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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海域》
译者的话
公害——是现代的人给自己,给自己的土地,给自己的生存环境所带来的“污辱”。它不仅戕害了无数生灵,而且也造成大地上一切自然物,包括空气、泥土、河川、海洋乃至地下水之死灭。公害,应该是本世纪下半叶人类所犯的最可怕的罪恶。
如果一个地方的海洋受到严重污染,鱼虾贝类濒临死灭,而该地的渔民又必需依靠捕捞仅剩的鱼虾以维生,那么藏书网这些渔民不但抵死不肯承认海洋已经受到污染,还要向环保单位请求出具无污染证明,以保他们捞获的鱼类价格。这时,渔民的悲剧是双重的。并且还要引发企业方的有恃无恐,外加官方理直气壮的颟顸。
本书——“污染海域”所处理的,便是这种艰难而复杂,而且随时必须面临两难的局面。
事件由一封写给年轻的充满热血的律师中原的信揭开了端绪。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梅津由佳,在距东京大约两个多小时车程的伊豆半岛一个叫锦浦的地方的工厂工作,得了气喘病。她知道此病是因为她所上班的石油厂废气造成的,她向厂方请求补偿,厂方不承认是废气造成,自然也不会给予任何补偿。于是这位可怜的女孩只好写信向小有名气的中原律师求助。不巧的是中原律师刚接下一个大案子,一时无暇顾及这位女孩的控诉。才不过一个礼拜,中原忽然看到报上一则小小的新闻,报导梅津由佳自杀身死。由于她的病未被认定为公害病,住院治疗又要被工厂开除,伤心之余,只好自寻绝路。中原一方面自责,一方面激于义愤,于是毅然挺身而出,决定去查个水落石出。
时代背景大约是一九六○年代后期,日本已进入高度成长时代,创造了举世为之侧目的经济奇迹。随工业化及经济起飞而来的是不知伊于胡底的公害问题,美丽的日本列岛已经成了“公害列岛”,公害问题这才受到全国上下普遍的关切,一九六七年乃有“公害对策基本法”之颁布,继而有“大气污染防止令”“骚音防止法”等相关法令相继公布出来,“痛痛病”“水俣病”等也次第被公认为公害病,病源也都有了归属。
然而,这些都是经过多年的民间反抗运动与学理上的探讨研究始带来的果实,易言之,水俣病也好,痛痛病也好,都是大规模的污染,经民众的集体自救运动,好不容易地才获致的成果,若干弱小民众团体,依然有控诉无门的凄苦。本案是发生在伊豆半岛上的一桩小小命案,自然难免受到忽略。这也正是作者欲假托这位渺小的一名律师表达出的一腔义愤。
大凡公害事件都是极其艰难的。首先是病源的确定与证明,都须经年累月,做一番艰辛持久的努力。这位无权无势无财力的一名律师,仅凭一个少女自杀前写来的一封信,就单枪匹马前往陌生土地,准备与庞大的对手——包括企业与行政机关——对抗,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之举。但是,他明知其不可为,而俨然勇往直前,毫不反顾。
抵达当地一看,果不其然,海是污浊的,褐色的油膜覆盖着原先美丽的碧蓝海域,臭气薰人欲呕,天空也是一片灰蒙暗淡。毋待任何专家学者之类,其为公害地区,一目了然。然而,巨型企业太阳集团伞下的新太阳化学却振振有词地说:排出的废气废水始终恪遵政府所订的标准,绝未逾越。
在公害问题普遍化、深刻化之后,随着人们对公害的关心增强,一旦发生了某种障碍或病症,民间运动或受害人的连系也会随之而加强。然而,在本书里,衣食之母的海洋被污染的渔民们却连名向县政府请求证明没有污染,而由企业所捐赠的市立医院里的医生们,也根本不承认有公害病。
在这种整个地区、所有居民都否认公害的状况当中,中原律师发现到一名高中教师,竟然凭一己的毅力与见识,率领一群天真的学生,从事空气与海水的检验,三年来从未间断,而且留下详尽的记录,有时还印发传单,提醒愚昧的人们应该关心自己的居住环境。中原觉得总算吾道不孤了。
不料在这当儿,以那位高中教师念大学时的老师为首的冬木调查团来到本地从事公害调查。原来,这个调查团竟也是暗中受到企业控制的,因而在做了仅仅两天的调查之后即公开举行“中间报告”,几乎要断定此地未发生公害。
全书到此,一直都是对公害的控诉,不料这时冬木调查团团长冬木教授突然遭谋害,使本书后半展现了缉凶的推理、解谜主题,而不仅仅是一篇对企业的控诉小说而已。
本书作者在此那么尖锐地扑捉住渔民与企业利害一致的奇异现象,尤有甚者,还对明知企业给地方带来可怕的公害,却因为企业方以捐赠市立医院及高中若干现代化设备的方式略施小惠,即迫使居民不但未加反对公害,还不惜歌颂企业及企业主,非到灾害降临身上,只顾执着于眼前小利的愚昧与利己主义,做了一番强烈的揭露与针砭。
中原律师赤手空拳,给他帮助的又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但是,他们没有退缩,即连挫败之色浓起来时,他们依然坚持下去。而正义终究可以战胜邪恶,这是人世间一项不移的铁则。这也正是作者所欲告诉人们的真理,并且该也是作者欲藉本书来表达的愤怒吧。
作者西村京太郎,本名矢岛喜八部,一九三bbr>○年生,毕业于电机工业职校,当过十年间的公务员。其后,边学小说创作,边从事各种工作,当过卡车司机、保险公司外务员、私家侦探、警卫员等,遍尝人间各味。一九六三年以“歪曲的早晨”荣获“オ-ル读物”杂志第二届推理小说新人奖,跃现推理文坛,六五年以“天使的伤痕”获推理小说的最高奖江户川乱步奖,跻身名家之林。从此佳构一部部写成,量多质精,很快地成为畅销作家,近年更屡屡列名高所得排行榜内,可见其受欢迎的一斑。
第一章 少女之死
1
当那个少女的来信寄到事务所的时候,中原律师正在接手办一件重大的案子。这里说是重大的,其实说是赚头大的,也许还来得更正确。
中原律师在年轻一辈的民事律师当中,是公认的干练之上,办起案子来,也算得上是有良心的;尽管如此,却也无法光接赚不了多少钱的——即所谓的“良心的案子”。
有时,虽然十分不乐意,仍然不得不接下一些可供他捞一票的活儿,否则事务所实在没法维持下去。因此来自少女梅津由佳的信,尽管心里头惦挂着,结果还是给挪到后面去了。
这桩“重大案件”告一个段落后,当中原在经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喝着咖啡,不经意地拿起店里的报纸掀开的时候,他不由地愣住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报纸,不理睬一旁瞪起眼睛的女侍,一阵风也似地冲出了咖啡店。
踢开一般地闯进事务所,里头的秘书小姐高岛京子也瞪圆了眼,怔怔地往他看过来。
“律师,您,您怎么啦?”
“大约一个礼拜前,西伊豆的一个名叫梅津由佳的女孩不是写了一封信来吗?”
“有。早给您过目了。”
“让我再看看。”
“已经归档了。是怎么同事呢?您说过,这封信慢慢再回吧。”
“是说过,可是错了。你赶快找给我吧。”
京子不解地侧侧头,从文件架里找出了那封信,放在中原的办公桌上。
廉价的信封,有“中原正弘先生”字样。这先生两个字,强烈地刺进他的心坎里。
中原抽出了信笺摊开。另外有一张一万元的邮政汇票。
听说您是了不起的律师,所以冒昧写此信,请求您赐助。
我是住在西伊豆七浦的一个十七岁女孩。两年前起在锦浦的一家工厂工作,最近身体不舒服,常常有气喘的发作,难过极了。我认为这是工作的关系,所以请求公司补偿,可是公司的回答是:如果住院,便要开除。
我家只有卧病的母亲和年老祖母,如果我住院,生活马上会发生困难。因此,我想请您帮助我,让我能从公司请到补偿费。
我是生平第一次给律师写信。有些朋友告诉我请律师要花好多钱,可是我没有钱。这里奉上一万元,是我的全部乱产。
中原正弘先生
梅津由佳 拜上
中原把信读完,细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现在要到西伊豆跑一趟。”
京子一听,连忙看一眼墙上挂钟说:
“这个时候?到那边,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希望早一刻到那边。”
“您决定接下那个女孩的委托是不是?”
“我真希望是,可是我这一趟只是为了负起责任。”
“您说责任,是什么意思呢?”
“看看这个好啦。”
中原把咖啡店里的那张报纸掷在京子前面,并补了一句:
“看社会版的一个角落。”
“是不是有什么让您这么吃惊的新闻?”
京子微笑着掀开了报纸,但是这微笑立即在她脸上冻僵住了。
<四月十日静冈讯>,住伊豆七浦的海津由佳(女,十七岁)日昨从观光船“龙宫号”上投海自杀。由佳小姐约自两年前起得了气喘病,时而发作,但未被认定为公害病,住院又有被开除之虞,深为烦恼。咸信这就是她自段杀原因。……
京子抬起头看看中原。中原看看腕表。京子说:
“可是律师,她的自杀不是您的责任啊。”
中原摇摇头。
“不,是我的责任。”
2
抵达沼津时,夜已来临。到七浦有班船,但是末班船已经开走了。
中原叫了一辆计程车,吩咐司机开往七浦。
“是个小渔村呢。有什么急事啊?”
司机诧异地问起话来。接着又说:
“半路上有个叫锦浦的地方,才更好玩。自从那里设了相关产业工业区以后,酒吧开张了,脱衣舞剧场也有了,还盖了一家观光饭店,蛮不错的。附近也可以叫到艺妓,呼之即来呀。”
“不过锦浦那边,公害很严重吧?”
年轻司机听到中原这么一问,缩缩肩膀说:
“公害吗……是有些人在吵,可是大伙都有钱赚,稍稍受了一点害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听那口气,好像认为吵是不应该的样子。这司机,八成也因为相关产业工业区成立了以后,而增加了不少收入的吧。然而,中原倒无心谴责这位年轻司机。不说别的,中原自己平时也自以为颇为关心公害问题的,却对一个十七岁少女被逼迫的心情,竟然未曾给予适当的关注。就这点来说,中原和这位司机,岂不是五十步与一百步吗?
近午夜十二点才抵达七浦。
正如司机所说,是个小小渔村。刚好月亮升上来,淡蓝的光辉照出了静穆的渔村。夏间应该是游客云集的海岸,四月下旬的这一刻,合无声响。
中原找到了一家客栈住下来。一颗心早飞到自杀身死的少女梅津由佳住家,可是在这样的深夜,实在不便去打扰。
第二天早上,中原吃过早点后马上赶到梅津家。
是幢海边的陋屋,小小的庭院里摆着渔具,但一看即知好久没有使用过了。
玄关口也静悄悄的。
叫过门,把入门打开,一股香味立即把中原裹住。
正面设着灵坛,一个六十许的老妇人坐在前面。想是梅津由佳信里提到的祖母吧。
“我是从东京来的,敞姓中原。”
中原递出了名片,老妇人只是茫茫然地看着他。
“请让我也烧个香……”
中原再开口,老妇人这才动了一下身子,低声说了“请”。
中原上前看了看遗像。有黑缎带的装饰,比他所想像的更活泼年轻。看那开朗的笑容,令人难过之极。中原低下头上了一炷香,这才面向老妇人。
老妇人依然不看一眼名片。
“我是律师。”中原只好开口:“由佳小姐过世前一个礼拜,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
那茫然一片的脸上,这时才涌现了生气。
“是,她给我写了一封信。”中原点点头说:“她告诉我有病,要我帮助她。我相信她希望她的病被认定是公害病。不巧我正在忙着别的事,所以没有回信。所以由佳小姐的死,我也有一份责任。”
“这是哪儿的话……”
“不,我的确有责任。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够,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尽力。”
“可是……可是……”
“由佳小姐虽然是自杀,不过如果她得的是公害病,那么她可以说是被公害杀死的。应该向工厂和县政府抗议。我来帮忙。如果您愿意提出告诉,我会替您办。请您让我来做好吗?”
“可是……”
“可是什么呢?”
“我们那孩子,真的是受了公害吗?”
老妇人怯怯地问。中原微微地感到焦灼。为什么不把愤怒更赤裸裸地显露出来呢?难道是悲哀太大,把愤怒压碎了?或者,她那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使她不晓得如何让愤怒表露出来?
“由佳小姐是不是生来就有气喘病?”
“哪儿的话!”
老妇人强烈地摇了摇那日炙的脸。
“那么是到锦浦的工厂工作以后才得病的?”
“是。是到新太阳化学上班以后才有的。开始上班是两年前,可是开始咳嗽是今年以后。好难过好难过的样子。”
“由佳小姐身体呢?是不是不太强壮?”
“不,不!渔夫的女儿,哪有不强壮的。”
老妇人嗓音低沉地说。中原再次瞥一眼遗照。那影中少女露着那么健康似的白齿笑着。
“那就没错了。是公害。”
中原断然地说。
“是吗?”
她还是那么客气,但脸上不再充满卑屈之色。看样子,这位纯朴的老妇只不过是不晓得如何与漠漠然的名为“公害”的对手战斗的吧。并且,也只是不晓得如何表露出体腔内的愤怒吧,中原默默地想。
“一定是的。”
中原加强语气又说:
“由佳小姐虽然是自杀,但跟被杀一样。咱们应该告公司负责人和县府的负责人。如果您不嫌弃,让我来承担这工作。不,不,一定让我来做。”
“可是……”
老妇人依然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呢?”
“告了以后,公司会给钱吗?”
“您说钱吗?”
“他们不会给的,是不是?”
“不,不,没这回事。我会帮您把补偿费要到。”
“没有钱,我们真没办法的,因为我媳妇也病着……”
老妇人停住了,把眼光投向内室那边。想是病人躺在那里吧。
接着老妇人用难以听闻的低沉的口吻,说了正当盛年的独生子,四年前在海上作业时,突遇强风落海而死;本来不想让小孙女上工厂工作,可是家计实在维持不下。末了还深深地自责,说不定逼迫孙女自杀的是我。
这种自责的话语,在中原听来正好是指责他的话。
“请不要责备自己吧。”
他的意思是:应该受到责备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您同意交给我来办啦?”
“可是我们付不起律师费……”
“由佳小姐已经付给我了。她付了一大笔的。”
中原说。
3
中原从七浦的小小码头,搭上开往锦浦的船。
这是艘命名“龙宫号”的观光船。船首有龙形装饰,整个船身髹成朱红色。
是一艘小游览船,坐了三十个人便会客满,不过日前非观光季节,乘客寥寥无几。
海风虽冷峻,中原仍在船首附近坐下来。
他满脸的严肃。他向由佳的祖母梅津阿德女士许下诺言,这一场官司一定打赢。但是,中原也十分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比公害案件更难办的了。说明因果关系非常困难,而且必定旷时废日。连由佳的气喘病是否能够证明是公害造成的,他都没有自信。然而,无论如何这件工作他非做不可。
他发现到锦浦渐渐近了,而海面上也出现了一层褐色的油膜。可能是油轮漏出来的废油吧。
海本身就是污脏的,透明度低得令人诧异。天色也沉甸甸的。
中原蹙着眉,看守着渐渐挨近的油库群和工厂的烟囱。
十几年前,他曾经来这里钓过鱼。是个小小的渔港,记得海好美好美。可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却完全不一样了。
静寂和穆的锦浦湾被挖开来,巨型码头伸向海上。就在那儿,停靠着一万顿级的油轮。这还不止呢。码头的延长工事正在进行着。
龙宫号在巨大的油轮旁哈腰缩肩似地跃过去,开到港内一角破旧的木制码头上。在这里,观光船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完全的配角而已。
中原下了船。海水看来好像没有东京湾那么厉害,却也一片茶褐,蒸腾着臭味。记得从前也有臭味,但却是海藻干一类的味道,勿宁是芳香的。这一刻充满在那儿的臭味,却丝毫不能给人乐趣。
尽管如此,海湾内倒仍有几艘小舟出海,老渔夫守着钓线。这种脏兮兮的海里,究竟能够钓到什么呢?
中原向街路那边移步。曾经飘浮着海味、干海藻味的道路全给铺上了柏油,车辆骄横地来回着。弹子房和酒吧特别多,都是以前所没有的。趿着胶质拖鞋的工人们在街道上彳亍,好像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到处是一栋栋公寓,盖得那么草率,是为了赚这些工人的房租而盖的吧。粗糙的活力和廉价的气息混合着,给人的感觉正是暴发户式的新兴工业地区。
他在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午餐。从前,这里的海鲜美味之极,如今和东京里的菜单一般没什么两样。
吃过了乏味的午饭,首先到港边不远处的警察派出所问问梅津由佳投海自杀的情形。
中原递过了律师的名片,提了梅津由佳的名字,似乎是当地出身的那位中年警员眉峰一聚,缩缩肩膀说:
“那个啊,真是一桩不愉快的事呢。”
“报纸上说是从龙宫号上跳下去的,对吗?”
“不错。而且是船驶进锦浦湾以后才跳的。”
“真的?”
“所以有种种传闻,通常年轻女孩自杀,都会捡清净的地点。耶女孩却选了那么脏的海,所以有人说是为了向公司和县府抗议。哎哎,流言蜚语一箩筐。”
“事实呢?”
“这我就不懂了。是蓄意的自杀,这一点错不了。”
“蓄意吗?这是不是说,有遗书一类的?”
“没有。没找到遗书。那女孩是在公司的宿舍住宿的,前一天请了假,回到七浦的家里。也向室友透露过每天每天都好难过。”
“听说是叫新太阳化工公司是不是?”
“嗯。是三年前到这里来开设的工厂。”
“叫新太阳化学,那么是和太阳重工业有关的?”
警员说是那个大企业的子公司之一。
——这么说,对手是太阳集团啦。
中原想起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太阳重工业社长佐伯大造的面孔。
佐伯是传闻特多的人物。有人说他是财界的鹰派,也有人认为他是最进步的财界人物。还是出了名的趣味广泛人物,尤其拿起画笔来,几乎不亚于专业画家。中原见到他,正是在财界人物的一次画展上。
“请问律师是从哪里来的?”
警员问。中原回答说来自七浦,他就微露羡慕地说:
“七浦的海还很洁净,真是好地方呢。”
警员说着把眼光投向海上。
“这里以前也清洁,休假时多半跑来这里钓鱼。可是如今根本不想在这种地方钓了。”
“但是,渔夫还是出海啊。”
“都是一些老头。年轻的,全跑到工厂去了。工作轻松,赚的也多。”
“那么脏,还有鱼上鈎吗?”
“是有,不过不到从前的一半了。我有个亲戚也是抓鱼的,常常埋怨说,鱼有油臭味,卖不到好价钱。”
“有渔业补偿金吧。”
这真像是个律师的问话了。可是警员却面有难色。
“是有,可是上面给得很不干脆,所以常常有些争执。”
“怎么会呢?海确实脏了,鱼也少了。”
“海脏了,和渔获量减少是不是有关系,很不容易证明啊。渔夫说,海脏了,所以渔获量才减少;企业方面说,年轻人都跑去工厂了,光老人在抓,当然抓不了多少。而且……”
警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才又说:
“去年夏天,锦浦湾里突然捞了好多好多的青羊贝。”
“青羊贝?就是俗名傻瓜贝的?”
“对对。锦浦从来也没有过青羊贝的,去年忽然出了那么多那么多。渔夫们都大吃一惊,说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事。大概捞了一百万元有吧。”
“企业方面就更振振有词了?..”
“对呀。他们说,如果真有污染,那青羊贝也会死光才是。并且,渔人这边也是左右为难。因为如果大家吵着公害公害,鱼就卖不出去了。”
警员怔怔地把眼光投向锦浦湾,好久不动一动。
假使企业方面对渔民们能摆出这么高的姿态,那么对梅津由佳的死也会采取同样态度,那是可以想见的。中原不得不认定,这是一场艰辛的战斗了。
“还要请问警察先生,新太阳化学该怎么走呢?”
中原最后又问了一声。
4
新太阳化学就在河口附近。不愧是三年前才来此设厂的,工厂厂房还很新,前庭有草地,予人一种现代化的感觉,但是一脚踏进去,便有一股化学工厂特有的臭味扑鼻而来。
中原自称是梅津由佳的代理人,要求与人事课长见面。
这位人事课长年纪与中原相仿,约三十七、八岁,一脸紧张地出现在中原面前。该是律师的头衔使他产生警戒的吧。
“请问律师有什么指教?”
人事课长交互地看看中原与名片问。
“我是来请问你们,以前在贵厂工作的梅津由佳死了,不晓得贵厂对她的死,如何看法。说明白些,就是请问你们对这件事,愿意负起怎样的责任。”
中原单刀直入,对方浮现出暧昧的笑说:
“您说公司的责任是不是?恕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是管人事的,相信你们知道她生前因为气喘而痛苦吧?”
“这一点,倒听说过。”
“她的气喘病,很明显的是受了公害。如果依照‘四日市气喘’的说法,那么她的病也可以称为‘锦浦气喘’。可是你们威吓她说住院就要开除。可以说,她是因此而绝望,所以才会自杀的。还有,你们这化学工厂也是污染源之一。换一种说法,你们新太>藏书网阳化学,在她是双重的加害者。说明白些,你们造成公害,使她害病,又不承认这一点,逼使她自杀,这是双重的犯罪。请问这种情形下,你们是不是应该负起责任?”
中原直盯住对方严正地宣布。
人事课长又浮起了浅笑。
“这叫我怎么说呢?我们公司里的医师诊断的,只是感冒拖久了,我们只好根据这个诊断来处理。不但我们公司里的医师,市立医院的医师,我们这里有很不错的市立医院的,也是一样的诊断。而且,刚刚您说是公害,其实我们工厂不用说了,工业区里所有的工厂,都遵照政府订的标准来运作的。冈此,我们不愿意随便受人家指摘。”
是中原最不喜欢的那种故作殷勤却不讲理的说法。这人想必是新太阳化学里的一名才俊型人物吧。
“这是说,你们公司不愿负起责任是不是?”
“不必负,才是正确的说法吧。当然,她工作了两年,退职金我们会照付。每工作一年,付一个月份本俸,我们会付两个月份给她,如果您是正式代表人,现在就付给您也可以。”
“跟你这种小职员,我看谈不出什么来的。”
中原故意说了激怒对方的话。果不出所料,人事课长脸上的浅笑消失了,马上绷紧了面孔。
“对不起。”他轻咳一声说:“我是以人事方面的负责人身分来回答的。”
“是吗?这就是说,新太阳化学的态度,是对梅津由佳的死不负责任的意思,是不是?换一种说法,这就是太阳集团的方针,对吗?”
“你说太阳集团?”
人事课长吓了一跳。即令是一名菁英份子,太阳集团这个词,在他未免太庞大了些吧。
“不错,我说的是太阳集团。”
中原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义正词严地:
“这一来,我们便不得不告发太阳重工业社长佐伯大造了。你说可以吗?”
“你们真想干这种荒唐的事吗?”
人事课长脸发白了。多半是害怕事情闹大以后,他也得负起一份责任吧。
“我是想干。我本来就是好斗的人。”
中原威吓似地说着,瞥了一眼对手僵直的脸,踱出会客室。
可以想见那位胆小的课长大人,再也不敢凭一己的判断来处理,必定会去和上头商议吧。说不定还会传达到新太阳化学的社长那儿。这正是中原所希望的。
中原出了工厂,略作思考,即搭上巴士到S市的县政府去了。
他坐在最后的席位,当巴士驶出锦浦市区时,回过头来看看。
只有锦浦的上空罩着一层薄晕,是烟雾。在街路上的时候,确实觉得那儿是充满活力的工业地带,然而一旦离开,便给人驮着重甸甸的烟雾的沉重感。分明是个受着公害的街市啊。
在县政府,中原要求和环保局长见面,结果是为了研究公害问题出国去了,由副局长出来应客。即使是副局长也好,肯出来见面,不外是因为名片上“新日本律师协会会员”的头街吧。
是一位半老的小个子官员。
中原又是开门见山地问:
“请问你知道锦浦有个叫梅津由佳的十七岁女孩,因公害病自杀吗?”
副局长先表示在报上看到之后才说:
“不过好像不是公害病吧。锦浦那个地方,记录上是没有公害的。”
“凭什么这么说呢?她分明是因为公害才得气喘病。她受不了那种痛苦才自杀。请问她自杀后,你们有没有去调查?”
“没有。我们不以为有这种需要。”
“可是环境卫生局不是要保护居民免于公害的单位吗?”
“可以说是的。”
“那为什么不马上赶去锦浦,查明梅津由佳是不是害上公害病?”
“刚刚已经说过了,锦浦应该没有发生公害。”
——应该没有发生……
中原觉得胸口有一股火正要燃烧起来。在说好像如何如何,应该如何如何之前,为什么不起来行动呢?这可不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是爱心的问题吧。公务人员如果真是“公仆”,那么对人们应该先抱持一颗爱心才是。
“你们有没有查过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的实际情形?”
“当然有。核准相关产业工业区的是县政府,我们有责任查。”
“目前仍然有定期性的查核吗?”
“我们县里,另外也还有几个相关产业工业区,所以没办法光查锦浦一个。不过我们规定各企业都必需按月提出报告。”
副局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大叠文件,放在中原面前。封皮有“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报告”的字样。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副局长得意地说:
“里头写得一清二楚,凡是可能污染空气的亚硫酸瓦斯、一氧化碳等,都必需提出报告。排进海里的水银、氰化物的数量也是。企业方面由于每月都要详细报告,已经在罗苏了,但是我们站在保护居民的立场,这方面是一丝不苟的。请看看这些便可以明白,每一家企业都必需严守法律所规定的标准。因此,我们判断没有公害发生。”
“这是说,你们是把这些数字囫囵吞枣地全接受了?”
中原说这话时,自以为带着讥刺味,可是对方好像一无感觉。
“如今企业方面也都对公害问题很热心了。他们不会提假的数目的。”
是真地这么相信呢?或者站在政府人员的立场不得不装着相信的样子呢?中原无法判断其中奥妙,但是不管如何,对方这种颟顸的态度,使他满肚子恼火起来,这位副局长大人究竟看过锦浦上空的烟雾和锦浦湾的脏污海水没有呢?
“那你们的意思是说:人是死了一个,但是你们仍然无意去调查锦浦地区的污染状态,对不对?”
“我再反覆一次吧,锦浦是没有污染的。我们这边没有接到过任何污染的报告。如果锦浦有污染公害,受害最多的是渔民。可是渔民正在申请锦浦没有污染的证明书。你看,我们当然认为锦浦是没有公害的了。”
副局长说着取出了一纸申请书给中原看。
申请书
最近因为有锦浦海域受污染的流言,故而运销京滨、关西方面的本地海产,价格往往受到无理剥削。这对我们渔民而言,是攸关死活的问题。
锦浦的海确实未受到污染。在此所捕获的鱼介类全部新鲜,并且绝对安全。敬请贵局证明锦浦的鱼介类安全新鲜。谨呈
环境卫生局 钧鉴
锦浦渔会 谨具
副局长一脸得意地看着中原正在阅读的申请书。
中原想起了被染成茶褐色的锦浦湾,和荡漾的小舟上趴着一般地钓鱼的老渔夫的身影。
管区的警员曾为他谈了渔民们的苦楚。
在受污染的海捞获的鱼贝类被杀价。这方面的损害原本应该让企业来赔偿才是,但是他们却不得不撒谎说那发散着异臭的海并未受到污染。这该是因为告进官里以后,讼累会使生活面临绝境的缘故吧。因此,这一纸申请书正也是渔民们绝望里的诉求。
县政府负责人也原本应该听取字里行间的渔民们悲泣声才对,可是眼前这位官老爷却以为他们的怠慢已经受到这一纸申请书的掩饰。
连对整个绵浦地区的渔民都只有这么可怜的认识,何况对一个女孩的死,你还能向他要求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懂得梅津由佳的痛苦与绝望呢?
“你是个蠢蛋。”
愤怒使得中原脱口痛斥了一句粗话。这家伙什么也不懂。也不想懂。
“我说你一点也不懂。所以是蠢蛋一个。”
中原几乎是准备和对方吵架了。如果对方也发怒起来,那还算是有一点骨气的,然而这位半老官员只是露出困惑的样子,继而好像故示宽宏似地说:
“这真叫人无话可说了。”
还居然泛出了无可如何似的笑。
中原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正待发作时,副局长却先开口说:
“对不起。我另外有急事……”
说着就自顾匆匆离去。
5
原从县府出来。
春光令人目眩。他蹙蹙眉,仰头望了望天空,新太阳化学的人事课长和县府人员的态度,大体上不出中原所预料。他认定对手是佐伯大造,所以并没有为此而失望,不,反倒更燃起了斗志。
他回到锦浦,进了海边不远处的旅馆。
小憇后,请下女挂电话到东京的事务所,告诉接听的秘书京子说:
“马上摒挡一切赶过来。”
接着,又挂电话到“东都新闻”的社会组。接通了以后,请老友日下部听话。
“想请你拔刀相助。”
中原仍是一贯的单刀直入方式。
“什么事?”
“你们不是在连载一个专栏叫‘追踪公害’吗?希望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也写一笔。”
“锦浦?……记得锦浦是从静冈分社写报导的。有一则消息是:一个受不住气喘病痛苦的少女,投海自杀了。”
“你愿不愿意再深入地去挖一挖?”
“跟你有啥关系吗?”
话筒里传过来日下部诧异的嗓声。中原脸色一沉说:
“她的死,我有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
“好吧,好吧。那你说,这件事确实有再挖的价值吗?”
“有。如果不去管,必定会有第二、第三的牺牲者。”
“锦浦这么脏了吗?”
“百闻不如一见吧。我来这里虽然只有一天,但是已经看得出非常糟糕。所以敢说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牺牲者。防止悲剧发生,该是你们新闻记者的责任吧。”
“别煽动我。”日下部苦笑着说:“我猜,你还是那副牛脾气,跟公司和官厅的人吵了一架吧。”
“对呀。因为他们总是装着满脸诚恳的笑,说的话又那么不讲理。”
“所以你老兄想利用我们报纸,给他们当头一棒是不是?”
“咦,不是可以给你们那个连载加上精彩的一笔吗?”
“喂喂,稍等一下。”
日下部搁下电话,过了五、六分钟又回来了。好像是和编辑部商量过了。
“喂喂,我这就赶过去。”
在老友和秘书京子来到以前,中原决定到市立医院去瞧瞧。
中原出到街道上。整个街路,还是给人干巴巴的感觉。车辆排放着黑烟来回跑,从弹子房里流泻出流行歌。
一路上看到了三家药店,同样地都贴着-张写上“有气喘特效药”字样的纸条。有一家还在“气喘”两字上加了红圈圈。这是表示这里有不少气喘病患吧。
锦浦市立医院在街尾,三层楼房,好像才盖好不久,房子还很新。
中原首先进了候诊室。墙上挂着富士山的油画,颇为潇洒,有五、六个人在等着。中原看到一个少年,戴着白纱布口罩,正在吃力地咳嗽着,是个约十岁大的孩童。便向一旁的母亲搭话。
“这位太太,请问少爷是气喘吗?”
