一名捧着册子和一叠纸的侍童。 “全都在这了……”连擤鼻子用的纸也在里头,当真是一板一眼。 “谢谢。”笙之介谢完,眉头紧锁的侍童低头行礼。 “大家都很替小姐担心。”阿千就像替侍童哭丧的脸解释般低语。 “我猜得出来。”但哭根本无法成事。笙之介马上俐落地着手计划。 “这大开纸的装订本是帐册吗?” “是给顾客签名用的芳名录,帐册是这边的小本子。” 翻到背面一看,上头盖着胜文堂的印章。 “你们与胜文堂有往来吧。” “是的。他们有位叫金太的伙计,每半个月会来小店一趟。” 笙之介将名字记在脑中,打算事后再询问六助。逐一确认每一个砚盒归谁所有,以及摆在店内或屋内何处。笙之介详实记录下来,将它们摆在榻榻米上。矢立也做同样处理。三河屋中,店主夫妇、掌柜和四名伙计都各自携带矢立。 “好气派的砚盒啊。应该很昂贵。” 客人用的砚盒上头都有金莳绘或螺钿工艺,价格不菲。相较之下,屋内的砚盒造型简朴,唯有重右卫门的砚盒盖上刻有精细的仁王像。 “在庆祝或婚宴的宴席上,我们会拿出华丽的砚盒,也会提供场地供客人办法会,这种时候会拿出纯黑漆的砚盒,您需要这种砚盒吗?” “最近用过吗?” “不,最近没有,都放在置物间里。” “那就不用了。” 阿吉的红砚盒仍摆在桌上。它失去漆器光泽,连盒盖角落的涂漆都剥落下来。看来使用多年,相当老旧。毛笔和砚台不带半点湿气,墨壶里也没墨水。不管是谁写那封投信,应该都不会铤而走险使用阿吉的砚盒,一开始就可以屏除这个可能,不过砚盒年代久远,引起笙之介的好奇。它与客人的华丽砚盒摆在一起,质朴的模样更显眼。 “我听治兵卫先生说阿吉小姐不喜欢习字。毛笔是全新的,墨也完好如新,不过砚盒倒是年代久远。” 阿千再度直眨眼。“是老板娘给小姐的。”胜枝送给阿吉的。 “听说是老板娘嫁入门时从娘家带来的。” “想必夫人很钟爱吧。” 当女儿到了习字年纪便以砚盒相赠。她送的不是发簪、和服、衣带,而是砚盒,这表示她个性一板一眼,从中看得出胜枝的性情及三河屋的家风。 “一直借用想必会带给各位困扰。我用完马上归还,我会再通知您一声。” 笙之介想趁机请阿千离开而故意这么说,但眼中含泪的女侍迟迟不走。 “古桥先生……” “什么事?” “模仿别人的笔迹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吗?” 阿千那双泛红的眼睛带有一丝不安,看起来不像对笙之介的说法感到怀疑或不安。 笙之介觉得有异。“怎么说好呢,我只是认为比起坐困愁城,这么做多少有帮助。” 这样啊——阿千颓然垂首,单薄的双肩垂落。笙之介决定进一步刺探。 “俗话说文如其人。我认为‘文’并非专指文章。一个人的字也表现出人品和心性,应该说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阿千悄声复诵,眼神游移。笙之介静静等候。 “其实小姐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习字。” 阿千就此松口。很好——笙之介在心中暗自点头。 “她约莫两年前开始讨厌习字。她之前都很认真地和老板娘学书法。” “夫人亲自教小姐书法。” “如果不是写得一手好字,根本无法做贷席的生意。店里常会写信给客人,像举办技艺发表会时,我们会承接请帖的制作和寄发。” “不请代书帮忙吗?” “我们店里一律自行处理。老板和老板娘亲自挥毫。贷席最重要的就是风格和格调,一旦层次降低,客人的水准跟着下降。老板常说,书信是店家格调的展现,我们不可能委由外人处理。” 正因为做的是出借场地的生意,所以店内必须具备相当的格调。文字会充分展现出格调,这是他们奉行的信念。 “这样的想法很令人敬佩。” 阿千缩着身子,她变得更怯缩,接着说道:“小姐是继承人,早晚得找一位适合的对象招赘,她将成为三河屋的老板娘。小姐也明白这点,她很认真学习,希望写得一手好字。” “夫人是很严厉的老师吗?” 阿千低垂着头,微微颔首。“可是小姐从没忤逆她。她很了解自己的立场。” 阿吉并非被优渥环境宠坏的千金小姐。 “老板娘不光在习字上对小姐严格指导。茶道、花道、跳舞,小姐当然也拜师学艺,不过回到家中,老板娘又成..了小姐的老师。而这些技艺……” 和习字一样,阿吉从两年前开始深感排斥。 “小姐并不是突然排斥。应该说她的热情逐渐冷却,变得心不在焉。” “可是,小姐不是喜欢三弦琴吗?” 阿千颔首,悄声说道。“只有三弦琴,她的喜好始终没变。可是老板娘说跳舞和三弦琴大致会就行了,希望她不要再学。” “不同于茶道和花道,小姐对艺妓方面的才艺比较感兴趣对吧?” 可能是笙之介这句话接得很恰当,阿千继续悄声说:“大约一个月前,小姐没去上茶道课,反而跑去找文字春师傅,老板娘大为震怒,对小姐说——你想当艺妓吗?” 老板娘厉声训斥阿吉,最后演变成哭喊声不断的母女争吵。 “争吵过后,老板娘仍旧不想放松对小姐的管教。小姐虽然一度比较收敛,但学才艺时显得很心不甘情不愿,尤其是习字,小姐明显退步许多,连我也看得出来。” 凌乱的文字,代表了内心的凌乱。 “小姐脸上失去笑容,常一个人望着庭院发呆,有时甚至眼眶泛泪。” 笙之介跟着压低声音询问。“像这种时候,阿吉小姐会对您诉说心中的想法吗?” 阿千按住泛泪的眼角,摇摇头。“我夹在她们母女中间,感到惴惴不安,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且小姐个性好强,根本不会倚赖我。” 阿千嘴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有话憋着而略显踌躇。话缠绕在笙之介的舌尖上,等着从口中吐出。另一方面,阿千的舌头则极力想把话吞回肚里。 “这么说来,阿吉小姐可以倚赖的另有其人喽?” 阿千默而不答。她咽口唾沫,喉头滑动。原本缠绕在她舌尖的东西咽了下去。 看来要她说出口没那么简单,那就再补上临门一脚。 “阿千小姐。”笙之介再度压低声音,微微移膝向前,朝阿千低语道: “我来说说我的推测。如果说错了,请莫见怪。您要笑我也没关系,但请听我说。” 阿千眼中的不安 6108." >愈来愈明显。 “您怀疑阿吉小姐不是遭人绑架,是她自己离家出走吧?” 阿千马上低下头,避开笙之介的视线。她慌忙拂开衣服下摆起身,猛然一个踉跄,单手撑地。“请、请恕我告退。”阿千逃出房,笙之介独自在阿吉的起居室。颜色、形状、款式全不同的砚盒包围他。接下来嘛…… 就试试看吧。治兵卫先生,请你原谅——笙之介自言自语。 第三节 夜里的大川,水就像湿衣一样,紧紧缠住笙之介手中的船桨。 三河屋张罗来的扁舟不像笙之介先前造访川扇时,浮在不忍池上的小船,这艘扁舟打造得很坚固。所幸今晚风平浪静,为?了横渡因涨潮而水位升高的大川,笙之介缓缓划动又大又重的船桨。 三河屋老板娘胜枝双手提着灯笼,坐在扁舟的中央,全身紧绷。包有十二个切好的年糕及里头三百两黄金的紫色包袱摆在她膝上。胜枝不时单手移开灯笼,抚摸包袱好确认它。她的手指在颤抖,连站在船尾处的笙之介也看得出来。
//..plate.pic/plate_238462_1.jpg" /> 从御藏桥划向大川要多久才会到河中心一带,笙之介租下这艘扁舟时事先请教过老经验的船夫。有时会为客人调度小船和轿子的三河屋,有认识的河船宿屋愿意接受突如其来的请托,当中有位船夫回答笙之介问题,而且完全没过问没必要知道的事。 老船夫顶上一片光秃,与其说因为上了年纪,不如说因多年海风吹袭加上日晒造成,他告诉笙之介,穿过御藏桥后便要开始数数。第一次用力划桨时数“一、二”,划第二下时数“三、四”,等数到三十下,差不多就到河中央。要是停止划桨,船会很自然地冲往下游,所以这时要数自己的呼吸,每数到二十便微微掉转船头。这么一来几乎可停在同样位置。 笙之介系在腰间,那盏没印店徽的长型灯笼也是船夫借他的。船夫说——请系在腰间左侧,而不是背后。这么一来可以看见船桨入水之处,而且灯笼的亮光会形成大光圈。尽管在黑暗中,远远也看得见扁舟浮在河上。 笙之介谨遵船夫的吩咐。带着三百两想赎回独生女的胜枝,与一直在默数的笙之介完全没有交谈。沉默中扁舟来到河中央,静静晃荡。 空中星光闪烁,但夜晚的大川气味令人胸闷。虽然春天已过,显现初夏的样貌,但河面依旧冷澈。胜枝围着一条围巾,蜷缩着身子。 笙之介不断数着呼吸,掉转船头三次,这时幽暗的下游处出现一个小亮点。是灯笼的光。 ——武士先生,夜晚在水面上,物体的实际距离会比肉眼看到的要近。与其他船只交错或是会合时,请注意拍打船舷的浪潮声及船身摇晃的情形。 笙之介牢记船夫的吩咐,他右手握着船桨,左手按向长刀刀柄,注视着黑暗前摇曳的灯光。亮光构成灯笼状,放射出的光芒形成一道光圈,只见一艘驶近的扁舟逐渐浮现。 这时,传来沙哑的咳嗽声,笙之介眯起眼睛。自己的扁舟像对这样的相遇感到吃惊般,缓缓摇晃起来。胜枝吃惊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抓住船缘。 逐渐靠过来的扁舟上有两道人影。一位在靠近船头处,另一位则负责划浆。两人都是男性,衣服下摆塞进衣带里,底下的兜裆布在黑暗中一样自得醒目。两人都用手巾蒙脸。划船者也许是专职的船夫。他系在腰间的灯笼光芒照向水面。船桨一划水,便拨乱水面的光影。 “阿吉——”胜枝像在叫喊似地低唤。对方的扁船滑也似地驶近,船头快撞向笙之介的船身时陡然停住。 “你是三河屋的老板娘吗?”船头处的男子起身,举起右手遮脸。男子手中没拿灯笼。 “是的,我是阿吉的母亲。” 胜枝急忙要往船头走,男子抬起左手,就像要把她推回去。 “老板娘,请先熄去你手上的灯笼。” 笙之介还没..来得及开口,胜枝吹熄灯笼。 “阿吉,阿吉人在哪儿?” 她将灯笼抛向一旁,把膝盖上的包袱抱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向前,紧抓着船缘。 “武士先生。”男子朝笙之介唤道。“你不是三河屋的人。” 笙之介丹田运劲地答道:“我是三河屋老板的朋友。今日前来担任交付赎金的见证人。” 男子高举的右手遮住半边脸。可能是蒙面手巾的结就在鼻子下方,他听起来有点呼吸困难。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一眼就看出——是名老翁。 此人弓着身子不是掩饰样貌,而是原本就驼背。如果取下手巾应该会露出满头白发。 “钱我带来了。”胜枝双手高举着包袱,用尽全力高喊。“请把阿吉还给我。她人在哪儿?你们没带来这里吗?” “阿吉小姐藏在其他地方。” 男子回答,沙哑地咳几声。他的驼背上下起伏。听在笙之介耳中,那不是假咳,是真咳。刚才那声咳嗽也是这名男子发出。此人不但年迈,还有病在身。他的穿扮相当穷酸,体格也很瘦弱。 “请把包袱交过来。” 胜枝爬向船头,准备要把钱丢给对方,笙之介急忙厉声制止。 “老板娘,请等一下!要先等阿吉小姐回来再说。” 笙之介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水面也为之震动。船头男子原本抬起的手微微放下,原本一直背对笙之介的船夫也转过头望向他。从动作和体格来看,这位船夫似乎年轻许多。 “可、可是……”胜枝神色慌张地抱紧包袱。 “要是老板娘把钱交过来,明早阿吉小姐就会返回三河屋。我们>..也不想无谓杀生。” “真的吗?你们真的会放阿吉回来?” 笙之介离开船桨,向前踏出一步。 “老板娘,这样不行。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真的将阿吉小姐藏在某处。” 船头男子就像呛着似一面咳,转身背对他们,然后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递给胜枝。那是一条淡蓝色的衣带,此时折叠绑成一个结。胜枝不自主地趋身向前,一时间包袱落地,切好的年糕撞向扁舟船底,发出一声重重闷响。 “这……”这是阿吉的——胜枝解开衣带结,泣诉着。“她用这当睡衣的衣绳。” 胜枝拿着衣带磨蹭脸颊,船头的男子道:“阿吉小姐衣衫整齐,你可以放心。”他再度抬起手,小心翼翼遮住脸。船夫则背对着他们,仿佛他就是扁舟的船浆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老板娘,钱交给我吧。你要相信我的话。” “阿吉小姐人在哪里?”笙之介强硬地问道。“怎么可以光靠一条衣带就交换赎金!” 哦——以手遮脸的男子暗自窃笑,接着剧烈咳起来。 “年轻人,你可真强势呢。”这语带嘲讽的话语,听起来好像很痛苦。 “老板娘,你请来当保镖的年轻武士都这么说了,我们干脆取消交易吧?” 不不不——胜枝死命摇头。她捡起地上的包袱,根本来不及阻止便马上往男子抛去。包袱擦过男子肩膀,落向对方的扁舟。男子吃惊地正欲捡起包袱时,笙之介大步向前。 胜枝急忙紧紧抓住笙之介的裙裤。 “求求您,不要插手。这笔钱我付。我们只求阿吉平安归来!” 胜枝双手抱住笙之介,他无法动弹。他正准备以拇指推刀锷离鞘时,胜枝急忙按住他的手。 “拜托您不要!我求您了!” 胜枝泪流满面,放声叫喊。对方的扁舟猛然偏斜一旁。船夫正准备掉转船头。 “确实是三百两无误。”男子强忍着咳嗽,沙哑地说道,并用双手一把抓起十二块切开的年糕。“阿吉小姐明早就会回去。你就煮好红豆饭等她吧,老板娘。” 男子乘坐的扁舟,此时已是船尾面向笙之介。船夫一面划浆,一面低着头遮脸。他们的灯笼一样没印店徽。不过笙之介发现那艘扁舟满是泥巴,显得很老旧,都是修补的痕迹。 “阿吉!阿吉!” 那艘没载着阿吉的扁舟逐渐远去。胜枝难忍悲伤之情,不断哭喊阿吉的名字,仿佛深信女儿一定会听见。但传来的回应,就只有船浆在夜里划过大川的水声,以及蒙面男子痛苦的咳嗽声。 那夜,三河屋就像将大川的河水引进店内般,气氛冰冷沉重。 笙之介一回到店内,马上向重右卫门和治兵卫说明事情经过。胜枝静静哭泣,阿千走到老板娘身旁,两人手握着手,哭得更难过。 “阿千,你带老板娘下去休息。你在旁边陪着她。” 在重右卫门的命令下,阿千一路搀扶胜枝走进屋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治兵卫垂落炭球眉毛。“在那种情况下,胜枝夫人只能那么做。” “惭愧。”笙之介鞠躬道歉。“我原本打算没看到阿吉小姐的面绝对不走。如果没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付赎金就没意义了。” “可是,”重右卫门低语。“对方没带阿吉来,我们只能乖乖听话。” 精疲力竭的胜枝在时,三河屋老板还很镇定,胜枝一走,他顿时像失魂似地显出沮丧坐姿。 “要是笙兄当场斩杀那两个绑架的恶徒,便无法查出阿吉小姐的下落。” 治兵卫就像在努力替笙之介找借口。 “我原本就不打算斩杀他们。不过,我倒是想要他们供出阿吉小姐的所在处。” 自己这样说,更像在辩解。 “没关系的,古桥先生。”重右卫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风吹过树洞的声响。“要是没有古桥先生,那群恶徒拿走赎金后也许会直接杀了胜枝。这么一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笙之介忍不住反驳。“如果那名男子打这种主意,那他会不会放阿吉小姐回来还是个问题。” 重右卫门没有答话。他圆睁的双眼也像树洞一样。 “对方不是说他们不想杀生吗?”治兵卫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沮丧。“就相信对方说的话吧。既然钱都拿到手了,恶贼没理由对阿吉不利。平安送她归来,不把事情闹大,这件事就算落幕了。” 我也这么认为——重右卫门垂落双肩。 再来就等天亮了。 “阿吉小姐的房间可以再借我一用吗?” 白天时收集来的砚盒、毛笔、纸,还有一半维持原状。 “我想趁现在画下恶贼的画像。” “可是,对方不是蒙面吗?” “就算是蒙面的画像,先画下来,日后或许派得上用场。我记得他的体型及衣服花色。” 这时重右卫门说了些话,但声音又沙哑又小声,听不清楚。 “您刚才说什么吗?” 笙之介出言询问,重右卫门这才抬起眼注视着笙之介。 “对方咳得很严重吗?” 治兵卫惊讶地挑起他的炭球眉毛。“重右卫门先生,您为何想到这件事?” “不……我只是想,病人应该没那个力气对阿吉胡来。如果是为了张罗医药费才打这个主意,那他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笙之介把手放在膝上,转身看向重右卫门。“对方身材清瘦,看起来身子虚弱。就算感染风寒,看起来也不像是最近才染病。也许是肺痨。” 虽然算是没来由的臆测,但他还是毅然说出心中想法。笙之介正面回望的眼神似乎令重右卫门感到刺眼,他别过脸。 “这样啊。既然如此……对方也许真的是走投无路。” “三河屋老板,对这种绑架年轻姑娘的恶徒,不需要体谅他们。” 治兵卫这句严厉的话语令重右卫门噤声。 笙之介说了一句“我先告辞了”,就此站起身。“天亮前,两位也请稍事休息。” 他拿了灯笼回到阿吉的房间,重重吁口气,接着马上面向书桌,打开砚盒。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一面磨墨,一面思索。 原本笙之介就对今晚支付赎金时,阿吉会不会平安顺利地从恶徒的扁舟回到船上感到半信半疑。这并非是他的平空臆测。他有依据。 白天时,他收集三河屋内所有的笔墨来检视,最后有了收获。笙之介和胜枝一起前往大川时,他确定了一件事。写信用的笔和墨是出自重右卫门随身携带的矢立。这可视为重右卫门所写。如果是砚盒里的笔墨倒还有其他可能,但如果是三河屋老板随身携带的矢立,那情况就不同了。 他用左手写下难看的字。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会被人看出破绽,所以上头只写了一些片段。 矢立里的毛笔容易带有主人的特性。不同于每次现磨的砚墨,矢立里的墨汁在用完之前会一直留着,而且颜色不同,很容易与其他墨汁分辨。笙之介无法完全拥有绑架者的眼睛。但他习惯看字。只要仔细检查,瞧出当中的端倪并非难事,他自己也很惊讶。 相反的,他很纳闷为什么治兵卫一直没发现,不过,治兵卫现在应该没把心思放在上头。这完全是另一件事,况且之前请他帮忙找出用来写信的笔和墨时,治兵卫应该马上就明白他的用意。 换句话说,这场绑架案事有蹊跷。根据阿千的态度,阿吉有理由离家出走,再加上投信的人是重右卫门,那这起绑架案应该是他们演的戏。 阿吉与重右卫门之间到底达成何种共识?何时达成的?一开始就计划好佯装成绑架案,送阿吉出家门,然后假装支付赎金三百两吗?还是说,离家出走是阿吉的决定,而在女儿失去下落,三河屋上下忙着东奔西走的两天里,阿吉以某个方法联系上父亲,请他安排成是一桩绑架案,向父亲要钱? 为何重右卫门允许这种事?阿吉也是,既然要离家出走,顺便从家中的书信盒偷点钱就行了,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难道三河屋对钱看得很紧,阿吉无从下手?连老板重右卫门也无法瞒着妻子塞钱给离家出走的女儿,这家店对金钱的进出当真这么滴水不漏? 若是这样,那还有另一个可能,也就是阿吉并不想离家出走,但外面有人需要这笔钱,阿吉想出资帮忙,因而哭求父亲,上演这出绑架戏码。在这种情况下,等顺利交付赎金后,阿吉只要一直假装是遭人掳走就行了,事后应该会平安归来。愈早回来愈好。这么一来,这出戏的破绽才不会太明显。只要阿吉声称对方一直都蒙着脸,而且她太过害怕,什么都想不起来,就不会有人一再追问。 然而,今晚阿吉没回来,凶手并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还有后续吗?光给钱还不够,还有后续演出吗?为了多打探一下他们的盘算,笙之介甚至在扁舟上做势拔刀,但在胜枝的苦苦哀求下,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没错,胜枝毫不知情。她完全被屏除在计划之外。当胜枝看到对方的扁舟在黑暗中静静驶来时的模样,以及紧抓着笙之介,哀求他不要插手时的声音和神情,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位希望女儿平安无事的慈母。 三河屋究竟发生什么事?这出戏背后有什么隐情吗?那名用双手一把抓起三百两,像是病患的男子,与阿吉是什么关系呢? 笙之介皱起眉头,全神贯注地画着人像。描绘他眼中那名站在扁舟上的男子。趁对方痛苦的干咳声完全从耳中消失前赶紧画下他吧。 长夜已尽。 旭日东升,人们纷纷起床。大路上人声喧腾。 阿吉并未回到三河屋。 第四节 四天过去,五天过去,阿吉迟迟未归。 笙之介拜访三河屋。一天去一次还不够,有时一天去两、三趟。每次他都在心里期待——今天或许可以听到“啊,刚才我们家小姐平安回来了”。 但始终不见阿吉的人影。笙之介心中的懊悔和烦闷与日俱增。 早知如此,当时在扁舟上就应该采取更积极的手..段。真该跳到歹徒船上,拔刀威吓,要他们说出阿吉在哪里,或是揪住像病患的男子胸口,使劲摇晃,逼他带我们前往阿吉的所在地。 重右卫门与胜枝如同行尸走肉,身形日渐消瘦。两人食不下咽,夜不安枕。治兵卫在三河屋里住下,时而勉励他们夫妻,时而训斥,在一旁悉心照料,但情况未见好转。 笙之介也不知道每天起床、吃饭、洗澡、工作时该以什么脸面对。事实上,他每天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但猛然回神时又深感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而愣在当场。 “笙先生,你不要紧吧?”阿金很替他担心,但笙之介不知如何回复。 笙之介悲伤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很快在富勘长屋的住户间传开。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除了做事虽然可靠,但内心还是个孩子的太一外,大家都是懂得拿捏分寸的大人,没人直接逼问“笙先生,你到底怎么了”,所以大家都远远观察他,各自做不同揣测。多津婆婆认定一定是他求官的事告吹,大声地逢人便说,她儿子辰吉急忙阻止;阿秀偶尔会用别有含意的眼神望着笙之介,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佳代似乎以为笙之介吃坏肚子,这是阿秀告诉她的吧;至于阿金与太一的父亲寅藏则一如往常,喝得醉醺醺地说: “笙先生,俗世的烦忧,一醉便可解千愁。”但换来阿金一顿骂。“又说这种话,爹,你是想要笙先生请你喝酒对吧!” 刚好来收房租的富勘一面重绑他长长的短外罩衣绳,一面打量笙之介,原本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作罢离去。 笙之介心中的烦闷,掺有一股冰冷的恐惧——难道是我严重误判? 他认为用来写信的笔和墨是重右卫门的矢立。换言之,这场绑架案是一出戏,既然他没强出头,阿吉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危,所以他在交付赎金时才没采取行动。 但如果是自己误判呢? 阿吉不就会因为笙之介的误判而?99lib?有性命危险?歹徒夺得赎金后,阿吉派不上用场。不论是要杀她,还是转卖他处,都随他们高兴。阿吉没回到三河屋,不都是笙之介轻率判断造成吗? 如果真是演戏,为何重右卫门如此憔悴?倘若他知道阿吉很安全,也知道上演绑架剧的戏码,那就算他担心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也不至于变得如此憔悴。 话说回来,笙之介其实也称不上确定这些内幕。这些是他自以为,没有进一步的保证。 不知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胜文堂的六助前来,笙之介告诉他这件事并下了封口令,要他绝不能泄露此事,同时询问常在三河屋出入的伙计金太。他心想,该不会是金太与阿吉暗通款曲,相约私奔吧? 绝不可能——六助拍胸膊保证道。 “因为金太另有相好。但对方是附近饭馆的女佣,和这样的姑娘成婚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那金太会不会是为了娶那位姑娘,需要这笔钱?” 笙之介劈头这么问,六助难得露出不悦之色。 “这真不像笙兄你平时的口吻。金太才不是这种人呢。” “不过,人有时难免会起邪念。” “说到起邪念,你刚才的说话方式才是呢。” 不,不对,你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说溜嘴——六助恢复原本轻浮的表情。 “笙兄,不管怎样,你一个人为此烦心也无济于事。最好跟衙门报案。” “治兵卫先生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也没办法啊。被绑架的又不是治兵卫先生的女儿,再这样下去,三河屋老板夫妇会憔悴而死。” 话虽没错,但笙之介垂首不语。 第六天早上,笙之介在没睡好的状态下洗把脸,这才猛然想到去见和香吧。和香应该很担心后来发展。她很聪明,接下来怎么做,也许可以借助她的智慧。他走向和田屋时的脚步一点都不轻松。现在他只想着要见和香,和她说说话,但不想让和香知道他处理不当。他害怕见到和香脸上浮现可怕的猜疑,怀疑他的推测错误害死阿吉。 他来到先前送和香回家时见过的招牌前,望着那面蓝染的大暖帘在潮湿的微风下摆动,笙之介踌躇不前。 “哎呀,您可终于移驾前来了。”高处传来这个声响,笙之介抬头望向和田屋的屋檐。在大屋檐与小屋檐间高挂着写有屋号的区额。“您看错地方喽,古桥先生。” 说话的人在身后。多津——不,是津多。这名女中豪杰身上缠着束衣带,露出壮硕的臂膀,她像仁王般双手插腰,俯视着笙之介。“为什么不早点来?小姐等好久了。” 真没用——笙之介被一把抓住后方衣领拉进和田屋。 在像是会客间的六张榻榻米大厢房里,壁龛处挂着一幅挂轴。上头画了八尊达磨,或怒或笑,表情各有不同,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我祖父画的。”他的嗜好是作画——和香补充。 是——笙之介应道。和香一如平时,脸上套着头巾。虽然这不会令笙之介感到困扰,但津多就像要监视他们的会面般背靠着纸门而坐,这令他深感困扰。 “我可没有在这里。”津多再度从高处轻松地说道。就算坐着,她还是一样高大。“如果嫌我碍事,请把我想成火盆。” 哦——笙之介怯缩。这火盆未免太巨大了,而且也不适合时节。 今早和香戴的是水蓝色头巾。可能是因为梅雨季快到了,笙之介心里想。 这时,和香从头巾中露出的双眼猛然呈现严峻之色。 “古桥先生。” “啊,在。” “请振作一点。”突然劈头一句训斥。 “我不够振作吗?”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恶作剧被武部老师罚站的学生。”语毕,和香莞尔一笑。“因为汉诗那件事,我在村田屋老板的介绍下结识了武部老师。他的夫人待人温柔,是位好人。” 在笙之介不知道的这段期间,和香慢慢与人往来。 “我想在私塾里帮点忙。如果是誊写孩子的教科书或是习字帖,我应该能胜任。这么一来,我就会成为古桥先生的生意对手了。” “那、那我可伤脑筋了。” “伤脑筋的话就好好努力,别输给我。”明明比笙之介小,却像大姐姐似地说教。 “这几天您看起来憔悴许多呢。”和香的声音转为柔和。津多在一旁窃笑。 “何事令您这般苦恼呢?和前些日子村田屋老板失踪的事有关吗?” 失踪吗,他那样才算失踪是吧。笙之介不禁笑了。他松口道出一连串发生的事。和香完全没插话,提到扁舟那件事情时,她双手紧握置于膝上,专注聆听。 说到一个段落后,和香转头望向津多。“请帮忙端茶来。”那高大的身躯无声地站起,从房内消失。和香重新转身面向笙之介,取下头巾,笔直地注视他的双眼。 “古桥先生,现在您真的得振作一点了。” “看来我果然是误判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要您拿出自信来。” 拿出自信? “既然这是古桥先生您的鉴定结果,那封投信应该就是三河屋的重右卫门先生所写。这桩绑架案是一出戏——至少一部分是。” “可是,既然重右卫门先生知道剧本,为什么还那样萎靡不振,难过痛苦呢?” “古桥先生,这就是关键。”和香略显焦急地挥动着拳头。“不能因为重右卫门先生痛苦难过,就否定他们演戏的事实。痛苦难过是内心的感受,肉眼看不到,双手摸不着。不过,投信的笔迹肉眼看得到,还能鉴定。能够鉴定的事物,比起肉眼看不到的事物更不会误判。” 津多移动着高大的身躯,再次无声无息地端着茶点返回。 “重右卫门先生与这起绑架案有关。应该是与她女儿阿吉小姐说好,一起演出这出戏,才会写下那封信。但老板娘胜枝女士似乎不知情。” “我认为她完全不知情。根据她在扁舟上的模样,我很肯定。” “也许是重右卫门先生把妻子看得和独生女一样重要,如今女儿的事瞒着没让妻子知道,他心里难过才显得憔悴。自己知道实情,但蒙在鼓里的妻子日夜悲叹,这造成重右卫门先生的重担,他才会面容消瘦。有这个可能性吧?” 确实如此。原来如此,内心的想法不是肉眼能看穿,端看怎么解释。 “您应该尽快找重右卫门先生谈谈。” “马上吗?”笙之介正欲起身,和香做出像用双手按住他的动作。 “您别急,先等一下。尽管重右卫门先生内心如此苦恼,却仍瞒着胜枝夫人,我认为他不会轻易就从实招来。” “从实招来?”津多照着重复,倒茶的手就此停下。“小姐,您在哪儿学会这种字眼的?” “你不是火盆吗?火盆是不会说话的哦,津多。” 是是是——高大的女侍应道。 “那我就当一只善于学人话的鸟吧。不是有从南蛮渡海来的鹦鹉吗?装在漂亮的鸟笼里。” “你再多插嘴,小心我真的把你关进鸟笼。” “真好意思说。您明明才是笼中鸟。” 笙之介大为惊诧。和田屋的小姐与她的守护人在交谈时,彼此竟然毫无半点顾忌。看起来个性温顺的和香意外也有泼辣的一面,想必是受这位女侍的耳濡目染。 津多微微一笑,“您要是讲话太泼辣,会被古桥先生嫌弃哦。” 和香脸泛红霞。笙之介这才发现,今天她脸上的红斑变淡了。果真如治兵卫所说,随着季节和身体状况不同,红斑的情况随之改变。 “不,我、我不会……”连笙之介也跟着难为情,不知如何自处。“和香小姐的泼辣,我一点都不会嫌弃。” 尽管难为情,却还是说出这句话。 “太好了呢,小姐。” “可、可是,您认为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重右卫门先生招供呢?” “这还需要其他的证据。”和香重振精神,一手贴在没有红斑的半边脸上说道。“需要可以让古桥先生您拿来抵在重右卫门先生鼻子前的证据,好当着他的面说‘因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认为这场绑架案全是一出戏’。” “如果不是抵在他鼻子前,好好用讲的,不可以吗?” “都可以。”见笙之介怯弱的模样,和香觉得有点扫兴,微微噘嘴,接着笑出声来。“您先冷静一点,喝杯茶。阿吉小姐一定平安无事。您就这么想吧。既然她亲生父亲在这出戏中插花演出,女儿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危。” “插花?”这次换津多和笙之介异口同声说道,和香的脸更红了。“抱歉,我用词不当!” 津多朗声大笑,因此笙之介也不觉得尴尬。 和香依旧红着脸,转为一本正经。“我认为不妨找担任阿吉小姐守护人的阿千及胜文堂的金太先生聊聊。特别是阿千,她最清楚阿吉小姐在绑架案发生前的事。” 笙之介郁积胸中的疑问就此除去,脑袋开始运转,他重重地点头。“没错,她们母女间好像存在什么问题,难以对我这种外人启齿。” “金太先生也算是外人,但他常进出三河屋,而且有些事外人反而容易发现。” 还有三弦琴——和香注视着前方的某一点,食指抵向唇前。 “阿吉小姐的三弦琴吗?” “没错。她在绑架案发生前才送去修理,所以古桥先生您很在意吧。” “我单纯是因为这件事和平时不太一样……” “如果假装绑架而离家出走,那么阿吉小姐就无法带着身边的事物一起走。唯独那把心爱的三弦琴,她无法割舍。也许是为了日后能偷偷取回才事先寄放他处。” 笙之介猛然一惊。听闻和香此言,他意识到自己这么想过,但只是隐约有这种模糊念头。和香小姐果然聪明。她明明不清楚外头的世界……不,正因为不清楚才不会被蒙蔽。 “我马上调查,看谁去取那把三弦琴。” “由我去吧。”津多往胸口一拍。“要是古桥先生您突然跑去找三弦琴的师傅,一定讲不出个结果。一个没弄好,搞不好还被三河屋老板发现。” “可是,我们只知道文字春师傅,一概不知那位常在她那里进出的三弦琴工匠。” “我会仔细查探。我不只会当火盆,也会当消防水桶。” 津多似乎不光充当和香的守护人,也担任密探。 “此外,古桥先生您还有发现其他异状吗?再琐碎的事都能说来听。” 绑架案发生前后,有没有在三河屋里目睹或听闻其他事。 “仔细一想……”笙之介双臂盘胸。“扁舟上的男子频频咳嗽,我聊到他有肺痨,那时……” 重右卫门有点古怪——对方咳得很严重是吗? “好像很替对方担心。对方明明是绑架他女儿的歹徒啊。” 事实上,就连治兵卫也对三河屋老板担心此事感到诧异。 “三河屋老板接着说,如果对方是病人,应该不会对阿吉胡来,当时我没细究此事。” 和香眨眨眼。“不过,您现在还是很在意吧。” 重右卫门或许认识扁舟上的男子,甚至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还有,三河屋对帐目的控管滴水不漏……也许是夫妻俩对金钱特别严格,一旦关系到三百两的大笔金额支出,若无合理借口,恐怕就连重右卫门先生也无法擅自动用,这最好确认一番。”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吗?” 笙之介搔搔鼻头。“总之……老板与老板娘目前憔悴不堪,一直躺在床上……” “饭也不吃,想必很伤脑筋。” 肚子饿根本没办法上战场打仗——津多说。 “小姐心情郁闷吃不下饭时,我会煮蛋粥给她吃。这不伤肠胃,也能暖和身子。” “这不重要吧。”和香如此说道,但一提到蛋,笙之介猛然忆起。 “很遗憾,听说胜枝夫人不吃蛋。” 昨天才从治兵卫那里听闻。 “诚如津多小姐所言,蛋是营养高,又容易取得的食物。治兵卫先生也带着蛋去慰劳她,但胜枝夫人一吃蛋就会出状况。” 和香为之瞠目,笙之介顿时慌起来。“抱歉,说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您说出状况,是怎样的状况?”和香移膝向前。 “全身发痒,严重时甚至会发烧。” “确实有这样的人。”津多那张大脸随之颔首。 和香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吃蛋不合她的体质吗?” “好像是。” “关于这点,阿吉小姐也是吗?” 这点倒是没听说。“这个嘛……” “请加以确认。” 笙之介一怔。“这件事这么重要吗?” 和香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的,非常重要。守护人阿千应该知道……不,不行。别找阿千,最好询问其他人。另外还有一点。”和香正极力思索,她光滑的眉眼间微微泛起皱纹。“请顺便询问阿吉小姐长得像父亲还是母亲。第一眼看到她时会觉得像谁,直觉问出这问题即可。” 津多一脸满意地望向和香。“那么古桥先生,我们就来着手进行吧。” 两人站起身,这时和香就像猛然回神般唤住他们。“因为是查探别人的不幸内幕,古桥先生和津多,你们不能展现出干劲十足的模样。这样太不谨惯了。”话虽如此,和香自己看起来干劲十足,说来当真古怪。 江户人似乎都称这种女孩“茶挽”。在笙之介的藩国则称之为“WASASII”,意思是伶牙俐齿,外加个性好强,意思有褒有贬。 “我家小姐很会使唤人呢。” 高大的津多朝笙之介悄声说了这么一句,顺便在他背后使劲一拍,笙之介顿时一阵踉跄。 第五节 五天后。 笙之介前往三河屋找治兵卫。 胜枝终日躺在床上,重右卫门不知是略微振作,还是非振作不可,如今以三河屋店主的身分重回岗位。但治兵卫始终没离开三河屋,租书店的生意搁在一旁。 “治兵卫先生,今天我来找你,要和你谈谈我们生意的事。” 帚三先生托我来的——笙之介补上一句,治兵卫旋即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对老爷子很过意不去。”一想到阿吉小姐的事,我不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一再替自己解释的治兵卫来到富勘长屋的木门前,发现情况不对。 “笙兄,你要去哪儿啊?” “请你到我家坐。我有话想跟你说。” 津多和胜文堂的六助早等候在笙之介的住处。眼前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光津多一个人在场就呈现十足的拥挤感,治兵卫见状,炭球眉毛往上挑,双目圆睁。 “又发生什么吗?” 六助起身行礼。“真不好意思,村田屋老板。请您先找空位坐。” “这里有空位。” 津多移动她的丰臀,斜眼瞪六助一眼。但治兵卫的目光被横放在六助与津多巨大身躯间的某个东西吸引。那是一把三弦琴,外头以华丽印花棉布制成的布袋包覆,应该是用旧和服的布料修改。 “这是……” “好像是阿吉小姐的三弦琴。” 六助的眼睛细得如丝线,而且平时就弯成弓形,无从判断他此时究竟是得意还是不悦。 笙之介让呆立原地的治兵卫处在一旁,自己坐在入门台阶说明用意。 “治兵卫先生,我认为让您明白就好谈了,因此采用这种方式。抱歉,您受惊了。”阿吉小姐的绑架事件,其实全是一出戏——笙之介开门见山说道。“一切全是阿吉小姐与她父亲合演的一出戏。