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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迷雾》
第一章 蔷薇文身
1
一走出浅草千束街的情人旅馆,男的便有意识地将手臂绕到女的与其说是腰间不如说是胸前,隔着上衣捂着女的乳房。
男的这样体味着床上的余韵,女的只是抿着嘴笑,偎依在男人身上。两人就这样手缠着手地往前走去。
直到数小时前还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国际剧场附近的酒吧里偶然遇见,也不知是谁引诱的,两人一起进餐,而后走进了情人旅馆。
说都市之恋是昙花一现好呢,还是应该说现代的性爱过于廉价?男的和女的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从浅草寺的寺院内穿过去吧。”男的说着抬头望了望夜空,随后又咂了咂嘴,“妈的!下雨了。”
从早晨起天空一直阴沉沉的,此时终于下起雨来。
是雪粒子。
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浅草寺寺院内除了有名的传法院以外,还有小型拔剌地藏(拔剌地藏即高岩寺的俗称,位于东京都丰岛区鸭巢。浅草寺内建有小型的拔剌地藏)等,与工商业者居住区颇为相称,深受人们信仰。
如果穿过拔剌地藏前进入六区的兴行街来到国际大街,那么离地铁田原町车站就不远了。
“给你雇辆出租汽车吧?”男的问女的。
女的没有回答。男的心想可能没有听到,于是看了女的一眼,又问道:
“要雇车吗?啊?”
女的伫立在雨中,脸色苍白,呆呆地张大着嘴。
“喂,你怎么啦?”
男的皱着眉头,瞧着女人的脸。
“那……那东西!”女的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东西?”
“那池子里……”
在拔剌地藏旁边有一小池子,女的用颤抖着的手指着那池子。
“池子……?”
男的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池子。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打在脏乎乎的水面上的雨脚和雨滴形成的无数小水圈。
“怎么,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男的笑着想捅一捅女的,但他那笑脸在中途就凝住了。
这是因为当他移动视线时,一个浮在池子里的像是人一样的东西突然闯进了他的眼帘。
男的赶紧走到池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面。
的的确确是个人。
白色的光着的背贴着水面忽隐忽现,浓密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扩散着。
是个赤裸的女人。凭直觉,他明白这不是玩偶。
男的不由得环顾了一下四周。已过晚上11点,加上雨下个不停,寺院内除了他们以外似乎再无别人。
“怎么办?”
男的瞥了女的一眼。倘是告诉警察署,会被刑警盘问吧。他觉得这太麻烦,可另一方面他又想让人家把自己作为尸体的发现者写到报纸上。
“怎么办呢?”女的鹦鹉学舌似地反问道。
“得告诉警察署吧?”
“倘是被警察署询问,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没有那种事,你呢?”
“我也没有什么可为难的,没有干什么坏事嘛。”
“那就告诉警察署吧!”
两人冒雨向附近的公用电话亭跑去。这事发生在1月12日。
2
十津川在梦中听到了电话铃声,但醒来电话还在响着。
他又困又头沉。十津川心里明白,这是醉宿的缘故。照例同妙子发生了口角,随后独自喝了一阵酒。
十津川打开枕边的电灯,伸手拿起电话筒。
“是警部(日本警察官衔之一)吗?”
电话那头响起了龟井刑警的声音。
来到东京已经15年了,可这位老资格刑警的东北(指日本东北地区)口音怎么也改不掉。
“是阿龟吗?”
“出事了,能来一下吗?”
“我非去不行吗?”
“浅草寺寺院内发生了一起凶杀事件。”
“知道了,我这就去。”
“外面下着雨,天很冷。”
“谢谢。我尽量穿厚一点去。”
十津川笑着放下话筒,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
厨房兼餐室冷森森的。
点上煤气炉以后,十津川发觉餐桌上放着妙子的留条。
因为您睡了,所以我回去了。
小心别感冒。
妙子
十津川觉得,这抑制感情的话语反而显示着妙子激烈的感情起伏。
妙子是一个背叛过十津川的女子。经警长介绍,两人相识并订了婚。那是三年前的事。
当时十津川是候补警部,那以后他就被选派到ICPO(国际刑警组织),在巴黎工作了大约两年半时间,随后回国,回到了浅草警察署。考虑回国后结婚,但就在那时,妙子向他坦白了他不在日本期间自己的过错。
从那以后,十津川开始苦恼。他的理性对他说应该宽容妙子仅仅一次的过错,但他的感情却总是拘泥于这件事。
但最不应该的也许是,尽管耿耿于怀,十津川还依然对妙子恋恋不舍。对妙子来说,这准是比分手更残酷。
十津川用冷水洗了一下脸。案件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颗救星,因为他能 6682." >暂时忘却与妙子之间的烦恼事,当然他明白那只是将重大的问题拖延一段时间而已。
十津川没有带伞便出门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与其说冷不如说痛。十津川竖起外套的领子,大踏步地朝浅草寺方向走去。
白天来参拜的客人络绎不绝的逛摊床街(浅草寺大门前两侧的商店街),现在几乎所有的店都打了烊,只是雨下个不停。
十津川想起了自己曾与妙子一面交谈着将来的生活一面走在这条摊床街上,一起在从战前起就遐迩驰名的“鸽屋”和“圣路易”等店里喝咖啡、吃饭的情景,他边走边用双手捋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脸,像是要抹掉这记忆似的。
从摊床街一来到观音堂后面,只见龟井刑警他们正等候在池畔。
“是个还很年轻的姑娘。”
龟井刑警露着悲伤的眼神说道。他慢慢地掀掉了盖在女尸上的毛毯。被大家称呼“阿龟”的龟井刑警是个久经锻炼的刑警,已经48岁了,可非常仁厚,爱掉眼泪,年龄也比十津川大近一轮。大学毕业,迄今在英才道路上走过来的十津川,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正如阿龟所说的,是位年轻女子。
大约二十二三岁,身材修长。雨点拍打着她那赤裸裸的身子,这越发使人惨不忍睹。阿龟替她打着伞。
十津川蹲在尸体旁,只见她脖子上勒着一条白棉绳。仔细一看,棉绳的两端系有易拿的木柄,像是跳绳用的绳子。
一般被勒死的死者面容极其难看,或是眼梢吊起,或是淌着鼻涕,也有被害者由于过度痛苦而咬着舌头的。
这次的被害者也双眉紧蹙,嘴角歪斜。但尽管如此,仍使人感到漂亮,生前想必为男人所纷纷议论吧。肌肤很细膩,也没有什么疤痕。
右侧大腿上刺有蔷薇花图案的文身,这跟她那美丽的脸庞很不相称,而且文身也相当幼稚拙劣。十津川心想说不定是闹着玩用颜料画的,于是用手指擦了擦,但不管怎么使劲擦都擦不掉。是真的文身。
这文身对年轻的被害者来说究竟有何种意义呢?
十津川边思索边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后问道:
“尸体的发现者呢?”
3
“下着雨,让他们在巡逻警车里等着。要带来吗?”年轻的井上刑警神色异常紧张地答道。
他是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在派出所里工作了两年,于一周前才由人推荐来浅草署赴任的。所以对这位24岁的年轻人来说,今天是第一次实战,紧张一点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情况你已经问了吧?”十津川微笑着问井上。
“情况已经听取完了。”
井上直立不动地答道。看到这副样子,龟井扑哧一声笑了。
“那我说不必再问啰。”
十津川一说,井上立即露出一副喜悦的表情。他为自己得到了上司的信赖而感到高兴。
“通过听取情况,知道了些什么吧?”
“是一对跟被害者毫无关系的情人,说是偶然通过这儿发现了尸体。好像不是谎话。”
“那就回头写份报告来。”
十津川对井上说,随后又一次将视线移向尸体。
拍摄鉴定照片的闪光灯在雨中闪亮了一阵以后,裹着毛毯的尸体用卡车运去解剖了。
十津川和龟井刑警肩并肩地在依然下着的雨中朝浅草警察署走去。
龟井替十津川打着雨伞。
“看到这种死者,就好像是自己的事情啊。”龟井自言自语道。
“阿龟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大的女儿明年就要举行成人仪式了。”
“那可是叫人操心啰。”
“是这么一个时代嘛,所以每当看到年轻的女孩自杀或是被害的消息就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话语里颇有一番真实感。
“警部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倒并没有决定不结婚。”
“上次见到的那一位,是岩井妙子小姐吧?好像是个挺老实的好姑娘。”
“嗯,是个好人。”
诚实地坦白自己在十津川不在日本期间犯过的仅仅一次的过错,这确实说明她老实吧。这一点十津川心里是清楚的,可是……
“关于这个被害者,”十津川把话锋转到案件上。谈妙子的事叫人心里难受,况且这是一个个人的问题。“你认为是哪种类型的女子?”
“是啊,单从脸来看,好像是个好地方的姑娘,像是个大公司的女办事员或是在家中等着结婚的姑娘,可是……”
“你是说大腿上的文身叫人觉得奇怪,是吗?”
“是的。虽然现在世道乱了套,可我认为一般的姑娘是不会刺那种文身的,特别是在大腿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刺那种文身呢?”
“不知道啊。我是个古板的人,怎么也不能想象要去划破父母赐给的宝贵的身体……”
“关于有文身的那个地方,你有没有注意到宽20公分左右,要比其它地方白一点呢?”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我想大概是缠着绷带吧。”
“这就是说,她对那文身感到羞耻,一直把它藏着啰?”
“我想是的,我根本不想考虑什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会把大腿上的文身引为自豪。”
龟井仰望着降雨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4
一过半夜,雪粒子变成了真正的雪。
这是今年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天一亮雪下得小起来,虽然到上午9点左右就停了,但积雪将近20公分。
搜查总部设在浅草警察署内,屋子的进口处贴着写有一手好字的搜查一科科长书写的“浅草寺院内杀人案件搜查总部”的条幅,屋内放着两台专用电话机。这就是搜查总部的全部。
首先必须做的是查明被害者的身份。
牵头的十津川判断:明确了身份,这案件等于解决了八成。因为他认为若是过路人作的案,那么杀死以后当然无需特意将其剥得精光扔进池子里;之所以将其剥光,准是为了掩盖其身份,换句话说,如果明确了其身份,犯人自然就清楚了。
龟井他们拿着被害者的照片跑到雪地中去了。因为是俯拍的死者面容,所以担心与生前的感觉不一样,但现在不能苛求了。
被害者倘是浅草周围的居民,或许通过查访能查明身份,也有可能从蔷薇文身这条线索掌握些什么情况。
可是,到当天傍晚也未能顺利地查明死者身份。
浅草附近虽有几名雕刻师,但问哪一个都说不认?99lib?识被害者,并坚持说也不记得替人刺过蔷薇文身。
一位60多岁的雕刻师看了照片的蔷薇文身后说道:
“这可能是外行人刺的。”
如果是这样,从文身查明身份就很难了。
到了晚上,三浦法医打电话来报告了解剖的结果。
“推定死亡的时刻,是从昨晚7点到8点之间。”三浦医师在电话那头说道。
“那么,被害者在遭到杀害以前是否与男人有性关系呢?也就是说,她……”
“你是说从她身上是否找到了男人的精液?告诉你,从她阴道里查出了精液,血型是B型。”
三浦真像医生,直言不讳地这样说道。倘是以往的十津川,会毫无抵触地听这番话的,可今天听起来总觉得不是滋味。
妙子与其他男人犯过过错,具体来说,也就是她和那男人有过性关系。她的肉体是美的,正因为如此,十津川才被这种难以忍受的思绪所困扰。
“十津川君。”三浦医师喊道。
“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她以前曾经打过胎。”
5
被害者的照片印制了200张,分发到了浅草周围的派出所、饭店、旅馆、酒吧、土耳其澡堂(日本的一种有娱乐设条的澡堂)以及地铁东武线各车站等地方。
各晚报上都报道了这一案件。
或许是被害者大腿上那文身的缘故,各家报纸都猎奇性地报道这一案件。大多是这样一类标题:
赤身露体的文身美女 于浅草寺院内被害
十津川看着“文身美女”这一表达不禁苦笑起来,心想,“于浅草寺院内被害”这一说法是不准确的,因为有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被害,再运到浅草寺院内的。
但这样闹腾,也有可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收集到各种情报。
十津川的期待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
比普通凶杀案多一倍以上的情报源源而来。
设在总部的电话始终响着。为此,急忙增设了一台专用电话。
闹着玩的电话也不少。
也有年轻的男人打电话来说:被害者住在自己居住的公寓,曾看到过她大腿上的文身。
总觉得是假情报,但考虑到万一是事实,龟井刑警他们还是沿着开始融化的雪路查访去了。
结果连那公寓实际上都不存在,完全是恶作剧。
或许是浅草这一地方的风俗,有两个男人来自首说自己是犯人。
十津川他们紧张起来,但一审讯,就立即原形毕露,因为他们说的话都语无伦次。
一个是客栈街的居民,想进有三餐饭吃的监狱,于是报了假案;另一个好像神经有点不正常。
那位神经不正常的27岁男子叫家里人领了回去。刑警们同情那位60岁的客栈街居民,心想不景气的风气竟寒冷到了有人志愿坐牢的程度。于是大家募集了一点钱送给他,把他打发走了。
可是,案件却毫无进展,仍未查明什么。
将近20公分厚的积雪两天后大街上也都几乎融化了,只是在背阴处和背胡同里还留着一堆堆脏乎乎的雪堆儿。
十津川自案子发生以来一直住在搜查总部,没有回家过。与其说考虑到案件的难度,不如说在现在这种暧昧的心情下与妙子照面心里难受。
虽然他也想过,如果能埋头于破案,或许能暂时忘记妙子,但就案件来说,对他实在不太合适。
因为被害者是与妙子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
不,岂止如此,由于参与侦破这起案件,他比过去更加不得不考虑与妙子之间的事了。
比如说,三浦医师指出说被害者似乎以前打过胎,这怎能不使十津川想起妙子的事来呢!
在警察中间,迄今为止十津川走的是一条英才的道路,并被人们称为“精明强干的人”,可关于男女间的问题,却可以说知道得并不多。所以,当妙子向他坦白自己与其他男人有过关系时,他也只感到困惑和怒火无处发泄,没有想到她当时可能怀孕,得到过医生的照应。
但现在想到了这一点,使十津川感到了新的困惑和愤怒。这种心情大概会持续到这次案件了结吧。不,即使案件了结了也一定还会持续下去!
三四天过去了,被害者的身份依然没有查明。
一直持乐观态度,以为有蔷薇文身这一特征身份就比较容易查明的十津川,渐渐感到焦灼起来。
搜查的成败要看第一个星期,如果这期间抓不到解决的线索,那就很有可能走入迷宫。
第六天深夜,搜查总部里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
6
电话机连续响到第三天。如此之多的来自民间的情报随着四五天过去也急剧减少了。
正因为如此,拿起话筒的十津川对对方的话抱着期待。
“是关于登在报上的女人的事……”中年男子的声音迟疑不决地说。
“您知道些什么吗?”
十津川一面反问一面直觉地感到:似乎对这报告可以寄予期望,因为一开始就大话连天的报告反而多半都是假的。
“那女子的身份还不清楚吧?”
“遗憾的是还不清楚。您知道被害者的名字吗?”
“不,名字不知道,只是跟一个名字叫‘夏娃’的女子很相似。”
“您说什么?”
“是亚当和夏娃的夏娃。”男子焦躁地加强语气说。
“明白了。那么,能告诉我她的职业和地址吗?”
十津川问道。但对方不想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说:
“她的电话是401一XXXX。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见见您,打听详细的情况。能见我吗?”
“恕我不能,总之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男子说完他想说的话,立即粗鲁地挂断了电话,那样子仿佛是在生气。
“原来是夏娃。”
十津川自言自语道,然后拨了一下男子说的电话号码。
呼叫对方的铃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十津川耳朵里。
不是捏造的号码,是实际存在的电话号码。
但没有人来接电话。
十津川耐心地等着。3分钟、4分钟、5分钟、6分钟……依然没有人来接。
“喂喂。”
正当十津川打消念头,心想或许向电话局打听用户名字倒省事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传入十津川的耳朵。
十津川重新握了握话筒。
“是401-XXXX吗?”
“是的,你是……”
“我是浅草警察署的十津川警部。”
“警察署?”男人的嗓门顿时高了起来。
“是的,你是……”
“我是这幢公寓的管理员。正在收拾走廊时,这屋子的电话不停地响着,所以打开门进来看了一下。”
“是哪儿的公寓?”
“不知道就挂电话?你真是警察吗?”
“请告诉我这是在什么地方的公寓。我们正在侦查凶杀案。”
十津川的这番话似乎奏了效,管理员一口气答道:
“这里是正和原宿公寓的906号房间。”
“原宿?”
“是的。是在从国营电车原宿车站下来后走五六分钟路程的一幢公寓。”
“我这就去,请你不要动那屋子的东西。”
十津川一挂断电话就喊龟井刑警:
“阿龟,走,去原宿的公寓。”
两人驱车前往原宿。
东京的大街还没有完全脱离正月气氛,商店门口还装饰着门松(日本的一种风俗,新年门前装饰的松枝),穿着盛装的姑娘们在街上行走。
“是叫夏娃的女子吗……”龟井在车中抚摸着尖尖的下巴,“这就是说,犯人是亚当啰?”
“也许是的,但这个夏娃说不定有好几个亚当呢!”
到原宿用了1小时15分钟。倘若被害者是居住在这幢公寓的人,那么为什么发现她的尸体是在距离这儿很远的浅草寺的寺院内呢?
正和原宿公寓坐落在从原宿车站沿着通往明治神宫正门的道路,朝明治大街走去的半道上。正和不动产在各地建造了冠以“正和”名字的公寓,所以这幢公寓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一走进红砖砌的设计雅致的门口,看见右侧建有管理员室,一位名叫山口的中年管理员神色紧张地等候着他们。
十津川和龟井被领到了在最上面一层的906号房间。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宽敞房间。一打开窗户,可以一眼望见明治神宫里茂密的森林。
居室和卧室都用淡蓝色统一了起来,哪间房间都能闻到一股年轻女子的芳香。
“关于这套房间的居住人……”
十津川把视线移向管理员山口,山口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说:
“您说的是铃木吗?”
“她姓铃木吗?”
“是的,叫铃木京子。她怎么啦?”
“是这女子吗?”
十津川给山口看了被害者的照片。山口迎着亮看了一会儿,说:
“很像,但铃木小姐要更漂亮些。这照片上的女子好像……”
“看上去好像死了吗?”
“嗯。”山口点了点头,顿时脸色苍白,问道,“是死了吗?”
“是的。”
人一死相貌也变了。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否是被害者,只有通过核对指纹才能判明。
“铃木买下了这套房子吗。”
“不,这儿是租赁公寓,房主是在明治大街上的正和不动产的原宿营业所。”
“阿龟!”
十津川一喊,龟井刑警立即心领神会地跑了出去。
7
十津川独自查看了一下.99lib.t>屋里,立即觉得有点奇怪。
豪华的床、三面镜和衣柜一看便知道都是高价的。吊在衣柜里的几件女式服装也起码每件值10万日元。十津川在屋里到处搜查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件证明身份的东西。
信一类和照片一张也没有找到。存折和印章也没有。
十津川坐在居室的沙发上思索了起来。
倘是普通的姑娘,应该有朋友和情人的来信,有一两本相册也不足为奇。
但这些东西一张也没有。是她自己处理掉了呢,还是第三者拿走了呢?
“铃木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十津川朝站在门口的山口问道。
“什么样的?因为很少照面,所以嘛……”
“有男人来找她吗?”
“见过两回儿,可是,如果利用太平梯的话,可以不从管理室前面通过,所以说不定还来过几回。”
“你两次见到的是什么样的男人?是同一个男人吗?”
“两次都只是一晃眼看到她深夜被男人送回来,是辆外国的高级轿车,只看到男的背影,所以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中年模样的男人。”
“你没有跟她说过话吗?”
“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打打招呼。她这个人话语不多。”
“隔壁房间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歌手,叫中山英次。您知道吗?”
“名字知道。不是最近刚出名的歌手吗?”
“是的呀,我也在替他助威呢!现在去北海道宣传他的新歌曲去了,不在家。”
山口给十津川说了这位28岁的通俗歌手的许多事情,似乎想显示自己与中山英次是何等亲密。
没有能从他那里听到可以作为这次案件的任何线索。
管理员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龟井回来了。
“请他们给我看了铃木京子跟正和不动产签订的合同。她于去年6月立了合同,租了这套房间,房租一个月18万日元,另外还有管理费每月1万3千日元。”
“真贵啊!”
“要是我的话,光付房租工资的大部分就没了,父母孩子四个人生活就没有着落啰!”龟井耸了耸肩说。
“写在合同上的地址是:杉并区久我山6段528号。这显然是胡编的,我的亲戚在久我山,但那儿只有到5段,而且铃木的印章也是廉价货,像是假名字。”
“我也有同感。铃木这个姓极其普通,京子的‘京’是取了东京的‘京’吧?立合同的时候是她一个人去的吗?”
“据说是一个人去的。接待我的职员看了被害者的照片,他说很像,但要更漂亮一些。”
“这儿的管理员也是这么说的,生前一定是个叫人吃惊的美人。”
“我也真想见见活着的她啊!”
龟井微微一笑,对他来说还难得开这样的玩笑。
从906号房间取的指纹与被害者的指纹进行了核实,结果正如十津川所预料的,二者完全一致。
这样,过去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被害者这才有了一个名字。
这名字不是很可能是假名的铃木京子,而是“夏娃”。
大腿上刺有蔷薇文身的夏娃;
在雨中一丝不挂地漂浮在池子里的夏娃;
去年6月租下每月房租18万日元公寓的夏娃;
在原宿过着豪华生活的夏娃;
死在浅草的脏池子里的夏娃。
这些夏娃如何才能很好地重叠在一起呢?
而且,这夏娃此外还有别的面孔吗?
搜查总部的黑板上不知是谁写上了“夏娃”两个大字。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添写了几个字:
寻找亚当!
8
十津川带着龟井刑警又一次跑到原宿的正和公寓。
虽然她自己或是什么人把信和照片等东西处理掉了,但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豪华的女式服装。
都是崭新的、最时髦的衣服,恐怕是搬到这幢公寓后买的吧。
十津川他们将这些女式时装摆在床上,一件件地检查了一下。哪一件上都有“Mitsuko”这一商标,大概是哪个设计师的名字。
“这方面我一窍不通,阿龟你知道Mitsuko这个设计师吗?”
十津川一问,龟井立即挠了挠头说:
“服装方面我比您还要一窍不通,从来没有买过现成西装以外的衣服。”
“怎么办呢?”
十津川自言自语道,眼前浮现出了妙子的脸来。
心想她或许知道,但心里还是有点儿阻力,没有立即打电话问她。
这是工作!
十津川对自己说道,他一面为自己干什么事都要这样一一向自己打招呼而感到生气,一面向卧室里的电话机伸过手去。
拨了妙子的电话号码。就好像是专候着十津川打电话似的,她立即来接了电话。
“是我。”十津川故意粗鲁地说道,“有件工作上的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你知道叫Mitsuko的设计师吗?”
“要是小岛光子(名字”先子“在日语中读”Mitsuko“)我知道。是日本人中第一个在巴黎开时装店的人。”
“她的店在什么地方?”
“想必是在赤坂K大楼的一楼。”
“谢谢。”
“十津川君。”
“什么?”
“请您来一下,我想见见您,有话跟您说。要是这样下去,我……”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调查一起凶杀案,没有时间。”
十津川生硬地说道,随即挂上电话朝龟井说:
“走!”
9
在地铁赤坂见附车站前面有一幢崭新的12层楼房,Mitsuko的店就在它的一楼,占着很大的一块地方。
小岛光子今年四十五六岁,个子很高,长着一副富有理智的相貌,手指上既没有戴戒指,也没有涂指甲油。
十津川把从夏娃的屋子里拿来的衣服放在小岛光子面前,说:
“这是您店里做的吗?”
“对。”
光子点头说。十津川从兜里掏出夏娃的照片给光子看了一下。
“买去这些衣服的是她吗?”
“对,确实是这一位。田中小姐她怎么啦?”
“在这里她用的是田中这名字吗?”
“是的,田中京子小姐。不对吗?”
十津川心想:恐怕这也是假名字吧。
“她最早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她第一次来这儿,大概是去年的夏天吧。”
“总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她出什么事了吗?”
“死了。是被人杀死的。”
“那么说,报纸上登的……”
“是的。尸体漂浮在浅草寺寺院内的池子里。”
“看了报纸,心想跟她挺像的,可是……”
“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去年的12月,大概是20号前后吧。她买了我设计的毛皮短大衣。”
“是毛皮大衣吗?”