“是。”
母亲替儿子抚着背部回答。
“街路上,好像有不少气喘病患是吗?”
“嗯……”
“是不是成立了相关产业工业区以后,气喘病才多起来。”
“好像是吧。不过我不太清楚。”
母亲欲言又止。是有所怀疑,不过也无法肯定的吧。
中原正要开口再问下去时,护士出来把母子俩叫进去了。
护土还看看中原,问他是不是看病。
中原给了一张名片,并说:
“我想见见给梅津由佳看病的医师,请教请教。”
“梅津?……”
“是三天前自杀的女孩。她在这里看过病的。”
“请稍等。”
年轻护士好像微微着了慌,进诊察室去了。明明说是稍等,可是中原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那么久才被请了进去。
诊察室里,一位年纪约四十左右的医师,坐在椅子上等着,看到中原就伸长细长的美丽手指让了椅子。
“是我给梅津由佳看的病。有什么指教?”
“她是什么病?”
“支气管喘息。你已经知道的,是不是?”
“我想知道的是她得病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公害?是下是这里的脏污空气引起的?”
“我不以为然。”
“请问,你凭什么断定不是?”
“大部分的支气管气喘,原因都在生就的体质。加上她又是容易感冒的体质。得了感冒,一定会引起呼吸困难。天生的体质,加上感冒拖久,这就是那位患者的正确病历。”
“可是,她在到新太阳化学工作以前,从来没有发过气喘。是到这儿来做工以后才有的。请问,这样也还可以断定不是公害病吗?”
“女性到了十七、八岁年纪,忽然气喘病发作的例子,相当多呢。”
“不过这街市里,是不是气喘病患比别的地方多?还可能是相关产业工业区成立了以后又迅速增加的,是不是?”
“这种统计上的事,我不知道。”
“那我该问谁才知道?”
“也许这里的事务处主任知道吧。不凑巧,他今天不在。”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是到东京去的,明天该会回来,不过我不十分确定。”
医生忽显冷淡了。
中原出到廊上。
——这位医生真地相信梅津由佳的气喘,是体质上的原因造成的吗?或者明明怀疑可能是公害病,故意撒谎的呢?……
中原想着想着,就走向跟入门相反的方向。
当他恢复自我时,发现到自己站在一座胸像前。
他茫茫然地看着胸像。
——咦?
他微微一愣。那张脸,竟是佐伯大造。看看像台上刻石的文字。
本院系由佐伯大造先生捐赠。 昭和四十七年五月六日。
中原脸上绽开了苦笑。对啦,挂在候诊室里的富士山图必定也是佐伯大造的作品。记得在财界人士的画展上,就曾经看到过这一幅。
——看样子,佐伯大造的影响力,可能控制着整个锦浦市呢。
6
日暮后,日下部和京子先后来到。
中原在旅馆的房间里,把调查所得向两人说明。
“喂喂,你老兄当须想控告企业和县府吗?”
日下部听完后问。
“嗯。是当真,所以才要请你拔刀相助啊。”
“可是公害诉讼都是拖时间的,证明因果关系,也非常困难。首先,梅津山佳是自杀的。就算能证明她的气喘是公害造成的,可是要让企业和县府双双为她的自杀负责,这恐怕很难成道理吧。”
“我知道难,可是我非干不可。”
“你在电话里说你对她的自杀有责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官司打赢后才告诉你吧。”
“照片里,她很美是不是?”
京子从旁问了一声。这话由她来问,真是恰如其份。
中原想起了遗照里那微露的皓齿,和-脸灿然的笑。
“是很可爱的女孩。”
“那就可能有爱人呢。”
京子又说。
——爱人……
中原把眼光投向窗外。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只有炼油厂的高高的烟囱,仍然在冒着橘红色的火焰。
“是有关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的问题。”日下部把话题引回说:“来此之前稍稍查了一下,有趣的是这里的工厂群,几乎全部都与大阳集团有一些关系。”
“炼油厂也是吗?”
“不错。它是太阳石油,是太阳重工业的关系企业。”
“原来如此。”
在市立医院走廊上想到的,果然没错呢,中原想。这个市街,整个地是由佐伯大造控制的。
“这样,战斗起来更好办了。”
中原脸上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
第二天,中原把京子差到七浦去。一方面,是因为老记挂着梅津阿德,另一方面也觉得查她的家庭状况,京子比他自己更适合。
接着,中原和日下部两人跑到太阳石油公司去,因为他觉得这家炼油厂必是亚硫酸瓦斯的污染源。
在客厅里等了好一刻,才有自称是公关课长的一位年轻职员出现。
这人对中原的名片倒不像有何困惑,可是听到日下部说是东都新闻的记者,脸色微微一变。既是和新太阳化学同一个系统的企业,那么一定事先有过联络了,中原想到这里,眼光里自然地就有了调侃之色。
“想必你们也知道梅津由佳在锦浦湾自杀的事吧。”日下部问,并同时掏出小簿于,摆出准备做笔记的样子。
公关课长侧侧头才回答说:
“是听到过有个年轻女性自杀的消息,但是详细情形就不知道了。”
中原从这话里感到谎言。当今,每家企业都在为公害问题伤着脑筋。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身为公关课长,即令在报上只不过是个小新闻,却也明明表示着可能是公害问题逼使她自寻短见,这样的事件,身为公关课长,岂可不知详情。
日下部似乎也有同样观感,苦笑着瞟了一眼中原,不过对公关课长倒仍然保持着原先的淡淡口吻说:
“那个女孩是因为受到公害,得了气喘病,忍受不住那种痛苦才自杀身亡的。如果亚硫酸瓦斯是气喘的原因,那你们公司恐怕免不了要受到怀疑了。关于这一点,你是当事人,请问有什么看法?”
“你们问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年轻的公关课长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个来客反问。
日下部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枝说:
“我们想把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的实际情形,介绍给全国读者。”
“我们这里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企业方面来这里设厂,所以年轻人口不再流向都市,市里的财务也好转了。只有益,没有害。你们好像很关心公害问题,可是这里既没有痛痛病,也没有镉污染。”
“可是现实上,有个年轻少女因为受不住公害病的折磨自杀了。”
“我们听到的讯息说,她的气喘是体质上的。”
“你倒很清楚嘛。”
中原忍不住地从旁讥刺了一声。
公关课长涨红了脸。
“不不,我们这里,后来没有出过公害病。刚刚这位先生提了亚硫酸瓦斯,我们公司从来也没有超过法令规定的○·二PPM。我们每个月都有报告表向县环境卫生局提出,我们愿意提供给各位参考。而且从这里的窗口也可以看到,敝工厂的烟囱都筑成一百八十米高,原本的设计是一百五十米,为了顾虑居民,加高了三十米。光是这一项,预算就超过了五亿元,但是我们为了达到零公害的目标,不惜牺牲,这一点一定要请你们了解。当然,我们也有最新式的污染处理设备。”
公关课长取了一种宣传小册子,两人面前各放一份。标题写的是:“太阳石油的目标:零污染99lib?。”
是极精致的印刷物,一眼即知花了不少钱印出来的。
里面真个是图文并茂,说明太阳石油是如何重视公害问题。末尾是县环卫局长的谈话,有如下的歌颂文词:
太阳石油对防止公害的努力,令人无限钦佩。有一项调查结果显示,在锦浦地区,污染从未超过○·二PPM达三个小时以上,由这一点也可以知道,本地居民是毋需担心公害污染的。
“这里头说的一项调查结果,是怎么回事?”
日下部的问话,使公关课长欣然一笑答:
“这是昭和四十七年,通商局和县方面联合举办的污染调查,是非常周详完整的调查。”
“已经是三年前的了?”
“是。不过那以后也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吗?”
“是的。这里从来也没有出过烟雾警报,这就是证据。当然,海水是有一点脏了,可是照样有鱼抓,去年也抓了好多傻瓜贝,渔民都大捞了一把,皆大欢喜。”
“东京湾也有过傻瓜贝的异常繁殖呢。”
日下部依然用那种淡淡的口气说,接着又问:
“关于这个,Y大学的一位生物学教授表示了意见,说这是东京湾里的生物将全部死灭的朕兆。”
这话使得年轻课长一愣,然后才低咳一声说:
“不管如何,锦浦是没有公害的。如果报纸上随便报导,恐怕给居民带来困扰,因此还要请您下笔慎重。”
“当然不会乱写,不过对事实,我们会毫不保留的。”
日下部这句话的口吻变得斩钉截铁了。
7
两人从太阳石油出来后回过头看看,年轻课长所炫耀的高耸烟囟依然冒着橘红色的火焰,其他工厂群冒的则是濛濛白烟,天空沉甸甸地罩着烟雾,不知是不是因为精神作用,喉咙好像有点疼起来了。
“这也算零公害,真是睁眼说瞎话。”
两人禁不住相顾失笑。
中原提议跑跑新太阳化学,日下部摇摇头说:
“你昨天去过了,再去也不可能听到别的说词,倒不如查查还有没有像梅津由佳那样的气喘病患。如果气喘病患多,便是公害的证据。”
“气喘病人多是错不了的,每家药房都在宣传气喘的特效药。”
日下部对此很感兴趣,要求中原带路,到药店拍摄了招贴的照片。
接着,中原把日下部带到市立医院。路上,中原告诉日下部,医院的经费也是由佐伯大造资助的,日下部也觉得有趣极了,这也是属于新闻记者特有的感觉吧。
在医院里,他们见到了事务主任。是因为这里是市立医院呢,或者这位半老主任的个性使然呢?他那种应对方式,完全是小公务员式的。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公害病嫌疑的病人?”
听到日下部这问话,事务主任让身体微晃着,冷冷地回答说:
“没有。一个也没有。”
“有气喘病患吧?”
“目前有三个人,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不过全部都是从体质上来的,跟所谓的‘四日市喘息’完全不同。”
“我想见见这些病人谈谈话。”
事务主任摇摇头说:
“这不太方便。”
“为什么呢?”
“有的需要绝对安静。”
“总不是三个人都要绝对安静吧。”
“要绝对安静的虽然只有一个,可是气喘病人都会因为受到精神冲击而发作,所以不方便见人。”
事务主任说得很坚决。日下部耸耸肩,中原却从旁插进来说:
“气喘病人真的只有三个吗?”
“是的。”
“住院病人是三个,那没有住院,光来这里治疗的病人,是不是很多?”
中原想起昨日在候诊室看到的一对母子。
“没有,只有两个。”
“只有两个吗?”
“不错。当然,这两个也不是公害病病人。”
“总共只有五个气喘病人,这怎么能叫人相信呢?”
“我是市立医院的负责人,我说的话当然不会错。”
“可是街路上的药店,气喘药不是很畅销吗?照那样子看,人数应该更多才是。”
“不会。”
事务主任摇摇头。中原从那张脸上感受到一种警戒与傲慢之色,仿佛无言地在说:你们外界的人知道个屁。
两人相对看了一眼,这才辞出来。
当他们从事务主任室出来后,事务主任也跟着出来,在廊上监视一般地目送了半天。
出到医院大门外,两人才又相对苦笑了一下。
“这个事务主任分明在撒谎。”
中原说。日下部点点头表示同意,并说:
“我相信气喘病人还有不少。可是就算我们要求看病历表,八成是写着别的病名吧。”
“人数也一定相符的。”
“嗯。”日下部又说:“接下来,我们去找找反对这个工业区的人吧,这方面的情报也很需要。”
中原点燃了一枝香烟。
“渔民可不行。他们内心里也许愤怒,但是大家吵起来,鱼就会卖不出去。所以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听到内心话的。”
“渔民都是这样。只要还能抓到一些鱼,他们就沉默得像贝壳。只要有一点污染的风声,一千元的鱼马上就跌到五百元、三百元。”
“说不定问问旅馆的下女,会有些消息吧。”
在中原的提议下,两人回到旅馆,找来当地人下女,问这里有没有从事反对公害运动的人。她想了想说:
“吉川老师啦,是县立锦浦高中的老师。”
“是年轻的老师吗?”
“是。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出来的,来这里才三年。”
“他做的是怎样的反对运动呢?”
“有时发发油印传单,还叫学生们做些测量亚硫酸瓦斯的简单仪器,装在街路上许多地方。也要装在我们旅馆的,可是老板娘拒绝了。”
“为什么?”
“我们这里,太阳石油的人常常来开饭局,所以老板娘怕人家不喜欢。”
微胖的下女这么说着低声笑了笑。
“你会不会喉咙痛?”
听到中原这么问,下女摸摸自己的喉咙说:
“痛倒不会,可是这两三年来,嗓声坏多了。其实我说话不是这么沙哑的,以前还想当一名歌星呢。”
下女说罢又多么可笑似地笑起来。
8
锦浦市街背山面水,县立锦浦高中就在山麓。
说起伊豆的山,毫无例外地都是一片青翠,不过这里大概是仅有的例外,直到山小腹,被无情地削平了。土方一车车地运出去,八成是用来填海的吧。这就是说,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到如今依然在扩张。
中原和日下部在运土车扬起的灰尘里,紧紧蹙着眉头进了高中校门。
校园里有泳池、体育馆,设备堪称第一流,校舍也都是钢筋三楼的现代化建筑,显示出本市财政丰裕。但是,也付出了海和天空污浊的代价。
吉川教师正在上物理课,下课后来到泳池边晤面。
“这里比教员室,说话更自由。”
吉川说着笑了笑。
大概是个子矮小的青年,而且戴着深度眼镜,可归于其貌不扬的那一类。和公害周旋的热血汉子,应该是更潇洒才是,可是吉川的形象完全不是这回事。中原一看有些失望,但是聊开了才知道他的印象完全错了。吉川的话语明快清晰,而且带着一股力道。
“我听过有关您的传闻了。”吉川向中原说:“小地方,话总是传得快。尤其您说要告企业和县府,这太刺激了,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市。”
“我相信自杀的梅津由佳得的是公害病,您认为呢?”
中原问。吉川把眼光移到泳池上。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敢断定,不过我相信非常可能。”
“有什么根据吗?”
如果有,那提出告诉时会是一项有力的证据吧。吉川却从口袋里掏出油印小册子,分别给两人,并说:
“是我来到本校以后,把每次发生的公害事件依次记录下来的。”
昭和四十七年四月 新太阳化学员工之中陆续有人表示眼睛痛,原因是否为该厂废液?
对此,厂方己否定。
同年六月 K山上松林呈茶褐色、枯死。原因是否为亚硫酸瓦斯?
同年七月 有渔人在锦浦湾捕获畸形鱼。
同年九月 本校学生三十人眩晕,一人喉咙痛,幸未酿成灾害。
同年十月 渔民S先生(六十岁)因支气管喘息死亡。市立医院S医师诊断为因疲劳得病。
次年三月 计画在市区内二十处装设亚硫酸瓦斯检验装置(在空罐里放置咸滤纸)。但在十二处遭拒,实装八处。
同年六月 市西地区查出的记录:亚硫酸瓦斯一小时○·一PPM六十次、○·二PPM三十六次、○·六PPM十二次。
同年八月 港湾地区亚硫酸瓦斯○·三PPM十次。
同年九~十月 居民六人因支气管喘息住市立医院。
S医师否认此病与公害有关。但其中一人T先生(四十三岁)到下田去易地转院,立即痊愈,可见此否认未必得当。
中原抬起头看看吉川问:
“公害这么明显了,为什么居民不起来反抗呢?”
“那是因为他们有个错觉,认为比起公害的害处,企业来这里设厂所受的利益还大。”
吉川的眼睛在镜片后笑着。接着又说:
“这里成立了相关产业工业区之后,锦浦的人口膨胀了将近五倍之多,当然而然,人们的收入也增加了。够气派的医院、市民会馆也盖起来了,最近这所学校也添了游泳池和体育馆。本市的要人们认为本市还会更发展,都很乐观。不过如今有人自杀了,说不定人们的观感会渐渐转变吧。”
吉川还表示,反对公害运动的前途,他既不悲观,也不乐观。
“太阳石油方面肯定没有公害呢。”
日下部试探般地说。吉川耸耸肩表示:
“企业方面当然不可能说真话,市公所也一样。照目前的情形,他们不会去测亚硫酸瓦斯的浓度,更不会向厂方提出警告。我在做的事也不受欢迎。有一次,我去散发反对公害的传单,被一个渔夫打了一顿。他的说法是:干吗想使我们抓的鱼卖不出去?受公害最严重的人,结果成了替公害企业辩护的人,这真是讽刺,却也是现实。不过我还是有个期待,当人们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最有力的反抗者,必定也是这些渔人。”
“您的看法认为锦浦的公害还会再恶化吗?”
日下部这么问,吉川回答说:
“是的,而且我还认为必定会成为第二个四日市。我甚至以为仿四日市喘息的说法,这里的也可以称做锦浦喘息了。”
“但是太阳石油方面强调说,他们的烟囱筑得高,防污染设备也好,排出的亚硫酸瓦斯绝对在法律规定的标准以下。”
“他们的宣传小册子,我也看到了,发给全市每户。”吉川又笑了笑。
“难道您认为那是胡说八道?”
中原问道。吉川缩缩肩膀说:
“也不算全部胡说八道,因为市区里并不是没有法定浓度以下的日子。例如冬天,法定以下浓度的日子就多些。这是因为冬季里,风从山那边吹向海上的日子多。从烟囱排放的亚硫酸瓦斯被吹向海上,浓度就减低了。可是这也不能证明太阳石油为首的企业,都能严守法律规定。最可恶的是把冬季里的数字,写成是整年里的数字,这已经是一项伪造文书的行为了。”
“那夏天的风向是相反的了。”
“是的。从春季到秋季,风从海上吹向陆地,这就是问题了。因为,尽管烟囱有一百八十米高,可是锦浦周围的山更高。这时,冒出来的亚硫酸瓦斯碰到山,然后往街市上灌。我猜想,山下附近的气喘病人比工厂附近多,原因就在这里。”
吉川口齿明快,而且充满信心。
日下部一面做笔记一面问:
“您刚刚说的话,可以在报上发表出来吗?”
“请您一定要写出来。”吉川说。
末了,中原又问:
“您在东京念完了大学,怎么跑到这样的乡下高中来教书呢?”
“我大概只能适合这里吧。”
吉川说着又微笑了。中原觉得,这种说法,与其说是谦虚,毋宁更是这位年轻教师的强烈自负吧。
9
当两人回到旅馆时,京子已经早一步回来了。
“律师,请您看看这个。”
京子从手提袋取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中原前面。
信封上有薄礼两字,里头是现款三万元。京子说:
“今天早上,新太阳化学的人事课长来到梅津家,把这个交给老太大。”
“薄礼?是想封住人家嘴巴的吧。”
中原苦笑着说。京子表示同意后热心地说明:
“那个人事课长向老太太说:听说您要告公司,这么荒唐的事,还是免了吧。东京来的人说的话,还是不要听好。”
“哼哼。”
“老太太不肯接下,可是他们硬塞给老太太就走了。她好生气,说拿了三万元,孙女就会回来吗?她还要我转告律师,把这东西还给他们。”
“这是说,老太太也决定告了。”
“是。”
“那好极了。”
中原和日下部相视一笑。他见了她时,觉得老太太弱不禁风,可是事实上却是意外地坚强。
“那个卧病的妈妈情形怎样?”
被中原一问,京子黯然地说:
“是和去世的女儿一样的支气管喘息。听说,也是到新太阳石油当一名杂差才得的病。”
“那么是母女两代人都得公害病了。”
中原也难过起来了。日下部倒认为这么一来,报导的份量就更重了,这也是新闻记者的本色吧。中原也觉得,报导越是有耸动性越好。感情总是比里智更能撼动人心,只要是能感动读者的报导,效果必大。
日下部在簿子上写好京子转述和婆媳俩的话后,先回东京去了。
中原和京子送他到码头。本来搭车出到沼津,才是捷径,可是日下部希望能再确认一次绵浦湾的污染,所以选了海路。
日下部所搭的龙宫号在薄暮里消失后,京子才低声向中原透露:
“律师,我有一点担心。”
“什么事?”
“那个梅津由佳小姐,有爱人。”
“嗯……”中原定定地看着京子说:“被你猜中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说他日前到八丈岛外海打鱼去了,明天会回来七浦。出去有一个月那么久了,所以他还不晓得由佳小姐自杀。”
“那回来后,-定会受到严重的冲击吧。”
“还听说他是个血性男子,激动起来真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由佳小姐的家人也在担心。”
“他多大了?”
“才十八岁,名叫铃木晋吉。”
“一个十七,一个十八……”
中原想见见那个年轻男孩。不,他觉得非见不可。京子所担心的事态很可能发生的。
当两人正想走回旅馆时,在海湾里打鱼的渔船纷纷回来靠岸。那些老渔夫的脸,张张都同样地阴沉着。看情形,收获必定不多的吧。
第二章 调查团
1
中原到地方法院民事庭按铃控告太阳集团的会长佐伯大造。同时,也以对县内企业监督不周,告发了县环境卫生局长。
对佐伯大造的告诉里,还请求赔偿一千万元,做为给已死的梅津由佳和正在卧病中的母亲的慰问费。
几乎同时,东京新闻在公害系列专栏里报道了“锦浦也掀起公害波涛”。
京子看到报界的这种动向,亮起眼睛向中原说:
“真好,这样下去一切会顺利的。”
可是中原倒不怎么乐观。
公害官司,一向都是最难打的,而且几无例外地会拖得很久很久,尤其证明病与公害之间的因果关系,是难中之难。依常情来看,当然是公害病,可是这种常识判断在法律上却根本派不上用扬。连轰动全球的水俣病,发生步行困难、言语失常的病患中若干人,至今仍内不能证明因果关系,而未能获得认定。尤其锦浦这个地方,公害问题还没有被炒起来,因此梅津由佳和母亲的病,更不容易获得认定。
因此,中原目前所期待的,与其说是官司的进行,倒毋宁是告进法院后所可能引发的影响。所幸,由于有了日下部记者的一番奔走努力,这项影响正在扩大。
每个企业都为公害问题而伤脑筋。说正确些,应该是怕被炒起来。而到目前为止,他们也还不能说是真正有意面对公害问题。绝大多数的企业老板,也都非常讨厌人家炒公害问题。
中原还记得太阳集团的大老板佐伯大造曾经在电视里说99lib?过如下的话:大家在嚷嚷叫叫公害如何如何?这当然不错,可是我们是零资源的国家,除了发展工业之外根本没有活路,这一点也需要大家想想吧。
照那种口气,他一定是想说:多少有点公害,也该大家来忍耐忍耐吧。可是他不敢这么说,这就是目前公害问题所面临的深刻局面,也是企业方所不得不感负咎之处。这一点,也正是中原所寄予期望的。
在佐伯大造来说,-个中原律师当然不会感觉痛痒。必要时他可请到-大群最优秀的律师。佐伯所害怕的,根本不是官司,而是由此而造成的对形象的损害。
也因此,中原认定他会有所行动。
中原的猜测,在提出告诉一个礼拜后实现了。
在东京的日下部,给仍然守在锦浦的旅馆的中原打来了一通电话。
“通商局发表了一个消息,要派一个调查团到锦浦来。”
日下部的口气里带着一抹兴奋。
“呃,公害调查吗?”
“发言人说,好久以前他们就计画要派遣一个专门的调查团,这次才实施的。我看,调查团人还是匆促间决定的,所以不管他们怎么说,是因为受了这次事件的影响,这一点毫无疑问。”
“佐伯大造呢?有什么动静吗?”
“就是他呀。这次的调查团,是由S大的物理学教授冬木晋太郎出任团长,而这人正是佐伯推荐的。当然,这一点没有公开,不过背后由他强力推动,也是毫无疑问的。”
“佐伯为什么推荐这位教授呢?”
“这个还不太明白。冬木教授是思想稳健的人物,也许佐伯希望他不会提出不利企业方的报告。不过报界有些人的看法,相当不留情。”
“是怎样的看法?”
“冬木教授今年九月就到退休年龄,可是他不是有政治力的人,所以想跳槽到民间机构,恐怕不容易,了不起只能写写稿子赚点稿费。因此他们猜测,是不是由佐伯应许照顾他退休后的出路?”
“这种传闻,有几分可靠性吗?”
“我也不知道。刚刚给佐伯和冬木教授打了电话,探探门风。没用,两人都表示没有见面细谈过。”
“调查团的阵容呢?”
“冬木教授以外有公众卫生的白石消一、气象研究的西本久夫、药理学的林义夫、安全工学的樋口一郎、应用化学的武田隆太郎,外加水产学的星野龙彦,都是第一流的专家。”
“这就是说,是清一色的糟老头吧。”
中原的话,惹起电话另一头的朗笑声。
“喂喂,留一点口德吧。都是老先生没错。调查团的名称也决定了,叫冬木调查团。调查期间是后天开始一个礼拜。据说,调查所需要的器材、设备,全部由通商局提供。”
“后天就要开始啊。”
冬木调查团对中原的官司,必然带来影响。问题是这影响到底会是怎样的?
次日,中原接到地院民事庭的传唤。他跑到地院,承办的推事告诉他,上头已经决定派遣冬木调查团过来,因此须等调查团提出了报告书才开始审理,以便使裁判能有个正确的结果。
影响这么迅速地就来了,中原想。当然,有关官司进行的事,他只有听从地院方面的安排。
然而,调查团的报告能不能使官司产生正确的结果呢?他不得不有所疑问。
中原对所谓的专家学者,向来就是半是信任,半是怀疑的。因为发表痛痛病的原因在乎镉污染的,是学者;同时反对此说,为企业辩护的,也正是学者。
冬木调查团究竟会调查出怎样的结果,目前当然无由猜度,然而如果照日下部所说,背后有佐伯在策动,那么调查结果会对企业有利,是十分可能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对官司当然也大大地不利了。
——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中原从地院回到锦浦,马上往访锦浦高中的吉川。由于他希望细谈,所以等到下课,才一块到吉川的寓所。
吉川租住码头附近一家杂货店的房间。只有八席的一个房间,却也厨厕俱全。
看到竖在墙边的钓竿,中原先问了一声:
“喜欢钓鱼吗?”
吉川往窗外的锦浦湾瞟了一眼答:
“是因为有需要。”
“钓鱼还要有需要吗?”
“我是想亲身去体验锦浦湾里的鱼减少得怎样了?海水污染成怎样了?才去钓的,礼拜天尽可能抽空去。”
吉川还补充说:海水污染度确实在增加,鱼也在减少。
稍停了一会,中原才又问他知不知道冬木调查团的消息。
“刚刚听到,所以我觉得很苦恼。”
吉川的眼睛在镜片后浮现出复杂的微笑。
“有什么好苦恼的?”
“不瞒您,冬木老师是我的恩师。”
“呃?”
“冬木老师是不会耍政治手段的人。可是这次,他接下通商局的委托,当上调查团团长,他一定会受到伤害的。”
“这就是说,冬木调查团会有政治性的活动,是不是?”
“锦浦已经发生了公害,也有人得公害病了。也出了一个自杀者梅津由佳。在这样的当儿,调查团来到,不管如何都会被看成有政治性。”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与纯粹的学术研究不同?”
“是的。严格地说,某种病是不是公害造成的,在学术上实在不容易断定。可是,如果结论说这种病不能断定是山公害造成的,那么这结果事实上是替企业方做了辩护了。”
“你也认为在这意义下,冬木调查团可能成为企业方的代言人?”
“我认识他们当中的几个人,都是了不起的学者。但是,他们在我的眼里,同时也是老式的学者。他们基本上只认定学问是真理的探 究,至于思考结果如何,他们认为不属于学者的份内。换一种说法,就是认为穷究原子弹的程式是学问,至于原子弹的使用问题,跟学问无关。我们也可以说,这种想法正是产生现在的公害的原因。因此,冬木调查团所需要的是另外一种看法,可是冬木调查团的人们能不能有这种态度,我认为很令人怀疑。”
吉川说得那么一本正经,不愧是一名年轻高中教师。
中原却又像一名律师,想得更实际。
为了自杀身死的梅津由佳,官司绝对打赢不可。然而,正像吉川所说,冬木调查团看样子不可能做出中原所期待的调查结果。毋宁更可能做出相反的报告书来。这么一来,官司便难望打赢了。不管如何,它是权威性的调查团。在法院里,他们的报告书当然会有决定性的力量。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们必需组成另一个调查团才行。”
中原缓缓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咦?!”
吉川好像吓了一跳。
中原浮现出微笑说:
“我是说,我们也需要有另一个调查团。刚刚你说权威的冬木调查团不能信任,可能成为企业方的代言人。这么一来,我们为了对抗,需要组成我们独特的调查团才行。你说是不是?”
“可是……”吉川一时无法措词,顿了顿才说:
“做起来不容易是吗?”
“可是要组成调查团,说来是容易……”
“要找到好的学者,当然不容易的,而调查工作很花饯。哪来的资金呢?”
“没有钱,可以用热力来补。目前,你不是在这么做吗?”
“我?我只是一名卑微的高中教师啊。一点权威性也没有……”
“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乎调查结果是不是正确,对不对?难道你过去所做的公害记录是杜撰的?”
“不,它当然正确。”
“那么权威性如何,便不成问题了。而且,我在另一层意义下,觉得冬木调查团不可靠,听以更需要凭我们自己的手,组成另一个调查团。”
“是怎样的意义下呢?”
“我是一名律师,我不懂真正的学问应该如何。但是,我确实知道冬木调查团是和太阳集团的佐伯大造有关系的。”
“真的?”
吉川瞪圆了眼睛。
“是真的。把冬木教授推荐给通商局的,是佐伯大造。而且有一项传闻说,佐伯可能答应冬木退休后帮助他。我认为这项传闻也是真的。”
“我不相信。”
“那是因为你只把冬木教授当恩师看的缘故。不管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都不免有黑暗、柔的一面。而且退休年龄快到了,必定会有所动摇。佐伯看准这一点,答应了什么,然后在某种期待下把他推荐给通商局,这不是情理中的事吗?”
“……”
吉川默默地又把眼光投向海湾上。是对中原的话有所抗拒才缄默下来的呢?抑或找不出否定的言词呢?但是,不管如何中原希望他能够起来和冬木调查团抗争。
中原不想去揣摩吉川的想法了。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应该说,他强烈地推销自己的想法。
“因此,我无法信任冬木调查团。我希望你能够站起来组成另一个调查团,从事真正的公害调查。这是为了死去的梅津由佳,同时也是为了全部居民,你愿意这么做吧。”
“可是,还有谁呢?”
中原的强烈主张和热烈态度,使得吉川禁不住地苦笑着,怀疑地侧侧头。
中原把面孔凑向对方说:
“一定有的,一定还有像你这么年轻,这么有热力的人。你们锦浦高中的年轻教师,难道没有了吗?”
“嗯……愿意帮助我的人,也许只有馆林老师吧。”
“年轻人吗?”
“三十岁,教生物的。”
“他对公害怎么看法?有关心?”