阿吉小姐平安无事,而重右卫门先生心知肚明。请你也保持冷静。” 治兵卫一双大眼骨碌碌转个不停,就像富勘上身似地拉扯他短外罩的衣绳。“笙兄,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我一步步来说明。” 笙之介说明整个前因后果。他从划船前往大川交付赎金前,就怀疑写信的人是重右卫门这件事说起,接着提到五天来他与津多以及中途加入的六助四处打听调查。 “不光是重右卫门,就连与阿吉小姐最亲近的守护人阿千小姐,或许也和这出戏有关。打从我第一次和她交谈便隐约觉得不太寻常。不过,就算我当面逼问,她应该也不愿意说。” “所以我们采用‘由外而内’的绝招。”津多用力往胸脯一拍。 “负责监视谁来取阿吉小姐三弦琴的人也是我。” “我在重要时刻帮上了忙。”六助道。 “不过,我却因为你而惹人嫌呢。” “谁叫笙兄你讲了那么不识相的话,我真是错看你了。” 治兵卫挑动那双炭球眉毛,紧绷的神情就此放松,坐在笙之介身旁。 “你说你们四处打听,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其实就是问三河屋外头,长期观察他们的那些人。 “谨慎起见,.我们询问时非常小心,刻意不让人知道阿吉小姐失踪,您大可放心。”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好借口。”津多扭动着身躯,摆出一副讲悄悄话的模样。“我对附近的人们说,我家少爷对阿吉小姐一见钟情,想上门谈亲事,但不知道有没有希望,有点担心……” 治兵卫伸手抵向额头。“那你们到底到哪些地方打听?” “三河屋的客户。” 笙之介看过店里的帐册,当初是为了比对笔迹和墨色,没想到最后竟派上用场。 “不善演戏的我负责幕后工作,津多小姐上场演出。一提到谈婚事,可能因为阿吉小姐正值适婚年龄,每个被问到的人都知无不言。” “因为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津多咧嘴而笑。治兵卫显得更加无力。 “三河屋的客户中,有些人家的千金与阿吉小姐自幼便是好友,问起话来方便许多。” 他们口中问出的线索,津多全都谨惯记下,无一遗漏。 “早在一年前,胜枝夫人与阿吉小姐之间就有问题。” 娘的管教太严苛,不但唠叨,还老爱为难我——阿吉常对亲近的人发牢骚。 “这并非是阿吉小姐的偏见。三河屋承办宴席时多次和客户洽谈,决定宴席举办的各个步骤,这种时候胜枝夫人都会求阿吉小姐在场,每当阿吉小姐表现不好,胜枝夫人便当着客人的面训斥。阿吉小姐常脸色铁青,眼中噙着泪水。不少人目睹过这样的场景。” ——夫人想锻链女儿的心不难理解,但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就商家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治兵卫像要替不在场的胜枝说话般强硬地插话。“她是为了日后店里的接班人着想才如此严格管教。” “这我能理解。不过,有时候脑袋明白,但心里却无法接受。” “这只是母女拌嘴。笙兄,你想多了。” 笙之介颔首。“没错,想多了。不过阿吉小姐认为这件事不是光用想多了就能解决。” ——也许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 “哪有这种事。”治兵卫咧嘴而笑。“正值叛逆期的年轻女孩常胡思乱想。谁都经历过这种时期。一旦说出口,周遭人就急忙安慰或开导,她们非得这样才甘愿。” “一般是这样没错。”笙之介颔首。“不过阿吉小姐不同。借用治兵卫先生说的话,这种胡言乱语,有人听了之后大为吃惊。阿吉小姐见对方惊讶,加深心中的怀疑。”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变为一条横线。 “村田屋老板,外头有这样的传闻。”津多的声音无比温柔,像在安抚治兵卫。 “以前三河屋就一直谣传,听说他们的独生女阿吉并非老板夫妇亲生。”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没听说过这传闻。” 这荒唐事是谁说的——治兵卫不悦地说。津多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了。 “我是和田屋的女侍,只是区区一名佣人。这种话对村田屋店主的治兵卫先生您非常失礼。正因为明白这点,容我先跟您道声歉,再来说明此事。” 传闻这种事,有时立场不同,便无缘听闻——津多说。 “三河屋是村田屋的客户。换言之,治兵卫先生居于三河屋的下位。不过,知道这个传闻的人们如同古桥先生所言,是三河屋的客户,也就是居于三河屋的上位,并与他们往来。” 有的瞧不起三河屋,有的看得起三河屋。随着立场的不同,有些事他们知道,有些事完全不知——津多说明。 “告诉我们传闻的人们平时绝口不提这事。因为我很巧妙地谈及此事,他们不小心说溜嘴。之后我再补上几句,他们就全讲出来,像三河屋的母女感情不好、那家店的家里有些状况之类的。” ——我以前就听说,他们家好像有这种情况。 ——经你这么一提才发现,他们家的女儿跟老板夫妇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过,他们亲子感情很好。传闻怎样不重要,只是三河屋应该不会嫁女儿才对,你家少爷要是真想娶她为妻,只能入赘到三河屋了。 津多重新说出她听到的传言,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化为一字形,眉毛下的双眼眨个不停。 “听说胜枝夫人的体质与蛋不合,无法吃蛋。”笙之介道。“有人就是这种体质。而父母这种体质,孩子往往有类似情形。但煎蛋是阿吉小姐最爱的食物之一。这是我从常在三河屋进出的外烩店老板问到的。” 这样又如何——治兵卫眨着眼反问。 “好好好,我明白了。阿吉小姐真的与胜枝夫人个性不合,并猜想自己不是三河屋的亲生女儿,离家出走。但为什么演这么一出戏,而且重右卫门先生愿意帮忙?太不合理了!” 笙之介望向津多和六助。六助弯成弓形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哭丧着脸。 “教阿吉小姐三弦琴的文字春师傅,是位温柔婉约的女士。”津多柔和地说道。 “阿吉小姐失去下落后,三河屋向师傅解释因为阿吉小姐与夫人吵架,暂时不会来学琴。师傅深信不疑,一直很担心她们母女吵架的后续。师傅知道胜枝夫人对于阿吉小姐热中三弦琴一事始终没她好脸色看,感到歉疚。” 因此阿吉那把三弦琴修好后,一直由师傅保管。 “就在前天。”津多接着道。“在胜六工作的胜文堂里,有位名叫金太,常出入于三河屋的伙计。听说重右卫门先生直接吩金太先生取回寄放在文字春师傅家的三弦琴,请金太暂时保管,还对他说‘母女俩为了三弦琴的事吵架,暂时不让阿吉碰这把琴,得先藏好,这事就拜托你了’。” 治兵卫停止眨眼,浓眉夸张地上下挑动。“什么?我前天也在三河屋啊。和重右卫门先生一起……” “虽然您在,但不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吧?” “话、话是这样没错。” “三河屋的生意照常经营,胜文堂的伙计进出店内也不足为奇。” 六助搔抓着后颈插话。“前天是金太固定到三河屋拜访的日子。我也知道这事。” 然后……胜六光是搔抓后颈还不够,顺手在脸上摩娑起来。 “从津多小姐和笙兄那边听闻此事后,我在意起这件事,于是我向金太确认。结果那小子真的代为保管三弦琴。” ——因为是客户的委托,由不得我说不,真伤脑筋。这可是三河屋家小姐最宝贝的三弦琴。 “金太向来很重视客户,是好人。他很清楚阿吉小姐的事。” ——三弦琴被拿走,小姐一定很难过。 “金太先生也不知道阿吉小姐失踪。”笙之介道。“他完全相信重右卫门先生的话。” 治兵卫紧盯着那把三弦琴,紧咬着嘴唇。 “我这才明白笙兄的话。我对金太说,三河屋小姐这样太可怜了,不如我偷偷把琴还她。我做这件事就不算是金太违背重右卫门的吩咐。” 就这样,阿吉的三弦琴此时出现在这里。 “问题不在金太的举动。重右卫门先生请金太先生代为保管三弦琴时会对他说道。” ——要是永远拿走阿吉的三弦琴,她也太可怜了。等她们母女的争吵平息,我会告诉她我请胜文堂代为保管那把三弦琴,日后阿吉前来取99lib?琴,请你交还她。 如果阿吉前来拿取的话。
//..plate.pic/plate_238464_1.jpg" /> “真的很抱歉,老爷。”胜文堂的金太突然道歉,不断向他磕头鞠躬。“小姐那把三弦琴的事,我不小心告诉六助这家伙。” 金太既生气又懊悔,很不客气地说“六助这家伙”,准备瞪向一旁的六助,但那张好好先生的圆脸怎样都凶不起来。 “没关系的,金太先生。”重右卫门有气无力地浅浅一笑。 “原本就是我疏忽。要骗你,就该编个更好的谎言。真的有心要说谎,才发现可真难啊。” 金太又磕头鞠躬,六助噘起嘴望着他。 “这么难的事就别再做了,一切实话实说。” 听见治兵卫这番话,重右卫门点点头。 说谎真的很难。那是难以承受的重担。在治兵卫的询问下,重右卫门逐一说出阿吉的事以及他们合演的戏,笙之介注视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孩提的往事。 当时笙之介才六岁,还不懂事。有一次他为了大哥是否没告诉母亲一声就吃了别人赠送的糕点,和大哥胜之介吵架。他至今记忆犹新,那糕点确实是胜之介吃进肚里.99lib.。因为这是笙之介亲眼所见,他知道。 他们都正值能吃能长的年纪,只要训斥一顿就够了。但里江气得横眉竖目,骂他们不知羞耻,就像要逼孩子切腹般表情骇人。大哥可能心生恐惧,抵死不肯承认是他吃的,硬要笙之介背黑锅。 笙之介当时年幼,不善言词。他再怎么极力辩解,母亲也充耳未闻,他说这是大哥吃的,母亲反而当他是说谎,他放声大哭,换来更严厉的训斥,最后他被罚不准吃晚餐,关进后院的仓库里度过一晚。深夜时,父亲宗左右卫门偷偷救他出来。笙之介因为安心而饥肠辘辘,因而哭起来,父亲轻抚着他的头。 ——胜之介刚才对我坦承是他吃了糕点。但你不能责怪你哥,也不能怨恨你娘。 父亲在笙之介面前伸出食指比出钩子的形状。 ——笙之介,谎言这东西就像这种形状。它就像钓钩——父亲说,他自己明明是个只喜欢翻土种田,完全不碰钓竿的人,却以此为例。 ——为了让鱼上钩后无法轻易挣脱,钓钩的前端设有倒刺。谎言这种东西同样有倒刺。人们上钩容易,但一旦上钩就很难脱身。自己的心也很容易上钩,可是一旦上钩就很难放下。 ——如果还是想脱身,就会比当初刺入的时候伤人更深,自己内心也会刨出一大块伤口。 胜之介也哭了——父亲说——因为拔出说谎的鱼钩感到痛苦,所以他哭了。 所以喽,笙之介——父亲接着道——不能因为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就说谎。只有在你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说谎时才能这么做。 父亲并非训话,要他不能说谎,而是告诉他,既然要说谎,那只能选在你打算一辈子都让说谎的鱼钩刺进心头时才这么做,必须是这么重要的谎言才行。 三河屋的重右卫门演出女儿被绑架的这出戏时,应该决定要和谎言一起共度余生。这并非轻易做出的决定。他需要觉悟。然而,鱼钩刺进心崁里无比疼痛,甚至红肿化脓,深深折磨着他。他望着因为谎言而痛苦的胜枝和治兵卫,心里的伤痛日益加重。 此时重右卫门正准备拔下谎言的鱼钩。他的心被鱼钩的倒刺刨出大块伤口,鲜血直流。尽管如此,要清净伤口疗愈,就只能说出一切。 “阿吉是我们店里一位叫阿雪的女侍的私生女。”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阿雪又瘦又小,一脸纯真样,在她肚皮隆起前没人注意到她怀孕。” 怀孕的事令三河屋上下大感惊诧,不管怎么逼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阿雪还是坚持不透露。 “也许有难言之隐。” 有人说,或许是某位客人一时起了歹念,调戏所造成。 “说到可能用花言巧语迷惑单纯女侍的客人,我倒想得出一、两位。胜枝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当时三河屋交由重右卫门接手,胜枝是老板娘。上一代店主夫妇不久前相继辞世。 “当我们讨论如何处理时,胜枝毫不犹豫地提议收养这名婴儿,让她当三河屋老板的女儿。” 胜枝嫁给重右卫门,两度怀有身孕,但不幸流产,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胜枝说,不知道日后我们是否还有机会产子。这是一种缘份,她想收养这名婴孩。” 重右卫门大为吃惊地极力劝谏胜枝,说此举太胡来,但胜枝坚不退让。 “她很坚持说道——既然发生这种丑事,不可能继续留阿雪在三河屋。但若将她扫地出门,她们母女俩便会流落街头。不如我们替阿雪找出路,孩子由我们三河屋养育。” 重右卫门最后只能让步。 “阿雪竟然同意。” 听闻治兵卫的低语,重右卫门眉头深锁,双目紧闭。“女侍犯错,等同老板娘犯错。依胜枝当时的脾气,应该相当生气。她觉得颜面无光。阿雪就在一旁羞愧地嘤嘤哭泣。” 最后阿雪足月顺利产下孩子,胜枝在短暂的时间里四处奔走,替阿雪找寻夫家,后来找上一名年老退休的亲戚,阿雪当他的续弦,两人年纪悬殊,别说看起来像父女,甚至像一对祖孙。 “就像拿家里的小狗送人,但阿雪乖乖听从。” 当时万万没料到,阿雪嫁入门还不到半年就逃离夫家。 “胜枝下定决心,不能让这孩子知道自己出身而感到自卑。我们极力隐瞒阿雪与人生子的秘密,连对亲人也只字未提,当时店内雇用的员工也陆续遣散,全换过一遍。” 三河屋的佣人全换过一轮,阿雪的孩子成了三河屋的独生女阿吉,养育成人。 “送走阿雪时会晓以大义,希望这孩子幸福就要完全与她断绝关系。我们认为阿雪明白。” 当阿雪从她改嫁的夫家逃离时,胜枝方寸大乱——阿雪会带走阿吉! “但阿雪并未在三河屋现身。” 她失去下落。 “我们期望这表示她放弃了阿吉,掌握自己的人生,可是……” 全是一场空啊——重右卫门垂落双肩。 和田屋的津多一直在推测阿吉“如何”遇见她生母,但根本没如何遇见的问题,阿吉的生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吉被当作三河屋的独生女养大。三河屋不可能逃走,他们只能暗自期待,希望藏身在这片天空底下的阿雪安分地忘了阿吉。 尽管这是很自私的希望。 六助觉得很不满,这不光显现在嘴角,连那张丝瓜脸也扭?曲成倒V字形。笙之介用手肘轻轻撞他——你可别乱说话哦,六大。 他问重右卫门:“阿吉小姐何时见到阿雪女士呢?” “去年春天。” 第六节 教三弦琴的文字春师傅租用三河屋的贷席,为弟子举办发表会。适逢赏花时节,热闹的宴席间宾客云集。 “附近的居民能自由进出,因为当天完全不设限。” 加野屋的赏花会也是如此。 “阿雪应该一直暗中观察三河屋,老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重右卫门低语,下巴往内收,似乎在强忍心中的情绪。他下巴的肥肉松弛,顿显老态。看他侧脸的神情显得既懊悔又不甘心。 ——不过,就算是暗中观察三河屋的情况…… 阿雪总不能整天紧贴着三河屋跟监吧,应该另有其他办法。 “三河屋里应该有人对阿雪女士通风报信。不,讲通风报信有点可怕,应该是有人站在阿雪女士和阿吉小姐这边,帮忙撮合两人。” 重右卫门默而不答。他噙着泪水的双眼光是眨眼就忙不过来了。笙之介猜想他并非不知情,正因为知情才不回答。 ——是阿千。 阿雪接近担任阿吉守护人的阿千。阿千不同于深闺的阿吉,可以独自在外行走,而且她与阿雪同是女侍,阿雪比较容易倾吐自己的苦衷,博取阿千的同情。 重右卫门当然很生阿千的气。但既然决定要隐瞒胜枝真相,阿千的事自然只能选择沉默。阿千也是,她背叛主人和夫人,内心痛苦,而夹在他们与阿吉中间更令她备感煎熬。当时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闪躲逃避的举止,现在谜团全解开了。 “是阿千小姐。” 重右卫门停止眨眼。治兵卫大吃一惊,身子仰后,金太瞪大眼睛。六助沉默不语。他跪坐在地上,膝头不知是犯痒还是发疼动个不停。 “这家里出了内奸。” 重右卫门压低声音,治兵卫则加重语气劝谏他。 “三河屋老板,你别这么说。阿千其实很可怜。你应该也知道。” 守护人就如同是母亲——治兵卫说。 “她待在阿吉小姐身旁,见她与胜枝夫人争吵不断,为之苦恼:心里很担心。虽然她这么做是不应该,但你不能说她是内奸啊。” 这很像是津多坦护阿千会说的话。 “坐着扁舟前来取赎金的男子,您知道他的身分吧?那名上了年纪,频频咳嗽的男子。” 您很替他担心吧——笙之介问道。重右卫门抬起头,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事物般凝睇着笙之介。 “古桥先生,您还真是可怕。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我如果这么厉害,就不会眼睁睁让对方驾着扁舟逃走了。” 重右卫门颓然垂首,“应该是阿雪的现任丈夫。” “你们没见过吧?” “没有,只听阿吉提过。” “那他患有肺痨的事,您也听说了?” “是的。” “那男人该不会就是阿吉小姐的亲生父亲吧?” 重右卫门摇摇头。“真是那样,阿千应该会听说。阿吉不会完全没提。” 可是阿吉她——重右卫门最后语塞。“她现在都称那个男人‘爹’。这是可以确定的。她说,她爹的医药费得花不少钱,急需用钱,希望让她爹娘过轻松一点的日子。” 所以才需要三百两。 “重右卫门先生,您知道现在他们三人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阿吉没告诉我。” 这是当然。 “那您有事要和阿吉小姐联系时怎么处理?” “托人传话。”重右卫门讲得咬牙切齿,状甚痛苦。 “请阿千小姐传话吗?” “是的,不过,阿千没办法直接和阿吉见面。” 原来如此,如果阿千可以直接联络阿吉,重右卫门想必不会束手无策。尽管瞒着不让胜枝知道,但暗中跟踪阿千或是逼她招供,便可能找到阿吉。 “古桥先生,对方也找人来助拳呢。”重右卫门道。 笙之介脑中浮现扁舟船夫的男子背影。看出他的表情,治兵卫猜出几分。 “哦,扁舟上的另一名男子。毕竟是交付重要的赎金。就像我们请了笙兄当保镖,他们雇用的也不是一般船夫。应该是同伙。” 不论同伙还助拳者,问题是对方在什么情况下加入。当中还牵涉三百两一大笔钱。 注视着重右卫门的治兵卫,炭球眉毛底下的双眼微微泛红。 “得和阿吉小姐见个面。”请让我和她见面——治兵卫马上端正坐好,转身面向重右卫门。“我来说服她。不,我并没有要训斥她。只是她这种做法对胜枝夫人太残酷了。喏,重右卫门先生,你不也是憔悴许多吗。” 重右卫门弓着背,身子蜷缩。 “阿吉小姐或许认为胜枝夫人管教过于严格,深感不满。也可能是她非常思念亲生母亲,难以忍受这份思念之情。要说的话,多的是借口。但不能用这种做法,太残酷了。”说着说着,治兵卫摇起头,直喊着“这样不行”。“一个人突然消失无踪,音讯全无,有时比死别更教人难受。因为留下来的人无法看开,我想让阿吉小姐明白这点。” 请务必让我见她一面——治兵卫双手撑地,磕头请托。 “阿吉小姐思慕亲生母亲的心不假,但重右卫门先生和胜枝夫人思念女儿的心同样不假呀。” “治兵卫先生,请您不要插手。您这么做,我更加无地自容。” 重右卫门摇着治兵卫的双肩,老泪纵横。胜文堂的金太也眼眶泛泪,六助的表情变得更扭曲,活像是腌丝瓜。 “我对胜枝也觉得很抱歉。不过让她知道真相,我会更过意不去。” 腌丝瓜突然开口。“您错了,老爷。只要告诉夫人真相,让她和小姐敞开心胸畅所欲言,尽情大吵一架就行了。”六大——笙之介出声制止,但六助置若罔闻。他改向笙之介噘起嘴。“笙兄,我没讲错话,你用不着摆出可怕的表情。三河屋的夫人和小姐十六年来一直是母女。就算亲生母亲出现,这十六年来的养育之恩也不会平空消失吧?” 真的非常抱歉——同样是胜文堂伙计的金太不断道歉,还打算压着六助那颗丝瓜脑袋一起磕头赔罪。“这家伙说话不?知分寸。喂,六助,还不快向三河屋老板道歉!” 六助坚持不道歉,重右卫门也没说话。治兵卫的眼睛愈来愈红,微带破音。 “只要重右卫门先生告诉阿吉小姐家里的情形,料想她不会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请您就当作卖我个面子,安排我和阿吉小姐见面。” 不过,重右卫门先生最好别跟来——治兵卫明确地道。 “不相干的外人反而比较好谈。” “也不知道阿吉愿不愿意……” “请您转告她,就说我抱持着非见她一面不可的决心,想和她好好谈谈,如果她不愿意,我会向官府通报这起绑架案。” “说得对,这主意不错。因为阿吉小姐可能99lib?被骗了。” 六助这小子说的没错,不过他实在太多嘴了。 “老爷,您其实心里多少怀疑过吧?小姐的亲生母亲阿雪女士姑且不谈,她的先生和那名助拳的男人也许要的是钱,而不是阿吉小姐。阿吉小姐搞不好是他们的摇钱树。” 讲得太直接了,六大。 “我也认为……不能这样……可是阿吉她……” 重右卫门说不出话。治兵卫的表情愈来愈悲壮。 “到时候我也陪同吧。”绝不放过他们——笙之介牢牢握住刀柄说道。 “治兵卫先生说得对,重右卫门先生最好别在场。不过,要请阿千一同前来。”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变成一条横线。“笙兄,地点选在哪?我店里也可以。” “最好选一处离三河屋和村田屋都有点距离,而且不会让胜枝夫人知道的地点,我们也要熟悉那个地方。” 那就是位于不忍池畔,梨枝的“川扇”。 第七节 说到川扇,虽然因为这次的风波而略微担搁,但笙之介还是完成川扇的起绘,只剩亲自送给梨枝。当时他原本另有用意,打算邀和香前往,所以作得特别起劲,但现在因为其他原因而前往。 “我绝不插嘴你们的谈话。我会躲在暗处默不作声,请带我一起去。” 我想听听阿吉怎么解释——和香极力说服,由不得笙之介说不。 川扇的梨枝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尽管接受请托,要在她店里举办火药味浓厚的聚会,她却不显一丝惊讶。 “请使用二楼的苏芳之间。和香小姐与陪同的女侍可以在隔壁的木莲之间等候。那是打开拉门便可互通的隔壁房间。” 这场聚会,菜肴就不用说了,就连茶点也不必张罗。 “那我请晋介在楼下守着吧。”也许歹徒会逃走——梨枝补上一句。 “歹徒是吧。”笙之介不知怎么说才好。 “应该是歹徒吧。阿吉小姐不算,那位帮忙演这出戏的人不知人品如何。” 这时笙之介也开始思索此事。万一有人动粗或挥刀相向,只有他一位保镖实在不太放心。最好向武部老师坦白说明,请他帮忙。 经营私塾的武部权左右卫门马上一口答应,和笙之介一同事先到川扇勘查地形。 “请事先将船桨藏好。这样就不必担心歹徒搭船逃离。有一条从庭院直通池畔的小路,最好堵住那条路。” “那我在路上摆一辆货车。” “我就躲在楼梯下。希望晋介先生到屋外守着。笙先生会陪同在治兵卫身边吧?” “是的。” “绝不可露出破绽。老板娘说得没错,对方不单是弱女子。小看对方的话小心被反将一军。” 期望这场聚会的治兵卫或许只想严厉劝说一番,但现况愈闹愈大。 “笙先生,你斩过人吗?” “不,没有。” 做好拔刀的准备,就如同做好杀人的准备。笙之介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他没有杀人的经验。 “武部老师呢?” “我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有过一次经验。”感觉很不舒服——权左右卫门说。 “不过这次如果遇上这样的场面,绝不能犹豫。为了平安带回那位叫阿吉的姑娘。” 关于这次的事件,武部权左右卫门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状况。 “一名正值适婚年纪的姑娘与父母起冲突,而歹徒趁虚而入,想藉此发一笔横财。不管那姑娘的生母是否为歹徒同伙都没必要手下留情。知道吗?” “我认为阿吉小姐思慕亲生母亲的那份心应该不假。” “她母亲是否真能回应她这份心意,令人怀疑。也许阿雪想见阿吉,但不是以母亲的身分,而是以女人的身分。” 否则岂会想出用心爱女儿当诱饵的主意,来勒索三百两。 “就算是阿吉本人的主意,但如果她是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应该会晓以大义,加以劝阻。” 权左右卫门显得义愤填膺,这么一来就知道他是可靠的保镖了。 诚如三河屋的重右卫门所担心的,约阿吉出来见面费了一番工夫。治兵卫会说如果见不到阿吉就向官府报案,这套说辞似乎不如预期管用。阿吉认识治兵卫,深知村田屋与三河屋交谊匪浅,但她或许没把治兵卫放在眼里,料想他不至于真那么做。事实上,治兵卫也知道要是告上官府,后果不堪设想,情势对笙之介他们不利。 “不妙啊。趁歹徒逃走前要先找出他们的住处,强行硬闯吗?” 竟然想找阿吉当面谈清楚,治兵卫先生还真是滥好人呢——武部老师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这时,和香想出一个新点子。“这么做对三河屋有点抱歉,不过如果请阿吉小姐在断绝父女关系前再和胜枝夫人见最后一面,就再送他们三百两,这主意你们觉得如何?” “用钱诱她上钩吗?” “要看对方同不同意,藉此试探对方。” 再追加三百两,看阿吉他们会不会上钩。 结果有了好消息。不,这对三河屋夫妇来说或许是坏消息,但阿吉前来川扇赴约。就这样,舞台搭建完毕。治兵卫在苏芳之间静候阿吉。和香与随行的津多则待在木莲之间。武部权左右卫门与晋介各就岗位。厨房有阿牧,招呼阿吉的工作则由梨枝和笙之介负责。 如果此事圆满,就一并将这幕光景画进起绘中吧。正当笙之介胡思乱想时,阿吉正好到来。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抵达,阿吉来到川扇。一早不断下着小雨,天气潮湿闷热。从轿子走出三河屋独生女,她穿着一件肩口和下摆处绣有绣球花图案的和服,腰间系着云朵图案的衣带,双唇涂有浓艳的口红。 后头轿子走出阿吉的同行者,笙之介一看到他的脸,马上想到此人就是那天晚上的船夫。男子当时手执扁舟的船桨,背对着胜枝和笙之介,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容貌。他此时穿着一件清爽的条纹便服,轻轻用手指拂去进川扇前淋在身上的雨滴,动作显得很矫作。 “阿吉小姐,幸会。在下叫古桥笙之介。”笙之介站着行礼。“因为与村田屋老板认识,此次前来见证。关于这次的事件,在下并非今天第一次担任见证人。” 笙之介面向那名身穿条纹便服的男子。 “那晚在下与你在大川的扁舟上见过面吧?” “哦,原来是当时的武士啊。”男子露出和善的笑脸。此人肤色白净,一点都不像船夫。他抬起手抓脸颊,手指相当修长。“当时冒犯了。我叫传次郎,只是无名小卒。哎呀,三河屋请来的保镖原来是位威风凛凛的浪人先生。” 他说“浪人先生”的口吻带有挖苦。笙之忽然在意起自己褪色的裙裤。 “哥,”阿吉朝男子投以严峻的目光。“用不着多说。我们快点处理完这件事。” 她的下巴微微往前突出,嘴角有颗黑痣。细长的双眼带有一丝凶悍。虽然称不上美女,但带有一股媚劲,她这种长相正是男人喜爱的类型。 “别那么急嘛,难得到这么雅致的河船宿屋。”传次郎朝梨枝笑道,毫不掩饰地露出欣赏女人的眼神。“而且老板娘又是位美人。” “谢谢您的赞美。”梨枝娴雅地行礼。“请进,座位在二楼。” 梨枝在前方带路。笙之介跟在后头,朝躲在楼梯深处的武部老师使个眼色。武部老师不发一语地颔首。治兵卫人在苏芳之间,一见阿吉到来立即端正坐好。 “阿吉小姐,看您似乎一切安好。”治兵卫打从心底松口气。 不过阿吉好像无心搭理治兵卫的感慨,她环视包厢道: “我三河屋的爹在哪?我娘应该也来了?” 治兵卫眯起眼睛,听着她凶悍的口吻,“您到现在还称呼三河屋夫妇爹娘啊?” 阿吉明显摆出不悦之色,站着不动,传次郎催她坐在治兵卫对面。 “真抱歉,我们也劝她别生气,但阿吉就这么固执。” 男子虽然一副嬉皮笑脸,但皮笑肉不笑。 “你哪位?”治兵卫问。 “那阁下又是哪位?不好意思,我们对三河屋的生意不太清楚。” 阿吉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人是常在三河屋出入的租书店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常对我们家的事发表意见。” 我爹到底在哪——阿吉高声喊道。 “他说只要我和我娘见面,就能断绝亲子关系,所以我才专程前来,但他现在在哪?” “就这样断绝亲子关系,真的好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我再也不会回三河屋了。” “胜枝夫人因为担心你,变得骨瘦如柴。” “管她瘦不瘦,都和我无关。我现在和她没半点关系。” 传次郎嘴角轻扬,“真不好意思。如您所见,年轻姑娘一旦闹起脾气来根本拿她没辙。” 在下是阿吉的哥哥——男子刻意恭敬地低头鞠躬。 “阿吉的亲生母亲阿雪是家父的续弦。阿吉算我妹妹。虽然我这妹妹个性刚强,不过既是自己的手足,我自然很疼爱她。” 原来他们这伙人是这种关系。阿吉的亲生母亲阿雪除了有染病在身的丈夫,还有一个儿子。 “兄长自然希望妹妹过得幸福。三河屋夫妇或许有诸多话要解释,不过当事人阿吉的态度诚如各位所见。所以……您是村田屋老板吧?”他向治兵卫讨好道。“让您这位外人这般劳心劳力,真过意不去,不过可否请您高抬贵手,让阿吉回到我父母身边?” 传次郎比手划脚,滔滔不绝,衣袖就此往上卷。他左手手肘以下裸露在外。笙之介发现上头有消除罪犯纹身的痕迹。难道这家伙有犯罪前科? 传次郎也注意到笙之介发现纹身。不,他是故意展现出来。他动作古怪地轻抚衣袖,再度嘴角轻扬。 “家父肺痨缠身,后母阿雪终日劳心劳力,身子骨孱弱。光靠我一个人赚钱,只能勉强供他们糊口,药也买不起,所以才请阿吉帮忙,说来实在颜面无光,但她们毕竟有一份母女情。” 一会儿说外人,一会儿说母女亲情,如此一再反复,真教人恶心。阿吉难道完全感受不到吗?这名男子的可疑行径,她难道感觉不出吗? “村田屋老板,我爹娘在哪里?”阿吉始终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我想快点解决这件事。还是说,你们要给钱,其实只是诱我前来的权宜之计?” 她鼻头向天,重重哼一声。 “这很像是他们会做的事。就算来硬的,也要把我带回三河屋吗?不好意思,不管怎样,本姑娘今天不会回三河屋。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有我真正的爹娘。” 笙之介偷偷窥望治兵卫的侧脸。这位爱管闲事的租书店老板此时的表情,仿佛阿吉一字一句全重重打在他脸上。 “你这么憎恨你三河屋的父母吗?” 他维持同样的神情,语气平静地问。阿吉的眼神略显动摇,想出言反驳却说不出话。 “你完全感受不到半点亲情吗?他们细心呵护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啊。” “细心呵护?”阿吉旋即眉角上挑。“那哪是细心呵护啊!你这样不行,那样不好,你这不成材的女儿,他们总对我百般唠叨,成天说教!” “这也是希望你日后成为一位像样的三河屋老板娘。” “就是这样。他们只重视三河屋。至于我,他们当我是继承家业的道具。” 一个好用的道具——阿吉咬牙切齿地说道。 “干脆从其他地方捡更好用的道具回来不就好了吗?反正他们就像捡小狗一样捡走了我。啊,不对,应该说我就像小狗一样被他们捡走了。我娘就像狗一样被赶出三河屋。” 阿吉讲得气喘吁吁。治兵卫缓缓颔首,状甚悲戚。 “这样啊。你不能原谅重右卫门先生和胜枝夫人,因为他们拆散你和阿雪女士吗?” “没错,这还用说吗?我娘当时投靠无门,他们还把她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色老头。” 真是太过份了——传次郎像感同身受般在一旁帮腔。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遇见我娘,听闻真相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逃出三河屋了。”早知道我娘吃了这么多苦……阿吉含泪说道。“想到我娘从三河屋那里受到的对待,区区三百两还算便宜。原本想就这么和解,他们竟然还罗哩罗嗦的。” 阿吉拿出怀纸拭泪,按向嘴唇的口红。治兵卫重重叹口气。 “我说阿吉小姐。”治兵卫开始搬出阿吉小时候到最近他所知道的一切,说明三河屋夫妇与阿吉间的情谊,绝非像捡回一只小狗养大般肤浅。 治兵卫的声音传进阿吉耳中,但没传进她心里。治兵卫讲得愈多,她的神情愈是顽固。最后她索性把头转向一旁,鼻头朝天,不时斜眼瞄向一旁的传次郎,互使厌恶的眼神。 最后治兵卫终于投降了。 “阿吉小姐,你……”我很替你难过——治兵卫低语。 “你要怎么难过,请自便。跟我没关系。” “你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吧?不打算跟你娘道歉,告诉她其实自己根本没被绑架,抱歉,欺骗了她吗?” “抱歉,欺骗了你——该这样道歉的人是你吧。”阿吉怒不可抑地回嘴。“我可要说一句,我当初离家时原本想拿钱就走。说不想让胜枝知道,特别演出这出绑架戏码的人是爹。我离开时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娘说,甚至想赏她一巴掌。” 好了好了,别那么激动——传次郎伸手搭在阿吉背后。 “用不着那么生气。这位先生只是负责居中协调我们和三河屋,你不能紧咬着他不放啊。这么一来,你就真变成一只狗了。” 传次郎抬眼望着阿吉,笑着说道;阿吉则紧紧握拳。 “村田屋老板。”传次郎看着治兵卫。“这样谈下去谈不出结果的。我们进一步谈正事吧。” 治兵卫看脏东西般眯起单边眼睛。“怎么进一步谈?” “那还用说吗?”传次郎望向隔间的拉门以及刚才走过的房间。“三河屋老板和老板娘都在这吧?他们躲在某处观察这里吧?因为他们心爱的女儿都到这里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不在呢。快点让他们面对面,把该给的东西给我们,很干脆地结束这场聚会吧。” 治兵卫眉眼低垂,双手并拢置于膝上。“好吧。”他抬起眼低声说道。 传次郎眉开眼笑。“这就对嘛。” “不,传次郎先生,阿吉小姐的哥哥,请你不要误会。” “咦?” “今天只有我和这位古桥先生前来赴约。三河屋老板不在这。胜枝夫人则卧病在床,重右卫门先生很担心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塌,由我当代理人。”身为他的代理人——治兵卫突然加重音量,瞪大眼睛。“如果阿吉小姐未回心转意,这约定便不算数,就算没和三河屋老板见面也无所谓。我们撤消这项约定。” “什么?”阿吉脸色骤变。“撤消约定?这什么意思?那笔钱怎么办?” “如果你问钱的事,你应该早就收过三百两了。那算赡养费。” “之前不是这么讲的吧!”阿吉口沬横飞,几欲扑向治兵卫,没半点年轻女孩应有的韵味。传次郎不见原本温柔态度,他一把抓住阿吉颈后的衣领拉她回来,接着猛然趋身向前。阿吉一个踉跄,抵向地上的榻榻米。 “村田屋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找来这里,要我们空手回去吗?” 治兵卫回瞪对方,不被气势震慑。“这也无可奈何。我没上官府告你们,你们就该庆幸了。” 传次郎卷起衣袖逼近治兵卫,他立起单膝,不但露出手臂的罪犯纹身,甚至完全显露真面目。 “我才不怕官府!我又不是掳走别人家女儿,阿吉是阿雪的女儿。一名被养父母虐待、终日哭泣的女儿,她想见亲生母亲,我只是帮她忙,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既然这样就别大呼小叫。你们走吧。如果轿子走了,我马上帮你们再叫两顶过来。” 传次郎原本鼻翼贲张,满眼血丝,极力展开恫吓,但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他收回立起的单膝,重新坐好。 “村田屋老板,你可真不简单。”他喉中发出轻笑,指着治兵卫衣服的鼓起处。 “我们说好的三百两,你明明就带在身上,好端端地收在怀里。喏,没说错吧?” 治兵卫怀里确实藏着三百两。这样他竟然也能发现,难道这男人闻得出钱的气味? “废话不多说,我们就来谈谈怎么活用这笔钱。” 感觉到传次郎的声音有异,阿吉频频眨眼,面露不安。 “哥,你在说些什么啊。” 传次郎没搭理她,紧盯着治兵卫。 “村田屋老板,我呀,其实一点都不恨三河屋夫妇。我爹和阿雪也是,毕竟都事过境迁。永远带着仇恨根本无济于事。” “才不会呢。哥,你别乱说。” “你少插嘴。”传次郎头也不回,语带不悦地说道,他单边脸的肌肉歪斜,朝治兵卫一笑。“我说村田屋老板,我也是我爹的儿子,我懂什么是亲情。我做个提议,你看怎样?如果你把怀里的三百两送给可怜的阿雪,我就直接把阿吉还你们。” 阿吉此时已超越不安,改为恐惧。她喉咙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紧紧抓住传次郎的肩头。 “哥,别再说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传次郎一把抓住她的手并从肩上移开,此时他根本懒得回望阿吉,仅仅盯着治兵卫——应该说是治兵卫怀里,不会栘开?。 “不要,我不要回三河屋!” 传次郎转头望向呐喊的阿吉,怒吼道:“你很吵吔!” 他粗鲁地甩开阿吉,用力推她一把。阿吉向后飞倒,跌落地面。 “你干什么!” 笙之介作势拔刀,传次郎陡然伸掌比在他面前。 “哦,你可别冲动,浪人先生。” 现在大打出手就太不识趣了——传次郎面带奸笑地说道。笙之介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治兵卫制止他。 “笙兄,你冷静一下。我们不妨听听传次郎先生的想法。” “果然还是你比较上道。不像这位三流武士。”传次郎开心地轻笑。“我要的不外乎就是那个。你们乖乖交出三百两,我收下后再把阿吉还你们。你们就带她回三河屋。” 哥——背后传来阿吉轻若细蚊的声音。她发髻凌乱,脸色惨白。传次郎转头望向阿吉。 “喂喂喂,干么摆出那种脸啊。阿吉,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一脸得意地说起教来。“你乖乖待在三河屋里,早晚会得到好夫婿,三河屋的财产全归你所有。我在那之前会好好照顾阿雪。你想来的时候再来看她就行了。要是你肯找个房子供她住,我还可以让她住你家附近呢。” “哥——”阿吉重复唤道,“我娘她……我娘对这种安排……” “不会接受吗?你可真傻,所以我才说你是完全不懂人情事故的小鬼。真受够你了。” 听见传次郎的叹息,治兵卫仿如戴面具般没任何反应。 “阿雪也是,有你这么一位娇生惯养、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又没半点用处的女儿在身边,不如直接拿钱比较好。阿吉,你只是我们的累赘。”语毕,传次郎眉毛轻挑。“要是你和三河屋断绝亲子关系,那就真的是个累赘,但若你是三河屋的继承人,日后可就大有用处。” “可是,我想和我娘……我的亲娘……” “没错,阿雪是你非常重要的亲娘。她的女儿向她尽孝也算是人之常情吧?那到底该怎么做?就用你那空空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传次郎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对薄唇动个不停。笙之介感觉有血从他口中的齿缝滴落。那是阿吉被传次郎用牙齿咬得粉碎的内心所渗出的鲜血。 “村田屋老板,我们干脆就这么说定吧。” 传次郎厚着脸皮伸出手掌想握手,治兵卫一笑,接着突然朝他脸上吐口唾沫。传次郎发出一声怪叫地后仰。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做。阿吉小姐,这下你明白这家伙的真面目了。” 你这个浑帐!传次郎咆哮着起身,变魔术般从条纹便服的胸前衣襟取出一把匕首。治兵卫见白光闪动,略显怯缩。传次郎趁势往后跃开,一把抓住阿吉,接着立起单膝,架住阿吉的脖子并用匕首抵向她喉咙。 “奉劝你们别乱来。否则我会毁了你们宝贝阿吉的这张漂亮脸蛋。” 阿吉瞪大眼珠,全身僵硬,泪水扑簌流下。“哥,我……” “村田屋老板,把钱丢来吧。不过这次的生意不算数。阿吉我带走了,如果还有事找你们会改日再联络。” 传次郎兴奋地笑道,治兵卫从怀中取出装三百两的包袱抛向他脚边。包袱由治兵卫..亲自打包,打结处还绑上纸绳。 “阿吉,去捡钱过来。” 阿吉无法动弹,她的手臂无比僵硬紧绷,只有手指在颤抖。 “那是你和你娘很重要的一笔钱啊。你慢慢伸手去捡,这点小事总办得到吧。” 阿吉阖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移动手臂,颤抖的指尖碰到装着三百两的包袱,然后拉近握住。 “真听话,要拿好哦。”传次郎站起身,他用阿吉当人质,缓缓退向包厢门口。阿吉活像湿透的衣服般一路拖行。笙之介手中的刀锷微微离鞘,双脚贴地而行,逐渐缩短与传次郎的距离。 “哼,你这种三流武士哪砍得了我。”传次郎嘲讽笙之介。“你那瘦弱的手臂就算用力挥刀也砍不中我,只会不小心削掉阿吉的鼻头。你小心一点啊。” 就在这时。 “卑鄙小人!” 一阵刚劲有力的声音传来。那是和香。 突如其来的女声,还是位年轻姑娘的喝斥声让传次郎大为震惊。就在这短暂的刹那,他架住阿吉的手臂微微松手,目光四处游移,寻找声音从何传出。笙之介猛然一个箭步向前,他并非使刀,他一拳击向传次郎心窝。同时武部权左右卫门一脚踢翻隔间的拉门冲进来,用刀鞘击向传次郎。 “哥!”阿吉一脱身便放声叫道。包袱掉在榻榻米上,多亏纸绳才没松开。“哥!快逃啊!” 笙之介和武部老师两人合力压制传次郎——理应是这样,但笙之介在下个瞬间头冒金星,一阵天旋地转地一屁股跌坐地上。 “你干什么!” 武部老师厉声喝斥。阿吉竟张口咬向老师。 “别杀我哥!哥,求求你,快逃!” 传次郎按着心窝发出低沉呻吟,弓着身子逃出房外,快步冲下楼梯。 “晋介,要小心!对方手中握有匕首!” 武部老师朗声大叫,极力挥动双手想甩开阿吉。虽然她是弱女子,但被她卯足劲紧抱不放还是很伤脑筋。 “阿吉,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放他走?” “阿吉小姐!”治兵卫也过来帮忙,努力想拉开阿吉。这时笙之介好不容易让双眼重新聚焦,恢复清醒,但脑袋右侧头痛欲裂,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振作一点,古桥先生。” 身旁是今天戴着蓝染头巾的和香,她轻抚笙之介隐隐作疼的头部。 “我到底怎么了?” “你被阿吉小姐用装有三百两的包袱打中,疼吗?” 阿吉伏卧在榻榻米上啜泣。 “你哥哥是吧?” 津多扶起踢倒的纸门,重新嵌进门槛后来到一旁。她俯视阿吉那张大脸,表情无比扭曲,犹如发现跑进米瓮的象鼻虫。 “我看他不光是你哥,也是你男人吧?说得更明白点,你已经是那个杂碎的女人。” 咦?众人一愣,津多对众人的反应感到惊讶。 “否则她怎么会不惜张口咬老师也要让对方逃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津多的眼神无比冷峻。“真是的,你彻底被他骗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吉不理会津多的询问,一味地哭泣着。 第八节 我恨你—— 川扇二楼的苏芳之间,终于恢复平静。 阿吉收起泪水。当她被泪水湿透的双眼和脸颊风干后,她横眉竖目,说出这句话。 “我一辈子都恨你。” 她满怀恨意地瞪视着村田屋老板治兵卫。治兵卫一脸倦容,双肩垂落。 “我揭露传次郎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所以你恨我是吗?” 治兵卫这么一问,阿吉神情闪躲,脸转向一旁,呼吸急促。津多像要堵住苏芳之间的出口般端坐其中。面向不忍池的一面纸门完全敞开,武部老师坐镇。吹过池面的风送入房内,凉快许多。 梨枝刚才会露面。她见事情虽落幕,但残局未收拾,正准备先退下时,和香唤住她。两人悄声说些话,接着梨枝端来一盆水,笙之介用浸过冷水的手巾冷却隐隐作疼的脑袋。待手巾变温热,和香重新替他拧过。 治兵卫叹口气。“恨我可以让你消气,那你就尽管恨我,然后乖乖回三河屋。” “我不回去。我又不是三河屋的女儿。” 阿吉的眼神和声音还是很锐利,一味地固执己见。 “我闻到了。”武部老师望着窗外,高挺的鼻子挤出许多道皱纹,突然低语。“好臭啊。这臭味真是挥之不散。” 老师环视在场众人。“你们闻到了吧?没闻到吗?”他甚至捏起鼻子。 “请问您闻到什么?” 津多客气地询问,武部老师朗声笑道:“一股坏脾气的臭味啊。哎呀,我的私塾里也有很惹人厌的小鬼,但脾气这么臭的,倒很少见。”他很开朗地说道,最后望向阿吉,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姐,那个叫传次郎的男人,他的本性臭不可闻。你身上也掺杂他的臭味。你自己知道吗?不知道吧。因为自己的屎还是一样臭。” 没想到武部权左右卫门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好胜的阿吉那双炯炯精光的双眼又开始湿润泛泪,嘴角垂落。 “武部老师……”治兵卫居中调停般悄声唤道,老师回以一笑。“抱歉啊,村田屋老板。但对这种人说教根本就白费力气。三河屋老板夫妇最好死了这条心。既然她坚持不肯回去,干脆随她去吧。” 好巧不巧,正好从楼下传来烧烤的气味。 “啊,好香的味道。”武部老师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真是鼻子的好眼福啊。不,这样说有点怪。是鼻子的福气,所以是好鼻福。” 刚好我肚子饿了——他一派轻松地说。 “我听说,今天前来帮忙的工资就是免费享用这里的佳肴,此话当真?” “没错。”治兵卫应道。笙之介也颔首,但皱着眉头。只要一动头部就发疼。和香马上替他更换手巾。 “让那个臭小子逃走,真是颜面无光,不过,没继续让对方得寸进尺也算交差,那我就大方收下这笔工资。” 哎呀,这香味令人垂涎三尺呢——老师几欲搓起手。他眼中似乎没有阿吉。当然了,他是故意表现出这种态度,不过向来习惯应付小孩的老师此举颇为有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不回三河屋吗?这样留在这里也没用。你快走。” 他对全身僵硬,呆坐原地的阿吉下逐客令,并落井下石道: “你就两手空空回去。没三百两可拿。如果你还是想要钱,可以跟三河屋老板磕头。” 不管阿吉再怎么逞强,她终于明白与传次郎这种男人发生关系,还为了男人背叛父母,但这个男人竟然没半点真心。笙之介觉得阿吉的身影愈来愈小。 ——对不起。 明明一句话就能了事,她却说不出口。不论再怎么失意仍不愿弯腰低头,阿吉的好强与顽固令笙之介想起母亲里江。 治兵卫哀伤地垂落炭球眉毛。武部老师盘腿而坐,双手插进怀中。高大的津多仰望天花板。 这时,和香突然趋身向前。 “三河屋的阿吉小姐。”和香在蓝染的头巾下圆睁着一对杏眼,用手指撑向榻榻米,低头行礼。“我是和服店和田屋的女儿,叫和香。与村田屋老板是旧识。” 一位十九岁姑娘的旧识。 “关于此次的事件,我这样的外人从旁置喙,着实僭越。”和香语毕,莞尔一笑。“不过,和母亲口角,我可是很有一套。” 接着她葱指一扬,摘下头巾,露出左半边覆满红斑的脸庞。原本斜眼瞄着和香的阿吉大为吃惊,转身面向她,但接着认为正面盯着和香很失礼,于是目光游移,转过脸。见她慌乱的模样,和香又是一笑。 “抱歉,吓着您了。阿吉小姐真善良。不过我早习惯这张脸。请您不必在意,听听我的说法。” 武部老师手握佩刀,站起身。“治兵卫先生,我们先离席。笙先生也一起来。” 和香立即回应道:“谢谢您。不过我希望古桥先生留下。” 笙之介取下手巾,端正坐好。“明白了。”头上肿包旋即发疼,他急忙按住,模样难看至极。 武部老师神情愉悦地转动双眼,步出厢房。治兵卫跟在他身后,津多则轻轻关上纸门,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和香望向阿吉。阿吉望着地面。 “我不光是脸,身体一半也是这副模样。打从襁褓时便是如此。”她的声音很沉稳。“看起来像胎记,但其实有点像肌肤粗糙,还会随着季节和身体状况时好时坏。” 阿吉肩膀紧绷,双手抵向膝盖而坐,她一句话也没说。 “听说家母年轻时和我一样。” 此事笙之介倒初次听闻。他取下手巾,憨傻地发出“咦?”的一声,和香笑着回望笙之介。 “没错。”她微微颔首。“家母天生受此肌肤粗糙的毛病所苦。” “可、可、可是……” “现在看不太出来了。不是痊愈,是症状减轻了。” “……原来是这样啊。”笙之介握着变温热的手巾发愣,和香一手接过,重新帮他拧过。 “这似乎不是病,而是一种体质。我母亲家那边有人也是同样体质。我外婆没有,但姨婆是同样的情形。” “这么说来,和香小姐日后长大成人会像令堂一样痊愈?” “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 和香噘起嘴应道,bbr>..模样甚是可爱。和香见笙之介结结巴巴的模样,再度笑出声。 “因为我今年十九,这年纪嫁人也不足为奇。就阿吉小姐来看,我还是上了年纪的大姐。” 笙之介拼命用手巾擦脸,含糊不清地应一声,不知道是说“嗯”、“哦”,还是“是啊”。和香格格娇笑,阿吉微微抬眼偷瞧她们。 “我母亲家那边偶尔会出现这种体质的女人。我在十三岁那年得知自己是其中之一。这是家母煮红豆饭替我庆祝时告诉我的。” 当对她对我说——和香道。 “娘生产后,皮肤粗糙的问题就好了。换句话说,是在生下你之后。” 和香也是和田屋的独生女。 “听说女人会因为生产而改变体质。家母也是。刚才我提到我姨婆,她也是这样。” ——日后你会和我们一样。 “但我听了满腔怒火。”和香的口吻不显一丝愤怒。“我对家母说——娘,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摆脱自己的痛苦才生下我喽。” 只要生产,肌肤粗糙的问题就会不药而愈。但另一方面,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可能会背负同样的痛苦。明知如此,和香的母亲还是生下她。 “你太自私,太坏心了,只想到自己。” 和香一再责备母亲,大吵大闹。 “接下来整整三年,我都把家母当成同住一个屋檐的仇人。” 现在还是有一点——和香含着手指轻笑。“偶尔还是会吵架。但不像当时那么严重。” “为什么?” 阿吉问。她既没呐喊,也没破音,只是微微发颤,声音显得稚嫩。 “为什么不再和她吵架?你为什么可以原谅你母亲呢?” 和香微微侧头寻思。“为什么呢?我也不清楚。” 也许因为累了——和香说。“憎恨让人觉得好疲累。”因为疲累而开始仔细思考。 “我认为我娘很可怜。她又不知道自己生的孩子是女儿,也不知道女儿是否会继承同样体质。听说我出生后,她知道我拥有和她一样的痛苦时,她终日哭泣,哭得几乎让人耳朵快聋了。这件事是刚才那位女侍告诉我的。” 不过,我可没就此原谅她——和香的口吻无比温柔。 “我在家中是很难伺候的人。娇纵任性,口无遮拦,说什么也不肯嫁人,有人上门提亲,便马上把对方扫出门。”和香模仿拿扫帚的动作。“我一直认为我和我娘是不幸的母女。” 因为我看得见我们争吵、伤害彼此心灵的不幸原因是什么。 “原本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我错了。” 看不到原因更痛苦——和香道。 “人的内心是看不见的,这才教人困扰。” 阿吉的嘴形弯成倒V字。这次不是顽固的倒V,而是深切省思所流露的嘴形。 “阿吉小姐,无论您要不要离家出走,都应该先和父母好好吵一架再说吧?” 请您一定要这么做——和香用开朗的眼神说道,就像鼓励对方写情书给心上人。 “好好大吵一架,把心里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胜文堂的六助也这样说过。深愔人情世故的笔墨店伙计,与担任守护人的女侍口中的“笼中鸟”和香,两人抱持同样看法。 阿吉垂落的嘴角微张,挤出一句话。“可是,我要怎么向我娘顶嘴。” “不行吗?” “我怕……” “这样啊,原来您害怕。” “我是他们领养的孩子。她对我有养育之恩。” 和香瞠目,笙之介也大为吃惊。 “您一直感到歉疚吗?”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她虽然没顶嘴,行径却很胡来。 “因为我觉得,我要是敢跟我娘顶撞,一定会被赶出三河屋。” 老是说要离家出走,要断绝亲子关系的女儿,其实很害怕被赶出家门。 “都这时候了,这种事,您就全部老实说出来。把心中积压已久的话一次倾吐干净,这样会轻松许多。我认为这样比较痛快。”和香脸上流露豪迈的笑意。“最近我娘好像也松懈了,我差不多该和她吵一吵了。偶尔就得这样替她提振精神才行。” 我可是很辛苦的——和香突然转为严峻的表情补上一句。 阿吉的眼神变得柔和。本以为她要落泪,没想到露出苦笑。和香见状也笑了。房内笼罩着两位姑娘的笑声,传去外头。笙之介紧按着头上的肿包。手巾里的水流入眼中,使得眼前两名相视而笑的姑娘显得有些模糊。 和香说很想坐船。 最后,治兵卫带着阿吉回到三河屋。川扇正在张罗菜肴。津多在厨房帮忙。武部老师悠闲地在一旁等候。这时和香央求笙之介载她在不忍池上泛舟。一下下就好——她像孩子般不断请求。笙之介载着和香,划动船浆。吹过池面的和风让和香展露原本的容颜。她眯起眼睛,碰触池水。 “好舒服啊。” 笙之介原本打算找一天邀和香到川扇坐扁舟游湖。没想到最后用这种方式成真。 “古桥先生,你头上的包肿得好大呀。” 伤口隐隐作疼,教人伤脑筋。 “风吹会疼吗?” 其实有点疼,但笙之介故意逞强。“没事。” “没冰敷行吗?” 其实还想冰敷,但因为你说要坐船。 ——的确是任性的姑娘。 和田屋的和香小姐是令人头疼的人物。不过,虽然令人头疼…… ——但实在很令人敬佩。 水面平静无风,但笙之介心里激起阵阵涟漪,是很舒服的涟漪。 “古桥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令堂是什么样的人?” 里江的脸浮现眼前。他在回答前笑起来。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笙之介看着一脸吃惊的和香回答:“我娘是个悍妇。”和你一样——笙之介说。 “好过分。”和香鼓起腮帮子。“这种形容对令堂、对我都太过分了。” “没办法啊。因为真的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古桥先生在令堂面前始终抬不起头吧,所以这样说她坏话。” 没错,自己在里江面前确实抬不起头。 川扇所在的岸边愈来愈远。笙之介摆好船桨,自己坐向扁舟中央。和香的切发随风摇曳。与第一次在长屋旁的樱树下看到她时一样。当时沐浴在朝阳下,现在则在斜照的阳光下,亮泽的乌黑秀发闪闪生辉。 “抱歉,说了冒犯您的话。” 一道发丝贴在和香脸颊上。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笙之介在船上伸个懒腰,仰望天空。 “我有位表现杰出的大哥。我在大哥面前同样抬不起头。” 这样——和香说道,拨起挂在脸上的发丝。“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骠悍的人。”这句话最适合用来形容大哥胜之介了。 “身心都很骠悍。继承了我娘的特点,和我一点都不像。” 两人任凭扁舟摇荡,沉默半晌。 “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我爹他……” 就像平静的池面突然一阵波浪动荡,笙之介的内心因回忆动荡。父亲的脸。父亲的声音。父亲说过的话。 “他以前是很温柔的人。” “以前?” “他大约一年前过世了。” 所以我才在江户,离开藩国,认识村田屋的治兵卫,在富勘长屋长住——全要告诉和香吗? “您一定很落寞。”听和香低语,笙之介颔首。“你大哥像令堂,那古桥先生就像令尊喽?” 一定是的,我这么认为。和香说道,羞赧地望向远方。 笙之介见她这样的表情,正准备叫唤她时,和香发出一声惊呼。 “啊,那是哪位?” 笙之介转身望向川扇岸边,差点当场起身。小船就此斜倾,险象环生,和香急忙抓紧船舷。 “古桥先生,您认识吗?” 站在川扇码头上的是捂根藩江户留守居——坂崎重秀。 “东谷大人!” 东谷朝笙之介他们挥手。他身穿便服,挺着一颗圆肚,站姿威仪十足。 “留守居大人?哎,这可是大事。” 和香毕竟是商家之女,知道江户留守居的事。两人急忙把船划向岸边,东谷笑脸相迎。 “真有闲情雅致。” 笙之介大汗淋漓。“您什么时候来的?” “约一个小时前,顺道过来看看梨枝。” 但川扇似乎有事要忙,梨枝一脸歉疚。 “没办法,我只好到池边走走打发时间,结果遇到一名歹徒手握匕首,慌张地从川扇跑来。” 是传次郎。笙之介与和香闻言大吃一惊。 “然、然后呢?” “我怎么可能放他走。我打落他手中的武器,略施薄惩。” 我可没杀他哦——东谷急忙朝和香举起双手。 “也许断两、三根肋骨,他爬也似逃走了,保住小命。但大概再也不敢到这带来了。” 东谷忍不住打量这两名年轻人。 “我告诉梨枝这件事,她跟我说,关于那名歹徒,您就问笙之介先生和他身边可爱的小姐吧。那个人到底是谁?” 笙之介与和香互望一眼,东谷莞尔一笑。 “而这位与你同行的可爱小姐,又是哪家的千金呢,笙之介。” 两天后,三河屋派人前来富勘长屋恭敬道谢,因为阿吉安分地留在三河屋。重右卫门与胜枝决定将阿雪和他有病在身的丈夫一起找来同住。传次郎下落不明,不过这个小恶贼应该学到教训,阿吉也不再迷惘。 三河屋派来的人拎着满满一大盘豪华散寿司,聊表心意。 “因为时节的关系,全用火烤过的馅料作成。这是与三河屋素有往来的外烩店拿手料理。请各位好好品尝。” 拜此之赐,三河屋在长屋住户面前给足笙之介面子。当时他头上的肿包也消肿。 “笙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收到这样的大礼啊?” 太一嘴里塞满寿司,鼓着腮帮子询问,笙之介微笑应道: “被人用三百两砸中脑袋啊。” 当真是难得的经验。 第一节 梅雨季过去,夏日的脚步悄悄来到江户町。 无边无际的蓝天令笙之介想起藩国的夏日晴空。与江户町相比,一切都小上许多,在质朴的故乡,天空终年看起来都是这么高远。 “笙兄,你的藩国应该没那么远吧,远到连天空的高度都和这里不同。” 治兵卫笑着说,若要说差异的话,确实有所不同。 笙之介在这片夏日晴空下,固定会到和田屋报到。 关于此事,周遭人有不同的看法。笙之介自己认为是“固定报到”,但胜文堂的六助和武部老师可就不是这么说了。他们说笙之介是“整天窝在和田屋里”。 这样讲多难听啊。笙之介并非别有用心才往和田屋跑。他受和香之托,教她制作起绘。 贷席三河屋的绑架事件落幕,笙之介带着和香再次造访川扇。为了送川扇的起绘给梨枝。梨枝抚掌大乐,和香同样眼睛一亮,她第一次见识这种东西。两人当场缠起束衣带,将晋介和阿牧一起找来,拼装三个起绘,乐在其中,和香对此深感着迷。 “我想试著作我们家的起绘。如果顺利学会,我想作村田屋的起绘送治兵卫先生。古桥先生,您可以教我吗?” 因为这个缘故,她给笙之介一笔指导费。对笙之介来说,这是堂堂正正的工作,是一笔生意。事实上,他是以村田屋承办者的身分与和田屋谈妥此事。担任和香守护人的津多也替他说不少话。不然凭他这么一位住长屋的浪人,每天上门找和田屋的千金,老爷自然不会答应。 至于和田屋的老板娘,亦即和香的母亲,笙之介只向她问安一次。由于之前在川扇时会听和香对阿吉吐露心事,所以笙之介见到老板娘时心想…… ——哦,她就是和香的母亲啊。 不知该说是怯缩还是提防,笙之介有点紧张,但对方完全不知他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彼此恭敬地行礼问候,互相寒暄。老板娘说,村田屋生意兴隆,令人欣喜。 她与和香长得很像。眼睛一带长得一模一样。待老板娘离去,笙之介向和香提及此事,结果和香板起脸孔训斥道:“我才不像我娘那样眼角上吊呢!” 看来一谈到她母亲,她就无法坦然面对,或她就是得表现出很不坦率的样子才甘心。 虽然身为指导老师,但笙之介要在和田屋四处闲逛观察宅邸格局,终究还是不妥,勘查就交由和香处理。不过,当他依据和香画的内容,准备要画起绘的设计图时,双方又意见不合。和田屋是双层建筑,但拿和香画的内容来比对榻榻米数量时,发现二楼空间会比一楼大。逐一比对问题出在哪里后,得知是将铺木板的房间和土间的坪数换算成榻榻米的数量时占少了。 走廊与房间的连接方式也很怪,窗户的配置更怪。光问和香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请津多带路到现场,结果发现和香画的内容,与实际建造简直就天差地远。他向她指出这个问题时—— “咦?咦?咦?”和香脸泛潮红,汗珠直冒,并非全然是天热的缘故。“这就怪了……明明是我家啊。” 这是她住惯的房子,那些也是她看惯的墙壁、走廊、窗户以及楼梯,她再熟悉不过了。但那不过是生活在其中,用身体去熟悉这一切,并未逐一测量数量和尺寸,在脑中具备这些知识。因此,想正式将它画成设计图便会产生偏差。 耐人寻味的是,终日窝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和香,在绘制和田屋店面和店内构造时倒相当精准。因为她平时对此没印象,只能向人确认,反而正确。津多偷偷告诉笙之介,这位平日锁在深闺不出的小姐,突然到店面兴冲冲地询问我们和田屋的大门多宽,待客用的厢房几间、如何相连,从哪里进房,伙计们全大为吃惊,那一幕有趣极了。 人们是用肉眼看事物,但要保留所见之物,得用心。人活在世上,是不断将眼睛所见的事物留在心中,而心灵也藉此得以成长。内心也益发懂得去观察事物。眼睛虽然只会看事物,但内心却能对所见之物做解释。有时内心的解释甚至会与眼睛所见有所出入。 在与和香聊及此事时,笙之介想起先前在赏花会的宴席中,他与代书井垣老先生的谈话。 当时笙之介问他,如果有人能完全模仿别人的笔迹,就连被模仿的当事人也无法分辨真伪,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结果老先生回答他: ——此人应该能配合他要模仿笔迹的对象,更换自己的眼睛吧。 当时笙之介觉得颇有道理。但正确来说应该不是换眼睛,而是心中之眼。必须配合被模仿者来更换内心。 和香闻书道:“若说要更换的话,得先将自己的内心交给对方才行吧。” 笙之介一面思忖此事,一面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这样,那名模仿者一时会拥有两种不同的内心。” “说得也是。”这样就得改说法。不是换内心,是配合模仿的对象改变自己心境,是吗? “古桥先生,可曾有人拜托您模仿别人的笔迹誊写抄本?” 和香似乎正用她自己的想法,思索笙之介那番低语的含意。 “其实我以前会见过这样的绝技。”不能说出实情。他决定只说梗概。 “当事人完全不记得写过这种东西,但摆在他面前的文件,怎么看都像是他的笔迹。” 和香眨了眨眼。“当事人真的完全没半点印象?” “是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是笔迹一模一样?” “没错。” 古桥先生——和香神情转为严肃。“也许当事人说谎哦。” 笙之介为之一怔。“不,他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是吗?可是古桥先生,你有点像是个滥好人呢。” “不光是当事人这么说。连周遭的人也都认为那是家父的笔迹……” 笙之介一时说溜嘴。和香眼睛瞪大。笙之介直冒冷汗地低下头。两人间隔着设计草图,相对无语。沉默化为一块看不见的布,紧紧包覆两人。与其这样尴尬地保持沉默,不如向她99lib?坦言我爹古桥宗左右卫门的事。 “古桥先生……”和香率先开口,想揭开那块沉默的布。她额头冒着汗珠。在进行起绘指导时,和香从一开始就摘下头巾,以原本的面99lib?目面对笙之介。“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您还没仔细见过我的笔迹呢。”我写给您看,请稍候片刻——和香说道,急忙走出房外。笙之介独自待在房内,深深吁口气。 不久,和香返回,若说她只是去拿自己所99lib?写的字,时间未免太长。她胸前捧着一本书。 “这是从村田屋那里借阅的书当中,我近来最感佩的一本。所以自己也誊写了一本。” 笙之介接过一看,原来是国文学者着的《更级日记标注》。 “噢……”这不像是一般商家小姐会轻松阅读,心生“感佩”的书。 “和香小姐喜欢《更级日记》吧。” “是的,我誊写过《更级日记》。看完这本书后,发现它与我的解读不同,所以更加喜爱。” 那我就拜读一番——笙之介翻开页面,和香的笔迹跃然纸上。 “和香小姐从这本书中获益不少。” “是的,我眼界大开。” “想必很开心。” “您看得出来?” 笙之介莞尔颔首。“你的字会笑。” “字会笑?” “会微笑,会生气,还会装模作样呢。”字如其人。抄本也是同样的情形。 “这本《更级日记标注》也一样,在读国学者的抄本与读和香小姐的抄本时,阅读的感受应该不同。文意当然没变,但随着笔迹不同,感受也不同。” 这类似同一个人在面对不同地点、不同对象时会显现出些微的表情差异。 和香顿时表情一亮。“也就是说书是有生命的喽。” “没错、没错。” 乐在其中的两人开心地笑了,接着突然难为情起来。和香脸颊泛起红潮,红斑因此没那么显眼。 过一小时,笙之介离开和田屋。他没回富勘长屋而前往村田屋,走着走着,幸福感逐渐退去,心里纳闷起来——许多事好像都是顺便发生。 有事得询问治兵卫才行。上次在加野屋的赏花宴中,笙之介请治兵卫代为宣传如果知道哪位代书有完全模仿他人笔迹的绝技,请介绍他认识,之后便没再问及此事。 “哎,笙兄,今天没去和田屋吗?” 突然开口就这么一句。老爷子帚三看起来也像面带调侃的笑脸,是自己想多了吗? “我刚从那边来。” 面对缩着脖子的笙之介,治兵卫并未特别搭理。由于三河屋一事已经落幕,他不会像先前那样回想起亡妻而心头纷乱。他理好思绪,将心伤送回原本存放的心灵角落,重新锁上。炭球眉毛底下的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动,声音很宏亮。 笙之介坐在帐房旁边,说出来意。“治兵卫先生,你该不会忘了吧?” 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往上扬。“哦,如果你指的是那件事,我已经四处宣传过了。” “可有回音?” “不知道该算是有,还是没有。”尽管面露苦笑,治兵卫的笑容还是一样柔和。“笙兄,说到模仿别人的笔迹,只要有心,大部分的代书都办得到。因为他们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能用各种方法来写。” 所以根本没必要四处找这样的人,找个有本事的代书,吩咐他这么做就行了。 “你想作出保留原书韵味的抄本,这是别具巧思的构想,但没必要非这么做不可吧?不少人还笑我,说村田屋老板在这种怪事上还真是执著。” 这样啊——笙之介双唇紧抿。治兵卫见他这种表情,露出诧异的眼神。 “听别人那么说,我都随口应付几句,没往心里放。不过,看你此时的表情,你要的应该不单是模仿别人的笔迹,而是模仿得几可乱真,亦即制作赝品的绝技吧?” “是的,正如你所言。” “也许是我瞎猜,若有人身怀这等绝技,应该不会用在誊写抄本这种小事上,反而会用来图谋不轨。” 事实上,确实有人图谋不轨。 “治兵卫先生,你四处询问此事,加野屋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可有向你打听,问你为何要找这样的代书?” 治兵卫直眨眼。“为什么加野屋这样问?他们是陶瓷店吔。” 难道加野屋没采取行动? 坂崎重秀是这么看的——应该是波野千在引发店内夺权行动的同时,为了让幕后黑手见识伪造文书的力量才设计陷害古桥宗左右卫门。 东谷认为那名神秘莫测的代书就在江户。要在小小的捣根藩里隐藏这项绝技不容易,拥有这项绝技的藩外人士也会引人注目。更何况这位藩外人士还与藩内重臣暗中往来(或是有必要这么做),想到这点,此人更不可能在捣根藩内。 不过,就算此人在江户生活,捣根藩的幕后黑手应该也有管道和神秘莫测的代书联络。在两边的联络上理应有位中间人。加野屋应该就是中间人。 如果与波野千有生意往来,在江户生意兴隆的加野屋应该有这个能力,难道找错目标了?还是加野屋不理会治兵卫的宣传,也没问他为何找寻身怀此等绝技的代书,只是因为没去深思治兵卫这番话背后的含意?或是他们经过深思后,认为治兵卫这家伙四处放话,行迹可疑,但还是小心提防,决定暂时搁置? 光猜测不会有结果。 “有时这种事会自己传开,等到大家都遗忘时就会有回音。你就再耐心等一阵子。” 虽然治兵卫这么说,但笙之介实在无法耐住性子等候。长堀金吾郎凭着“古桥笙之介”这个名字,不断在江户市内四处找寻,走到腿都快断了。或许笙之介该这么做。 ——找井垣先生帮忙吧。 将那名老先生当作开头,透过代书同业的人脉逐一追查,就像下跳棋一样,从这位代书到另一位代书,展开地毯式搜索。不是静静坐着等待,而是马上采取行动。但笙之介还是有问题要面对,他得赚钱糊口。他又从村田屋承接新工作。他捧着包袱回到长屋,甫一穿过木门,阿秀唤住他。 “笙先生,你回来啦。”她扯住笙之介的衣袖,穿过木门,拉着他往后走。“我问你,你今天一样去和田屋找那位小姐吧?” 阿秀向和田屋承包洗张的工作。她与津多熟识,早听说笙之介与和香的事。 “听说你担任那位小姐的习字老师吧?笙先生很会教导,想必那位小姐也很快乐。” 阿秀出言夸奖,但眼神躲躲藏藏。 “我说笙先生。”阿秀在笙之介耳畔悄声道。“阿金最近常在哭,但你可别放心上啊。这种时候随她去就好了。你就当没看见。”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笙之介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似乎又有事找上门来。 第二节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接连数天,笙之介都没和阿金打照面。 不,正确来说是尽管两人碰面,也都假装没看到。他们都住在这狭小的富勘长屋里,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还是会碰头。不过一见到笙之介人影,阿金就像见鬼似地拔腿就跑,笙之介见阿金跑走也没理由追上前,他只是纳闷。 尽管如此,这种不自然感令人难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阿金感到不悦的事? 在这种胆怯想法驱使下,他偷偷向太一询问此事。 “阿金为了什么事生我的气啊?” 太一闻言后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真要形容的话,他就像是吃了一件从未吃过的东西,不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味道。 “我说笙先生。” “嗯。” “这种事你不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啊。”太一搔抓着鬓角。“虽然她很傻,但毕竟是我亲姐姐。” “阿金一点都不傻。” “才怪,她傻到家了。”她在这件事上可够傻——太一在嘴里咕哝道。 “笙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什么人什么心的?” 笙之介听得一头雾水。“你是说以仁存心吗?” 他朝天空写个“仁”字并说明,这是用来表示为人的正道和礼节用的汉字。 太一很伤脑筋。“这我不懂。可以给我一天吗?我去请教武部老师。” 太一隔天拿着一张纸来,武部老师写的字墨渍未干。 “就是它。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武部老师说,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上头写着“木人石心”。笙之介当然看得懂,这次他只能搔抓着鼻梁。 阿金是位好姑娘。她性情好,为人勤奋,但对笙之介来说她就仅只如此;阿金似乎也没理由爱上笙之介。此刻笙之介正逐一细想原因,不知该说他是少不更事,还是木人石心,不过他自己倒从未想过这种层面。反过来看,阿金为何啜泣呢,应该是因为笙之介最近勤跑和田屋。阿金以为他与和香情投意合,难过闹别扭。 这纯粹是误会——笙之介很想这么说,但他没把握这纯粹是误会一场。虽然一半是误会,但另一半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能这么说,他还摸不透和香的心思。 藩国的老师教导过笙之介。在面对看不透的事情时切忌心急,勉强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鱼剖开一样,不懂的事物将会溜得无影无踪。因此,当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时,要像把鱼养在鱼池里一样任其悠游,然后仔细观察,这才是正确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学习任何事情时:心中常浮现老师的教诲。 话虽如此,老师的这番言论不能用在男女情爱这类俗事上。当然了,老师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不过,笙之介眼下只能搔抓鼻梁,别无他法,他此次决定忠实地遵守老师的教诲,暂时将这件麻烦事放进池子观察。他一概不向阿金解释,或劝她别再愁眉苦脸,仍像之前一样过日子;由于阿金躲着不碰面,倒没想像中那么难。阿秀很担心他,脸上又因为好奇而容光焕发,还不时给他建议,所以倒平安无事;唯独对太一有点抱歉,太一郑重其事地问武部老师“木人石心”这句话,并请老师写在纸上,足见他比笙之介更懂人情世故——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问我”。 太一不像笙之介那样爱讲大道理,他直接看出结论。太一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灾难不上身,换言之,不管我姐怎样都别理她就好了。笙之介虽然略感歉疚,但还不至于逼到得用言语或行动安抚太一。 