在公寓里的衣服里并没有毛皮大衣。这么说,会不会是被害时穿在身上,被犯人夺走了呢?
“大概很贵吧?”
“不贵,80万日元。我想是很便宜的。”
光子微微一笑。在十津川身旁,龟井刑警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跟她说过话吗?”
“说过的。我认为跟顾客说话也是我的一部分工作。”
“跟她说了些什么样的话?”
“田中京子小姐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所以尽聊天。”
“也没有说起关于她家里的人或她干什么工作吗?”
“是的。一谈起这些事,她每次都板起脸来不吱声了,所以我也自然有顾虑,不去问她了。”
“那80万日元的毛皮短大衣也是用现钞支付的吗?”
“是的。”
“从她口里有没有说出过夏娃这字眼儿呢?”
“夏娃?是亚当和夏娃的夏娃吗?”
“是的。”
“这……”
光子扭头思索着。十津川心里感到焦灼。若是这样,今天的调查只是知道她买了件价值80万日元的毛皮短大衣?
十津川无意中环视了一下店堂。
“设计着花的图样真多啊!”
“我喜欢花嘛。”
“但她的六件衣服里没有一件是有花样的。”
“我向她推荐过一次。我说:蔷薇花跟您很相配,做一件设计上蔷薇花样的衣服怎么样?”
“她怎么回答的?”
“她立即露出一副生气的眼神,说她不喜欢蔷薇。从那以后,我也就不向她推荐了。”
她说不喜欢蔷薇,这也许与大腿上的文身有关。会不会是因为对那文身感到羞耻而说不喜欢的呢?如果是那样,为什么又刺文身呢?
“有关她的事,您还记得些什么吗?任何小事都行。”
十津川耐心地问道。光子将手贴在额头上思索了片刻:
“我跟她一起吃过一次饭。”
“那是在什么时候?”
“是去年的10月吧。她是傍晚来的,所以我约她去吃晚饭。这大楼里有一家日本菜做得很可口的店。”
“当时她也什么都不说吗?”
“是的。好像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只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当时端出了一道有点过了时令的加盐烤香鱼,田中京子小姐突然哭了起来。”
“噢?”
“我也吃了一惊,问她这是怎么啦。”
“她怎么回答的?”
“只是说因为这菜太咸了。”
“当时的烤香鱼是那么咸吗?”
“不,非但不咸,甚至太淡,叫人不太放心呐!”光子笑道。
但十津川没有笑。他不知如何理解光子的这番话才好。
“那香鱼是特别的香鱼吗?”
“不是,也不知道是哪里产的香鱼就吃了。”
“那么,请回忆一下当时说什么话来着。”
“不过,说话的主要是我。”
“没有关系。餐桌上端上烤香鱼时您说什么了?”
“这……说什么来着?想必谈的是服装的事吧。要说共同的话题,就只是这个嘛。”
“不对。”
“啊?”
“谈论服装,她不可能突然哭起来的,再说见了烤香鱼就哭,这也太叫人捉摸不透了。我想您还说过其他的话。”
“那就是关于菜的话吧。对啦!我说了香鱼的事,在那加盐烤香鱼端来的时候。”
“香鱼的什么事?”
“我呀,曾在两年前的夏天观赏过长良川里用鱼鹰捕鱼的情景。警部您看到过吗?”
“没有。真遗憾,我只是在电视上见过。”
“太风雅了!渔夫们的服装色样,对于我这样的设计师来说也是挺感兴趣的。我是乘在船上观赏的,他们把捕到的香鱼当场做成菜给我吃。想必是我边吃烤香鱼边说了这些话。”
较之看到香鱼来,夏娃是听到这番话后才哭的吧?
10
十津川和龟井道过谢,走出了小岛光子的商店。外面已经暮霭笼罩,赤坂周围闪烁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两人从赤坂见附乘上了地铁。这个时候,乘地铁要比乘汽车早回到浅草。
“想听听阿龟的意见。”
十津川手抓着车厢吊环对龟井说道。地铁声音嘈杂,十津川的嗓音自然而然高起来,不光是这个原因,他心想似乎终于可以查明夏娃的身份了。
“假如夏娃的故乡是在长良川一带,那可就省事多了!”龟井也目光炯炯地说道。
一回到浅草警察署,井上刑警就对十津川说:
“叫岩井妙子的女子给警部打来过电话。”
十津川不做声。这时井上把话筒拿到他面前,说:
“她说是重要的事情,无论如何请您跟她联系。”
“知道了。”
“那边的电话号码我打听了。”
“行了,你就用这部电话机给我叫岐阜县警察署接电话!”十津川说道。
在与岐阜县警察署取上联系的一段时间里,十津川心绪不宁,忽而在室内踱来踱去,忽而又驻足凝视窗外。
还是立即与妙子联系为好吧?
所谓重要的事情,那是什么呢?是要说再也不理睬总是采取暧昧态度的十津川而躲藏到什么地方去吗?要是这样,还是联系为好……正当他这样思索的时候,井上递过话筒说:
“岐阜县警察署接通了。”
十津川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拿过话筒。
在电话里他将夏娃的事通知了对方,并告诉对方,照片随即用传真电报发送。
“要是这下知道了夏娃的真相那就太好了!”
龟井露着一副期待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的神色看了十津川一眼。
十津川借来了岐阜县的地图,摊在桌子上。
相当大啊!十津川心里想道。人口虽然比东京少,但整个岐阜县也有近200万人口。从中调查一个没有姓名和地址的女子,大概不容易吧。
即使限定于长良川周围,也有岐阜市和大垣市等几个城市与此相关。光岐阜市人口就超过40万。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两三天,岐阜县警察署也没有报告说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
十津川也并不只是袖手等候岐阜来报告。东京这边还在继续努力查明夏娃的身份。
现场附近的查访也在继续进行。
估计犯人杀害夏娃后夺走的毛皮短大衣是火狐皮,考虑到犯人可能拿到当铺去了,于是请小岛光子协助制作了照片,分发给了市区的当铺。
正和原宿公寓内的查访也在继续进行。不用说同一层9楼的住户,就连下面一层8楼的住户也都向他们打听了一下,还是没有得到证词说他们知道夏娃的某些情况。
对邻室住户的证词仍寄予希望,歌手中山英次去北海道演出,还没有回来。
前些时候,十津川几次想给妙子打电话,但几次犹豫,最后终于罢休了。
她说是重要的事,没准是两人今后的事。如果是这样,打电话就得作出决断。于是在与妙子间的问题上十津川尚未下决心。
在与妙子间的问题出现以前,十津川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果断的人。若是有同事因女人的事而烦恼,或是在女人的问题上优柔寡断,他甚至会轻视他们。可是,一旦临到自己头上,他也一样不果断了。
通知岐阜县警察署后的第四天,从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那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岐阜市内有一个叫首尾木的世家。”野崎说。
“shubiki(姓”首尾木“的罗马字标音)?”
“‘首’字加上尾巴的‘尾’,再加上‘木’字。是从江户时代一直传到现在的世家,那里的长女明子三年前突然离家出走。”
“是那姑娘吗?”
“看了那照片,有几个人说很像。”
“那么,那首尾木家的人是怎么说的?”
“父母亲竭力否认,说大腿上刺有蔷薇文身的女子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我不知道他们是那样坚信呢,还是不敢相信是。但目前家族竭力否定,所以还没有抓住确凿证据说明您通知的死者是首尾木明子。”
“野崎君觉得怎么样?”
“还说不上什么来。关于首尾木明子,问了一下她高中时代的朋友,怎么也不像是一个要在大腿上刺文身的女子。”
“她跟用鱼鹰捕鱼的渔夫有什么关系?”
“渔夫中有一个叫山本的,这山本家与首尾木家是亲戚关系。”
十津川凭直觉感到:看来不会错!
为了..获准去岐阜市走访首尾木家,十津川一挂断电话就站起身来,去科长办公室了。
第二章 世家之门
1
离十津川他们乘坐的“光3号”发车还有将近20分钟时间。
龟井刑警正在小卖店买报纸。十津川往站台的公用电话里投进10元硬币,拨了妙子的电话号码。
才刚过上午7点40分,估计妙子应该在家里。她在一家出版文艺评论杂志的小出版社里工作。
这个时候正在吃饭吧。
十津川边想边等着妙子来接电话,打算告诉她自己因工作马上去岐阜,回来后想约她见一面。
可是,十津川的耳朵里只是听到空响着的呼音,好像妙子不在家的样子。
十津川的心间掠过一片阴影,他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打电话去,所以妙子为此大失所望,躲藏起来了。
看到买好报纸的龟井朝这边走来,十津川急忙放下话筒,因为他怪害臊的,不愿意被人知道正在追查凶杀案的时候自己还拘泥于女人的事。
光3号的车厢内空荡荡的,这与年末年初的那番拥挤不堪的情景比较起来,简直叫人不可置信。十津川和龟井并排坐下,列车一出发他就点燃了一支烟。
正浏览报纸的龟井说道:
“有关案件的事,什么也没有登啊。”
“就是这样呗!新闻界吵吵嚷嚷也只是开始一阵子。”
这倒并不是人们对此有什么不满。包括新闻界在内,社会就是这样。只是十津川他们对即使被社会遗忘了的案件也必须致力侦破,直至案件解决。
“关于那个打电话来告诉夏娃这名字的男人,”龟井说,“警部您认为他与被害者有什么关系呢?”
“你经验丰富,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我也许有点儿武断,夏娃会不会是相当高级的妓女呢?”
“而且打电话来的男人是她的嫖客之一,是这么回事吗?”
“虽觉得这推理有点儿庸俗,可是……”龟井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不,你的想法说不定是正确的。倘若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办事员,她那种豪华的生活是不可能的;而如果是女办事员,那她一定会有很多的朋友,这样,她的身份就可轻而易举查明了。”
但不能那样推断。十津川总觉得:虽说单身的年轻女子过着丰足的生活,但凭这一点就想象她在干揽客买卖或是当高级妓女,那未免有点武断。
说得极端bbr>一点,也有可能是中了奖。一个中了一等1000万日元奖的姑娘想用这钱过得阔气一点,在原宿租了公寓,买了豪华衣服。犯人谋财害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与龟井的对话一中断,十津川又牵挂起妙子来了。她乍一看很温顺,也爱感情冲动,正因为如此,格外让人牵肠挂肚。
列车临近名古屋时,十津川乘上厕所之际,在车厢内给妙子工作的出版社挂了一个电话。
可传来的回话说妙子还没有上班。
“昨天也没有来上班,我们也正犯愁呢!总之我们是家几个人办的杂志嘛。要是她不在公寓,您知道她的去处吗?”
经对方反过来这么一问,十津川就更不安了。妙子性格认真,一丝不苟,所以除非有万不得已的情况,她是决不会擅自旷工的。
挂断电话以后,十津川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妙子漫无目标地走在高峻的山崖边上的身影,不觉吓了一跳。
十津川神色黯然,一回到座位上,龟井立即担心地问道:
“您怎么啦?”
“啊,没有什么!”十津川用过分大的声音否定说。
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是第一线的刑警,就应该不徇私情。
“咱们再回顾一下这次的案件吧。”
2
用了两个小时到达名古屋,从那里换乘了去大垣的电车。十津川和龟井都第一次到岐阜。
桔红色的电车一开动,车窗的景色就渐渐变得富有乡土气息了。
被收割了的田地中到处留着残雪。
爱看《太阁记》(日本江户时代初期的实录,22卷,小濑甫庵著)的龟井兴致勃勃地看着“清州”、“尾张一宫”等等地名。
列车一通过木曾川的铁桥,房屋开始骤增。原来已经进入岐阜市内。
十津川和龟井拿起脱下的外衣站起身来。
车厢内的乘客几乎都在岐阜下了车。这座城市是这一带的经济中心。
在出检票口的地方,给十津川打电话的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正等着迎接他们。
这是一个个子虽矮但体态宽厚、身体结实的男子汉,年龄在50岁左右。在中小城市有些刑警对自己的城市无所不知,这位野崎警部好像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生长在长良川附近。”野崎一面带着十津川和龟井走向等候着的警车,一面自我介绍说,“这是座美丽的城市,虽然年轻人都想往大城市跑。”
“叫首尾木明子的女子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个嘛,这点还不清楚。先去县警察署呢,还是直接去首尾木家?”
“可能的话,想这就去见首尾木明子的父母亲。”十津川说。
野崎对驾驶座上的警官说:“去玉井街!”
警车一开动,十津川就环视了一下展现在冬天阳光下岐阜的街道。
一般来说,在地方城市的站前大街上都排列着旅馆、土特产店以及百货商店等,但在这岐阜是一条纤维的批发店街,大街两侧批发店鳞次栉比,给人的印象是:这是一座以纤维制品加工而生存的城市。
“今年由于去年年底的不景气,业主们都一筹莫展。”野崎从助手座上朝后面扭转脖子说道。
警车朝长良川驶去。
玉井街靠近河边,是遭受战争灾害的这座城市烧剩下来的一个地段,所以这一带旧房很多。
首尾木家就是其中一栋。
牢固的木柱子和带格子的门总让人想起京都的世界。
屋檐很深,所以大门附近光线黯淡。
据说在江户时代这是一家岐阜首屈一指的和服衣料店,正因为如此,当时古旧的招牌至今还挂在门口那儿。
“现在可是个了不得的地主,在长良川对岸还经营着旅馆呢!”
野崎小声说明道,随后打开沉甸甸的带格子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正门内侧是宽阔的洋灰地,那儿光线更为黯淡。进门处就是一间六张铺席大小的日本式房间,那里摆着历史剧中出现的那种屏风,两柱间的横木上装饰着真的长矛。
等了片刻,从里面走出了一位身穿和服的老人。
他便是这家的主人首尾木大造。头上显露出白发的刚刚进人老年的大造默默听着野崎向他介绍十津川和龟井,听毕才请他们进内宅,说道:
“啊,请进。”
跟京都的商人家庭一样,这家虽然门口并不大,但屋里却宽大得惊人。
弯弯曲曲的走廊接连不断,里面有一院落,几间房屋紧密相连。
十津川他们被带进了里面一间八张铺席大小的房间。
壁龛里挂着画有鸟的挂轴。大造说:
“据说这是狩野芳崖(日本明治时代的画家,生于1828年,卒于1888年)的作品。”
如果是真的,那大概值几百万日元或几千万日元吧。把这种东西随随便便挂在壁龛里,或许这就叫做“世家之骄傲”吧!
天花板灰溜溜的,像.99lib?是要让人缅怀它那悠久的历史。只是日光灯和煤气炉与它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一位年轻的十八九岁的姑娘端出茶来。摆在十津川面前的茶碗也是厚墩墩的志野茶碗,这也大概价格昂贵,一只就值几十万日元吧。
十津川喝了一口以后对大造说:
“死在东京浅草的年轻女子,有些地方使人觉得像是令爱明子,所以想请您去东京确认一下。”
大造瞅了野崎一眼,随后说:
“我也跟这位说了,我不打算去,因为不可能是我的女儿。”
“为什么?是因为大腿上刺着蔷薇文身吗?”
“是的。那种女人不会是明子。”大造固执地说。
“听说明子三年前离家出走了。是这样吗?”
“这怎么啦?”
“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您三年没有见明子了吧。在这三年期间,也许发生了某种情况,明子不得不刺上蔷薇文身。总之请您去东京确认一下好吗?”
“我不打算去。理由正如刚才说的。”
“是害怕吗?是怕确认是令爱吗?”十津川故意刺激对方似地说道。
大造的脸涨红了,但立即直盯盯地看着十津川,顽固地说:
“我无意去东京确认并不是女儿的死者!”
野崎从一旁说了许多话,但大造固执己见,不想改变态度。
3
十津川他们决定暂且离开首尾木家。
一到外面,十津川就请野崎先回县警察署,对他说:
“我们在这附近吃中饭,然后再去劝说一下。”
而后十津川和龟井便来到通市营电车的大街,走进了一家小吃店。这店很简陋,每当电车和卡车通过大街时就直摇晃。
两人都要了份烧鱼的菜。不愧是用鱼鹰捕鱼而出名的地方,端出来的是加盐烤香鱼。
饭后,十津川他们沿长良川河畔散了一会儿步。
“我不能理解那位父亲的心情。”龟井边走边说,“倘是我,如果听到有与失踪女儿相似的尸体,就会马上跑去确认了。”
“大概有什么情况吧。”
“是世家的荣誉这东西吗?”
“也许有那种情况。首尾木明子三年前突然离家出走,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复杂的情况,至今它还拖着个尾巴。”
“那老人说不定在内心也认为浅草的死者是自己的女儿吧?”
“你是这样想的吗?”
“母亲对孩子有一种动物性的爱抚。有时我在想,年轻的母亲杀死自己的孩子,抛进火车站的自动寄存箱(使用者放入百元硬币箱门便自动打开,取出钢匙后放入物品。该箱在一定时间内归其使用),或许,也是那种动物性的爱抚起了反作用吧。”
“父亲也同样如此吧。”
“一般来说男的要冷静些,可一旦当了父亲就是另一码事啦!”龟井笑着说,“对待孩子就没有规矩了,以至连自己都对自己讨厌起来。在动物性的、本能的爱抚这点上与母亲还不是大同小异吗?所以我想那老人在看到报纸的报道和照片时,刹那间也一定感到那是自己的女儿,当然前提是夏娃是首尾木明子。”
龟井的话十津川也觉得有道理,是可以理解的,但对未曾有过孩子的十津川来说,却没有亲身体会。
“如果是这样,就很难说服那位父亲,带他去东京咯!”十津川朝河面望去。
在用鱼鹰捕鱼的季节结束的今天,河面静悄悄的,观赏用鱼鹰捕鱼的小船拉上了岸,排列在那儿。
如果是相信夏娃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拒绝去东京,那么说服的方法有多种多样,但如果确信是自己的女儿却拒绝确认,要想说服他似乎就很难了。
“首尾木明子的指纹一到手,即使不请那位老人去确认,也能弄清是否是夏娃,可是……”
龟井怏怏不乐地说道,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难以实现。据说首尾木明子三年前就不在这儿了,就是她的房间原封未动,还会留着清晰的指纹吗?
“指纹恐怕取不到了吧。”十津川说,“不管怎样,再说服说服她父亲吧。如果父亲不行,咱们就说服她母亲,请她去东京。”
两人又转身朝玉井街的首尾木家走去,他们家也已经吃罢中饭了吧。
首尾木家的门口依然光线黯淡,静悄悄的,连门前洒的水在十津川眼里也给人一种冷淡感。
打开格子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这回出来的不是大造,而是穿和服的年轻姑娘。是刚才端茶来的那位姑娘。她正襟危坐,抬头看着十津川和龟井说:
“我父母外出了。”
“你是……”
“首尾木美也子。”
“那你是明子的妹妹咯?”
“是的。”
姑娘点了点头。这么看来,相貌倒是与夏娃很相似。可是,这姑娘那副眼神多严峻啊!
“你父母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你也行,跟我们一起去东京确认被害的女子是不是你姐姐,好吗?”
十津川恳求说。但首尾木美也子使劲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东京。”
“为什么?”
“我听说在东京死的女人刺着蔷薇文身。要是这样,就不可能是我姐姐。”
“可是……”
十津川刚要反驳就咽下那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首尾木美也子,他心想:这股抗拒的厉害劲儿不是有点异乎寻常吗?
4
返回岐阜县警察署的十津川一见野崎警部就做出一副服输的样子,说道:
“我算是服了!”
野崎亲自替十津川和龟井冲了一杯茶,然后说:
“还是一口咬定说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吗?”
“父母出门去了,是首尾木明子的妹抹出来接待的,她也一口咬定说刺着文身的女人不可能是自己的姐姐。”
“是那姑娘啊!”野崎微笑着说。
“您知道她?”
“传说跟她姐姐一样是个才女。听说最近就要招女婿了,男方是她父亲定的,是个年轻的优秀律师。”
“没有哥哥弟弟吗?”
“没有,只有明子和美也子姐妹俩。啊,另外……”野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道,“调查了一下才知道,那父母已经与明子断绝了关系。”
“断绝了关系?”十津川苦笑道,“在现在,法律上是完全无效的吧?”
“是的。但好像他们向所有亲戚发出了通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首尾木明子躲起来后不久。”
“这可有意思。他们请求警察寻找了吗?”
“没有,没有请求任何警察署寻找。当然没有法律说一定要请求寻找,所以在这件事上也不能指责首尾木家。”
“但正当妙龄的闺女不见踪影却不请求寻找,这可有点儿不正常啊!”
“是啊。”
“可能父母知道首尾木明子躲起来的理由吧。会不会是知道理由所以没有请求警察署寻找的呢?”一直默默地听着十津川和野崎说话的龟井插嘴说。
“龟井的看法怎么样?”十津川看了看野崎,问道。
“也许如此。”野崎点点头,“但他们是些考虑体面第一的人,所以不管我们怎么提问,也什么都不会对我们说的。”
“首尾木明子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麻烦过警察?要是有前科,她的指纹就可以跟浅草寺的尸体的指纹核实了。”
“遗憾的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岐阜时代的首尾木明子是与犯罪最沾不上边的,是个所谓良家女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县立大学,还被选为岐阜小姐。”
“原来是这样。”
“今晚的旅馆安排好了,是长良川边上的山本旅馆。”
“这山本是……”
“前些日子在电话里跟您说的那个首尾木的亲戚,饲养鱼鹰的人,最近他经营起旅馆来了。要是问他,也许能打听出点什么。”
“这太好了,谢谢您的关心。”十津川面露笑容,向野崎道谢说。
向署长打过招呼以后,十津川和龟井租了一辆出租汽车去山本旅馆。
一穿过刚才的玉井街旁边,驶过架在长良川上的长良桥,叫“鹈饲屋”(在日文中意为“用鱼鹰捕鱼的渔夫”)的市营电车停车站便映入了眼帘。大概是这一带住着用鱼鹰捕鱼的渔夫,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吧。
沿河畔排列着许多旅馆,也有几家特意在招牌上写着“鹈匠旅馆”的。出租汽车就在其中一家前面停了下来。
5
山本旅馆的老板据说是这座城市里颇有名气的渔夫,是个精神饱满的老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留着一撮胡子,年龄大概与首尾木大造相仿。
女招待端来茶点以后,露面来寒暄的山本指着窗外说:
“下次请你们在用鱼鹰捕鱼的季节光临,从这房间也能看得很清楚。”
长良川的河面上已经暮霭笼罩。
“好的。”十津川点了点头,尔后说,“其实我们是……”
“我知道,是东京的刑警吧。从警察署的野崎那儿听说了。”
“那就好谈了。我想您也知道了,在东京被害的年轻女子有些地方使人觉得像是首尾木明子,所以想请明子的亲属去东京确认一下,可是……”
“首尾木老人说什么了?”
“一口咬定说刺着蔷薇文身的那种女人不可能是他的女儿。另一个女儿也是这种态度。但作为我们来说,倘若不是就不是,如果不请他们确认一下就很难办。首尾木明子的事,您也很清楚吧?”
“因为是亲戚嘛。”
“那您也行,就请您去东京确认一下死者。”
“这可难办呀。”
山本露出一副十分困惑的神色,从十津川身上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难办呢?只是请您跟我们一起去东京,看一下尸体就行了嘛。事情不是很简单吗?”
“可是,首尾木老人说不可能是他的女儿,我就不能多管闲事了……”
“怕什么?”十津川凝视着对方的脸,问道,“首尾木家的人和您看上去都好像害怕确认东京的死者是首尾木明子,真叫人没有办法。究竟怕什么呢?”
“倒并不害怕什么。”
“那就请您跟我们去东京。”
“可是,首尾木老人拒绝了,我哪能……”山本说道。
这样,谈话就总是来回兜圈子。不久,女招待端来了晚饭,山本乘此机会说了声“让我稍考虑一下”以后,离开了房间。
十津川和龟井无奈,只得拿起筷子吃晚饭。
“还是有什么事呀。”龟井说。
“阿龟你也那样想吗?”
“三年前首尾木明子躲藏起来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可能是损害首尾木家声誉的事,所以她一躲藏起来就立即采取了旧式断绝关系的措施。可能是害怕经过三年后的今天,如果确认了她的死,那件事就会登到报纸上,把三年前的事重新翻出来。”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十津川纳闷起来,但他不想追根究底地思索这个问题。如果与夏娃被害的事件有关则又当别论,但现在确认夏娃的身份必须优先于一切。
“看这模样,也许与首尾木家有关系的人都会拒绝确认死者咯!”