“一向就帮我的忙。”
“那就是啦,我们就请他参加吧。”
“光我们这么决定也没用的……”
吉川又苦笑了笑,中原倒仍一本正经地:
“明天,人家冬木调查团就要来了,再不能迟疑了。今天就——不,现在就去找他,说服他。如果不愿意去,我去见他也可以。”
“不,还是我来吧。”
这回,中原终于也微笑了。
“这样,我们就两个人了。还有谁吗?”
“我倒希望另外一个朋友也能参加,不过不晓得肯不肯。”
“谁?”
“大学时的朋友,叫香取昌一郎。他和我不同,是个了不起的才俊。”
“现在在做什么?”
“他留在学校里研究人类工学。”
“好。我们来请他加一份。”
“你总是说得轻松。”
吉川又苦笑了,中原在嘴边闪过笑意说:
“我凡事都乐观的。我这就跑到东京去找他。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呢?”
“他住在涩谷的‘新涩谷公寓’。如果他答应,那是最好不过了。”
“没问题,我一定把他拉来。”
中原拍了拍胸脯。身为律师,自然懂得如何说服人家。
“我也还有一个朋友,在大学里教应用化学。我把他也拉过来。很年轻,人很怪,不过脑筋倒是第一流的。”
“这样也不过只有五个人而已。冬木调查团是七个人,人数上,我们也比不过人家。”
吉川屈指数着,中原却点点头说:
“是比不过他们,但我以为热情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而且你已经在这里调查了三年,这就是说,我们调查团已经有你过去累积下来的深厚基础。不管冬木调查团有怎样的权威性,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礼拜的调查,我们绝不会输的。”
中原说着,征求对方同意似地拍拍吉川的肩膀。
2
中原把京子留在锦浦,当天傍晚时分回到了东京。这一回来,倒觉得东京的空气比锦浦还新鲜些。由此亦可证明锦浦的空气确实被污染了。
中原首先来到涩谷,打算会会吉川所提的青年香取昌一郎。
老实话,中原并不喜欢才俊型的人物。当然,这一刻不能拘泥这一点了。因为他需要战友,越多越好,如果是优秀的人材,那就更好。
新涩谷公寓马上就找着了。地点在涩谷站不远处,是一幢十二层的簇新大楼。问过管理人员后,马上乘上电梯。吉川说他在大学里研究人类工学。也许是助教,也可能是副教授。能住这样的豪华大厦,不是家庭富有,便是懂得如何赚外快。
来到第九楼,揿了被告知的门铃。
门打开,露脸的却是个年轻的女子。是一张富于理性的美丽面孔。
中原以为是香取君的太太,告知来意后,她朝里头喊了一声“有客人啦”,接着再一本正经地:“我走啦”,说罢从中原身旁擦过去,消失在门外。
很快地,一个穿白色毛衣的颀长身材的青年出来了,问中原有什么指教。
和中原素所讨厌的那种类型不太一样。脸像运动选手那样地晒黑,满身精悍之气。中原被让进内室,一面走一面想:这家伙,一定迷倒过不少女性吧。
客厅里有网球拍和奖牌,装点着一只橱架。中原很自然地在脑子里和吉川所租住的八席房间比较了一下。
正像两者的住居构成鲜明对照一样,两个青年所予人的感觉也是南辕北辙。
香取昌一郎完全是个现代青年。高个子、帅、体态有弹力,活像一名运动选手。比较起来,吉川个子小,其貌不扬。
但是,中原仍然觉得吉川才更给他好感,值得信赖。
香取并不是想像中的才俊型人物,相对落座后,眼光里还似乎隐含着一抹冷峻。
“从吉川兄那儿听了你的事,所以很冒昧地来请求你帮忙。”
中原递过一张名片这么说。香取反覆了一下吉川这个姓氏,稍顷才说:“啊,是那个吉川。”是真地没有能马上想起来呢,或者故意装糊涂,中原没有办法判断,但是这种应对,确实叫人不太受用,因为吉川明明是把他当做最亲密的朋友来谈的。
当然,这也是小节,中原不能老搁在心上。
他简扼地说明了锦浦的污染,冬木调查团的派遣,以及他与吉川正想从事的活动。
“所以我非常希望你能给我们助力。吉川兄还认为,如果能得到好友的你来帮忙,那就等于增加了一份庞大的力量。”
“组另外一个调查团吗,这真像他呀。”香取低声笑了笑说:“他一向就是这个脾气,输人不输阵。”
“还不算输吧。”
中原坚定地说。他觉得这人渐渐显露出他所讨厌的才俊型模样了。
香取的眼里有了调侃之色。
“冬木调查团是以我的老师为首,都是名重一方的人物。你以为和他们对抗,能够赢过他们吗?如果你以为能够,那就未免太小看人家了。”
“权威人士也不一定就正确,对不对?靠年轻与热力,是可以对抗的。”
“资金呢?充裕吗?”
“资金?”
“光是亚硫酸瓦斯的自动测定器,每台就要五十万元呢。我不知道锦浦的市区有多大,不过至少也要装设四台才行。光这一项就二百万。这方面,到底怎么样?”
“没办法。老实说,是打算几乎没有资金就想打这一仗的。像亚硫酸瓦斯自动测定器这一类新颖的仪器,我们根本不考虑。我们要用热诚和人海战术来弥补器材的不足。幸好当地的高中生会帮忙,吉川兄在三年前起就开始搜集卖料,我相信可以和冬木调查团别别苗头的。”
“算是空手道精神吧。”香取耸耸肩又说:“吉川搜集的资料,恐怕是空罐头运动那一类的吧。把碱性滤纸装进牛奶罐里吊起来……”
“对呀。”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正确的资料呢?而且调查也不能光做地面上的,高层的气流和温度也都是重要的因素。这些,你打算怎么测量呢?总不能把高中生用气球吊到上空去吧。非把无线气象采测器升上去不可。而且每天都要。这么一来,一个礼拜的调查,两三千万元是少不了的。你们有这笔钱吗?”
“……”
中原咬住了下唇。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钱。自己的存款,原来就准备为这件事花的,但也不到一百万。并且,香取的说法,确实击中要害。吉川过去和学生一起搜集的资料,几乎是趴在地下查的。为了掌握锦浦的公害的真实情形,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各层的气流、温度及亚硫酸瓦斯浓度都需要查。靠人海战术,根本无济于事。无线气象探测器的确需要。没有这东西,又如何和冬木调查团对决呢?
“靠神风精神是调查不了公害的。”
当香取冷冷地这么说的时候,刚好电话在内房响起来。香取道了一个歉进去,过了五、六分钟后又出来。这时,他的面孔好像更冷了。
“很抱歉,我没法参加你们的工作了。请代向吉川致歉。”
“是因为我们资金不足吗?”
“这也有。不过刚才的电话,是要我参加冬木调查团。冬木教授是我的恩师,我实在不好拒绝。”
香取耸着肩,装着无奈,可是面孔分明漾着欣喜的笑意。
中原禁不住要调侃一句了。
“那他们答应你什么啦?”
“这话什么意思?”
香取有点愤然起来了。相反地,这回由中原装出冷笑的态度说:
“明天起一个礼拜,是不是?完了以后,也许他们供给你到国外留学,是吗?不用说,费用是由太阳重工负担的吧。”
“这是什么话,请回去。”
香取吼了一声,狠狠地瞪住中原。
中原默默地起身离去。他觉得被拒绝也好。如果让这种人参加,不管他是怎样的才俊,反而会损伤大家的连带感的,他想。
中原来到涩谷站,给在大学里教应用化学的老友伊丹打了电话。
“怎么样?咱们一块喝一杯如何?”
几杯酒下肚,话会好讲些,不过中原更希望能藉酒来冲散从香取昌一郎那儿感受到的满肚子晦气。
他们绝好在新宿的一家常去的料理店碰头。在那里的一个三席房间里吃火锅痛饮,是两人惯常的方式。根据伊丹的说法,那个房间里被阳光晒成黄色的榻榻米,最令人心旷神恰。
当中原来到那家叫“阿多喜”的料理店时,伊丹已经早一步来到,跟一个胖嘟嘟的女侍开着玩笑,一个人喝起来了。
中原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想请你帮个忙。”
“如果是钱和女人的事,我可没办法。”
伊丹笑起来了。
下女把鱼豆腐火锅搁在火炉上。中原先点了一枝烟:
“明天起请一个礼拜的假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请你陪我到锦浦。”
中原说明了事情经过,伊丹听罢响响鼻子笑着说:
“好像没赚头的事嘛,而且恐怕赢不了。”
“也愿意拔刀相助是不是?”
“嗯,这个嘛,可以吧。而且我好想看看海,请了假,学生也会高兴。”
“你真是我的救星啦。”
中原这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来,从香取那儿受到的满肚子不愉快,似乎可以烟消云散了。
两人喝到近十点才分手,中原一个人仍然连夜赶回锦浦。
3
抵达锦浦时已过了午夜。从沼津以后的路程,班船和巴士都没有了,只好叫一辆计程车。
虽然已是午夜时分,可是锦浦的街路仍然有一份嘈杂,缺乏宁静。喝醉了酒的工人大声地在吼叫着,太阳石油的烟囱,依旧有橘红色火焰喷向夜空。他们是每天二十四小时制的。
近凌晨一点,中原造访吉川。
吉川也还没有就寝。
“馆林老师刚刚回去。”
吉川一脸的开朗。烟灰缸里,烟蒂堆积成山。
“那是说,他已经答应了?”
“是。香取那边呢?”
“他呀,投靠敌方去了。”
“这是说,他参加了冬木调查团是不是?”
吉川脸上掠过了失望之色。中原想起和香取的交谈,说:
“我倒觉得没有香取昌一郎加进我们这边,值得庆幸。我认为那个人可能破坏我们的连带感,对我们不利。”
“那是因为您不懂他的才气。”
“我感觉出他确是脑筋灵敏的人,不过我不喜欢那一类人,女人可能喜欢那一号人物吧。”
中原偶然想起了在香取家看到的年轻女性,便向吉川提了。不料吉川脸上陡地浮现了一抹阴影。中原发现到,忽感好奇,可是又伯伤了对方,便没有再进一步探讯,只告诉他老友伊丹已经答应助一臂之力,并说:
“加上我,便是四个人的迷你调查团了。可以搞下去吧。”
“咱们喝一杯如何?”
吉川忽然这么提议。是要祝贺调查团成立呢?或者是因为中原不经意地提到的女人?中原一时无法判断,不过马上同意了。
吉川从壁橱里取出方形的威士忌瓶子和鱼干。
“从前,这是这个地方的名产呢。”
吉川拿着鱼干说明。
吉川的酒量好像很差,马上就红起了脸。一向来的寡默,也渐渐改变了。
“中原先生,您是不是很懂得女人的心理?”
吉川突兀地问了这样的话。
中原嚼着鱼干说:
“不算懂吧。是怎么回事?”
“您觉得我也会被女人喜欢吗?”
“这是嘛……”
中原看看吉川,吉川怯怯地笑开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知道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也有不在乎外表如何的女性。我倒认为女人比男人更敏锐,更能看透对方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越是好女人,便越能看出你的过人之处。”
中原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在香取家看到的那个女子。也许吉川是暗地里说着她呢。
“她是谁?”
“呃?”
“我说的是今天我在香取的公寓看到的女子。年纪约有二十三、四吧。理智型的,非常有魅力。我猜,你一定认识她,对不对?”
吉川没有马上回答,把眼光投向漆黑的海上,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是冬木教授的千金。”
原来如此,中原想。说不定吉川是爱她的,中原虽然察觉到,可是他故意把话题岔开了,提起了钓鱼的事。
回到旅馆已近三点。瞧瞧京子的房间,她正在打着天真的轻鼾呢。
第三章 对决
1
第二天早上十点。
中原揉着惺忪睡眠,和京子一块来到码头,迎接即将从东京赶来的伊丹。
海仍然呈着茶褐色,对那种薰人臭味,不知不觉地竟也习惯了。
渔夫们仍是老样子,把小舟驶出海湾垂钓。看来,就好像非这么执意不可以的。
龙宫号误点约十分钟抵达靠岸。
伊丹下了船,伸伸懒腰,这才左右看了一下海水说:
“比想像中更脏呢。”
“船驶近了以后,海水的颜色就变了是不是?”中原说。
龙宫号上好像有一些观光客,但没有一个在这里下船,似乎都是要到七浦经以南的地方。
伊丹和京子也是熟人,“哟,怎么没有带一束花来呢?”他向她这么说着,缩了缩肩膀。
当三个人正要离开码头时,突地从对岸码头上传来了乐队的奏乐声。
三个人站住了,往那边看过去。那边平时都有庞然巨物的油轮靠着,今天倒稀奇地空出来了,盛装的乐队队员在那里排成队伍,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绅士们。想是街上的要人和名流吧。也有抱着花束的和服小姐。
“好像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中原刚说完,引擎声也远远地传过来了。仰头一看,一架大型直升机从沼津的方向飞过来。
草绿色的机腹有一排字,渐渐飞近了,这才看出来,是“冬木调查团”几个字。
直升机在码头上空缓缓地绕了一圈才下来。出迎的要人们慌忙地伸手压住飞扬的头发、衣裾。
直升机静止后,调查团的人们在乐队的演奏声中下来了。和服的小姐上前献花。
“哇哈,”伊丹大模大样地缩缩肩说:“真是不得了,贵客从天而降嘛。我可是自己掏腰包买票搭船来的呢。相差真不只十万八千里啦。”
“人家是官厅差谴的。”
中原也禁不住苦笑了。
码头上,开始了欢迎仪式、正在讲话的矮胖男子,好像是锦浦市市长先生。欢迎词致完后,调查团的列位大人分乘两辆高级轿车离去了。听说本市只有一家高级的观光饭店,八成是到那儿去了。
“我呢?难道没有车子来接?”
伊丹依然满脸浮着笑。
“旅馆很近嘛。”
京于回答。
三个人朝旅馆那边走去。运土车从路上,边撒落着土砂轰然开过去。伊丹伸出手在鼻子前拂了拂。
“这样子,活像美国的机械化部队和穿草鞋的解放阵线之间的战争啦。”
“听说越南解放阵线,打得很结实呢。”
中原应了一句,伊丹马上又表示:
“那是因为民众都向着他们那一边。”
伊丹说着环视了四下街道又问:
“这里呢?人们到底怎么个看法?”
“我也不太明白。傍晚时分,那位高中教师会来旅馆,相信他会告诉你大概的状况。”
“得想想办法,让本地的居民信任我们才行。他们有权在两个调查团中选一种,对不对?”
“刚刚我们都看到了。照那种郑重其事的欢迎方式看,街上的要人们会给冬木调查团全面性支持的。”
中原说着又看了一眼码头那边。那架大型直升机,仍然停放在那儿。
“我看……”伊丹脸上又露出了讥诮说:“倒不如说,这里的大人物们都希望调查报告是零污染吧。”
“错不了。市长和那些要人们,不用说是曾经为了争取在本市设相关产业工业区,尽了最大力气的。如果因而造成公害,那对他们可是致命伤呢。”
问题在乎一般居民,他们藏书网究竟对调查团期待着什么呢?
回到旅馆后,中原把吉川的公害日记给伊丹看。不是那种小册子,而是三年间不间断地记录下来的一叠厚墩墩的东西。
封面写着“锦浦高中公害研究所”,字体充满自负。是学生们辛苦的成果。
伊丹细心地翻看。喜欢说笑的他,这时居然缄默着。
“怎么样?”
中原探过头问,伊丹抬起眼睛叹了一口气说:
“服啦。”
“什么?”
“看到这种一点一滴查出来的东西,会想到自己自以为是地在大学里教的东西,实在太渺小太可怜。会叫人惭愧死的。在大学里,不管怎么讲公害问题,实际上的公害还是在那儿,真正能够消灭公害的,是像写下了这种日记的、真正地、默默地在努力的人。”
“呀,你也会谦虚了?”
中原笑了笑,可是伊丹倒一本正经起来说:
“在真实面前,我还能不谦虚吗?”
中午稍过后,市府的宣传车开到马路上,用高了几个音阶的声音播音。
本市的父老兄弟姊妹们,大家午安。今天,从东京来了了不起的学者专家们,来调查公害。下午六点起,他们要在市民会馆举办演讲会。请大家互相招呼,一块来听讲。六点正开始,欢迎大家光临。
宣传车来回走了几遭,反覆播音。
“干得不错嘛。”
伊丹从窗口往下看着说。
中原想,对手也在拚命呢。但是,这样一搞,岂不是不利吗?因为在有心人眼里,很容易地可以看出冬木调查团与市里的高层部,是勾结在一块的。
四点稍过,吉川带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来到旅馆。这个背部微驼的人就是吉川提过的教生物学的教师馆林。
馆林说起话来,带点关西腔。中原指出这一点,馆林表示那是因为在大阪的一家高中教了三年的缘故。
馆林还说:
“是东住吉的高中。前年冬天,有俩醉鬼把烟蒂扔进附近的一条河流里。不>想河水忽然起火烧起来了,大家吵成一片。是有废油不知从哪里流进河里的。当然是公害啦。换来这里的高中,还是有公害。我觉得老是有公害紧紧跟住我下放。”
馆林说着笑了笑,那样子,真像个好好先生。
伊丹极口称赞公害日记,吉川便和馆林互相看了一眼说:
“如果那东西有点用处,那全是同学们的功劳。这次,他们也表示在不妨碍功课的范围内,让他们帮助。”
中原听了这番交谈,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团队精神是不用担心的。
“你们知道今天晚上,冬木调查团要在市民会馆举行演讲会吗?”
中原问两位教师。
吉川说已经知道了,是市公所给学校通知的。
“那你们打算去听吗?”
“我一路上和馆林兄谈的就是这个。”
伊丹看着大家说:
“咱们大伙都去吧,看看冬木调查团究竟会讲些什么话。也许可以猜出他们将来会写出怎样的调查报告,同时我们也应该知道居民对调查团的心情。”
没有人反对这些话。馆林满脸浮着笑说:
“这就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吧。”
在旅馆吃过晚餐后,五个人连袂来到市民会馆。
和市立医院一样,市民会馆也是很够气派的三层楼房,二楼的大厅差不多已经客满了。这种情形,是不是显示出居民对公害的关心呢?或者只不过是一份好奇心,想看看来自东京的了不起的人物而已?这不是外来者如中原,所能判断的。
当一行人在末尾席位坐下来的时候,香取昌一郎挨过来了,向吉川打了一声招呼。他胸口上别着-朵人造花。
中原看到吉川的面孔微微僵硬着。香取虽然也瞥了中原一眼,却故作冷淡,对吉川略带得意似地说:
“我也被拉下海啦,参加这个调查团。”
“也要演讲吗?”
“是最后一个。当然,我是说如果那时候还有听众。”
“亚矢子小姐怎样了?”
“她很好。”
“你们还不结婚吗?”
“她好像愿意,可是我这边还不太想……”
香取又微微一笑,再招呼一声就往讲坛那边走去。中原猜到亚矢子可能就是在香取家门口碰到的女子,是冬木教授的掌珠,可是这种事又未便向吉川问,便默然不响。
“有点肉麻兮兮的,这家伙。”
中原身边的伊丹,啧!地响了一下舌头说。这种说法真令人发嘘,中原禁不住笑了。然后问京子:你觉得呢?她想了想说:
“是有点肉麻,不过在女人看来,倒很吸引人。”
第一个上台的是安全工学的樋口教授。
是有一头漂亮白发的老人。中原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两三次,不过是什么节目,倒想不起来。而对他那种极富自信的说话方式,印象颇深。
“我是以冬木调查团的成员来到贵地。但是,并不是因为这里发生了公害才来的。这一点,首先要请各位不要误会。”
樋口教授的嗓音清亮,以徐缓的动作喝了一口水。
“我来到锦浦之后,第一件感觉到的,是这个市街充满活力,各位的气色也都好极了。市长告诉我们,自从企业到本市来设厂以后,地方的收入猛增,道路都已完哎了铺装,下水道工程也要在今年内全部完成。我还参观过完美的市立医院。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充满活力,大家气色这么好,原因就在这里。
“最近,有些地方常常因为害怕公害,反对企业设厂。这是一项错误。我想报告一件很好的例子。
“东北地方的F县,有个小村子叫Y村。三年前,那里有过设厂的计画,因为大家害怕公害,所以在村民大会上否决了。
“两个礼拜前,我到这个小村落去,那里的悲惨模样,着实使我吓了一跳。年轻人因为没有工作,全跑到都市去了。三年前超过一千的人口,如今只剩下一半多的六百人,道路都没有铺装,下雨后一夜之间成为泥巴。说出来简直叫人惊异,那里一年间的税收只有三百万元,这一点钱,当然什么也不能做了。还有,医生不愿意去,到如今依然是个无医村。我猜想,不久这Y村可能会成为一个没有人的废村。如今村民懊悔没有争取企业来设厂,可是已经迟了。
“这一点,锦浦地方可以说是做了非常明智的抉择。很多人总是在嚷着公害,其实靠日本的高水准技术,没有事情是不能解决的。拿锦浦来说,至今还没有听过发生了公害。我们来这里从事调查的工作,我相信查不出公害来的……”
听众都似乎一头的雾水。想来是大模大样地开进来的冬木调查团第一个演讲,竟然是这么乐观的说法,使大家都哑然的吧。
“这算什么演讲嘛,真是莫名其妙。”
当伊丹这么自言自语似地喃喃的时候,忽然大厅中央部位有一个年轻人突然站起来大吼了一声:
“混蛋!!你在放臭屁,有一个人死啦!”
那年轻人吼罢,猛然冲向讲台。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使得台上台下的人全愣住了,没有一个人适时地去制止他。
青年一纵就跳到台上,老拳一挥,狠狠地揍了一把樋口教授。
“你,你,住手!”
樋口教授拚命地嘶叫。这时台上的几个要人们才恢复了自我,纷纷起身拦阻青年。这当儿,青年的拳头已经接二连三地袭过去,把樋口教授击倒。
警官赶来,好不容易地才把青年制服。整个演讲会场陷入混乱,后面的演讲也取消了。
“一场精采的客串演出呢。”
伊丹向中原说着耸了耸肩。听众们也个个莫名其妙地相继涌向大门出去了。
中原这一行人也跟着群众出去,出到门外,京子一脸严肃地向中原说:
“律师,那个被警察带走的年轻人……”
“他?他怎么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梅津由佳有个爱人吗?我猜想也许这年轻人就是他。我在七浦听过人家提起他,好像很像……”
“嗯,年纪也好像十八岁吧。”
中原说着回过头看看市民会馆,又问:
“叫什么名字来着?”
“铃木晋吉。”
“我去警局问问看。”
“如果是,那我们怎么办?”
“保出来。”
“可以吗?”
“小姐,你难道忘了我是律师吗?”
中原开了个玩笑,这才离开一行人,自个儿前往锦浦分局。
从市民会馆走了大约五、六十米就来到警局,前面停着两辆吉普车改装的警车。车祸好像不少,警局前的公告牌上列有昨天死者一、伤者五的字样。
中原递了名片,要求见分局长。留有小胡子,年约五十出头的分局长表示在报上看过中原的名字。
“在市民会馆大闹一场的年轻人,现在怎样了?”
分局长苦笑着回答:
“带来局里以后平静下来了。”
“是不是叫铃木晋吉?”
“您怎么知道的?!”
分局长惊奇地瞪圆了眼睛。京子那女性特有的感觉,又猜中了。
“他还不认识我。他就是自杀的梅津由佳的爱人。”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那么激动啊。”
“差不多吧。我想保他,可以吗?”
“这个吗?”
“请问他的罪名是什么?我想,不外暴行和妨碍公务吧?”
“嗯,大概是,不过樋口教授已经说过不控告他了,而且他也没有前科、所以我们也正在考虑开释。”
分局长说得相当轻松自在,结果是释放了。
铃木晋吉被一名警员带出来,比在市民会馆里看到时,样子更像孩子。晒得黑黑的,脸上有粉刺突起。不错,正是十八岁的脸。
“这位先生愿意当你的保证人,所以这次饶了你。向他道谢吧。”
晋吉倒警戒似地瞟了中原一眼。
“我不认识他。”
“我可认识你哩。不瞒你说,我也认识梅津由佳小姐。”
晋吉再看了他一眼,眼光缓和了些。
出去后,中原说明了提出告诉的事。晋吉默默地听着。最后叫喊似地说:
“温温吞吞的,没用。”
“为什么?”
中原故作轻松地问。晋吉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口水。
“打了官司,公司的人们也不会认账的。一个钱也不会给。”
“听你说,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是吗?”
“官司倒没有人打过。可是由佳小姐的妈妈得了气喘,也是因为工厂。由佳当然也是。可是工厂的人都说是由佳和妈妈不对。请假就要扣薪,还恐吓说要开除。所以由佳才会自杀。”
晋吉突然让眼泪连串地淌落。中原领略到这孩子的愤怒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男孩的愤怒,总是显得那么纯粹,也因此更令人担心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像你今天那样用暴力,也不能解决什么。必须从理论上来证明由佳小姐和妈妈的病是公害造成的。这么做,也是为了以后还可能出现的被害人。所以我才告了企业和县府的负责人,我们已经有了几个伙伴,准备查查锦浦的公害问题。怎么样,可不可以请你也帮帮忙?”
中原还告诉他有关吉川和高中生的事。
可是晋吉那暗淡的脸色却未见改变。
“我不干。”
他说得好干脆。稍停,又加了一句:
“我有我的方式。”
“把人家揍了,心就可以平吗?”
“这不关你的事。”
“公害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锦浦的事。这样下去,第二、第三个牺牲者-定会出现。光去找人揍,根本无济于事。这一点,希望你能了解。”
“我不懂这些艰深的事。我也不喜欢麻烦的事。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干。”
晋吉说罢退后两三步,然后身子倏然一转,走进暗夜里去了。十八岁的年轻人,步子真快。中原放弃追了。
他回到旅馆。
京子在房间里,却不见其余的人。
“伊丹他们呢?”
京子让中原看看桌上的传单说:
“刚刚有一群高中同学来了,大家一块发这传单去了。”
“到哪儿去发?”
“听说整个街路都发。他们说每个家庭都要发到,气势如虹呢。”
“伊丹也去了?真不得了。”
中原笑了笑,他知道伊丹一向来都是懒得劲的人。
他衔了一枝烟,这才看看小册子。油墨未干,该是刚印好的。
给亲爱的乡亲们:
我们锦浦的公害,终于造成了一个年轻女性的自杀者。这件事被报纸报导出来,惊动了通商局,今天派遣了一个由各界权威人士所组成的调查团到我们这里来。然而这个调查团一到,竟然在市民会馆的一场演讲会上,那么明显地暴露出他们是和企业一鼻孔出气的,他们根本不会为我们大家着想,而且还歌诵企业在本地设厂,直斥担心公害是愚不可及。这种情形和战时军部直斥高喊和平、反对战争的人为“叛徒”毫无二致。各位都熟悉锦浦的海被污染了。也熟悉支气管喘息的病人越来越多。公害已经发生,亚硫酸瓦斯的浓度也超过了安全度。这样下去,锦浦恐怕要沦为死亡都市。我们绝不能让锦浦成为第二个四日市或田子浦。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必须拒绝和企业勾结,成为通商局走狗的冬木调查团。因为无可怀疑,冬木调查团必定作成有利于企业和政府的报告书,隐匿使我们大家受苦受难的公害。
为了我们大家,由我们自己来调查,务必查明公害的实态。因此,我们决定组成一个新的调查团,来揭发冬木调查团的欺瞒性。我们诚恳希望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参加我们,给我们协助。
为居民全体组成的锦浦公害调查团
中原觉得文章有点生硬,不过今晚在市民会馆里发生的事,那么迅速地就给写进去,这一点倒是令人惊叹的。他们只有这种手写油印的幼稚传播手段,却反而更能掌握时效。如果想印成彩色的漂亮传单,即令有印刷机,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地把市民会馆里发生的事写进去吧。
——这就是解放战线吧。
中原想起了伊丹说的话,为此莞尔一笑。
十一点稍过,伊丹才一脸疲惫地回来。
“太久没有骑脚踏车了,腿和屁股都痛死了。”
伊丹说罢就在榻榻米上躺下去。
“脚踏车吗?”
“是一个高中同学借给我的,我骑着它去发传单。他们还在发呢。他们嚷着要在今天晚上发到每个家的信箱。那种活力,真不得了。这么一来,明天一早锦浦的全部市民都会看到这份传单了。”
“观光饭店呢?”
“当然发了。他们要让冬木调查团的老先生们也看到。”
伊丹快活地笑起来。
“那明天开始怎么调查呢?”
伊丹匍匐着点燃了香烟回答:
“明天是星期六,已经有二、三十个高中同学说要从下午起过来帮忙。”
“工具呢?”
“主要还是空罐子吧。而且端午节也快到了。”
“端午节跟调查公害有什么关系?”
“是跟鲤鱼旗有关。家家户户都从箱底找出鲤鱼旗升上去,用这东西就可以测风向。如果查二百家鲤鱼旗,便可以明了二百个地方的风向。想想便知道,这种鲤鱼旗,和一般测风向的旗子是完全一样的,他们说这是学生想到的点子,确实妙透了。是很庶民化的想法,不是吗?”
伊丹说着低笑了几声,然后又向正在一旁重读传单的京子说:
“对不起,可以请你帮我揉揉腿和屁股吗?哎哎,明天还得再踩一整天脚踏车呢。”
“腿是99lib?可以,可是屁股不行。因为伊丹先生常常放……”
这话使伊丹笑弯了腰。
这当儿,中原却在回想着在东京时香取说的话。中原是不欣赏他,可是他说的,倒很令人在意,那就是如何测量上空的气温和风向的问题。绝不能够把鲤鱼旗升到一百米二百米那么高吧。
“另外也还有非测量不可的吗?”
中原向伊丹发问。
“当然有。”
“那要怎么调查呢?鲤鱼旗和空罐子不行吧。”
“不错。老实说,我要来的时候就想到,也许器材的不足,会是一项致命伤。但是,和两位老师,还有那些同学们谈过了以后,我这才明白担心是多余的。我真从他们那儿上了一课的。例如空气的温度也需要查。明天,同学们每个人都会带温度计来。三十个同学,有三十只温度计,可以量到三十个地点的温度。”
“可是上空的温度、风向,也得量量吧?”
“那当然。”
“怎么量一百米两百米高的地方呢?鲤鱼旗升不了那么高吧,难道要用气球把温度计升上去吗?就算把温度计升上去,可是为了记录温度把它放下来,度数又恢复地面上的了。”
“你猜猜他们打算怎么弄?”
“这我就不懂了。我猜冬木调查团会用无线气象采测器,我们当然不可能有这东西。”
“我们有山呢。”
“你说山?”