倘若情况相反,太一突然气冲冲地说“笙先生,你把我姐弄哭了”,或直嚷着“我姐她太可怜了,你想想办法吧”,没半点替笙之介着想的念头,情况想必更棘手。 因此笙之介实在该感念太一这份恩情。这孩子的机智对他的助益,在日后笙之介遭遇一件大事时有更深切的感受,此事容待日后再提。眼下多亏太一备好养鱼的池子,帮他一个大忙。 ——再说我现在无暇为这种事烦心。 他不得不为其他事绷紧神经。事实上,笙之介近来频频在江户市内走动,找寻代书的线索。 他找上的井垣老先生是武士,挂着代书招牌从事这项营生的人大多相同身分。不少人是退休武士或浪人,也有御家人在外兼差。他们生活在市井中,却保有武士的矜持——倒不如说他们一直很期待有机会用合适的方式显露这份身为武士的心情,所以当笙之介寻人时提出“要模仿别人,是不是要配合对方来更换自己的内心和眼睛呢”的古怪问答,简言之,就是超越世俗,很值得讨论的议题时,他们都显得兴致高昂。拜此所赐,笙之介完全没掌握到任何重要线索,因为光是拜访一位代书就得耗去不少时间。这种情况反复上演。 不用说也知道,找寻代书赚不了半毛钱,所以村田屋的工作怠惰不得。太阳下山后若是点油灯,灯油费相当可观,因此他夏日天一亮便工作,吃完午饭便前往市街。 夏去秋来,昼短夜长,这个方式就行不通了。他花了整个夏天四处走访仍一无所获,目前该另寻他法。不过,比起整天茫然度日,现在笙之介的生活精采多了。 从事代书生意的人们所说的话和治兵卫相去不远。既然从事这项生意,如果有人提出这种要求,大多人都有办法模仿他人笔迹。个中老手更能像笙之介说的那样写出唯妙唯肖的笔迹,连当事人都难辨真伪。 然而,非得模仿得这么精细不可的理由很令人怀疑。他们都想细问个中缘由,客人若能坦然说明原因让人接受,那倒还好;如果客人难以启齿,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那就不会承接委托,除非客人开出惊人的高价。不,就算开出高价也不会承接。比起轿夫、小贩,代书有格调多了,这项生意乍看很适合失去奉禄的武士从事,但他们平日的生活与每天挣钱糊口的轿夫、小贩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没地位和名声,也没官职作后盾的弱势者。这些人不想惹祸上身是人之常情,遑论兼差当代书的人。为了赚几个小钱搞丢职位,实在得不偿失。 另一方面,有代书的说法与和香雷同。 “看到和自己笔迹完全相同的文件,却坚称不是自己所写的那位仁兄,该不会是说谎吧?” “这可是关系着武士的名誉。” “正因为关系名誉,才不能招认是自己写的啊。” 有位代书还说:“你说那笔迹模仿得维妙维肖,就连看见文件的当事人也分不出真伪,这件事的前段应该有问题吧。” 说这话的人是一名比笙之介年长,但就从事代书生意的人来说,算相当年轻的浪人。 “您说前段是……” “也许笔迹没那么像。” 两人因为年纪相近,说话时不拘礼数。 “古桥先生,你亲眼见过那份文件吗?” 笙之介没见过。那份号称是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所写、直指他收取贿赂的铁证,一直由藩内的目付隐密保管。 “不,我没见过。” “那就更可疑了。” “可是,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可能一时太激动了,或因为什么苦衷,明明不是多像的笔迹却说得一模一样。” 笙之介第一次听闻这种解释。说到贿赂,母亲里江明目张胆地替大哥四处求官,父亲对此负责而背负冤罪,此事毋庸置疑,但父亲确实很惊讶那份伪造文件,一直声称这不是他亲笔所写。 ——难道是这点有问题? 然而,如果是这样,父亲一开始就承认是自己写的,这样不是干脆多了吗?一味地坚称文件不是他的笔迹,这对父亲有什么好处?他当时再怎么憔悴也知道这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没半点助益。 年轻代书见笙之介沉默不语,温柔地看着他道:“人心会变,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改变心意。黎明时深信这样才正确,傍晚时却褪了色,这种事不是很常见?” 说得也是——笙之介应道,就此告辞。 他没过问年轻代书的来历。但总感觉他不是因为没能继承家业,无从糊口才过起市街生活。可能和笙之介一样有类似古桥家的遭遇,因而失去家业,离乡背井,流浪到江户。 另一名代书则用别的方法让笙之介听到他从未想过的意见。他和井垣老先生一样是上年纪的老者,童山濯濯,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十德,说起话来全是武士用语。而且两人交谈时,他频频用长烟管吞云吐雾。 “在下认为,有如此过人本事的代书会愿意接受这种可疑的委托,除了看在钱的份上,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您的意思是,光靠钱无法引诱他这么做吗?” “没错。”老者重重颔首,烟管轻敲烟灰缸边缘。“当然,如果那位代书与客人素有交谊,就算面对可疑的请托仍无法拒绝就另当别论了。” 笙之介颔首表示同意。 “一种情况是双方意气相投。像那种伪造文件……在下可以直言它是伪造吗?” “可以,您直说无妨。” “那位代书深感认同客人想制作这种文件的目的,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但若说制作伪造文件是为了助人或是改革时局,这就夸大了点。” 老者用他那双小眼紧盯着笙之介。 “您是指从伪造文书的用途中看出正面的意义吧?” “没错。但虽说是正面的意义,可是仅对委托的客人有正面意义。” 至于另外一种情况——这次老者眯起单眼。 “那名代书完全没这种热情,而且他很清楚稍有闪失将惹祸上身,但他觉得有趣。” “觉得有趣?” “就算只是一封情书,只要伪造并善加利用,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之后的纷扰不难预见。尽管如此,对方还刻意沾惹此事,足见他是怪人。” 换言之,只因为有趣。 “不过是区区一名承接工作的代书,那名客人想必不会一一报告伪造的文件造成什么后果。那位代书应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光是猜想他亲手创造的伪造文件后来怎么被人运用,他就暗自窃喜。他想必是心肠歹毒、愤世嫉俗的人,世上倒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笙之介细细思索这番话,“反过来看,尽管客人一再叮嘱这份文件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要是违背约定,包准小命不保,但这位代书听了反而觉得有趣,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呢?” 穿十德的老代书嘴角轻扬。“应该有。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参一角就更有趣了。” 因为这种生活实在很乏味——老代书说。 “别看我这样,我曾经是某藩的御医。如今怀才不遇,流落江户,以代书为业,勉强糊口。从事这项生意的人大多和我有一样的遭遇。吃饭睡,睡饱吃,每天过同样生活,在一点一滴耗损生命的日子里,突然有人威胁说‘要是敢背叛的话,包你小命不保’,那是多么热血沸腾的乐事啊。” 应该会喜出望外地接下这项委托——老者目光炯炯,露齿而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这线索与笙之介要找的代书无关。不过,听闻老者一席话并非毫无助益。他重新想起父亲及古桥家的事,给了他重新思考此事的机会。 ——每个人似乎都怀才不遇。 那位年轻代书、担任过御医的老代书,单就吃饱睡、睡饱吃这点来看,目前的生活尚能满足,但他们内心空虚。仿佛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 生来就没有家名的町人光拥有一技之长便觉得万幸,对他们来说,代书这种想法委实荒诞。然而,对曾经拥有“家名”、有侍奉的主君、有需要保护的人、自己曾受他们保护的笙之介而言,隐约看出他们心中的裂痕。他仿佛感受到同样的寒风。 如今的笙之介并非被逐出捣根藩,但只是形式上没有罢了。他回到藩国也没有容身之所,母亲和大哥应该不会开心地迎接他。母亲里江在笙之介启程离藩时,中了坂崎重秀的花言巧语,勉励笙之介前往江户,为振兴古桥家好好努力,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又怎么想。里江过年后便没再捎信,而且还接受陷害父亲的同党——波野千的馈赠,过着优渥的生活。 笙之介肩负的重大使命是找出伪造文件的代书。这关系着捣根藩下一代的安泰与祥和,同时能为父亲雪恨,洗刷污名。但安于目前生活的里江对这件事一无所悉,而朝着功成名就的目标迈进的大哥胜之介也许早忘了他窝囊的弟弟。 捣根藩内如果结党营派,互相牵制,那一直希望飞黄腾达的胜之介早晚得选边站。他现在也许加入其中一方。胜之介完全不知情笙之介知道的内幕,他加入的一方或许是陷害父亲的党派。台面上藩内对他大哥的处分相当松,他一旦加入相信的党派,应该会以他刚直的个性全力效忠。 笙之介许下承诺,他在和香完成和田屋的起绘前会固定来指导,因此他持续到和田屋报到,但心早已不在此,思绪动不动飘往他处,有时和香说话也没在听。虽然他想办法掩饰,没让和香起疑,但还是觉得很没面子。 终于结束实地勘查和草图,他们开始画起绘的设计图。 就像先前制作川扇的起绘,要选择哪个季节、壁龛里要摆什么装饰、什么地方配置谁的纸人,他决定这些琐事(同时也是乐趣所在)等还是白纸的和田屋组装好再思考。这天,他为了绘制全新的设计图又向阿秀借来长尺,来到和田屋一看,和香在平时待的包厢哭红双眼。 笙之介心底一凉。继阿金之后换和香落泪,他怀疑又是他造成的。这种念头或许有点往脸上贴金,但既然阿金有机会透过长屋的住户阿秀得知和田屋的事,引发骚动,那就算有人对和香或津多说些什么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和香见笙之介一脸怯缩,毫不遮掩她哭肿的双眼,直接说道:“我和我娘吵架了。” 笙之介当真松一大口气。“到底为了什么事吵架?” 和香噘起嘴。“我不能说。” “是,我的确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正因为和您有关系,我才不能说。” 好不容易才松口气,这下根本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和、和我会有什么关系?” 和香又说了一句“我不能说”。“我要是随便说出此事,会害您心绪纷乱。” 现在明明就乱成一团了。 “和香小姐,你这样是吊人胃口。我反而静不下来。” “古桥先生。”和香很不自在地搓着手指。“您不是提过善于模仿别人笔迹的代书吗?” 笙之介瞪大眼睛。 “看,您马上露出这种表情。这件事应该很重要。您自从提到那件事后就常若有所思。” 她早发现了。和香在书桌上趋身向前,悄声道:“我不是大嘴巴。我当时并没完全告诉我娘古桥先生说的事。我发誓句句属实。” 根据她刻意强调这点,笙之介不小心脱口说出他父亲的事,和香一直牢记在心。 “然后怎样吗?” “我娘她……”和香的眼神无比认真,最近她脸上的红斑变淡许多,但今天颜色又略微加深些许,难道是因为吵架哭泣? “关于古桥先生您说的那位拥有模仿绝技的代书,我娘似乎心里有数。” 笙之介闻言后说不出话,和香像在道歉似地朝他低头鞠躬。 “当我进一步追问详情,她怎样也不肯说,嘴巴闭得跟死蛤一样紧。我又气又恼,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 怎么会这样。笙之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和香的母亲,亦即和田屋的老板娘,名叫鼎。听说是取自“问鼎轻重”里的鼎字。这名字威仪十足。笙之介急忙透过津多请求与鼎面谈。鼎干脆地答应,在津多的陪同下到和香房间,她看着笙之介说道: “小女多嘴,果然传进古桥先生您耳中。” 虽然言谈间带有责备,但声音不带恶意,神情也不显不悦。笙之介略松口气。 至于面对母亲的女儿,她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我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鼎望了一眼女儿那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手抵着紧缠着暗色衣带的胸前叹口气。 “因为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娘才不好开口。你难道不懂吗?” “不管我懂不懂,你都不会告诉我详情,不是吗?” “因为你很容易动怒,讲话这么大声,才听不到我说的话。” 仔细一看今天老板娘的鼻子右侧隐隐浮现红疹。虽然她没生气,但可能有事感到苦恼。她内心的纠葛马上表现在脸上,单就这点来说,这对母女的个性可说是率直无伪。 “让两位为此事烦心,真的很对不起。” 笙之介很恭敬地道歉,鼎愧不敢当。 “老师,您快快请起。让您笑话了。” 称我老师是吧。 “我们母女向来感情不睦。”鼎神色自若地道。“相信您早已耳闻,和.香对我相当苛刻。她原本就是好胜的女孩,她严苛待我,我身为她的母亲感受最深。” “话不是这样说的。娘,我又不是都针对你。” “就像现在这样。”鼎莞尔一笑,朝笙之介行了一礼。“面对如此难伺候的女儿,老师您还愿意担任她的指导老师,我们夫妇俩甚为感谢。感激之情难以书表。因此,只要有我们帮得上老师忙的地方,我们绝不推辞。” 可是——鼎压低声音。“一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二来,此事与其他店家有关,我实在不便透露。”她之前说这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原来是这个含意。“就对方来说,此事有损名声,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要是有人对外四处宣传,想必颇感困扰。” 与和香长相相似的鼎,脸上蒙上一层忧虑之色。笙之介上半身重重行了一礼。 “我明白您的情况。我带来这件麻烦事,理应由我向您赔不是。” 今天同样背对着纸门而坐的津多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光辉。 “我四处找寻这样的可疑人物,其实有我难以明说的苦衷。我虽是一介浪人,但好歹算是武士。若说这是为了我古桥家的名声,不知您可否体谅?” 鼎的表情动摇。津多的眼神也有改变。和香噘着嘴。 “我从您这里听到的一切,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句。我以古桥家的名誉立誓,绝对守口如瓶。可否请您相信我,告诉我此事。” 鼎重新将双手并拢摆在膝上,双唇紧抿,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她斜眼瞄和香一眼。“当我一开始从小女听闻关于代书的事情时,一度还怀疑是和香从某处听闻我知道此事,假借古桥老师的名义向我套话。因为老师您找的那位代书,与一位在我所知道的事件中展现绝技的代书完全吻合。” 真可怕的巧合。 “我才不会那样恶作剧。”和香仍旧是闹别扭的口吻。“话说回来,我会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我明明整天关在家中。” “说得也是。” 此时鼎脸上流露的既不是和田屋老板娘,也不是母亲的表情,而是一位与人分享秘密的小姑娘,朝和香投以微笑。笙之介推测,她少女时代应该拥有跟和香一样的痛苦,常独自一人躲在家中。和香之所以摆明着顶撞鼎,对她生气、闹脾气,部分当然也是因为生气,心情郁闷,但不管再怎么闹别扭,她知道最了解她感受的人,就是和她拥有同样痛苦的母亲。 “约莫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鼎道出此事。“我老家是一间杂货店,附近有家陶瓷店,老板的女儿和我同年,我们俩从小常腻在一起。” 后来那家陶瓷店发生继承人之争。 “和我感情好的那位女孩名叫阿福,阿福有两个哥哥。两兄弟差一岁,我小时候常和他们玩。他们兄弟俩感情不睦,长大更形同水火。” 因为长男耽于玩乐,尤其喜爱赌博,沉迷其中。 “在我印象中,阿福他爹曾经扯着嗓门痛骂长男。当时我父母说过,如果痛骂几句就戒得掉玩乐,父母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们父子争吵不断,最后断绝父子关系,长男离家出走,失去下落,犹如断线的风筝。年后由次男继承家业。 “大约两年后,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陶瓷店老板突然昏厥倒地,不到半天就断了气。” 好像是中风。 “店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好在继承家业的次男很沉稳,顺利办完丧事,正当大家以为事情落幕时,长男突然返回家中。陶瓷店里的人们都对这位大少爷的意外归来大为99lib?吃惊。这名浪子如果因为父亲的死而洗心革面,倒是美事一桩。再怎么说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但这并非是大家预期的美谈。这名被断绝关系的长子非但没悔改,甚至变本加厉,他彻底沦为恶徒。 “有人控制了他。” 因放荡玩乐而欠一屁股债的长男脖子上套了两、三条绳子,被其他人紧紧勒住,分别是一位赌徒无赖,以及一位自称是新内节师傅的放荡女人,两人是那位大少爷的酒肉朋友。他们围在他身边,见没油水可捞,便看准店内的财产,怂恿长男,拱他回陶瓷店继承家业。 “他不是被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和香在一旁插话,鼎缓缓摇摇头。 “老店主就口头上说‘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对方就是抓准这点吧。”笙之介说。“虽说被断绝父子关系,但拿不出证据。要是他说‘我私下见过爹,他同意恢复我们的父子关系’,一切就完了。” “没错,老师,就是这样。”鼎完全用“老师”来称呼笙之介。 “无赖在这方面特别会动歪脑筋。时而威胁,时而哄骗,陶瓷店的老板娘认为长男终究还是他的宝贝儿子,他们看准老板娘会念这份旧情,处心积虑地渗透陶瓷店。” 当时鼎跟和田屋谈妥婚事。鼎的双亲见陶瓷店被无赖霸占,深感不安,要是宝贝女儿有什么万一,那可万万不可,所以他们严禁鼎接近陶瓷店。 陶瓷店伤透脑筋,那位次男找当地的捕快商量此事,这位捕快聪明可靠,替他想出一计。 ——对付那种人,如果不讲出个道理来,根本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味地各说各话,他们这么厚颜无耻,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要讲什么道理?”和香问。笙之介猜出几分,心里一阵骚动。 “拿出老店主的遗书就行了。” 我猜也是。 “清楚写着与长男断绝父子关系,将家业交由次男继承的遗书。他们得拿出这份遗书,把一切说清楚。” 就算没告上官府,带着遗书找町名主评理,应该治得了那群无赖。只要有这么一份遗书,我便能替你办妥此事。那名捕快说道,揽下这份差事。 “可是根本没这样的遗书吧?”和香说完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无中生有。” 鼎望着笙之介的双眼,笙之介也颔首回应。 “所以找代书帮忙?” “是,就是这么回事。” 所幸许多文件可作为老店主笔迹的范本。依照这些范本写得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书。如果草率仿造,只会给那群无赖找到借口,藉题发挥。这出戏最重要的就是遗书。 “最后这场风波平息,无赖们离开陶瓷店,前后闹了约一个月之久。” 鼎像在遥想往事般眯起眼睛说道。 “最后成功了吗?”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鼎从好不容易恢复开朗的阿福那里听闻来龙去脉。 “阿福看了假造的遗书,也觉得是父亲亲笔所写。那封遗书呈交到町名主面前,请他评判。” 此事町名主事前便知悉,不过还是煞有其事地拿遗书与众多文件以及陶瓷店的帐册比对,做完应有的步骤后,鉴定这确实是老店主的遗书,判定次男继承家业。 “因为没告上官府,光这样就足以赶走那批无赖。听说还请了捕快的上司关照此事,包一大笔钱。” 大家因此达成协议。长男这次真的与家人断绝关系,那笔钱当作赡养费。 “这远比被他夺走所有财产好多了。陶瓷店还有阿福这位女孩,要是被那班人占去,不知道下场多凄惨。” 遗书就像是相扑里的德俵,它是陶瓷店用来守住店面,全力挺住的最后关键。虽是假造,但若没有,陶瓷店恐怕被无赖鲸吞蚕食,完全霸占。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也和遗书有关吗?真是可怕的巧合。 “想必老师您猜到了。”当时那位代书——鼎略微压低声音。“听说陶瓷店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一旦托人处理才发现一般的代书无法模仿出几可乱真的遗书。” 配合要模仿的对象改变内心,这种人可不是随处都有。 “我也没从阿福那里听说帮陶瓷店写遗书的是哪位代书。” “什么嘛,原来娘也不知道啊?”和香说道,津多眯起眼,摆出责备的神情。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和香就会变得性急又孩子气。 “不过,阿福倒说过……” ——我们当时为此发愁,找本家商量此事,本家的人说,我替你们想办法,结果真的替我们想出办法来了。 笙之介缓缓重复鼎的话。“您刚才提到本家吗?” 鼎略显怯缩。“是的。” “夫人您知道那家陶瓷店是某家店的分家吧?” “没错。是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本家是一家大规模的老店……生意相当兴隆。”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与阿福感情好,很早就和他们本家有往来。他们常邀我去他们家做客……现在也常有联络。”她像在逃避似地说得特别快。“本家的生意做得广,人面也广。有困难时请他们帮忙,他们会发挥人脉关系,鼎力相助,这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 “老师,陶瓷店虽然还不至于像古董店那样,但不时会利用陶瓷或漆器附的来历说明来帮助买卖,因此培养出鉴定笔迹和文件的眼力,常与拥有鉴定技艺的人往来。” 附带一提,他们会和懂得伪造文件的人往来。 “老师,阿福的本家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大店家。” 鼎说起话来感觉像是牙齿里咬着某个东西,应该是因为她不能说出“本家”的店名。既然他们现在有往来,有所忌惮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笙之介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膝盖。今年春天时和香前往加野屋举办的那场赏花宴,他一直以为是治兵卫邀请,原来不是,和香因为与陶瓷店有这层关系才受邀在场。 “夫人,”笙之介转身面向鼎。“既然是商家的往来关系,自然有您的顾虑。我不向您打听本家的宝号为何了。” 不过——笙之介凝视着和田屋的老板娘。 “接下来我会说出某家店的店名。如果店名无误……如果这家店是当初介绍代书给您那位好友的陶瓷店,助他们度过难关的本家,可否请您保持沉默呢?相反的,如果我说的店名有误,还请您告知。” 他又问了一声“可以吗”,鼎小声应一句“好的”。 “娘,”和香不自主地唤道。“你放心,我会守住这个秘密。” 鼎眉头微蹙,她神情不安地搓着手指,望向笙之介。 笙之介开口道,“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 鼎默然。 津多也沉默不语,和香望着笙之介。 “谢谢您。” 听见笙之介简短的答谢,鼎转头望向津多,突然改变口吻。 “哎,不用这么拘束。津多,快端茶招待老师。”鼎转为柔和的眼神说道。“小女如此任性,老师您还愿意教她,真是与众不同,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谢礼。” 这其实是很大的回礼。 第三节 笙之介急忙捎信给川扇的梨枝,请她向坂崎重秀报告他从和田屋老板娘那里听闻的消息。他很想当面和东谷谈,但主君延迟两个月,现在正好前来江户,江户留守居应该会比平时忙碌,想必不易拨空前来。他们找寻的代书与加野屋有关。那名代书从加野屋搭向波野千,再从波野千搭向捣根藩的幕后黑手,彼此勾结。 话虽如此,今后笙之介若要贸然接近加野屋得要三思。现在不同于先前那场可以混在人群中潜入的赏花宴,也许有波野千的人在加野屋进出,驻派江户的藩士就不用说了,与主君同行的人也可能会造访加野屋。藩士之间都认得彼此,不知道会在哪里被人撞见,常进出又宣让人起疑。查探加野屋的工作就交给东谷大人。就像在藩国时,东谷在波野千里布下眼线,他现在应该会在加野屋安排眼线。 笙之介四处拜访代书屋。由于该问的事变多了,他再次拜访之前见过的代书。您可曾接受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这家陶瓷店的委托?可曾受托替古物或陶瓷写来历说明文。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时听说过什么传闻?您认识的代书中可有人擅长伪造这类文件?或是您听过谁是这方面的高手? “怎么又是你啊?老问一些怪事。”第二次拜访的代书笑着这样说;而第一次拜访的代书更惊讶,尽管如此,他还是四处找寻线索。 波野千、加野屋、神秘代书之间的关系紧密,为他先前摸不着头绪的探索带来一道曙光。对他而言,这是很大的一步,远远超乎想像。他之前一直奉东谷之命行99lib?事,深信不疑东谷的话,但东谷口中那位“是你杀父仇人”的神秘代书是否真有其人——他原本半信半疑。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很难以置信,而且笙之介见过许多代书,常听他们说——该不会是坚称不是自己笔迹的那人说谎吧? 对方这样反问后,他更怀疑了。笙之介认为这样的反问如同在说“你爹说谎”,这令他心生动摇。与其像东谷说的那样,承认有这么一位身怀危险绝技的代书,倒不如想成是父亲因某个不得已的原因被迫说谎,或是因为心头纷乱而一时眼花,这还比较合情合理。 但眼下真有这么一位代书。早在父亲宗左右卫门的事件发生前就有人用这项绝技骗人。虽然还不知道真实身分,但世上确有这号人物。 他写下目前得知的现况、自己的想法,以及推测,然后在脑中重新整理。他很想找人畅谈一番。找谁?不是东谷,他想找和香。他想坦言一切,听听和香的意见。 他知道向商家之女说出藩内要事和秘密是轻率之举。尽管心里明白,但很想听她的意见,况且也有其功效。虽然身分和地位不同,但东谷和笙之介都用同样的观点看待此事,但和香不同。 笙之介说服自己前往和田屋。今天天气闷热,他满身大汗,前来应门的津多很吃惊地说一句“您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往身上冲水似的”。这不全然是天气热的缘故。 他一如往常到和香的房里,津多正准备坐在纸门前时,笙之介缓缓说道: “和香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请您屏去旁人。” 津多比和香早一步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种时候大奥的女侍可能就会伸手取出怀剑了,没带怀剑的津多那张大脸涨满怒意,双手握紧拳头。 和香忍不住笑出声。“津多,你先退下。” “可是小姐……” “如果有事,我会大声叫的。” 如果有事的话。 津多很不情愿地起身,笙之介低下头,刻意不看她凶恶的脸,低声说一句“请海涵”。纸门关上后,剩下他与和香两人。笙之介深呼吸着。 “请说。”和香道。“我保证不说出去。我娘也不会知道。不瞒您说,我很朝待这天到来。” 就像笙之介的轻率之举,这姑娘也有好奇心重的一面。两人刚好半斤八两。 说完整个来龙去脉,笙之介喉咙无比干渴。和香唤来津多端水。津多办完事后马上被打发走,她再次在笙之介面前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他。
//..plate.pic/plate_238470_1.jpg" /> “您一定很痛苦。”和香道。“但令尊若地下有知,一定得以安息。因为您这么思念他。” 笙之介静静喝水。 “我们就照顺序一步步来看吧。” 和香拉来书桌,打开信盒。她一面磨墨,定睛望着某个看不见的事物。 “我想重新确认一下整起事件的起源。” “你要确认的是……” “这项阴谋,打从一开始就和你们的前任藩主……” “请称呼他望云侯。” “是打从一开始就和望云侯留下的遗书有关吗?还是说,夺取波野千这件事发生得更早?” 此事说来复杂,但和香很清楚整个关系。 “夺取波野千比较早。”笙之介答。 当初第一次暗中谈到父亲这桩冤罪时,东谷曾经说过。 ——我认为这件事得先从波野千店内引发的权力争夺着眼。 一般都会反过来想,城里的幕后黑手向波野千提议“因为某某原因,我们需要伪造遗书,你们肯帮忙就不为难你们”——这样的想法比较自然;而接受提议的波野千则向“幕后黑手”报告他们在江户的客户加野屋,认识很适合执行这项工作的人。太好了,那你马上安排他们去做——此事由幕后黑手主导,波野千则是跑腿。 不过这么一来,为什么会有贿赂风波、波野千为何更换店主,实在无法说明实际发生的事。前任店主处以磔刑,店内一度停止营业,拆下招牌,但过没多久便获得高层许可,重新开张,也没撤除御用商人的地位。乍看处分严厉,但根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很不合理。 话说回来,不管城内的幕后黑手是谁,假造前任主君遗书是一件天大的阴谋,他们会把藩外人士拉进来吗?这项阴谋应该暗中进行,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好。 幕后黑手理应不会把城下的商家扯进阴谋中,他们会试着自行处理。就算是为了找寻伪造文书的代书,或是擅长仿冒的高手而必须把手伸向江户,他们自己也有能力处理。 这件事的关键前提,就是有这么一名代书存在。笙之介很清楚。 波野千企图夺取店里实权的首谋,透过加野屋认识一位有办法伪造文书的代书。因为知道此人会展露绝技,波野千想如法炮制以侵占店内实权。换句话说,一开始是波野千里的某人为了“窃占波野千”而向城内高层提出捏造贿赂事证的计谋,并做了不少事前工作。此人告诉城内高层——我会告诉官府,说有官员向我索贿,到时候再麻烦你们处理。当然,我会奉上相对的报酬。 听闻提议的高层发现对方这项计谋另有用处,并从中发现更胜于钱财的好处。这位高层心想,如果波野千底下的代书真能将文件仿造得几可乱真,连被模仿者都分不出真伪,那不就可以请他制作望云侯的假遗书吗?只要接受波野千的提议,让古桥宗左右卫门蒙受冤罪,便能从中确认那名代书的伪造功力。倘若一切顺利,赌这一把一点都不吃亏。 “我第一次听东谷大人谈到家父蒙受的冤罪背后藏着这种内幕时,真是惊讶莫名。世上竟有这么厉害的代书,我对此半信半疑。但我现在很确定来龙去脉一定是这样。” 和香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们藩内的幕后黑手知道代书一事纯属偶然,他心想,有这么好的宝贝,可以好好利用一番,于是接受波野千的提议。” “没错。” “早在波野千窃占店内实权,提出那项建议前,那名幕后黑手就在了。” 当然。 “那幕后黑手是谁,应该锁定得出目标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 捏造那场贿赂风波时,波野千中处理事前准备的人是目付众里的哪一位呢?若没能事先打点好此人,这项阴谋根本无法得逞。可能幕后黑手就在其中,或两者间有紧密关联。 不过,光拉拢一人还不够,也许波野千用花言巧语骗得两、三人,而且目付众各自有所属的势力,诸如城代家老的今坂、文官之长黑田、武官之长井藤、藩内名家三好和里见等。因为是弹丸小藩,彼此间有复杂的关系纠葛。 “捣根藩没有一位统管目付众的大目付吗?” “没有。目付众无法裁决的案件会交付家老审议。还是无法裁决就交由主君定夺。但这种情况很少见。” 和香低吟后说道,“还真不好分析。” 一点都没错。 “那我来问另一件事。古桥先生您现在正在找寻那名代书吗?” “极力寻找。” “您不认为那人不在人世了吗?站在幕后黑手的立场,对方制作完假遗书,再灭口会比较安心吧?” 笙之介现在相当习惯和香总随口说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现在还不会杀他吧。对幕后黑手来说,让那名代书保住一命,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还能派上用场。毕竟他拥有罕见的绝技。就这样送他归西,实属可惜。” 笙之介同样骇人听闻。 “那可以推测幕后黑手抓住那名代书,将他囚禁在某处,等候下次出场,无论软禁在哪里都行。人也许早就被带往捣根藩了。” “不可能。”笙之介笃定地说道。“和香小姐或许不能理解,不过,捣根藩的世界非常小。外人特别引人注意。就算囚禁在某座宅邸里,消息还是会从常在那进出的人们传出。” “如果带进深山里呢?” 笙之介苦笑。“那更会引人注意。外地人在当地一眼就会被认出,远非这种市街能比。” 和香噘起嘴。“这么说来就是囚禁在江户的某处喽。” “其实没必要刻意大费周章地囚禁。也许是派人监视。” “要是代书逃走怎么办?” “他不会逃走。我反倒认为那名代书成为幕后黑手的手下。幕后黑手真正担心的不是那名代书会害怕,而是担心他投靠敌方那边。” 和香露出严峻的目光。“您可真坏心。那名代书很可怜。他也许遭到波野千胁迫。” 笙之介转述当过御医的代书所说的话给和香听。从事这行的人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很不满足眼前的生活;有的虽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却觉得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他们渴望有趣的事,尽管以身涉险,但只要跳脱得出眼前这种吃饱睡、睡饱吃的日子,他们便毫不踌躇。 “这位代书模仿他人的笔迹,完全化身成对方。他可以变换眼和心。如果他的眼和心像和香小姐您一样流着温热的血,岂会做出这种事。” 此人的眼和心已死,无血无泪,因此能够轻易取出和更换。 “我自己也是脾气古怪的人。”和香发出格格娇笑。“但帮着别人陷害他人,还觉得有趣……” “您不会这么做。我相信您。” “那是因为古桥先生您人太好了。” 和香一本正经地说道,隔一会,两人都笑了。 “我不像您那样认定那名代书是坏人。当然,他做了坏事,令尊的事令人同情。但我宁可认为那名代书也是被波野千和贵藩的幕后黑手胁迫,他是一个担心害怕、备受煎熬的人。”如果不是——和香如此低语地低下头。“此人任凭坏人摆布利用,这样令尊的遭遇就更令人同情了。” 笙之介也为之默然。 “您找到他之后会杀了他吗?” “咦?” 和香看着笙之介。“找到那名代书后,您会亲手杀了他吗?他是令尊的仇人。” “我不会杀他。如果他不亲口供出一切,就无法洗刷家父的污名了。”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您杀了他吗?” “惩罚罪人,不是我的工作。” “要是藩主准许您杀他,您会怎么做?” 笙之介缓缓说道:“那就视情况而定了。” 和香原本在抄写彼此对话要点,这时她搁下笔。 “陷害他人,让人受苦,还感到有趣……”她低头注视自己的手地低语。“这种人不可原谅。但若真有这样的人,我并不认为他的心和眼都死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心死了,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看别人不幸而感到快乐,表示这个人的心还活着,只是他的内心扭曲。” 那纯粹是他的内心严重扭曲变形,无法恢复原状——和香说。 “和香小姐,请您不必想得这么深入。” 笙之介不该这样说。 “抱歉。” 听见笙之介的道歉,和香沉默不语,她微微摇头,手抵向唇前地沉思着。 