龟井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觉得那首尾木大造的命令已经传到家属亲戚间,并为他们所恪守。
十津川并没有考虑强制带他们去东京。因为那样干以后若是他们发起倔来,那么即使夏娃是首尾木明子也有可能说不是了。
“我去散一会儿步。”先用毕晚餐的十津川说。
“那我也去。”
“不,你好好休息。”
十津川独自走出房间。
在帐房借了电话,想与东京的妙子取得联系,但她好像依然不在家,谁都不来接电话。
十津川趿拉着旅馆的木屐,来到外面。
入夜后气温反而上升了,河面上升起白茫茫的水蒸气,耸立在对面的金华山山顶也雾霭朦胧,看不真切。
站在海拔328.8米的金华山山顶上应该能看到岐阜城,但那也被白茫茫的夜雾遮挡住了。
十津川坐在河畔,定睛注视着夜雾朝下游慢慢飘去。
倘是首尾木一家以及亲戚朋友都坚决拒绝确认死者,那该怎么办呢?
要找首尾木明子大学时代的朋友去确认死者吗?
妙子又究竟消失在什么地方呢?
突然背后像是有人走了过来。
“是阿龟吗?”
“我是山本。”
旅馆老板走下堤岸,在十津川身旁坐了下来。
“您在看什么?”山本掏出烟袋,一面往里装烟丝一面问十津川道。
“在看雾,白雾在飘动,挺有意思的。”
“看样子明天要下雨啦。刑警您在岐阜呆到什么时候?”
“打算在这儿一直呆到熟悉首尾木明子的人答应去东京确认死者为止。”
“是吗?”
“因为我是刑警,是为解决凶杀案拿着工资的嘛。”
“据报纸说,在东京被害的女子确实叫夏娃吧。”山本吐了一口烟,说道。
“现在只知道人家用这个绰号称呼那女子。”
“那就是一起叫夏娃的女子被害的案子啰?不对吗?”
“但夏娃毕竟只是个绰号嘛。”
“但犯人不是杀了夏娃吗?如果是这样,不是没有必要知道她的真名了吗?”
“您的意见很有意思。可是……”十津川摇了摇头,“我们无论如何也必须知道夏娃究竟是谁。”
“你能保证吗?”
“保证什么?”
“首尾木家是个有门第的家庭,作为一个渔夫,我的门弟也相传几代了。”
“这我听说了。”
“我可是不想损害这门第的声誉啊。”
“我们丝毫没有这种意图。”
“可要是报纸上登出消息说首尾木家的女儿刺着蔷薇文身在东京被害了,那会怎样呢?这是丑闻!”
“那么……”
“能保证对新闻界绝对保密吗?”
“要是我保证,你就去东京确认死者,是吗?”
“是的,我去东京。”
“就这样说定了,我们也只要案子了结就行。”
“那就请你明天先回东京,我也一定随后就去东京。”
“你真谨慎啊!”
“这种事,谨慎总比不谨慎强,况且这儿跟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不一样,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都会立即流传开来。”山本目光严峻地凝视着河面说。
6
翌日醒来一看,果然如山本所料,外面下着雨。据说是南方刮来了温暖湿润的空气,对1月份来说这场雨暖和了一些。
“我回东京去,阿龟你在这儿再留两三天,调查一下首尾木明子的事。我想夏娃是首尾木明子这一点大致没有错。”十津川望着窗外对龟井说。
看到龟井点了点头,十津川便给帐台打了电话,请他们叫了辆出租汽车。
顺便去了一下警察署,在向野崎警部表示了谢意并将留下的龟井托付给他以后,十津川便乘车去国营铁路岐阜车站了。
下午1时许到达东京。这里也在下雨。
当天傍晚,山本如约来到东京。
接到山本到了东京站的电话后,十津川随即乘车去车站迎接。雨还在下着,山本的眼神犹如那降雨的天空,阴沉沉的。
十津川看了一下手表。
“找个地方吃点饭吗?”
“不用了。这桩讨厌的事想快点办完它。”山本仰望着降雨的天空,说道。
“那就走吧。”
十津川领山本走进了等候着的汽车。
市内的道路开始阻塞,从东京站到坐落在大塚的警察医院花了近一个半小时。这期间山本几乎没有说话。
到了警察医院,十津川带山本去地下的停尸场。这儿的一股独特气味来多少次都叫人习惯不了。
工作人员给山本看夏娃的尸体,十津川在稍离开点儿的地方望着。
山本凝视了两三秒钟后猛地移开视线,说道:
“好了。”
“是首尾木明子吗?”十津川问。
“嗯,是她。”
“不会错吧?”
“不会错的。这下我可以回去了吧?”
“你特意赶来,允许我请你吃顿饭不好吗?”
“好是好,可我想尽早回岐阜去。”山本顽固地说。
“那我送你去东京站吧。”
十津川说道。这点山本没有拒绝。
雨终于暂时停止了。
“诺言你能遵守的吧?”山本在车内叮嘱十津川说。
“行。暂时我们不告诉新闻记者。”
“请务必这样做,要是出现他的声誉受到损害,那可就麻烦了。”
十津川觉得此话有点小题大做,但见山本的神色相当严肃,所以点头说:
“知道了。”
十津川把山本送到了东京站,一回到浅草警察署,年轻的井上刑警就对他说:
“一位客人等您半天了。”
十津川走到楼下。
原来客人就是妙子的母亲文江。与妙子在一起的时候与她见过几次面,应该是住在水户。
她是一位身材虽然矮小但精神却很饱满的母亲,可今天面色憔悴不堪,一见十津川就尖声说:
“请你找一找妙子!”
“她连您都没有告诉就不见踪影了吗?”
“是的啊。”
7
“可我现在正在搜查一起凶杀案。案件一解决我就找妙子,但现在实在抱歉,我可是什么也办不到呀。”十津川过意不去地说道。
“这话刚才从那位年轻的刑警那儿都听说了。不过,请你看看这个。”文江说着从和服袖子里取出对折的信封,“是在妙子的公寓里发现的。”
白信封的正面以妙子的笔迹写着“十津川启”几个字。
十津川急忙抽出信笺。
一张信笺上写着几行字:
也许有助于解决您正在调查的案件。
我外出两三天,请您放心。
妙子
“这是怎么回事?”十津川看了看文江。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不过,你不是正在调查一起凶杀案吗?”
“是的。”
“妙子要是牵涉进去不就危险了吗?所以希望你尽快把那孩子找回来。”
“可是……”
十津川露着困惑的神色又一次扫视了一下信笺。
“也许有助于”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她知道杀害夏娃即首尾木明子的犯人吗?
哪会呢!十津川心想。如果知道犯人,她会在这便条上写下那名字吧。
会不会是为了引起十津川的注意而那样写的呢?可是,如果妙子是这种玩弄小花招的女人,那她是不会将过去的过错全告诉十津川的。
十津川将妙子的便条交给井上刑警,让他回头给搜查一科科长看一下,自己决定与文江一起去一下妙子的公寓。
她的公寓在过隅田川的向岛。
幸好雨停了,毕竟还是冬夜,寒气袭人。
“不冷吗?”十津川走下车子,一边沿小巷走着一边问道。
“哪会觉得冷呀!”
回答他的是文江气呼呼的声音。
妙子租着粉刷着灰浆的两居室木造房屋。一间有六铺席大小,一间有三铺席大小,另有厨房和厕所,但没有浴室。
尽管如此,像是年轻女子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色彩也很华丽。
六铺席大小的房间里设有电暖炉。
“那便条就放在那暖炉板上面。”文江说。
门上的信箱里塞着几天的报纸,塞不进的部分掉在走廊上。
塞着的是从三天前的1月21日晨刊开始的几份报纸。这就是说妙子是在20日的夜里或是21日的早晨离开这儿的。
可是,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十津川不由得再次为自己在妙子最后一次打电话来时执意没有跟她联系而感到懊悔,当时如果联系,就知道妙子想什么、干什么了。
十津川朝四下里看了一下,心想暂且只有检查一下房间抓住点什么线索了,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8
十津川猛地抓起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电话话筒。
“喂喂。”十津川有点焦灼地喊道。
但对方默不做声。没有发出挂断的声音,所以一定有人在接电话。
“是妙子吗?你母亲在这儿,那就请她来接吧。”
咔嚓一声,对方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是妙子吗?”文江问。
“不清楚,什么都没有说,就给挂断了。”
觉得不像是妙子。十津川的嗓音有特征,再说跟她互相打过几次电话。倘是妙子,理应马上觉察出来接电话的是十津川;如果觉察出来,那就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粗暴地,挂断电话。她不是那种女人。
十津川暂且放下话筒,但又立即拨了浅草警察署的电话号码,吩咐井上刑警说:“一旦发生什么事,马上跟我联系。”并将这儿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我们一起找一找吧,看有没有那种可以当线索的东西。”十津川对文江说。
报纸只订了一份,可报道这次事件的报纸却有三份,大概是特意买来看的吧。
莫非妙子察觉到了什么?
“在岐阜有亲戚吗?”十津川问了一下文江。
“没有,我没有去过岐阜……”
“妙子去过岐阜吗?”
“这……不过,她可是没有跟我说起过岐阜呀。”
也没有跟十津川说起过岐阜。妙子所向往的地方好像在更南的冲绳和东南亚等,这样的话妙子就不可能知道被害者是出身于岐阜的首尾木明子。
那么,莫非妙子听说过“夏娃”这称呼,或是知道被害者大腿上的蔷薇文身不成?
但觉得哪一点都与妙子不相称。“夏娃”这称呼总觉得有股隐秘难测之味,而文身在日本是一朵开在背阴处的花。不可能,也不愿意去想妙子会知道那种玩艺儿。
打开三面镜的抽屉和衣柜,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十津川从巴黎寄出的信用橡皮筋整整齐齐地裹在一起,放在抽屉里。这使他想起了他在巴黎收到的妙子的信。
那是一些情意绵绵的信,但现在想来,在那字面的背后一定有充满痛苦的几行字,可十津川把它看漏了。
找出了一本相册。
里面既有跟十津川相识时候的显得很幸福的照片,也有独自伫立在带乡土气息的风景中的照片。大概是用自拍装置的或是请过路人按的快门吧,但背景怎么看也不是岐阜,所以这照片不可能与这次的案件有关。
文江发现了另一束信。尽是十津川以外的人来的,妙子将它们捆在一起,用橡皮筋裹着。
十津川一封封地仔细看着。
有贺年片、高中和大学时代的朋友的来信、亲戚们寄来的应时当令的问候信……在这些不足取的信中,只有一封没有信封只剩信笺的信投入了十津川的眼帘。
妙子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对寄来的信一定会放在信封里保存着。所以十津川起初对这封没有信封的信颇为奇怪,但接着信笺上的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请回来吧,
我的美丽的小猫,
我那宛若蔷薇的情人,
在这令人倦怠的都市之夜,
和我一起,
再一次沉缅于恶魔的快乐之中吧!
你怕什么,
我的温柔的夏娃,
我那婀娜多姿的情人,
在这奸邪当道的大街上,
和我手携着手,
在令人目眩的逸乐之中忘掉一切吧!
较之称作信来,这应该叫作诗吧,不过十津川不知道这首诗是好还是差。
写在两张信笺上,既无署名,又无日期。
会不会是与妙子发生过关系的男人来的信呢?
仔细想来,十津川几乎不知道那个男人的事。倒不是不想知道,恰恰相反,十津川很想知道他是谁,他有何种魅力能吸引住妙子。但十津川未曾向妙子打听过那男人的事,大概这是由于十津川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心吧。
信笺的字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
白色的普通信笺叠成了四折,窄长窄长的,想必是装在普通型号的信封里吧。
那信封被妙子带出去了吗?
信封上恐怕写着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倘是普通的信,那一定是这样的。妙子会不会找写信人去了呢?
但这与便条上写着的“也许有助于你”这话有什么关系呢?
写信人呼唤妙子说“和我……”,从这点看,首先一定是个男人。难道妙子认为这男人是杀害夏娃的犯人,想自己逮住他吗?
若是这样,妙子认为对方也许是犯人的理由又究竟是什么呢?
是由于诗中有“蔷薇”、“夏娃”这些字眼儿吗?但“蔷薇”、“夏娃”的字句不是诗的惯用句子吗?
十津川以一种复杂的心情又将视线落在信笺的字上。
十津川内心错综复杂,作为刑警,他期待这也许会成为解决案件的一个线索,但作为男子汉,他对妙子像是又去会见估计是以前与她发生过关系的男人感到焦灼。
9
翌日下午2点,首尾木明子的遗体将在离浅草警察署不远的火葬场进行火化。
这天虽是晴天,但刮着大风,十分寒冷。
正当十津川想离开搜查总部去参加火化仪式时,龟井刑警从岐阜回来了。
“还是没有能把首尾木明子的家人带来。”龟井向十津川汇报说。
“就是说,父母坚决不认那是自己的女儿啰?”
“是的。渔夫山本也好像在回岐阜后被首尾木家的人狠狠剋了一顿,叫他别多管闲事。”
“那她家里人谁都不参加啰?”
十津川露着忧郁的眼神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他们为什么这样顽固呢?究竟害怕什么呢?
“没有办法,由我和阿龟两人替她收纳骨灰吧。”
十津川催促龟井,从警察署前面雇了一辆出租汽车。
“关于她三年前从岐阜销声匿迹的理由,知道些什么了吗?”十津川在车内问龟井道。
“先从结论来说,遗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龟井过意不每去似地挠了挠头。
“大家的嘴都那样紧呀?”
“不用说首尾木家的人,连亲戚和朋友都什么也不对我说,只是说:什么也不知道。都不想承认被害者是首尾木明子,所以这也难怪。”
“有没有从她大学时代的朋友那儿打听到什么?”
“打听了几个人。无论谁都只是说三年前她突然失踪的时候吃了一惊,至于理由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这不是谎话。只是有一个女子在她失踪的前一天见过她。”
“那么……”
“首尾木明子不见踪影是在三年前的3月10日,一个叫木下利子的女子说,她在前一天的9日傍晚在国营铁路岐阜站附近见到了明子。”
“当时她们说什么来着?”
“据说明子神色很忧郁,所以问她这是怎么啦,但明子一声不吭,没有作回答。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印象。据说临别时说了这样一句活:我也许要离开岐阜。木下利子说:当时没有当真,但她真的失踪了,所以吃了一惊。”
“为什么没有当真呢?”
“明子是首尾木家的长女,所以会理所当然地招女婿继承家业。据说她对朋友也这样说过,所以没有当真吧。”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的就是这一些。”龟井又过意不去似地说道。
十津川心想火葬场什么时候来都让人觉着讨厌。他讨厌那股气味。
在首尾木明子的遗体被火化的时间,十津川和龟井默默地等候着。参加火葬仪式的仅他们二人。
遗体火化完,工作人员就面带笑容对十津川和龟井说:“请收纳骨灰吧。”
用筷子一夹骨灰,便发生干巴巴的沙沙声。首尾木明子只成了一把灰和几块淡茶色的骨头,被装进了小小的陶瓷骨灰罐。
“人这东西,一旦如此就微不足道了。”
龟井叹了一口气。十津川也这样想。无论是谁,只要一死,装进小小的骨灰罐就完事了。
用白布包起来的骨灰由龟井拿着。
“可她的家里人也太不近人情啦!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谁都不出席,这太……”龟井气忿忿地说道。
“好像也不是这样呀。”
“啊?”
“你看门那儿。”十津川高兴地说。
在车子出入的正门处,一位年轻的女子竖着淡紫色外套的领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
“那……”龟井提高了嗓门,“好像是首尾木明子的妹妹啊。”
“啊,是首尾木美也子。”
“为什么突然想来了呢?”
“不知道,但不管如何,死者一定会高兴吧。”
十津川这才露出微笑,朝首尾木美也子方向走去。
要是这下她能跟我们说些什么就好了……
10
首尾木美也子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紧闭着嘴唇凝视着靠近过来的十津川和龟井。露着这副神 6001." >态的她看上去仿佛是位少年。
十津川朝她莞尔一笑。
“还是来了。”
十津川这样说道。这是为了想尽量让年轻的美也子的情绪缓和下来,可是美也子的表情却反而变严峻了。
“你姐姐的骨灰今天带回岐阜去吗?”
十津川一问,美也子立即斩钉截铁地说:
“不。”
“那明天带回吗?”
“不,那骨灰不带回岐阜。”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姐姐。”
“还说这话呀!”十津川气红了脸,“饲养鱼鹰的山本来东京,已经确认那遗体是首尾木明子了。”
“他回岐阜后说不是的。”
“岂有此理!”十津川咂了一下嘴,“你们究竟怕什么呢?”
“什么也不怕。”
“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呢?可不会是对东京的火葬场感到新奇而来参观的吧?”
“是来看那骨灰安放在什么地方的。倘若并不是我姐姐的骨灰误送到岐阜的家里,那就麻烦了。”美也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像瘟神啊!”龟井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也许如此。十津川心里想道。
三年前下落不明的首尾木明子再次出现,这对首尾木一家来说似乎完全是件麻烦事,尽管那是一具尸体。
“那么,这骨灰就可以作为无人祭祀的野鬼来处理啰?”
十津川说话自然而然粗野起来,两眼直瞪瞪地盯着美也子。
“但愿那样,因为这是跟首尾木世家毫不相干的人的骨灰。”美也子的回答依然那样生硬而冷淡。
十津川像看怪物似的凝视着年轻的美也子。
在眼前的的确是亲姐姐的骨灰。年仅20岁的姑娘面对着姐姐的骨灰究竟为什么如此冷酷无情呢?
是想维护首尾木家名誉吗?如果是这样,首尾木明子为什么玷污了名誉呢?
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明子被人以“夏娃”这一奇怪名字相称和大腿上刺着蔷薇文身吧。
一定有某种原因。
倘若是这“某种原因”害死了首尾木明子,那无论如何得知道那理由。
“你不可怜你姐姐?”
就在十津川又一次问美也子的时候,他突然感到眼前强光一闪。
11
原来是有人在眼前按亮了闪光灯。
十津川刹时间感到一阵眼花,旋即大声嚷道:
“干什么?!”
美也子也用外套的领子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拿照相机的男人。
“我是中央新闻社的新谷。”另一男人说道。
“你的面孔我熟悉。”十津川冷漠地说。
“那就不用生气了。我们是来采访案件的。好像被害者的身份查明了吧?站在那儿的是她妹妹吗?”
“不是!”
美也子尖声说道,随即跑到外面去了。
“她跟这案子没有关系。”
“从刚才说话的样子来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呀。”
“不,是没有关系。况且被害者的名字已经知道了。”
“真的吗,叫什么名字?”
“叫夏娃。”
“算了吧!那是绰号吧?”
“如果她是作为夏娃被害的,搜查时只要夏娃这名字就足够了。”
“是吗?”
新谷踮起脚,隔着十津川厚厚的肩膀目送着跑远的美也子。
“要是没错儿,是岐阜的叫做什么首尾木吧?”
“这我可不知道。”
“为什么要隐瞒?”
“并没有隐瞒嘛。”
“那么,这骨灰打算怎么办呢?”
“眼下就作为无人祭祀的野鬼安葬呗!戒>?99lib.名暂且叫蔷薇信女或是夏娃信女吧。”
“是野鬼吗?”
新谷纳闷起来,随后和摄影记者乘车离去了。
龟井刑警耸了耸肩。
“记者这号人,我可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呀。”
“是因为他们总是介入别人的秘密,是吗?”
“是的。”
“跟我们一样。”
“可他们是兴趣第一。”
“今天对新闻记者太厉害了吧?”
“真有点担心呀,倘若报纸上登出被害者的名字是首尾木明子,那会怎么样呢?首尾木家的人那样讨嫌她嘛。”
“这我也考虑过。”
“要不要追上去恳求他不要发表这条新闻呢?”
“不。”十津川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就让它这样,看看结果吧,也许能知道首尾木家的人究竟害怕什么,隐瞒着什么。”
“是呀,也许恶治反而出好结果。”
龟井也赞成这样做。
“那这骨灰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它作为野鬼吧。”
“暂且放在搜查总部吧。过些日子,首尾木家的人也许想取回去的。”
骨灰放置在浅草警察署内搜查总部的一角。年轻的井上刑警把买来的鲜花插在牛奶瓶里,装饰在骨灰前。
十津川向骨灰合十祈祷后就离开了搜查总部,想追寻一下妙子的下落。
这是因为他觉得首尾木明子这一案件一时还不会有多大进展,也因为心里总记挂着妙子的去向。
虽然文江已经请求所辖警察署寻找,但十津川觉得光这样是找不到人的,因为她很有可能卷进了案件。
十津川去上野广小路访问了妙子在里面工作的一家出版社。
说是出版社,但小得可怜,只租借着五层出租办公大楼的一间房间。
玻璃门上用金字写着“山水书房”几个字,十津川推开这玻璃门走了进去。
因为下一期的编辑告一段落,所以屋内一派悠闲的气氛。屋子角落里堆放着这儿出版的文艺评论杂志,也有职员在那旁边下棋。
十津川会见了杂志的主编——名叫小酒井的三十五六岁的男子,问了一下妙子的事情。
小酒井身材瘦削,总的来说使人感到有点儿神经质似的。
“您的情况我从岩井小姐那儿听说了,不过,很抱歉,我讨厌警官这号人。”
小酒井这样说道。淡色眼镜深处的眼睛显然流露着讽刺的神情。
“没有关系。”十津川说道。他已经对来自第三者的这种冷漠的视线和话语习以为常。即使是普通的市民,尽管一旦有事时总是求助于警察,但平时总是露着一副令人发怵的表情。“你知道她跟什么样的人来往吗?”
十津川一问,小酒井又立即露出一副讽刺的眼神:
“真没想到作为情人的您都不知道那种事啊!”
这话刺痛了十津川。仔细想来,自己虽是妙子的未婚夫,但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却几乎一无所知。
虽说警官的工作是苛刻的,但这也不能成为辩解的理由吧。
十津川的脸红了。
“她好像跟一个写诗的男人有来往。您知道那男人吗?”
“是诗人吗?”
小酒井将手指放在下巴上思索了片刻,说道:
“大概您也知道,岩井小姐像是个喜欢文学的少女,好像加入了一个叫做什么的文学小组呢。”
“同人杂志一类的组织吗?”
“是的,可能岩井小姐的桌子里有那类杂志吧。”
小酒井一一打开她的办公桌检查着。“有了!”他找到了一本薄薄的杂志拿到十津川跟前。
这是一本定名为《纸莎草》的不足80页的杂志。
十津川翻了一下。上面登着4篇短篇小说和3篇随笔,其中1篇随笔是妙子写的,写着关于大学时代读的俄国文学的回忆。
但没有登载着关键的那首诗。
同人的地址和名字也没有找到,只是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如下几行字:
每月一次的研究会于当月最后一个星期日的下午2点开始举行,地点:N公民馆204室。
要说是最后一个星期天,那就是后天。
引诱妙子的那首诗的作者会出现在这聚会上吗?抑或这同人杂志与此毫无关系?
不管怎样,后天去这聚会上看看大概会明白些什么的。
12
翌日的《中央新闻》晨报上刊载了首尾木明子的消息:
社会版上登着一条占据了很大版面的新闻,标题是:
裸体尸体的美女判明是岐阜市内世家之长女
上面还登载着首尾木美也子朝相机怒目而视的照片。
“果然写了。”龟井刑警从一旁俯身看着十津川摊开的报纸,说道。
“是啊。”十津川也点了点头。
新闻中还写道:虽然首尾木家矢口否定,但这否定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中央新闻》是一家全国性的报纸,所以同样的报纸当然也会分发到岐阜市内。首尾木家的人也一定会看的。
“会发生什么事吗?”
“譬如说什么样的事呢?”
“这要是知道就好了。”
龟井神色不安,十津川也为无法预料感到担心。
但眼下毫无办法,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拭目以待的心情。如果发生什么事,它又成为解决事件的线索,那最好不过了,可是……
午后,十津川给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打了一个电话。
“那条新闻我读了。”野崎警部在电话那头说道。
“有什么反响吗?”
“总之首尾木家是世家中的世家嘛。一批报纸和电视的采访记者一窝蜂似地拥到了首尾木家,首尾木家好像拒绝所有采访。”
“要是这下首尾木家的人承认死者是首尾木明子,跟我们说明了三年前失踪的理由就好了,可是……”
“是啊,但那儿的人很顽固,为了维护一种名誉大概什么事都会干吧,甚至流传着一种风声,说他们可能雇优秀律师控告中央新闻社。”
“我再问一下,三年前首尾木明子有没有惹出什么玷污首尾木家名誉的事?如果是那样,首尾木家执意不想承认的理由就可以理解了……”
“我也这样想,您回去以后我又把三年前的文件查了一遍。”
“有吗?”