“对,山。我们幸运的是这锦浦四面环山。我们没有无线气象探测器,但是有腿。也知道山的高度。我们是不用无线采测器,只带温度计和小小的鲤鱼旗便够了。爬到二百米的山上,便可以量到二百米高的风向和温度。一百米的山就是一百米高的风向、温度。这也是两位老师与同学们想到的。”
“克难战法嘛。”
“对。据说参加解放战线的知识阶级,从农民那儿学到很多东西,我也来到这里以后学到了不少。”
伊丹倒一本正经起来了。
2
第二天一早,中原被直升机的引擎声吵醒。
起身开窗看看,昨天那架大型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着。
这时,从机上掉下了烟幕弹,好像是在查海湾上的风向。中原看着看着,禁不住苦笑了。这和鲤鱼旗,真是相去十万八千里啊。
傍午时分,冬木调查团用卡车运来了四架亚硫酸瓦斯的自动测定器,在街路上的四个地点装设。这便是香取说的每台值五十万元的东西。
机器旁边也安排了强壮的管理员,却不知是通商局雇的,还是锦浦市府派来的。也可能是企业方花的钱。总之,这么郑重其事,深深吸引了市民们的瞩目。
午后,吉川、馆林两位教师率领了好几个学生来到旅馆。吉川还说明,另外还有二十来个同学,已经四出展开了调查活动。
“自动测定器也装好了,看到没有?”
伊丹问。馆林掏出皱巴巴的手帕,一面揩脸上的汗一面吐露了内心的话:
“刚刚在路上看到了。正是他们学校希望拥有的东西。”
接着又笑着表示:刚才为了看个清楚,伸手想摸摸,不料差一点被管理员揍一顿。
吉川也一脸的不在乎,看样子,冬木调查团运来的自动测定器并没有给了他冲击,还微笑着说:
“是很好的机器,可是只有四架。比较之下,我们的空罐头战法虽然只能算是蹩脚货,不过在数量上占了压倒性优势。我们已经有五十个同学,人手一只,在自己的屋檐下吊上了。换句话说,测量地点有五十处,几乎把整个市区涵盖进去了。”
“往后六天,我们必需耐心地反覆做同样的事。”
馆林用关西腔加了一句,又说:
“风向、温度、瓦斯浓度,加上海湾里的水质,都要每天测量,还规定每天量多少次呢。”
“水质检查在哪里做?”
伊丹插了一口,吉川便回答:
“我们校长同意我们使用学校的实验室,所以就在那里做。虽然实验用具谈不上好,安摩尼亚、磷酸、钠等都可以检查出来的。”
“很够了。这个让我来。借用两三个同学吧。”
伊丹提出了要求,吉川马上选出了三个同学。同学们个个兴致勃勃,其中一个还交出了自己的脚踏车。
“又是脚踏车。”
伊丹苦笑一阵,不过也还是和三个同学踊跃上路了。
“那我该干吗呢?”
经中原这么一说,吉川和馆林相对一看。吉川把手掌按在额角上说:
“该请你做什么好呢?”
同学们哄然笑起来。中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是实在觉得自己不行。总不能拿着温度计到处跑,连中学生还不如。京子在一旁禁不住地笑起来说:
“从来没看到过您这么窘的。”
“好吧。我不管什么都干,行吧。”
“咱们请中原先生当游击手如何?”
馆林提议。
“游击手十那是干嘛的?”
馆林又用手帕擦了擦汗说:
“冬木调查团的先生们都是可敬的,可是说老实话,他们不能叫人信任,所以请你监视他们会不会干出什么不正当的事。如果大家堂堂正正地对抗,我相信我们不会输给他们,但是就怕他们作弊。”
“你认为他们会吗?”
“表面上当然不会。”吉川说:“凭他们的地位,他们也不致于。可是一旦出现了对企业方不利的事实,便可能隐瞒了,而且本市的大人先生们也可能妨碍我们。万一双方有了冲突,那时我们又不懂法律,便可能束手无策了。所以请中原先生必要时才出来。”
“好吧。”中原点头了。
吉川和馆林于是带领学生们去了。
“我们也该走了吧。”
中原催京子,京子莫名其妙地看看他说:
“咦,律师,您不是游击手吗?”
“我想看看街路上的情形。有件事叫人担心。”
“什么事?”
“是铃木晋吉。我们最好能够找到他。”
“不是回七浦去了吗?”
“如果是,那就好。可是照昨天的样子来看,很可能待在这里。我知道他干不了什么事,可是那对他不好,对我们的调查也不利。”
中原和京子往街路上走去。
阳光很强烈。京子抬起头,吃惊地叫起来。
“看,今天天空这么蓝。”
真的,那么沉重的烟雾都不见了。中原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晴空。原来,馆林老是擦脸,是因为阳光太强烈的缘故。
再往太阳石油的烟囱看过去,直到昨天还猛喷火焰的,这一刻却只剩下一缕轻烟而已。其他各厂的烟囱也莫不如此。整个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好像死了,静悄悄的。
中原脸上那么自然地爬满了苦笑。
“以后六天,也许天天都可以看到蓝天了。”
“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可以调查的?”
京子嘟起了那只小嘴。
“那些厂商也在拚命呢。”
“这是骗局。只有调查团来的时候才不冒烟,这算什么嘛。”
“在他们来说,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什么卑劣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们是骗不过去的。而且吉川老师他们从三年前起就有记录了。我相信这记录会发生力量。”
还有呢。锦浦湾里的海水,必定也不会消失。亚硫酸瓦斯的浓度尽管一时冲淡了,那污浊成茶褐色的海,绝不可能让它变清的。
街路上依然热闹着,却和平时好像有所不同。天空变蓝,也许也是原因之一,此外就是零星可见的过早被升起来的鲤鱼旗。
那些鲤鱼旗,以蓝天为底,正在招展。
——干上了呢。
中原禁不住微笑起来。
那鲤鱼旗下面,都会有一个中学生,为了记录每个小时的风向而苦守着。
每一个街角也都可以看见中学生的影子。他们多半把脚踏车放在一旁,或者瞧瞧温度计,或者瞄瞄表,做着记录。各种各样的温度计应有尽有,这也引发他的微笑。女学生的温度计,有的还是可爱的娃娃型。
有不少同学,想必手拿温度计上山去了。中原本想爬到山上去看看他们的情形,不过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自知外行,去了也只能妨碍人家的工作。别小看他们还是念高中的毛头小子,个个都是和公害搏斗了三年之久的行家呢。
于是他决定到海边去瞧瞧伊丹他们的作业情形。边走边留心察看,却都没有能看到铃木晋吉。那个年轻小伙子,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来到码头,刚好龙宫号靠在那里,正要开往七浦。中原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告诉京子:
“劳驾你,再到七浦跑一趟好吗?”
未经说明,京子也察觉到他的用意了。
“是要我查查铃木晋吉有没有回去七浦是不是?”
“对。我好担心。到了那边,一有消息就打电话到旅馆。”
京子搭上去,船便开走了,中原这才找找伊丹他们。
起初,他们是被一艘正在钓鱼的小舟遮住,等到小舟移开,乘在-只橡皮筏上的伊丹和三名中学生便出现了。
“喂——”
中原摇摇手喊,可是没有听见。野儿、是在专心工作的吧。
过了一会,橡皮筏驶回来了。挨近码头,伊丹才看见中原,喊了一声。
橡皮筏里有好多装了海水的小瓶子。使中原吃了一惊的是伊丹他们都浑身湿透了。
“还不到游泳的时候吧。”
中原开了一个玩笑,伊丹微笑以应。一个同学用毛巾揩了揩脸说:
“渔夫很紧张呢。”
“咦,是渔夫干的吗?”
“可不是吗?”伊丹说:“船挨近,忽然就把海水泼过来。”
“他们对公害还是那么过敏吗?”
“也有……”
伊丹说着顿了顿,看一眼正在把小瓶子搬上脚踏车的学生们,这才又说:
“后天,茜虾就要解禁了,所以才特别紧张的。”
“茜虾?”
“一种小虾,听说是这里才有的特产。淡红色,只有三公分长。”
“我吃过。”
中原想起来了。那是一种美味的海产,不过他一直不晓得那种虾叫茜虾,也下知道是锦浦湾的特产。
伊丹把同学们遣回去,然后和中原并肩在海滩上坐下来。
眼前的海水还是一片污浊。即令太阳石油和其他厂家暂时停上了操作,这种污浊是不可能澄清的,锦浦是在五年前开设了相关产业工业区的,这就是说,五年来它们不停地污染海水。
想在六天内就消除污染,未免太天真。
伊丹脱下了打湿的上衣和衬衣,裸露上半身。瘦棱棱的。中原想起学生时代,他就有个浑名叫“排骨”,禁不住地又微笑了。
“那种茜虾,在这样的脏水里,怎么不会死光呢?”
“听说每年都在减少,不过直到去年,总算还可以捞。同学们告诉我,去年傻瓜贝多得一塌糊涂,所以尽管茜虾又减少,渔夫们还是聚过来了。”
“今年会怎样呢?”
“后天才知道。听说县府水产课方面认为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难道他们没有看见海这么脏了?”
“你问我,我问谁?”伊丹笑笑说:“茜虾好像价格昂贵,是这里的渔夫们最大的一笔收入。如今解禁的日子到了,难怪他们这么紧张。”
伊丹还转述了同学们的话:每逢茜虾的渔捞期,在工厂做工的青年们也会请假,乘船出海。
“奇怪。”中原把手伸到额角边遮遮阳光,往海上望了望说:“冬木调查团呢?好像没看见。”
“大约半个钟头前,搭一艘大型汽艇出海去了。我看到一面旗子,写着‘冬木调查团’几个字。”
“跑到哪儿去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伊丹笑着讥诮地说道:“说不定是去曳钓去了。老先生们都喜欢钓鱼。”
3
傍晚时分,大伙都到锦浦高中的化学实验室相聚。
扮演主角的,依然是吉川他们师生。中原默默地坐在一角,看着他们做一些统计,以及海水的分析。
北起都市的中学,这实验室似乎小了些,实验器材也好像贫乏。但是,这一刻却洋溢着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来究明公害实态的热力。
其中也有三个女同学,作业告一段落,她们使用实验瓦斯炉煮了开水沏了茶。
中原想起馆林是教生物的,便问了问有关茜虾的事。
“依你看,今年茜虾多不多?据说县水产课方面认为比去年多。”
“这个嘛……”馆林多么美味似地啜了几口热茶说:“因为我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所以去找了水产课的报告看了看。简单说,他们是用鱼群探测器查过的,结果发现到几个地方有了好像是茜虾群的反应。至于是不是茜虾呢?他们也没办法确定。因此,非到实际下网,是增加或减少,无法断定。”
“我是外行人,实在搞不懂海水都那么脏了,茜虾怎么不会死呢?”
“其实这一点,专家也还不清楚。目前知道的是茜虾靠海里的微生物成长,产卵期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间,每尾可以产下大约两千只卵,就这些而已。至于对海水的污染有多少抵抗力,还完全不明了。听以目前非常需要彻底研究茜虾的生态,同时锦浦湾的海水,也非把每一个角落都查清楚不可。可是很遗憾,我们没有资金,当然也没有器材。”
馆林还苦笑着表示:以前就已经向县水产课提出过几次申请书,但是-点效果也没有。
“在这里的渔民们来说,茜虾是支撑他们生计的重要收入来源,可是在整个县或全国来说,恐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吧。”
馆林最后这么说。听那口气,是那么沉静稳重,正像他的为人,不过细细一想,似乎也含蕴着强烈的讥刺。
伊丹和吉川都透露了有关今天的作业的意见,同学们也分别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出来的是这一天的状况,确实和平常不同。有一个同学还一脸深刻地说:
“我觉得像今天这样子,各工厂都在自我抑制,查出来的结果恐怕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明天是礼拜天,大部分的工厂都休假,更不可靠了。如果把这样的数据当做锦浦的现况报告出来,都是很糟糕的事。”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任冬木调查团。当然,他们对冬木调查团每一个成员没有任何认识,他们的想法是发自年轻人独特的直感。
也许面对着日益污浊的乡土,不知不觉地就产生了对权威的不信任感吧。
为大家倒茶的女生之一,一脸愤懑地说出了她的心情:
“平时根本不会想到锦浦的人们,偶尔来到这里做做样子,当然他们会认真查的吧,不过也只是一个礼拜罢了。这样怎么能查出真实的情形呢?我是不懂那些老先生有多么了不起。”
另一个女生还说明了如下的一件事:今天她在锦浦大饭店附近量气温,刚好有一个调查团的人出来了,便告诉他已经从三年前起就调查这里的公害情形,并请他写调查报告时,参考一下她们的记录。
“没想到他居然回答说:我们调查团基本上打算写出正确而客观的报告书,所以第三者的意见,我们不准备采用。哎哎,他们把我们当成杂音呢。”
这位女学生让圆脸微微涨红着说。
伊丹一脸的微笑,吉川倒有点困扰似地哄她,要她不要太激动,并说:
“冬木教授是我的恩师,我打算去见见他,说明锦浦的真实情形。我和你们一样地对调查团不满,但是,我在想,如果可能,应该尽可能避免对决。万一对决,那就会使对决本身被浮突出来,公害便可能被压下去了。”
希望避免对决,这表示出吉川这位青年教师还保有一份仁厚的心,然而是否对决,主要在乎冬木调查团将来可能采取的态度。冬木调查团成员之一已经向女学生说要写成正确、客观的报告书,这种学究式的想法本身,已经是落伍的,而且分明是错误的,中原想。
中原还知道,最近有关痛痛病的官司,已经有了患者胜诉的判决,可是仍有部分学者主张痛痛病的原因并不在镉。这位教授力主为了证实镉病源说,必需有长期的人体实验。这位教授的见解,从某一个观点来说,应该也是正确的。
然而,现实上痛痛病已经发生了,患者不用说,连家属也都在痛苦里挣扎,想到这里,这位教授的主张显得那么不近情理。
再进一步想,公害问题究竟可能有绝对正确的结果吗?当有人主张说:要把镉认为是痛痛病的原因,仍存着若干疑问的时候,那在学问上也许是正确而客观的见解,但是同时也成为企业的免罪符,结果只能增加病患的痛苦而已。
冬木调查团说不定也会刻意地去走这条路呢。
4
中原回到旅馆,接到京子来自七浦的电话,说铃木晋吉依然行踪不明。中原吩咐她再住一天,好好地查他的行踪。
次日逢星期日,锦浦相关产业工业区各厂,完全停止了操作。
根据旅馆服务生的说法,过去假日,太阳石油也从未停工过。
“那只烟囱,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冒烟的。”
这位微胖的服务生,多么奇异似地指了指那只修成黑白相间的太阳石油厂的烟囱。
蓝天好像又比昨天更蓝了些。
就在那蓝天上,冬木调查团的直升机正在飞翔盘旋。
伊丹仰头看了一眼那只在他们头上扬威耀武的直升机,朝中原露出一个苦笑。
“今天的记录,不知他们会如何运用呢?”他说:“如果想证实工厂停工,亚硫酸瓦斯会减少多少,那对突现公害的实态是极有效的。可是,如果为了降低平时的平均数值,那就不得了。把今天的记录放进六天里平均,那会产生可怕的误导。”
“他们会这样做吗?”
中原也看看烟雾消散后的蓝天问。不过这话,倒毋宁说是表露了他心中的不安来得更恰当。
“我相信会。平均值通常都有奇异的魔力。”
伊丹脸上,笑已经不见了。
中原很明白伊丹的意思,有一个词常被使用:“平均的日本人”,这里的“平均”两字,往往被当做“代表”。光这些还不算严重,可怕的是“平均”有时也代表“正确”。
伊丹心中的不安,不外也是指这一点吧。
尤其事关公害,平均值是毫无意义的,有时甚至还是危险的事。因为它不仅不正确,还会把公害的实态掩蔽掉。
例如一个礼拜当中,亚硫酸瓦斯的浓度有五天是○·三PPM,超过了政府的规定,但是如果其他两天是零,那么平均一下子就降到○·二PPM了。不用说,这只是极端的例子,但谁能保证冬木调查团不会形成类似的状况呢?
吉川、馆林两位教师和同学们,这一天也和昨天一样,在街路上为了测量与记录而奔忙。伊丹则仍然承当了海湾上的水质调查。
这和冬木调查团所做的是一样的事,不过吉川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拉低数值,而是为了证明平常的污染是如何地严重。
中原仍然当一名游击手。
近午时分,在七浦的京子有电话来了。依然没有铃木晋吉的踪迹。中原命她今天再查一天,如果还是没有结果,即可回锦浦来。
中原搁下话筒正想走出旅馆时,东京新闻的记者日下部忽然闯了进来。用手帕猛揩着汗说:
“我来跑冬木调查团的新闻。”
中原把他请进房间,吩咐服务生送冷饮。
“奇怪,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热了这么多?”日下部苦笑着又说:“听说伊丹也来了?”
中原点点头说:
“嗯,是我把他请来的。这一刻正和本地的几个高中生做水质检验。”
中原把所有的情形简单地向日下部说明。日下部不住地嗯哼着,好像深感兴趣。听完才说:
“妙极了。这是脚踏车和直升机的对决嘛。简直跟解放战线和美军一样。”
这种说法,几乎和伊丹说的一模一样。看样子,好像人人都有类似的感觉。中原禁不住笑了笑说:
“不管你怎样看法,如果你真要报导,那就不光把冬木调查团的事写出来,吉川老师和同学们也一定要写才好。”
“喂喂,你老兄好像更信任空罐头调查团这边呢。”
“我也是其中一员嘛。你只要看看事实,必定也会更信任我们这边的。”
这一点,中原倒是蛮有自信的。
日下部表示休息一会之后,再去跑空罐头这边。
接着,两人一块从旅馆出来了。
头上一片蓝天。太阳光令人眩目。从前,锦浦都是这样的。
“在龙宫号上,碰到了一个美女。”
日下部边走边说。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因而中原讶异地呃了一声。
“给人冷冷的感觉。通常,观光客都避开锦浦,跑到七浦以南的地方上,可是她和我-样,要到锦浦,所以聊了聊。真惊奇,你猜她是谁?”
“我怎么知道嘛。”
中原又苦笑了。日下部压低嗓音说:
“冬木亚矢子。就是冬木教授的独生掌珠啦。”
“……”
中原想起了香取昌一郎和在他公寓里碰到的年轻女性。当然,同时也想起了吉川。
“聊了些什么?”
中原想了半天才又问。
“没啥特别的。她说是来看她父亲。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有没有提到父亲以外的名字?”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日下部好像忽然被触发了兴趣地问:“听你口吻,好像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事。”
“不算知道。只不过……”
中原一时拿不定主意,片刻才又说:
“上次见过的高中教师吉川,他是冬木教授以前的学生。”
“哎唷,那不成了师生对决啦?”
“他是想尽可能避免对决。不过有一次和他谈的时候,偶然提到了教授的千金,我一直记挂着那时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爱上了恩师的女儿,对吗?”
日下部这话居然带上一抹鄙俗的味道。
中原禁不住又苦笑。
“这一点我倒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冬木亚矢子在他,的确是苦恼的原因。所以我在想,见到他的时候,也许不要提她也来了,比较妥当。”
“OK。不过说不定他们是相爱的呢。她来这里,也可能表面上是看父亲,骨子里是来会吉川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
中原支吾着,心里却兀自想:恐怕不是吧。他想起了香取那运动选手般的晒黑的脸庞。这一刻,他以冬木调查团一员身分住在锦浦大饭店。冬木亚矢子八成是来会他的。
以她为中心,香取和吉川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纠葛呢?,中原当然不知道,而现在,他也并不想知道。
但是,中原心中却难禁一抹不安。他担心由于冬木亚矢子的出现,一件严重的事——锦浦公害调查——会不会由俗气的三角习题取代?
企业的防卫本能,强烈得超出想像之外。万一吉川他们那种草根性的调查受到认同,使得冬木调查团的报告无法发生隐蔽公害实态的效果,那时企业方说不定为了引开居民的批判,而利用这项三角习题也未可知。例如运用谣言攻势,说吉川是因为失恋才煽动学生,并与冬木调查团敌对。
这当然可能想像过度,但身为律师,不得不想到这一点。
“你怎么啦?怎么忽然想东西起来了?”
日下部窥伺般地看了看中原。
5
这天傍晚时分,忽然有了个消息:冬木调查团要举行中间报告。
调查团来到这里还只是第三天,并且实质上从事调查,只有昨天、今天两天而已。
在这样的当儿要来个中间报告,未免太急了些。可是此举好像不是冬木调查团本身的意思,而是为了应渔民们的强烈要求。
明天起,锦浦湾一带的茜虾将告解禁。在渔民们来说,这是攸关生计的最大宗收入。万一因为有了公害,遭到杀价,那么渔获量再多也没用。也许是这样的不安,使得他们对冬木调查团施加了压力。
渔民们希望在茜虾收获前,从极具权威性的冬木调查团那儿获得一纸零公害的保证。锦浦的污染情形,没有比渔民们更清楚的了。可是他们硬是需要没有公害的证明。这事说奇实在是最奇的了,然而这情形正好也说明了锦浦公害问题的深刻性。
中原他们也前往市民会馆。
大厅里早已挤满了听众,与前几天的情形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大厅一角成堆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渔民的晒黑了脸的男子们。他们的太太好像也在一块。
中原微感今天这一场报告会,恐怕不会平安过去吧。
新太阳化学的人事课长、太阳石油的公关课长也都在座。两人并肩在讲坛上后面,不时地在交头接耳,相视而笑,充满自信的模样。那种面孔,好像深信不疑冬木调查团的中间报告,不可能对他们不利。
——说不定……
中原不免又疑惑了。企业高层人员,是不是事先知道中间报告的内容呢?两人的样子是那么轻松自在,收放自如。
中原在厅内四下细看,希望能找到冬木亚矢子和铃木晋吉,但是没有能找到。
冬木亚矢子不在场,也许该为吉川高兴吧。但是,找不到铃木晋吉,却又重新使中原感到不安。那个年轻小伙子,这一刻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日下部不愧是新闻记者,这时跑到那些面孔黝黑的渔夫们那里去了,正在这个问问,那个谈谈,不多一会便也回来了,低声向中原耳语:
“不太稳呢。”
“可以想像得到。”
“如果报告说锦浦被污染了,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这一点,渔民和企业是利害一致的。这真是奇异的事。”
中原说着,无可如何地缩缩肩。其实,利害应该是不一致才是。加害者与被害者,利害怎么可能一致?只要看一眼海湾里那污浊的海水,便知利害一致只不过是幻想而已。但是,渔民们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是幻想呢?
冬木调查团的大人物们进场,嘈杂的周遭忽然静下来。
讲坛上竖着一面烫金的屏风,调查团团员在其前并排落座。尽头的一个,正是香取昌一郎。
主持的市长一本正经地致词。
“现在,请冬木调查团的先生为我们做中间报告。”
就在这时,厅里的一角爆起了一阵粗鲁的掌声。正是那一堆渔夫们。中原觉得,这掌声是在期待着有利于他们的报告,不,宁可说,是在强烈要求着。
“拜托啦!”
也有一名渔夫大声嚷叫。
冬木教授移步到麦克风的时候,掌击又起。
冬木有点困窘地等着掌声停止。
会场静下来后,冬木从内口袋掏出小本子,缓缓地掀开。
“那么,我来向大家报告两天来的调查结果吧。”
冬木简单一句之后就开始念起一大堆数字。
这些数字,吉川他们可以懂,可是由于念得快,一般听众都无法了解,大多数都茫茫然呆坐着。
“不要光念数字,说些让我们听得懂的吧。”
一个渔夫的破嗓子插了一口。
冬木举手制止了一下,这才说:
“我刚刚念了一堆数字,是因为想先表示一下我们的调查是正确的。我相信这一点大家都明白了,下面就来谈谈具体的。首先是锦浦湾海水的污染状况,两天来,我们从总共十六个地点打了海水,进行水质检查,结果证实没有发生足可让生物受害的污染。还有,我们也下了两次网,采集了鲹鱼、鲒鱼等八种鱼类来解剖,查不出有任何异状。顺便报告,我们把这些鱼做成炸鱼片吃了,味道非常好。从这些结果来判断,可得一个结论,就是锦浦的海没有污染,同样地鱼类也没有受到污染。”
冬木的话说得极快。中原无法判断,这是他的习惯呢,还是因为内疚于心才如此。而有-件事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他在撒谎。如果不是在撒谎,那便是冬木和他的调查团太过乐观了。事关公害问题,过份乐观应该是罪恶。
但是,渔民们却齐声欢呼起来,也有人高喊万岁。锦浦渔会的会长,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还急步跑到讲坛边向冬木伸出手握了握,这才跑到中原身旁的日下部那儿亢奋地说:
“记者先生,请一定把团长刚才的话刊在东京的报纸上。这样,我们抓的茜虾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的。您一定知道,它本来就是最好吃的一种虾。”
“当然,冬木调查团的中间报告,我会发表的,还有另一个调查团的也是。”
日下部冷静地说,可是会长却勃然变色。
“另一个,是指哪一个呢?”
“是这里的高中老师和同学们组成的调查团。你也晓得吧。”
“记者先生,难道那些神经病搞的,您要当真吗?”
“你说神经病?”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是神经病吧。”
会长不屑地说了这些,就在这时,坐在前方的吉川突地站起来了。
“我有话要请教调查团的先生们。”
冬木的眼光往发言的吉川这边扫过来。他的脸上倏地闪过了-抹困惑,那是因为发现到对方是自己从前的学生的缘故吧。
“不许问无聊的话!”
有个渔民大吼一声。吉川没有理睬,向讲台上的冬木教授说:
“我对锦浦的海水没有污染的结论,实在无法信服。那脏得成茶褐色的海,还有臭味,相信调查团各位先生都看到嗅到了,怎么能够说那是没有污染呢?根据我们的调查,锦浦的海已经因为工厂的废液,完全受到污染。尤其油轮靠岸的码头附近、锦河河口附近,因为加上废油污染,氧气已接近零,我们已经查出了这个数据。请问:调查团分析的是哪里的海水,在哪里撒网采取鱼类标本?”
吉川的嗓音微颤着,不过语调却是清晰的。
好像要补充这一番质疑般地,伊丹也站起来了。这回可是更不客气的发言。
“我也调查了两天锦浦湾的水质,从我的结果来看,你现在列出来的数字和没有污染的结论,根本不能置信。锦浦的海完全污染了。水银、镉、氰等的数量超过了东京湾。换一种说法,东京湾已经被称做”死海“,而这里的海水此东京湾的还糟。你们究竟分析了哪里的海水呢?”
“我们检验了锦浦海面十六个地方的海水。”
冬木没好声气地反覆了前面的说法。
“那就请在地图上标示地点。”
吉川也不客气地说了,伊丹大声加了一句:
“就在你说的十六个地方,让我们一起再来做一次海水分析吧。一定可以看出你们是造假的。”
冬木的脸好像牵扯了一下,就在这时,农会会长和一个渔夫扑向吉川和伊丹两人。
中原和馆林想上前制止,接着又有几个渔夫冲过来,于是会场内就乱成一团。
中原也挨了几记拳头,他当然不甘示弱,亦以拳头相向。有孩童的惊叫声扬起,怒斥声四起。
第四章 死者
1
次晨,锦浦湾里渔船鏖集。平时因为人手不足和渔获量减少而被拖到陆地上的渔船,也由于茜虾解禁而悉数出海作业。
茜虾的捕捞是由两艘渔船合作,用网来捞海底部分,往常除了工厂的噪音之外阗无声响的海滩,这时候因为渔民的欢呼声和渔船的引擎声而吵成一片。
昨晚的一场混乱里,中原后脑勺挨了几下拳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他不愿意去怨恨这些渔民们。他知道,他们那么冲动,不惜诉诸暴力,与其说是对中原、吉川这些人的憎恨,毋宁更是由于对茜虾价格暴跌的恐惧。
“昨天那一场暴乱,会给今后的公害调查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早餐后,中原向伊丹和日下部发问。
昨晚很晚京子也从七浦回来了,目前还在她自己的房间睡觉。
“昨天,我们明白了几点,”伊丹边思考边缓缓地说:“第一,冬木调查团的结论,极可能是我们所害怕的那种完全忽略了现实的乐观态度。因此,我们被迫非跟他们对决不可。第二,渔民们对我们的反感,料想之外地强烈。说正确些,他们基本上恐惧被认定有污染。我想这才是我们的最大敌人。”
“你呢?”
中原看看日下部。日下部把眼光投向海那边说:
“我是新闻记者,我希望用居民的眼光来看。我不会偏向冬木调查团,同时也不会倒向你们。”
“事关公害,还能说这种漂亮话!”
“这个我当然知道。”
正当日下部点点头想说下去时,忽从海滩那边传来了嘈杂声。
有人在大声嚷叫,不过听不清楚在嚷叫什么。
三个人从窗口探出头,往海滩看过去。
海湾上的渔船,样子好像有点不同寻常,本来应该是两艘搭档作业的,这时却有四、五艘聚在海湾中心部位,船上的渔夫正在拉起嗓门向海滩嚷叫着什么。
“好像出了事。”
日下部自语了一声,连忙抓起照相机冲出去。
“记者老爷到底不同,动作好快呀。”
伊丹笑着说。
聚在一堆的渔船当中,有一艘发着高昂的引擎声往海岸驶过来了。中原仔细地瞧了半天,仍无法看出是发生了什么事。
从市公所那个方向,有一名警察猛蹬着脚踏车赶过来。
接着,冬木调查团的直升机也飞过来,在海滩上低空飞绕,分明出了事!而且也分明跟冬木调查团有关。
“过去看看。”
中原催促伊丹。出到走廊上,差一点和睡眼惺忪的京子撞个满怀。京子诧异地问:
“一大早就好像出了什么事啦?”
“你再睡吧。”
中原笑着说了一声,和伊丹-块赶向海滩。
海滩上已经聚了一群人。日下部也在其中,手上的照相机对准渔村。
中原和伊丹赶到,从日下部背后问:
“什么事?”
“好像发现到溺死的人。”
日下部仍然拟好镜头,以坚定的口吻回答。
又有一名警察赶到,开始整理群众。绳子迅速地围成了半个圆形,中原和伊丹他们也被赶到绳圈外。
那艘渔船靠岸了,一具用帆布裹住的尸首给搬到海滩上。日下部利用记者的特权,穿过绳圈,挨近尸首。
市立医院的救护车开到,转眼间,裹着的尸首就被运走了。中原踮起脚尖看,结果还是没有能看出死者是何人。
日下部回到绳圈外来了。中原问了一声。
“吓了一跳。”日下部一脸的亢奋,看看中原和伊丹说:“是冬木教授。”
“冬木!”
伊丹几乎窒息般地呻吟了一声。
中原也怔住了,但一时还不知如何措词,只有缄默着。
在头上回旋的直升机,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想必调查团的人们,这一刻也乱成一团,赶往市立医院去了吧。
“怎么会呢?”
中原自语了一声。脑子里忙乱地想着:这件事,对公害调查,还有他打的官司,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目前虽然还情况不明,但是最讽刺的是冬木的尸首,完全被海水污染了。”
日下部这么向中原说。稍停,又加了一句:
“那湿衣服上,满是油渍,昨天他还公开宣布锦浦海没有污染的。唉唉。”
日下部说完了这些,就为了查死因,自个儿到市立医院去了。
中原和伊丹回到旅馆,京子闪亮着双眼等在那里。
“听说冬木团长过世了?”
中原点点头,她便又问:
“谁杀的?”