接着她抬眼望着笙之介说道:“古桥先生,我说一句会让人不太舒服的话,可以吗?” “如果是会让人不舒服的话,我刚才说很多了。” “我要说的是其他事。”和香光滑的眉间挤出皱褶。“我认为是其他事,但您或许不这么认为。” “您指的是?” “古桥先生,您最近可有从周遭感到可疑的目光?” 和香突然说出像故事书般的内容。笙之介忍不住笑了。 “您说的可疑目光,是怎样?” 经他反问后,和香显得忸怩起来。 “不是我发99lib?现这件事,而是津多。她呀……不是我拜托她,因为津多担任我的守护人,她将每件事都看得很重……” 这次换笙之介眉间挤出皱褶。“这什么意思?” 和香缩着脖子。“津多她好像……很注意您平日的生活……” “很注意我平日的生活?” 和香蜷缩起来。笙之介察觉她脸红了。 “对、对不起。说来真是丢人。不过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拜托她的。” 津多为和田屋的掌上明珠尽忠,笙之介明白。 “津多小姐是厉害的密探。”他以前就这么觉得。“我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监视。” “津多这人就是这样。明明高头大马,行动悄然无声,无孔不入。” 没错,三河屋阿吉遭绑架的事件中,津多就展现她的本事。 “而且她眼力又好……”所以她发现了——和香急着往下说。“大约一个月前。津多说有人在监视古桥先生。说监视太夸张,但有人想接近您,这可以确定。但对方并非正大光明的造访,反而偷偷摸摸。” “这名行迹可疑的人,是武士,还是町人?” “津多说是一名武士。” 笙之介双唇紧抿。 和香战战兢兢地道:“该不会是古桥先生您的动向被幕后黑手察觉了吧?” 因为笙之介毫不掩饰地四处找寻那位代书,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打从他决定不再等待,改为主动出击的时候,便做好心理准备。 “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您放心。” 今后得多留神了。 和香叹口气。“听起来实在很难令人放心。” 其实笙之介也这么认为。 第四节 翌晨,天尚未明。 富勘长屋外一阵骚动。笙之介被声音惊醒。 原本便早起的住户,今天一早比平时更喧闹。向来个性悠哉的阿鹿与鹿藏夫妇正慌张地说些什么,个性温顺的辰吉大声地叫嚷。来回奔跑的应该是阿金或阿秀。笙之介揉着眼往外望,正巧与太一打照面。平时个性沉稳的太一难得脸色苍白,这应该不全然因为户外光线昏暗。 “抱歉,笙先生,你可以来一下吗?” “怎么了?” 有人倒卧路旁在长屋大门旁的稻荷神社。 “多津婆婆拜拜时发现的。” 她发现时吓得闪到腰,可见事情多严重。若不是有人倒卧路旁,多津婆婆不会大惊小怪。 “那人浑身是血。”太一说。“衣服前面沾满血。他是武士,可能与人决斗。” 难怪这般喧闹。 “他运到我家躺下了,不过他一直小声说什么武士的慈悲之类的,我才来找你。” 还没听他说完话,笙之介赶往阿金、太一、寅藏一家人的住处。狭小的土间里挤满长屋的住户,这时高大的辰吉刚好跑出门口,笙之介与他迎面撞个正着。辰吉穿着一件当睡衣用的浴衣,右肩沾满血渍。应该是扛这名武士进屋时沾到的。 “笙先生!”同样脸色苍白的阿金惊叫,她捧在胸前的水桶堆满染红的手巾。寅藏陪同在武士身旁,请阿秀帮忙,准备将白布缠向伤者腹部。 “阿秀小姐,用力按住。” “像这样吗?” “再用点力!” 寅藏每天这个时刻都在睡懒觉,阿金和太一老吼着“会赶不及采买”“鱼市场的鱼都发臭了”,但他现在不仅完全清醒,还精神奕奕地四处奔忙,用粗犷的声音叫唤那名伤患。 “武士先生,会有点痛,请您忍耐。喂,要开始缠喽,阿秀小姐。” “我也来帮忙。”笙之介见阿秀一副快哭的模样,急忙来帮忙。口中念念有词的武士此时晕厥。此人确实是武士,但却是浪人。没剃净的月代、凌乱的发髻、肮脏的衣服、到处脱线的裙裤。这是一名穷困潦倒的浪人。他骨瘦如柴,犹如地狱图的饿鬼。 “一、二、三!” 寅藏在武士身上缠紧白布,旋即又有鲜血从白布底下渗出。笙之介从阿金手中接过手巾,像要给伤处盖上盖子般死命按住。 “不缝合伤口止不住血。得叫大夫来才行。” “辰吉先生通报富勘了。”阿鹿紧抓着鹿藏说道。她别过脸,尽量不看血淋淋的画面。鹿藏双手合十,祈求上苍。 “富勘会带大夫来。” “可以仰仗的时候,没叫管理人来怎么行呢。” 阿秀说起话来很沉稳,但走下土间时摇摇晃晃,紧抓着阿金。 “啊……我不行了。寅藏先生可真厉害。” “他常杀鱼,早习惯了。” 阿金同样微微颤抖。阿秀走出纸门,发出作呕的声音。 “辰吉先生脚程慢,我也去好了。” 太一正准备往外冲时,笙之介唤住他。“你找武部老师。也许老师有止血药。” “我、我知道了!” “阿金,你再去多烧开水。大家把所有锅子全拿来用。手巾和白布再多拿一些。” “我也来帮忙。”阿鹿和鹿藏带着阿金快步离去。寅藏和笙之介轮流按住伤口,不断更换手巾,但无法止血。 “笙先生,你觉得这是怎样?” 寅藏终年鼻头泛红,十足酒鬼模样。此时他鼻头冒着汗珠,闪闪发光。 “好像不是与人互砍的刀伤。” 笙之介颔首,目光落向浪人枯瘦的身躯,此人肋骨浮凸。 “他的长短刀呢?” 寅藏不发一语,朝房间角落努努下巴。那里摆着一对外装简陋的长刀与短刀。冒犯了——笙之介用眼神致意后迅速检视那对长短刀。两把都是钝刀。短刀的刀锷和刀柄都染着血。 “他蹲在稻荷神社前,手中紧握着那把刀。” 变钝的短刀。 笙之介回望寅藏。这名贪杯又爱睡懒觉的鱼贩表情悲伤地扭曲。 “他应该是想切腹。” 门外传来富勘制止房客喧闹的洪亮声响。 “那位武士现在怎样?” 和香悄声询问。她没戴头巾,跪坐在和田屋后藏书网门的入门台阶处。和香最近洒脱多了。 “富勘先生带 6765." >来的町内>藏书网大夫大致治疗过,不过……” 听说那位大夫是富勘的落首同伴,擅长治疗金创伤。 “很遗憾,大夫诊断的结果说他恐怕撑不过明天。” 和香眼神一沉。“真可怜。” 那名濒死的武士现在由长屋的住户轮流照顾。这是他们的体贴,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笙之介加入行列。刚刚町内大夫前来诊治,一切都告一段落时,太一告诉笙之介:“附近都传闻说富勘长屋发生一场械斗。” 笙之介马上赶往和田屋。他心想,要是这项错误的传言传进和香耳中,又会令她无谓担心。 “如果是手巾或白布,我们店里多的是。待会儿我派津多送。” “感激不尽。” 稍顷,津多带着一名童工前来,不光送来手巾。童工背着一个大竹篓,里头塞满蔬菜。 “可以借炉灶一用吗?我要煮味?99lib.噌汤。”津多准备作菜慰劳富勘长屋的住户。“至于白饭,村田屋老板会派人送来。” 治兵卫亲自带着女侍赶来,就像算准时间似地捧着一个大饭桶。 “各位一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来,快吃。”他朗声说道,接着在笙之介耳边悄声道:“我是听和香小姐说的。她做事可..真细心。和田屋老板是有情有义的人。” “治兵卫先生,你不也是吗?感激不尽。我们大家就不客气了。” 富勘长屋的住户全靠工钱度日。一早遇上这种状况,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几乎泡汤,现在不用愁没饭吃,可说是谢天谢地。 阿秀几名女性忙着洗衣,不过,有些再怎么洗也无法洗去的血渍,鹿藏索性升火烧了。因为现在不是冬季,升火格外低调。一缕袅袅轻烟乍看如送葬时焚烧的白烟。不可以有这种丧气的念头。笙之介摇摇头:心想说不定武士的情况会好转。 “富勘先生人呢?” “上衙门去了。” 遇到有人倒在路旁或是迷路,都得一一通报衙门不可。后续处理全看衙门如何安排。 “这样就放心了。富勘先生应该会与衙门交涉,让各位在这里看顾。这种时候富勘先生最值得信赖了。”说完后,治兵卫略微压低声音说道:“前提是各位方便的话。” “这是当然。毕竟有缘嘛。” 治兵卫那对炭球眉毛底下的骨碌碌大眼带着一丝温柔。“这位姓氏不明的的权兵卫先生可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切腹啊。” 因为大家同样是穷人,不会弃之不顾——阿金代替众人说出心中想法。 武部老师接着赶到,但很不巧,他身上没有止血药,于是他包些钱要补贴大夫费用,富勘不肯收,武部老师还板起脸孔。他的说法是“武士就该互相帮助”。 “治兵卫先生,此人好像不全然是姓氏不明的权兵卫先生。” 武部老师和笙之介检视过武士怀中的物品。虽然钱包空无一文,却找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家谱。这是“山片家”的家谱,年代久远。是支系繁多的一份家谱。 “他身体瘦弱,很难猜出岁数,不过推测三十岁左右。应该是家谱最底下的名字。” 最底下的一排名字中有六名男子。 “称他山片先生应该不会有错,这唯一可以确定。” “山片权兵卫先生是吧。”说着说着,富勘从饭桶里取出一颗饭团嚼起来。 “富勘先生在就不必操这个心了,但要是他本人可以说话,最好从他口中间出是否有仇家。” 这不像是治兵卫平时的口吻,可能因为他此时谈的是平时很少遇上的事。 “万一这里的住户卷进麻烦的风波中可不成。” “我明白了。”笙之介完全没想到这个地步。治兵卫果然处事周详。 “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 “富勘先生请衙门张贴他的画像。他妻子也许在某个地方等他返家。” 这位山片先生并非一身旅装。他就算从别藩流落至此,现在一定住在江户某处,离此不远。 “此事已经传开,早点有人听闻此事前来就好了。” 治兵卫平静地说道。 希望那名武士情况好转的期待落空。山片先生始终不会醒来,过下午四点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富勘长屋的住户个个情绪低落。尽管与他只有半天缘分,真与他有瓜葛反而麻烦,但阿金嘤嘤啜泣,太一哭丧着脸,阿鹿与鹿藏口中不断念佛。一直陪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就像突然想到似地说他想喝酒,坐着发呆。向来喜欢散播谣言,道人是非的多津婆婆此时特别安分,因为她之前发现山片时当真闪到腰,而她儿子辰吉忙着张罗桶棺和寿衣,听说这包含在“天道干”的生意内,他和同伴打听就能便宜购得。 武部老师也到富勘长屋,他在山片枕边诵经,听起来有模有样,他说这是耳濡目染。 “我当初到江户时住在海边大工町的长屋,墙外是一座寺院。我听他们早晚诵经,就算不喜欢还是记住了。”这种诵经只是做做样子,不过这样他就能升天成佛了————武部老师说。 “因为长屋的住户们都为他尽心尽力。” 始终守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坐着打起瞌睡。尽管睡着,鼻头仍旧泛红。津多离去时,阿秀与她同行到和田屋道谢。佳代在丧礼结束前都寄住武部老师家。 “一直待在这里可能没察觉,其实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这对佳代这样的小孩来说太残忍。”武部老师慵懒地眨眨眼,望着覆在山片脸上的白布问道:“笙先生,你可曾想要切腹?” 不会——笙之介应道。“不过家父切腹而死。” 武部老师不发一语地回望笙之介。笙之介没看他地径自说。 “介错人是我哥。” 寅藏就连打瞌睡也鼾声如雷。 这样啊——武部老师应道。“抱歉,我不会再过问。” 半晌,听太一说“到外头去找和尚来”的富勘,带了另一人回来。 “这位是死者住处的管理人。”此人是山片住的长屋管理人。 “在管理人的同业中,这件事早传开。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给您添麻烦了。”这名恭敬地低头行礼、年约五十的管理人叫五郎兵卫,他管理的长屋在赤坂溜池北侧的山元町。 “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啊。”武部老师大为惊诧。管理人五郎兵卫也很惊讶。 “三益先生在大川这边应该没有认识的人。” “三益先生?” 除了富勘外,笙之介与武部老师皆异口同声反问。寅藏被声音惊醒。 “原来是富勘啊,你在我屋子里做什么?” “你这是对管理人应有的说话口吻吗?你还欠缴房租呢。” 在富勘的反驳下,寅藏摸摸他泛红的鼻头,重新坐正。 “虽然姓氏不同,但应该没认错人。最好先检视一下死者的容貌。” 武部老师掀起死者脸上的白布。五郎兵卫合掌朝死者一拜,颔首道: “是他没错。是我的房客三益兵库先生。” 三益兵库前天中午离开长屋后一直迟迟未归。 “我听说死者身材枯瘦、腰间佩着一对钝刀,而且是切腹自杀,我猜是三益先生没错。” 三益兵库一个月前痛失妻儿。 “因受到梅雨的寒气侵袭,感染风寒。” 他的妻儿在赤贫如洗的生活中缺乏营养,体力不足,撒手人寰。 “三益先生此后动不动想寻死。他说这是武士生命的尽头,至少让我切腹。” 他在离开长屋前会拜托五郎兵卫借他钱。 “他说要从当铺里赎出长短刀,这样就能切腹了,我一直不答应。” 武部老师两鬓抽动。“这么说来,三益先生非得用佩刀切腹不可喽?” 五郎兵卫缩着双肩。“我原本想如果三益先生肯改变切腹的念头,我可以稍微资助他。” “真是这样吗?你真的是替三益先生着想吗?” 武部老师的声音愈来愈大,果真如他的绰号赤鬼。笙之介连忙居中调解。“武部先生,别这样。你责怪五郎兵卫先生也没用啊。要是有人为了赎回佩刀切腹而借钱,谁也不会答应。” 五郎兵卫小小声地说起三盆兵库的遭遇。武部老师一脸怒容很骇人,他一直望着笙之介。 “我猜三益先生的名字并非本名。他在成为浪人之前似乎有一段很复杂的过去,他说自己抛弃家名。” 三益兵库少言寡语,不太容易亲近。他并未和长屋的住户打成一片,就连和五郎兵卫也一样。除非有必要,否则他绝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事。 “依我看,他大概过五、六年的浪人生活,一直漂泊不定,居无定所。” 三益兵库的雇主好像是神田明神下不影流道场的主人,他在道场内担任剑术指导一职。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就我所知,三益先生靠制伞维生,四处求官。他的生活拮据,家中妻儿教人同情。” 三益先生一家三口始终不愿打进长屋住户的圈子,过着贫困的生活。不过他不像治兵卫担心的那样另有仇家。没人打探三益兵库的消息,也不会有人登门做客。反过来说,他也没人可以倚靠。 “他虽然是武士,但毕竟是房客,他向我借钱时,我想摆出房东的架子,好好向他说教一番。” ——请您好好和大家和睦相处。在里长屋生活,得要众人互相帮助才行啊。 “我温和地晓以大义,但他的反应很冷淡。” 互相帮助是吧——三益嗤之以鼻,提出反驳:在下不倚靠这种事,早就决定不再相信别人。 武部老师盘起粗壮的双臂,嘴角垂落。寅藏再度摸起鼻头。 笙之介不希望把他想成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三益说过“决定不再相信别人”,隐约看出他往日的为人。失去奉禄、抛弃家名——不,或许是被撤除奉禄,逐出家门。这样的不幸遭遇令三益兵库变成言谈偏激的人。尽管如此,他心中留有对家名的思念,收藏在钱包里的家谱便是证明。 “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死。要在眼前的生活中全力以赴,守护妻儿,这是男人的职责。” 武部老师咬牙切齿地说道,富勘叹口气。 “您说得没错。所以三益先生在妻儿辞世后只能选择一死。” 因为他深切感受到肩上已无任何职责。 “他离开山元町的两天里不知道去了哪里,做些什么。” 为了找寻命终之所而四处旁徨吗?夜里在神社或地藏堂的屋檐下过夜,日出继续前进,走向远方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他要找没人认得他,不知道他平日生活样貌的地方。然而,他虚弱的双腿在走过大川后达到极限。 “他从没提过藩国的事,不过,他带有些许信州口音。” 他想要远离的或许是他位于江户西边的故乡。 笙之介不禁想起父亲宗左右卫门的脸庞。父亲在庭院切腹。那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吗?父亲可曾憎恨那加诸在他身上的不白之冤?为了摆脱冤罪,他可曾想过逃往他乡,抛弃家名、家人,逃往一处没人知道古桥宗左右卫门的地方? 五郎兵卫领取三盆兵库的遗体,运回山元町。辰吉张罗的桶棺和寿衣,五郎兵卫一并收下。 目送三益兵库的遗体离去,阿金再度落泪。她紧依着木门不愿离去,泪流不止。 “阿金。”笙之介看了不忍,向她唤道。阿金用衣袖遮脸。 “三益先生一定很感谢你和寅藏先生。大家都如此为他尽心尽力。” 阿金遮着脸说些话。笙之介听不清楚,把耳朵凑近。 “笙先生日后会变成那样吗?” 笙之介全身一僵。 “武士觉得没面子便活不下去吗?觉得贫穷很可耻吗?” 阿金抽抽噎噎,说起话来舌头不太灵光。她呼吸急促,讲话断断续续。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你都得变成有钱人才行。就算让和田屋招赘……也没关系。我再也……不会嫉妒了。” 笙之介说不出话。 “要是笙先生一直待在这,总有一天会觉得这是武士之耻。既然这样……” 阿金索性蹲下身。好小的背影。好纤瘦的后颈。这女孩用她娇小的身躯肩负着生活。 “我不会像三益先生那样。” 因为笙之介不会失去对人的信任。 “三益先生会切腹是因为他找不到活在世上的意义,失去生活的目标。与武士的面子无关。” 我有我该做的事。在蚊声嗡嗡的夏日黄昏下,笙之介听着阿金的啜泣声,心中暗忖。 两天后发生一件事,就像在试探他心中这个想法究竟多强烈。 “笙先生,你有客人哦。” 同样是日暮时分。今天笙之介同样出外找寻代书,他刚从外头返家,正用湿手巾擦拭身体,顺便将热得发胀的双脚泡进水盆,坐在入门台阶处,享受凉快的片刻。 谁来找我?笙之介急着擦干脸,还滑了一跤。要是像多津婆婆一样闪到腰可不行。这时纸门被人打开,出现一道人影。 “呵,你这位追踪者还真是漫不经心啊。” 那是从未听过的破锣嗓音。对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我是古桥笙之介。请问您找谁?”笙之介维持眼下这难看的姿势,刚毅地回应。 这时,那破锣嗓音回应道: “——我就是你要找的代书。” 第五节 好浓的酒味。 在昏暗中现身的男子微带醉意。光凭他这身酒臭,不用看脸也猜得出来他喝醉了。他步履虚浮,跨过门口的门槛时还一阵踉跄,手指戳进纸门里。笙之介急忙点亮灯。男子脸部浮肿,明显因为常喝酒而脸红,眼白特别显眼。 男子脸上挂着浅笑。“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指向笙之介的鼻子,又引来一阵踉跄,并像在嘲讽般发出一声破音。 “我不是说了,我就是你四处奔波找寻的代书。”他戏谵说道。“我专程前来,你连说声谢谢都不会吗?” 此人不但穿着简陋,甚至略显脏污。他邋遢地穿着条纹单衣,外披老旧短外罩,两者满是污垢,处处补丁。他的短外罩上没家纹,身上没佩刀,衣带里插着矢立。要是他再带上签筒,模样像极算命师。此人应年过五旬,不论是蓬头垢发,还是嘴边的胡碴都显花白。尽管身材清瘦,却挺着一颗圆肚,应该是喝酒所致。 “嗨咻。”他发出老头特有的低吟声,跨过笙之介泡脚用的水盆,一屁股坐向入门台阶处。他的膝盖微微打颤。 “您该不会是认错人吧?”笙之介平静地询问。 这是酒品很差的醉鬼。他可能从某处得知笙之介找代书,想到这里嘲弄笙之介一番,顺便要点钱来买酒。这名浑身脏污的男子醉得不轻,打个酒嗝,接着慵懒地转头看笙之介。 “你四处找我,我就让你四处找。” 他哼歌似加上旋律地自言自语,接着独自笑起来。 “为了替你省时间,我还坐轿子来呢。你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笙之介就近一看发现说话毫不客气的男子,右颊有一道明显旧伤疤。似乎是刀伤,约一寸长。 太一和阿金从敞开的大门探头看。笙之介朝两人使眼色,要他们关上门。阿金点点头,太一正准备把门关上时,男子把手指戳进刚才戳破的纸门破洞。 “请问尊姓大名?” 男子背对着笙之介,打个酒嗝。“我没名字。” 因为我可以化身成任何人——男子接着道。 “我有心就能化身成任何人。可以成为贵人,也可以成为在桥下卖春的流莺。如果是贵人,就写出符合贵人身分的文字,倘若是流莺,就写出像是流莺会写的文字。” 笙之介缓缓瞪大眼睛。“您从事代书的工作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男子清瘦的后背往后挺。 “我拥有天下第一绝技。不论谁的笔迹,我都模仿自如。”他突然转身,脸凑向笙之介。“要我当场展现这项绝技吗?不用付费。把笔墨和纸拿来。” 两人对峙一会,最后笙之介站起身,将书桌拉至身旁。墨壶里还留有今早处理村田屋工作剩的墨汁。 “你在这里写下名字。”男子慵懒地朝笙之介努努下巴,下达指示。笙之介执起笔,笔尖移向全新的纸左侧,仔细地逐字写下。 “这字真无趣。”男子不屑地说道。“写得不好也不坏。” 笙之介不发一语地把笔递向男子。男子身体斜侧一旁,连拿两次笔都没拿好,最后才接过去。不知是中风,还是酒毒行遍全身,他因此颤抖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他根本连字都写不好。笙之介看着看着,男子早在自己写好的名字旁写下“古桥笙之介”五字。 男子移开笔尖,接着又写一行字。 “古桥宗左右卫门” 笙之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是父亲的字。父亲在笙之介小时候亲自执笔教他习字。他看过无数次父亲笔迹,绝不会有错。他抬眼一看,模样肮脏的代书得意洋洋地笑着。 “如何,这样明白吧。” 笙之介吃惊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那我把收取贿落的证明写给你看。我忘了细部,不过大致还记得。” 笙之介趋身向前,力道猛到几乎把书桌撞向土间。“那份文件确实是你写的对吧!” “刚才我不是就说了吗?你这小伙子悟性可真差。” 代书紧盯着呼吸急促,并在闷热夜气中颤抖的笙之介,毫不掩饰地说道。 “只要有人委托我,我什么都写。不过收费不便宜。”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代书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怎么这样问?你不是在找我吗?你找到我之后想怎样才对吧?” 该从哪里问起?不,在那之前应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陷害我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的那份伪造文件,是你写的吧?” “没错,是我写的。” “谁委托你这么做的?” 代书后退一步,视线望向别处。“这个嘛,我忘了。”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做生意罢了。”用我的手艺——代书朝自己瘦弱的上臂用力一拍。 笙之介热血激昂。“谁叫你写那份文件的!” 代书就像反击般朝他怒吼道。“我管他是谁!” 声音之大,连破纸门也震动作响。代书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在笙之介面前。 “只要给我钱,不管替谁写字,写多少字,我都肯做。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没资格说我!” “你竟然有脸讲这种话!” 笙之介一跃跳下土间,想抓住那名代书,但突然头冒金星,横身倒下,撞向入门台阶。 笙之介挨了一拳。代书紧紧握拳,接着摩娑着拳头,朝一旁吐口唾沫。 “你这窝囊废。” 笙之介挣扎着爬起身。他无法置信。为什么这名又瘦又脏的老头可以摆出这种态度? “讲个道理给你听。”代书呼出浓浓酒臭,直逼笙之介而来。“小子,你听仔细了。我确实写过那份文件。记录收贿情况的文件,那份证明有不法黑金往来的铁证。” 不过——他指甲裂开的手指抵向笙之介。 “但不是我陷害你爹,也不是付我钱,要我写文件的人。” 笙之介一阵晕眩。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爹被冠上收贿的罪名,是因为你爹就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男人。区区一份文件就让人失去对他的信任,他就是这么点程度的男人。” 他欠缺人德——代书说。 “你这家伙……” 当真是天旋地转。笙之介怒气勃发、热血沸腾。 “你是在侮辱我爹吗!” “我没侮辱他。我只是让你明白世上的道理。听好了,小子。”他揪住笙之介的衣襟,把他拉起来。笙之介宛如一尊木偶。“你爹要是有些许的人德或人望,又有谁会去怀疑他呢?应该有人会挺身提出抗辩,说古桥宗左右卫门先生不是会收商家贿赂的人。有这样的人出面吗?有吗?” 笙之介在几乎鼻子相贴的近距离下注视代书的眼底,注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白及浑浊的眼珠。 “没人。挺身袒护你爹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伪造的文件比你爹的名誉、信用都更令人信服。你爹的性命连一张薄薄的纸都不如。” 要恨的话,就恨这个吧。 “你爹就只有这点价值,才沦为被人牺牲的棋子。” 代书一把推开笙之介。 “你爹就是这样被牺牲的,就算牺牲他也无所谓,所以才会被牺牲。不是我害的。” 代书撂下这句话后就像摸到脏东西似地甩甩手。他身体颤抖,覆满胡碴的瘦脸扭曲。 突然有一股连笙之介也不明白的想法从胸中涌现,穿过此时的愤怒和混乱。这名肮脏的老人为何流露这种神情?他虽然横眉竖目地辱骂笙之介的父亲,但为何频频颤抖? “你……”笙之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你这家伙”这句话。 “你明明瞧不起我爹,却记得他的笔迹。” 代书神情变得慌乱。 “为什么你还记得?”代书背过脸,身子移向那小小的座灯光圈外。笙之介继续追问:“为了模仿我爹的笔迹,你一度完全化身成我爹。你现在体内留有我爹的影子。”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代书又不屑地说道,但笙之介并未退却。 “你现在辱骂我爹,其实就是辱骂自己。” 没错,听在笙之介耳中确实是这种感觉。 “你是因此才专程来见我吗?” 什么傻话——代书略带破音地笑着说道。 “我想来拜见一下思念他被人牺牲的父亲,比他父亲更窝囊的儿子到底什么模样。” “那你就好好拜见一番。” 笙之介重新坐正,双手置于膝上,坚毅地抬起脸。 “这就是我的长相。你从中看出什么呢?” 代书背后瘦得几乎没半点肉。 “你刚才说没人相信我爹,愿意挺身袒护他。藩内的确没人相信他。但有我。我只是年轻小辈,人微言轻。也许就连我爹也听不到我相信他清白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他。到现在我还是相信,所以我才四处找你。” 尽管不受人重视,但他是笙之介唯一的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是用慈爱养育笙之介的父亲。是替他取这个名字的父亲。 “请告诉我。”笙之介低头鞠躬。“谁雇用你,要你写那份伪造文书?我认为诬陷我爹的那件事只是测试……雇用你的那班人为了确认你的本事而刻意那么做。我说的有错吗?” 代书没答话。 “你应该是被委派另一项重大的工作。对你来说这只是一项生意,你拿到报酬即可,但这份文件有强大的影响力。这股力量足以影响我故乡捣根藩的未来。我不能默不作声,任凭伪造文件嚣张跋扈,扭曲真相。” 笙之介听到某个声音。像是沉声低吟…… 难道这名代书在哭?笙之介再次瞠目,他像冻结般无法动弹。 那名代书在笑。他低着头,忍不住笑而全身晃动,他捧腹狂笑,转头看笙之介。 “你真是无药可救的傻瓜啊。”他朗声大笑,出言嘲弄。 “什么是真相?你就真的对吗?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自己是对的?” 还说什么捣根藩的未来——代书拭去嘴角垂落的口水,笑个不停。 “像那种一吹就散的乡下小藩,他们的权力斗争根本无关紧要。不管哪方获胜,谁继承藩位,太阳也不会因为这样而不再升起。” 笙之介一惊。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这名男子知道藩内情况。他明明知情,却还参与其中。 “你写瞭望云侯的假遗书吧?还是说,你准备要写?” “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无关。” “到底是谁雇用你?请告诉我。你再继续这样,早晚有性命之危。” “我有性命之危?”代书觉得有趣,他挑动眉毛。“我怎样都无所谓。小子,人总有一死。真正难的是死前要怎么活。吃饭、睡觉、起床,然后又是吃饭,喝得酩酊大醉。” 代书收起笑容。不论大笑前还大笑后,他的眼神始终没变。 那是黑暗,还是邪恶?笙之介认为两者都不是。那是空洞。空虚的黑洞。 “你爹最后是英勇地切腹吗?”他的声音改变,犹如轻声低语。 “是自己切腹,还?99lib.是被迫切腹?” 他这么问,表示他并非全然不在乎古桥宗左右卫门的事。 “你为何这么在意这件事?” 代书哼一声,“你哥是否和你一样,那么在乎你爹的名声?” 这次换笙之介震慑。“你连我哥的事都知道?” 代书并非瞪视笙之介,而像在揣测他般流露出怜悯笙之介无知的眼神。 “到底是谁雇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猛然转身的他再度踉踉跄跄地撞向纸门。代书使劲将门拉向一旁,那扇不易开关的纸门从沟槽滑脱。富勘长屋的住户急忙散去。寅藏单手撑住快倒下的纸门。太一从他腋下探出头。 “还不快让开,醉鬼。” 代书朝寅藏喝斥,接着悠哉地走出屋外。长屋住户全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啊,跌倒了。”阿秀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接着急忙捂住嘴巴。 “他自己才是醉鬼呢。啊,他走了。” “笙先生,你没受伤吧?” 阿鹿和鹿藏问。笙之介坐得端端正正,与现场情况格格不入,他脑中和心里不断回响着刚才的话,神情恍惚。 “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啊?”阿金走进屋内,凑向笙之介身旁。“笙先生,你振作一点。” 去问你哥。 这表示胜之介知道些什么。 “笙先生,你的脸肿起来了。难道你挨揍了?对了,那个人好像伤到手。” 你爹最后是英勇地切腹吗? 替父亲介错的人是大哥,而且是后介错。大哥挥刀斩下父亲的首级。 这表示大哥知道什么。 没多久,村田屋的治兵卫到富勘长屋。他并非刚好前来而是一路飞奔而来,脸色大变。 “笙兄……” 翻倒的书桌维持原样,笙之介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非得见坂崎重秀一面。 “笙兄,请等一下。”治兵卫按向他肩膀,笙之介随手拨开他,穿上木屐。 治兵卫说道:“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请你先听我说句话。我是来跟笙兄你道歉的。” 这时笙之介发现治兵卫神色有异。 “听说那男人来过这里对吧?”都是我的关系——治兵卫说。“他有报上名号吗?可有说些什么?我知道他对笙兄很感兴趣,但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跑来找你。” 都是我不好——治兵卫双手掩面,指缝间露出的那对炭球眉毛倒成八字眉。 “治兵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治兵卫放下手,顺便擦拭脸上的汗珠,双肩和眉毛一样往两旁垂落,显得神情沮丧。 “我全招了。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请你听我说完话。” 这次换治兵卫知道某些内幕。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就算我问他,他也不肯说。” 但治兵卫知道他的化名。 “他叫押込御免郎。” 治兵卫沉声说道,“关于他的事,我曾对笙兄撒谎,也对你隐瞒不少事。”他原地跪下,端正坐好,接着双手并拢,前额抵向土间地面。“我跟你磕头了。真的很对不起。” 笙之介一屁股跌坐在入门台阶上。“这到底是……” 治兵卫先生对我撒谎? “你说的押込御免郎,就是写低俗读物的那人吗?” 治兵卫弓着背点点头。那些读物最后还是无法全部改写完毕。笙之介无比惊诧,他手上还有一本书待处理。 “治兵卫先生,那书是……” 治兵卫做好觉悟般注视笙之介。 “那书是他原本的笔迹。应该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当时亲自带书来找我。” 原来治兵卫五年前就认识那名男子。 “治兵卫先生,你之前对我说,押込御免郎是令尊的朋友,已经辞世,还说他是一名浪人,四处承接工作糊口,度过余生。” “对不起。”治兵卫蜷缩身子。“家父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不过那人并非押込先生。” 因为我不能对你说实话——说到这里,治兵卫声若细蚊。 “所以我加了一些谎言。” 笙之介深深叹口气。治兵卫像受他影响般长叹一声,低垂着头,娓娓道来。 “那是五年前,刚过完年的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 灰蒙蒙的天空不时飘降雪花——治兵卫道。 “那个人出现在我店门前。” 对方整年都穿同一套衣服。 “当时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外头披着一件有香烟烧焦痕迹的棉袄。”那人说一句“这是我写的,你看一下”,宛如熟客般无礼之至,把一个包袱递向治兵卫。 “我当时满心以为他要我看他的字。因为那时候我们店里开始雇人誊写抄本。” 但押込御免郎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一本读物,我对他说,我们不是出版商。他听了之后回答,这本书没办法送去出版商那种高级的地方,顶多摆在租书店里。” 他与我交谈时总是扯开嗓门,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气焰嚣张。 “而且当时喝得醉醺醺的。” “他一直都那样吗?” “他刚才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喽?” “是的,一身浓浓酒味。” “真是坏毛病,而且都喝劣酒。”治兵卫就像在说自己般一脸歉疚。“总之,我也不好一直让他坐在店门口。不得已之下暂时收下他的包袱。我心想只要打发他走,往后再想办法就行。” 醉汉离去后,治兵卫打开包袱一看,大为吃惊。 “上头的字非常工整。”那是端正秀丽、格调出众的毛笔字。 “没错。”笙之介极尽嘲讽地说道。“所以我才相信你的谎。说什么这是一位叫押込御免郎的浪人写的读物,由令尊亲笔誊写。我还以为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写得一手好字,心里满是佩服。” 治兵卫垂头丧气。笙之介见状,心里有点后悔。 “但读物写得很糟。” 是啊——治兵卫的炭球眉毛垂落。“糟得让人想笑。” 治兵卫极为坦率,笙之介不禁嘴角轻扬。一点都没错。治兵卫虽然一脸颓丧,但似乎略微松口气,挺直原本弯驼的背。 “我决定搁着。结果四、五天后,那个人又来了。” ——那种书能卖吗? “当时他一样喝醉酒,气焰甚高。我又好笑又好气,坦白对他说您写的书,连我们这种租书店也没办法收。” 我心想,这名醉汉要是敢生气动粗,我就把帚三和店内童工叫来一起把他轰出去。 “我后来静下心朝他细瞧,发现他瘦得如同地狱图里的饿鬼,仿佛我伸手一推就能推倒他,心里也吃了颗定心丸。” 也许是治兵卫强硬的口吻发挥作用,那名醉汉并未动粗,收下递回来的包袱。 “他说了一句我会再来就离去。当时是他第一次报上姓名。” ——我名叫押込御免郎。租书店的,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一个月后,他很不死心地到村田屋,手中拎着一个新包袱。 “我从那之后便开始和他往来。”治兵卫的眼神中带有些许苦笑。“他书中的内容都没什么变。辛辣的情色描写、坏心肠的反派角色,以及被坏人陷害,誓言杀敌报仇的年轻武士。” 只有反派角色不时更换,有的是企图侵占家名的邪恶家老,有的是贪婪的商人,有的是凌虐领民为乐的主君或地方官。 “我强硬地告诉他,不管你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只要你写同样的内容就绝对行不通。