“哪儿都没有首尾木明子的名字,当然这不等于说三年前她就没有惹出任何乱子来。”
是的。三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可思议。
“如果首尾木家发生什么事,请您立即跟我联系。”十津川拜托说,随即挂断了电话。
但到第二天早晨野崎警部那儿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今天是有《纸莎草》的每月例会的日子。倘是首尾木家那头毫无变化,那么从妙子这头进行搜查兴许也是一个办法。
将近中午时,十津川把《纸莎草》卷起来拿在手里,站起身来。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抓着话筒的龟井喊住了十津川:
“是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打来的。”
十津川急忙接过电话筒。
“发生什么事了吗?”
“坏的预感果然应验了。”野崎声音紧张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
“您知道山本这个饲养鱼鹰的人吗?”
“知道。请他来过东京确认首尾木的遗体,那老人怎么啦?”
“死了。看上去好像是淹死的,但也很有可能是被杀死的。”野崎说。
“阿龟!”一挂断电话十津川就大声喊道,“马上去岐阜。”
“有动静了吗?”
“嗯,有动静了。”
十津川看了一眼拿在手里的杂志,把它和从妙子房间里拿出来的信一起交给了井上刑警:
“你去出席这个文学研究会。”
“我去?”井上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看了十津川一眼。
“嗯,你去。”
“文学这玩艺儿我可是一窍不通的呀……”
“不懂也没有关系。你去研究会,给我调查一下出席者中是否有一个写那首诗的人。”
第三章 金胸针
1
十津川和龟井第二次来到岐阜。
虽然是晴天,但风依然冷飕飕的。跟上回一样,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来国营铁路岐阜车站迎候着他们。在使劲打了个喷嚏以后,野崎说:
“感冒了,怎么也好不了,真伤脑筋。”说完又使劲打了个喷嚏。
“我的支气管不硬实,所以也常感冒。”十津川一面竖起外套领子一面安慰地说道。
“要治疗感冒,还是鸡蛋酒效果最佳。”龟井从旁插嘴说,“医生说,怎么吃药都没有鸡蛋酒效果好。”
“那今晚喝喝试试。”野崎耿直地回答道。
三人乘上等候着的车。
“想立即去看遗体。”十津川说。
“去医院。”野崎命令驾驶汽车的年轻警官道,随后又对十津川说:“解剖该结束了,所以也许就明白了。”
“电话里不是说好像是淹死的吗?”
“尸体漂浮在长良川里时被发现的,挂在停着的船体上。”
“有外伤吗?”
“据我们看没有。”
“可真奇怪啊!”
“是的。叫山本的那个饲养鱼鹰的渔夫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中学时代曾经在游泳部呆过,不过,据说不是运动员,而是干事。尽管这样,也不是那种说淹死就淹死的人。”
“尸体被发现之前他的行动你们知道吗?”
“据家里人说,前一天吃罢晚饭后他出去钓鱼了,是晚上8点左右。”
“这么冷还出去钓鱼?”对钓鱼不感兴趣的龟井露着吃惊的神色问道。
“据说喜欢钓鱼的人冷一点根本不当回事的。”野崎笑道,“事实上,在离发现尸体的场所大约1公里的上游河滩上找到了钓鱼工具、煤油提灯和怀炉等东西。”
“已经证明那是山本的东西吗?”
十津川一问,野崎立即点了点头。
“家里人作证说那是山本的东西,而且放钓鱼工具的挂包上写着‘山本’两个字。”
“会不会是喝醉了酒掉进河里的呢?”
“若是事故死亡,能考虑的只有这种可能性。据说山本喜欢喝酒,再说天气寒冷时喝点酒也许最好不过了。河滩上也掉着喝空了的小酒瓶,但不清楚这是否是山本喝的。大概是最近道德观念下降了,河滩上到处扔着空瓶和罐头啤酒的空罐头。”
就在野崎他们谈话间,车子到了大学医院。
山本的解剖已经结束,十津川看到的是一具被缝合了的尸体。
前些日子刚见到的人如今冰凉地躺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啊!没有比人的命运更虚无缥缈的了。
担任解剖的中年医师把结果告诉了十津川他们。
“肺部进了相当多的水。”医师语气冷静地说道。
野崎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
“就是说,是淹死的啰?”
“是的,显然是淹死的。”
“没有出现药物反应吗?”
“是指淹死前会不会吃了安眠药或是其它什么吗?”
“是的。”
“从胃里没有出现那种药物反应,也没有注射的痕迹。”
“酒精呢?”
“酒精反应是有的,可以认为喝得相当多吧。大概是喝醉后掉进河里的。”
“关于那水……”
“啊?”十津川一插话,医生立即朝他反问道,“是什么水?”
“是指进入肺部的水。”
“那又怎么啦?”
医师皱着眉头,用惊奇的眼光看了十津川一眼。
“我认为有必要做一下那水的水质检查。”
“没有搀入什么毒物呀。”
“这我知道。如果是毒死的,你这医生哪会不知道呢。我说的是:是不是长良川的水?”
“我也认为有必要做水质检查。”野崎也赞同十津川的意见,“如果这儿做不成,就请县的水质检查所做。”
野崎对医师这么一说,医师立即耸起肩膀说:
“水质检查这么点小事,这儿也能轻而易举做的。”
“那么,一有结果请马上打电话告诉我。”野崎说。
2
十津川他们暂且进了县警察署。
跟署长寒暄了一番以后,十津川和龟井请野崎给他们看了山本留在河滩上的钓鱼工具。
都是些漂亮的工具,与这么寒冷的季节还晚上出去钓鱼的钓鱼迷十分相配。钓鱼竿不是现时流行的玻璃纤维棒,而是老式的竹竿——是支精心制作的能接能卸的钓鱼竿,听以起码值二十三万日元吧。
“是去钓什么的呢?”十津川问了一下野崎。
“家里人说大概是去钓鲤鱼吧。那竿子也是钓鲤鱼用的,听说以前山本也晚上出去钓过鲤鱼。”
“一条也没有钓到吗?”
“是的。不过,听说鲤鱼花一天时间钓上一条算是好的,所以一条都钓不上也并不奇怪。”
野崎说着时,近处的电话响了。
野崎去接了那个电话,说了一阵子,一放下话筒就朝十津川微微一笑,说:
“多亏让做了一下水质检查,肺里的水听说不是长良川的水。”
“这就是说,是在别的地方淹死的啰?”十津川也瞪大了眼睛。
“还是被人淹死的呢?”野崎说,“听说从肺里检查出了漂白粉。”
“这就是说,是自来水啦?”
“大概是吧,另外,还检查出了一样有趣的物质。”
“什么东西?”
“氟。”
“要是氟,那是适于预防蛀牙的那种物质吗?”
“是的。许多牙科医生建议在自来水里搀入氟,以预防蛀牙。但也有持反对意见的,所以有的县实施,有的县没有实施。”
“可不是。看来淹死的场所只能局限在几个地方?”
“但愿如此。”
野崎在吩咐部下的刑警找出自来水里搀入氟的县以后,对十津川和龟井说道:
“要看被害者的随身物品吗?”
“一定要看看。”
野崎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包袱,把它打开在桌子上。
里面出现了死者山本的手表和钱包等东西。
钱包里装有三张1万日元的纸币和五张1千日元纸币,合计3.5万日元。这作为款额来说难以判断是大是小,但作为他杀来说,显然不是窃贼所为。
手表是国产品,但也起码值五六万日元。
湿漉漉的七星牌香烟以及英国打火机。这打火机已经干了,很容易地打着了火。
还有一枚金胸针。
“其它东西都知道是死者的,只是这枚胸针不知道是谁的,我们正在发愁呢。”野崎说明道,“因为是女人的东西,所以不会是死者的,他夫人也作证说不是她的东西。”
“除了夫人以外,死者还有其他女人吗?”
“不清楚。我们正在调查,但至今没有出现像是他情妇的那种女人。”
“原来是这样。”
十津川点了点头,假若是给其他女人的礼物,不放进盒子而直接放在口袋里就总觉得有点儿奇怪了。
“这黄金工艺品真精巧啊!”
十津川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枚胸针。
图案是只蝴蝶,很是平常,但雕刻却十分精致。
“哎呀!”十津川突然轻轻喊出声来,不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3
哪会呢!十津川边想边翻过来看了一下胸针。
十津川在巴黎的ICPO(国际刑警组织)工作时送给情人妙子一枚胸针。那是在巴黎市内的一家宝石店买的,工艺跟这一模一样。
但是,不能因此而断定这是他给妙子的。不能说完全没有相同的东西,很有可能日本的旅行者在那家商店购买了相同的胸针。
可是,将视线投到背后时十津川轻轻地哼了一下。
Je t'aime——爱你
这是十津川买胸针时特意请那家店雕刻的一句话。
果然没有错。
这枚胸针就是十津川送给妙子的那一枚。
十津川闭起双眼,拼命地回忆着自己与妙子见面时她的胸前是否别着这枚胸针。
来飞机场迎接时隔两年回国的十津川时,这枚胸针在妙子胸前闪耀着光芒。这记得很清楚。
可是,要说最后一次见她时就不清楚了,谈到失踪的妙子是否带走了胸针那就更记不起来了。
“您这是怎么啦?”
经野崎一问,十津川恍然醒悟过来,将拿在手里的胸针放回到了桌上。
“您看到过这枚胸针吗?”野崎又问道。
十津川不想被人觉察到内心的波动,轻轻地干咳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这枚胸针跟我在巴黎时看到的工艺品很相似。”
“经您这么一说,背面倒是雕刻着法语哩。可死者没有去过法国,他的家族中也没有人去巴黎旅行过。”
野崎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为什么死去的饲养鱼鹰的渔夫随身物品中,会混着一枚漂亮的胸针呢?
野崎叼起一支烟点燃以后,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认为,反过来说,这枚胸针因此也许会成为解开这次案件之谜的关键。”
看着野崎那坚韧不拔的样子,十津川心想:总有一天会找出胸针的主人吧,或许还是在这之前老老实实地交待的女子。作为一名以查明事件真相为己任的刑警,不应该徇私保密,这很可能会辜负协助着自己的岐阜县警察署的期望。
“其实……”
十津川下决心刚要说时,年轻的刑警朝野崎喊道:
“野崎警部。”
“什么?”
野崎转过脸去,十津川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是关于那氟的事。”年轻刑警对野崎说,“刚才询问了一下县自来水局,他们回答说,现在哪个县自来水里都没有放进氟。当然岐阜县也如此。”
“什么?”
野崎与十津川面面相觑。野崎又把目光投向年轻刑警:
“我记得几个月前围绕自来水里能否放氟的问题有过一场争论,当时听说已经在几个县里自来水里放进了氟的……”
“听说发生那种争论以后,因为害怕引起混乱,所以各地都停止往自来水里搀入氟了。”
“那为什么尸体肺里的水中搀有氟呢?”
“谈谈我的想法。”
龟井插嘴说。十津川和野崎将视线转向他。
“听听阿龟的意见吧。”
经十津川一催促,龟井习惯性地用手指尖揉着鼻子说道:
“前提是这是凶案……”
“十有八九这是凶杀。”
“罪犯不知道全国的自来水中已经不准搀进氟了,所以会不会是自己买来了氟搀进自来水里的呢?就是说为了让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某个县去。”
“转移到过去自来水里搀入氟的县或市去,是吧?”
“是的。反过来说,罪犯是用没有搀入氟的县或市的自来水杀人的。”
“为什么要干这种烦琐的事呢?”
“为了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假定罪犯在岐阜市内杀了人,但如果使用搀进氟的自来水的县或市离这儿起码有100公里,那就对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很有帮助啰。”
“可不是。”
“但所有县和市都停止往自来水里搀氟了。这就是说,罪犯所做的一番努力没有起任何作用。岂止是这样,反倒引起了我们的怀疑……”
“怎么样,他的推理?”十津川瞥了野崎一眼。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野崎微微一笑,但马上接着说,“只是罪犯用自来水把人淹死,将尸体抛进了长良川,企图假充事故死亡,如果龟井刑警的话猜对了,我认为没有必要干这种烦琐的事。”
说着野崎歪起了脑袋。
4
当夜,十津川和龟井住宿在长良川边上的旅馆里,离死去的山本经营的旅馆还不足100米。
换上睡衣,两人并排铺开被子躺了下来,但十津川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不时浮现出在县警察署看到的那枚胸针。
十津川趴在被子上,叼起了放在枕旁的香烟,然后朝旁边的龟井搭话说: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龟井也蓦地爬起,跟十津川一样趴在被子上。
“什么事,警部?”
“关于被害者随身物品中的那枚金胸针。其实那是我送给妙子的那一枚。”
“真的吗?”
龟井睁大了眼睛。
“确实是的。不会错。若是事故死亡,不说倒也可以,但山本的死无论怎么考虑也总让人怀疑是被害的,所以事先想对你也说一下,到明天打算也告诉野崎警部。”
“为什么那枚胸针会装在被害者的衣兜里呢?”龟井也提出了这一理所当然的疑问。
十津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放在烟灰缸里的香烟上冉冉升起的白烟。
“不知道啊。”他说,“连她的下落都还不明。不知道是来岐阜了呢,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再说透一点,甚至连妙子的生死都不明。妙子如果遇见了杀死首尾木明子的犯人,那么她也有可能被害了。但毕竟这话没有说出口来。
十津川并不是一个遇事爱讲凶吉的人,但他内心有种不安,似乎一说起妙子的生死,妙子就可能会那样的。
人是软弱的,所以一旦往坏的方面想,那就没完没了了。十津川害怕自己的这种心情。
“但妙子绝对不可能是犯人。”龟井安慰似地说。
“那当然咯,阿龟。”
十津川用生气似的声音说道,但他自己也明白,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因为自这次的案件开始以来,十津川发觉自己对妙子不知道的太多了。不是妙子对他保密,而是他以自己的忙为理由不去努力理解她。
放在壁龛里的电话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
拿起话筒的龟井说了声“给我接上”以后对十津川说:
“是东京的井上刑警打来的。”
十津川接过话筒,等了两三秒钟以后电话里传来了井上刑警充满活力的声音:
“今天出席了警部您告诉我的同人杂志的例会。”
“那么,写那封信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吗,原来找到了。”
十津川就地重新坐了坐。
“名字叫长田史郎,据说是个受波德莱尔(法国诗人,主要作品有《恶之华》等。诗中歌咏死亡,描写病态心理,充满悲现厌世情绪。生于1821年,卒于1867年)影响的自称诗人。”
“你说是据说,是因为没有能见到他本人吗?”
“他没有出席例会。给出席会的男男女女看了信笺上的那首诗,都说一定是长田史郎写的。就是说模仿波德莱尔的诗是长田写的,笔迹也是他的。”
“他的地址知道了吗?”
“请他们告诉了,我去找了一下,是一幢低级公寓,在从东武线的草加下来走十二三分钟的地方,但遗憾的是没有能见到他。”
“会不会是出去旅行了呢?”
“据管理员说,去年年底离开了公寓,说是去旅行,但一个多月过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房间检查了吗?”
“请管理员在场,看了一下,一间六间铺席的起居室,另有一间厨房,据说房租每月1万日元。房间里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衣柜,简直叫人吃惊。只有电暖炉和压扁的被子,还有书。不愧为自称诗人,惟独书很多,两只大书箱里装得满满的。几乎都是文学方面的书。”
“信和照片呢?”
“想找到这些东西,可一张也没有找到。好像他本人或是谁处理掉了。”
“长田史郎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杂志的同人们说,年龄32岁,他自己说肄业于某大学的医学系,但这无法确认。他话语不多,给人感觉性格阴沉,即使出席例会也几乎不讲话,但一旦开口,就说得尖酸刻薄,以致使在座的人都感到扫兴。”
“对呀,是有这号人的!”
“据说在草加的公寓里住了近一年,但几乎不跟邻居来往,问邻居,问管理员,都说不清楚长田这个人。住在右邻的一对年轻夫妇说,即使走廊上见面也不打招呼,多数时候闷在屋里,所以心想他大概是个炸弹狂或是什么的。”
“长田这个人和妙子的关系呢?”
“据同人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井上干脆地说道。可是,没有关系的男人会写那种媚言媚语的诗寄来吗?
跟妙子有过关系的那个人,会不会是长田史郎呢?
“明天还要调查这个人吗?”
“嗯,给我调查,把妙子的照片拿去,问一下公寓的管理人,她有没有去找过长田史郎。她的照片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
十津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脸色有些苍白,因为他觉得终于要触及妙子的创口了。她的创口同时也是十津川的创口。
5
翌日前往警察署一看,首尾木美也子也在那儿。
十津川一走进被用来当作搜查总部的屋子,坐在椅子上的美也子立即站起身来,狠狠地盯着他。
“都是你造成的!”
美也子的声音过大了,所以屋子里的刑警们都一齐看着这边。
十津川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
“什么是我造成的?”
“山本叔叔的死。如果你们不为姐姐的事那样大嚷特嚷,就不会到这种地步的。”
美也子脸色苍白,仔细看去,脸颊上的筋肉在微微抽动。
“哎,你坐下。”十津川说。
美也子耸着肩,不想坐下。
十津川问野崎,美也子的事办完了没有。
“她的证言已经得到了。”野崎答道。
“那么不去外面走走吗?”十津川站起身来邀美也子说。
“为什么要去外面?”
“想跟你说重要的话呀。有许多事情想跟你在安静的地方说说。”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说的。”
“放老实些!”
十津川冷不妨抓住美也子的胳膊,就那样把她带到了警察署外面。
十津川一松手,美也子立即气愤地用手抚摸了一下方才被抓着的胳膊。
“东京的警察还要蛮动武呀?”
“有件事务必想问问你。能对我说吗?在那边一边散步一边说也行。”
“要是说不愿意,你要逮捕我吗?”
美也子依然板着脸说道。她眉目清秀,所以格外令人生气。
十津川想知道的,是隐藏在她这副严肃表情下面的那一侧的东西。
“我可不打算逮捕你。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所以就是逮捕你也不能保证跟我们说吧。”
“那当然。即使遭受拷问,我也根本不想跟警察说什么。”
“说拷问就夸大其词咯!”
十津川不禁露出了苦笑,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他叼起了一支烟。
“可以吗?”
他跟美也子打了招呼以后点燃了烟。
美也子默不做声。
“如果你什么都不愿说,那我来说,你听着好吗?”十津川下决心开口说道。
“什么话?”
“我这样的人也有一位女子跟我订了婚,名字叫岩井妙子,是一位性情温柔的女子,对我来说似乎太不相称了。”
听着十津川的话,美也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大概没有料到一个严肃的刑警会突然开口谈起自己的未婚妻来。
“几天前她突然失踪了……”
十津川边说边朝长良川挪开了脚步。
美也子也被吸引着开始走起来。
河面上反射着冬天微弱的阳光。十津川朝沿河的道路走去。
“她的母亲在拼命寻找,但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只知道她的失踪跟这次的案件有关,跟你姐姐首尾木明子的死以及渔夫山本的死有关。”
十津川想向美也子和盘托出。他也知道这是危险的赌博。如果美也子是犯人或即使不是犯人但却与犯人关系密切,那这就成为资敌行为了。
可是,这次的案件无论如何需要美也子的协助。要想解决案件,就得知道夏娃即首尾木明子三年的经历;而要知道这经历,第一步就得解开这样一个谜,即三年前她为什么突然从岐阜销声匿迹。从最看重首尾木名誉的首尾木夫妇那儿大概是打听不到什么的,这样,就只有明子的妹妹美也子了。
“岩井妙子这个人,我不认识。”
美也子依然板着脸说。却不想回去,也许她听着十津川的话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方面也开始感到兴趣。
“我想妙子大概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您为什么说有关系呢?”
6
十津川停住脚步,朝泛着黯淡光的河面看去。
“理由有两点,一点是,妙子失踪的时候信里写下了这样的话:‘也许有助于你解决这次的案件。’另一点是,山本的衣兜里装着一枚金胸针,是枚蝴蝶形状的胸针,那是我从巴黎买来送给妙子的。胸针的背面用法语刻着‘爱你’。”
“我不信。”
“哪点?”
“我根本不信什么山本叔叔拿着叫什么岩井妙子的人的胸针死了……”
“要是怀疑,可以回警察署去叫他们给你看一下随身物品,的的确确有的。”
“不过……”
美也子把话停顿下来,露出一副思索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脚下。
“不过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啊。可是,我想只要你协助我们,这谜会解开的,而且我相信能找出杀死你姐姐和山本的犯人来。”
“山本叔叔是出事死的吗?”
“你把自己欺骗到什么程度才舒心呢?”
十津川忍无可忍,语气严厉地把美也子责问了一顿。
美也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十津川朝露出这副神情的美也子不由分辩地说道:
“你一定认为山本不是出事死的,而是被谁杀害的。明子在东京被害时,作为妹妹的你和你的父母都不想承认那是明子,这是因为你们有这样一种心情:不想把大腿上刺有蔷薇文身的那种女人认作是有门第的首尾木家族的女儿。但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可能你们还预感到明子的死一定会成为导火线,发生可怕的事情,是这样吧?”
“……”
“正如你和你父母所预感的,果真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渔夫山本死了。知道明子死的时候,你照理应该清楚这不是单纯的事故死亡。”
十津川定睛看着美也子。她低着头,不想回答。
十津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之所以连自己的私生活都对你说了,并不是想得到你的怜悯,而是因为岩井妙子这个独生女儿也许会成为第三个牺牲者。不光是她,也许另外还有人牺牲,我是想防止出现这一事态,所以无论如何需要你帮助。”
“……”
“还是不行吗?”
“……”
“真拿你没有办法。算了!”
十津川放低声音说道,随即转过身去挪开了脚步。
“警部。”一直默不做声的美也子突然朝着十津川的背喊道。
十津川慢慢回过头来。
“什么事?”
“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明子的一切。想请你谈谈她三年前失踪的理由以及直至三年后在东京浅草被害的经历。”
“请跟我到家里来。”
“跟我说吗?”
“总之请您到我家里来,我父母亲在警察署那儿。”
美也子在前面朝玉井街迈开了步子。
十津川大步紧追而去。
7
每次跨进首尾木家那昏暗、古旧而森严的大门,十津川便想起了一个世家的分量。
幸乎不幸?十津川的父亲是个平凡的薪俸生活者,母亲也是一家小面包店店主的女儿,所以十津川从未考虑过自己家的名声和家的分量这类问题。
所以十津川不清楚首尾木家在这岐阜市有多大分量,这分量又有多少压在首尾木夫妇以及眼前的首尾木美也子的肩上。也不清楚在东京被害的夏娃即首尾木明子过去肩负的分量。
他想知道这一切。因为他想:如果能理解这些,也许就能理解对警察执意不想开口的首尾木家人的心情,也许有助于解决案件。
十津川被领到独间房的茶室里,美也子默默地沏着茶。恐怕是想谈些什么而把十津川领来了,一时还难以下决心吧。
十津川心里这样思忖着,于是决定静候对方跟自己说话。
“刚才您说的事是真的吗?”
美也子给十津川端上沏好的茶以后,凝视着他的脸问道。
“什么事?”
“您该结婚的那一位下落不明,处境危险的这件事呀。”
“不是假话。我想她被卷进了跟你姐姐同样的事件。”
“可看上去您好像不大在乎似的……”
“是那样吗?”
“是的。事实上您不是去寻找那位岩井妙子的下落而在这地方吗?”
“我是刑警。”
“就是说公事要优先于私事,是吗?”
“是的,而且我想,如果是根源相同的案件,那么解决了这边的案件也许就找到了妙子。再说……”
“再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担心她吗?”
十津川的脸红了。美也子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那就协助我们吗?”
“就一件事的话。”
“什么事?”
“您是想知道我姐姐的事吧?”
“是的。凡是明子的事,我们什么都想知道。三年前她为什么突然从这岐阜失踪?你能从这理由谈起就好了……”
“姐姐失踪可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啊。大概是她个人的理由吧。”
“不像是。”
“总之跟首尾木家没有关系。”
美也子说道。她越这样说,十津川就越不得不往相反方面考虑。一定有什么深刻的理由。但他觉得再怎么追问美也子,她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开口的。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请您稍等片刻。”
美也子站起身来,旋即离开了茶室。
十津川一动不动地抱着胳膊,等候着她回来。究竟协助些什么呢?
过了五六分钟,美也子手里拿着三封信回来了。
“给您这个。我能够协助警察的,就是这一些。”
美也子说着将三封信放在十津川面前。
收信人姓名全是“首尾木美也子”。
翻过来一看,三封都是名字不一样的女子名字,但笔迹相同。三封信的寄信人都是首尾木明子。
地址也完全不一样。两封是从东京寄来的,一封是从遥远的冲绳石垣岛寄来的。
“是明子寄来的信吧?”