京子已经把这件事当做是凶杀案了,中原和伊丹都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日下部去了很久,都不见返回旅馆。
中原渐感不安了。如果京子的猜测不幸而中,那么冬木之死又是怎么回事呢?
近午时分,日下部才回来,向大家说明已经跑过医院、警局、以及调查团住的观光旅.99lib.馆。
“还是凶杀案吧,是不是?”
京子迫不及待地问。日下部露出一丝无可如何的笑回答:
“调查团的先生们认为他是昨天晚上到码头上去散步,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散步?”中原侧侧头说:“冬木教授过去有这种习惯吗?”
“据说他喜欢一个人散步。”
“但是,晚上在码头,还很冷的。有没有人看到他在散步?”
“目前还没有。”
“他女儿亚矢子呢?”
“我在医院里见到了。本来有不少话想问问她的,可是她确认是父亲以后,马上回大饭店去了。我希望听几句亲人的意见,马上追踪过去,但她不见客。”
“这不能怪人家啦。”
京子万分同情地低语。日下部又说:
“可是她看了父亲的遗体,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中原想起了冬木亚矢子那充满理智的容颜。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是他倒觉得日下部说她没有哭,是可以理解的。他认为眼泪恐怕不适合像她那种女孩。
“警方的看法如何?”
中原触发了当一名律师的兴趣这么问。日下部点燃了一枝香烟说:
“目前好像倾向事故的看法,不过也不排除他杀可能性,所以可能交付解剖。”
“一定是被杀,错不了的。”
京子一本正经地反覆了自己的见解。日下部好像很感兴趣地看着她说:
“你怎么会认为是他杀呢?”
“倒没有特别的理由,可是调查团闹起了双胞,互相对立,又那么尖锐,这种气氛不是很可能酿成凶杀案吗:我还觉得整个锦浦市也分裂成二了。染上气喘的人和高中生都是反对公害的,而企业方的人们和渔夫们都不承认公害,双方有强烈的感情对立。另外,也还有一个爱人自杀的铃木晋吉。所以我觉得发生凶杀案的空气,非常明显。”
京子说着,征求同意似地看看三个人。
中原觉得京子的看法并不全是爱赶热闹、不负责任的,目前的锦浦市,的确蕴含着危险的空气。
企业方在拚命,渔民们也拿明天的生活来做为赌注。气喘病患者正在痛苦,而梅津由佳确已自杀身死。
这许多许多人的命运,可以说都握在两个调查团手里。然后,那么突如其来地,调查团之一的首脑死了。在这种情形下,把冬木之死看做是他杀,毋宁较为自然。
中原看了一眼日下部说:
“根据你的新闻记者眼光,认为如何,凶杀吗?”
“嗯。如果说是失足,时机太巧合了。目前我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没别的。”
2
冬木教授之死在确定是事故抑他杀之前,就开始给人们形成了微妙的影响。
出海捞捕茜虾的渔船,在太阳还很高的时候就全部停止作业回港。一方面是因为几乎捞不着茜虾,另一方则是因为大家认为之所以捞不着茜虾,是因为出了溺死者之故。他们都很在乎兆头。
街路上的人们之间也有种种传闻。第一椿是说:冬木教授是喝醉了酒,失足掉下去溺死的。甚至也有目击证人,看到他醉得一塌糊涂,走在码头上。日下部去追查,结果证实根本没有目击证人。其实,冬木教授是滴酒不沾的人。
当然也有传闻说冬木教授是被谋杀的。然而,在这项传闻里,中原感觉兴趣的是凶手不是铃木晋吉,而竟然是吉川。这也表示在市民会馆里的那一场冬木教授与吉川的对决,给了人们强烈的印象。那时,伊丹也起来向冬木表示了抗议的,可是伊丹的名字倒没有人提起,这是因为伊丹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人物之故吧。此外,吉川是本地高中的教师,这种地位也是使他被怀疑的因素吧。当地高中教师的杀人案,这是大可成为传闻的材料。
这些,不外都是无根无据的说法,但中原却也感觉到某种不祥的征兆。因为当警方确定是他杀时,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必然也是吉川。
入夜后,出去打听解剖结果的日下部从医院回来了,很是亢奋的模样。
“果然不出所料,解剖的结果是死后才落水。这就是说,冬木教授是被杀害后才扔进海里。是凶杀没错。”
日下部带回来的消息虽然不出预料之外,但中原仍然受到不小冲击。这一来,吉川在警方心目中难脱罪嫌。
日下部没有察觉中原的担忧,自个儿兴奋地说:
“明天,大批记者会赶来呢。”
他朗声说着,下到楼下去给东京的总社打电话去了。
中原和伊丹相对看了看。
“警方恐怕不能够不理睬街道上的传闻吧。”
中原沉重起来了。伊丹点点头,京子却从一旁表示:
“那么认真的老师,怎么可能杀人。”
言下不胜愤懑,中原苦笑着同意了,并说:
“我担心的是他被认为涉嫌以后的影响。如果不能够马上澄清,那会对我们的调查不利,而且我们的信用也很难维持下去。”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伊丹说:“万一他被逮捕,企业方一定会利用,说:‘有凶杀案的涉嫌人在内的调查团,当然不能信任。’这一来,渔民们会对我们白眼相向,而渔民原本就对我们不怀好意,会更恶毒起来的。”
伊丹说到这里,好像忽然想到吉川还没有被警方怎样,自顾缄口苦笑起来了,中原不禁也莞尔一笑,但这笑意马上就收敛了。这样演变下去,又如何能笑呢?
日下部打完电话回来了,说:
“明天,摄影记者会赶来。别的报社也会有人来。锦浦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会一下子名闻天下了。”
日下部还是很亢奋。中原有点不是味道起来,说:
“冬木教授不是溺死,那死因是什么呢?”
“我没有说不是溺死啊。”
“可是……”中原诧异地瞪圆了眼睛说:“你不是说被杀了以后才扔进海里吗?”
“对呀。”
“那怎么会是溺死呢?”
“就是这一点有趣啊。这样说,是对死者不敬了,不过确实事有蹊跷。解剖的结果,发现肺里有盐水。医生认为很明显是溺死。”
“那么是……”
“别忙,就是这一点最有趣。是肺里的盐水很清洁。”
“清洁的盐水?”
“对。譬如像自来水加上盐巴那样的。如果是从码头落水溺死,那肺里的水必定是污脏的锦浦湾海水才是,对不对?”
“……”
“你知道我为什么连说有趣了吧。昨天,冬木教授明明宣布锦浦的海没有污染。但是,他的死被断定为他杀,是因为锦浦湾的海被污染的缘故。说一句夸大其词的话,这是命运的讽刺。”
“这么说,是凶手先在某种器具里泡了盐水,然后把冬木的脸按下去,等他死了以后才扔进海里。”
“警方好像就是这么判断的。”
“死亡时间呢?”
“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希望吉川兄有不在场证明才好。”
中原低语了一声,看看手表。该早从学校下班了。中原想去见吉川一面,证实一下不在场的事,否则他实在放心不下。日下部表示愿意同往。
两人出了旅馆,沿海边马路急步赶往吉川租房子的杂货店。还只九点稍过,街路上很热闹。可是这种热闹,感觉上似乎与往常不太相同。
来到杂货店,但见店口聚着不少人。中原马上就感到胸口急跳起来。
划开人群进了店里问老板娘:
“吉川老师呢?”
老板娘一脸的亢奋说:
“真不得了。刚刚来了警察,把他带走了。”
“警察?!”
日下部从旁惊叫般地喊。老板娘猛地点了一下头说:
“吉川老师好像是凶手呢!”
听那种口吻,仿佛吉川已经被判罪确定了。外面一大群人也似乎同意这种说法。中原发现到自己的预感不幸中的了。即使以后能证实冤枉,但是在被捕之际,人们对他的身分的信任仍然不免急遽消退的。而这种情形,说不定也会伤害到吉川以外的,例如对馆林和学生们的信任,而他们都是在为全体居民做着无私奉献的啊。
中原和日下部面面相觑。为了减少伤害,必需让他们早一刻释放吉川。
两个人向警局走去。
市民会馆近旁处的警局,已经有县警察局的警市停在那里。
中原与日下部分别提示律师与新闻记者的身分证明,进到警局里。出来应对的是一名中年刑警,对中原会见吉川的要求,冷冷地回答说:
“目前正在侦讯,不能会客。”
中原感觉到局里的空气绷紧着。在警方来说,这桩事件恐怕不仅仅是个凶杀案吧。每个刑警都似乎僵硬着,冷飕飕的眼光,时不时地投射到中原他们的身上。
“请问,逮捕的理由是什么?”
中原向眼前的一位刑警问。
“涉嫌凶杀。”声音仍然是冷冷的。
“证据呢?既然抓人,一定有证据吧。”
“当然。没有证据,我们不会抓人。”
中年刑警很镇静。这使中原心中虽然深信吉川是冤枉的,可是仍不免有一抹不安。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是怎样的证据?我是当事人的律师,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可以。吉川本人虽然否认,不过有个锦浦大饭店的从业人员,看到他昨晚十点稍前进了被害人的房间。”
“这还不能认定吉川就是凶嫌吧。冬木教授是他就读大学时的老师,造访老师,没什么不妥当。”
“但是,他是和冬木调查团对抗的。昨天在市民会馆还发生了一场闹剧。在这种情形上,尽管有师生关系,去看争论的对手,令人不能无疑。”
“只是状况证据而已。而且还是没有公信力的状况证据。”
中原的.99lib?话,使刑警面露不悦之色。
“我们也不只是凭这些理由就逮捕吉川。其他还有的。”
“还有什么?”
“我们认为凶手是从码头上,把尸首扔下去的。就在码头上,昨晚十一点前后,管区的警员看到吉川。警员证实,吉川蹒跚着步子从码头走过来。而且他和警员打了个照面,马上就仓皇地走开。”
“这也不算是决定性的证据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日下部,这时才像个新闻记者那样,老实不客气地插进了一嘴。接着又说:
“那位警员没说亲眼看到吉川把尸首扔下去吧?”
“倒没有这么说。”
“而且凶手为了假装成死者是失足落水而死,用盐水来行凶的,是不是?”
“是。”
“盐水这东西,不是随便就有的。起码需要盐巴和水。这么说,是凶手拿了盐巴,跑到旅馆去杀人了。这可能吗?”
日下部词锋尖锐,说得刑警连连苦笑。
“我们也不以为凶手是带了盐巴来到旅馆的。”
“那盐巴是哪来的呢?”
“是旅馆的,而且是被害人房间里的盐巴被用上了。”
“房间里怎么会有盐巴呢?”
“昨晚,被害人很晚了才吃晚餐。旅馆里的从业员说,九点多才把晚餐送到房间里。这餐台上,有一只装满了盐巴的小瓶子。”
“你是说,这盐巴被用来行凶?”
“不错。从业员的证言是这样的。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想去收拾餐台,刚好房间里有客人,所以就没有进去。这个从业员也证实,来客就是吉川。第二天早上,再去一看,门开着,被害人不见了。晚餐是吃过了,可是不晓得怎么缘故,盐巴的瓶子也空了。”
“可是,这也还不能断定吉川老师是用那瓶盐巴来杀人吧?”
中原这么问。刑警笑笑说:
“不不,是可以的。”
“怎么说?”
“刚刚已经说过了。吉川在被害人房间里,这一点有证人。而且空瓶子有吉川的指纹,我们检验出来了。”
“指纹吗……”中原脸上倏地闪过了一抹苦楚。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对吉川确实不利。他禁不住地再反覆:
“你是说有指纹?”
“是很明白的指纹,有三个。一个是被害人的,第二个是旅馆从业员的,第三个是吉川。那个从业员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只有吉川了。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让我见见他好吗?”
中原再次央求。他好希望能早一刻见到吉川,直接听到真相。刑警回答说:
“可以,侦讯结束了以后会让你见到他。不过只能让你律师先生见到。”
3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中原才获准与吉川见面。
吉川一脸的憔悴。平常就不怎么活泼的,这一刻看来更使人觉得难堪。这样子,恐怕会使警方办案人员更有不良印象吧,中原又担心起来了。
“真不得了。”中原把面孔凑过去说:“还好,我是一名律师,相信可以帮上一点忙。”
“我没问题。”
吉川笑了笑,但笑容里看不出平时的那份明朗开阔。中原敬了香烟,吉川摇摇手才又说:
“冬木教授的死跟我无关。明天见了馆林兄,请帮我说一声,还要请他放心,继续做调查。千万不能因为这种事就中断了公害调查。”
“我会告诉他,可是我担心的是你。他们说你昨晚到旅馆去看了冬木教授,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
“我是想请冬木教授改变想法。昨天在市民会馆的报告,我怎么也没法了解。冬木老师人是很固执,但不是会撒谎的人,他是有良心的,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歪曲事实,说出完全向企业方一边倒的话呢?我想听听原因,也想请他看看我们的资料。”
“几点到旅馆的?”
“记不太清楚,大约近十点了。”
“那时候冬木教授在做什么?”
“在吃晚餐。他要我边吃边聊,所以我也叨扰了一顿。”
“嗯……是在那个时候碰了盐巴瓶子是不是?”
“是。”
“那时盐巴很多吗?”
“嗯,满满的。”
“跟冬木教授谈得如何?”
“聊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吧。主要是我在讲。老师静静地听着。我看出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所以我没敢要老师回答我,留下资料就离开了。就是那本公害日记,你也看过的。”
“几点从旅馆出来?”
“我刚说过在那儿谈了大约一个小时,所以大概是十一点钟吧。”
“然后就直接回家了?”
“是。”
“可是管区说十一点半前后,在码头看到你。”
“八成是看错人了。我没有到码头。”
吉川似乎很累了,还反复地要中原转告馆林和伊丹他们继续调查,好像公害调查比他自己的事更使他耽挂。这种心情当然可以了解,然而事实上他的被捕,正在给公害调查造成不利影响。
中原从侦查室出来后,早先那个刑警讥刺地说:
“没有办法帮他的忙是不是?”
“不,我更明白了他是冤枉的。”
中原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相信吉川是受到冤枉,他不可能杀人。但是,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情况对他相当不利。
吉川与冬木教授意见对立,这一点所有到市民会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对他最不利。这么一来,要证明他无罪,恐怕不是简单的事。
“吉川先生说把有关公害调查的资料送到被害人那里,那些文件,你们找到了吗?”
中原向刑警说明了公害日记的大小,刑警爱理不理地摇摇头说:
“被害人的房间里没有那种东西。吉川从一开始就撒谎,所以他说的什么资料也是为了使自己有利而撒的谎吧。”
中原离开了警局。
他陷在不安当中。明天起,调查的事又会如何呢?就算能够证明吉川与凶案无关,只要他的开释迟一天,种种谣言便会传开,?使中原他们越发地不利。而这一点,必然也会给梅津由佳的官司带来不利的影响。
但是,不用说,尽管心中有所不安,相对地,斗志也燃烧起来了。
如果现在就认输,那么那些真挚的高中同学的辛苦也变成徒劳,自杀身死的梅津由佳更会冤魂不散的吧。为了这些人,必须及早让吉川获释才行。
来到旅馆附近时,先一步回旅馆的日下部从街灯下闪出来了。脸微酡着,有酒精味。
“我一家挨一家地跑了酒吧间瞧瞧。”
日下部和中原并肩走着,轻轻地吐着酒气说。
“干吗?”
“我是想听听街路上的传言。那些话,传得真快,令人吓一跳。多半的人都已经听到冬木教授是被谋杀的,也知道吉川涉嫌被捕了。而且把这消息当下酒菜。”
“下酒菜啊。”
“是酒吧里的说法,说不定跟街路上的传闻会有所不同,不过可以听出来,没有一个人是同情吉川的。有的已经把他当凶手了。也有一些渔夫酒客更糟糕,大喊马上把吉川干掉。茜虾是他们最大的收入,吉川的发言,在他们听来是在要他们的命。”
中原觉得,日下部这些话,正好说明了案情的艰难。
第二天早上,印证中原的预感般地,一份奇异的传单被扔进旅馆里。
是两色套印的,一名服务生送到中原的房间。
是油印的,粗大的红字写着:
冬木调查团长遭本地高中教师杀害!!
还有个副题:
因调查中间报告而冲动行凶。
和平的锦浦,竟然也发生了可怕的血腥事件。警方证实:冬木调查团团长冬木教授惨遭谋害。因涉嫌行凶而遭逮捕的,竟然是本地高中的教师吉川。神圣的教职人员,竟然也会行凶杀人吗?可能的理由是最近使本市扰攘不已的公害问题。企业到本地设厂,给本地带来丰裕与繁荣,美仑美奂的市立医院和市民会馆也次第建设起来,而且大家所担心的公害,居然未见发生。到日前为止,受公害死亡的市民还一个也没有。偏偏律师中原某,吵着说锦浦有公害,锦浦高中的两位教师吉川、馆林,瞒骗纯真的高中同学,对外宣传说锦浦成了公害都市。这还不小,有个名不见经传、自称学者的伊丹某其人,竟也跑来扇风点火。
这一批丧心病狂的人为什么撒这种谎,采取这种无耻的行动呢?首先,我们必须知道上述四个人都是外来者,他们不会关心锦浦如何。想必他们是想藉此一举成名。因此,他们是把公害当手段的公害律师、公害学者、公害教师。
但是,有关方面派来了权威的冬木调查团,证实了锦浦没有公害,于是他们的欺瞒被揭露出来了。他们大为恐慌,其中之一吉川冲动起来,终于把冬木教授杀害。我们必需彻底追究这些恶棍,把他们赶走才是。
保护锦浦的和平之会 敬具
“这就是所谓的怪信吧。”
日下部阅毕笑笑说。
“我是律师中原某呢。”
“我自称学者伊丹某吗?”
中原和伊丹也相顾失笑。
然而,这可不是笑笑就可以打发过去的事。这怪信一定已经满天飞了。在他们看来,固然充满恶意与中伤,可是称他们是外来者,这在保守的本地居民看来,说不定能引起普遍的共鸣。
“谁会搞这一套呢?”
日下部左瞧右看了半天传单,征求中原、伊丹的意见。
“本市的要人,或者企业方的人,要不然就是渔民们吧。”
伊丹先提了意见。
“不管是谁,我猜一定是老先生们写的。”
京子说。她认为许多用词,显然不像是年轻人的口吻,而且文章本身也古老,欠缺一份速度感。
“不会是渔民吧。”中原缓缓地说:“因为目前他们满脑子只有茜虾。我想八成是本市的保守派,否则便是企业方的人。”
“不管如何,非快一点把吉川弄出来不可,否则不晓得还会有怎样鄙劣的谣言传开。”
伊丹坚决地说。
中原觉得此话甚得吾意,因为敌方随时可能使出手段。
然而,中原担心的还不止这些,那是吉川在局里请求他的,吉川强烈希望馆林和同学们继续调查下去。在出了这些事以后,他们——尤其同学们还愿意做下去吗?
中原早餐后出到街路上看了看。他所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火车站前,正有大约十个同学聚在一起。
都是熟悉的面孔。不错,直到昨天大家还一起为调查而奔忙的同学们。
他们手上的,不再是鲤鱼旗和温度计了,取代的却是签名册和扩声筒,正在向行人喊话:
“请大家协助,使吉川老师释放!”
“请给释放请愿书签名!”
他们背后张贴着一张海报,上书:
“抗议滥捕吉川老师!!”
该已是开始上课的时刻了。看样子他们不在乎上课,甚至公害调查也不在乎了?中原觉得这未免太危险,因为这样下去只有授敌人更有力的把柄。
中原朝他们走过去。
“你们做这种事,对你们,对吉川老师,不都是不利吗?”
有两三个同学转过头看了看中原。
中原发现到他们那种眼光,分明与昨天有异。他更觉不安了。
他们运用自己亲手造成的器具、方法,从事公害调查,乐此不疲,那时他们个个生龙活虎,富于年轻人的气息。而这一刻,显露在他们脸上,眼光里的,却是教条式的、愤怒的气色。
这样的年轻人面孔,中原看多了。用木棒或汽油瓶来武装自己,不住地在斗争的学生们就是这么一副面孔。他们不会思前顾后,听任体腔内的憎恨升高,使他们颓废。
当然,他也并不以为锦浦高中的同学们已经有了颓废之色,但是如果他们放弃了辛勤的公害调查工作,一味投注于吉川的释放运动,那么无疑他们是会自然而然地陷身颓废的。
“这跟你无关。”
学生之一僵硬着嗓门说。听那声调,分明已经丧失了原有的明朗开阔。
这时,站长出来了,告诉他们未经许可的签名运动是违法的,要求他们离开。
于是展开了一场口角。
——危险哪……
当中原这么想着打算介入时,一个大块头同学用力推了一把站长。其实也不是故意,只不过是站长要撕掉海报,学生想阻止他,矮小的站长那么轻易地就被猛推了一般地跌坐在地上。
“干什么!”
站长勃然变色怒喝。学生们也毫不示弱地回敬:
“反对弹压!”
这种说词也是那种调调,不是属于昨天的他们的。
“叫警察!”
站长起身向站里的职员喊。中原上前阻止说:
“请站长镇静,喊了警察,事情只有越闹越大。”
“我是本站负责人,站内有了违法的事,我当然非处理不可。”
连站长的口吻也硬邦邦的,毫无弹性了。这样下去,双方冲突必然升高,学生们劝告说:
“这里的事暂时打住吧,换个地方如何?”
学生们缄默着,没有一个人肯动。
——这不好办啦。
正在中原想再劝告时,馆林老师踩着脚踏车赶到。馆林迅速地察觉出险恶的空气,从车上一跃而下,笑着说:
“你们干起来了。”
语气自然地含着一抹柔软,不愧是一名老师。
一个女学生几乎哭出来,说:
“老师,请你也帮帮我们!”
馆林点点头连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才告诉大家说:
“可是你们也不妨细想一下,在这里找人连署,就可以使吉川老师出来吗?你看,还没有几个人签名。而且目前吉川老师情况如何,你们知道吗?”
“就是因为他无故被捕,我们才要……”
一个男生拚命似地力陈。馆林还是点点头才说:
“你们不知道实际情形,是下是?那咱们何不到警局去见见他呢?然后大家再来商量怎么办。怎样?”
馆林的话好像很快地抚平了大家的激昂,面面相觑。馆林回过头向中原说:
“我们去了,不晓得警察让不让我们见?”
中原先察看一下学生们的动静。看样子,他们好像领悟到签名运动未必有效,把兴趣移到警局那边了。
于是向馆林回答说:
“我相信可以。不过如果是这么一大群人,那恐怕就不好办了。一位老师和一位同学,我相信警方会答应的。由我来作陪也可以。”
学生们当然不能同意只派一名代表,便又吵起来。于是馆林又得苦口婆心说服一番了,中原好钦佩馆林那种不疾不徐的口吻。他不会着急,不会发怒,当然不肯妥协。末了是学生们拗不过他了,只好选出一名代表,其余返回学校。
中原带馆林和男生一名,再次前往警局。
昨天来时没有注意到,警局门口原来已经挂着一块牌子,上写“调查团凶杀案侦办中心”。馆林看了,倒没怎样,学生的表情却更僵硬了。
警察对他们的请求面有难色,因为律师当然可以见,可是馆林与学生却不合程序。
中原把主任叫到屋角低语说:
“如果不准,锦浦高中的学生恐怕会闹事。”
“你在胁迫警方?”
主任半开玩笑 5730." >地说。中原却一本正经。
“吉川老师在同学间很有声望的,这样的教员被逮捕,他们当然会亢奋起来,刚才在街路上就有一群学生出来了,说要抗议滥捕,馆林老师好不容易地才把他劝住了,并答应带一名学生做代表来警局。如果不准,学生们必定会大闹起来的。五十个,不,也许一百个,这么一个小小的街路,会闹翻天的。这不妥当吧。”
主任似乎深感困扰,只好进去和局长商量了。不多会儿带来了消息:准了。
中原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仍然不能放心。
问题是吉川会如何说服学生们。吉川一定会要求学生继续调查公害,馆林无疑也是为了这一点才把学生带来的。
但是,中原故意不和吉川见面,自己先回旅馆去了。
4
旅馆里已经显现出事件的影响。
正如日下部所预言,各报记者大批拥来了,以致旅馆客满。
“律师,听说电视的现场转播车也开来了。”
京子闪耀着眼光说。中原为之深感心情复杂。锦浦如果因凶案发生而普受瞩目,那不是一件可喜的事,因为最重要的公害问题很可能被忽略。
还有一个传闻是大学运动的大学生也会大举赶来。所谓“大举”,好像形容过当,因为事实上傍午时分,大约有十个左右的大学生搭“龙宫号”来到。手上倒未见携有木棒,不过头上却戴着钢盔。
这一批人来到后,原本就已经不稳的锦浦街路,更增加了-份肃杀气氛。
“有-点不对劲了呢。”
伊丹不止一次地缩起肩膀向中原说。
伊丹还认为在这种情形下,才越发地需要继续平平实实的公害调查,便独自跑到锦浦高中去了。不久又一脸疲累地回到旅馆。
“没有说服成功是不是?”
听到中原这么问,伊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
“没办法啦。哎哎。”
“同学们那么亢奋吗?”
“我和馆林两人说得舌蔽唇焦,可是他们的危机感太强烈了,根本听不进去。平平实实的调查,他们认为缓不济急。其实恰恰相反的,可是他们就是不肯听。根本不肯听。”
中原察觉到让学生代表到警局见吉川,效果适得其反。原本希冀吉川能说服他们的,可是这些年轻学生,光看到吉川被捕的现象面,就已经怒不可遏了。
“那课呢?在上吗?”
“没有。学生会做了罢课的决议,全校同学都聚集在运动场上。校长慌了手脚,真个是手足无措了。更糟的是从东京来的三个大学生一直在鼓动。听说是锦浦高中的毕业校友。我向同学们说不要听他们的,可是现在的大学生那一套,搞起来比我高明多了。”
伊丹无可如何地笑笑。想来这三名大学生,必定是今天搭龙宫号来的那一伙吧。
“真糟,他们越闹,对公害问题就越不利嘛。”
中原真有满肚子懊恼、伊丹点点头:
“那是一定的,不但对公害问题不利,对吉川的立场也不利。万一他们这样就放弃公害调查,那么居民们会认为他们的调查只不过是一种玩儿。这样一来,三年来辛辛苦苦做下来的结果,全泡汤了。我敢说,那些资料,在专家眼里看来,也是绝对有价值的。”
“这就是说,民众对冬木调查团也会更加信赖是不是?”
“不错。冬木调查团已经做过中间报告了。其实,那种中间报告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可是照目前情形下去,它会成了锦浦地方公害的实态。因为对抗的另一方,自己下台了。”
“也许是一项败北。”
“没错,是不折不扣的败北。”
“那我的官司恐怕也只有一败涂地了。”
中原说着几乎想咬牙切齿一番。如果冬木调查团的中间报告获得认同,锦浦便没有公害,而因公害而自杀为理由打起来的官司,自然也不免败诉了。
在中原和伊丹双双落入暗淡的心情的当儿,跑新闻的日下部倒是斗志昂扬地在横街直闯着。
不光是日下部一个人,其他报社的记者,加上电视方面的,也都兴致勃勃地在采访。
在中原看来,这些记者们根本不像是在为追求真实而奔忙,对公害也似乎根本不感义愤。
很明显地,比起公害问题,他们对凶案更感兴趣。所以才会在凶案发生之后,一夜之间就往锦浦这地方拥挤过来。
中原担心他们的报导,会使公害的现实更加地隐蔽住。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传播媒体的工作,应该是阐明事实真相才是。可是在锦浦,越是报导凶案,公害问题便会越发地被隐饰。说不定这样的报导方式,比断定没有公害更糟糕。
然而,不管中原如何力陈公害问题与凶案是不同的一回事,锦浦海水的污染依然没有改变,也没有人理睬。也有记者来向中原和伊丹采访,可是一旦中原他们开始说明锦浦的公害,记者们马上就兴趣索然。连好友日下部竟然也如此。他也对公害问题发展成凶案,比公害问题本身更关心。
其实,这一桩凶案,还不一定与公害有关。凶手也未必就是吉川其人。可是看来他们已经认定吉川是不满冬木的调查报告,愤激之余才行凶,并沿这条线展开采访的。“公害杀人凶案”,这样的标题确实是吸引人的。在这种情形下,公害问题已经引不起人们兴趣了。
这里的居民们也好像因凶案而闹成一团,不再对切身的公害有所关心了。
在这种情形里,傍晚时分在市民会馆里举行了冬木教授的奠礼。
这个消息是日下部带来的。他说:
“主办单位是锦浦市公所和调查团,好像存心要把冬木教授造成悲剧英雄。就是说,冬木是为公害调查而殉职的。”
这应是新闻记者眼的见解,可是中原却觉得不能一笑置之。一个人的死,无疑是最上乘的宣传材料。事实上,冬木之死也确实给冬木调查团的中间报告添加了不少份量。
中原和伊丹、京子两人一块去看奠礼。他内心里有一份希冀,说不定能抓到发现真凶的线索。
到了礼堂,这才知道日下部的话一点也没错。
会馆前面排着无数的花环,一直排列道路两旁。大部分都是相关产业工业区的各厂送来的,也有渔会送的。
电视转播车停在会馆前,几个小孩好奇地窥望着车内。
也有县警察局的机动队,有二十个人吧。由于锦浦高中的同学之间有不稳的空气,加上来自东京的学运学生有十来个,市公所害怕起来,请求县警局派来的,但是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学生们有拥到市民会馆的迹象。
奠礼在电视转播车的灯光照耀下开始。
司仪是香取昌一郎。他承担了一切公关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中原找了找冬木亚矢子的影子。
有了。她一身丧服,悄悄地缩在那儿。那冷澈而理智的面孔,似乎与黑衣裳十分相称。中原陡地想起了日下部的话:她见了父亲的遗体,也没有淌下一滴泪水。中原总觉得,以后她也不会哭吧。
安全工学的樋口教授代表调查团念吊词:
先生抵达锦浦之后,一心一意从事真实的探究。外面的杂音,不能扰乱先生的专心,依从学者的良知,尽力于科学的调查。前天在本会馆里举行中间报告,其所以有事实的重量,并进而普获居民全体的支持,实属理之所当然。然而,但求发生事端的另一部势力,被逼之余,竟尔诉诸暴力,加诸于先生身上。
先生逝矣。然而先生之死,正好证实了冬木调查团调查结果之确实……
樋口教授的吊词还在继续着。中原又想起了日下部的话。他的推测,好像不全是属于新闻记者的想像。听,樋口教授确实有意把冬木教授塑造成英雄,以为调查正确的佐证。并且照目前这种气氛来看,他好像就要成功了。
“不妙啊。”
当中原这么低低地自语时,忽然传来沉沉的鸣动。
——地震……
中原禁不住看看四下。
整个礼堂也骚动起来了。香取昌一郎和本市要人们慌忙地想制止,可是一旦骚然起来的群众却不易遏止。樋口教授也在坛上愣住了。
外头有人在喊叫:
“石油库爆炸了!”