不过我提议道‘你写得一手好字,要不要兼差替我们誊写抄本’。” 押込御免郎对治兵卫的提议嗤之以鼻。 ——谁要做那种无聊的工作啊。 “接着我对他说‘可是你要生活就得工作才行吧’,他回答‘我的本业是代书,如果是要赚生活费,我会靠代书工作挣钱。’” ——有时一次就能赚进大把银两。因为我是手艺高超的代书,举世无双。 “我没当真他当时说的话。”治兵卫急着要辩解似地说道。“不过,他说自己以代书为业,这我倒能接受。” “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笙之介道。 “是的,酒要有钱才买得起。他总是喝得醉醺醺,表示他有办法赚到酒钱。” 但实在教人费解。 “所以我问他,押込先生,你一再被我退件,为何坚持要写书送来呢?” 结果押込御免郎回答道——那是我吐出来的东西。 “吐出来的东西?” “是的。” ——我吐出我的过往。多年积在体内的呕吐物,我写成读物吐出来。 “我恍然大悟。” 当时押込御免郎的样貌就像现在这样。腰间没插着长短刀,也没绑浪人发髻。但很多当代书的武士都三餐不继,可是押込御免郎说起话来没半点乡音,治兵卫认为他原本是御家人。 “我问他‘你的读物,该不会就是你自身的遭遇吧’。” 笙之介微微皱眉。治兵卫这时猛然回神,急忙在面前摆手。 “我不认为那读物完全是现实生活中的事。不过,那个人反复写同样的内容,我才会想……也许那名被恶人奸计逼入绝境的年轻武士就是他自身写照。押込先生或许基于某个原因才失去家名和武士身分。” 押込御免郎面对治兵卫率直又略嫌失礼的提问,并未正面回应。 他就应了一句。“我的人生,就像呕吐物一样。” 治兵卫觉得这样的回答已经很充分了。 “之后,我认真地阅读他的书。”他是性情多变的人——治兵卫吞吞吐吐地说。“有时一个月露面三次,有时半年多都不见踪影。” 他写的读物还是一样教人看不下去。关于这点,治兵卫一再劝说并好心提出建言,结果是白费唇舌。 “但他很满意。仔细想想,至少这世上还有我看他的书,对他来说这很重要。” 要是每本书都退还给他,对他也过意不去,所以治兵卫将收下的书搁在身边。 “当然了,这根本卖不了钱。”他苦笑。“我问过他,是否年轻时就写这种读物。结果他像毛毛虫爬进背里似地露出很嫌弃的表情。” ——说什么傻话啊。 “从他回话的态度来看,他知道自己的书多么低俗,读者心里多不舒服。” ——因为我酒毒行遍全身,随时可能一命呜呼。我对俗世感到恶心作呕,自然就得对俗世尽情吐个够,才开始写这种书。 治兵卫牛铃般的大眼眨几下后,定睛看着笙之介。“笙兄,你猜他现年几岁?” “不清楚,应该颇有年纪了。” “我若没记错,他今年四十八。” 笙之介大惊。对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得多。 “因为生活靡烂,很早就老态龙钟。事实上,我认为他没几年好活。” 因为感到性命即将告终,因而把“俗世之毒”化为故事,尽情倾吐。他不倾吐干净便不愿阖眼。 “就这样……”治兵卫遥望远方。“自从他来店里找我,一晃眼两年就过了。某天他突然带着一大笔钱来。” 当时治兵卫坐在帐房里,押込御免郎随手将十两黄金抛在他面前。 “我吓一大跳,问他这是做什么,结果他回答我说,这是我看他书的赏钱五两,还有日后看他书的赏钱五两,一共十两。” ——这工作很好赚吧。 “我惊讶莫名。代书这种生意不可能赚得这么多钱。我猜他干了什么坏事,急忙逼问并对他说‘你从哪儿偷来这些钱?你要是不老实说,我会去通报官府’。” 治兵卫脸色大变,而押込御免郎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开租书店的,你胆子可真小。 “他对我说,真拿你没办法,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拿手绝技。” 拿笔墨纸过来,顺便再拿本当范本的书来——押込御免郎吩咐。 “接着他让我见识了……” 那项绝技。 “我用来当范本的是我爹的抄本《化物草纸》。那是我小时候很喜爱的读物。尤其那是我爹的抄本,我很珍惜。” 押込御免郎模仿得维妙维肖。不光笔迹,图画也无可挑剔。 “我再次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写字有特殊习惯,这些习惯有难以形容的风格。例如止和钩特别用力,右上方偏高,往上的笔法特别有劲。押込御免郎连这些小地方都模仿得很细腻。治兵卫陆续拿出其他范本。押込御免郎每本都模仿得几可乱真,甚至模仿治兵卫本人的笔迹。 “我店里的老爷子写得一手好字,此人也会模仿。店里童工是十足孩子气的字迹,他照样模仿。” ——这项绝技,就是我酒钱的来源。 押込御免郎愉悦地道。这项代书绝技举世无双。只要你想要,我不管什么笔迹都能模仿。 “换句话说就连伪造文书你也敢做喽?我这样逼问他,结果他很大方地承认,毫不羞惭。只要有人委托,他什么都写。不论是贷款的借据、家谱,还是古董来历说明。” 全是假造的。模仿原本就有的笔迹再捏造。 那不就是用来骗人的技艺吗——治兵卫扯开嗓门喊道。 “那时,他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 ——是被这种东西骗的人不对。 刚才的对话猛然在笙之介耳畔响起。你爹欠缺人德。不是我陷害他。是你爹太过微不足道。 笙之介沉默不语,紧紧握拳。 “笙兄也听他这样说吗?”治兵卫声若细蚊。 笙之介松手后抚着膝盖并抬起眼。“治兵卫先生,我从和香小姐的母亲口中听闻一件事。” 他全盘托出在和田屋听闻的事后,治兵卫牛铃般的大眼几欲飞出来。 “没想到你竟然打听到这个消息。”原来和加野屋有关——治兵卫沉吟道。“这世界可真小。真的太小了。” 太可怕了——治兵卫缩起身子,颤抖似地摇晃身躯。那动作令笙之介觉得有点夸张。 “这件事听起来确实让人觉得世界很小,不过加野屋和村田屋的生意都很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治兵卫打断笙之介,问道:“笙兄你之前是以夫人的话当线索,想找出那人吧?” “没错。原来治兵卫先生早就知道我为何那么做,但我毫不知情。” 这次笙之介并无嘲讽的意思,但治兵卫一脸歉疚。“抱歉。我道歉几次都行,而且我会一一吐实,但你听说的可是二十年藏书网前的事?” “是的。那个男人好像从年轻时候起就用这个方法在赚钱。” “也许他是因为陶瓷店那件事才走这行。”治兵卫陷入沉思,接着露出炽热的眼神,“若换个想法,那件事可说在助人。不能一口咬定说那就是坏事……” 治兵卫说到一半发现笙之介沉着一张脸,急忙往脸上一抹。他望着自己的手,就像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惊讶般摇摇头,发牢骚似地低语:“不过他从事伪造文书那么多年,我和他只有五年交情,就算我对他说教,他可能不会听。” “你曾经说教吗?” “当然啊!我劝过他说伪造文书是很严重的坏事,别做了,也不该这么做。” 押込御免郎当然不会乖乖听从——饿成人干我无所谓,但没酒喝就伤脑筋了。 “我也苦口婆心地劝他。” 治兵卫骂过押込御免郎,警告过他,也试着恳求他。 “你再不金盆洗手,我就不保管那些书了。你在我店里进出会带给我困扰。请你好好考虑。” 押込御免郎往后不再带书来,也不再当着治兵卫的面谈他本业。 “不过,他以客人的身分前来,我也不能怠慢他,而且其他客人在看。” 总不好撒盐赶人吧? “我并未亲眼见过他作恶,就听他提起而己。他这人作风古怪,我猜他信口胡诌。” 要是不这么想,心里实在无法接受。 “说来惭愧,其实是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他一露面,我就主动问他最近有没有写书。” “他怎么回答?” “笑而不答。” 也许他心中的积忿吐得差不多了。 治兵卫耐着性子看完他的书,他感到心满意足。而知道他在倾吐心中积怨的治兵卫多方关照、体恤他,还让他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男子因此感到满足。 治兵卫端坐在土间上。这时纸门拉动,门缝间出现两颗眼珠,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窥望房内。上方是阿金,下是太一。两颗眼珠惊讶地瞪得老大。 笙之介搔着头。“治兵卫先生,现在这样子好像我很了不得。你别坐那里。” “不,就维持这样。” 治兵卫的坚持令笙之介背后一凉。治兵卫要坦言一切,接下来还有什么隐瞒他的事吗? “我在前年樱花盛开的时节认识东谷大人。” 那是在落首聚会中赏花时的事。治兵卫话锋一转,口吻随之改变,变得像低语般低沉。 “我早在之前便见过他。不过,我那时才知道他有捣根藩江户留守居的重要身分。当时是富勘先生告诉我的。” 好个消息灵通的管理人。 “东谷大人吩咐我,说他藩国里有位年轻人到江户来,请我多方关照。” “那个人就是我。” 治兵卫注视着土间,微微颔首。“那是笙兄你到江户前个月的事。”东谷同样请富勘帮忙。 “东谷大人对我和富勘先生都说笙兄是他一位亲戚,不是家中长男,目前出路未定。东谷大人心想与其在藩内无事可做,不如到江户生活也不错,便把你找来。” 除此之外的事东谷大人一概没提——治兵卫拐一个大弯说道。 “真的就这样。我不清楚笙兄的身世。” “我明白。”笙之介迅速打断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不过……”治兵卫欲言又止。“后来笙兄向我们承接工作,某次到我们店里带着书离去时,押込先生来了。” 他当时并未和笙兄打照面——治兵卫急忙补上一句,不过他的神情令笙之介起疑。 “擦身而过吗?” 就在那短暂的瞬间。 “当时押込先生转头望向你的背影。” ——那名年轻武士是谁啊? “我告诉他,你是这次我委托誊写工作的一位武士。我还特别叮嘱,对方个性纯朴,还没习惯江户生活,千万不能招惹人家。” 事实上,押込御免郎(一来也是因为每次都喝酒)不时在村田屋的店门前招惹顾客,治兵卫相当头疼——乡下人是吧。难怪一副窝囊样。他是哪里人? 治兵卫不经意提到笙之介来自总州捣根藩,结果发生一件令治兵卫觉得很稀奇的事。 “什么,你说捣根藩——那个人很惊讶地说。” ——哪里不对吗? ——那名窝囊武士叫什么名字? “我心想这不是什么得隐瞒的事。” 治兵卫听起来相当痛苦,几欲喘不过气。 “我猜想押込先生该不会也是捣根藩出身,所以才那么惊讶。” ——那名武士尊姓古桥。 旋即发生一件怪事。押込御免更加震惊,还目瞪口呆,接着捧腹大笑。 “他笑弯腰,直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那年轻人的家不久前才被我伪造的文件毁了。这世界真小——押込御免郎笑得东倒西歪。 “接着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愣在一旁的我。他接受委托时要是不清楚伪造文件用于何处及每处细节,不管对方价码再高也不会承接。” ——不知道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笙之介望着紧紧抱头又蜷缩着身子,像要找地洞钻进去的治兵卫,一脸愕然。 这太巧了。治兵卫不自主地说一句“太可怕了”来形容这世界的小,但应该由笙之介说才对。 “我因而得知你的遭遇。我也知情令尊发生的事。” 原来你知道。 这句话宛如回音,在笙之介胸中反复回荡,久久不散。我也知情。我也知情。 “我不知道雇用押込先生陷害令尊的人是谁,只知道是捣根藩的某人。有人居中牵线。” 居中牵线的可能是加野屋。 “那个人不是问清楚委托人的目的才承接工作吗?” “尽管如此,对方也不会坦言名字和身分。假造身分很简单,而且押込先生也不是笨蛋,过问太多,他自己有生命危险,他不会跨越红线。话说回来不管对方什么人,他都无所谓。只要剧本有趣,能够在当中参一角,他就心满意足了。” 笙之介倒抽一口冷气。这什么怪脾气?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根本不理会正义和善恶吗? 果真如和香所言,他的内心严重扭曲变形。 “我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呆立原地。心想怎么回事。” 治兵卫的低语声更沙哑。 “我是否该马上向笙兄透露那个人呢?我心中有过这个念头,但不确定是否为明智之举。” “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吧!”笙之介不自主地厉声一喝,治兵卫低垂着头。 “你说得对。如同笙兄你说的,但我还是犹豫了。” “为什么?”笙之介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逼问,反倒在央求。 就像刚才那声厉喝,他既不是在怒骂治兵卫,也不是在责备他。 笙之介只是悲伤。 治兵卫竟然隐瞒这么重大的事。他瞒着天大的秘密,还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与自己谈论誊写抄本的事,望着难得一见的起绘,眼中发出炯炯精光。 治兵卫带着《料理通》前来时满是喜悦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当时笙之介对它极尽奢华的装帧感到吃惊,治兵卫则展现出无比的自豪。 和香的事也是。治兵卫看出笙之介一见钟情于他从门缝间窥望到的切发姑娘。理应无缘相识的两人,在他的牵线下,透过加野屋的赏花会结缘。 ——这么一提才想到。 就像有只冰冷的手掌滑过胸前,笙之介猛然想到和香那件事发生时,治兵卫的态度也是如此。由于和香是村田屋的客户,治兵卫听闻对方是留着切发这种罕见发型时就知道笙之介看到的姑娘是和香,但他当下没明说,只说想不出这么一位姑娘。他的言行举止不像装蒜,似乎真不知情,但其实心知肚明。 “为什么?”笙之介竭尽全力喊道。“为什么你不马上告诉我押込御免郎的事?” 因为太可怕了——治兵卫回答。 “一来,我要是告诉你这件事,押込先生肯定有性命之危。事情传进笙兄耳中,东谷大人一定马上得知。押込先生到时候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也许会在东谷大人的指示下逮捕或受罚,甚至接受拷问,逼他说出受谁的指使陷害笙兄的父亲。” “那也没办法。是那男人自作自受,他只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这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治兵卫全身颤抖地辩驳。 “但我还是很同情他。我和他只有短短五年的奇怪交谊,但我对他这样的人产生移情。” 押込御免郎很不屑地说自己的书是“呕吐物”,而治兵卫持续读他的书,成为那肮脏男人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笙之介忍不住插嘴。“对那种男人产生同情,是治兵卫先生你错了。当然了,对我及古桥家而言,家父那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但那其实是敌人牛刀小试。家父遭人陷害的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一个足以撼动捣根藩的……” 我知道——治兵卫说。“此事我从押込先生那里听说了。” 笙之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治兵卫。“你连这都知道,那你还袒护那个男人!” “就是因为知道才袒护他。”治兵卫抬眼望向笙之介,他眼眶泛红。 “那你也一并听说对..方的阴谋,以及押込接下来会奉命伪造什么文件吧?” 治兵卫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在他告诉我笙兄及古桥家的事时,他也还不知道。雇用他的人还没透露此事。” ——你先等着,时候到了再找你。 “所以他说自己现在被人‘豢养’,拜此之赐,这十年来第一次过着这般奢华的生活。他一定是指可以尽情买醉的奢华。” 果然是这样。笙之介频频点头。 古桥宗左右卫门的冤罪不过小试身手,确认伪造文书多大功效。捏造这起冤罪的人真正目的,是要伪造望云侯的遗书——东谷推测方向没错。不过,押込御免郎还没伪造遗书。他在笙之介刚到江户时还没写,因为歉收导致藩内财政吃紧、主君延迟离藩,诸多因素重叠,所以“时候未到”。 因此,藩内的幕后黑手决定豢养押込御免郎。时候到来就命他伪造遗书,往后他这身绝技还是大有用处。与其杀他灭口,不如留他一命。此次事发后,难保日后不会遇上需要他大显身手的局面。 果真被笙之介猜中了,但猜中也没功劳,更没什么好高兴。 “他真悠哉。每天喝得酩酊大醉,路都走不好。想必他的饲主用很高的价钱买下他的手艺。” “我不是说了,他做事只看是否有趣。什么是义,什么是忠,他一概不管。有人看中他的手艺,委托他办事,他什么都做。不管伪造的文件是与藩内要事有关,还是放高利贷的人用来催讨债务,对他来说全都一样。” 谁先买到押込御免郎,他就站在谁那边。他乐于静观纷争演变。 “就这层意含来说,他这人有值得信赖之处。他接下差事就绝不会背叛,而且使命必达。” 没想到“值得信赖”这样的形容也会用在那男人身上,听了真不舒服。 “就算是脾气别扭的野狗,只要有食物吃,一样会成为忠犬。就是这么回事吧。” 笙之介的反问令治兵卫垂头丧气。 “他这次绝不会改变阵营,投靠东谷大人。”押込御免郎绝不会毁了雇主的计划。 “不对。”笙之介强硬地反驳。“那个男人今天不是主动来吗?他来见我,当我的面痛骂我爹。他发现我四处找他,非但没躲藏,甚至公然露面,报上名号。是他自己要毁了他雇主的计划。” “那是我不好。”治兵卫道,他眨眨布满血丝的双眼。“是我害的。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治兵卫到底想说什么? “笙兄,你知道他接下来要伪造什么文件吗?” 突然被问一句,笙之介一时语塞。 “大致猜得出来。” “东谷大人也是吗?” “那原本就是东谷大人的推测。”笙之介说完后望着地面。“我初次听闻时惊讶莫名。” 笙之介再次对自己感到羞愧。 “笙兄奉东谷大人的命令,四处找寻他的下落吧?”笙之介咬着牙,微微颔首,治兵卫接着道:“现在我不想多做辩解,但我从未听笙兄亲口说出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的确如此。笙之介也想过,不知治兵卫是否知道什么,是否从东谷那里听说什么,但最近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错,不过…… 治兵卫不时朝笙之介投以关心的眼神,或体恤他内心想法的眼神。正因为感受得到,笙之介才怀疑治兵卫是否从东谷那里听说关于古桥家的事,以及他的身世。结果根本不是如此,治兵卫透过押込御免郎得知部分事实,内心歉疚。 “笙兄,你开始找寻那位代书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自己父亲背负冤罪,以为你心里认定那是你父亲一时鬼迷心窍,接受贿赂,因此被问罪。我暗自祈求你真是这么想。” 古桥笙之介痛失父亲,同时失去古桥家。他挥别过去,开创全新人生才到江户————治兵卫如此期盼。 “治兵卫先生,你不能用这些话当借口。”此时的笙之介已超越愤怒,感到一股幻灭。“就算我认定爹做出失德的行径,但要是你知道那是冤罪,也应该要告诉我。这是做人的道理啊!” 治兵卫突然强硬地反问。“既然做人的道理管用,那死者是否能因此重返人间呢?” 笙之介浑身冻结。 “笙兄知道真相也许会更痛苦……” 笙之介听到治兵卫这番话,血液在冻结的身体里逆流。 “别人姑且不谈,但你怎么说这种话?换作是你,你会讲出同样的话吗?” 二十五年前,治兵卫突然失去下落,最后化为一具遗骸的妻子登代,从笙之介心中掠过。 “登代夫人为何下落不明,为何遭人杀害?你一直没弄明白。你现在备受痛苦。” “没错,我很痛苦。不会有一日稍忘。” “如果有人知道登代夫人发生何事,你应该希望他告诉你真相。要是那个人说‘你要是知道真相,反而会更痛苦,所以我不告诉你’,始终三缄其口,你应该会很怨恨他吧?” 治兵卫露出虚脱般的表情,犹如活死人。 “我不知道。” “可是……” “但不知道也许比较好。” 笙之介无法理解,内心像打滑般一再空转。 “三河屋发生绑架案,当你知道那全是一场戏时,你说阿吉她错了。一个人突然消失无踪,音讯全无,有时比死别更教人难受。因为留下来的人无法看开。你当时不是很努力地想让阿吉小姐说出真相吗?真相就是这么沉重……” “阿吉小姐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们有办法原谅彼此,可能重修旧好。” 但死人办不到。 “留下来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内心得到平静,最好就像孩子睡着一般别把他吵醒,静静地任由他去吧。” 世上哪有这种歪理。 笙之介趋身向前,正准备反驳时,治兵卫抬起手拦阻似地说道: “其实登代也有不好的传闻在外头流传。” 自从她失去下落,治兵卫周遭就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说,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里也不是荒山野岭,一个女人家在江户市内就这么平空消失,实在很诡异。我看啊,登代其实不是被绑架,是自己离家出走。” 登代嫁入村田屋之前会在茶屋工作。 “可能是她一直和之前的男人藕断丝连,或是和我这种不懂情趣的男人一起生活,心生厌倦,因而和和昔日男人旧情复燃。不管怎样,她都不可能自己一个人,一定是和男人私奔。” “但登代夫人遭人杀害。手脚遭捆绑,嘴里还塞着布条。” “发现她的尸体时,她失踪半个多月了。登代与情夫起争执,眼看快被情夫抛弃,她急起来,最后落得那个下场,这种情形不无可能。” 治兵卫嘴角轻扬,露出苦笑。 “或是我暗中查出登代和她情夫的藏身处,那名情夫逃之夭夭,登代无法获得我的原谅,死在我手里。所以我大费周章地故布疑阵,让尸体躺在草丛,佯装遭人绑架。也有人放出这种传言。” 对于登代的不幸遭遇,町人们会怀疑是治兵卫所为,笙之介确实听过此事。 “那是有心人捏造的谣言。我不会杀害登代。”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治兵卫双手抱头。“登代搞不好是离家出走。虽然我自以为与妻子感情和睦,但无从得知她真正想法。也许她厌倦我,结识比我更好的男人。” 一方面想知道真相,却又不想知道。 “她突然消失应该有原因。只要查明登代为何会死,也能得知她消失的原因。” 这正是我害怕的——治兵卫说。 “随着时间流逝,现在我反而更害怕。” 我如今不想打探任何秘密。关于登代,我想保留美好的回忆。 “登世夫人被你想成这样,我真同情她。”笙之介注视着紧紧抱头的治兵卫。“被人用同样标准评估我和我爹,这更令人生气。我爹没收贿赂。他清清白白。” 所以他才那么困惑不解。想到这里,笙之介突然停住呼吸。 尽管困惑不解,父亲最后终究还是切腹。不,是被逼入切腹的绝境。介错人是大哥胜之介。 那名代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到底是谁雇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笙之介感到全身鲜血流出体外。 “笙兄的父亲一定很了不起。”治兵卫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 “如果这样还是卷入这场风波,也许令尊背后藏有某个原因。虽然贿赂一案算试水温,是测试押込先生的本领,但设计谋的人也不会随意挑选一位毫不相干的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我只是在想,笙兄知道真相的话是否会为你带来幸福呢?” 治兵卫说得没错。父亲宗左右卫门并非单纯运气不好,选中作为牺牲者。背后有原因。 他大哥牵扯其中。 “我一直思索这件事,最后决定保持沉默。笙兄就不用说了,我同样对东谷大人只字未提。毕竟东谷大人的身分与我相差太远。事关捣根藩未来的这等大事,我区区一个租书店小老板根本影响不了什么。我插手也许只是散播灾难。我认为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不过,治兵卫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押込御免郎哪天会改变心意抽手。 “如果他想远走高飞,我一定全力相助。但他这人根本不听人劝。” 所以我把抄本交给笙兄你处理——治兵卫说。 “我想请笙兄看那个人写的书,有不对的地方就修改,然后我再拿改好的抄本给那个人看。我相信这么做的话,会给押込先生带来不同想法。” 这世上并非全是卑鄙和邪恶。善良与正义并非永远都是落败的一方,只能流泪、悔恨。但押込御免郎一味地钻牛角尖,将他那如同呕吐物的满腔愤慨写进书中。 那只是他自己在钻牛角尖,这世界有不同的道路,拥有不同心灵者大有人在。因为押込御免郎一时觉得有趣以及挣酒钱,而被他所害的古桥宗左右卫门之子,如今亲眼拜读他的读物并亲手修改,对这本读物投注完全不同的观点。 “我心想,那个人也许会懂得反省而抽手。或许笙兄率直的心可以略微矫正他严重扭曲的心灵。但事实证明,我想得太肤浅。” 治兵卫的脸色超出面色如土的程度,只能用面如死灰来形容。 “我让他看笙兄辛苦修改的读物,结果那个人反而闹起别扭。他严重扭曲的心性非但无法矫正,甚至更扭曲。若非如此,他不会专程跑来,恶形恶状地辱骂你。” 是这样吗?笙之介困惑地思索。 笙之介修改的读物也许在某处触动押込御免郎扭曲的心灵。尽管经历父亲横死的悲伤,但笙之介不曾体验人性的残酷、背叛的丑陋、谎言的悲伤,内心不曾受过这样的重创,他修改的故事中或许掺杂押込御免郎在取这个名字前的年轻岁月里,拥有过的些许光明。治兵卫的意图确实达成了。 所以押込御免郎才为之震怒,忍不住痛骂笙之介一顿。 别把睡着的孩子吵醒。不管用什么方法,内心能取得平静就别再去扰乱。 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乳臭小儿竟敢在书中大放厥辞,搅乱我心。你是哪根葱啊?你信口胡言,只相信自己过去仰仗的事,既然这样,我就透露个真相让你知道,当作对你的回礼。 就去问你哥。这是最快的办法。 “押込御免郎一方面说他不知道捣根藩的幕后黑手是谁,另一方面又知道我大哥,这肯定另有线索。” 笙之介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原本死气沉沉的治兵卫抬眼。 “笙兄?” “我得找出这条线索才行。” 笙之介站起身时,治兵卫抓住他的裙裤下摆。 “你要去东谷大人那儿吗?” “此事与你无关。” “就算与我无关,还是请你听我一言。你不能直接通报东谷大人此事。这太危险了。如果要告知此事,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清楚押込先生会做些什么。不过那个人跑来见你,还有笙兄你在打探他的事,对方很可能早察觉了。因为押込先生虽然算他们养的手下,但应该一直有人在监视他。” 笙之介低头望向治兵卫。“你要我逃走吗?” “我想帮你找地方藏身。虽然不能躲在村田屋,不过可以替你安排很多可靠的地方,和田屋也是选择。要是笙兄你有什么万一,我拿什么脸见和香小姐。” 我给你磕头了——治兵卫再次将前额贴在土间地面。这时,纸门发出不顺畅的声响开启。阿金和太一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外,与治兵卫和笙之介相比也毫不逊色。 “笙先生,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阿金声音颤抖,但展现出凛然之姿。 “性命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你们的谈话应该可以结束了。来,快行动吧!” 第六节 在治兵卫的恳求以及阿金的气势影响下,笙之介在夜里赶路,前往和田屋。 和田屋的和香与夫人前来相迎,两人见治兵卫与笙之介神情非比寻常,跟着感到不安。 “请暂时让笙先生在这里藏身一阵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或他本人说什么,都请不要让他离开。”听闻治兵卫的恳求后,两人脸色苍白。 “接下来我要见东谷大人。东谷大人下达指示前,请笙兄你一定要耐心等候,别轻举妄动。” 治兵卫急忙离去,笙之介到和香的起居室与她独处之前一直不发一语。 和香最近在和田屋里完全不戴头巾。今天打从她来迎接起便完全没遮掩面容。此时她也没有头巾遮掩,脸上蒙上愁云。 “我……”笙之介终于开口,视线转向和香。“我和东谷大人见面后就得马上返回藩内。就算东谷大人训斥我,不准我这么做,我还是非去不可。” “我明白了。”和香显得沉稳。“既然古桥先生您这么说,想必有您的原因。不管治兵卫先生怎么说,东谷大人怎么骂我,我也不会阻拦您。您就放手做吧。” 和香说完后双唇紧抿,紧盯着笙之介双眼,不再言语。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和香突然挪动双膝,准备起身。“先来准备一下,好让您随时都能启程。” 笙之介终究拗不过她。和香真的很好强。“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前因后果,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要是和香这样哭诉,笙之介反而比较轻松。 “和香小姐,你请坐。”接着他道出事情始末。 和香平静地仔细聆听。她在笙之介说完之前一动也不动。不时会有黑影摇晃,应该是座灯的灯火因门缝吹进的夜风而摇晃。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前……”和香的视线从笙之介脸上移开投向窗边,开口说道。 “我在认识古桥先生之前从治兵卫先生那里看过前任村田屋老板的抄本。”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书籍。 “那是在五代将军纲吉公时代流传的书,叫《马的传言》。书中的马、山猪、乌鸦、麻雀,全像人一样会说话,还会开玩笑,不过书中鸟兽都比喻成将军或城里的大人物,当时列为禁书。” 村田屋连这种书都有,和香还读过。 “抄本上的字风格特异,与荒诞的内容极为相配,我印象深刻。” ——前任店主写的字可真有趣。 治兵卫听和香这么说也跟着笑了。 ——这字的风格很怪对吧? “所以……”和香悄声道。“古桥先生提到押込御免郎这个人写的读物时,您说誊写的人是村田屋的前任店主,笔迹工整秀丽,我当时便感到纳闷。” 我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和香接着道。“我要是马上告诉您就好了。” 笙之介摇头道:“我就算听你这么说,应该不会觉得这多重要,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什么也看不出,例如治兵卫的另一面——还有我大哥真正的心思。 “我告诉您这件事也不会有任何助益,恐怕而还会惹恼您。” 和香仍旧像在低语般悄声说道。 “我认为治兵卫先生那样做,并不算有错。” 最后不是发挥效用了吗——和香道。 “可是,最后一样没带来任何改变。” “怎么会没有呢。”明明就有——和香朗声道。“当事人不是到您面前吗?成为改变这整件事的契机。”长期以来找寻的人,终于找到了—— “古桥先生四处找寻的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不确定他是否会如实坦言一切。就算我们展现强硬的态度威胁或拉拢他,他应该不会轻易屈服,或是乖乖听话吧?” 因为他是愤世嫉俗、坏心眼、做事全凭有不有趣来决定的人。 “他之所以主动报上名号,全是因为古桥先生您看过押込御免郎的书,并提出不同的意见。你戳中他的痛处。他才说你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笙之介沉默着。 “看在这份上,您可以稍稍原谅治兵卫先生吗?拜托您了。” 和香手指撑地深深一鞠躬。她的切发如今几乎及肩,此时黑发垂落,完全遮掩住她的脸庞。 突然一滴泪水从和香的黑发下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笙之介为之瞠目。 “您一定很痛苦。我真的很同情令尊的遭遇。”和香低着头。“但我很担心您的安危。” 滴向手背的泪水闪烁珠光。 “我要回长屋。” 笙之介手按腰间的佩刀站起身。和香抬起脸,切发遮掩她右半边脸颊。 “我没理由躲藏。不管来者是何人,我都不怕。” 我就来恭候大驾吧,不过在那之前…… “我很庆幸遇见和香小姐您。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要为您的关照向您道谢。” 笙之介行礼后转身离去。他心想,我不是来这里请她让我藏身,我只是来见和香一面。