十津川确认似地问道,美也子立即声音生硬地说:
“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
十津川耸了耸肩,决定读一下信封里的内容。可是,使人吃惊的是,每个信封里面都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烧掉了。”美也子抢先说道。
8
“可为您担心呢,警部。”十津川一回到县警察署,龟井刑警就舒了口气似地说道,“突然不见您的踪影,还以为您怎么的了。因为还有金胸针这件事嘛。”
“这边情况如何?关于杀死山本渔夫的犯人像是能抓住些什么线索吗?”
“似乎很难呀。”龟井低声说,“总之有关的人采取不合作态度。我很同情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
“首尾木夫妇刚才该是在这儿,有没有作过什么可供参考的证词?”
“好像一口咬定与此案无关。就在刚才律师来了,一起回去了。据说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律师,但听说这律师也姓首尾木,当然是同族的人。”
“怪不得。”
十津川不禁露出苦笑,这时野崎警部上前来说道:
“不吃点饭吗?”
桌子上摆着带酱汤的炸肉排盖交饭。
“味道不太好,但足够吃的。”野崎说。
县警察署的年轻刑警替他们沏上了茶。
拿起筷子后,十津川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对野崎说了那枚胸针的事。
野崎那张慈祥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您担心了吧。我谅解您的心情。”
“谢谢。”
“所以十津川君您是怎么考虑的?为什么岩井妙子拿着的金胸针会在被害者的衣兜里呢?”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明白,心里只是想:起码妙子的失踪与这两起凶杀案并非无关这一点,这下算是清楚了。”
虽然十津川心里是那样地牵挂着妙子,但那种话在野崎面前实在难以启齿。十津川给野崎看了从美也子那儿借来的三封信封,对野崎说自己打算马上回东京去。
“里面没有信的内容叫人感到有点遗憾,但幸好三封都写着地址,所以也许能设法寻找到首尾木明子三年的足迹。”十津川说。
当天,十津川和龟井一起离开了岐阜。
在名古屋换乘了新干线,这时开始下起雪来了。
去年年底天气暖和,但进入今年以后好像骤然寒冷起来,下雪也多起来了。
“首尾木明子除了这三封信以外还给妹妹写信了吧?”
龟井一面望着飘舞到车窗上的细雪一面向十津川搭话说。
“从失踪到死亡有三年时间,一般会考虑寄出了更多的信。”
“还是忘不了故乡啊!”
“而且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家吧。”
“真想读读信的内容啊。”龟井不无遗憾地说。
十津川也在考虑:那里面到底写着些什么呢?是必须拋弃岐阜,销声匿迹的理由呢,还是那种暗示自己死的话语呢?
到东京晚点了20分钟。虽然这里没有下雪,但下着冰冷的雨。到了晚上也许会变为雪了。
从邮戳看,三封信中最早寄出的是三年前的6月25日。首尾木明子离家出走据说是3月10日,所以,那是三个月后寄出的。
信上的地址是:新宿左门街青叶庄。名字为田中良子。
十津川决定在回署前顺便到那儿走一趟。
9
在国营电车新浓町站下车后往四谷3段方向走去,右侧有一座因《四谷鬼怪故事》(日本歌舞伎脚本《东海道四谷鬼怪故事》的简称)而闻名的祭祀阿岩(《四谷鬼怪故事》的女主人公)的神社。
叫“青叶庄”的公寓就在那附近。有裂缝的粉刷着灰浆的墙壁被雨淋湿了。
十津川仔细观察着,自然而然与首尾木明子死前租借的原宿的豪华公寓作了一番比较。这幢木造的粉刷着灰浆的公寓每月最多1万日元的房租吧。从这低级公寓迁移到每月房租18万日元的豪华公寓,她本身是怎样变化的呢?
刚好是吃晚饭时刻,一走进昏暗的门口,顿时飘来一股咖哩饭的香味和烤鱼的香味。
在管理员室里,一位胖墩墩的中年妇女在煤气炉上烤着饼。
十津川一出示警察身份证,她立即露出惊异的眼神大声叫起来:
“啊?!”
“这里三年前应该有个叫首尾木明子的人租着房子,是吗?”
“首……叫什么来着?”
“不,也许是田中良子这名字。是这个人。”
十津川给对方看了明子的照片。管理员取出眼镜戴上,凝视了片刻以后说道:
“要是这个人,是租过2楼房间的,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会错吧?”
“嗯,是田中,错不了。她怎么啦?”
“死了,被人杀死了。所以我想问,她来这儿是什么时候?”
“请等一下。”
女管理员轻轻抓起烤好的饼放进碟子后,在桌子抽屉里乱翻了一阵,不一会儿抽出一张合同,放在十津川面前。
是张写着田中良子名字的租借合同。签合同的日期是3月15日。她离家出走是3月10日,所以期间有5天的出入,也许这期间住在旅馆或饭店吧。
“在这儿呆了多长时间?”
“约莫有半年吧。9月份时突然不见她踪影了。”
“会不会是搬家了呢?”
“什么招呼都没有打,是突然不见踪影的,还放着两三件行李呢。”
“在这期间,她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指的是什么?”
“工作呗。如果不干工作,就生活不下去吧。还是什么地方给她寄钱来的呢?”
“要说工作,那还是我替她介绍的哩!”管理员洋洋得意地说,“过了两三天,田中问我有没有什么活好干,于是我问她会干什么,她说会谈会写法语。是法语哩!”
“后来怎么啦?”
“我对她说:大街上有一家专干翻译工作的小公司,你到那里去问问看。所以,可能是干翻译的工作吧。”
十津川把龟井留在公寓,请他再详细地向管理员打听田中良子的事,自己随后来到大街上。
写有“太阳翻译工作室”字样的招牌映入了十津川的眼帘。正如管理员听说的,屋子很小,只是招牌大得出奇。
从晚上6点这一时间考虑,心想可能不会有人,可走近一看,里面点着灯,还传来了打字的声音。
推开门进屋一看,只见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在煤气炉旁打英文。
“有什么事吗?”那男子歇下手,看了十津川一眼。
一站起来才知道他右腿有点儿瘸。
十津川向他出示了警察身份证以后,给他看了首尾木明子的照片。
“要是她的事,我可记得很清楚。”
那男子不无怀恋地说道,随后掏出名片递给十津川。
那名片上写着:
太阳 翻译工作室经理 宫坂敏广
“说是经理,可职员只有两个人。”
宫坂挠挠头说。不等这边发问他就这么说了,十津川觉得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为人之老实。当然,即使老实人,也丝毫不能保证他不杀人。
十津川又看了一下宫坂的脸,心想宫坂也许是首尾木明子从岐阜来东京后,第一个亲切地跟她说话的男子。
“她在这儿干什么工作?”十津川环视着室内问道。
桌子上堆着各国的报纸和杂志,散发着一股油墨的气味。
“请她翻译登在法国杂志上的散文和小故事等,译笔有点生硬,但很准确。是个聪明的姑娘,而且长得很漂亮。这屋子您也看到了,乱七八糟的,可她来了以后就变得整洁明亮多了。她怎么啦?”
“死了,被人杀死的。”
“不会吧……”官坂说不下去了,“是谁把那么好的姑娘……”
“我们在千方百计寻找呢。在这儿她干到什么时候?”
“大约半年。”
“辞职的理由是……”
“哪有什么理由啊,我们真想请她永远干下去,可有一天她突然不露面了。那是9月末吧。我很担心,到处寻找,可还是不知道……”
“失踪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比如说,跟其他职员吵架啦,有奇怪的人来找她啦……”
“大伙儿可喜欢她呢!那张没有化妆的脸给人一种清洁感。没有奇怪的人来找过她呀,也没有来过奇怪的电话。”
“那就是说没有任何预兆突然辞职的啰?”
“是的,所以我都以为她出什么事死了呢。”
“结果还是不知道理由吧?”
“嗯。只是……”
“只是什么?”
“也许跟这无关,她在辞职前不几天,请假作了一次旅行。”
“是去岐阜吗?”
“不,她去的是仙台,但却撒谎说是去广岛。”
10
“真的去了仙台而不是岐阜吗?”
十津川之所以这样絮叨地叮咛,是因为仙台这地名的初次出现,他感到困惑莫解。本来仙台与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倒是并没有必要为之困惑的,可是……
“真的。刚好同一个时候,我们的一位老主顾出差去仙台,告诉我说在那儿见到了她。”
“你跟她说了这件事吗?”
“嗯。回来后过了两三天,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下。”
“怎么反应?”
“她突然脸色苍白地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仙台。那副表情太严肃认真了,所以我都觉得自己问得多不好。”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去仙台干什么吗?”
“是的,随后她就连理由都没有说就辞掉了工作嘛。所以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是我问了仙台的事而辞职的吧。”
“她有没有说起过岐阜?”
“没有。岐阜怎么啦?”
“是她的老家。”
“这我不知道。说是出生于东京,所以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宫坂摇了摇头说。
十津川凝视着宫坂的脸。这男子认识首尾木明子,在这一点上他也是嫌疑犯之一。
“你不是喜欢她吗?”
十津川这么一问,宫坂刹时满脸通红。
“她被人杀了,可你还这样问,这不是有点轻率吗?就说是警察,也……”宫坂语无伦次,说话都不自在了,以至连提问的十津川都有点不知所措。
“但你是喜欢她的吧?”
“嗯。哎,要说讨厌嘛……”
宫坂突然脸朝下,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十津川道过谢,一出翻译工作室就径直回到了青叶庄公寓。
十津川把宫坂敏广的名片递给等候着他的龟井刑警,说道:
“这个人也许是嫌疑犯之一。这边情况如何?关于首尾木明子的事,知道点什么了吗?”
“问了一下这里的几个居民,其中两个人知道她三年前住在这儿,只是说她漂亮文静,是个好人。首尾木明子好像没有谈起过岐阜,也没有说起真姓名,似乎非常小心谨慎地过着日子。”
“没有谈起过仙台吧?”
“这没有听说。仙台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也许跟案件没有什么关系。”
十津川先这么说了以后,便将宫坂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龟井。
“是仙台呀?”
面对这初次出现的地名,龟井也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
“如果具体知道是仙台的什么地方,就能明白是否与案件有关,可是……”十津川也这样说道。
乘地铁回到浅草警察署已是将近晚上7点了,但搜查总部的人还都留在署里。
其中的井上刑警迎候十津川说:
“正好,警部,中山英次刚才来了,等着您呢。”
“中山英次?”
“是那个与首尾木明子同住一所公寓的歌手。”
“啊,想起来了,是住在她隔壁的人。”
11
最近刚出名的流行歌歌手中山英次跟他的经纪人一起等候着十津川。
“案件发生的时候,我们刚好去北海道巡回演出,回到东京来听说警察找我们,所以赶紧来报到。”说这话的,是看上去比中山大两三岁的经纪人。
28岁的中山英次默默地用手指摸着他那花哨的方格花纹的西服领子。
“对不起,经纪人请出去好吗?藏书网”十津川说。
“为什么我……”
还没等经纪人发牢骚,龟井就说了声“走廊里也有暖气”,便抓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拽到了室外。
“那么,”室内只剩下两人,十津川这才对中山说道,“给我谈谈你邻室的铃木京子好吗?”
“为什么把我的经纪人……”
“想跟你两个人谈话嘛。你跟她要好吗?”
“玩过两三次吧。”中山笑了笑。
“那是指跟她睡过觉吗?”
“警察您也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开门见山地说这种人家难以启齿的事啊?”
“怎么样?睡过觉吗?”
“是的,那是她的工作嘛。”
“跟男人睡觉是她的工作?”
“她是妓女嘛,而且是高级的。收的钱可多呢!”
中山又笑了一下,是个爱笑的人。
果然如此!十津川想道,内心突然掠过一阵悲凉。难道自己不知不觉地同情着被害的首尾木明子吗?
尽管如此,一个离开岐阜,帮助别人搞翻译的年轻女子,不到三年就当上了高级妓女,期间感情和生活的差距有多大啊!
“她长得可漂亮呐。这种类型的女人一般都只会瞎聊,可她不一样,懂事理,就是说……”
“有教养……”
“对,有教养。”
“她有没有管自己称作夏娃?”
“嗯,行业上的名字是叫夏娃。她曾经告诉我说,打电话来的男人如果问:‘是夏娃吗?’那他就是客人。”
“人家管她叫夏娃,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这,我可不知道。但夏娃这名字,她可是很般配,既年轻又漂亮,总觉得有点神秘。”
“像是加入什么组织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就是我问她,她也只是笑笑,不会告诉我的。”
“你知道她有些什么样的客人?”
“好像也有有名气的人,可名字她没有告诉我啊。替客人保守秘密,是那种行当的礼仪,所以她忠实地遵守这一点。”
“那你看到过她的裸体啰?”
“这个么……”中山用手蹭了蹭鼻子,“总不会跟穿着衣服的女人上床啊。”
“那你还记得她右边大腿上刺着蔷薇文身吗?”
“蔷薇文身?经你这么一说,右边大腿上倒是经常缠着绷带的。我叫她把那种不风雅的东西取掉,可她绝对不取。没想到那下面刺着文身!她和文身是不相称的。”
“有没有说起岐阜?”
“没有,一点也没有,倒是在仙台看到过一次。”
“仙台!?”
“突然发出那么大声音,可把我吓了一跳。”
“请详细谈谈。”
“去年10月底,我有事去了一趟仙台。大概是下午2点左右吧,我和经纪人一起在仙台站下了车,一出站就看到她在出租汽车站。视线碰在一起,所以我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可她装着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我还在觉得奇怪的时候,她乘出租汽车走了。”
“后来呢?”
“回东京后遇上她时,我说了在仙台见到她的事。于是她说:‘我没有去过仙台啊!’我可真抓了瞎了,心想那可能是长得很像罢了,现在想来,那准是她。”
“关于她,还知道些什么吗?”
“没有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是个美人,有教养,而且身材又匀称……”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关于她你是怎么想的?是爱她呢还是恨她呢?”
“爱她?”
中山哧哧地笑了起来,十津川皱起眉头: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我再红一点的时候,想娶一个好人家的独生女。我呀,倒不是夸嘴,是贫苦人家的老五,兄弟五个挤在一间六铺席的屋子里,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16岁离家出走,在闹市串街揽客,所以我打算功成名就后就跟有钱人家的独生女结婚。不行吗?”
中山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十津川一眼。
“不,并没有什么不行的。”十津川说,“可是,你还记得1月12日的晚上7点至8点期间你在什么地方吗?”
“是要我证明不在犯罪现场吗?”
“就算是吧。”
“这种小事,你去问经纪人好吗?”中山爱理不理地回答说。
叫进经纪人来问了一下,对方从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查了片刻,随后说:
“是在去北海道巡回演出前,这天他难得拿到了一天的假。”
“那想必睡了一整天。一拿到假,我十有八九要睡一整天。”中山说道。
12
中山英次回去以后,十津川往妙子的公寓打了电话。
心想或许妙子会来接的,可来接电话的是妙子的母亲文江的声音。
“妙子还没有回来吗?”
十津川一问,文江声音疲惫地说:
“还没有。完全和她失去了联系,那孩子不知是怎么啦。”
“原来是这样。”十津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阴沉起来。
“也没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联系。妈妈您还记得我送给妙子作礼物的那枚金胸针吗?是枚蝴蝶形状的胸针。”
“要是那东西,倒是从孩子那儿听说过的。”
“她有没有把那东西给了谁呢?”
“哪会呢!那孩子说那是你送给他的东西,所以经常别在身上。”
文江斩钉截铁地说道。作为妙子的情人来说,这话实在令人高兴,但现在却恰恰相反,因为倘是妙子给了谁,那么那枚胸针即使在山本尸体的衣兜里也可以说她与案子无关;若是那胸针经常别在身上,那就当然不得不考虑妙子身边出什么事了。
一挂断电话,十津川顿时感到疲劳起来。
问留在东京的并上刑警,也回答说对长田史郎这一诗人的调查进展得不顺利。他也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夜,十津川回到了时隔多日的自己家里。
一走进一室一厅的公寓,十津川便躺在床上。
尽管肉体疲惫不堪,但心情兴奋,怎么也无法入睡。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妙子在什么地方呢?
首尾木明子去仙台干什么呢?这件事与案件有关吗?
美也子给的信封还剩两封没有调查,那地址明天也得去打听打听看。调查后能找到犯人的线索吗?
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十津川被恶梦魇住了,他梦见与妙子相似女人的尸体漂浮在昏暗的池子里。是电话铃声使他从这种恶梦中惊醒了过来。
十津川爬起来拿起话筒,感到腋下出了好些汗,窗外完全亮了。
电话是龟井刑警打来的。
“有人报告说一名年轻女子企图从松坂屋的屋顶平台上跳下来。我这就去看看,警部您也能来吗?”
“那儿的平台上应该有拉着很高的铁丝网的啊。”
“是的,但好像攀过了那铁丝网。”
“知道了,我也去。”
一挂断电话,十津川咂了一下嘴。不知道是哪块儿的女人,多惊扰别人啊!一开春,一定会发生一两起这样的事件。
穿戴完毕,一出公寓就朝松坂屋百货商店方向走去。前些日子天气一直很寒冷,今天却阳光和煦,简直叫人不可置信。
松坂屋前面的马路上已经站满了围拢来看热闹的人。
十津川抬头看了看上面。果然有个女子紧紧贴附在平台的铁丝网外侧。
刮起的风不时掀起女子的裙子,她的身体也随之摇晃一下。“唉呀!”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了搞不清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声音。
十津川乘电梯上了平台。
龟井已经先到了平台上。
“那女人说一靠近就跳下去。”龟井小声说。
年轻女子紧紧抓着十五六米开外的铁丝网的那一侧,脚下几乎没有宽度,所以一放手马上就会掉下去。
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脸色与其说苍白,不如说呈淡茶色。外套和长统靴脱在平台上,光着脚。手上渗出了血,大概是翻过铁丝网时擦伤的。
“云梯呢?”
“叫了,想必马上就来。”
“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还不知道。”
“那叫她什么好呢?”
十津川咂了一下嘴。但如果一声不吭,女子会手发木而掉下去吧。
“小姐。”十津川喊道。
“别过来!”女子歇斯底里地狂叫道。
这时刮起了一阵大风。女子的裙子“啪”地掀了起来。
刹那间,她那白皙的大腿上露出了红色的蔷薇文身。
跟那文身一模一样。
“啊!”十津川情不自禁喊出声来,就在这一瞬间,女子从铁丝网上松下了手。
第四章 一个诗人
1
十津川和龟井一下子惊呆了,但紧接着朝铁丝网冲了过去。脸贴着铁丝网朝下面看了一下。
女子惨不忍睹地摔在脚底下的马路上。警察拼命地制止着蜂拥而来的满街看热闹的人。
“去看看。”
十津川说道。两人乘电梯从平台下到楼下。
跑来了四五个新闻记者,摄影记者拼命地拍着照片。
十津川和龟井推开他们,走到了脸朝下倒在柏油马路上的女子旁边。
血几乎没有出,但从那种高度掉下来,内脏肯定破裂了吧。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龟井翻转尸体。触到身体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这大概是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骨头多处断裂的缘故。
眼睛闭着死了。准是从平台上掉下来的中途就昏厥过去了。
十津川合掌祈祷以后轻轻地翻了一下裙子。
这回可以慢慢地凝视在平台上眼前晃过的那女子大腿上的文身。
这是用红墨画的拳头般大小的蔷薇文身。
虽然文身刺得不好,但不知为什么使人感到挺逼真的。
“龟君你是怎么想的?”十津川眼望着文身,征求了一下龟井的意见。
“很像啊,跟夏娃大腿上的一模一样。”龟井说。
在他们两人间,首尾木明子时而被以真名称呼,时而又被以“夏娃”这一绰号称呼,这也可以说如实地显示了警察的困惑,因为他们还不明白她是作为首尾木明子被害的还是作为夏娃被害的。
十津川放下裙子,吩咐身旁的警察上平台去把女子的外套和靴子拿来。
“好年轻啊!大概才二十四五岁吧。”龟井痛心地说。
的确是个年轻姑娘。为什么这么年纪轻轻就急于去死呢?
现在抓住十津川和龟井心弦的,不是这痛心惨目的情景,而是这自杀者的文身是否与夏娃的相同。
如果是同一个人刺文身的,说不定这会成为逮捕犯人的线索。
刚才那位警察抱着外套和长统靴回来了。
外套的口袋里装有红色的皮革钱包,里面有三张1万和六张1千日元纸币,但没有找到可以知道她身份的一类东西。
“没有手提包吗?”十津川问了一下那位警察。
“平台找遍了,但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奇怪啊,年轻姑娘哪有不带手提包外出的呢?”
十津川小声嘟囔着,与其说是在跟对方说话,不如说在向自己发问。
十津川觉得妙子去什么地方好像都总是拿着手提包的。跳楼自杀的这位姑娘不也一样吗?死前化妆得好好儿的,不是应该带来了装有化妆工具的手提包吗?还是住所就在这附近,她手里什么都没带,只是为了跳楼自杀来百货商店的呢?
“给我问一下看热闹的人,里面有没有认识这个姑娘的。”
十津川嘱咐警察后催龟井又一次走进了百货商店。
龟井也赞同女子一定带着手提包这一意见。
“她上平台前修整化妆了。”龟井说,“身上有股强烈的香水味,所以一定是打扮好后跳下去的。”
“那大概是叫Mitsuko的香水哩。”
“警部知道得很清楚啊!”
龟井笑盈盈地说。十津川默不做声。他知道Mitsuko这香水,是因为那是妙子爱用的香水,跟那枚金胸针一样,是他从巴黎送给她的。从那以后,她一直使用Mitsuko香水。
妙子消失在什么地方呢?
迄今为止多次反复的疑问此刻又浮上脑际,十津川自然而然心情沉重起来,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和恐惧。妙子会不会已经死了呢?
乘电梯又上了平台。假若死去的姑娘把手提包搁忘在哪儿,那么那是什么地方呢?
“假如她进百货商店后修整了化妆,那是在某层楼的化妆室吧。”龟井说。
十津川也有同感。
两人决定从离平台最近的化妆室开始检查。
若是两个男人走进妇女化妆室,就有可能遭致误会,所以决定拜托百货商店的女店员。
7楼、6楼、5楼都依次检查了,但手提包却没有找到。是死去的女子没有带来手提包呢?还是某个顾客趁混乱之机把她搁忘的手提包拿走了呢?
最后发现手提包是在1楼的化妆室里。原来女子为了自杀,一进百货商店就修整了化妆。
2
打开国产的黑手提包,发现了夹杂在口红和手帕等东西里面的Mitsuko的香水瓶。那是十津川看到过的瓶子。妙子也把跟这一样的东西装进手提包里随身带着走。
心想要是装进遗书一类的什么东西就好了,但没有发现,只是找到了一本小笔记本。这是一本大约7公分见方的四方笔记本,有写地址、姓名以及血型的栏目,但上面只填写了“高田礼子”这一名字。
翻了一下笔记本,全是什么都没有写的空白页。
十津川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因为从发现蔷薇文身的瞬间起,这女子对十津川他们来说就不是单纯的自杀者了。无论如何想知道她的身份,也想知道她交往的人。
十津川又翻了一下本子。吧哒吧哒地翻着的手突然停住了,他觉得像是看到了一行黑字。
这回逐页逐页地仔细翻了一下,发现在接连空白页的后面,只是中间附近的一页上写着字。是首诗。
请回来吧,
我的美丽的小猫,
我那宛若蔷薇花的情人,
在这令人倦怠的都市之夜,
和我一起,
再一次沉缅于恶魔的快乐之中吧!
十津川的脸色变了。这不的的确确是跟寄到妙子那儿的信笺上写着的一模一样的诗吗?
而且觉得笔迹也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十津川陷入沉思时,龟井突然说道:
“刚才我临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这回自杀的人,总觉得和被害的夏娃很相似。”
“是吗?”
十津川难得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这是因为写在笔记本上的那首诗强烈地抓住了他的心。
“美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龟井说,“夏娃即首尾木明子和这回自杀的人,看上去可都是一个有温柔感的美人,与那种冷漠的、有理智的美人不一样……”
“这我懂。”十津川说,“这边的事就拜托给阿龟了,给我全力查出她的身份来。我回署里去。”
“怎么啦?”
“临时想起一件事来,想把它弄清楚。”
十津川把写有诗的笔记本装进口袋,其余东西连同手提包一起交给龟井,而后走出了百货商店。
遗体已经被运走了,但看热闹的人没有离去,还仰望着平台喧嚷着。
十津川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到了浅草警察署。
“听说终于跳下去了。”井上刑警说。
但十津川只是朝着他一口气说道:
“把我交给你的信笺拿来给我看。”
井上急忙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了折叠着的信笺。
十津川展开信笺,把它和带回来的笔记本一直摆在桌子上。
“一样的诗啊,这是怎么回事?”从一旁俯视着的井上说。
“这是刚才跳楼自杀的女子拿着的笔记本。问题是笔迹。”
“这么说倒是挺像的哩!是同一个人写的吧?”