人们被一激,立即街向大门。
中原和伊丹,京子也出到外面。
太阳石油的一所油库,正把红赤赤的火焰喷向漆黑的夜空。很快地,隔邻的油库也着了火,轰然一声,震动了大地。
人们也发出了喊叫声,是惊叫抑欢呼,一时也分辨不清楚。
“是有人纵了火吗?”
伊丹用坚定的嗓声说。
这话使得中原脸上血色倏然而退。他想到说不定是锦浦高中的学生们受了来自东京的大学生煽动,采取了这种不顾一切的行动。
人们往火光那边奔去。警察拚命地在阻止,但这些人已经成了赶热闹的群众,再也不会有一个听了。
消防车鸣着尖锐的汽笛声开到。这两辆是市里仅有的,在凶猛的火势前束手无策。
中原他们也挨近火焰。
空气热烘烘的。黑烟笼罩了周遭,油库群被遮住了。
中原在火烫里凝神细看。还好,看不到学生的影子。确实没有。刚才担心的事好象没有发生。他松了一口气,随之新的疑问也冒起来。
这不可能是自然失火。既然不是锦浦高中的学生干的,那会是什么人干了这种蠢事呢?
油库-只只着火、爆炸、喷火。聚在周围的人们也随着火势扩大而一步步退后。
从沼津等城也有救火车开到,大家合力展开了一场拚死的救火作业。一连几个小时,轰轰然燃烧的火才渐渐地被控制住,这时已经近凌晨两点了。
中原守到最后。是自然失火呢,或者是有人纵火?如果是后者,那么纵火者又是谁?他好想知道。
中原终究盼到了结果。
火势变弱以后,警方开始细查现场。从第一个发火的油库残骸下,发现到一名年轻男子的烧焦尸首。
他们发出来是铃木晋吉,从尸首附近还找到了似乎是纵火时用的炸药碎片。
5
太阳石油的爆炸,给锦浦带来和冬木教授被害事件一样的冲击。
动机极明显。铃木深信爱人梅津由佳自杀,是因为企业公害,因此把炸药投向相关产业工业区里规模最大的企业——太阳石油。中原这么推测,警方也-样看法。报界可能也会以同样眼光来报导。
中原无法判断给木晋吉是不是打算让自己也一并烧死。说不定投掷了炸药后想逃生,因为爆炸得太快,结果没有能逃离。人既已死亡,当然无从证实。
中原想了两件事:
其一是这件事,会给公害调查及有关梅津山佳的官司带来怎样的影响。冷静一想便知,不可能是有利的。居民们的关心会越发地远离公害问题,在法庭上也可能对法官的自由心证产生不利影响。
其二是有点鞭尸味的事:杀害冬木教授的凶手,会不会是铃木晋吉?他对认定锦浦没有公害的冬木调查团怀恨,该是情理中的事,因而对冬木萌杀机,便也不算太意外。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可以使吉川获释。
天亮后,中原向日下部提了对铃木的猜测,日下部深感兴趣,马上跑去警局查证。可是不久就回来,猛摇头说:
“铃木晋吉和冬木教授凶案无关。”
“怎么说呢?”
“警察查了铃木晋吉在哪里弄到炸药,结果查明他是从沼津市的一家大楼建筑工程现场偷来的。他为了偷炸药,在工程现场做了三天的工。他们也证实冬木教授被杀那天,铃木晋吉确实在那边。他不可能做这个案子。”
“嗯。”
中原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铃木晋吉失踪的期间,原来是为了取得炸药而奔走的。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都是因为未能察觉到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渔夫,对企业居然会抱持这么激烈的忿懑之故。这都是由于自己仍然有着第三者的冷静吧。他一面反省,另一面也想到吉川说过的话:渔民们一旦觉醒,那时他们会成为反对公害的最强大的原动力。然而,什么时候锦浦的渔民们才会起来反抗脚公害污染呢?
锦浦高中的学生受了油库爆炸的刺激,进入了全面罢课的行动。
下午,约有一百名男女学生,擎着标语牌在闹街上举行示威游行。牌子上写的是:“骗子调查团滚回去!”或者:“即时释放吉川老师!”来自东京的十个大学生排成两列,在中学生两旁护航般地行进。
他们只喊喊口号唱唱歌,不像有采取实际行动的迹象。但是,如果吉川未能及时获释,会干出怎样的行动,却是无人敢逆料的。只因他们都这么年轻,说不定会效法铃木晋吉,拿了炸药扔进太阳石油里。并且他们人数多,万一冲动起来,那就不好收拾了。
中原希望能够防止这种事态发生,否则这些日子以来的苦心,岂不是全部泡汤。
于是他决定再跑一趟警局。他觉得,除了让他们释放吉川以外,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街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贴在墙上、电柱上的传单:“反对滥捕!”“公害企业滚开!”有些行人会看一眼,但他们脸上的反应是迟钝的。有的人还不屑地笑笑。在这种空气里,如果学生们真地闹起来,事情会被更突显出来的。
来自东京的新闻记者们,坐在本地租用的迷你车上来回着,电视转播车也在跑。商店街的老板、老板娘们站在店口。又不安又好奇地看守着。整个市街都好像失去了镇静。
家家户户都仍由在院子里竖着鲤鱼旗。中原曾经觉得那是颇令人愉悦的光景,可是这一刻看来,它们却那么有气无力。不为什么,只因它们不管在风里怎么招展,都毫无意义了。
往海湾上看过去,捞茜虾的渔船正大举出海作业。在这个地方,如今正常工作的,恐怕只有这些渔民吧。
烧毁炸烂的油库周边,仍然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中原边走边看,来到警局。
还是那位主任出来见他。中原开门见山地说:
“吉川老师的拘留期限,不是过了吗?”
主任倒不否认。
“是啊。”
“那为什么还不放人?”
“因为已经决定起诉了。你那边也可以开始准备辩护了。”
话里明明有刺,中原有些愤然地:
“光靠状况证据就要起诉?”
“不,已经有真凭实据了。做案所使用的盐瓶有吉川的指纹、也有目击证人。他又没有不在场证明。”
“目击证人就是在码头看到吉川老师的警官吗?”
“是的。”
“但是,吉川老师说那天晚上并没有去过码头,是从大饭店直接回去住处的。不会是看错人吧?”
“不会。在码头的,确实是吉川。除了管区警员之外,又有了另一个证人。是一名工人,在同一个时刻去夜钓,看到吉川从码头那边走回来。还有,房东太太也作证说,吉川回到家已经过十二点了。这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这位警官充满自信地说。中原心口一慌,难道吉川向他撒了谎吗?
“让我再见见吉川老师好吗?”
中原请求道。
吉川比昨天见面时更苍白,更疲乏。双眼布满血丝,该是彻夜未眠之故。
“今天,我想再次请问:是真的没有杀害冬木吧?”
刚才的一阵慌乱,使中原的口吻变得直率而严肃。
“当然,我没有杀人。”吉川的嗓音干燥着:“听说学生在闹罢课,得想法子制止才好。”
他竟然还在忧心学生的事。中原咋了一下舌尖说:
“你自己的问题才严重啊。学校里的事,让馆林老师去烦好了,而且只要你能出去,学校里的问题自然可以解决。你没有瞒着我吧?”
“瞒着你?”
“你说那天晚上没有去过码头。可是警方说有两个目击证人。你真的没有去过吗?”
“是……”
吉川点点头,可是声音分明有气无力。中原越发地觉得慌乱了。
“你是去过的,对不对?”
“……”
“老实告诉我。如果不肯实话实说,想帮你也帮不了。那天晚上,你去过码头,是不是?”
吉川没有马上回答。双方沉沉地缄默了片刻,吉川这才决意似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中原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去码头的?”
“非说不可吗?”
“希望你实话实说。”
“我去等一个人。”
“谁?冬木教授吗?”
“不。”
吉川摇摇头,脸上倏然泛红。
“原来如此。”中原再轻叹一口气说:“是和冬木亚矢子约好在那里见面的,对吗?”
“是。”
“她去了没有?”
“没有。我等到十一点中,她没有来。”
“然后回寓所去了。”
“是。”
“那时碰到管区警官和夜钓的工人?”
“大概是。”
“为什么不向警方提和冬木小姐约见的事?”
“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吉川自嘲地笑笑。
中原彷佛觉得窥见了吉川的另一面,心口为之一震。过去他眼里的吉川是朴实但却十分优秀的高中教师,而且还是献身公害调查的热血青年,是个可敬可佩的人物。这一刻,中原看到的却是为爱而苦恼的年轻人。中原觉得一抹喜悦涌现心头。
“只要请她作证,便可以解释在码头上的事了。”
吉川摇头说:
“我不想把她卷入事件里头,而且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因此,她为我作证,也没法证明我的清白。”
“我懂你的意思。”
中原说罢想了想,这才定定地看着对方说:
“我要去见见冬木亚矢子小姐。”
“……”
“请听好。我希望你释放,可不光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本市,为了锦浦高中的同学们,也是为了因为公害气喘而自杀的梅津由佳小姐。所以即使你不喜欢,凡是可以利用的事,我都必需好好利用。”
中原好像做什么宣言一般地说。
吉川默然。
中原从警局出来后,走向冬木调查团诸人住宿的锦浦大饭店。
但是,他在大饭店柜台得到的消息是冬木亚矢子已经在几小时前回东京去了。
中原决定回返东京一趟。因为他必需见到她,证实吉川的说法,同时另外还有一件事,也需要在东京查证一下。
第五章 佐伯大造
1
中原独自回到东京。
从东京车站出来,忽然觉得东京市街睽违已久。并没有在锦浦住了一个月两个月那么久,可是感觉上似乎离开东京好久好久,那是因为在短短的期间里,大小事件接踵而来的缘故吧。
时当傍晚时分,下着毛毛细雨。
中原看过一眼手表,然后叫了计程车,往东松原的冬木教授故宅驶去。
中原对已故的冬木教授所知不多,即令知道的事,大多也是从日下部那儿听来的。他是S大的物理学教授,出过几本著作,却不算挺有名。太阳重工业社长佐伯大造可能对冬木退休后的出路应许过什么,但是这也不过是日下部的推测而已。
那是二十坪不到的小巧玲珑的二层楼住屋。很旧。中原来到屋前,好像要估价般地端详了片刻。如果要出售,最多值五、六百万吧。
——怪不得担心退休后的生活啊。
中原心里自语了一声,这才揿了门铃。
玄关的灯亮了,一身和服的冬木亚矢子出来应门。那张面孔依然给人一种透明的感觉,看不出风木之思的悲痛。
亚矢子盯住中原说: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好像真的认不出来,也好像装着认不出来的样子。
中原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在锦浦见过的。”
“嗯,是的是的。”亚矢子有点冷冷地。
“打扰了,是想请问你有关吉川兄的事。”
亚矢子听到了吉川的名字好像动摇了一下,但马上便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总算把中原请上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别人。
“只有你一个人吗?”
亚矢子倒不回答,说:
“有什么指教?”
中原自觉不受欢迎,便开门见山地说:
“发生事件那天夜里,听说你和吉川兄约好在码头上见面?”
“没有。”
否认的口气好像太强烈了些。
“你说那是谎话?”
“我在锦浦没有和吉川先生见过面。”
“可是吉川兄说,那天晚上在码头等你等到十一点半。你虽然没有和他见面,不过约好见面的,是不是?”
“我想不起有过那种约会。”
“那是说,吉川兄在撒谎是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在锦浦没有和吉川先生见过面。”
亚矢子嗓声有点僵硬着,几乎令人无法再搭话。但是,中原仍然不放弃。
“吉川兄目前涉嫌行凶杀害你的爸爸,被警察逮捕了。这个,相信你也听说过了,是不是?如果你能作证说和他约好在码头见面,对他会很有利。”
尽管中原想打动她的同情心,可是她的脸依然僵硬着。中原好失望,同时也觉得无名火就要冒出来。亚矢子分明在撒谎。
她为什么需要撒谎呢?
她缄默住了。中原觉得不能待下去,准备就此告辞,不过临走若无其事地再问了-句:
“香取昌一郎是不是你的恋人?”
还是没有回答,不过中原看到她的面容倏然而变。
2
次日,中原前往S大。
他听说物理学的神谷教授,和冬木教授处在竞争的立场,先往晤神谷教授。
白天在研究室碰了面,毕竟只能聊聊不关痛痒的事,于是中原等到傍晚,强拖硬拉地把神谷教授请到银座的酒吧。几杯下肚,神谷的口吻就轻松起来了。
“冬木被选上调查团团长,实在太意外了。不光是我一个人,相信许多朋友都觉得意外。”
神谷居然说起了这种事。这么一来,必定可以听到想听的吧,中原偷偷地高兴着说:
“为什么是意外呢?”
“我也许不该说他,可是他是诚实,这一点没错,但他谈不上有什么研究成果,也不算对公害问题如何关心。”
“那为什么会被选上呢?”
“是有种种原因的。”
“好像是太阳重工业的佐伯大造极力推荐他是吗?”
“对呀。”
神谷点了-下头,不过脸上却似乎有不豫之色。
“有个传闻说,佐伯答应了冬木先生什么。不过有个条件,就是提出的报告需要对企业方有利。”
“这个我也听到了。八成是研究 6240." >所所长吧。”
“什么研究所呢?”
“太阳重工业新近在富士山麓盖了一所研究所,是号称亚洲第一的大规模研究所。冬木快退休了,该是他垂涎的位子。”
——原来是研究所所长的位子。
而且还是太阳重工业的研究所。如果这是事实,可以想见冬木会就之唯恐不及,因为他不像有多少财产,也不算是个名学者。一个诚实的人物,之所以会做出那种中间报告,倘使是为了研究所所长的位子,那就难怪其然了。
但是,仍然还有不可解的事。
“冬木教授和佐伯大造是很久以来就相识的吗?”
“不。没听说过。”
“那么是冬木教授自荐的吗?”
“冬木不是个世故的人,不可能吧。”
神谷欲笑非笑地说,并伸手摸了一把邻坐的女侍的屁股,女侍惊叫一声,中原苦笑着想:如果换了这位神谷教授,一定会推销自己的。
疑问解消了——不,宁可说更增加了。中原觉得非多知道一些冬木生前的事不可。
“请问,和冬木教授最要好的人是谁?”
神谷告诉中原说是老教授驹井,中原便把正在和女侍调笑的神谷留下,溜出来了。
驹井教授住在郊区的一个新社区。
虽然已经很晚了,驹井还是很乐意地接受了中原的访问。老教授好像正在写什么,戴着厚厚的眼镜,用手扶着它说:
“我在报上看到冬木兄的事,吓了一跳。”
那双老眼在镜片后猛眨着。
“冬木教授当调查团团长的经过,您知道吗?”
“大概的情形,我是知道的。”
“是不是冬木敎授告诉您的?”
“嗯。”
“他怎么说的?”
“冬木兄好久以来就在担心退休后的事。他为人一本正经,不会投机取巧,自然就免不了有这方面的不安的。他告诉我希望能到民间的硏究机构去。”
“那太阳重工业研究所所长的位子,在他一定是梦寐以求的了。”
“呃,那个吗……”
驹井苦笑了一下。
“是真的对不对?”
驹井又猛眨了几下眼说:
“这件事他也告诉过我,可是到如今我还有些不太明白。”
“请详细告诉我好不好?”
“那是几天前了呢?那天晚上,冬木兄很晚了才来访。告诉我说:忽然接到了太阳重工业社长的电话,表示希望见见面。是前往锦浦以前的事。”
“那以前,冬木先生和佐伯大造见过面没有?”
“没有,所以冬木才会来找我商量的。好像是佐伯大造打给他的电话。”
根据驹井敎授的说法,大约情形如下:
冬木不晓得佐伯为什么要见他,不过还是到太阳重工业总社去了。佐伯对第一次见面的冬木大大地恭维了一番之后,请他退休后到新设的研究所出任所长。
冬木原本就很忧患退休后的生活,因此深为感激,表示不必等九月间退休,愿意马上辞去S大的教职,到研究所去。佐伯笑着说那不太稳当,还是在S大教到九月,然后正式居龄退休。在那以前,偶尔为太阳重工业提供一些意见就够了。
“听说,佐伯告诉冬木,在九月以前,由公司支给顾问费每月二十万元。”
“是很优厚的条件呢。可是,冬木教授为什么还要跟您商量?”
“我猜是因为条件太好的缘故吧。并且冬木还说:‘我是个庸才,名学者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然后呢?”
“第二天,K书旁的出版部主任找到学校,表示要印行冬木兄的著作。”
“K书房是学术书籍方面数一数二的出版机构是不是?”
“是的。冬木兄写的东西比较不起眼,过去没有在K书房出过书。所以我当面说他交运了,还恭喜他说:你老兄真正的力量受到世间赏识了。因为出版社方说怎样的稿件都可以,于是冬木便把历年来写下来的稿子交出去。”
“那本书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出来了。很凑巧,正是冬木被杀那天出版的。”
驹井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放在中原面前桌上。
“公害问题的基础 冬木晋太郎著”
是一本非常考究的书。书带上的宣传文字写的是:“研究公害第一把交椅的权威学者,畅叙公害的实态。”
“等等,教授。”中原抬起眼看看驹井问:“K书房的人来找冬木教授,是什么时候?”
“太阳重工业的事,我记得是四月十一日,所以应该是十二日。”
“那是说,才半个月多而已。一本书可以这么快就印出来吗?”
“不。通常要两三个月吧。因此,这本书是在异常的速度下出版的。K书房方面的说法是;本书探讨公害问题,在当今确属各方所急需,故倾全力使其早日问世。”
“真会赶啊。”
中原再看看书,数了数日子。四月十二日,这个日子老使他记挂着。
——对啦。
他想起来了。梅津由佳自杀,记得是四月十日。第二天,佐伯约见冬木,提了那么好的条件,又次日,异乎寻常的出版故事也开始发生了。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那调查团的事呢?是什么时候提起的?”
“十三日,冬木告诉我的时候,我马上领悟过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可以想像出其中道理,不过中原还是问了。驹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
“因为听说推荐冬木兄的,正是佐伯大造啊。先用研究所所长的位子来绑住,然后才推荐给调查团。我猜,冬木兄也很痛苦的。”
“这一点,冬木教授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他没说什么。也许太苦恼吧。”
“苦恼,但还是接下了。这是不是说,把佐伯大造的要求也接下了?”
“这一点,我未便表示什么,不过我倒愿意说,如果调查团的事和研究所的事,次序颠倒过来,那冬木兄必定拒绝的。让人家拒绝不了,这便是佐伯大造的手腕高明之处。而且如今想想,研究所的事,好像也有一点怪怪的。”
“是哪一点呢?”
“冬木兄不是说,不用等到九月份退休,可以马上离开S大吗?佐伯大造却那么宽宏地表示,延到九月以后再去研究所当所长也无妨。”
“这一点,您已经告诉过我了。”
“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佐伯是不能让冬木马上就去当研究所所长的。佐伯需要冬木仍然当他的S大教授,因为佐伯不能推荐太阳重工业研究所所长出任公害调查团团长啊。推荐S大教授,可以给人公正的感觉。”
“原来如此。”
这一来,冬木调查团成立的经过,算是明白了一部分,可是不明了的部分还是不少。尤其佐伯大造怎么会看中冬木其人,依然是一个谜团。驹井对这一点表示毫不知情。
从驹井宅辞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中原回到寓所,马上打电话到锦浦,向京子探询其后的情形。
情况好像越来越不乐观。吉川被起诉了。锦浦高中的二十名学生,和来自东京的五个大学生一块闹进警局,要求释放吉川,结果有八个学生被捕。而居民们对他们依然冷嘲热骂。
“同学们这回吵着说要为被捕的同学进行要求释放的斗争。”
京子的口吻也充满困惑。这就成了恶性循环了,中原想。这样下去公害问题会更被忽略的。
“我很想马上赶回锦浦,可是明天还需要一整天。我非抓住不可。”
“藏书网您在东京想抓什么啊?”
“真凶的尾巴。”
中原说着,把话筒搁下。
3
幸好第二天放晴了。
中原首先往访K书房。冬木的著作之所以在异常的速度下出版,其中必有蹊跷,他觉得非一探究竟不可。
K书房在神田,是一幢小巧的三楼建筑。中原首先向服务台的女办事员问:
“有没有冬木晋太郎的《公害问题的基础》?”
女办事员马上取来了一册。中原付了九八○元价款,以闲聊的方式问:
“这本书销得好吗?”
女孩轻轻一笑说:
“听说这书不卖也无妨。”
“怪事。为什么呢?”
“营业部的人说的,它付印前就有买主了。听说,原来是要把全部发行册数买下的,后来又认为这样就不算出版了,所以只买了八十%。”
“谁买的?”
“不太清楚,听说是一家大公司。目前大家都在吵公害问题,所以我想是把它当做公司里的研修资料吧。”
“印了多少本?”
“初版印了两万册。其中一万六千册已经卖出去了,所以营业部的人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女办事员又笑了。中原也回应地笑了笑,离开了K书房。没走几步,他的笑就消失了。
把书整批买下的,必是太阳重工业。更清楚地说,是佐伯大造吧。为什么做这种事,也可以想像。并不像那个女办事员所说,是为了当做公司内的研修资料,因为那是犯不着用那种速度来出书的。
然则那种十万火急的出版方式,又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需要在冬木调查团完成调查工作以前弄出来。神谷、驹井两位教授都说过,冬木为人平庸,藉藉无名。佐伯希望他有名些,调查报告才会更具份量。冬木的著作便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出版的。“研究公害的第一把交椅”——这个宣传文案,岂不正是佐伯所需要的?!
想像到此,那整批被买走的书,也多半可以猜到是到哪里去了。想必佐伯大造是把它送到锦浦的街路上家家户户去送的吧。
设想至此,中原自然就有了下一个目标:去见见佐伯大造。
佐伯宅记得是在原宿。中原先问过他在家,这才叫了一部计程车。
那是不折不扣的豪华邸宅。从大门到玄关铺着黑玉石,踩在上面,真个赏心悦目。一旁的车库里停放着喷银的罗斯莱斯优雅的车身,显示着佐伯大造的存在。
来到玄关揿了门铃,便有一个年轻女佣人出来应门。中原略作思考,说:
“请告诉老板,是为了锦浦的一件重大事情来看他的。”
这话好像奏效了,很快地被请进客厅。墙上挂着一幅佐伯本人画的富士山的画。看着看着,发现到有几个小小的字迹“于锦浦”,禁不住失笑了。当然,画里是丝毫没有公害的景色。当中原想像佐伯是在怎样的心情下作画时,门被打开,一身家居和服的佐伯大造进来了。
“久等了。”
应该有六十几了,血色甚佳,看来更年轻,他微笑着缓缓地在沙发上落座。
中原递过了名片。佐伯看了看,无动于衷。
“你就是告了我的那位律师呀。”
佐伯又露笑。丝毫没有愠色,那是不把一介律师放在眼里呢?抑有意地在夸示自己的宽宏?
“有什么事吗?”佐伯又开口。
“锦浦出了命案,冬木教授被杀,你当然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了。非常令人惋惜。他是个公正的人。最近,因为公害如何如何喊了几句,人就会出名,所以学者们大多没有必要也喊公害,把公害当成名的工具。我觉得冬木教授在这种时流里,坚守学者的良心,不会阿世媚俗,是位可?敬的人物。”
——学者的良心……
中原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佐伯不是利用研究所长的名份来当诱饵,买下了学者的良心吗?
“所以才答应给他研究所长的位子吗?”
中原的口吻里,那么自然地就带上了讥刺,可是佐伯却眉毛也不动一>下地说:
“研究所长?是什么意思呢?”
佐伯说着,缓缓地给烟斗点了火。
“我说的是你们新盖的研究所。是冬木教授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退休后的生活有着落了,还对佐伯先生表示了感谢。”
中原想套套对方的话。
佐伯装出了笑说:
“这个跟我无关吧。”
中原分明感受到这话是虚伪的,他自己的感情背叛了他。把研究所长的位子给一名不久将退休的教授,他内心里应该是很得意的,那是权力者的喜悦,这种感情无从掩饰。
中原希望知道一件事:佐伯怎么会选中了像冬木这种不是名重一方的人物呢?
“您好像跟冬木教授很熟是吗?”
“谈不上。”
佐伯在小心翼翼呢。
“S大里头,除了冬木教授以外还认识谁吗?好比神谷教授。”
说不定佐伯和S大有某种关系,所以才会与冬木相识。但佐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神——谷——我不认识。”
“驹井教授呢?”
“驹——井——他是谁呀?”
“那么香取昌一郎,该认识吧。”
“香——取——?”
“是冬木调查团的一员,冬木教授的学生。”
“啊,是他。”佐伯点点头,却又连忙改口说:“只见过一面的。”
中原微笑了。“啊,是他”这种反应,表示出对香取昌一郎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
——把冬木介绍给佐伯的,可能就是香取了,中原想。
“您对香取这位年轻人,印象如何?”
“印象吗?”
“见过一次的,是不是?”
“对呀。”
“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是不是?”
“差不多吧。”
“一个燃烧着功名心的青年?”
“这我可不懂了,只见过一面而已。”
“把香取推荐给调查团的,也是您吗?”
“这个我不知道。”
佐伯说罢看看表,加了一句:“我很忙呢。”这该是送客的宣告吧。
中原起身致谢,临去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油画,讥刺地说:
“原来锦浦以前是这么美丽的地方啊。”
佐伯没有再作声。
4
中原从佐伯宅出来后叫了一部计程车,再度往访S大,找了个姓落合、和香取一样在当助教的年轻人。
中原把他邀到附近的吃茶店,叫了咖啡,提了香取的名字。落合一听就苦笑一下说:
“他是我们的明日之星。”
口吻里有羡慕,也有调侃味。
“为什么呢?”
“我们都是半吊子。教授的位子还有的等,不,最近听说教授的编制要缩减了。老实说,我们都很担心。而且当-名助教,薪水少得几乎等于是白干,我也是弄些兼差,好不窍易才混口饭吃。去找大企业的职位吗?我们不能和刚毕业的比,到处都不欢迎。真是走投无路。可是香取那家伙,找着了一个好老板啦。”
“你说的是冬木调查团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是太阳重工业啊。听说锦浦的调查工作完了以后,要到美国镀镀金,两年后回来,便有太阳重工业研究所的位子在等他。”
“真的!”中原的眼光亮了。“那是香取兄自己说的吗?”
“嗯。在一家酒吧喝酒的时候说的,我们五六个同伴在一起,听到这话,大伙一下子就酒醒了。这也是一种吃醋吧,那个家伙,自己尝到了大甜头。”
落合说着又苦笑了一下。
“可是香取兄为什么这么幸运呢?”
“这个嘛……好像和另外的人有关。”
“我来猜猜吧。是不是因为把冬木教授介绍给太阳重上业的佐伯大造?”
“你也知道?”
落合一惊,然后装出“那就说了也无妨吧”的面孔,把上身过来。
“我是不应该在背后这么说人家的,不过,他可以说就是为了自己,把冬木教授出卖给佐伯的,这也算是他的聪99lib.明处吧。锦浦不是有个女孩因为公害自杀了吗?就是这件自杀案子见报那天的事。”
“我知道那个案子。”
中原自然地又露出了笑。
“像我这种笨瓜,看到那则新闻也没什么感觉。他可不一样,他说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怎样的光呢?他说:这一来,锦浦地方的公害问题会被炒起来的,那时太阳工业就会有好活儿挨了,这正是把自己推销给太阳集团的机会。他还想到光自己一个人力量还不够,便在当天里把自己上头的冬木教授推销给佐伯大造了。是怎么卖的,这一点我不清楚,不过冬木调查团迅速地就成立了,可见他料到事情的可能演变。冬木教授是好好先生,恐怕是很容易地就被出卖了。那个家伙,脑筋可真会转。”
“你认识冬木教授的女儿吗?”
“亚矢子是不是?见过几次。”
“她和香取兄是不是在谈恋爱?”
“他对女人也着实有一套的。”
落合又苦笑。
“他另外也有女人吗?”
“好几个。他常常打网球,他说这也是猎女人的一个手段。”
“唔?”
“他很勉强地参加会员制的网球俱乐部,他说是因为那种地方会有有钱人家的千金。”
“猎女人同时又攀关系是不是?”
“差不多。不过他八成不会打网球了。”
“这又为什么呢?”
“因为据说佐伯的女儿不打网球。”
“佐伯还有女儿啊?”
“据香取说,他的独生女在美国留学。”
“原来如此。”
是不是冬木亚矢子也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一直那么冷冷的,一脸的暗郁?
“吉川兄知道这些吗?”
中原改了一个方向。
“嗯。因为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在报纸上看到他涉嫌谋害冬木教授,我吓了一跳。他真地是凶手吗?”
“警方好像认为是。”
中原说着反问对方看法。
落合想了一会儿,这才回答:
“我不相信他会杀人。”
5
中原在间返锦浦以前,希望再见冬木亚矢子一面,可是找到她的家,她却不在。
她去了哪里,无从知道,不过倒也觉得可能到锦浦去了,便从东京站搭上了火车。在抵达沼津前,中原在车上细心整理一下此番调查所得的结果。
杀害冬木的凶手,不太可能是吉川其人。
如果是另有其人呢?却想不起有何动机。铃木晋吉该有动机吧,可是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并且人也死了。
馆林、伊丹两人都是友方,不愿意看成凶手。然而,若是敌方的人下的手,那想不出有何动机了。
——动机呢……动机在哪儿?
在东京待了整整两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明白过来的样子,却仍然未能清楚掌握。
从沼津改搭龙宫号。锦浦湾的海水,依然污浊成茶褐色。
这一天,海面上仍挤满捞捕茜虾的渔船。龙宫号避着这些渔民,远远地绕过一段路驶进锦浦湾。晒成一脸黝黑的船长停了引擎后,向身旁一名女乘客说:
“好像还是抓不到虾子呢。”
伊丹和京子来到码头上接。伊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地向中原说:
“回来得好,回来得真好。明天,冬木调查团就要走了呢。”
“真的,一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
中原说着点点头。一路上,伊丹说了心中的悲观看法。
“自从吉川被捕以后,锦浦高中的同学们再也不愿做那种辛勤的调查工作了,老是在想着如何行动。我和馆林老师说得舌干唇焦,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这一来冬木调查团的声价就越来越高了。他们有自动测定仪器,记录都很完整的。”
“不是说有些学生被抓起来吗?”
“对呀。锦浦高中的同学七个,大学生两个。学生们更冲动,也就离开公害问题更远。”
伊丹无可如何地缩缩肩膀。中原看了看京子说:
“冬木亚矢子有没有再来?”
“今天一早搭班船来到了。”
“现在人呢?”
“是在大饭店吧。我真不懂她干嘛又再来。”
“八成是想证实一下香取昌一郎的爱吧。”
中原这话当然也不出猜测,不过他觉得错不了。
“咦?”京子像个年轻女性那样地,裸露了好奇心说:“那是说,他和她之间不太顺利?”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见她时,总觉得她不快乐,也不全是因为父亲忽然死了的缘故吧,怎么看都不像个沐浴在爱情里的女孩,还觉得是在为爱而忧急,而憔悴。”
“说起来,香取这个人确实是很吸引女人的男子,不过也冷冷的。当然,这也构成一种魅力。”
“是不是花花公子那一类的?”