//..plate.pic/plate_238473_1.jpg" /> 回长屋后又是一阵骚动。阿金眼泪直流,太一朝笙之介吼道“你为什么不乖乖待在那啊!”多津婆婆也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就连稳重的阿秀也慌了。 “今天才不会有刺客来呢。”笙之介对阿金和太一硬挤出笑容。“治兵卫先生太激动了,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忙。” “刺、刺客?” 这可如何是好啊——阿金与阿秀惊声尖叫,笙之介背对她们不予理会,关上房门。 等候治兵卫这段时间,只能做这件事了。那就是拿出押込御免郎读物中最棘手的一本——那本读物内容既无趣又低俗,而且剧情荒腔走板,令笙之介伤透脑筋,一直留在身边修改。 他点亮油灯,重新审视那本书,秀丽的笔迹呈现眼前。书中那名被恶徒利用、操弄,想反抗却徒劳无功,反而让自己伤得更重,充满无力感的年轻武士,搭上眼前这工整秀丽的字迹,感觉就像在冷酷嘲弄他的悔恨。 无论再怎么立志走向正途,无力的人终究只能走向毁灭。统治这世界的是力量,不是善,不是忠义,更不是诚意。那以令人赞叹的毛笔字写出的悲惨故事背后,可以窥见出押込御免郎那张因喝酒而泛红的脸庞,仿佛正慷慨激昂地高谈阔论。 他的表情满是嘲笑,与之前痛骂笙之介和他父亲时一个样。 ——你错了。 被陷害、利用的人并非愚蠢,也不是因为柔弱无力、没有用处才被牺牲。大家一样是人。仗着力量傲人者是人,那些被他们的力量凌虐的人也是人。 不久,武部老师到来。不知道他从谁那里听说什么,他用力拉开纸门,几乎把门都给拆了,他一看到书桌旁的笙之介就瞪大眼睛。 “什么嘛,原来你平安无事。” “我没事啊。” 武部老师垂落嘴角,昂然而立,他就像在检查似地上下打量一番笙之介后说道: “我们去吃荞麦面。” 两人一同走出长屋。吃完荞麦面,付完帐之前都沉默不语的武部老师,在回程时说道: “把长屋的住户卷进这场风波中可不妙,我会待在寅藏家中。” 笙之介很坦率地回应道:“感恩不尽。” “要是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不管对方是谁,我下手绝不会留情。你要有这种决心。” 笙之介颔首应道:“谢谢您的提醒。” “早知道遇上这种局面,笙兄应该勤上道场练剑才对。” 武部老师开个玩笑,莞尔一笑。 笙之介全神投入修改读物中。这本读物中的大反派是江户札差,拥有万贯家财,可随意左右小藩的财政,他一再贷款给经济拮据的大名,最后连藩内的核心高层也向他借钱。他同时是个大色魔,连书中主角(一名年轻武士)侍奉的主君正室,他也想染指。这名反派操控藩内一名重臣,企图窃占藩内实权,要将埋藏于当地山中的金矿据为己有,但他们的行径实在无法无天,就只是为了“封口”,便把找寻金银矿脉的藩内官差及试掘矿脉找来的重要劳工,全斩杀光。这么一来,知道金矿详情的人全从世上消失,什么也没得到。 押込御免郎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对人这般不信任?笙之介再次纳闷。之前毫不知情,阅读时只觉得这读物的作者该不会只想描写斩人的场景吧,现在笙之介有不同的看法。“人们只会想到眼前的事,世上全是愚昧之人”押込御免郎一直在传达这种观念。不只善人愚昧,坏蛋也一样。只有他这位写这故事的人例外。 一个失去尊严、夺去温柔和体贴、心灵遭重创的人,究竟要被伤到什么程度才会如此愤世嫉俗,不把人当人看呢?笙之介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窜升。 约两小时,他终于修改八成左右,接下来要重誊一递,而且他想让这名主角的人格变得更为健全。主角的未婚妻原来被大反派诱惑,最后卖到花街柳巷为娼,继续这样下去将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人偶,下场未免太过悲哀,甚至到滑稽的地步。她好歹要有点智慧,试着逃离恶人的魔掌。正当他思索如何是好时,纸门滑动的声响传来。 “请进。” 门外露出治兵卫比白天更憔悴的面容,宛如幽魂。 “你可去真久啊。” 治兵卫走进土间后反手关门。“笙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熬夜赶工。我在修改押込御免郎的读物。” 治兵卫颓然垂首。 “东谷大人怎么说?治兵卫先生,你好像被狠狠骂了一顿。”笙之介俐落地将桌面整理干净,按向腰间佩刀起身。“如果你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换我见东谷大人。” 笙之介应该没机会重回这里,将读物全修改完毕。若就此返回藩国,日后恐怕不会到江户来。 “无法全部修改完毕,后续的工作就有劳治兵卫先生了。” “……东谷大人不在藩邸。”治兵卫有气无力地说道。“东谷大人在‘利根以’等笙兄。那家难吃的鳗鱼店现在变成一家便宜可口的居酒屋。” 这家店前身是一家鳗鱼店,与笙之介颇有渊源。 “东谷大人说那是一家价格实惠的店,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笙之介明白。“治兵卫先生你呢?” “我不能去。” “这我明白……” “我会和之前一样在村田屋做我的生意。”我只是小人物——治兵卫低声道。 “这样啊。”笙之介穿上木屐。“这些时日受您多方关照了。” 短短一天,治兵卫整个人就小一圈。昨夜的怒火远去,此时的笙之介坦然说出心中感受。 笙之介步出屋外,治兵卫并未转头目送。“谢谢您,村田屋老板。” 他来到长屋木门处,武部老师在夏夜的幽暗中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追来,走在笙之介身旁。 “你要去哪?” “去‘利根以’。” “哦,我的学生曾经叨扰过的那家店是吧。” 武部老师迈开大步,跟着步履匆忙的笙之介。 “老师,您不是要当长屋住户的保镖吗?” “既然你这位当事人不在,长屋就不必担心。” “等我在‘利根以’谈完事,就会马上返回藩国。” “那这一路上会需要保镖。” 笙之介很自然地莞尔一笑。“老师真是好管闲事。” “你试着当当看私塾老师就知道了。只要两年,就算之前是个什么事都不肯做的懒鬼包准会变得很勤奋。” “勤奋和好管闲事是两回事吧?” “差不了多少。” “利根以”店内灯火通明,传来令人垂涎的芳香。 “真想喝一杯。” 武部老师率先打开纸门。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利根以”夫妇先后朗声招呼。 “哎呀,武部老师、古桥老师。” 笙之介停步。店内共五名客人。三名町人,以及两名坐在店内座位的武士,两人相对而坐,举杯互酌。其中一人背对他们,看不见长相,但笙之介见过面向门口的那名武士。 ——我记得他是…… 那是坂崎重秀的亲信,他在江户藩耶任职藩士。这人与大哥胜之介同年,虽然彼此不熟识,但有一段时间在藩校一起就学过。 对方与笙之介目光交会,旋即把脸转向一旁。背对他的那名武士则从头到尾都没回头。其他三人摆出一副不认识笙之介的模样。但前方那名年约三十,留有胡碴青皮的男子,虽然眼皮低垂,却偷偷抬眼望着笙之介。 “您的朋友在二楼等候。”“利根以”老板贯太郎亲切的笑脸略显僵硬。 “老板,帮我送壶酒和菜肴过来。” 武部老师就近在酱油桶坐下。 “我就在这里等笙先生你谈完话。”武部老师用放松的表情说道。“居酒屋营业到深夜,所以不必急,不过我荷包有限,一时喝多,后果不堪设想。请你快点把事情办完。” 笙之介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走廊一侧的纸门全部紧闭。 “利根以”是家小店,楼上只有两间厢房。 笙之介原地屈膝跪坐,朗声唤道:“古桥笙之介来访。” 右手边的纸门内传来应答。“在这边。进来。” 笙之介打开纸门行礼后抬起脸来,就此全身冻结。全身像寒冬的冰柱一般僵硬。 坂崎重秀坐在房内。面前摆着菜肴,小碗和酒壶。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坐在上座,相隔约四企尺远处在“利根以”狭小厢房内相隔两端的地方坐着另一人。 此人面前摆着菜肴。虽有身分高低之别,两名武士却同处一室共酌。光看眼前场景,任谁也会认为迎面而坐的两人是上士与下士,或可能是一对父子。 下座的年轻人低垂着头,紧握的双拳置于裙裤的大腿上。 两人年龄差距比父子大,看起来像一对祖孙。两人没有血缘,但有些许渊源。 他们透过母亲里江而有这份渊源,就像笙之介与东谷。 笙之介许久不见大哥,不过他的面相没任何改变,体格同样维持不变。大哥胜之介持续锻链身心。唯独他此时脸上的表情相当罕见,但也不是没见过。 那天晚上笙之介见过大哥流露这样的神情。父亲宗左右卫门切腹的那一晚。在庭院为父亲后介错的大哥当时就是这副表情,并不屑地说了一句——太难看了。 那是心有不甘、愤怒、轻蔑的表情。 那天晚上,微弱的月光照向他这张脸庞,而今晚包厢里满是座灯柔和的亮光。 但此时的古桥胜之介,就像只有脸庞暴露在月光下般无比苍白。 “大哥。”听闻笙之介的叫唤,胜之介开始有动作。原本低垂的头倨傲地高高抬起,转头看着他。他双眸燃着烈火,眼中布满血丝。 “终于能和你们两人一起喝酒了。” 坂崎重秀说道,但嘴巴上这么说,语气却无比沉重。 笙之介呆立在原地良久,他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实的情景。 “笙之介,你过来坐。菜肴快送上了。” 笙之介在东谷的催促下仍无法动弹,这时背后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是贯太郎。他双手捧着餐盒。笙之介走进包厢背对纸门而坐,让路给贯太郎。贯太郎恭敬地摆好餐盒,身体前倾,臀部高高抬起。 “不好意思。”坂崎重秀亲切地唤道。“给你添麻烦了。接下来在我叫你之前,你可以先离开。楼下那些人,你就随便弄些吃的喝的打发他们。” “是,小的明白。”贯太郎伏身拜倒,行了一礼,悄然无声地走出厢房。当初这里还是鳗鱼店时,店里门可罗雀,生意岌岌可危,当时贯太郎提不起干劲的懒鬼模样已不复见。如今他是生意兴隆的一店之主,展现出店主应有的举止。人是会变的。笙之介此刻不应该想这种事,但要是不这么做,自己无法和眼前的现实连结,如同困在一场恶梦中走不出来。 “这家店真不错。”坂崎重秀道。 笙之介望向他。那是一张浮现在座灯亮光下的粗犷脸庞。灯光照不到的部分尤为阴暗,包覆他全身。他看起来宛如背负着巨大的阴暗。 “东谷大人。”话一出口,笙之介旋即发现说错话。这时不能称他东谷。他是捣根藩江户留守居坂崎重秀。“坂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坂崎重秀没回答,他拿起酒壶,往餐盒上的杯子斟酒,置若罔闻笙之介的提问。 笙之介缓缓转头看向胜之介。大哥还在那里,并没消失。 “大哥什么时候到江户来?” 胜之介尽管承受笙之介的视线,并听到他的提问,但还是沉静不动,犹如磐石。 “我在今天上午把他找来藩邸。”回答的人是坂崎重秀。“至于他什么时候到江户,为了什么理由,你可以直接问他。” 他的口吻平静,但别有含意。 笙之介犹豫良久后,坦然询问他脑中想到的事。 “娘可一切安好?”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现在是问这种事的时候吗?但一时想不出问什么好。比起令长堀金吾郎大伤脑筋的密文,还因此让武部老师的学生们写满这家店的拉门和纸门,眼前情况更令笙之介百思不解。他完全瞧不出端倪。 “胜之介,你这是第几次到江户来啊?”坂崎重秀再度一派悠闲地问道。“我的意思是,自从你担任这项工作后,这是第几次来?” 他的口吻依旧,但带着睡意的微睁双眼微微发出精光。 “每次你都是怎么跟里江说啊?她应该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吧?” 这番话让古桥胜之介的头垂得更深了,但他并非只是低着头。虽然弓着背,但大哥并非意志消沉。他被强大的力量压抑,像圆箍一样被紧紧圈住。 笙之介感觉得到大哥的怒火。“您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发出如同在榻榻米上爬行般的低沉声音。 “请您不要像猫在玩弄老鼠一样,问这种无谓的话。” 胜之介终于抬起头,正面望向坂崎重秀,他耸起双肩,挑战的意味浓厚。 “都这时候了,我和笙之介没什么好谈。您为何还故意这样戏弄我?” 坂崎重秀回望他炽烈的双眸,依旧眼皮微阖地应道:“不,你应该有话要对笙之介说。你加入谁的阵营,听从谁的计谋,又在谁的操控下陷害宗左右卫门先生。你不惜这么做,图的又是什么,你应该亲口供出一切,并向笙之介道歉。” 笙之介坐在原地,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果然是大哥干的。 他陷害了爹。 就像原本圈住的圆箍弹开来似的,胜之介猛然挺直身子面向笙之介。就在那一刹那,笙之介感觉他大哥仿佛要朝他扑过来。 胜之介的眼神犹如猛虎。 “我一点都不歉疚。我为了古桥家做我该做的事。你不会明白,也用不着明白。你向来都不曾试着回应娘的期待,而且胸无大志,家里的事和你根本没半点关系。” 这头看准猎物的猛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接着又转头凝睇坂崎重秀。 “笙之介,这位坂崎重秀大人,根本就是骗徒。” 沐浴在座灯的灯光中,胜之介口沫飞溅。 “根本没人操控我。被操控的人是你,笙之介。用线在背后操控你这个木偶的人,正是这位坂崎大人。” 笙之介这才想起要呼吸,原本停止跳动的心用加倍的力道狂跳。大哥疯了。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小纳户,现在还在接受闭门思过的处分,竟敢当面骂这藩内重臣是骗徒。 “大哥——”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笙之介。” 这是坂崎重秀的声音。他腰板挺直,坐姿端正,与姿态狂乱的胜之介形成强烈对比。 “没错,我确实是操控你。我对你说谎,藉此驱策你展开行动。这点我要坦白道歉。”坂崎重秀双拳置于腿上,低头行了一礼。“我向你磕头,抱歉。” 笙之介大感疑惑。他与眼前这两人好像分处在不同时空。笙之介被远远抛在后头。 “但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想解救你哥。解救里江的儿子。只有你适合这项工作。我必须驱策你展开行动。” “解救我?”胜之介嘲笑般朗声说道。“你只是想守住权势罢了。为了这个目的,你刻意阻挠我们!” 坂崎重秀依旧态度沉稳。 “守护自身的安全和职位有什么不对?倒是你,狡诈的阴谋家用几句花言巧语就令你看不清是非,完全没想到要保护自己。一旦事迹败露,一切罪行将全推给你这种年轻小辈。你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尽管坂崎重秀的语气毫不客气,但他注视胜之介的眼神却很柔和,同时带有一缕哀伤。 我 60f3." >想解救里江的儿子—— “笙之介,你哥参与井藤、三好那派人马的阴谋,在他们底下担任跑腿。” 井藤与三好那派人马就是幕后黑手吗?笙之介全身发颤。 “归咎起来是里江不对,她太执著于要让胜之介成为武官。因此才会与井藤搭上线。” 里江的娘家新藏书网嶋家原本属于今坂、黑田一派。但里江希望胜之介当上武官,光耀门楣,因而频频和井藤家攀关系,展开求官。 “原本非亲非故的人,现在硬是要和人攀关系,自然给了狡诈者可趁之机。” 真是笨女人——坂崎重秀低语道。 “请不要侮辱我娘。”原本咬紧牙根,一直静默不语的胜之介终于开口。“此次的事全出自我个人的主意。我娘不知情。” “我不是在责备里江。我只是在感叹她的愚昧和可怜。” “那还不是一样。” 胜之介不悦地说,坂崎重秀定睛注视着他。 “我问你。你能当着你弟弟的面抬起头回答吗?谁选中古桥宗左右卫门当阴谋的牺牲品?” 笙之介屏住呼吸。他害怕在正常的呼吸下听见大哥的回答。 尽管没听到回答,大哥的表情却说明一切。一切全写在他脸上。 ——是我提议的。 古桥胜之介说:“为了表示我无二心,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哥,不要说这种话。 “编这出剧的人是谁?是谁和波野千关系这么好,一起策划这项阴谋?我猜是小野内藏助吧。” 胜之介身子一震。坂崎重秀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后告诉笙之介。“小野内藏助是井藤的跟班。他是番头之一,总是刻意摆出精明干练的模样。贿赂也是小野家的拿手绝活。他与波野千应该原本就有金钱往来。如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太天真了。” 胜之介紧紧握拳。他的眼白泛红,仿佛随时流出血泪。那双眼睛紧盯着笙之介。 “古桥家对我来说,就像牢笼。”要我当小纳户?胜之介嗤之以鼻地继续道。“只要我继续待在古桥家,便会继承我爹的职位,整天询问主君家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升迁无望。根本糟蹋人才,如同一口气憋在胸口里。” 我要打破这个牢笼,让我爹宗左右卫门从世上消失,毁了古桥家。 “我为什么生在古桥家?不是我自己想要生在这里,也不是我的选择。我爹生性胆小、没半点骨气、活像只晒太阳的懒猫,我生为他的儿子也不是我的选择!” “别再说了!”笙之介呐喊道。他喊破嗓,声音沙哑,一幅很没用的样子。 “爹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武士!” “在你眼中或许是这样。因为你和爹一样是爱晒太阳的懒猫。” 因为你也是个胆小、没骨气的窝囊废——胜之介毫不客气地道。 “我和你们不同。我是猛虎。爹想磨去我的利爪,打压我的本性。我只是与他对抗,将他打倒罢了。” 笙之介如同一头没入冰水中,顿时全都晓悟了。那晚发生的事,那永难抹灭的记忆,全向他涌来。那不是后介错。大哥逼爹切腹,斩下爹的人头。 “要是爹早点听我的劝自己切腹,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丑态百出。” 太难看了——原来胜之介那句语带不屑的话是这个意思? 爹死在大哥刀下。 “照理来说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古桥家撤除家名,胜之介便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坂崎重秀道:“对方一定说,就算古桥家没了……不,唯有毁了古桥家,我们才能不受约束地拔擢你,而你也相信对方的花书巧语。这是小野的点子吧?他应该有个正值适婚年纪的女儿。如果一切进行顺利,你会娶小野的女儿为妻,入赘到小野家吧?” 胜之介回以冷笑。“现在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果你想的话,帮你找个好人家入赘为婿倒也不难。你是捣根藩的英才。就算没助纣为虐,还是能步上你想走的路。” 这时,胜之介脸上浮现激动之色,那不是愤怒,而是憎恨。毫不掩饰的憎恨在他眼中燃烧。 “身为坂崎家的你懂什么!” 胜之介想说,你们家代代是藩内重臣,与随便一吹就垮的古桥家天差地远,你懂吗? “你说古桥家是你的牢笼吧?”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沉重。“你真的就这么憎恨生你养你的古桥家吗?” 这时,某个想法令笙之介一震,就像被自己体内冒出的闪电打中一般。 ——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是大哥想出方法,让爹卷入贿赂的风波中吧? 他不是为了应幕后黑手的要求,表示自己绝无二心才把父亲推出去当牺牲者。 胜之介自己要牺牲父亲。他要除去父亲,毁了古桥家。 他就那么讨厌爹吗?笙之介在心中自问,听到自己的悄声回答——就像娘讨厌爹一样。 母亲的人生一直过得很不顺遂,后来改嫁古桥宗左右卫门,里江只有后悔与不满。笙之介回想过去,母亲总诉说她对父亲的不满,用词毒辣、话中带刺。母亲梅开三度嫁入的古桥家是一座牢笼。几经挫折与落魄,最后困在这座牢笼里。母亲的愤怒,以及>担心人生就此终结的焦躁,全由胜之介一个人概括承受。 “在那起贿赂风波中,波野千也有人丢了性命。”坂崎重秀未失冷静,温和地说道。 “前任店主遭处磔刑。令他陷入这等绝境的现任店主同样憎恨前任店主,因此设计陷害他。胜之介,你目睹这样的事,心里难道不会感到一丝踌躇吗?” 胜之介挑起单边眉毛,似乎觉得有趣地应道:“坂崎大人,连您也不清楚现今的波野千店主是什么样的人吗?” “现令的波野千店主,是前任店主的弟弟。” “他与前任店主同父异母,是父亲的小妾所生,长期以来都受人白眼。” 果然是骨肉相争。 “虽然身分不同,但他被困在牢笼里,有志难伸,受尽打压,和我一样。” 憎恨牢笼,僧恨将他关在牢笼里的人,这点也和我一样—— “既然这样,想必你们计划这项阴谋时,一定意气相投,合作愉快。” 笙之介听得出坂崎重秀这番话当中,掺杂冷峻的愤怒之刀。 胜之介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 “喂,笙之介。”他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轻扬,出言嘲笑。“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一受惊吓就只会像白老鼠一样眼睛东张西望,绝不会大声说话或是动怒。” 你和爹一个样——胜之介又说一次,如今这句话摆明着在辱骂他。 “你说我被坂崎大人操控是什么意思?” 笙之介扯开嗓门说道,换来胜之介一阵狂笑。 “你何必问我,何不直接问坂崎大人呢。” 被骂骗徒的坂崎重秀并未避开笙之介的目光。他嘴巴微张,踌躇片刻才说:“我当初找你来江户时,已经大致查完伪造遗书的阴谋。” 坂崎重秀和治兵卫一样,用同样的方式道出实情。我早知道了,早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小野内藏助等井藤的手下养了一名江户代书,我也查出此事。不过那名代书行径古怪,既没挂出代书屋的招牌,也没固定居所,辗转流连于有酒和女人的地方。” 原来押込御免郎过着这样的生活。难怪笙之介在正派经营的代书屋之间四处打听,始终查不出任何消息。 “那个男人有加野屋当他的后盾。” 笙之介低语,坂崎重秀颔首。 “你也查到了这条线索,真不简单。” “那纯属偶然。我是运气好罢了。” 胜之介用刺探的眼神望向笙之介。笙之介没回应他。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听和田屋的夫人提及此事时,那名叫和香的姑娘在场吗?” “在。若没有和香小姐居中安排,夫人不会透露此事。” 坂崎重秀再次执起酒壶斟酒,但他没喝而开口道:“这也是一种缘份。” 胜之介嘲讽地轻笑。“什么嘛。我为了藩内大事四处奔走,笙之介你却与江户的姑娘谈情说爱。过得可真悠哉。” 笙之介当没听到,坂崎重秀也视而不见。胜之介满怀恶意的嘲笑仅仅在“利根以”二楼的幽暗空间里回荡。 “此时在楼下的都是我的手下。” 果然没错。 “那些町人是我在江户雇用的,不过他们都服侍我多年,每个人都信得过。他们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耳朵都比常人敏锐。” 这些人充当捣根藩江户留守役坂崎重秀的手脚,替他工作。 “多亏他们奔走查探,那位像鳗鱼一样滑溜难抓,又像鼹鼠一般善于藏匿踪迹的代书,才被发现不时在深川佐贺町中名为村田屋的书店里出入。” 笙之介以为没有会让自己吃惊的事了,但还是大吃一惊。他张大双眼,忍不住想提问,但坂崎重秀抬手制止他。 所以他们才会想出这种小家子气的计划。 “在我这位江户留守居面前,策划足以左右藩国未来的大阴谋,像老鼠般鬼鬼祟祟地四处走动,还以为可以瞒得过我,以为不会被我发现。他们料想我不会察觉他们的行动。” 坂崎重秀以小而锐利的声音训斥道。“当真是愚蠢至极。” 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他说。 “他们眼中只看得到捣根藩这个小井。完全看不到大局,眼前只看得到拿得到的利益和权益,还满心以为这是为了藩内着想。” 哼——胜之介以鼻音回应。“既然这样,你为何不早点收拾我们?” 坂崎重秀望着语带挑衅的胜之介,眼中蒙上一层暗影。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解救你。” 要将古桥胜之介从愚蠢的阴谋中拉出,擦亮他蒙尘的双眸,让他恢复理智,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想连你一起毁了。你只是阴谋走狗底下的走狗。要是我出面,井藤家和小野内藏助都会率先与你划清界线,牺牲你。” 他在那之前得将胜之介摇醒,让他发现这项阴谋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再这样下去会惹祸上身。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清醒?派谁来办这件事才好? 笙之介说:“所以您找我来,指派我这项密令。” 除了他之外,派谁都不适任。不论是坂崎重秀的手下、捣根藩的隐目付,还是密探,都办不到。他们无法影响胜之介。但如果胜之介知道流有相同血脉的弟弟笙之介正一步步接近阴谋,他一定无法置之不理。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他很重视笙之介;而是笙之介像极他已故的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他打从心底嫌弃对方继承父亲胆小的血脉。被这样的弟弟出面阻碍他,胜之介绝对无法忍受。 “胜之介,你亲手杀了你爹。” 如果这次你弟弟敢从中阻挠,就算得挥刀杀他,你恐怕不会有半点迟疑。 “你一定会到江户。到笙之介面前。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到来。” 胜之介一语不发。摆在腿上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你打算杀笙之介吧?” 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冷澈。就像要与之对抗般,座灯的灯光一阵摇晃。 “只要问出笙之介奉谁的命令行动,你就用不着他了。你打算像之前杀你爹一样,杀了自己的弟弟吧?不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知道在笙之介背后操控的人是我,你接下来打算杀我吗?要把知道内幕的人一一斩杀吗?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真是井底之蛙。” 胜之介脸泛红潮。 笙之介感到血气不仅从脸上抽离,也从身体逐渐流失。和香的脸庞,以及津多提防的眼神,一一浮现眼前。津多果然好眼力。不久前胜之介便开始监视笙之介。他多次靠近笙之介。津多发现的可疑武士不是别人,正是笙之介的大哥。 坂崎重秀就是为了诱胜之介上钩,才让笙之介当诱饵。 当然,他为了确保笙之介安全无虞,肯定事先派出手下在他身边监视。东谷办事不会有疏漏,他的手下个个精明能干,也许就是此刻守在楼下的那群男人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笙之介猛然发现一件事。 ——川扇的人们也是。 梨枝、晋介、阿牧,全都是。 ——富勘先生也是。 他的身分刚好可以清楚得知笙之介的动静,并向“东谷大人”通报。 什么也没发现、浑然未觉的就只有笙之介一人。 就算押込御免郎没做出轻率之举,胜之介早晚会无声无息,像一道暗影般出现在笙之介面前,但偏偏代书突然造访笙之介,痛骂他一顿,顺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幕后黑手就不用说了,连胜之介也大为惊慌。这种情况很适合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来形容。 他得赶紧收拾笙之介才行。性急的胜之介采取行动,对一直等待机会围捕他的坂崎重秀而言,可说是天赐良机。 治兵卫虽然不知道背后情况如此复杂,但就结果来看,他要笙之介马上离开富勘长屋的判断无误,而催促笙之介赶快行动的阿金同样判断正确。所以笙之介才会平安无事。 如今胜之介在这里。 ——我想解救里江的儿子。 “我已派人去见今坂源右卫门。” 听闻坂崎重秀此言,笙之介马上抬起头。今坂源右卫门是捣根藩的城代家老。 “我向他通报时机已成熟,那些存心辱没望云侯遗志的不忠不义之徒该一网打尽。我早在这之前便持续与一之介互通讯息,一切早准备妥当。就算他们化为飞鸟飞上天也为时晚矣。” 你们的阴谋到此为止——坂崎重秀道。 一之介是城代家老的乳名。坂崎重秀故意用乳名称呼是让胜之介明白,我们重臣间关系紧密,不是你这种毛头小子有办法对抗。 “你死心吧。再继续坚持己见,你将无路可退。你要是返回藩国……不,你踏进江户藩邸一步,你就会以叛逆的身分被囚禁。” 明明是夏夜,但包厢里寒意袭人。尽管咬紧牙关,笙之介全身不住颤抖。 胜之介一动也不动,宛如化为一具人形岩石。 岩石开口说话。“现在的我除了坚持己见,还有什么路可走?反正我早无路可退。” “听我一言。” 逃走吧——坂崎重秀说。 “只要让命你跑腿的幕后黑手以为古桥胜之介早一步看出事迹败露,逃逸无踪,那就不会有事了。舍弃捣根藩、舍弃藩士的身分、舍弃古桥家,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不会不舍。” 人形岩石再度陷入沉默。半晌过后,大哥的声音再度传来,笙之介感到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颤抖。仿佛有人用温水淋向他冰冻的身躯一般。 “要是我逃走的话,我娘会被问罪。” 大哥还会担心母亲的安危。他还保有为人子的一颗心。 太好了。 “要是你被囚禁,里江为了救你会不惜捏造谎言,极力辩解。她就是这样的个性。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她也许会想将罪状都推到别人身上,要是被逼急了,可能会替你顶罪。但你逃出藩外,她就没必要那么做。” 胜之介颓然垂首。 “新嶋家也没办法救她,不过,只要里江削发为尼就不会有事。我是这么打算。” 她的余生就伴随青灯,为宗左右卫门先生祈冥福吧。 “这样对里江也好。” 笙之介心想,父亲会原谅母亲吗? 父亲在世时,可曾爱过母亲?他与母亲结为连理,真的幸福吗? 人形岩石用如同岩石般刚硬的声音问道:“坂崎大人,为何您这般费心保护家母?” 面对他的问题,饭崎重秀提出反问。 “胜之介,你从来不会爱过人吗?” 此话一出,胜之介旋即用破裂的声音大笑。他笑得东倒西歪,双手捧腹,然后定睛瞪视坂崎重秀。蕴藏寒光的一对眸子,几欲从他眼眶中掉出。 “哼,说到底,还不就是情欲。” 龌龊——他大声痛骂,口沫飞溅。 “你才是狗呢。和畜牲没两样!” 坂崎重秀哀伤地静静注视古桥胜之介。 “畜牲不懂爱。”他的声音无比平静。“情爱并非限于男女之间。就算里江是男人,我一样爱她。” 爱她的侠气、她的野心、她的好胜、总是不断追求人生的炽热之心。 “胜之介,我很欣赏里江这个女人。” 我很赏识她。 “尽管人们背地里说她是悍妇,她也没低头,她绝不屈服的强悍让我想到年轻的自己。” 我曾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坂崎重秀道。因为家世的缘故,坂崎家这位长子尽管是人人称颂的厉害人物,但还是当不了家老。 “更何况里江曾是我坂崎家的亲人。可惜造化弄人,无缘成为亲属,而里江的人生也一再受挫。我觉得这样的她既可爱,又值得怜惜。就如同我抱持这样的想法……” 坂崎重秀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 “我相信古桥宗左右卫门先生同样怜惜里江,以慈爱包容她。” 一道强劲的波浪打向笙之介心头。他被波浪吞噬,不自主地脱口问道:“坂崎大人您曾和家父交谈吗?家父可曾谈过家母的事……” 坂崎重秀阖上眼,嘴角挂着浅笑地摇摇头,打断笙之介的提问。 “这件事,等日后你娶妻生子再跟你说吧。” 笙之介默默点着头。点了几下后,他逐渐热泪盈眶。 “希望往后的日子里,里江可以慢慢回想起古桥先生是怎样的男人。我希望里江好好活下去。”就只是这样——坂崎重秀道。“你也是,胜之介。你要逃走,然后继续活下去,并用心去想——用你的后半辈子好好想你爹是位了不起的武士。” 侍奉主君、守护藩国、为领民着想、爱自己的妻子。 “人们都有自己的路,用不着说大话,而是要全心全意、认真地过活。忠义可不是挂在嘴上说就行了。掌握权势这种事并没什么好夸耀的。” 笙之介脑中浮现父亲耕着田,眯着眼睛说“这块田也有鼹鼠靠近了”时的侧脸。 “胜之介,你临走前没有话对你弟弟说吗?” 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坂崎重秀道。 笙之介很自然地端正坐好。他眨了一下眼,隐藏泪水。但古桥胜之介没看笙之介。他仍旧如同岩石,用截至为止最低沉的声音问坂崎重秀: “你是不是我爹?” 笙之介感觉如同重重挨了一拳。都这时候了,大哥竟然问这种事。 胜之介要问的是,里江是否曾经与坂崎重秀私通。 包厢上座的捣根藩江户留守居背后的黑暗更浓了。那是因为座灯的灯油即将耗尽,仅只如此。 “就算是谎言也好,你希望我回答‘没错’吗?” 岩石没开口。 “就算以此贬低自己母亲的人格,也希望我回答‘没错’吗?想听我亲口说,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想保护里江和你吗?” 笙之介望向地面。他无法看自己大哥。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如愿。没错,你是我和里江生的孩子。我是你父亲。现在我以父亲的身分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你离开这里——坂崎重秀说。待这句话尾音消失后,坂崎重秀缓缓拍手唤人前来。来者不是店主贯太郎,而是刚才在楼下见过的那名绑着町人发髻,眼神锐利的男子,他无声无息地出现。 “我们谈完了。接下来就照原先的安排进行。” “在下明白。”男子恭敬地行礼,动作不显丝毫破绽。虽然他腰间没插着十手,但笙之介觉得他像一名捕快。 “古桥胜之介大人。”男子口齿清晰地唤道。“我们走吧。在下替您带路。” 胜之介坐着不动,依旧是一座人形岩石。 大哥竟然手按刀柄。刹那间,笙之介感到有人拿着冰块贴向他背后般全身颤抖。他心想,大哥该不会不顾前后,当场杀了坂崎重秀和他,然后逃之夭夭吧。只见古桥胜之介那具人形岩石,仿佛身上的诅咒缓缓解除般逐渐恢复原本的肉身。他的手在挪动,手指微微颤抖,紧紧按向眉间。 笙之介的大哥站起身。他迅捷如风,如同压在身上的重石已卸去般变得轻灵。 他就此离去。途中不会看笙之介一眼,也没看任何人。 就只是望着灯火照不到的幽暗。 包厢只剩笙之介和坂崎重秀后,贯太郎旋即上楼在座灯里添灯油。 “不知大人您想吃点什么……” 贯太郎态度恭敬地悄声说道。坂崎重秀回以一笑。 “抱歉,我还有事,待会就要离开。我派轿子在外等候,请吩咐楼下的人唤轿子来。” 料理就你留下来吃吧——他对笙之介说。 “我要去川扇。今晚会在那里过夜。梨枝应该会很高兴。” 坂崎重秀准备起身时,笙之介唤住他。“我大哥会去哪里?” “这你没必要知道。” “那位代书呢?押込御免郎人在哪里?” 坂崎重秀突然双唇紧抿。“抱歉,让你受惊了。” 果然如同笙之介所料,他早派人监视押込御免郎。坂崎重秀的手下一定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暗中监视。 “那名代书前往长屋找你时,我没能马上阻止他。” 哦,原来他是为此事道歉啊。 “他来到我面前,当面辱骂家父。” “那你如何反驳呢?” 笙之介此时思绪纷乱,无法好好说明。 “等哪天你觉得可以跟我说了,再来告诉我。” 坂崎重秀的声音无比温柔,他再度恢复为原本的东谷。 “现在已经没必要远远地监控那名代书。他是重要的人证。我已把他押送回藩邸。都这么晚了,听说他和平时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应该是睡得直打呼。” 接着东谷突然问:“你还想见他吗?” 笙之介大吃一惊。 “你还有话想问那个男人吗?还有话想对他说吗?”东谷接连问道。“笙之介,你想斩杀那名代书吗?” 他是杀父仇人。 笙之介心中激起阵阵涟漪,无法好好思索,但还是回答: “不。” “为什么?” “我不认为家父希望我这么做。”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 父亲的脸庞和声音并未浮现脑中。此时他眼前浮现的以及耳畔响起的,全是三八野藩御用挂长堀金吾郎的身影及话声。那是略显苍老,但充满温情的声音。长堀金吾郎曾在“利根以”对店主贯太郎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令尊真正希望的是什么? “我也这么认为。” 笙之介胸口一紧。 “你是古桥先生的儿子。你对你爹的看法很正确。” 这句话的意思是——笙之介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你很在意你大哥和那位代书的未来,却不担心自己。” 你真的和古桥先生一个样。 “这次古桥家真的毁了。你已无家可归,打算去哪儿?” 东谷认为,哪儿也别去,回家就好。 “富勘长屋有你的容身处。你也有你的生意。”还有好朋友——东谷莞尔一笑。“去和那位当你保镖的老师喝一杯吧。” 东谷站起身,下摆发出一声清响,就此步出包厢外。笙之介拜倒在地上,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是受操控的人偶。 之前觉得这一切全是偶然,其实不然。这世界虽小,但在这狭小的世界里会有各种不同的想法相互激荡,形成漩涡,而被卷进漩涡中的一切都变了样。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笙之介令押込御免郎展开行动而那个男人前来痛骂笙之介,这件事对策划阴谋的一方以及想毁掉阴谋的一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笙之介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只有笙之介听得懂他辱骂的含意。 笙之介甚至连回他一句“你错了”都办不到。 “喂——笙先生。”楼下传来武部老师的叫唤。“再不快点,烧烤都凉喽。” 楼下果然传来令人垂涎的香气。笙之介双手用力朝脸抹一把。 他此刻好想见和香一面。 第七节 天明时分,笙之介用包巾包好押込御免郎的读物,拜访村田屋的治兵卫。 短短不到一天,彼此都还觉得尴尬,但两人说的话完全相同。 “治兵卫先生,你脸色可真难看。” “笙兄,你脸色可真难看。” 帚三在店门口扫地。一大早还没客人上门,村田屋里一片悄静。 “我宿醉。”笙之介很坦白地说道。“被武部老师灌酒。他真是千杯不醉,跟蟒蛇一样。” 我可以坐吗——笙之介问。治兵卫悲戚地垂落他那双炭球眉毛。 “还有什么事吗?请坐吧。” 笙之介坐在帐房的台阶处,解开包巾,取出押込御免郎的读本。 “我昨天修改过了。请你过目。” 治兵卫默默翻阅页面时,帚三打扫完毕,端着茶碗前来。 “这对宿醉很有效。”帚三说,这是在浓浓的热茶里加一颗梅子干,他接着走进店内。 笙之介端起茶碗喝一口。又苦又咸。喝着喝着,胸口恶心的感觉逐渐消退。 治兵卫鼻头泛红,那双牛铃般的大眼眨个不停。“笙兄,你愿意原谅那个人吗?” 笙之介默然不语,但他告诉治兵卫昨晚在“利根以”>的对话。他一面说,一面望向店门口,发现帚三仔细打扫的店门口已经洒过水。长期以来,村田屋都像这样做生意。敦厚耿直的掌柜,以及做事周到细心的店主。他们招揽顾客,为顾客着想,珍惜因租书而建立的这份情谊。 他蓦然心中一紧。 “我们都像是傀儡。”笙之介道。“操控傀儡的人是东谷大人。我们一直跳脱不出东谷大人的手掌心。治兵卫先生没必要歉疚。” 治兵卫只是卷入捣根藩的动乱中罢了。 “我希望押込御免郎这个人,可以从治兵卫先生的温情中感到一些什么。” 治兵卫阖上那本读物后,低头望着书说道:“他接下来会怎样?” “这我不知道。不过他是这项阴谋的重要人证,所以……” “不会马上被人斩杀吧?”治兵卫无力地笑道。“就算遭人斩杀也是无可奈何。” 笙之介沉默不语。 “笙兄,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不过,东谷大人不是要你继续待在江户吗?要你继续从事现在的工作。” 那应该是东谷的希望。 “这次不全然由东谷大人一个人决定后事。我猜我早晚会被叫回藩内。” 笙之介也想见证母亲里江接下来会怎样。 “那么你大哥……” “这件事我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东谷大人为了放走你大哥,想必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所以他对笙兄一定也……” 笙之介打断治兵卫。“我不知道这项工作能再做多久,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与其说拜托,不如说是推销。” 治兵卫一愣,他消沉的表情终于有一丝变化。 “推销?” “你还记得三八野藩的那位藩士,长堀金吾郎吗?” “记得,他是带来像文字游戏的书信,与密文有关的那位武士吧?” 笙之介颔首。“长堀先生见那起事件大致解决,即将返回三八野藩时送我一样东西。我想让治兵卫先生见识一下:正是长堀金吾郎赠送的两本书。《天明三八野爱乡录 抄》与《万家至宝 都鄙安逸传》。” “我还记得。我们店里也有一本《都鄙安逸传》。一直收在书库里,没人来租借。” “是啊。是奥州小藩历经饥馑之苦所写的书。我不认为江户町有人喜欢看这种书。” 但笙之介认为,应该要有更多人看这本书。 “在歉收的荒年,江户也有人因饥饿而受苦。因为粮食价格攀升。尽管如此,只要有钱还是买得到食物。但有些地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食物,稻米、大豆、杂粮完全没有收成,人们被迫得掘树根而食,这种边乡百姓的痛苦,不是市街的人们能体会。” 一直都无法体会他们的痛苦,这样真的好吗——笙之介说。 “在我们的藩国里,歉收与饥馑是身边常会遭遇的恐惧。我来到江户后最吃惊的,是这里的人们尽管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总有办法筹到今天的三餐,就连富勘长屋的人们也一样。他们深信只要撑过今天,明天总有饭吃。这里的人们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治兵卫仔细聆听,缓缓重新坐正。 “但在这个国家里也有人被迫过着今天没饭吃,明天一样没饭吃的生活。而支撑着江户人日常生活的就是这群人。我认为像《都鄙安逸传》这种书,应该广泛让更多人阅读才对。” 笙之介当初来到江户并非出于自愿。他在富勘长屋的生活、在村田屋底下的工作,全是东谷一手安排。他不知道还能在江户待多久,也许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既然这样,他希望至少在自主意愿下做件事。 “我住在富勘长屋的这段时间里,希望尽可能多誊写这两本书的抄本。如果村田屋的书库里有内容相近的书籍,请你借我。哪个藩国的书都无妨。多多益善。我也会誊写这些抄本。所以请多借我一些书吧。治兵卫先生一定办得到。” 这是笙之介宿醉的脑袋想出的点子。是他的突发奇想,但此刻的笙之介亟欲实现这项心愿。 “求您成全。”笙之介深深一鞠躬,笑着道:“工资算便宜一点也没关系。这算是强迫推销,请尽管杀价。” 治兵卫挑动炭球眉毛,一对牛铃眼微微眯起。 “我明白了。”他语带叹息。“我就委托笙兄来处理这项工作。当然了,不用我多说也知道,工资会打不少折扣。这不会是赚钱的生意。” 接着治兵卫终于露出笑容。 “不过,这本书我会付你高额的工资。”治兵卫手搭在押込御免郎的读物上。“你改写得很好。这就会合我们店里顾客的胃口了。你处理得很好。” 在窗户射进的清晨阳光照耀下,治兵卫的表情开朗许多。而残存于笙之介心中的疙瘩似乎因为他的开朗逐渐融解。 “那我们就立刻来着手。不过笙兄,在那之前……”治兵卫突然又转为愁容。“接下来你会去和田屋吧?” 笙之介双唇紧抿。一想到这件事便内心纷乱。 “笙兄?” 外头吹来一阵凉风。在地面泼水发挥了功效。不,应该是盛夏已过。笙之介暗自思忖。 生活在江户好长一段时日。这段时日里的每一天都塞满回忆。 “昨晚陪武部老师一整夜。”笙之介悄声道。“听他谈许多事。武部老师这一生命途多舛,但夫人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尽管喝醉了酒,脑袋昏昏沉沉,但这念头深植脑中。 “我当时心想,要是往后人生也有人与我相伴而行,就像他们一样,不知有多好。” 治兵卫微微趋身向前。“笙兄,你这话的意思……” “但我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我看不到未来,不知道接下来变成怎样。虽然东谷大人那样说,但回到藩国后难保我不会被问罪。” “那你就别回去啊。”治兵卫果决地建议。“笙兄不妨和你哥一样逃离藩国。东谷大人的那番话也许暗藏这样的含意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笙之介默默摇摇头。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良久。 “昨晚我一直很想见和香小姐。” 很想见她一面。想和她说说话。有话想对她倾吐。 “但因为不习惯喝酒,一时喝醉了,醉意逐渐退去,我也恢复理智。我现在不想见和香小姐。” 我明白自己不能见她。 “这么说来,你打算就这样抛下她不管?她很替你担心。” “我会写信给她。和香小姐是聪明人,很多事她都知晓。我会请阿秀姐代我送信。” “这太见外了。” “就是要这样见外才对。我和她再亲近也不会有结果。” 治兵卫动了一下身子,长叹一声。 “照道理来说或许是这样……但这种事不能光凭道理来看。” 笙之介站起身。“我心已决。”关于指导和香制作起绘的事,要是可以不要半途而废就好了,但后续和香可以独力完成。不知道她想作出什么起绘。 “我要回长屋了。得开始工作才行。” 笙兄、笙兄——治兵卫接连叫唤两次。笙之介不理会他的叫唤,猛然回神时发现自己来到微带秋色的夏日晴空下。 富勘长屋的人对神态没多大改变的笙之介没特别反应。笙先生,你昨晚可真晚回来呢——隔壁的阿鹿说。“听说你和武部老师一起喝酒吗?那张脸看了真不习惯。满是酒味。” 他挨了阿金一顿骂。大家今天还是一样忙碌。 笙之介坐在书桌前。他想写信给和香,但在磨墨的过程中,这个念头逐渐萎缩,他决定之后再做。他打开《都鄙安逸传》,开始着手抄写,过了一会,和香的脸庞又从他脑中掠过,他果然还是想写信,但始终无法提笔写字。他无法下定决心。 当真没用。 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的这段时间,他午餐和晚餐都忘了吃。这时身上的酒气完全消散,如厕时因为饥肠辘辘,感到步履虚浮。这种时候,阿金往往很快发现而来关心。但今天不一样。夜幕低垂后,阿秀才来露脸。 “笙先生,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她送来冷饭和酱菜,然后坐下,尽管笙之介一再婉谢,她还是不理会,径自准备热水泡饭。 “很忙吗?村田屋老板指派急件给你是吧?” 笙之介早猜出几分。和田屋的人一定很好奇笙之介后来的情况,和香就不用说了,夫人和津多一定很关心。阿秀受她们委托,前来查探情况。 “是的。” “治兵卫先生真会使唤人。” 阿秀甚至在一旁侍候笙之介用餐,迟迟没离去。笙之介自然少言寡语,但始终保持沉默很不给阿秀面子,开口说话又势必得说谎。 “我说笙先生……”阿秀等不及地开口问道。“我实在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秀姐。” “什么事?” “明天我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阿秀端正坐好。 “我想请你帮我送信到和田屋。请津多小姐转交和香小姐。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这件事还是应该今天就处理好。往后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增痛苦罢了。 “只要你信得过我,要我替你跑再多趟都行。” “那就拜托你了。谢谢你这餐的款待。” “不过笙先生……” “我去泡汤了。” 笙之介留下阿秀一人,将手巾披向肩上。 尽管来到澡堂,满脑子想的还是和香。我这人真是不干..脆。明明是自己的决定,却还犹豫不决。明明没其他路可走,却还踌躇不前。他哗啦哗啦泼起水花,一再洗脸。 他在返回长屋的路上再次下定决心。今晚就来写信。藉由写信给和香,顺便整理思绪,然后离开富勘长屋。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就是这般柔弱——笙之介再次有这样的体认。 虽然对治兵卫很抱歉,但还是请他帮忙。只要让他在村田屋的书库一隅栖身就行了。不需要支付他誊写抄本的工资,只要能换取一处栖身的场所和一天两餐便足矣。 ——这样太厚脸皮了,而且也很窝囊。 干脆请川扇的梨枝帮忙。看是 8981." >要打扫还是升火烧饭,我什么都肯做。 最后,笙之介发现光靠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偏偏他又不想倚靠藩邸。到时候又得编故事解释,他不希望这么做。东谷正忙着收拾这起案件,不能打扰他。东谷主动召见他之前,古桥笙之介最好还是维持现有身分,他是奉月祥馆的师傅之命,前来江户办事的助理书生。 其实他不想知道藩邸的动向。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 富勘长屋的木门逐渐出现眼前。三益兵库用钝刀切腹的那座稻荷神社中,挂在狐神胸前的围兜无比鲜红。这里挂着富勘资助灯油钱所点亮的灯笼。半夜时灯油耗尽,灯光自然消失。 蓦地,笙之介察觉背后有动静。 人的体温和气味。 笙之介回身而望。今晚天上高挂的是细如丝线的新月。夏日尾声的黑夜幽暗,浓浓地凝聚在通往里长屋的细长小路上。 黑暗突然产生变化,化为一道人形。 那道黑暗开口说话:“笙之介。” 是胜之介。 除了微弱的月光外,就只有从稻荷神社泄出的灯笼微光。笙之介背对着亮光。与他对峙的大哥笼罩在微光的照耀下,就一抹像幽魂。 他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 “笙之介。”胜之介再次叫唤。他其实不是在叫唤,只是出声确认,同时让笙之介听见他的声音,确认他的身分。对方用这个声音表示——在这世上就只有你大哥会用这满含愤怒、憎恨、失意的情绪来叫唤你。 “大哥——” 胜之介没穿短外罩和裙裤,仅穿着一身便服。他在淡淡的月光下满脸胡碴。衣服的肩口处显得很凌乱。胜之介无暇顾及身上的装扮,一心一意地赶往这里。 大哥的右脸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伤。 “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胜之介没回答,双眸在黑暗中闪着精光。胜之介盯着笙之介,手按刀柄,刀柄微微离鞘。 “我和你这个窝囊废不一样。” 他的声音如岩石般坚硬。大哥不光是身体,内心都化为岩石。 “我才不会任凭坂崎重秀摆布。”语毕的同时,白光闪动。呆立原地的笙之介根本无暇闪躲,也无法闪躲。两人剑术的实力差距如同大人对上孩童。 笙之介勉强往后跃离,但还是没能避开大哥的刀锋。他一时停住呼吸,左肩到胸口一带感觉到一股强力的冲击,以及像是被热水泼中的灼热。 “被你摆了一道,我哪咽得下这口气。我要断绝古桥家胆小鬼的血脉!” 笙之介因为被砍中的劲道而转身,但紧接着又一刀朝背后袭来。笙之介扑向地面,躲过一刀。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胸口和肩膀无比火热,但又感到通体发寒。 他听见胜之介急促的呼气声,以及踩踏地面的声响。 “你就去阴间和爹会面吧。这也是娘要的结果。” 大哥的声音发颤。还是说,是笙之介自己在颤抖呢?声音犹如潜入水中般听起来好遥远,而且含糊不清。 世上有些父母与孩子的感情水火不容,无法了解彼此。个性天差地远,无法忍受彼此。有时不管怎样,就是无法心意相通。立场与身分会改变想法的真伪。某人守护的重要之物,却被另一个人弃之如敝屣。 笙之介在这里生活,一直?99lib.目睹着这一切。三河屋的母女,和田屋的和香与老和她吵架的母亲,长堀金吾郎与他的主君,以及主君思念的人;治兵卫失去的爱妻,和他解不开的神秘惨案以及害怕解开谜团后恐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只要无法抛弃自己的思念,人们便会拥有想法。只要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尽管面对同样的事物,得到的感想也会天差地远,追求的事物也互有不同。 大哥就像他无法原谅爹一样,同样无法原谅笙之介。尽管诞生在同样的场所,受同样的父母养育,但两人追求的事物截然不同。孰是孰非,无从得知,而这样的提问本身也不具任何意义。 在遥远的年幼时光,自己应该见过大哥的笑脸,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而笙之介最后一次在大哥面前笑,又是什么时候呢? 好暗。眼前一片漆黑。犹如来到深夜时分。笙之介逐渐被黑暗吞没。 “哇!不好了!” 在黑暗的前方,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喧闹。 “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快出来啊!失火啦!失火啦!” 是太一。真是个冒失鬼,哪里失火应该要讲清楚才对啊—— 想到这里,笙之介失去意识。 第八节 笙之介站在古桥家的庭院。 父亲的背影出现在眼前。他正在维护那块小小田地,脖子上围着一条手巾,衣服下摆撩起并塞进衣带里。古桥宗左右卫门没发现笙之介在他背后。他忙着拔除杂草,用铁铲掘土后铺平。他想在这个角落播种新苗。 笙之介默默在后头观看,父亲的背影逐渐远去。他猛然回神时,眼前不再是捣根藩小纳户所住的宅邸庭院,而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农田。父亲埋首于工作中,此时正用手巾拭去额头的汗水。他起身挺直背脊,仰望苍穹。天空无比蔚蓝——爹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我也来帮忙——正当笙之介准备出声叫唤时,突然感觉胸口一带遭人撞击。眼前的农田和古桥宗左右卫门旋即消失。 “血块卡在喉咙里。快让他吐出来!动作快!” 嘶哑的声音传来。笙之介胸口又是一阵撞击,全身晃动。 “笙先生,笙先生,你听得到吗?要撑下去啊!” 这不是武部老师吗?在吼叫什么啊?喊这么大声,学生们会吓坏的。 “笙先生,笙先生。” 咦,是阿金。又是那种哭腔。我知道阿金是爱哭鬼。这次又怎么了? 视野倏然变得昏暗。笙之介陷入沉睡中,仿佛被冲往又深又冷的远方。 有人握住笙之介的手。 是一双小巧柔软的手。感觉好温暖。那双手紧紧包覆笙之介的手。 “古桥先生。”身边传来甜美的女声。对方凑近脸,微微传来呼气。“古桥先生,你听得见吗?” 一旁传来另一名女子的声音。“他眼皮在动呢。小姐,你再试着叫唤几声看看。” 古桥先生——甜美的声音再次叫唤,比刚才更近了。 “听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和香。” 和香小姐握着我的手吗? “你振作一点啊。你要是不振作一点,我绝不原谅你。” 和香在生气。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她气得噘起小嘴吗? 和香紧握笙之介的手,十指加重了力道。 “古桥先生,你不能到你父亲那里去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父亲那里?我爹人在田里。不,他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到和香小姐的声音。和香小姐自己才是呢,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是和香,你快回到我这边来。我现在正牵着你的手。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是现在一片漆黑,我也没办法啊。我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和你见面。 温热的雨滴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在笙之介脸上。突然下起骤雨吗?爹刚种下新苗的那块田地,这下应该会得到滋润了。现在天色这么黑,乌云笼罩着天空。 这时,一道光束陡然射入。啊,云层散开了。 “噢,他睁开眼睛了。” 朦胧中可以看见人脸。一群人在笙之介身旁低头望着他。 离他最近的是和香的脸庞。她两颊濡湿。原来刚才不是雨,是和香小姐的眼泪。 眼皮好沉重。明明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宛如挂了一斗装的酒桶般沉重不堪。 但我得睁开眼才行。和香在哭泣。她也许又和夫人吵架了。我得安慰她才行。因为她会不自主地讲出违心之言,不仅伤了她母亲的心,她自己也伤得更重。 笙之介看到和香、武部老师、和田屋的津多。村田屋治兵卫长着一对炭球眉毛的脸庞此时从一旁冒出。现场有一张陌生的脸。不,等等,他不就是前些日子富勘为了替三益兵库疗伤所找来的大夫吗?听说他也是落首的同伴。 “看来度过危险期了。”大夫道。“现在还不能松懈。各位,请务必用心照顾他。” 照顾?我怎样了吗?我怎么了? 打开壁橱的拉门后,塞在里面的杂物顿时全涌出来——笙之介的感受便像如此,尽管记忆鲜明,但只有片断,无法连贯,零散地落向笙之介怀中。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 啊,我被大哥砍伤了。 “他好像有话想说。”治兵卫轻声说道,接着是津多从旁伸长手,将某个东西抵向笙之介嘴边。那是柔软的东西,好像是吸满水的棉花。那水气对干涸的嘴唇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不能勉强他说话。”大夫在一旁制止。但笙之介还是想出声说话。他的身体宛如成了空洞,使不上力。声音犹如从洞中微微吹出的徐风般软弱无力,几不可闻。 “我、大哥他……” 围绕在笙之介四周的人们脸庞变得很模糊。 “我大哥他……” 和香的手掌轻柔地包覆住笙之介的脸颊。 “令兄行踪不明。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古桥先生你人在这里。我陪在你身旁。” 已经没事了——和香说完后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轻抚笙之介的脸颊、额头,不知为何还帮他擦拭眼角。 “你为什么哭?” 听见笙之介微弱地询问声,和香哭着挤出笑容。 “因为你在哭啊。古桥先生真是爱哭鬼。” 哦……原来我也是爱哭鬼,所以大哥和娘才会和我疏远。 和香伸手替他拭泪。感觉真舒服。笙之介再度阖眼。一阖上眼,眼前旋即出现父亲宗左右卫门专心维护农田的身影。 那位名叫玄庵的町内大夫说道。 “我赶到时,你死了九成。我替你急救后,死了八成,后来你在众人的照料下唤回阳间,只死了五成,但稍有松懈又会很快走向死亡。请你自己多多保重,好好调养。” 笙之介带着只剩五成的性命躺在和田屋的房间,聆听大夫吩咐。 “我常帮人诊治刀伤,你身受此等重创还能保住性命,当真是运气过人。好在当时长屋的人们迅速赶去救你。” 当时大声喊失火的人果然是太一。 “目睹那样的惨事,他既不害怕,也没退缩,还发挥机智化解危机,真不简单。” 又过几天,笙之介恢复九成的生气后得以和太一见面。此时的他还不能正常进食,仅能喝白开水,靠自己的力量只能勉强挪动手臂。他左肩到胸口一带的刀伤用白布紧紧缠绕。太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像腿软似地爬到笙之介枕边。 “笙先生,你不要紧吧?” “嗯,托你的福,我才保住一命。” “可是你这条命好像还没完全保住呢。” 笙之介露出苦笑,太一跟着笑了。 “大家合力用门板运送你的时候,你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 运完后,那块门板上的血渍渗进木头里,不能用了,所以寅藏用柴刀劈成柴烧。 “给各位添麻烦了。” “你不用在意门板的事啦。” 笙之介很想知道富勘长屋的住户后来情况怎样,太一告诉了他。 “我姐姐明明很担心你,却又说她不想到和田屋来。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来了。” 笙之介躺在枕头上微微颔首。太一似乎松口气。 隔了一会,他才小小声地说出当时的情况。“那时候我去小解。” 他说的是笙之介离开澡堂,准备返回长屋的那天晚上。 “准备从茅房返回屋里时,我闻到一股血腥味。和照顾倒在路旁的武士时闻到的臭味一个样。我当时仔细闻过那味道,知道那和鱼腥味不同,一闻便知。” 太一觉得奇怪,小心翼翼地潜伏在黑暗中,前往长屋的木门一带查看情况。这时,他藉着稻荷神社红灯笼发出的亮光,看到笙之介肩上挂着手巾,走夜路返回长屋。太一正要出声时,笙之介背后的暗处突然冒出另一道人影。 “对不起,当时我要是马上大叫就好了。可是对方不知和你说些什么,当我见情况不对,大为吃惊时,那个人已经拔刀了。” 尽管如此,笙之介还是捡回一命。因为太一的大叫让胜之介怯缩,没补上致命的一刀就逃离。但若依照事发的先后顺序,太一在夜里闻到的血腥味绝不是笙之介遭砍伤后发出的。 解开离奇谜题的是不久后来探望的治兵卫。这时笙之介气色恢复许多,可以从床上起身喝米汤。 “没想到由我这样的人负责传达这项重要的讯息……真是担代不起。”治兵卫说,东谷大人托他传话。“捣根藩的江户藩邸目前诸事繁忙。我向东谷大人详细呈报此事,但东谷大人似乎很难抽空来看你。” 这也难怪。为了派人从江户返回藩国并逮捕参与阴谋的相关人等,坂崎重秀忙得不可开交。主君因为参勤交代而在江户,理论上会等回藩才正式处理此事,但东谷可能率先赶回藩国一趟。 “接下来要谈的……是关于令兄的事。” 胜之介仍旧下落不明。 “听说东谷大人原本计划令兄与你会面后,送他前往八王子。让他先待一阵子避避风头,再安排他逃往京都一带。” 也就是说,胜之介由人护送,并且受到坂崎重秀的两名手下看管。 “东谷大人的两名手下既然能获得信任,自然身手不凡。但听说笙兄大哥有一身过人的剑术。” 这点就连东谷也误判了。胜之介一点都不想任凭摆布。他心有不甘,因此在前往八王子的路上看准可乘之机,斩杀东谷两名负责看管的手下,跑回江户。他的目的只有斩杀笙之介。如果可以,他或许打算连坂崎重秀一起杀掉。 “不过,负责看守的那两人毕竟武艺高强,令兄同样负伤在身。太一当时闻到的血腥味是令兄潜伏在暗处等候笙兄时飘出的臭味。” 最后,那股臭味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笙之介一命。 治兵卫略带顾忌地问。“太一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令兄当时应该可以当场取你性命。” 但他没给你最后一击。 “太一说,当时令兄突然面露犹豫之色,而且不是因为他大声呼叫。太一会放声大叫是因为令兄低头望着倒在地上的你时,停住手中的长刀。” 笙之介记得他倒卧在黑暗中时,感觉得到胜之介踩着地面步步逼近。 “我认为,令兄那时候重拾自己真正的心。他的心里涌现兄弟间的家族之情。”治兵卫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不过富勘先生不这么认为。他这人从事这种生意,见识过不少事,绝不是个无情的人,不过他的想法倒毫不留情。” ——那是因为笙先生的大哥有伤在身。他满腔怒火地挥刀,当然牵动伤口而发疼。那刀肯定一时来不及挥下。 “富勘先生还说,好在没连太一也砍了,真该庆幸。” “我也这么认为。”笙之介说。 这段静养的日子里,笙之介没什么机会跟和香深入聊聊。他们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每到傍晚,日本钟蟋的叫声很吵人”、“今天津多心情不太好”、“今天我从村田屋借来这样的书”等等,一概没谈到胜之介。关于这起事件也只字未提。 津多也一样,她一手包办照顾笙之介的工作。但和和香不同,她将笙之介当成小婴儿般照料。当笙之介从喝米汤、喝三分粥、五分粥进步到开始吃固态食物时,津多告诉他: “古桥先生,你还记得你在鬼门关前徘徊时,我家小姐在你枕边说的话吗?” 笙之介故意装蒜。“不记得了……” “她说,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津多接着正色道。“我也郑重在此拜托您。” 她就只说过一次,没再说第二遍,但这句话深植笙之介心中。 在和田屋静养的这段时间,秋意渐深,笙之介常独自思考。他并不是为日后的事烦忧,而像取出一本老旧的书细细翻着页面般重新思索那晚,以及之前发生过的种种。 他无法憎恨大哥。他隐隐觉得在这次事件中受伤最重的其实是大哥。大哥在人生大道上走错路。他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青云之路,但不过是一座宛如“不知八幡森”般的迷途。 尽管如此,大哥还是选择走上这条路。他自己心知肚明,现在已无法回头,只想要挥刀斩除眼前的荒草。笙之介对大哥而言如同挡住去路,紧缠住衣袖和裙裤下摆的荒草。 笙之介常觉得那晚看到的黑影并非大哥真正的身影,而是大哥的亡灵,也许大哥当时早丧命。他就只是为了诛杀笙之介而暂时重返人世,最后被太一生气蓬勃的孩童叫声净化而消失。 笙之介寄宿的和田屋房间附有一座小小庭院。里头有一株三年前才刚种下,不算高的枫树。枫叶已由绿转红。 既然他都恢复到这种程度了,就不能再继续躺着,得试着行走。在玄庵大夫的命令下,笙之介每天都会有几次到这座庭院;有时也会在环绕庭院的外廊上来回行走。 在秋雨淋湿庭院枫树的某日,和田屋的人告诉他客人来访,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治兵卫,没想到是富勘,他一如平时地披着那件衣绳特长的短外罩。虽然治兵卫说富勘“从事这种生意”,不过,富勘此时一本正经地问候他,浑身散发出宛如大地主般的威仪,不像一般管理人。 “我今日以双重代理人的身分前来。”我是村田屋的代理人,而村藏书网田屋又是东谷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是双重代理人——富勘说。“治兵卫先生说要亲口告诉你这件事,他觉得很痛苦,由我代替他前来。” 为了避开饱含雨气的冷风,笙之介关上纸门,与富勘迎面而坐。 “今天早上,化名押込御免郎的醉鬼代书浮尸出现在大川的百本杭旁。他被人一刀从肩膀斜砍而下,就此毙命。听说怀里的钱包遗失,可能是路上遭遇斩人试刀。” 富勘像在安慰笙之介般,眼神转为柔和。 “……抱歉,这样双方才能接受。东谷大人要我这样对你说。” 这样双方才能接受吗? “我听得懂这句话。笙先生,你应该听得懂吧?” “是的。”笙之介应道。 “不过,接下来的传话,我就完全听不懂了。”富勘来段开场白,接着背诵般地说。“井藤家的一家之主因病隐退。小野内藏助遭免职,已离开藩国。” 笙之介颔首。 “波野千与藩外商人有不当的金钱往来,此事遭人揭发,没收其财产,并放逐他处。” 将大哥胜之介当走狗的那班人,在坂崎重秀与城代家老今坂源右卫门的问罪下屈服,以此作为对外公开的说词,牺牲一起推动这项阴谋的共犯。不过东谷他们也牺牲了押込御免郎这位人证。他们取其性命,封住他的口,让他从世上消失。 ——最后,那个人还是被除去了。 当初在“利根以”道别时,东谷就像在提醒问笙之介——你还有话想问那个男人吗?还有话想对他说吗?当时东谷心中应该早拟好这样的腹案。他早看出这样双方才能取得妥协。 笙之介低头望着地面,不发一语,富勘也静默无言。不久,富勘恢复原本的口吻说道:“我代理人的工作到此结束,我今天前来还有另外一件要事。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富勘抬起手轻拍几下。 “津多小姐,请带客人进来。” 只听见津多朗声应道“是”,打开拉门。这位身材高大的女侍背后走出一人…… “老师!” 那人是月祥馆的佐伯老师,阿添也陪在一旁。两人一身旅装。 “好久不见。”老师道。“这些时日你在江户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吧。” 问候完毕,阿添离去,富勘也恭敬地退向房内角落,笙之介与老师两人聊起来。佐伯老师说,他在半个月前辞去藩儒的职务,正在安排迁回江户的事宜。 “我对藩内的事了解不深。虽然不清楚城内究竟发生何事,不过黑田大人私下建议我隐退,我也接受他的建议。他要我辞去月祥馆馆主的职位,以黑田家儒者的身分悠哉地过下半生,这提议听起来不错,不过就我来说,捣根藩算是异乡。我想趁这个机会返回江户。” 不管老师去哪,阿添婆婆都在一旁。 “对了,笙之介,你现在可是气色不错的鬼魂呢。” “咦?” “我听说你死在江户了。江户留守居坂崎大人正式接获这样的通报。” 佐伯老师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但埋在他皱纹底下的那对细眼却满含笑意。他身后极力保持面无表情的富勘忍俊不禁地嘴角轻扬。 “这……我为什么已经死了呢?” “说来不幸,听说你与兄长决斗。古桥家在不幸的情况下失去家主宗左右卫门大人,而原本就感情不睦的两兄弟变得更加水火不容。大哥找上逃往江户的弟弟,最后两人展开决斗。” 此话不假,但也不全然是真。 “那么我大哥呢?” “听说是逃走了。” 没错。消失在黑夜中。 “不知道他现在人在何方。他顺利杀了弟弟,不知道此时是满足,还是后悔。” “老师。” “弟弟既然死了,就不再是哥哥的敌人。死过一次的人,谁也无法再杀第二次.?。” 所以你就当自己死了吧。老师这番话透露出坂崎重秀欲传达的口信。 “听说古桥兄弟的母亲削发为尼,为亡夫与次男笙之介祈冥福,同时担忧长男胜之介的安危,过着长伴青灯的日子。” 笙之介眼中浮现母亲里江的脸庞。母亲依旧板着脸孔,没对笙之介投以微笑。但这样也好,总比哭丧着脸来得强。为什么我这一生总是这么坎坷——母亲想必像这样一面对佛祖发牢骚,一面供奉佛祖,这很符合母亲悍妇的作风。 笙之介重新坐正,双手撑地地朝佐伯老师行礼。 “谢谢您。”接着他抬起脸,隔着个头矮小的老师头顶望见富勘正点着头。 “黑田大人给了我一笔慰劳金。”老师道。“我想找一处清静的住所,以在野儒者的身分继续钻研学问。只要有阿添在,不管在哪儿生活都没问题。” 笙之介也这么认为。 “佐伯老师的住所,我会代为安排。”富勘很机灵地在一旁插话。 “我常听坂崎大人说,交给富勘先生去办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就好。” “对了,鬼魂。你要不要再当我的助理书生啊?” 这是求之不得的提议,但可惜现在没办法——笙之介如此暗忖,但佐伯老师和富勘却像是事先讲好似地呵呵轻笑。 “我想到一个让鬼魂重返阳间的方法呢。”富勘把玩着短外罩的长衣绳,喜孜孜地笑着道。“笙先生,不,鬼魂先生,大家在你遇难前不是在长屋前的稻荷神社发现一名倒卧路旁的武士,还合力照顾他吗?” 那名武士便是以钝刀切腹的三益兵库。 “他不是很宝贝地带着家谱吗?” 借他的家谱一用,你觉得如何——富勘道。 “村田屋老板和我仔细调查后发现,上头写有一个人名,年纪与笙先生相仿。” 笙之介冷汗直冒。该不会要我假冒他人吧? “祭吊那位武士说来也是一种缘份,应该没关系才对。” 佐伯老师用力点着头,毫不犹豫。“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可、可是这……” “我自己这样说有点像老王卖瓜,不过我是经验老道的管理人。要多一、两位房客根本不成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富勘这位保证人在,应该什么都办得到…… 古桥笙之介将用另一个人的身分重生,他记得那好像是“山片”家的家谱。 笙之介发愣时,老师突然唤道:“吾徒。” “啊,在。” “你真是落樱纷乱啊。” 这是阿添教过笙之介的一句话。意思是历经风风雨雨,备尝艰辛。 是——笙之介应道。 “笙之介的一生已经结束。今后你将展开另一个人生。这条路或许同样困难重重,但所谓的学问,就是用..来克服人世的苦难。” 以此共勉——佐伯老师道。 这天笙之介的晚餐里出现熟悉的味道。那是阿添婆婆亲手作的炒豆腐和腌秋茄。 “我向她请教了黄萝卜干的腌法。”前来侍候用餐的津多说道。“经验老道的人作的酱菜,味道果然就是不一样。” 笙之介细细品尝眼前的菜肴。前来收餐具的人是和香。你吃得可真干净——和香眯起眼睛细看一扫而空的碗盘,接着替他泡杯茶。 “和香小姐。” 我好像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笙之介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始末。 这是个谎言的开始,往后的人生都得坚守这个谎言。 和香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富勘先生会安排你的住处,那佐伯老师、阿添婆婆,以及老师新任的助理书生,应该都不会到太远的地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我就原谅你。” “不过,为了避免和藩内认识我的人不期而遇,我应该会搬往江户城外。” 佐伯老师今后不再收弟子,他想过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这样刚好合适。 “没关系,下次换我拜访你。”踌躇片刻后,和香拿定主意补上一句。“倘若日后古桥先生要到很远的地方,我也会这么做。” 和香的意思是,她这只笼中鸟已经走出笼外。 “以后就不能再承接村田屋的工作了吧?” “不,我会主动推销他。” 笙之介将他对治兵卫说过的话告诉和香。他提到《三八野爱乡录》,以及世上有多本救荒录的事。 “我希望日后找出更多的救荒录来汇整,向世人推广,这就是我想从事的工作。” 虽然还只是个梦想,但这条命是捡来的,所以怀抱如此远大的梦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香闻言后颔首。“请让我帮你的忙。” 既然这样,我们两人一起造访三八野藩吧。也许日后真有那么一天。 不,不是也许,是真的会付诸实行。 黄昏时分开始降雨,雨滴打向庭院树木和花草的声响传来。和香正竖耳细听。 笙之介望着她沉稳的侧脸,突然感到一股激动之情涌上心头。一直埋藏心中的想法此刻终于化为言语,他开口道: “我大哥他……” 和香看着笙之介。 “日后或许有一天会变成像押込御免郎那样的人。”话才一出口,他旋即摇摇头。“不,我弄反顺序了。应该是说押込御免郎以前年轻时或许像我大哥一样。” 梦想破碎,失去希望,愤世嫉俗,满腔怨忿,过着放浪的人生…… “或许,”和香道:“气尽管如此,令兄不见得会变成像押込御免郎的人。他也许会找到另一种生存之道。” 他会走出黑暗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并且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们或许会重逢。不过我认为古桥先生和令兄到时都有极大的改变,你们会认不出彼此。”和香突然噤声,望着笙之介急忙道歉。“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听起来很悦耳,就像在引人入眠。
//..plate.pic/plate_238475_1.jpg" /> “这里的枫树虽小,但很漂亮吧?” “是的。早晚看着它,赏心悦目。” “家父原本想种樱树,但我央求他种枫树。因为樱树只要有富勘长屋旁的那株樱树就够了。” 两人沉默片刻。 “一切都从那株樱树开始,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许多事。” 和香正在回想那段时光,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显现出成熟之色。 笙之介道:“落樱纷乱。” “咦?” “意思是历经风风雨雨,备尝艰辛。听说阿添女士的家乡都是这么说。” 落樱纷乱——和香跟着轻声复诵,接着她像花朵绽放般嫣然一笑。 “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应该说是‘落樱缤纷’吧?” 因樱树结缘,巧遇樱花精灵,此刻笙之介正与她并肩而坐。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和香小姐的风格,改得真好。” “明年春天,我们再一起去那株樱树前赏樱吧。” 和香脸泛红霞,急忙又补上一句。 “鬼魂先生。” 笙之介笑着颔首。 “好,一定去。” 今晚,那株樱树想必同样在河畔边承受秋雨的滋润,做着春日到来的美梦吧。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