“大概是吧。”
“可是,那是写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吧?那样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男的写了诗,把这笔记本送给她的吧。”
“可不是。”
“回头把这两件东西拿去作笔迹鉴定。”
“知道了。”
“我说,长田史郎的事知道些什么了吗?”
“这……”
从年轻的井上直烧头来看,大概调查不顺利吧。
“不成吗?”
“我把岩井妙子的照片带到草加的公寓去了,可管理人说没有见过这个人。长田史郎他本人也还是下落不明。”
“原来都下落不明啊!”
十津川咬着嘴唇。说不定失踪的妙子现在和长田史郎在一起。
“好,领我去那公寓!”十津川说道。
3
在东武线的草加站下了车。
过去草加这地方给人的印象像是乡下一样,人们只知道草加酥脆饼干,可现在完全成了住宅区。
站前的商店街也热闹非凡。
新建待售的住宅、高级公寓、公共住宅等不断建起。
十津川被带去的,也是公共住宅鳞次栉比的一角。
从写着“小林第一公寓”这字样来看,大概也是业主的名字吧。
瘦削的中年管理员叫人觉得像是很喜欢搜寻似的,显然对十津川的到来十分高兴。
从个人来说十津川是不喜欢这号男人的,但对方什么都会滔滔不绝地跟自己说,所以打听事情倒是很方便。
“长田还没有回来呢,不知是怎么啦。”
管理员一边把十津川他们领到二楼房间,一边尖声说道。就一个男人来说,声音尖了一些。
“电话也没有打来吗?”
“嗯,完全没有。”
正如井上说的,这间六铺席的房间空得简?直叫人吃惊。
这里既没有电视机、收音机、照相机这类东西,也没有衣柜,只是在墙上挂着一件西装和毛线背心。
房间正中放着电暖炉。大概就靠它来取暖的吧。
惟独书很多。
书箱排在墙边,但都装满了书,放不进的堆在铺席上。
除了波德莱尔、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作品充满悲观绝望的思想。生于1854年,卒于1891年)这些诗人的全集以外,还摆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作家,晚期作品宣扬“灵魂净化、顺从命运”的哲学。生于1821年,卒于1881年)的全集。
“这长田史郎是靠什么工作过日子的?”十津川回头问管理员。
“这个么……”管理员歪着脑袋,“大概不干什么吧?像是不在工作,总是闲呆着……”
“那他是怎么生活的呢?”
“我想一定有人给他寄钱来的。”
“从哪里?”
“这我不知道。我两次看到邮递员在走廊上说:‘现款挂号信,请拿图章来。’所以会不会是靠汇款过日子的呢?”
“真有福气啊!”
“是啊。”管理员微微一笑。
“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的。拿房租来的时候说两三句,不过,家常话可是没有聊过。”
“为什么?”
“长田这个人,刑警您要是见了他也会明白的,总觉得很难接近啊。眼神有点儿奇怪吧,我可是从来没有看到他笑过。总是脸色苍白,好像在偷看别人的脸色。这叫什么来着?这叫在自己心上穿铠甲吧?叫人有这种感觉。”
“是害怕什么东西?”
“大概是吧,我不太清楚。绷着一张脸,可古怪呢!长田杀人了吗?”
“这还不清楚。”
十津川朝管理人员摇了摇头,而后对井上说:
“检查一下室内吧。”
“这小屋子没有地方可检查的啊。壁橱前几天来的时候检查了,里面只有被子。”
“不是留着地方化一天时间都查不过来吗?”
“什么地方?”
“书啊,长田史郎说不定在书页上批注着什么哩。”
“查哪本书呢?”
“全部。他好像敬慕波德莱尔,所以先从波德莱尔全集查起吧。”
十津川亲自从书架上抽出全集,翻起了第一卷。
立即发现了最初的批注。那只是一个字。上面用很大的字体批注着:
死
4
十津川逐页逐页翻着。
其它页上也时有出现“死”这一字样,或是用法语写着“La Mort”(死)。
有的诗用红笔划着双重旁线。
那是“旅途”这首长诗的最后部分。
十津川将这部分抄到了笔记本上。
喂!死神,老船长!
时候到了,起锚吧!
天空和海洋犹如墨一般漆黑,
可你知道的我的心却充满着光芒!
为了使我们壮胆,
注入你的毒液吧!
我们想用那火焰,
猛烈地燃烧我们的脑髄;
我们想跳进深渊,
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
为的是在未知的深处,
找出“新的东西”!
“这人有点儿怪啊!”井上刑警摇了摇头说,“是向往着死吗?”
“不是向往着死就是异常害怕死吧。”
“我也害怕死。”24岁年轻的井上这样说道。
就连十津川也害怕死。他曾跟持枪强盗在五六米的距离内对峙过。虽然那已经是将近10年前的往事了,但现在有时候想起来还像昨天发生的事。
对方摆出了放枪的姿势。那是一支杀了两个人的手枪!只要对方扣一下板机,十津川准是死了。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他突然转身逃跑,并被其他刑警击毙了。
在那一瞬间掠过十津川脑海的,是死这件事。当时那股都快叫人冻结起来的恐惧怎么也忘不了。
难道长田史郎也有那种经历吗?
说不定有。
可是,就说是有,“死”这词儿不也是写得太多了吗?要是这样,也简直就像戏弄着“死”似的。
十津川拿起别的书翻了一下。
拿着第几本诗集啪哒啪哒地翻着的十津川,发觉从书页间有枚纸片掉到了铺席上。
原来是照片。是张所谓“减价开”(照相馆减价营业时扩印的照片的开数。略小于普通纸型)大小的彩照。
相片上是一对穿着夏装的男女。
十津川自然而然绷紧了脸。
那女子的的确确是十津川的情人妙子。
5
妙子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身材修长的男子。男子的手绕在她的肩上。
两人的表情有点紧张,这也许是因为用自拍装置拍的。在快门下去的一瞬间有点儿紧张。
大概是去年夏天吧。
要是那样,那是十津川作为ICPO(国际刑警组织)的一员呆在巴黎的时候。
妙子说她犯过错,对方是不是这照片上的男子呢?
“您怎么啦,警部?”
听到井上的声音,十津川这才醒悟过来。
十津川轻轻干咳了一下,以掩饰自己的羞涩,然后把照片递给了井上。
“把它给管理员看一下,问问男的是不是长田史郎。”
“是。”井上兴头十足地回答说,过了片刻,他才恍然大悟,“这位女子确实是……”
“是岩井妙子。快去问男的是谁!”十津川发出了训斥般的声音。
井上慌忙走出屋去,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照片上的男的,据说是长田史郎。”
“果然是啊!”
“还有……”
“还有什么?”
“我问了一下管理员,岩井妙子有没有来过这儿。他回答说没有看到过。”
“原来是这样。”
“是多此一举吗?”
“不,你问得好。”
十津川环视了一下狭窄的六铺席大小的房间。这房间看着都叫人觉得寂寞。妙子没有来这种地方,这对十津川来说如释重负一般。
“长田史郎这个人好像不把女的带到这儿来。”井上说。
“那是怎么回事?”
“倒并没有怎么回事,从照片来看,个头儿很高,真是个美男子,况且又是诗人,我想对年轻的女子来说,一定是个富有魅力的男人。事实上……”
“岩井妙子也被他迷住了……是吗?”
“对不起。”
“没有事,继续讲。”
“就是说,我想长田史郎应该是很受年轻女子欢迎的。可是,管理员说一次也没有带女人来过,这不太自然。”
“所以是把女人带到了其它什么地方,是吗?”
“是的。”
“你是说这个穷苦诗人另有豪华的躲藏处啰?”
“我不清楚,但我想起了在那个文学小组的集会上我问长田史郎的情况时,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样的事?”
“他们说长田史郎是个奇怪的人,忽而穿着脏乎乎的运动上衣,忽而又身着一套英国制的高价西装,脚穿意大利制的皮鞋,来出席小组活动。”
“有意思。哪儿都找不到那种英国制的西装和意大利制的皮鞋啊!”
“所以,想来也许有点离奇古怪,他不是在其它地方有藏身之处吗?我这想法无聊吗?”
“不,倒也不是。那不是没有可能的。长田这个人究竟靠干什么过日子的呢?”
“这心里一点也没有数。刚才我说的那个文学小组的人也说不知道长田史郎靠干什么过日子。据说他完全不谈自己的私生活。”
“这么说来是个神秘的人物咯?”
十津川又一次望了一眼妙子和长田并排站着的照片。
看上去好像是什么地方的屋顶平台。两人的背后隐约可见山峰,但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是哪儿的山。
会不会是饭店的平台?
十津川心里想道,但慌忙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不愿意去想妙子跟长田一起住过某个饭店。那样想怪可气的。
“给我向其它房间的居民打听一下长田史郎的情况。”
十津川给井上刑警留下这话,然后将照片放进口袋里,独自回浅草警察署去了。
6
藏书网
十津川一踏进搜查总部,龟井刑警立即跑过来说:“刚才了查明了跳楼自杀的那个女子的身份。”
“是吗。是哪儿的人?”
“我这就是要去她住的公寓……”
“我也去。”
“那在路上跟您说吧。”
两人一出浅草警察署就乘上了警车。
“女子的名字叫堀正子,25岁,公寓在向岛。”在开动的车中,龟井说明道。
警车开过隅田川,驶入了对岸的向岛。
“结婚了吗?”
“没有。还是单身。”
“工作呢?”
“是国际大街上的那家叫N酒吧的女招待。”
“女招待的同伴们来报告了吗?”
“没有,据说堀正子过去在松坂屋百货商店干过一年左右,倒是当时一起工作的营业员打来了电话。”
“怪不得从松坂屋的平台上跳下来。”
“好像是。也许她怀恋在百货商店工作的那段时间。另外,从解剖她遗体的医生那儿来了报告。”
“是吃了安眠药吗?”
“不,据说没有药物反应。”
“啊,原来是这样。会不会有做过人工流产的痕迹呢,龟君?”
“是的。您很清楚么。”
“我是想起了夏娃。据说她也确实做过人工流产,所以我随口说了一下。”
“真是令人讨厌的共同点啊!”龟井目光阴沉地说。
这是木造的一室一厅(即一间起居室,一间厨房兼餐厅)的公寓。
让管理员打开了2楼的房间,两人走了进去。
一说年轻的单身女子的房间,人们便有一种先入之见,总以为装饰得很华丽,但堀正子的房间有点与众不同。
色彩确实丰富。挂着几件花哨的女西服。门口那儿有三双时髦的长统靴。但室内杂乱不堪,门口扔满了脱下来的三双长统靴,女西服有的挂在墙上,有的甩在铺席上。暖炉板上横倒着威士忌酒的空瓶,烟灰缸里堆积着沾有口红的烟头。
“好像过着相当放荡的生活啊!”龟井一面收拾着扔在脚边的衣服,一面朝十津川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被男人甩了,所以在喝闷酒吧。而且又自杀了……”
“那男的也许是她在松坂屋工作时认识的。莫非是这个原因,她才去令人缅怀的百货商店,从平台上跳了下去?”
“可能包含着两层意思吧:一是对当时的怀念,二是对甩掉自己的男人的抗议。那男人就是长田史郎……”
“是那个诗人吗?”
“是的。”
“您和井上刑警去草加,掌握了什么有关那个男人的事吗?”
“没有。下落不明,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好在有照片,想明天复印一些……”
十津川给龟井看了照片。龟井似乎立即觉察出了照在一起的女子是妙子,但这件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
“好帅的男子啊!”
“井上刑警说,要是这男子有几个女人也不奇怪。”
“莫非这堀正子就是其中一个?”
“咱们检查一下吧。”
十津川取出信斗里的信件和小型柜橱抽屉里的相册,与龟井一起检查起来。
心想会有长田史郎的来信或是和他一起拍的照片什么的,而且关系也很清楚,可一检查立即大失所望。
长田史郎的来信和他的照片一张也没有找到。
从相册上被揭下了几张照片。
虽然不清楚那里原来贴着什么样的照片,但十津川确信一定有长田史郎的面孔。
可能是出于悲伤和对长田的憎恨,堀正子把他的和与他一起照的照片都烧掉了。
手提包里装着长田史郎的写着诗的笔记本,这可能是虽憎恨他但仍对他恋恋不舍,所以惟独那笔记本没有烧掉,保存了下来。
隔壁住着去年春上结婚的一对年轻夫妇。十津川他们从那位身材矮小的年轻妻子那儿打听了一下堀正子的情况。
她已经知道堀正子从百货商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的消息,所以脸色有点苍白地回答了十津川他们的提问。
十津川先给她看了长田史郎的照片,她凝视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说:
“常常醉醺醺地跟男人回来,可不是这么俊俏的男人啊。”
“是店里的顾客吗?”
“嗯。有形形色色的人,胖胖的、脑袋秃顶的人啦,像是年轻学生的人啦……”
“你跟堀正子说过话吗?”
“嗯。她去商店前,我们常常说话。”
“说些什么样的话?”
“家常话吧。常常遭她规劝。”
“什么样的规劝?”
“叫我当心男人,还说我的丈夫现在大概很温和,但过些日子一旦有了孩子,一定会变得冷淡的。”
“她经常这样规劝你吗?”
“是的。她经常说起孩子的事,一定是在孩子的问题上受了什么创伤。”
“也许呀。你有没有从她那里听到过长田史郎这名字?”
“Nagata shiroo(日文中”长田史郎“的读音)?没有听说。只是……”
“什么?”
“她常说她讨厌写诗的人。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为我不懂诗。”
年轻妻子吃吃地笑道,显得很幸福。
死去的堀正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位年轻妻子的呢?十津川突然这样想道。
十津川暂且回到了搜查总部。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岩井文江来过电话。
十津川拿起电话筒。文江没有回老家,留在女儿妙子的公寓里。
“啊!十津川君。”文江用央求般的声音说,“妙子来信了。”
“真的吗?”十津川的嗓门也自然而然抬高了,“我这就去。”
十津川一挂上电话,就跑出了搜查总部。
等候着他的文江把信交给了他。
收信人的姓名是文江。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名字:岩井妙子。但没有地址。
“信寄到老家去了,是亲戚替我送来的。”
“我拜阅一下。”
十津川说,随即取出了里面的信笺。一张白信笺上只写着这样一行字:
我求求您,请不要找我。
7
是妙子的字,没有错。他不会看错她的笔迹的。
可是,她说不要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呢?”文江问。
“怎么也不能想象是她的意志啊!”
“那么,难道那孩子遭到谁的威胁了吗?”
“信是被人逼着写的,这准没有错,可您还是不要过分担心为好。”
“不过,那孩子现在很危险吧?”
“要真的危险,笔迹应该很乱,但这笔迹很整齐,况且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在我们把她找出来以前,我想她一定会设法保护自己的。”
“警察替我找那孩子吗?”
“当然咯。”
“可是这上面写着不要找她……”
“那是写给您母亲的,所以我找大概没有关系吧。”
十津川为了让文江放心,强颜微笑了一下。
妙子准是被什么人监禁着。那犯人在让妙子写这封信寄给母亲文江时,当然考虑警察也会看到这封信的,所以,犯人通过这封信不只是警告文江,而且也警告十津川他们这些警察,叫他们不要寻找妙子。
“我找大概没有关系吧。”说这话的时候,十津川就作好了思想准备:这对他对妙子来说都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十津川把视线转回到了信封上。指纹大概只有妙子的吧。邮戳是东京中央邮电局的,但不能因此就断定妙子呆着的地方是在东京市内,说不定犯人在离这很远的哪个城市里让妙子写了这封信,然后特意来东京中央邮电局投寄的。
十津川的脑海里不由地浮上了长田史郎这一名字。
长田和妙子拍在一起的照片并非是合成的。就拿照片来看,不能不感到他们之间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小组的熟人关系。
从松坂屋百货商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的堀正子也有一本写着估计是长田史郎写的诗的笔记本。
会不会她是对自己与长田史郎的爱情感到失望而自杀的呢?
夏娃即首尾木明子又如何呢?杀害她的也是长田史郎吗?
目前还丝毫没有线索把她和长田史郎联系起来考虑。她的豪华公寓里既没有长田史郎写的诗集,又没有别的诗人写的诗集,只是清楚地记着她的大腿上刺有与堀正子同样的蔷薇文身。
如果长田史郎与那蔷薇文身有关,那么首尾木明子就必然与长田史郎有关系了。
十津川想确认这一点。假若明白首尾木明子与长田史郎处于何种关系,那就自然而然明白长田史郎是何许人,而且说不定还会明白妙子现在何处。
8
替首尾木美也子保存的三封信封只是死去的明子三年间从三处给她妹妹美也子寄出的信的信封。对其中的一封已经作过调查。
正当要对另外两封也进行调查时,发生了跳楼自杀事件。
十津川决定重新开始那项调查。
第二封的信封上写着上野公园附近的公寓的地址,名字是泽木由纪,但笔迹当然是一样的。邮戳的日期是她从新宿左门街的公寓销声匿迹10个月后。在这10个月期间,首尾木明子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忍高层公寓建在离不忍池二三十米处。那是幢7层楼的半新不旧的公寓,首尾木明子应该是住在这儿的609室。
幸亏中年的管理员夫妇还记得她。
“要是泽木的事,我记得很清哩。”管理员对十津川说。
“你还记得她初来这儿时的情况吗?”
十津川一问,管理员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而后戴眼镜的妻子说道:
“当时她是跟一个男人一起来。大概是两年前的年底吧。”
“是这个男人吗?”
十津川给她看了长田史郎的照片。对方当即否定说:
“不,可不是这么年轻的美男子,是个五十五六岁的男人,那副眼神活像狐狸,叫人不可大意。”
“这不是说得太刻薄了吗?”
她丈夫说道,然后替十津川找出了当时的出租合同。
借方是泽木由纪,但那笔迹是首尾木明子的笔迹。
保证人栏里写着“平井靖之助”这一名字。这大概就是那个五十五六岁的男人吧。
台东区4柬街 东亚兴业株式会社
这是那男人的地址。
“东亚兴业?”
十津川在嘴里咕叽了一下,但脑海里没有浮现出这家公司的清晰面貌。
“泽木在这儿呆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一点时间吧。她怎么啦?”
管理员问道。首尾木明子的事相当醒目地登在报上,可这对管理员夫妇似乎没有想到那女子跟在自己这儿呆了一年多的泽木由纪是同一个人。社会上的事,也许就是如此。
“被人杀了。”
“啊?”
“你们有没有感到她会被谁杀害呢?”
“一点也没有那种感觉啊!”妻子说,“是个很温柔的好人嘛。”
“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是指工作吗?大概是接待客人的行业吧。不是普通的工作,因为没有看到过她一早去上班的。”
“是酒吧或是夜总会吗?”
“这我不清楚。泽木不太愿意谈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也没有问。”
“有没有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过?”
“很少有。”
“你说好像是接待客人的行业,可是……”
“现在即使不会喝酒也能习惯酒吧的招待员工作。”
管理员微微一笑,从这点看,也许常去附近的酒吧寻欢作乐。
“有男人来找她吗?”
“没有看见过。”
“刚才给你们看的那照片上的男人也没有看见过吗?”
“是的。不过,我们这楼房有太平梯,从那儿上的话是可以不通过管理员室的。”
“她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房间?”
“是套一室一厅的好房间,有瓦斯沸水器,房租是7万日元。现在住着别的人。”
妻子望着上面说道。从六铺席的起居室加小型的厨房兼餐室这一房间来看,一室一厅的住房也许算是个大的发迹了。
十津川决定见一见她的保证人平井靖之助这个男人。
回到暮色将至的浅草,十津川又来到千束街。
哎呀?
十津川歪着脑袋纳闷起来,这是因为这一带是有名的土耳其澡堂地带。
过去这里是有吉原烟花巷的地方,现在那些妓院全变成了土耳其澡堂。马路两旁比比皆是。
刚好是霓虹灯开始闪耀的时候,有“土耳其”三个字的红蓝霓虹灯林立街旁。这情景与其说是华丽,不如说是一种为它所压倒一般的壮观。
尽是土耳其澡堂,怎么也找不到东亚兴业的招牌。
十津川无奈,只得问了一下附近派出所里的警察。
“东亚、东亚兴业……”那警察一边在口里叽咕着,一边在替十津川查找。
“会不会是指王宫土耳其澡堂呢?”
“王宫土耳其澡堂?”
“这儿有第一、第二两个王宫土耳其澡堂,经营这两家澡堂的的确是东亚兴业公司。”
“原来是土耳其澡堂!”
十津川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从岐阜来到东京的首尾木明子最初得到的工作是法语翻译,这工作她干了6个月。后来,她突然销声匿迹,查明她的时候是在土耳其澡堂。这是怎么回事呢?首尾木明子的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9
去了一下第一王宫土耳其澡堂。并非房屋是王宫式样。
十津川在进口处出示了警察身份证,一说想见平井靖之助,就立即被带到了里面的经理室。
在狭小的屋子里,一个五十五六岁的男子正伏案在帐簿上填写着什么东西。
“我是经理平井。”男子抬起头,说道,“我自以为我们没有干那种被警察注意的事啊。”
“也许如此。”
十津川苦笑道。土耳其澡堂里的事情,那是尽人皆知的常识,但要取缔它,那可不是十津川的工作。
“我是来打听过去在这儿干活的一个叫泽木由纪的女子的。”
“泽木由纪?唉呀!”
“是你当保证人,租借了上野的不忍高层公寓的那个女子啊。不会不知道吧?”
“啊,原来是那个姑娘,要是她我还记得的。那姑娘怎么啦?”
“1月12日,发现在浅草寺寺院内的池子里漂浮着她的尸体。你不会不知道吧?”
十津川申斥般地一说,平井立即狡黠地直眨巴着眼镜深处的小眼睛,说道:
“果然是那个姑娘。”
“你知道,为什么不跟警察联系呢?”
“万万想不到是同一个人啊。在我们这儿的时候,大腿上根本没有蔷薇文身,首先不叫‘夏娃’这个名字,所以嘛……”
“在这儿的时候,真的没有蔷薇文身吗?”
“是的,身体可清洁呢!”
“她为什么到这儿来干活了呢?”
“是突然闯进来的。”平井点燃了烟,说道,“那是两年前的12月,是傍晚,她突然闯了进来,希望我让她在这儿干活。”
“后来呢?”
“又年轻,长得又很漂亮,作为我来说,当然大大欢迎啰。她说一点也没有土耳其澡堂的经验,可无论是谁,没有什么天生的土耳其澡堂小姐。于是我当即决定请她干活。她还希望我替她介绍住所,所以我当了保证人,替她在不忍池附近租了公寓。”
“来这儿时,是什么样的印象?”
“你的意思是……”
“好像手头很拮据吧?”
“她立即说除了公寓的权利金和酬谢金以外,能不能再借给她10万日元。衣服也穿着不太好的,可能手头很拮据吧。”
“在这里,你们是怎么称呼她的?”
“她叫泽木由纪,所以就称呼她‘由纪’。”
“干了多长时间?”
“1年左右吧。”
“为什么不干了呢?”
“那可是突然不干的。不但是个好姑娘,而且客人对她的评价也很好,所以心想会不会被其它土耳其澡堂挖了去呢,于是我调查了一下,但没有转移到哪个土耳其澡堂去,所说公寓那头也突然失踪了,所以那一阵子可替她担心呢,心想她究竟是怎么啦。”平井说道,可那神色看不出有多少担心。
“这男子有没有来找过她?”
十津川也给平井看了长田史郎的照片,平井边说边看着照片。
“果然有男人。”
“你说‘果然’,这是什么意思?”
“她同事曾跟我说:由纪好像有她喜欢的男人。据说她说过想生下那男人的孩子这类话。我认为那样突然不干,也准是那男人指使的。杀害她的,会不会是那小子呢?”
“是这照片上的男子吗?”
“这……我并没有见过客人的面孔啊。这男子是仙台人还是住在仙台的人?”
“仙台?”
十津川眼睛一闪。仙台这地名他从别的男人那儿听到过两次了,他们都作证说在仙台看到了首尾木明子。
一人是经营“太阳翻译工作室”的宫坂敏广,另一人是歌手中山英次。并且都一样作证说首尾木明子企图隐瞒自己去过仙台。
现在,平井靖之助这个土耳其澡堂的经理又说起了仙台这个地名。这下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是仙台呢?”十津川问平井。
“因为传说那姑娘的男人在仙台嘛。还听到谣传,说她常常去仙台见他。”
“是谁在那样议论?”