伊丹问了一声。
“像,不过本质上不同吧。”京子说。
“怎么不同呢?”
“花花公子是喜欢和女性一起享乐,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生命。所以女性受到伤害,总也有着一份甜蜜。香取昌一郎恐怕是有一点不同的,这一类的,与其说是花花公子,倒毋宁更是野心家,女人也只是为了他的野心而存在,所以一旦受到他的伤害,那一定是遍体鳞伤的那种伤害了。”
“这好像蛮有道理啊。”中原点点头又说:“我就听到一个传闻,说香取目前在看准一个新的目标,就是佐伯大造的独生女。”
京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果然不错,亚矢子小姐也怪可怜的。”
伊丹一直不响,这时才不耐烦似地:
“喂喂,你在东京有没有找到可以证明吉川冤枉的什么证据?”
中原把查到的事,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伊丹听罢,亮起眼睛说:
“如果真是香取把冬木卖给佐伯,那有趣极了。”
“是啊。”中原微笑起来说:“香取拢络了佐伯,让他同意供自己留美,回来后还有个好职位。我在想,这些应许都是调查团的报告符合了佐伯的意思之后的交换条件吧。所以冬木和香取两人非把调查报告写成无公害不可。”
“真是的。”京子的嗓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明明是政府派的调查团,怎么两个都可以被收买了呢?”
“别生气吧。”中原笑笑说:“佐伯大造才是我们的对手。他这个人当然干得出这种勾当的。我看,问题在于冬木是香取出售给佐伯的这个事实。”
“换一种说法,”伊丹说:“冬木调查团的幕后主宰应该是香取其人。”
中原沉思着说:
“这话也许想像过度了。我倒觉得,起初香取并没有参加冬木调查团,后来忽然参加了。当然,这也是佐伯施加了压力的结果。这里便有了个问题:佐伯又为什么忽然让香取参加调查团呢?”
“是因为佐伯认为增加一个香取较妥当吧。”
“为什么佐伯会这样认为呢?”
“这个,恐怕只有问问佐伯了。”
“那是当然,不过我们也不妨推测一下。首先,万一冬木调查团的报告书有了不利于企业方的结果,那时对太阳集团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他们必需对公害病患者补偿,对渔民补偿,还要为防止公害投下庞大资金。不仅如此,对下一所相关产业工业区的设立也会有妨碍,太阳重工业的关系企业也会普遍失去社会的信用。你看,这些损失恐怕会达到几亿或几十亿的天文数字。佐伯为此,当然免不了紧张、恐慌的。”
“所以才会把用研究所长长来收买的冬木,运用他的强大影响力推荐给调查团。”
“不错。可是,我想光这些,佐伯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为了防备有万一的情况发生,再把用留美收买的香取,也塞进调查团里。”
“就是监视啦。”
“也可以这么说。换一种说法,佐伯心中,是不是可能还有某种原因,使他不能完全信任冬木呢!”
中原说得亢奋起来了。他还觉得这么说着说着,脑子里原本模糊的意念,居然渐渐清晰过来。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从旅馆前走过头了。京子先发现到,向大家提醒一声,大伙这才慌忙转回头进了旅馆。回到房间后,中原又继续向伊丹谈了刚才的话。伊丹便问:
“那你认为冬木为什么没有受到完全的信任呢?”
中原喝了几口下女送来的茶。
“是吉川说的,冬木教授木讷而一本正经。我在东京见到的几个人也都说了同样的话。所以佐伯尽管应许了研究所所长的位子,还是不能信任他,这是我的猜测。”
“但是,冬木的中间报告,不是完全向企业方一边倒吗?”
“嗯,的确是。但是,他死前也是吗?”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丹的眼里闪过了一道亮光。看样子,他已经模糊地领悟到中原的言外之意了。
中原又啜了几小口茶。
“冬木死前对这里的公害问题如何看法,会使真凶的形象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如果还是中间报告时的看法,那真凶便比较可能属于我方的人。但是,假使冬木的天良发现了,打算更改中间报告,那真凶便是相反方的人。这就是说,香取的嫌疑便加重了。相对地,吉川便没有了行凶的动机。”
“对呀,的确是这样,可是这要如何证明呢?我们不能去问死者。冬木死前究竟对公害怎么个看法,该去问谁呢?”
“他最后见到的人,无疑就是凶手,所以问凶手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我们还不知谁是凶手,没办法问。不过,我想一定还有什么。一定有某种事物,显示出冬木死前对公害的想法。”
中原起身,在房间里焦灼地踱起方步来。伊丹盘腿坐着,仰起面孔看了中原一眼说:
“那天晚上,吉川不是在大饭店里见了他吗?”
“对。”中原站住点头说:“如果吉川的说法可信,那么他是在冬木的房里-起吃了晚饭,然后分手。”
“吉川是去说服冬木的,是不是?”
“对。”
“有没有说服成功呢?如果成功,那么冬木是天良发现了,打算改写报告书,对不对?”
“这一点当然还不清楚。根据吉川的说法,冬木只是默默地听着吉川讲。于是吉川把公害日记交给他,请他过日,就走了。”
“嗯嗯,那么问题是吉川离开之后,冬木的想法是不是变了?这一点,确实是只有真凶才明白。”
伊丹说着缩缩肩膀。
中原又在房间里踱起了方步。
“对啦!”
中原忽然停步大叫一声。
“就是它,公害日记啊。”中原盯住伊丹说。
伊丹愣住了,仰起脸诧异地看着中原说:
“你说公害日记怎么样?”
“你也看过那本日记是不是?”
中原这么反问的时候,整个脸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着。
伊丹还是不明白。
“不错,是了不起的资料。可是,又怎样呢?”
“吉川见了冬木,交出了公害日记,请求过目才离开的。”
“嗯,这个你已经提过了。”
“警方发表说,冬木的房间里找不着公害日记。它不见了。”
“是不是冬木把它给烧掉了?”
“不。冬木在吉川走后不久就被害。也许够他过目,但是恐怕没有烧毁的时间。而且在房间里烧,必定会留些痕迹。”
“那以后进去房间的,大概只有旅馆的从业员吧。”
“从业员可以不管。那种文件,对他们毫无意义。”
“那么剩下的是真凶啦。”
“对。是真凶把它拿走了。根据一般情形,真凶应该把公害日记留在房间里才是,因为这样可以嫁罪于吉川。可是真凶把它拿走,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把它留下来就对他不利?”
“不错,我也这么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推理?就是冬木看了公害日记,想起吉川的话,于是良知渐渐台头。这是做为一名学者的良心。接着,便想到提出合乎良知的调查报告书。这么一来,处境最窘的是佐伯大造,还有……”
“香取昌一郎,是吧?”
“对。冬木变卦了以后,香取的留美梦和未来的研究所职位都要泡汤了。”
“所以把冬木杀了,还装成自杀的样子?”
“嗯。泡了盐水,装成落水溺死的样子,这是聪明人的诡计。不想因为他对锦浦海湾的污染一无关心,忘了把泡成的盐水也弄污。如果吉川是凶手,他会想到这一点才是。因为他是一天到晚都在看着污浊的锦浦湾海水。”
“由这一点也可以反证吉川的清白。”
“是啊。那么香取把公害日记隐匿,我想不外两个原因。其一是冬木在上面加注了什么话。例如冬木写上‘这本日记所述完全正确’。这样的东西如果被发现,报上也登出来,那会要香取的命。第二是没有冬木的加笔,即使如此,香取还是害怕这本日记被公布出来的。因为专家的法眼一看,便知它如何确切地指出锦浦公害的实态。不是吗?”
“嗯,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那本日记会使锦浦的公害再也无法掩饰的。这一点,香取必定也知道,因为他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所以他把冬木杀了,拿走了公害日记。这就是说,这件凶案是一个只凶自己平步青云的卑劣家伙所做的最卑劣的犯罪。”
“问题是能不能证明吗?如何证明”
伊丹说着仰头再看看中原。
“这就是咱们要思索的。”
中原说到这里的时候,出去的京子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本书,瞪圆杏眼说:
“律师,这本书免费给分发到每个家。”
“果然不出所料。”
中原笑起来了,那正是K书房所印行的冬木著《公害问题的基础》。
6
中原决定直接去碰碰香取昌一郎。
当然他不以为香取会说实话,但是看看他的反应也不错,说不定中原在猛追穷究之际,他会露出一些破绽。
中原在旅馆里休息了一会,这才独自前往锦浦大饭店。原以为说不定会被拒,结果是很干脆地被请进房间里。
香取在沙发上坐着,双腿伸得老远。
“律师先生怎么也光临了?”
香取倒笑得很开朗,脸上也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这也难怪,回到东京后,不久就会由佐伯大造安排赴美留学。并且如果在美能够赢得佐伯掌珠的芳心,那就一生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了。
中原有点恶心起来了,禁不住发出了坚硬的腔调。
“我是来指控你。”
香取若无其事地低笑一下说:
“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香取说着伸出手从桌上取过了香烟。
“像你这种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
“律师说话总是这么像煞有介事吗?”
“你希望我开门见山些吗?”
“讲。”
“你杀了冬木教授,对吧。”
“什么!”
香取禁不住地拉高了嗓声。
“是你把恩师冬木教师杀害了。”
“你这太莫名其妙啦。如果是来说这样的话,我要请……”
“听着。你在报上知道了锦浦发生了公害,马上动了脑筋把自己推销给佐伯大造,还把就要引退休的冬木教授当礼物。佐伯大造为了保护自己的企业,马上接受了,然后给冬木教授套上研究所所长的枷,推荐给通商局,于是冬木调查团便组织起来了。你是幕后第一个功臣,靠这一手,你还让佐伯大造应许你的留美与回来后的职位。”
“这又怎么样?”
“这便是冬木调查团和你的真面目。提出来的报告内容如何,根本就是预定的。可是冬木教授见到了从前的学生吉川,交谈后动摇了。这是说,他比你还剩下更多的良心。你知道了以后急起来了,如果冬木教授凭良心做出了最后的报告,你便没有脸见佐伯大造,留美和未来的工作也都要落空了。所以你心一横,把冬木教授杀了。”
中原故意不提公害日记,因为香取很可能还保存着。如果能够从香取的房间里找出来,那便是一个证据。
“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香取笑笑说。看来很镇静,眉宇间却竖起了直纹。
“你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了恩师。你是这么想飞黄腾达吗,你表面上充满现代感,帅极了。可是内心里,对公害的义愤,做学问的良心,简直一丝丝也没有。有的只是利己主义,新的公害就是像你这种人造出来的。我不能原谅这种人,绝对不能原谅。”
“好一场演说,完了吗?”
香取又笑笑,可是笑脸不太自然。
“不是演说,是宣告,你完了。”
中原有力地宣布。
香取脸上的笑消失了,愤怒使他苍白。
“即使是律师,也不能随便说人家是凶手,你究竟有什么证据?”
香取几乎吼起来。
“你以为我没有吗?”
中原反问。香取脸上爬满了疑惑,中原毫不放松地又补了一句:
“你对自己的才能充满信心,以为干得天衣无缝,其实你目前立场根本就是脆弱的,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点,我这就去向新闻记者和警方说明你的一切。”
“谁会听你胡说八道?”
“也许不信,也可能相信,至少会有一个传闻,说你或许就是真凶。那时,你以为佐伯大造会怎样?有那种传闻的人,他会让他留住调查团里头吗?让他去留美吗?对太阳集团有那么一丁点不利的人,他还会要吗?你当然知道,那是企业界的作风,也是佐伯大造的作风。你不必警方来逮捕,也完蛋啦。”
“你,你对我有什么仇恨啊?!”
香取倏地起身,伸手就抓起了金属制烟灰缸。
中原大惊失色。
但是,香取并没有向中原掷过去,却让它掉在脚边,举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中原总算挤出了一丝苦笑。这家伙,对自己不利的事是绝不会干的,因此也不会对中原挥拳的。
中原默默地离去。
不料在走廊上碰上了冬木亚矢子。
7
亚矢子低垂着头错过去,中原把她叫住了。
亚矢子依然一副木然的僵硬面孔。
——这女子怎么四时都这么武装着呢?
中原想:如果她肯解除武装合作,不晓得有多好。他开口了。
“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说。可以请你到外面谈谈吗?”
“外面吗?”
“码头好不 597d." >好?那儿不用担心被人家听到。”
“你说码头?”
亚矢子脸上掠过了一抹阴翳,想是记起了和吉川约会的事,中原提了码头,正是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你怕到码头?”
“不……”亚矢子好像察觉到这是一项挑战,坚决地否认。
“那咱们这就去吧。”
中原自顾领先走去。
从这家大饭店到码头,不过几分钟脚程。
中原到了码头回头看看,亚矢子也跟上来了。
夜里的码头上阗无人影。天空阴沉沉的,海风颇冷峻。看看表,还不到九点。
“可以请您快一点说吗?”
亚矢子的口吻仍是冷冷的。中原看看在远远照过来的水银灯光里模糊地泛成一尊白影的她,缓缓地点燃了一枝烟。如何开口,才可以使她的心扉打开一条缝呢?
“如果没事,我要回去。”
仍然是那种腔调。
“你怕我?”
“不。”
“那就请不要急,听听我的话。”
“我正在忙着。”
“还有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事吗?”
“什么意思呢?”
“我相信你懂。”
“不,我不懂。”
“吉川先生因为涉嫌凶杀案被捕,你知道吧?”
“知道。可是跟我无关。”
“你真能这么说吗?”
中原定定地盯住亚矢子。她用力咬住下唇不回答,却也没有离去,中原觉得有了一缕希望。
“那天晚上,吉川兄和你约好在码头见面,可是你没有赴约。如果你来了,他便不会被逮了。”
“吉川先生杀了家父啊。”
亚矢子岔开眼光。
“你真这么相信吗?”
“警方已经……”
“我没有提警方,我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
“我相信你也不认为吉川是凶手。他不可能杀人,这一点你也同意的,是不是?”
“……”
“我不知道你与吉川兄之间有何关系,我只晓得吉川好像喜欢你。因此,他才会在被捕后,明知对自己不利,还是不提你的名字。他是个好男子,是这个街路上不可缺的人,说是往后的日本所需要的人也可以,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助他。也许,在一个女性的你来看,他是个没有一点吸引力的人。”
“我……”
“请说下去。”
“家父很器重吉川先生的,父亲还希望我嫁给她。可是我……”
“被香取昌一郎吸引过去了,对不对?”
“……”
亚矢子脸上分明有了一份黯然,如果香取是杀她父亲的凶手,她会更黯然的。不管如何,她的爱必定充满苦涩。中原忽然觉得她可怜了。
然而,他不能因为同情她就放她走,非要她帮助吉川不可。这是中原的义务,同时也该是亚矢子的义务。
中原好像要鼓动自己似地把烟蒂用力地往海上弹过去。
“请你一定帮助吉川。到警局去说,那天晚上你和吉川约好在码头上见面。当然,这也还不一定可以使她脱罪,可是你的证言说不定会有效。”
“……”
亚矢子仍然缄默着,中原不想再啰苏下去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细想之后会采取行动的。
中原用手围住火,点着第二枝烟。
“如果……”亚矢子低声说:“如果吉川不是凶手,那么是谁杀死了家父?”
“你真想知道?”
“是。”
亚矢子的眼光直直地投在中原脸上。
“真凶是香取昌一郎。”
中原故意缓缓地说。
沉默。亚矢子脸上倒没有惊诧,说不定她对香取昌一郎也有过一丝怀疑。
“有证据吗?”
亚矢子打破了沉默,低声问。
“你去找找他的房间吧。”
亚矢子仍不响。中原又说:
“也许可以找到公害日记。是那天晚上,吉川兄交给你爸爸的。如果香取的房里有这东西,那么它就是证据了。”
“如果没有呢?”
“我还是相信他是真凶。这么说,对你也许很残忍,不过他确实是为私利,把自己的良心卖给企业了。太阳重工业的社长已经答应回东京后让他到美国去留学,并且他也有意和社长的独生女结婚。他从参加调查团的时候起,就背叛了你了。”
“那又为什么把家父杀害呢?”
“我相信你爸爸良心发现了,准备承认锦浦有公害,所以香取才会杀死你爸爸,都是为了自己将来能飞黄腾达啊。”
“……”
“不管如何,请你一定救吉川。”
“……”
亚矢子默默地把眼光投向海上。
中原不等亚矢子的回答,转过身走去。她到底会怎样。她自己会有个抉择吧。
8
次晨,中原为了假藉报纸的力量,往晤日下部。
日下部正在锦浦高中采访。
已经有三天没有来到了。这一刻的锦浦高中大门深锁,墙上有无数的涂鸦,第一天来时是没有的。
“全校进行斗争!”“反对公害企业和反动市公所!”看到这一类八股式口号,中原不仅未能从它们感到活力与勇气,反而只感到他们精神的荒废。
日下部正在把照相机对准空荡荡的校庭,听到中原叫他便转回头说:
“锦浦的公害事件,终于要落幕了。”
“落幕?”
“对。公害问题被杀人事件压下去了,企业安泰,居民在糊里糊涂里沉默,年轻人们陷入挫折感里,戏就这样演完了。”
“不,还没有完。”
中原说得很坚定。
日下部缩缩肩膀,说:
“冬木不是在市民会馆举行中间报告吗?那时候,渔民们拚命鼓掌。也是那个时候,锦浦的公害事件就结束了。你们,哈,一开始就输定了。”
“不,不对。”
“哪里不对?”
“做中间报告的冬木被杀了。为什么被杀,这才是问题所在。”
“警方不是认为吉川不满中间报告,一怒行凶吗?”
“可是他们也错了,吉川不是真凶。”
“那你说是谁杀的?”
“香取昌一部。”
“你说香取?!他干嘛杀自己人?”
日下部瞪大了眼睛。
“因为冬木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
中原说明了一切原委,不过仍保留了亚矢子的事。
日下部闪着眼光听着。
“有趣极了。听你的话,我也觉得香取是真凶,可惜只有状况证据啊。”
“这个我懂,所以我希望你在报上写写。”
“报上?这不太好。是凶杀案呢,光凭状况证据,不能写香取昌一郎是凶手,毁谤官司打起来会叫人受不了。”
“我没要你把香取的名字也写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写呢?”
“暗示一下就好。只要让佐伯大造怀疑香取昌一郎,就会够他受的。”
“你好像恨香取是吗?”
“没错啊。”中原斩钉截铁地说:“造公害的就是那种人,绝不能原谅。”
“我懂你的意思。”
“那就写吧。”
“伤脑筋。如果你说的不错,那是上好的新闻啦。”
“是事实,错不了。”
“那吉川会如何呢?已经起诉了,如果没有释放的可能,编辑部不会采用的。”
“吉川当然会开释。”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能证明他无罪吗?光说香取是真凶,警方不会凭状况证据就放人的。”
“我找到能证明吉川不在场的证人。”
“谁?”
“暂时还不便透露,不过我相信那个证人会到警局去作证的。”
中原深信亚矢子会拔刀相助。这不是什么理论,而是直感。
日下部还半信半疑的样子。中原便又向他说:
“如果你不想错过独家,那就帮帮忙,写出来吧。”
“嗯……”
日下部仍然不敢肯定。
“你写还是不写嘛。”
中原又逼了一句。日下部想了想说:
“我先到警局去看看吧,然后会有个决定的。”
“这么不痛快,我可要说给别家报社听了。不管如何,我要你写写香取,怎么写都可以。”
“别要协我好不好。”
日下部耸了耸肩,跨上租来的机车飞驰而去。
中原回到旅馆,老觉得不能镇静下来。
他确信香取昌一郎是真凶,这一点无可动摇——不,他越来越相信了。然而,正如日下部所说,一切都属状况证据而已。
照目前情况言,除非香取自我崩溃,或者藉日下部的一臂之助来逼他,否则他不会投降的。
而且冬木调查团已经决定今天下午三点,在市民会馆向居民们告别,晚上就回东京去。在那以前,非给香取一点颜色不可。否则在调查团回去以后,传播媒体再也不会理锦浦这个地方了。
事情能否如愿呢?
中午前,日下部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他把租用机车一放,急奔而来,向中原、伊丹他们说:
“警局里怪怪的,有点不对呀。”
“是怎么不对嘛。”
中原心中忽然有了期待。
“他们决定起诉吉川,事情应该告一个段落,可以轻松才是。可是那些刑警们还在慌里慌张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冬木亚矢子来过了,给吉川提了不在场证明。”
日下部急切地说。
中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果然让他猜中了。
“那她是怎么作证的?”
“她说凶案发生的晚上,和吉川约好在码头见面,证实了吉川的供述。”
“咦,光这些,警察们有什么好慌张的?”
伊丹从旁插问了一句,然后又说:
“是证实了吉川去码头和她见面,但是这也还不够证明吉川没有杀冬木教授啊。”
“对对。”日下部猛点几下头又说:“不过她还作证说,和吉川约好,在他离开大饭店后,她进了父亲的房间,老人家还好好的。这就是说,吉川不可能是凶手。所以警方才着了慌。”
“那你看,警方会采信吗?”
中原的疑问使日下部面有难色起来,说:
“目前还把不定。不过对起诉已构成了不利的条件,这一点错不了。这方面,你是律师,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不是?”
“嗯。他们的证据,本来也只有指纹,其他都是目击者的证言。一旦有了不在场证明,检察官恐怕不得不重新考虑吧。那你呢?香取的事,写还是不写?”
“吉川那边有了变化,证实了你的看法没错,即有关香取的事,应该也可以相信吧。可是在目前的阶段,恐怕还不好指名道姓。连暗示也有点冒险。”
“微微地就好,只要让佐伯不再信任香取就够了。光这些就可以教香取垮台。他虽然自负,其实基础薄弱。反倒是吉川这边,才更扎实。我要让香取那个家伙,切切实实领会到这一点。”
“OK。我会发一篇稿子,一定赶上晚报。”
日下部这么答应了。
午后,传来了两个情报。
其一是冬木调查团下午三点的告别聚会,决定延到明天,因而他们返回东京也顺延到明天晚上。
为什么延期,中原他们也不清楚,但是却不怀疑,是与警方的动向有某种关联。吉川的涉嫌渐趋淡薄,警方非重新考虑侦察方向不可。想必是为了这一点,向调查团要求把行程延后一天的吧。
这个消息是中原他们所欢迎的,可是另一个消息却不好。
第二个消息是来自东京的大学生多名,和锦浦高中的十几个同学,联手攻击警察局。土制的汽油瓶投向警局,把一部分建筑烧毁,同时有五个大学生和五个高中生被捕。中原听到那些学生依然在高喊“夺回吉川老师!”“解放锦浦市!”等口号,禁不住怒火中烧。他们根本就在妨碍吉川被释放出来。
9
晚饭后,中原请服务生送来晚报。
日下部的东都新闻,依照中原的意思,刊出了如下的报导:
“锦浦公害凶案出现新证据。”
好大的一个标题下,说明吉川有了不在场证明。或可能获释,而且暗示出冬木调查员之一涉有重嫌。末尾写的是:
“是项新证据将给调查团的正式报告带来怎样的影响,各方咸表关切。”
在中原看来,这则新闻没有指名道姓未免美中不足,但是他当然也了解报纸是社会的公器,不得不尔,但是明眼人倒不难看出箭头确实指向香取昌一郎其人。
中原阅毕交给伊丹和京子,这才点燃了一枝香烟。
这一刻,佐伯大造必然也看到这则新闻了。佐伯必定紧紧蹙起眉头,因为如果香取被捕,他与佐伯的秘密交易大白于世,那对太阳集团的形象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呀。
——佐伯会如何回应呢。真个是好戏就要上台了。
中原这么想。
想必香取也在锦浦大饭店看到了吧。那个才高八斗的年轻家伙,无疑会马上猜到是在指他。
——然后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他会惴惴不安着,却仍装着若无其事,等候明天晚上返京的时间吗?或许,凭藉他敏捷的思想,打电话到东京向佐伯辩解也说不定。
当中原想到这里时,服务生进来,交给他一只厚厚的信封。
竟是他所熟悉的那本公害日记。
“谁要你送来的?”
微胖的服务生了做一个指楼下的眼色说:
“刚刚一位漂亮的小姐来了,要我把它交给中原律师的。”
——是冬木亚矢子。
中原在心里喊了一声。想必是在香取的房间找到的。
“她人呢?”
“马上就走了。”
服务生回答。
中原倏地起身,奔到楼下。不光是为了她亲自上门来,也更为了她替吉川做证,需要表示谢意。那天晚上吉川离开后她进去父亲的房间时,父亲还活着——这项证词八成是谎言。她是不惜冒伪证罪的危险,为吉川作证,也许她心中有着对吉川赎罪的意思吧。
中原冲到旅馆门外,可是亚矢子已杳如黄鹤。
中原拔脚往大饭店跑去,可是一路上仍然未能发现到亚矢子的踪影。
——到哪儿去了呢?
中原忽有所悟,连忙转身回奔。
来到可以看见码头的地方,中原明白了自己料想没出错。
为了龙宫号的乘客,在码头上设着一只木制的长椅。亚矢子独自木然地坐在那里。
夕阳照在她身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脚边那只白色旅行箱越发地衬托出她的孤独无依。
中原没敢叫住她。说不定向她道谢,反会使她受到更大的创伤呢,他想。
暮色徐徐地裹住那形单影只。中原转身缓缓地离去。
第六章 愤怒的火花
1
在无限的期盼里,中原迎接了晨曦。
他必需在这一天里,让吉川获释,告发香取,并透过传播媒体,让世人明白锦浦的公害实态。
他知道此事忧忧乎其难,但并非毫无成算。
因为他发现到亚矢子找来的公害日记里,有已故的冬木教授加注的话。
它用红色原子笔,写在最后一页。这最后一页的意思就是:他把全部看过了。
惭愧。我连这些高中生都不如。吉川老弟,你是对的。——冬木
只有这寥寥几个字,但已经够了。冬木分明承认中间报告是错误的,而吉川他们是对的。
中原等太阳升高了,才拿着公害日记走出旅馆。
今天,锦浦湾里依然云集着捞茜虾的渔船。在渔民们来说,吉川也好,高中同学们也好,也许在他们感觉上跟他们是一无关系的吧。
快到警局时,刚好骑着那辆租来的摩托车的日下部挨过来了。问明目的地后,让中原坐上后座。
“晚报上的报导,看到了。谢谢你啊。”
中原先道了谢。
“那样就可以教香取吃惊吗?”
日下部看着前面问。
“我想,这一记够他受的,所以我才要到警局去告他。”
“有证据了?”
“等着看好戏吧。”
中原笑了笑。
锦浦警局像昨天日下部所说,好像很不平静。
墙壁上有黑黑的焦痕,是学生们投掷汽油瓶留下的吧。也许是为了防止他们再来攻击,入门两侧都有武装的机动队人员站着。
中原和日下部一块进去,看了那位主任。
上次,主任是充满自信的,今天脸却阴沉着。这倒使中原无形中增加了一份力气。
“什么时候释放吉川老师?”
中原仍是开门见山地问。
主任脸上泛现了苦笑。
“因为已经起诉了,释放不释放,要看检方了。”
“已经向检察官报告过有不在场证明了。”
“还不能确定不在场证明是不是成立。目前还只是有了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而已。当然,我们是向检察官报告过了。”
“今天里可以释放吧?”
“这个,也要看检察官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主任的口气实在不痛快。而这好像正好表示出警方的苦楚。
“主任自己如何呢?您不是仍然认为吉川是杀冬木教授的凶手吧?”
中原换了一种方式间。好像使主任更困惑了。
“如果不在杨证明完全成立,那么吉川当然不是凶手了。”
还是不痛快的口吻。
“我明白你们警方的立场。”中原露出调侃的眼光说:“就算不在场证明不成立,也可以证明吉川老师不是凶手。”
“呃,怎么证明呢?”
“首先是盐水。只因为泡了那么清洁的盐水,才暴露了是被谋杀的,如果是吉川,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他调查锦浦的污染已经有三年那么久了。锦浦的海水污浊成怎么个样子,他知道得最清楚。绝不会造成清洁的盐水来留下破绽。”
“这一点是没错,但恐怕还不能当决定性的证据吧。”
“你们请拘票时所用的状况证据,不是更缺乏决定性吗?”
这回是日下部,从旁来了个更强烈的讥刺。
主任更不好受了。中原笑笑,制止住日下部说:
“还有一个证据,是更具决定性的。”
“真的吗?”
主任的脸突地绷紧了。
中原把带来的公害日记放在对方眼前。
“请你看看这里最后一页的加注。”
主任取过了公害日记。
“惭愧。我连这些高中生都不如。……”
主任读出声来,却分明没有察觉出其重要性。
“这冬木是已故的冬木教授吗?”
主任抬起了面孔问。
“当然。如果不能信任,可以做笔迹监定。”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吉川老师去看冬木教授的时候,把这公害日记交给他,请他看看。吉川在供词里已经交代过了。”
“可是我们搜遍了冬木教授的房间,根本没有这东西啊。”
“是有了。”
中原又微笑。
主任的脸泛红了。
“在哪儿?吉川在供词里已经交代。”
“香取昌一郎的房间里。”
“香取?!”主任的眼里闪出了光芒。“真地在香取昌一郎的房间里吗?”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问问回去东京的冬木亚矢子。查查指纹也可以吧。我相信那上面必定有香取的指纹。”
“但是,香取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呢?”
“因为香取是杀害了冬木教授的真凶。”
“等等……”
主任慌了手脚,忙摇了摇手,这才又说:
“你是律师,相信不会随便讲……”
“我当然不会随便讲。”
“那就请你说明一下如何?”
“冬木教授在吉川老师离去后读了公害日记,这一点看过那行加注便可以明白过来了。这就是说,吉川老师离开时,冬木教授还活着,光这一点,吉川老师受到冤枉,已经很明显。其次是加注的文字。您已经看过,当然明白,冬木教授是在读过公害日记之后,改变了对公害的看法。这就是说,他下定决心要写出跟中间报告不一样的调查报告书。这一来,最糟的是企业方了。而香取可以说就是企业方派来的间谍,他当然不会让冬木教授改变主意,所以把他杀害了。”
中原还说明了香取与佐伯大造的关系,和留美的事。
主任默默地听着,但脸上很明显地显示出狼狈之色。看来已开始领悟到逮捕吉川是一项错误。
“如果这是事实……”
主任的嗓声微微沙哑着,中原没有让他说完就打断了,提高嗓门说:
“是事实没错。请把这些转告检察官,把无罪的人关着,恐怕不太妥当吧。而且也需要尽快把香取抓起来。”
“香取会逃吗?”
“是的。不,应该说,佐伯大造可能先下手,把香取窝藏起来。”
“不致于吧。堂堂一个太阳重工业的社长,不可能干这种傻事。”
“就是因为他是太阳重工业的社长,才可能干呢。想想就知道,冬木调查团的团长被杀,凶手又是团员之一,那会怎样呢?不用说调查团的公信力整个破产了。佐伯希望有个‘零公害’的报告,结果如此,那对他是一项大打击,搞不好还会演变成对企业的不信任。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管怎样的手段,他都会使出来的。这就是企业,是不是?”