“是她同伴一个土耳其澡堂小姐说给我听的。她们的私生活我是尊重她们的,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我想见见那位小姐。”
“今天不是她的休息天,能见到的。可是,她在这儿是个很红的人呀,况且又是个贪婪的姑娘,所以虽说是刑警,也不知道她对不付钱的客人是否老老实实说话。因为跟刑警说话期间是徒劳无益的嘛。这姑娘1个小时起码赚1万5千日元哩!”
“知道了。”十津川苦笑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在这儿叫‘阿香’,是个刚过20岁的活泼可爱的姑娘啊!”
“真想见见啊。”十津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5千日元的纸币摆在平井面前,“这儿的洗澡费大概是5千日元吧,这下能让我见她了吧?”
10
阿香到了9点才来上班。
说来可笑,十津川是这天她的第一个客人。
身材矮小的她有几分醉意,情绪很不佳。
“我没有什么事要跟警察商量啊。”
阿香在浴池边上坐下,朝着天花板打了个呵欠。
“是跟情人吵架了?”十津川笑着问。
“哎,是那么回事。昨天喝到天亮,现在还有醉意啊。”
“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行。进不了财的聊天儿我是不干的。我听到过有个叫什么沉默权的。”
“你说得对,谁都有沉默权。”
“而且我会以妨碍营业控告你。”
“妨碍营业?”
“不是吗?你想我1个小时赚多少钱?就是这样期间,你要是客人……”
“起码赚1万5千日元吧?”
十津川从钱包里抽出1万和5千日元纸币,放在镜台前。
“这下可以跟我说1个小时了吧?”
“这钱真的给我?”
“啊,当然可以。”
“你真的是刑警?”
“好像是。”
“我得趁你没有改变主意把钱收下来。”
阿香迅速抓起两张钞票,放进手提包中。
随后,阿香取掉乳罩,也脱了三角裤衩,在一丝不挂的身体上裹上了毛巾。
“那不用了。”十津川苦笑着说。
“可是,你付了钱,要是不干点什么……”
“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OK。我什么都对你说。”
阿香快活起来,在十津川身旁坐了下来。
屋里又闷又热。十津川用手帕擦去了额头上渗出的汗。
“应该有个叫由纪的姑娘在这儿干过活的……”
“那就果然是了。”
阿香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果然是了?”
“在浅草寺寺院内死的人果然是她啊!”
“你知道,为什么沉默到现在呢?”
十津川的目光不由得严峻起来。这女子和经理平井为什么都这样不与警察通力合作呢?
“别那么一副凶相啊。”阿香揉了揉鼻尖。她一做这种动作,立即看上去像是个孩子。“心想可能是她,但没有把握,再听说那是起凶杀案,所以……”
“就是说不想牵涉进去,是吗?”
“跟他商量,他说还是别干什么为好,所以……”
“好一个他啊!那么,你跟她要好吗?”
“我们共同使用这房间,一块儿吃过饭,我还去她公寓里玩过呢!”
“说什么样的话了?”
“大多是瞎聊。多半是我说,她默默地听。好像和我一起她就舒心。因为我净说一些无聊的话。”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在土耳其澡堂干活?”
“那一定是为了钱呗!”
阿香伸手拿过香烟,津津有味地吐出了一口烟。
“你问她为什么想要钱了吗?”
“为了男人呗。”
“她是对你这么说的?”
“没有说,可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干活的女人呀,不是为了男人,便是想自己开个店什么的。她好像对开店毫无兴趣,所以只能想象是为了男人,不是吗?”阿香满怀信心地说。
“你有没有见过那男人?”
“没有,但她肯定有男人。”
“从她那儿听到过长田史郎这名字吗?”
“长田史郎?名字没有听到过,可是她有次说过是艺术家。”
11
十津川心想:果真是诗人长田史郎。
“她说了自己的情人是艺术家吗?”
“我问了她很多,我说:你那相好的人是推销员?职员?还是运动员?于是她笑着说:是艺术家。她可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身上花了好多钱啊!”
“关于那个男人的地址……”
“大概是仙台吧。”
“听说过在东武线的沿线吗?”
“没有听说过呀。仙台倒好像是悄悄地去过几次的,可是……”
“你是怎么知道她去仙台的呢?”
“有个看中她一直跟她来往的客人,是田原街的一家叫大泽的电料店的老板。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说看见她在上野车站,心想她要去哪儿呢,于是跟踪了一下,只见她买了去仙台的车票,乘上了东北线。”
“这件事你问过她吗?”
“后来见到她的时候问了一下,谁知她装起糊涂来,说‘什么仙台,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所以我更有把握了,心想她的男人一定在仙台。不过,她的男人不管在什么地方,这跟我毫不相干。我说,真的不必做什么吗?洗个澡什么的不好吗?”
“在仙台究竟有什么呢?”
“啊?”
“她辞去这儿的工作时,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说,是突然辞去的,所以我心想不是转移到其它店就是去仙台的男人那儿了。”
“在这儿.的时候,大腿上好像没有蔷薇文身吧?”
“嗯,身体光溜溜的。不,等一等。”
“怎么啦?”
“那是她辞去工作的前两三天吧,我看到她大腿上缠着一大块绷带。是右腿。我问她这是怎么啦,她说受了一点伤。也许那时就刺了文身吧。哦,没有错。”阿香自个儿点了点头。
“可她为什么辞掉土耳其澡堂的工作呢?要是很漂亮的文身,在裸体行业也是可以叫座的,可是……”
“不,要是那种很不像样的文身,那可不行,所以她害臊得辞去工作了吧。”
“另外,她有没有说起过什么关于男人的事?”
“她沉默寡言,所以……”
“那么,如果想起了什么,打电话告诉我好吗?”
“我说,真的什么也不用做吗?”
“向你打听了很多事呀。”
“那下次请你以真正的客人身份来,那样我就好好儿招待你。”
十津川听着背后阿香说的这番话,苦笑着离开了。
12
一回到搜查总部,龟井刑警就笑着问:“土耳其澡堂怎么样?”
“好像感冒了。”十津川抽了一下鼻涕,说道。
“刚才警部有个电话。”
“是谁打来的?”
“是向岛的一个叫雕达的雕刻师打来的,说有事想跟警部说,希望您去一下。”
“是那件蔷薇文身的事吧。这就去。”
十津川催促龟井,又离开了搜查总部。
雕刻师们说那文身是外行人刺的,可是,毫无文身知识的人大概刺不出来吧。十津川这样思忖,并在前些时候托浅草附近的雕刻师们,如果最近一两年间有人来学过刺文身,让他们把情况告诉他。
两人驱车在深夜的大街上朝向岛疾驶而去。
今年62岁的雕达在2楼一面看着电视的深夜剧场节目,一面饮着酒。他把喝得通红的脸转向十津川,说道:
“回想起前些日子你跟我说的事,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所以给你打了个电话。”
“什么样的事?”
“怎么样,你先喝一杯吗?”
“就喝一杯吧。”
十津川不客气地接过酒杯。通常在执行公务时要谢绝的,但心想对方是老派的老人,怕伤了他的感情后不跟自己说了。工商业者居住区的老人性格非常顽固,很难对付。
“大约是1年半前吧。”雕刻师一面往烟袋里装着烟丝一面开始说道。他用经济火柴点上火,津津有味地吐出一口烟。老人的话慢悠悠的:“有个男子到我这儿来,要我把刺文身的方法教给他。是个三十二三岁的男子。总之他说只要把怎么刺教给他就行了。”
“是这个人吗?”
十津川给老人看了长田史郎的照片。
老人放下烟袋,把眼睛贴近照片凝视了片刻:
“啊,是这家伙!”
“这人叫长田史郎。”
“是的,是叫做什么长田、长岛的。”
“这里来了多长时间?”
“我说我不收徒弟。我拒绝了,可那家伙每天来看我刺刻,不久买齐了工具来了,要我无论如何把蔷薇花的刺刻方法教给他。说是只要蔷薇花就行。”
“是蔷薇花吗?”
十津川和龟井互相看了一眼。长田史郎是为了给首尾木明子刺文身而在这儿请人教刺刻方法的吗?
“是的,是蔷薇花。”
说完,老人又叼起了烟袋。
“我想起这桩事来,给你打了电话,心想说不定跟那起凶杀案有关。有什么帮助吗?”
“像是有帮助的。那么,这儿长田来了几天?”
“实际时间半个月吧,以后就不来了。他那手艺,正儿八经的蔷薇是刺不出来的。”
“半个月期间,每天都来吗?”
“不是的,连续来了10天左右就突然不来了。后来过了3天又来了,说是去旅行了,还给了我礼物呢。是个有竹雀图案的漆盒。”
“竹雀……”
“你真不懂事啊!”
“……”
“竹雀这东西,不是那些打扮得很漂亮的贵族老爷的家徽吗?”
“就是说,那是仙台的土特产啰?”
“那当然咯。要拿来给你看看吗?”
“不用了。有没有说他去仙台干什么了?”
“我问:你在仙台有女人吧?他说有个朋友。不知道是否是真的,其它就没有问了。”
“另外他还说些什么了?”
“还说什么在写歌做诗,我问是不是‘都都逸’(日本的一种情歌俗曲),他就一个人在那里独笑。”
“他说刺文身的工具是他自己买的吧?”
“嗯,他自己有,买齐了。”
老人“啪”地敲了一下烟袋,往里装着新烟丝。
草加长田的公寓里并没有刺文身的工具。是杀死首尾木明子后怕露了马脚丢掉了呢,还是藏在什么地方?
“长田是个什么样的人?”十津川再次问道。
“在我看来,不像是个那么坏的人啊,虽然总觉得他性格有点儿阴沉。那家伙真的杀人了吗?”
“我们是这样看的。我说,长田跟你说了他住在什么地方吗?说住在草加了吗?”
“草加?”
“不对吗?”
“草加什么的,他压根儿没有说啊。不是住在这附近吗?”
“他说住在这附近?”
“他说他住在向岛,所以能往返来我这儿。”
“也是向岛吗……”
“不过,那家伙有车子,即使住得很远,倒也不是不能来的……”
“长田有车子吗?”
“可叫人吃惊呢!”老人笑道,“是辆锃亮锃亮的新车子。”
十津川又一次与龟井刑警面面相觑。
“你怎么想,阿龟?”
“长田也许还有一种生活啊。”
“是啊。”十津川也点点头。
如果是首尾木明子先是在土耳其澡堂干活后是当高级妓女来供养长田,那么长田住在一间六铺席大小的低级公寓里就有点不可思议了。不仅是首尾木明子,如果那自杀的堀正子也用她在酒吧干活挣来的钱供养他,那就更不用说了。
“咱们把向岛一带彻底调查一下吧!”十津川说。
第五章 爱与死
1
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继续脚踏实地地搜查着。
对在长良川里发现的山本尸体的调查依然困难重重。眼下还不能指望首尾木家给予合作,也没有发现案发当夜看到山本的目击者。
装在尸体口袋里的金胸针,东京的十津川警部说那是他送给情人岩井妙子的那一枚。但妙子却从那以后和十津川警部失去了联系。对他来说,若是不明白岩井妙子的下落,大概也不会知道那胸针为什么装在山本尸体的口袋里吧。
野崎没有期望案件能一举得以解决,而且也没有指望东京的十津川警部能给以帮助。这倒不是不信任十津川,只是他意识到山本渔夫的案件应该由岐阜县警察署解决,仅此而已。
野崎首先全力以赴查明山本是在什么地方被害的。
从进入山本肺中的水里检验出了氟。显然不是长良川的水。
可是,据说目前不管哪个都、道、府、县(日本行政区划。“都”即东京都,“道”即北海道,“府”即大阪府、京都府,“县”即分布于全国的42县),自来水里都没有掺入氟。
虽然搜查碰了壁,但野崎并没气馁。
既然山本的肺里进入了掺有氟的水,那么他在什么地方喝了或是被人灌了掺有氟的水乃是事实,况且那地方决不会是外国吧,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来考虑,应该离岐阜不会太远。
因而,野崎确信不会找不到那场所的。
他素来自负:仅就耐性而言,自己不亚于任何人。
都、道、府、县的自来水局现在都不往自来水里掺氟了。那么,究竟在何种情况掺有氟呢?
首先可以考虑的是:在个人的家庭,自来水的龙头上安着掺入氟的装置。有的家庭,家里人对蛀牙过于神经质,认为还是将氟掺入自来水为好。如果是这样的家庭,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野崎拋弃了这一主张。
一是因为,打听岐阜县内的所有家庭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倘若那家庭与犯人关系亲密,那一定会隐瞒此事的;
二是因为,假定犯人将山本渔夫带进某家,在那里使他淹死,那么当然与那家一定很熟,大概也知道他们自来水里掺有氟吧,只要不是傻瓜,是不会使用马上露出马脚的那种掺有氟的自来水的。
野崎只能认为,犯人是不知道那水里掺有氟而用它来淹死山本的。
这就是说,氟曾经被集体使用过。
一定有地方根据管理者的意见在自来水里放进了氟,例如某个特定的市、镇、村,某个工厂或是某个学校,等等。
野崎把部下的刑警全部动员起来,让他们彻底搜查了一下县属的工厂、学校、村落等。
四五名职工的小工厂也作为搜查的对象,因为这种街道工厂的老板中说不定有信仰氟的人,让人将氟掺入自来水中。
学校也连小小的珠算私墊也都搜查了一遍。
刑警们或是打电话讯问或是亲自跑去的工厂大小总共达372所,同样,他们所搜查的学校也超过3200所。
可是,其中并没有将氟放入自来水或是井中去的地方。
这项搜查花了一周时间。在形式上,一周白白地过去了。
年轻的刑警们有的开始显出焦急的神色,甚至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氟的搜查不是毫无意义吗?但是,野崎拒不改变方针。
他讨厌一旦决定了的方针半途而废,而且也没有认为这一周是白白过去的。野崎认为,仅知道县内的工厂、学校不使用氟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搜查在继续进行。
剩下的只是市、镇、村落单位的集体了。
野崎让部下重点地调查了有市营、镇营、村营自来水的市、镇、村。因为若是市营、镇营或是村营的,也就有可能依照市长、镇长、村长的意志在自来水里放进氟。
第十天,出现了一个镇子的名字。
那是位于长良川上游,从岐阜市沿156号国营bbr>藏书网公路往北大约30公里处的K镇。
人口大约1600人的这个镇子有镇营自来水。
听说在K镇自来水里放有氟,野崎立即给镇公所打了一个电话,起初镇公所的回话是否定的,说是没有那种事实。
但野埼弄清了镇长宫川郁夫是位牙科医生,是个使用氟的信奉者,他亲自出马,又一次调查了一下K镇。
去镇公所前先见了几位镇民,打听了一下自来水的事,随后见了镇长宫川。
“我的镇也是遵循厚生省(日本政府主管卫生福利的部)的指示的。”宫川摇晃着他那胖墩墩的身体,说道:“自来水里可是没有放氟啊。”
“可是镇里的人说自来水里放有氟,还说味道跟其它镇的自来水不一样。”
野崎一说,宫川突然笑起来:
“那就行了吧。”
“就是说自来水里放进了氟啰?”
“日本人特别是幼儿的蛀牙率之高实在令人惊讶啊,几乎可以说100%。要想防止的最好办法是把氟放进自来水里。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的。”
“所以镇营的自来水里掺入了氟,是吗?我并不是来谴责这一点的,所以跟我说实话好吗?”
“以前我让人放进了氟,可现在停止了。这不是谎话。”
“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是一星期前。”
2
当然,为了慎重起见,县内的其它市、镇、村也调查了一下。
这项调查花了3天时间,但除了K镇外没有发现自来水里掺有氟的地方。虽说是地方自治,但中央的指示还是得到尊重的。
野崎确信山本是在K镇被害的。
山本是由犯人带到K镇去的还是自己去K镇见犯人的,这点目前还不清楚,但他是在K镇的某个地方被人用自来水淹死的,这点大概错不了。
是使用了浴缸呢还是洗脸盆里装进水,凭力气将山本的脸摁进里面的呢?总之,大概犯人把山本淹死以后用车子沿156号国营公路将尸体运到岐阜丢进了长良川,并为了装做是晚上钓鱼落水死亡的,便在上游的河边事前放置了他的钓鱼工具。
从K镇到发现尸体的地点,使用车子的话应该十五六分钟就到达了。
K镇共有318户居民。野崎让部下的刑警拿着山本的照片挨家挨户打听了一下。
“如果其中有在某种意义上与首尾木一族有关的家,即使他们说不认识山本,也给我先查对一下!”野崎对刑警们说。
刑警们一手拿着山本渔夫的照片,以不亚于野崎的耐性劲儿挨家挨户打听着。
可是,怎么也没有碰到见到山本的镇民。
也没有发现与首尾木一族有关的人。
只是K镇也受到了过疏现象的冲击,刑警们发现了几栋空房。是一些移居到岐阜、名古屋等地的家族。
其中一栋最新的房子引起了野崎的注意。
那是镇西尽头单门独户的一栋房子。这家老小5口人靠一块小菜地和副业生活。由于债台高筑,终于在一月前原封不动地弃下家具,突然失踪了。
债主卖掉了家具,但由于现时这般不景气,所以房屋与土地一直放置着,至今还没有买主。
是老式的两层楼房,构造很坚固。
电掐掉了,丙烷气瓶已经空了,但一拧自来水龙头,在扑哧扑哧响过一阵以后,猛地喷出了水。
水是流得出来的。
至于灯光,靠手电筒的光大概足够了,被害的山本自己应该有晚上钓鱼用的灯光。
“要彻底检查这屋子,一根头发都不要疏忽!”
野崎对部下说道。他自己也趴在地板上,竭力寻找山本在这儿被害的痕迹。
浴室里有一个铺有瓷砖的浴缸,里面留着水,深度在50公分左右。
野崎把这水拿回去让化验了一下,结果正如他所推测的。
从里面测出了与山本肺中的水同一百分比的氟。
野崎想:可以认为山本是在这栋空屋里被沉入浴缸淹死的。
从一楼的一间八铺席大小的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两个揉成一团的茶色纸袋。
展开一看,每个纸袋上面都有岐阜市内的超级市场的标记。两个都是相当大的口袋。从那口袋里面还发现了面包渣、吃剩的已经变硬的点心和桔子皮等东西。
不知是谁在岐阜市内的超级市场买了相当数量的食品,带到这儿来吃了。
不可能是流浪汉。假若是流浪汉把偷来的食品拿到这儿来吃,那就不会装进超级市场的口袋,而且是岐阜市内的超级市场的口袋吧。
还发现了七星牌烟的空盒。跟超级市场的口袋一样,揉成一团丢在那儿。还有三个烟头,都是七星牌烟的烟头。
从二楼的六铺席的房间里发现了揉成一团的手帕。是一块有蓝、红、白三色花样的手帕。贴近鼻子一闻,微微散发着香水的香味。
七星牌香烟的烟头立即被送去鉴定了,只是估计沾在烟嘴上的唾液已经干透,没有从那上面查出血型来。
山本常吸的烟是七星牌,这也通过他的家人和朋友的证词弄清楚了,而且遗体的口袋里也装有七星牌烟,因而很有可能他在那栋空屋里抽了烟。
没有从屋于的任何地方找到指纹。不,毋宁说被抹掉了要更确切一些,因为有痕迹表明,有人把柱子、墙壁和门窗等都擦干净了。
3
装有食品的两个超级市场的纸袋、面包和点心等的渣儿。
七星牌烟的空盒和烟头。
有香水味的三色花样的手帕。
这些是完全无关的东西吗?
野崎并不这样认为。他断定互相关联,决定进一步进行搜查。要是在这上面碰壁了,那时再作别的考虑。
但这三件东西如何考虑才互相关连呢?
七星牌烟可以认为是被害的山本抽的。他离家时带着所剩无几的一盒七星牌烟和另一盒新的。在空屋里最初的一盒抽完了,于是从新的一盒里取出烟来抽,尸体的口袋里也装有七星牌烟的盒子。
但食品好像不是山本买来或是他吃的。
山本是吃罢晚饭后说是去钓鱼,于晚上8点左右离开家的。
根据解剖报告,死亡推定时刻为当晚11点至12点期间。从晚上8点到被害为止的三四个小时里,吃罢了晚饭的山本不可能又吃了面包、点心和桔子等东西。
那么,食品是犯人吃的吗?
野崎去国营铁路岐阜站附近的那家超级市场,让店员将面包、点心以及桔子等东西装进被发现的那两个口袋。
当然,因为多装什么或是少装什么会多少有些差别,可以推定这是一个人吃3天或两个人吃1天半量的食品。这数量如果节约一点吃的话,1个人可以过4天,就是两个人也可以过2天。
如果是犯人吃的,那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只是犯人把山本带到或是叫到空屋,用浴缸使其淹死的话,那是无需这么多的食品的。
假定犯人在空屋里过了2天或是3天,那他为什么干那种事呢?
留有香水芳香的手帕也不像是山本的。他虽有英国打火机,戴着石英表,但据家里人说,比起手帕来他更爱用毛巾。
手帕上沾着红污点般的东西,所以决定请鉴定科检查。
另一方面,对空屋周围也彻底进行了一次查访。
空屋离邻家将近200米,所以查访极为困难,但还是出现了1个人,作证说看到过1辆车子停在那家旁边。
那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关于车子方面的事不大在行,只知道是辆黑色的大车子。
“你还记得看到那辆黑车子是几月几号吗?”
野崎一问,老人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
“我是上月26号或是27号见到的。是傍晚。我还以为是买那房子的人来看里面呢……”
“只是那一天看到车吗?”
“我看到的可只是那一天。”
“没有看到那附近有人影一样的东西吗?”
“没有。”
“车号不记得了吗?”
“因为天色已经暗了。”
“记得清到底是26号还是27号吗?”
“我正在考虑。到底是哪一天呢?”老人只是没有把握似地摇了摇头。
上月27日是山本被害的日子,如果老人看到车子是26日,那么有人从前一天起就在那空屋了。
4
在东京也以向岛为中心进行着与岐阜一样脚踏实地的搜查。
十津川认为长田史郎的另一处住所一定在向岛周围的某个地方,但推理永远只是推理。
搜查遇到困难,寸步难行。
过去古街很多的这一带也到处建起了反映时代特色的高层公寓。
挨家挨户地搜查这一幢幢公寓,实在是项非常吃力的工作,何况跟市营住宅和公营住宅不同,公寓的居民未必是以真名住进去的,也有许多人没有挂出门牌,连管理员也不一定掌握全部居民的情况。而且就出租公寓而言,居民搬迁频繁,调查过一次的公寓过了四五天以后似乎又有必要再作一次调查。
14名刑警拿着长田史郎的照片,来回寻找着估计会住着长田的公寓。一定是有停车场或是附近有停车场的公寓。这是因为那位雕刻师作证说,长田史郎经常坐着锃亮锃亮的新车到处兜风。
时间在徒然流逝,搜查范围不断扩大。从向岛1段调查至5段,北侧走到东向岛,南侧把搜查范围扩大到了吾妻桥、东驹形。
十津川亲自与龟井刑警一起到处奔波。
他边走边思索这样一个疑问:长田史郎究竟何许人也?
与其说他是这次连续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者,不如说他准是犯人。
准是他杀死了首尾木明子,迫使堀正子自杀,带走了岩井妙子。在岐阜使山本渔夫淹死的大概也是长田。
年龄32岁左右,是个美男子,诗人,崇拜波德莱尔、会驾车、从雕刻师那儿学过如何刺文身。
看上去似乎知道得很多,但仔细想来,紧要的情況却一无所知。
出身于何地,发生99lib?这次案件以前干何事情,以及为何杀死首尾木明子等也还不清楚。不,甚至连长田史郎这名字是真是假都还不清楚。
这一天也毫无收获。十津川一回到搜查总部就被搜查总部部长本多叫住了。
本多说起来是个话语不多的人。
“来,坐下。”
对十津川这么说了以后沉默了片刻。这期间十津川凝视着挂在墙上的日历。案件开始时那里有1月份的日历,可现在变成2月份的了。弄得不好,也许要变为3月份的日历。
“长田史郎找得着吗?”本多问。
“努力是在努力,但没有找到。”
十津川回答完,本多又默默地思索了片刻,随后说:
“打算请一段时间假吗?”
十津川的脸色变了。
“这是不让我搞这案子吗?”
“不是。”本多摇摇手,“刚才岩井文江来了,并且带来了这封信。”
本多把一封信放在十津川面前。
收信人姓名是岩井文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里面的一张信笺上写着如下字:
转告十津川警部:
假如再介入案件,岩井妙子性命难保!
马上撒手!