“……”
“你们警力不会因为对方是政府派出来的调查团,或者是大企业老板,就网开一面吧。”
“我们只为正义采取行动。怎样的权威也阻挡不了我们。”
“那就请您行动吧。早一刻释放吉川老师,逮捕香取,这就是正义。”
“……”
主任一时说不出话夹,只是双手交叉在胸门,死死地咬住下唇。
中原提醒日下部,两人一块从警局出来,朝停放机车的地方走去。
“你看,他们会抓香取吗?”
日下部边走边问。
“不知道。”
“连咱们大律师都不知道?”
“官老爷都不喜欢承认自己的错误,警察和检察官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如果这位主任还有良心,那他会去向检察官报告的,说不定也会传香取昌一郎问问话。”
中原倒以为这样就很可满意了。只是他希望他们能够在报界正在睁大眼睛看着的今天内实施。
“我还是留下来吧。”
日下部握住机车车把,这才改变主意说:
“我想看看警方会不会像你说的采取行动。这可能真是个独家呢。”
“好吧。如果他们动起来,请和我连络一声。我就在旅馆里等着。”
中原留下日下部,独自回去旅馆。
2
中午稍过后,日下部给中原传了话,警方已经决定开释吉川了。说正确些,是十二点四十分,不过这种场合,时间正确与否,已无关宏旨。
中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在冬木调查团和记者们还没有离开锦浦就释放吉川,实在值得庆幸。这也是中原这一批人在层层挫败后,第一个赢得的胜利。记者们既然报导过他们的挫败,那么这一桩胜利的果实,也非请他们广为宣传不可。
中原携伊丹、京子两人前往警局迎接吉川。
馆林和同学们也来了。学生们个个严肃,好像全校罢课还没有结束。有些还戴着钢盔。
记者们也来得不少。
大伙等了大约三十分钟。
开释是确定了,但衙门办事总似乎有些繁杂的手续,得花点时间。
在等的当中,同学们不停地挥拳喊口号。中原忽然觉得不安起来了。吉川放出来后,同学们还会再次恢复以前那种枯燥的调查工作吗?
好不容易地,终于盼到吉川出来了,闪光灯此起彼灭,麦克风一齐伸向他。
中原希望记者们问有关公害的问题。那样的话,吉川必定会侃侃而谈冬木调查团的虚伪。对每家报纸,这都是极关重要的报导才是。
然而,记者们问的却是:释放后感觉如何啦,和冬木亚矢子是怎样的关系啦,全是些私人性的话,没有一个人提到公害的事。
“公害凶杀案”这个词,记得正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可是最重要的公害问题被忽略了,难道在记者们心目中,锦浦的公害问题已经结束了吗?
——这不太妥当呢……
中原响了响舌尖,看准记者们问得差不多了,正要散去的当口冲到他们面前大喊一声:
“清各位稍等!”
记者们回过头来。中原扫视了一周又说:
“我要向各位提供一个消息。”
“是什么消息?”
一个记者发出了高昂的声音。中原先轻咳了一声说:
“刚刚,吉川老师被开释了。他既然无罪,那就另有真凶。我想告诉各位真凶的名字。”
“真凶!”
记者们忽然骚动起来了。伊丹和京子面带忧惧地看着中原。
“不错,是真凶。”中原又肯定了一句。
“是谁?”
“冬木调查团的一员,香取昌一郎。”
“香取?!”
记者们的动摇更扩大了。
“证据呢?”
“什么动机?”
“你怎么知道香取是真凶?”
接连地有问话纷纷被提出来。
中原伸出双手制止大家说:
“让我向各位详细说明吧。”
中原一五一十地把调查的经过说明一过。但有关冬木亚矢子的部分却保留下来了。
“以上所说都是实实在在,如假包换。如果各位有人怀疑,可以到警局里见见主任,看看我刚刚提到的公害日记。最后一页,冬木教授亲笔加注了几个字,说他多么惭愧。冬木教授已经承认中间报告错了。这才是这桩凶杀案的真正原因。”
“你刚说的,都愿意负责吗?”
一个记者问。中原点了点头说:
“我当然负责。”
“当做你的谈话发表,可以吗?”
“是的,我完全同意。”
记者们匆忙散了。有的冲向警局,是为了见主任,有的跑向旅馆。
只有中原他们被留在原地。
同学们围住吉川,好像本来是要喊口号的,意外的演变使他们怔住了。
京子忧虑地向中原说:
“律师,您那么不顾一切地说了,妥当吗?”
“没问题。”
“可是,万一香取控告您呢?”
“求之不得啊。”
中原并不是虚张声势。他以为如果香取真敢告他毁谤,那时可以在法律过程当中,把锦浦公害调查的真实情形公开出来。
不过他倒认为即使报纸上对香取攻击,香取也不会对提供消息的他进行诉讼的。佐伯大造才是真正的敌人。佐伯绝不会提告诉,也不会让香取提。因为那只有使太阳集团受到创伤。
——可是佐伯也许不会默尔而息……
那么佐伯会采取什么样的攻势呢?
这一点,中原一时想像不出来。
“我很感谢你,可是……”吉川开口了。“可是我不能赞同这种作法。”
“我知道的。”
中原微笑着回看一眼吉川。他没有生气,而吉川这种诚实的态度,毋宁使他打从心底钦佩。他问:
“那你呢?以后如何打算?”
吉川看看同事馆林和学生们才回答:
“从头再来吧。”
“从头?”
“是。我出来了,同学们该可以安定下来。因此,把三年来所做的调查,再做下去吧,最好明天就开始。要反对公害,非打好基础不可,不是吗?”
“的确,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中原点点头说:“只不过这次我们的对手是太阳集团,是佐伯大造。我知道最后,脚踏实地的调查会左右一切,但是如果人家想凭力气来压我们,那我们也非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可。我是打算把这方面的任务承当下来。”
“是是。我只是担心你受到伤害罢了。”
中原对吉川这话报以微笑,并说:
“别小看我,我可是只老狐狸呢。不会那么容易受到伤害的。”
3
中原回到旅馆不久,日下部给他带来了其后的消息——是有关中原所投下的一颗石头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真想让你瞧应当记者们涌到香取那儿的时候,他那副惊诧的嘴脸啊。”
日下部笑得好开朗。
“无名火直冒,是不是?”
“起初是脸一阵红一阵白,因为记者们你一句我一句问个没完。有人说你是冬木教授命案的真凶,真的吗?被佐伯大造收买了,对不对?还有,回东京后马上要到美国留学,有这回事吗?等等,等等,精采百出呢。”
“香取全都否认了吧?”
“嗯,涨红着脸全盘否认啦,还吼叫说要控告你。”
“是吗?”中原笑笑说:“真希望他告上去。能在法庭上和他相见,那是最好的了。”
“我看,不可能。”
“为什么?你不是听他吼叫的吗?”
“不错,可是记者们问他真地要告吗?他忽然畏缩了,说那太无聊,还是免了。”
“叹哎,那真可惜。”
“总之,香取怕了。拚命地虚张声势,可是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记者,马上看出他心虚了。于是大家都认为,看样子,香取是跑不掉了。”
“你看警方会抓他吗?”
“这个还看不出来,不过警方对他起疑了,这一点错不了。”
“还只是起疑吗?”
“那个主任目前算是两难之局吧。把吉川放了,这就非找出真凶破案不可。香取涉有重嫌,可是抓吗?好像听了你的命令,脸上挂不住。相信他正在伤脑筋的。”
“对呀……”中原笑笑说:“依你看,他们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当然非逮捕真凶不可。对你,当然有私人的面子,可是破案是整个警方的面子,案子非破不可。所以这个脑筋暂时还有得伤,不过最后还是会抓香取吧。”
“真希望他们能马上行动啊。”
中原似乎恨不得马上看到香取被抓起来。这一点,当然是出自他对香取昌一郎其人的厌恶,不过主要还是对一个利己主义者不肯原谅的心情。当然,他还有一个更久的期盼:香取被捕后,香取与佐伯之间的勾结情形将大白于世。
中原把这个意思说出来,日下部得意地一笑说: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即使警方不抓他,我们报界会彻底打击他的。这一刻,东京的记者们想必大举涌到S大去找你说的教授和助手去了吧。”
“嗯……”
中原会心地笑笑。说不定报纸上全面性的报导,比警方的追究,更使佐伯大造吃不消呢。
“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呀。”
中原说着侧侧头,把笑意收饮了。
“有什么不对?”日下部问。
“我说的是佐伯大造。锦浦的相关产业工业区,可以说是太阳集团的工业区,所以这事件从头到尾都有报告送到佐伯大造那儿吧。”
“那当然。”
“可是佐伯那边一直按兵不动。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吉川放出来了,把冬木推销给佐伯的香取,恐怕免不了被捕。加上你们新闻记者又在四处挖。佐伯应该在恐慌才是。他怎么可以不采取行动呢?”
“是不是担心动起来反而不好,所以按兵不动呢?”
日下部仍然微笑着,但是中原倒蹙起眉头了。
“佐伯才不是那种人呢。”
中原想起了在东京见到的佐伯其人,以及跟他一来一往的交谈,那个家伙,绝不会回避的,而且为了保护他的企业,任何手段都不惜采取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一直闷声不响呢?
中原突地感到一抹不安。佐伯大造是不是早已采取了某种行动呢?
他不怕战斗。他担心的是自己这边的一举一动,可能全部在佐伯大造掌握之中,而自己对佐伯的动向却毫无所知。
“可以陪我到警局再跑一趟吗?”
中原央求日下部,然后请伊丹和京子两个到街路上看看情形。
在初夏的大太阳下,中原和日下部同乘一辆机车奔向警局,中原在后座上看一眼表,刚过下午一点。三点市民会馆有场集会,冬木调查团将和居民们告别。在那以前,能不能使警方逮捕香取呢?
只有渔民们依然在锦浦湾上出海作业,好像这许多事都跟他们无关。
骑车来到警局前的时候,前座的日下部“咦”了一声。
“好像出了什么事呢。”
日下部停放了机车,急步街进警局里。中原也从后跟上。
局里挤满记者朋友。中原也挤了进去。
主任移着缓缓的步子出到记者们面前,一脸紧张地说起话来。
“请各位赏光,乃是因为近几天来有有关冬木教授被杀命案时凶手的传言正在四处流传,而且扩大。我要奉告的是这桩命案的凶手,大家都不用再多所猜测了。”
“这是不是说,你们把真凶抓到了?”
有个记者问。
“是的。”主任说:“我们终于把杀人凶手逮捕归案。”
“哇……”
好多个记者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当然是香取昌一郎是不是?”
又有个记者发问。
“不。”主任摇摇头。
“不是?”
“那么是谁?”
记者们又骚动起来,口口声声地问。主任制止说:
“是名叫浦野八郎的男子。”
中原的脸上,倏然退了血色。浦野八郎,这是第一次听到的姓名。不对劲啊。
“那是谁?”
又有人问。他们好像也都陌生。主任看看手上的小簿子回答:
“三十五岁。一个办专业报纸《石油经济》的人。住址是东京都港区麻布六本木。”
“是在东京被捕的吗?”
“不。大约三十分钟前来到这里自首的。讯问的结果,认为应该是真凶无疑。”
“干专业报的人怎么会杀冬木教授呢?”
“根据他的自白,是这样的。这个浦野八郎好久以来就想胁迫太阳石油,敲一记竹杠。锦浦发生公害以后,他以为好机会来了。不料官方派了冬木调查团,冬木教授还办了一个中间报告,宣布这里没有公害。这一来,他的计划就泡汤了,浦野一气之下,跑到这里来,恐吓冬木教授。可是冬木教授不为所动,所以泡了盐水,把他杀了。”
“让我们见见那个凶手。”
“目前还在审讯,请稍后吧。”
——撒谎。
中原想。这名所谓的真凶,想必是被安排出来的冒牌货。中原有好多话想问主任。难道他真相信那人是真凶吗?盐瓶上有他的指纹吗?但是,中原不是记者身分,他不能发问。
中原觉得好恶心,溜出来了。
——是佐伯大造干的。
他想。他深信这人是佐伯一手安排的。不外是平时就给这位浦野八郎好处的吧。
于是为了报答恩惠而出此。不用说,这人必有事件发生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到了公判时可以翻案脱罪。
在佐伯来说,这样就够了。只要把人们对香取的怀疑眼光暂时引开,其他一切事态他都可以掌握。
回到旅馆,另一个消息在等着中原。
上街路去看情形的伊丹和京子告诉他。
“佐伯大造要到锦浦来呢!”
伊丹喊叫般地这么说。
4
“说什么?”
中原瞪圆了眼睛。
“我说佐伯大造,他要来。”
“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刚刚我们到了市公所,正在准备一只大型招牌,写着‘欢迎’两个大字。我问他们欢迎谁,说是佐伯大造。”
“真的吗?”
中原疑信参半。
“我起初也不敢相信。”伊丹说:“所以又跑到太阳石油去看看。这边也正在弄好大的牌楼。错不了,是佐伯大造要来了。”
“时间呢?”
“下午两点。表面上是参加太阳石油设锦浦厂三周年庆祝大会,其实,这里的服务生说差三周年还有好一段日子。所以不妨认为是为了解决这次的事件而亲自出马的。”
“那是一定的。佐伯那个家伙,警方必定也打点过了。”
中原向伊丹和京子说明了刚在警局发生的事。
伊丹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只要花钱,杀人凶手也可以捏造出来啊。”
伊丹的口气里,分明含着一股愤怒。
“那街上的人们呢?也会欢迎他吗?”
伊丹耸耸肩说:
“很遗憾,他们会的,市公所表示,整个市都会欢迎他,他捐了一所那么大的医院,人们还能不感恩吗?也许锦浦高中的同学会反对,可是昨天的攻击警局事件里,几个领导同学都被捕,恐怕不能有可观的行动吧。”
“冬木调查团的告别聚会是下午三点,好巧啊。”京子看看中原和伊丹说:“说不定佐伯会参加这个聚会,来个致辞什么的。”
“可能。”中原说。
不,岂只可能,佐伯大造一定会在市民会馆里,向市民们振振有词一番的。不由分说地,让人家听命于他,这就是他一贯的作风。
随着时间渐近,商店街上也扯起了布条,写着:“欢迎佐伯大造先生莅临”字样。
电杆和墙上贴着同学们的海报,这一刻市公所和太阳石油的职员们正在总动员,把欢迎的海报糊在原来的海报上。他们好像要用欢迎两字,来把整个市街淹没。
市公所的宣传车也为了通知佐伯的光临,走遍了大街小巷。
下午两点——
佐伯搭乘太阳重工业的大型直升机来到。
县警察局的机动部队包围住直升机的降落地,想是为了防止同学们滋事,可是他们并没有出现。
中原、伊丹和京子也去看热闹。
冬木调查团来时是在码头上降落,这次却是市民会馆前的广场。
警察、市民,外加日下部他们那批新闻记者的环视当中,喷成蓝色的大型直升机发着巨响,鼓着一股风,缓缓地降落。
停稳后机门打开,佐伯大造由一名年轻秘书陪同下机,真个是英姿飒爽,潇洒极了。
就在这时,穿上一身大礼服,站成立正姿势的市长,忽然拉开嗓门大喊一声“万岁!”许多市民也附和般地喊起来。
佐伯踌躇满志地点头,挥手。
穿着漂亮和服的密丝锦浦,上前献花。
接着,佐伯被一群人包围着,走向锦浦大饭店。
中原也随着人群走了几步,不过很快地就站住了。他想:我犯不着也欢迎他吧。
广场上的人们很快地散去,只有直升机被留下来。伊丹和京子也不见了人影。好像跟在人群后到大饭店去了。
当中原苦笑着点上一枝烟的时候,有个人急步跑过来。阳光还很热,这人却穿着一件风衣竖着领子。等着那人挨近直升机时,面孔也可以看清了。
竟是香取昌一郎。中原看到他正要逃一般地上直升机时叫住了他。
“喂喂,等一下。”
香取大吃一惊地回过头。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健康色彩,好像还苍白着。
“你这是想逃啦?”
“逃?废话,我只是早一步回东京罢了。”
香取挺了挺胸膛。中原禁不住地又苦笑了。
“是佐伯大造的命令吧。真像个丧家之犬。”
“呸,我是凭自己的自由意志回家。谁也命令不了我。”
“那么你也能凭自己的自由意志留下来吗?”
“你想命令我?哼。”
“请你赶快上来吧。”
直升机的机师在喊话了。
“告诉你,”中原伸出手直指香取坚定地说:“你完蛋了。佐伯虽然可以掩护你,但是终有一天你会被逮捕的。那时,佐伯也不会理你这种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角色。让你逃回东京,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太阳集团不致于因为你把事搞砸而受到伤害。佐伯为了保护自己的企业,甚至也可以把你做掉。这一点,希望你多留心啦。”
“……”
香取好像还喊叫了什么,可是旋转翼转起来,喊声也就被打消了。
香取苍白着脸上了直升机。那巨大的机体吞下了香取后浮起来了,很快地变小,消失。
这家伙,完了,中原想。然而,锦浦的公害问题可一点也还没有完呢。
5
佐伯大造进了大饭店后,到了下午三点,便又参加了在市民会馆的冬木调查团告别集会。
细想起来,这真是令人诧异的事。表面上,冬木调查团是接受了通商局的委托,到锦浦来从事调查的。和太阳重工业无关,也和佐伯大造无关。因此,佐伯大造去参加这个集会,实在没道理,可是人人都好像不觉得有异。
这种情形,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便是人人都暗默里认知冬木调查团和企业是互相密接在一块的。
市民会馆宣告“客满”。
中原和伊丹、京子等人一块进入大厅。
第一件发觉到的,是看不见渔民们的面孔。他们是在拚命捞捕茜虾,根本就无心来听冬木调查团和佐伯大造的话吧。
樋口教授代表调查团上台致词。他在站到麦克风之前,先向贵宾席的佐伯敬礼。这种作法也怪怪的,却未见有人笑,连侧一下头都没有。
“各位乡亲,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东京,写成报告书向通商局提出……”
樋口教授缓缓地说着。
“这份教后报告书会写成什么样子,这里还不能向各位透露出来,但是,各位都还记得,已故的冬木教授曾经在这里断言,锦浦没有公害。我仍然相信,那次的中间报告,在科学上是真实的。
“我们在这里,调查了整整一个礼拜。如果像一部分人听说,锦浦是受到公害污染的地方,那么像我这种不能算是十分强健的人,这一刻必定是苍白着脸,奄奄一息。但是,各位都看到了,我的气色非常好,精神愉快,体重还在这一个礼拜增加了五公斤。我相信这是空气好,鱼也都新鲜美味的缘故。”
突然,坐在贵宾席上的佐伯大造鼓掌起来了。那是目空-切的鼓掌方式。市长为首的名流们愣了一下,这才慌忙地拍了几下手。
中原也怔住了。听众们竟也跟着鼓掌。
他看了一下周遭的人们想:这些人是在哪种心情下鼓掌的呢?
锦浦分明受到公害污染。不说别的,只要看看浮着废油、染成褐色的海,小孩也不难明白。住在这里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们竟尔默然不响地听着樋口教授胡扯还跟着佐伯大造鼓掌。
为什么要迎合佐伯呢?吉川他们难道就是为了这些只顾死抱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法的居民们,默默地从事调查达三年之久!
中原渐渐地感到无名火在心口直冒。即使他和吉川他们能够把此地公害的实态揭露出来,这些居民们是不是也一无关心?如果是,那吉川和学生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苦苦战斗了这么久?
樋口教授冗长的致词结束了,当主席的市长立即接过麦克风,以亢奋的口吻说:
“接着,请我们的贵宾太阳重工业的社长佐伯大造先生讲话。”
市长好紧张的样子,中原觉得这也难怪,因为本市的财政需要依靠相关产业工业区,而工业区的头头就是佐伯大造啊。
鼓掌声哄然而起。
中原双手在胸前交叉着,定定地凝望佐伯的面孔。
佐伯是那么地自信的样子。他首先向听众摇摇手。鼓掌声又一次爆发。
佐伯似乎完全地掌握住听众的情绪。
首先,他淡淡地为冬木教授致唁,赞扬调查团的努力与成就,然后略为提高声调说:“日子过得好快,自从太阳石油在这里设厂以后,已经过了三年岁月。托各位的福,一切还算顺利,新太阳化学的业绩也相当不错。我好久以来就不停地在想着,该如何来报答各位呢?不久前,我盖了一所市立医院,做为小小的奉献,其实这所医院,只不过是我份内的事,实在不能说是奉献的。因此,我想来想去考虑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报答的方式。”
佐伯说到此,向听众莞尔一笑,缓缓地喝了一口水。
“这是怎么说的呢?我想到的是在我们企业里工作的各位,才是我们最宝贵的。是这么平凡的想法:你们才是我们无可代替的宝。而我们也知道,在各位来说,尤其有子女的人来说,最关心的,莫过于子女的教育。因此,为了纪念太阳石油在这里设厂三周年,我个人打算捐献一笔私款,充做各位子女的教育基金。这便是我准备好的一张小小的支票。”
佐伯说着从内口袋取出了支票,亮在大家眼前。
“金额只有两亿元。”
就在这一瞬间,会场内起了一阵齐声感叹,然后迅即变成暴叹雨般的鼓掌。
佐伯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向市长招招手,交出了支票。市长接过来,又在人们面前亮一次。
“为了感谢佐伯先生的好意,我想取个名称叫‘佐伯教育基金’,大家意见如何?”
仍然是那种亢奋的嗓声。这话又引发了另一个暴风雨般的掌声。
中原和邻席的伊丹面面相觑。
“佐伯好像花了两亿元,就把居民的心全买到了。”
伊丹耸耸肩说:
“太便宜了。如果这里被认定为公害地区,居民们闹起来,那时企业为了防止公害,还有补偿,非花个十亿二十亿不可。”
“而且教育基金成立了以后,佐伯大造这个名字就永远留下去了。我看,说不定这里还会有他的铜像给竖起来呢。”
中原虽然这么冷嘲热骂,但是屈居下风的感觉依然无由拂拭。看,那家伙才刚刚来到锦浦,就已经把居民的心整个地给抓住了。
“各位,我还有一件事要报告。”佐伯又开口了。“太阳石油的一部分被炸毁的时候,我相信给各位带来担惊受怕的情形。这件事,虽然只是一个莽汉的作为,但是我绝不回避责任。各位如果有人因这件事而受到任何损害,请不客气地提出来。损害不管大小,或者多么小,我们都会赔偿。”
佐伯说到这里,指指台上另一个席位的太阳石油负责人说:
“喂喂,我刚说的是正式命令,必需执行,不可有误。”
“是。”
那个被指的负责人弹簧般地从椅子上跳起鞠躬。
中原可以看出这是出拙劣的戏,但是听众之中却引起了不小的感动。
在锦浦居民来说,佐伯大造不折不扣是个伟人,这样的伟人能为大家这么设想,自然会感动的。中原为这种情形感到焦虑了。
“咱们走。”
中原向伊丹和京子说。他忍不下这种独脚戏了。
三个人一块出了市民会馆。后面依旧是一片欢声与鼓掌声。
“咱们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记啦。”
伊丹又耸耸肩说。
“这里的人们,可真使我满肚子的火啦。”
京子咕哝着猛蹙了柳眉,这才又说:
“本来嘛,他们应该告佐伯大造才是的,律师,您说是不是?没想到才两亿元,便那样子摇起尾巴来。这里的人真叫人失望透了。”
“……”
中原默然不响,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枝。
他也是满腔的怒火熊熊燃烧。也许也可以说这里的人们太老实了。就是这种老实,使他们接纳了公害。这样下去,为梅津由佳打的官司,几乎一点赢面也没有。没有当地居民的支持,公害官司不可能打赢的。
三个人向旅馆走去。当他们来到码头的时候,不期与往这边走过来的吉川、馆林两位教师相遇害了。
他们都提着盛满小空瓶子的袋子。
吉川已经恢复了活力。他那么明朗地寒暄,并说明要和馆林一块去检验锦浦湾的水质。
“我觉得不应该有一天的空白。而且再过两三天,学生们也会解除罢课,回到学校来。那时,他们还会再次开始公害调查的。”
中原觉得吉川这种口吻未免太乐观了些。
“你们知道目前在市民会馆里发生着什么事吗?”
中原轻声问。
吉川和馆林互看了一眼才微笑着说:
“知道。可是我们不感兴趣。”
中原又焦躁起来了。
“但是,这里的人们正在为佐伯大造鼓掌,而且他们并不关心公害。在这种情形下,继续做那种默默的努力,还会有什么意义呢?”
“我很明白你的焦虑。”吉川说:“也许你觉得我们太迂濶,太温吞。可是,公害调查还是必需做下去。因为总得有人去做啊。”
“可是居民都不关心,做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中原觉得好累了。吉川倒仍然一脸诚恳地点点头。
“是的。目前的确没有用。然而,当有一天居民们觉醒过中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害的记录,那时事情就槽糕了。为了那一天,我们愿意做下去。”
“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事好做啊。”
馆林这么加了一句,面孔是那么好整以暇。
中原正待开口,不料从后面传来了乐队的演奏声。
6
他们往市民会馆那边看去。有一阵阵轻快的行进曲传过来。几个小孩嚷着奔跑过去。
“游行啦!”
确实是游行。
由大约十个人的乐队领头,车队往这边缓缓开过来。
两旁的屋里纷纷有人跑出来看,小孩们欢声不断。
一身金光灿烂穿戴的乐手后面,有五辆敞篷车,佐伯大造和本市的要人名流,外加冬木调查团的成员分乘在各车上。
中原愣愣地看着。
这里几时有了那种敞篷车呢?而且多达五辆。八成是佐伯下令准备的。真个是设想周到,中原又哪能不为之诧然愣然呢?
佐伯在车上站起来,向两旁民众大模大样地摆子致意。人们好像是在看着明星之类,也有人摇手或鼓掌。
佐伯一脸的踌躇满志。
说不定他以为正在举行胜利的游行吧。
冬木调查团的教授们大多面露小好意思似的笑,但倒好像跟佐伯大造这么一块游行,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是学者专家的气质吗?或者良心的某个部位麻痹了。说不定这些人中的某一位,会取代已故的冬木教授,将来就作太阳重工业的研究所长。看样子,樋口教授可能是最有力的候选人吧。
蓦地里,中原他们的头上传出烟火炸裂声。
“太阳集团也生产烟火吗?”
伊丹调侃了一句,但嗓音里却似乎没有了一贯的力道。
中原觉得挫败感越发浓重起来了。
官司败诉,已经是势所必然。
是我和吉川、馆林他们的作法太过温吞了吗?或者是由于这里的居民太不关心?再不,难道是佐伯大造的力量太大,无可抗御?中原实在无法明了何以会这么差劲。但是,吉川和馆林他们倒好像不以为失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敞篷车载着好像在品尝胜利滋味般的佐伯,缓缓地从眼前开过去。
“真气死人。”京子嘟起嘴向中原说:“我们这些外地人这么替他们担心着,可是他们还在为加害人喝采鼓掌还要欢呼,真是无聊透顶啦。还有那些渔夫们,海被污染成那个样子,他们应该比谁都愤怒的,可是他们只会向虚伪的调查团喊万岁。这个地方,叫人猜不透。”
小小的面孔上,爬满了难以遏抑的忿恚。
中原苦笑了一下说:“这就是现实呢。”
在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人,利害往往比正义来得更重要,同学们之所以能采取那么纯粹的行动,恐怕也是因为他们还不是生活者的缘故吧。因此希望那些有家的、为生活而不得不拚命的渔民们会有纯粹的愤怒,毋宁是太苛求吧。中原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心里那股怒火总是无时或熄。他们为什么不把各自的自我扔弃,面对公害正在扩大的现实呢?
“奇怪啦,看。”伊丹侧侧头说:“那些渔船不晓得在什么时候统统不见了。”
中原把眼光投向海上。真的,那么多正在抓茜虾的渔船,居然一艘也没有了。
“他们也为了参加游行,正在拚老命赶回来的吧。”
京子不屑地说。
就在这时,游行队伍的前方扬起了一阵喊叫声。
中原以为又是被导演的万岁声,禁不住苦笑起来。可是再听那远远的声响,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因为那么热闹的乐队,突地停止了演奏。
又传来了喊叫声。哔!哔!警哨声竟夹杂在其中。
人们拔起脚飞奔过去,争先恐后地。
“好像出了什么事呢。”
伊丹看一眼中原说。
吉川和馆林领先跑起来。
“去看看。”
中原向伊丹和京子说。三个人也跑起来。
佐伯他们的游行队伍,停在大约两百公尺前面。
四辆敞篷车被一大帮暴徒层层包围住——这是错觉,其实不是什么暴徒,而是个个晒黑的渔民们。
有老的,有年轻的。也有女人。他们用那粗壮的手臂,激烈地摇撼着车,还把佐伯和教授们推过来推过去,上前制止的市公所职员更被一拳打翻了身。
他们口口声声地喊:
“茜虾一尾也捞不到。你们说该怎么办?!”
“出了四天、五天的海,一尾也没有呢。叫我一家人都饿死啊!”
“是你们把海弄脏了,所以茜虾才死光了。别大剌剌地坐在车上,负起责任来吧!”
“你们算什么东京的学者专家?是谁骗我们海没有污染,鱼没问题的?”
怒斥声齐响,一个魁梧的渔夫还把一只桶子往佐伯车上倒,是从海底打上来的污泥。
同坐一辆车的密丝锦浦,惊叫着滚下车跑了。
污泥的臭味把四下笼罩住。
“看到没有?!”
渔夫大喊。
“打捞了一整天,只有这种泥巴。茜虾一尾也没有。听到没?连一尾也没有。你们说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红潮来了。”
调查团的一名团员苍白着脸说。
“混蛋!欺人太甚啦!”是严厉的怒斥声。“这里的红潮是夏天才会来的。这都不懂,还当大学的老师啊!”
怒声里夹杂着嘲笑声。
调查团的教授们噤口了,个个面呈土色。市公所的职员们只有在一旁无措地干着急。
佐伯大造一脸的无奈,紧紧抿住嘴唇,腮帮子轻轻地颤动着。
居民们也只是远远地围观着。
“风向好像转了呢。”
伊丹兴奋地说。
“真不得了啦。太好太好啦。”
京子也一脸的红晕。
“渔民们终于觉醒过来了。这是新的出发,一阵新的风在这里吹起来了。”
“……”
中原一言不发,望着那些正在扰攘不已的人们。
他不会像京子那样单纯地感动。他默默地在想:不错,渔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说锦浦没有公害了。但是,这是否就是醒过来了呢?如果他们抓到茜虾,那他们很可能仍然主张锦浦是没有公害的。只因他们大宗收入的茜虾绝灭了,才发怒起来的。易言之,是他们的自我主义促使他们起来和公害抗争的。
“这不是正义感,而是渔民的利己主义。”
中原自语似地说。在身边的吉川好像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了中原一眼。
吉川脸上爬满了微笑。
“所以他们才是可信赖的。”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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