大概是为了隐瞒笔迹而用左手写的,那字幼稚拙笨,像是孩子的字体,但读完时十津川脸色苍白。
“文江好像想请你撤下来啊。”本多说。
“不能那样做。我是刑警,找出犯人是我的工作,不能以个人的理由从案件中撤下来。”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恐吓信可不像是单纯的恐吓啊。逮捕犯人是警察的工作,但考虑生命安全也是警察的责任和义务嘛。如果你休息一段时间,对方也可能不会杀害岩井妙子……”
“这是命令吗?”
“不,我可不给你下命令。”
“那就允许我一如既往继续搜查。我不想屈服于这种恐吓。求求您。”
“就是说妙子被置身险境你早有精神准备了?”
这是一个无情的问题,但十津川直盯盯地望着本多,说道:
“我作好了精神准备。”
5
十津川脸色苍白地一回到屋里,像是等着他似的响起了电话铃声。
“我是搜查总部的十津川。”他用粗暴的口吻接了那电话。
“我是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对方用镇定的声音说道。
“啊,原来是您。”
十津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温和起来。一想起身材矮小、使人感到木讷寡言的野崎那张脸,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平和下来了。
“关于山本渔夫被淹死的地点前些日子已经告诉您了……”
“又知道了什么吗?”
“检验了在空屋的二楼发现的手帕,判明上面沾着口红。那口红据说名叫‘爱的微笑’,是S化妆公司最近发售的,或许是岩井妙子的东西吧。”
“她确实也使用S化妆公司的新产品,但有很多使用相同口红的女子吧?”十津川说。
“是啊。”野崎没有反对,点了点头,“手帕怎么样?是块像法国国旗一样有红蓝白3种颜色的手帕……”
“3种颜色的……”
十津川手拿着电话筒,紧紧咬住了嘴唇。
“您怎么啦?”
“是她的。我在巴黎买回了半打作为礼物,我想那准是我送给她的。”
“原来是这样。这下就明白了岩井妙子的金胸针为什么在山本的尸体的口袋里。我想她也被监禁在那栋空屋里。山本被同一犯人带进去杀害了,并且为了使警察的搜查陷于混乱,便把岩井妙子别在身上的胸针放进了尸体的口袋。这种想法您觉得怎么样?”
“我有同感。”
“那栋空屋到处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岩并妙子被杀害或是被伤害的痕迹,因此我想一定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十津川刚想问转移到了什么地方,但立即把话咽了下去。因为这事野崎一定会替自己调查的。
一挂断电话,十津川就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妈的!”
目前完全被犯人掌握着主动权。对方甚至寄来了恐吓信,可自己这边却连至关紧要的长田史郎现在何处都不清楚。突然,十津川想象的长田的那张脸正在一个地方嘲笑着他。
“阿龟!”十津川大声招呼龟井刑警,“走吧。”
“行吗?”龟井担心地看了十津川一眼。
“什么行吗?”
“您不是很疲劳吗?”
“没有事。”
十津川绷着脸走出了屋子。龟井急忙跟了上去。
外面已经夜色朦胧。
黑暗的夜空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跳动。这夜晚的气氛总觉得与“夏娃”这名字十分相称。
十津川默默走过言问桥,并肩走着的龟井也默不做声。这种时候龟井不会随便跟自己说话,所以十津川很喜欢他。
从隅田川河面刮来的风冷得够呛,龟井边走边大声打着喷嚏。
“不要紧吧,阿龟?”这回十津川搭话了。
“只是轻伤风。在喝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教我做的鸡蛋酒,所以不要紧。”
“岐阜县警察署那一头搜查好像有了进展。”
十津川把野崎打来的电话内容告诉了龟井。
“如果岩井妙子被带到了岐阜,那就是说犯人也去了岐阜喽?”龟井一面竖起外套的领子一面问道。
“也许是的,说不定那头有同案犯。”
“长田史郎与岐阜有什么关系吗?”
“也就是说与首尾木家有什么关系?”
“是的。”
“明白了这一点,这次案件的一大半谜也就明白了,可是……”
十津川以沉重的口吻说道。确实,如果这一点弄清楚了,案件的解决也会加快速度吧。可是,按目前的状况还无法预料。
“总之要找出长田史郎来。”十津川自言自语地说道。
过桥进入墨田区后,挨幢调查了从业平1段至2段的公寓。
给管理员看长田史郎的照片。如果管理员不在,就给居民看照片,问他们长田是否住在那儿的公寓里。如此反复了几十次。
一次又一次落空。
在第5幢公寓,管理员凝视了一会儿长田史郎的照片以后,答道:“要是这个人,住在3楼呀。”这使十津川他们惊喜若狂。
但让管理员带路,踏进那屋子一看,睡在床上的不是长田史郎,完全是另一个人。固然脸有点相似,但他是个普通的职员。
正因为是在兴头上,所以失望也就更大,疲劳的感觉也陡然增加了。
“不休息一下吗?”
龟井说。两人随后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有暖气装置的店堂内暖烘烘的,对冻僵了的身体来说,没有比这更舒适的了。龟井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搁足了糖的咖啡。
“大概我是‘废墟派’(指日本战败前后出身的人)的缘故吧,养成了一个滥搁糖喝咖啡的习惯。也许是出身低贱,一想到是白吃,就觉得要是不多放就亏了似的。”
“太甜了咖啡的味道不就没有了吗?”
“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龟井说道,“本性难改啊,大概是个古板的人吧。我这样的人就怎么也不理解这回案犯的心情咯。”
“是指杀害那么年轻漂亮的夏娃的心理吗?”
“是的。特别是,首尾木明子不惜当土耳其澡堂小姐和高级妓女来供养犯人,而且还有痕迹表明打掉了他的孩子。不仅在这样舍身女子的肌肤上刺了蔷薇文身,而且最终还杀害了她。这种神经病我是无法理解的。可以把自己相爱的人杀死,不过这种时候自己也应该死,绝对地……”
龟井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大概是他的伦理观吧。
“你觉得长田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津川问龟井。他自己对这个问题也一直抱有怀疑。
“如果他是犯人,我不理解他的心情。”
“是觉得他有点‘二百五’吗?”
“不,我感到恰恰相反。”
“怎么回事?”
“也许是个头脑过于好使的人。我想他可能是一个对自己的聪慧满怀信心的人。常常有这样一种人,以为社会总是在围绕自己转,长田大概也是这种人吧。”
“所以认为女人供自己生活是理所当然的,是这样吗?”
“是的。并且对方一旦对自己来说不需要了或是成了累赘,就毫不留情地杀害她。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女子,而且都是聪明的女子看上这种男人呢?”
十津川的脑海里浮上了妙子的面孔。纵然只是一次,但聪明伶俐的她为什么与这种危险的男子发生了关系呢?难道长田史郎对女子来说竟有如此魅力?
“我与这方面算是不太沾边的,所以……”龟井挠了挠头,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说,“关于岩井妙子……”
“不要说她的事!”
十津川用强烈的口气说道。自己是刑警,只要自己还负责着这凶杀案件,就是知道妙子生命危险也不能撤下来。要是撤下来,一定会后悔的!妙子的母亲文江也许会嗔怪十津川,说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即使他一个人答应犯人的要求从事件中撤手,警察也会追踪犯人;要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即使十津川不在,犯人也会杀死人质的。
总之要尽早找到长田史郎!十津川又对自己这样说道。
“再加把劲儿吧。”
十津川放下杯子,催着龟井站起身来。
一来到夜晚的大街,又重新来回调查了几幢公寓,但依然没有找到住着长田的高级公寓。
精神上和肉体上都疲惫不堪的十津川和龟井回到了搜查总部。
这时已临近深夜。两人呵着气,一走进昏暗的浅草警察署内,年轻的井上刑警大声喊了声“警部!”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
“怎么啦?”
“那家伙来了!”
“你说谁来了?”
“长田史郎自己跑来了!”
“你说什么?!”
6
十津川跑上楼梯,推开搜查总部的门猛地跑了进去。
一个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的男子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仰视着十津川。
原来这家伙就是长田史郎!
十津川也停住脚步凝视着对方的脸,然后停顿了一下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这样一面默默地掏出烟来点上火,一面观察了一下长田史郎。
年龄看上去确实三十二三岁。
是个瘦高个,看上去比同妙子一起照的照片还要瘦些。因为皮肤苍白,所以他那张端正的脸总使人觉得有点儿颓废。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双似乎像女性眼睛的缘故吧。
照片上看不清楚,长田的眼睫毛按男人来说是长了些。
“是长田史郎吧?”
十津川确认似地问道,对方立即用纤细的手指向上拢了拢长发,然后笑道:
“对其他刑警都那么说了。”
“请来一下审讯室吧。”
“这里我也不会逃跑什么的。”
长田又冷笑了一下。
十津川一个劲儿地抑制着因妙子的事而动辄激昂起来的感情,站起身来抓着对方的胳膊说道:
“不管怎样,先请来一下吧。”
“哎呀!”
长田耸了耸肩膀。这种小小的动作也令十津川生气。
一走进地下的审讯室,十津川再次面对面坐了下来。
“想听听你为什么来这儿。”十津川定睛盯着长田,说道。
“你干吗用看妖怪一样的目光看我呀?”长田说。
“回答我的问题!”
“我从报纸上知道警察正在找我,所以就这样来了。为我一个人浪费国家的费用,那可不好啊!”长田微微张开薄薄的嘴唇,像女人似的吃吃地笑了起来。
十津川的眉毛抖动了一下。如果这儿不是警察署,他自己又不是刑警,大概早就把长田痛打一顿了吧。
“就是说,你是来向警察署自首的咯?”
“不。”
“那来干什么?”
“这问题我倒是想请教您啊。你们警察为什么在到处找我这个没有名气的诗人呢?只要知道这点,我马上回去。”
“是在装糊涂?”
“并不是装糊涂。警察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杀人嫌疑。”
“杀人?这可真没有想到!”
长田像外国人所做的,耸了耸肩,张大了双臂。
这种姿态又惹恼了十津川。像是按捺住胸中燃起的怒火似的,十津川把没吸完的烟在烟灰缸上使劲揉灭了。烟嘴部分断裂后迸了出去。
“你是杀了两个人的嫌疑犯被我们追踪着,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别撒谎!”
“并没有撒谎啊,因为不知道才说不知道的,仅此而已。你说我究竟杀害了谁?想请你告诉我。”
“首先是首尾木明子。她你知道吗?啊?”
“首尾木?不知道。”
“那么,要是说夏娃的话你知道吧?或者说在浅草的土耳其澡堂工作的泽木由纪的话你会想起来吧?”
“她我知道。那样热情温柔的女子可是很少有的呀。她死了吗?”
“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被杀害的吗?”
“是被勒死后漂浮在浅草寺寺院内的池子里,被剥得光光的。”
“真狠啊……”
长田垂下双眼,紧紧地握住了放在桌上的双手。
“自己杀了人,还说这话!”
“不是我!”长田抬起头,大声说道。
他那眼睛里隐隐噙着泪水。
7
十津川的脸上刹时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家伙的眼泪是假泪,是装装样罢了。
有位诗人说:没有比眼泪更说真话的了。但这世上也有人一面在内心冷笑一面流泪给人看的。
就在十津川过去逮捕的凶犯中也有这种家伙。那人颤动着肩哭着说:自己被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很是委曲。简直是号啕大哭,但结果那人就是罪犯。
这长田史郎也一定在内心冷笑着。
“你是说你是无罪的,是吗?”
“是的。我不会杀人。”
“所以说你觉得委曲,流了眼泪。是吗?”
“不,不是的。我是个无用的人,即使活着也不是那种对社会有益的人,所以我想即使被送上断头台也没有关系。”
“真可敬啊!”
“我感到悲伤的是,像她那样性情温和的人都被人残忍地杀害了。不,不对。”
“什么不对?”
“她也许是因为性情温和才被人残忍地杀害的。”长田自言自语地说道。
“嘴里咕哝些什么?要是有话想说,爽爽快快讲出来怎么样?”
“温和柔弱的人最后必定得到幸福,这只是在电影和小说上才能看到,在现实的社会里,越是这种人就越是不幸。对此我感到十分悲痛,但我自己无能为力啊。”
“自己杀了人,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我没有杀人。倒是知道她失踪了,但被人杀了可是现在才知道嘛。”
“报纸上那样大登特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的主义是不读报纸。我对国际形势和社会大事都没有兴趣。我有兴趣的只是诗的世界。”
“不已经露马脚了吗?”十津川笑道。
“什么马脚?”长田露出诧异的神色问。
“你刚才说从报纸上知道警察正在找你,所以来了,可这回又说你的主义是不看报纸,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是吧?”
“今天偶尔看了一下报纸,上面登着这消息。仅此而已。”长田干脆地说道。
“杀害首尾木明子这事,你是坚决否定咯?”
“叫这名字的女子我不认识。”
“那叫夏娃也行。她你认识吧?”
“嗯,认识。”
“你一直叫她供给你钱,这你承认吧?”
“与她相爱我承认的。”
“不要把话岔开!”十津川嚷道,“你不是叫她在土耳其澡堂干活,叫她当高级妓女,用她挣来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吗?”
“并不是我硬让她干的,是她自己的意志。假若我有钱,就会乐意地把手头所有的钱都献给她,可我的诗不能赚钱,所以由她为我赚钱,仅此而已。”
“你竟有脸用她不惜当妓女挣来的钱!这也叫爱夏娃吗?”
“我并不认为娼妓的世界是那么坏。不,也许只有在她们的世界才有真实。与她们相比,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许全是虚假的。难道不是吗?”
“这能算是回答吗?你在她的大腿上刺了蔷薇文身吧?”
“嗯。”
“这也叫爱的表现吗?”
“是的。不行吗?如果经双方同意,就是刺文身也没有关系吧?”
“夏娃好像对那不像样的文身感到很羞耻。”
“哪里的话!”长田大声说,“那文身倒是她要我替她刺的哩。”
“别胡扯!那她为什么总是在大腿上缠着绷带,想遮掩文身呢?”
“那大概是因为她想把那文身做为跟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吧。”
“这可真浪漫啊!”
十津川的口吻自然而然变得挖苦起来。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你在女招待员堀正子的大腿上也刺了文身吧。”
“嗯,刺了。”
“这也叫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不是。”
“怎么不是。”
“那女子是一厢情愿看上我的,跟夏娃不一样。”
“一厢情愿看上你的?你好像很受女人欢迎啊。”
“我可并没有自我夸耀。”
“在一厢情愿看上你的女子身上也刺上蔷薇文身,这是为什么?难填这也叫爱的表现?”
“那对我来说是诗的一种表现。”
“原来这回是诗的一种表现!”十津川苦笑道,“她从百货商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了,这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因为大家都在议论嘛。”
“对她自杀,你不感到负有责任?”
“当然感到的。虽说她是一厢情愿看上我的,但我没有能答应她的爱,对此我深感负有责任。作为一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娃和堀正子都做了人工流产。两人都怀上了你的孩子吧?”十津川问。
就在这一瞬间,长田那刚才一直轻快地动着的嘴突然紧闭了起来。
“这回是行使沉默权吗?”
“我只是不想谈论私人的事情,那样只会伤害已经去世的人。”
“这是凶杀事件!”
十津川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
“也许是的,但我不是犯人。”
长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
“可以给我一杯水喝吗?”
“是什么药?”
“头痛药。常常头痛起来。”
“是良心的责备吧?”
“跟那没有关系。”长田爱理不理地说道,用龟井刑警端来的水喝下了头痛药。
“再问问岩井妙子的事。”
十津川自己觉得是冷静地说的,但声音微微颤抖。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眼神益发严厉起来:“打算说她也是一厢情愿看上你的吗?”
“不。看上去她太寂寞了,所以我跟她打了声招呼。这就是开始。”
“后来呢?”
“请你等一下。”
“什么?”
“说不定……”长田目不转睛地瞅着十津川的脸,“你是十津川君吧?”
“是又怎么样?”
“从她那里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作为刑警好像是优秀的,但似乎缺少人的温柔,所以你让那样温存的女子感到寂寞,使她发展到与我发生了关系。不是她不好,是你不好呀。”
“说什么?!”
十津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使劲地揍了一下长田的脸。当对方仰面朝天快要倒下时,又狠狠地揍了一拳。
长田瘦削的身体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地板咚地响了一下。长田的头痛药撒了一地。
“警部!”
站在门边的龟井刑警急忙跑过来按住了十津川的手臂。十津川脸色苍白地俯视着倒在地板上的长田。
长田一面用手掌擦着冒出血来的嘴唇,一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你来替换一下。”十津川对龟井说道。
8
十津川走出审讯室,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去在审讯中曾抓住对方的脖颈勒过,但两次狠狠地揍人这还是头一回。
这件事如果公诸于世,新闻界一定会轰动起来,说这是警察在拷问。十津川明明知道这一点,但在那一瞬间他没有能控制住自己。
一回到上面的屋子里,年轻的井上刑警迫不及待地问道:
“长田招供了吗?”
“岂但没有招供,还在那里得意扬扬地吹他如何受女人欢迎呢!”
十津川稍镇定了一些,喝了一口井上替他冲的茶。
随后他看了一下右手。揍长田时传到自己这边的冲击和疼痛还记忆犹新。
尽管如此,长田为什么自己跑到警察署来呢?
大概不是被追逼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从隐藏处出来的吧,因为警察还没有找到他住着的家。
那么……
另有一点可以考虑,这就是:长田是来探听这边情况的。虽然这想法有点离奇,但目前别无其它可考虑的。十津川认为:长田是想知道警察搜查到了什么地步,特意来警察署的。
反过来说,长田正因为有绝对不会被捕的把握,所以才来警察署的。
十津川认为,根据当时情况推定的证据都表明长田是犯人。被害的夏娃即首尾木明子、跳楼自杀的堀正子和下落不明的岩井妙子都与长田有关系。虽然没有证据说明山本渔夫与长田有关,但首尾木明子会把两人联在一起吧。
但是还没有具体的证据说明长田是犯人,目前需要的就是这具体证据。
9
约莫过了1个小时,龟井刑警从审讯室走了出来。
“怎么样?”十津川问。
龟井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个怪人,时而流利地回答我的问题,时而又……”
“关键的地方拒不承认,是吧?”
“正是这样。”
“但如果是犯人,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也许是,但也有奇怪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长田轻易地承认了与3名女子的关系。不仅如此,他还详细地向我说明了3人是什么样的女子。”
“这对我也说了。”
“一次都没有否定。”
“这也是因为证据齐全吧。既有证人,又有照片嘛。”
“也许是,但他否定杀死夏娃和诱拐岩井妙子,也否定与山本渔夫有关系。”
“若是承认就有罪,那是当然的。”
“是的,问题是我问他不在犯罪现场证据的时候。任何犯人都先提出似乎符合道理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申诉自己无罪,可他完全没有证据。我问了夏娃被害的1月12日和山本渔夫被害的1月26日他在什么地方,可长田对两个问题都只是说:我不知道那种事。如果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再现,那就是:对诗人自己来说,有兴趣的只是爱与死,此外都无兴趣,所以什么都记不得了。还说,哪月哪日干了什么事,他完全不关心。”
“那就是说,两起凶杀案他都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咯?”
“我威胁他说,如果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那就无法证明你无罪,可是……”
“长田回答什么了?”
“他笑着说:要是这样就被宣告有罪,那也没有办法。”
“他笑了?”
“是的,笑了。”
“会不会是因为无法证实自己不在犯罪现场而在逞强呢?”
“起初我也是那么想的,但总好像不对。看上去总觉得他对人生,不,也许不如说对自己满不在乎似的。”
“哦。”
十津川抱着胳膊沉思起来。他信赖龟井刑警的眼力。不管怎么说,他的人生经验要比自己丰富,洞察人的眼力也错不了。
所以龟井说长田看上去不像在逞强也许是真的。
但这是为什么呢?
长田史郎决不是傻瓜。傻瓜是不会读波德莱尔诗集的,今天见到他,觉得他的头脑也并不坏。这种人如果杀了人,他会连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都不考虑而乱跑吗?
特别是杀害山本渔夫这场合。兴许是为了伪装成岩井妙子作的案吧,甚至把十津川送给妙子的金胸针都事前放进了尸体的口袋。难道他却预先没有考虑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吗?
是不当回事,满以为只要没有证据,即使证实不了自己不在犯罪现场也不会宣判有罪吗?是在蔑视警察吗?
“问了他的经历吗?”
十津川看了看龟井。仔细想来,连长田史郎什么地方出身、毕业于什么大学都还不清楚。
“我问了一下,但他说作为诗人来讲过去的经历毫无意义。再追问,他就行使沉默权。”
“这家伙在蔑视我们警察。我再审问一下吧。”
十津川离席时,搜查总部部长把他叫了出去。
10
一进署长室,只见除了本多以外还有一个穿着双排扣西服的三十五六岁的男子。
“这是刑事律师朝仓君。”本多向十津川介绍那男子说。
“你是十津川君吧?”
朝仓目光严竣地看了十津川一眼。
“是的。”
“我问长田君了,据说你对不反抗的长田君两次耍蛮动武,是吗?”
“是这样吗?”本多从一旁问道。
十津川脸色苍白。虽然一瞬间产生了想否定的心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
“打了两下。”
“岂有此理!”朝仓说,“长田君是个温和的人,所以他说想不加追究,但作为律师的我,不能容许你这种无视人权的行为。第一,要求立即释放长田君;第二,要求承认耍蛮动武不对。如果这两项办不到,我打算以暴力罪控告你和警察署署长。”
“立即释放?”
“是的。难道说你们有能起诉的那种证据吗?如果有,拿出来给我看!”
“……”
“从你们不吱声来看,好像并没有什么证据吧?”朝仓趾高气扬地说。十津川瞪着他的脸,这时本多像是下决断似地说:
“好,释放吧!”
“可是,根据当时情况推定的证据都表明他是嫌疑犯,况且也取得了48小时的拘留许可。”
“好了,”本多对十津川说,“就是现在释放,也不会逃跑的;要是他那样做,就好像自己坦白是犯人咯。”
“第二项要求也想请你们办到啊。”朝仓对本多说。
“打了人是事实,所以你如果要我赔罪我就赔罪。”
“请你赔罪也无济于事,想请你们搞成个文件,然后请署长签上名。为了杜绝警察的暴力,这么点事是要你们做的。”
“朝仓君。”本多皱着眉头说。
“什么?”
“我们决定按你的要求释放长田史郎,而且十津川君也承认自己打了人,赔了不是。这不行了吗?”
“就是说拒绝搞成文件啰?”
“是的。”本多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就以暴力罪告发这个十津川警部,这也行吗?”朝仓威胁似地说。
“行吧。”
“警察的暴行被新闻界作为话题也没有关系吗?”
“朝仓君。一旦审理,长田史郎干了什么事当然也会成为问题,也会被新闻界作为话题的。”
“他说他是无罪的。”
“是那么一回事。可是,比如说让堀正子做个酒吧的女招待供他花销,她在做人工流产以后再也不能相信长田的爱情,于是从百货商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了。这件事他也承认的。一个诗人被报纸揭短说‘干着黑社会里的情夫一样的事’也没有关系吗?”
听着本多的话,这回朝仓默不做声了。
朝仓思索片刻后说:
“明白了。不过,长田君我马上带回去。”
“让我再问他一次可以吗?”十津川朝本多和朝仓说道。
朝仓咂了一下嘴:“你还打算打他吗?”
“不。在你列席下也行。我有两件事想问一下长田史郎。”
“如果他本人不同意,作为律师,我是不允许的。”朝仓冷淡地说。
长田史郎被带来了。长田一听朝仓的话,就微微一笑,看着十津川说:
“请问吧,警部。”
“你出生在哪里?”
“我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呀。”长田微笑着答道。
“不是出生在岐阜吗?”
“不,不对。”
“行了吧。”朝仓插嘴说。
“还有一件事。”十津川说,“跳楼自杀的堀正子把笔记本放在手提包里。那笔记本上以你的笔迹写着媚言媚语的诗。那笔记本是你给她的吗?”
“大概是吧。”
“那笔记本上写名字的一栏里写着不是堀正子而是高田礼子这名字。高田礼子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高田礼子是位了不起的女诗人啊!”长田突然变成一副目光望着远方似的样子,像是吟咏似地说道。
11
朝仓带着长田史郎离开搜查总部以后,十津川朝本多鞠了躬,说:
“对不起。”
“哎呀,不行了吗?”本多反过来安慰十津川道,“就看作让长田暂时自由行动。”
“本不打算打他的,可是……”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打嫌疑犯是不行的。”
“您说的对。”
“今后怎么办呢?要想逮捕,需要强有力的证据啊。”
“我知道。”
“审讯长田,知道些什么了吗?”
“遗憾的是几乎一无所知。只是最后问了一下,得到了一个也许成为线索的名字。”
“是高田礼子这名字吧?”
“是的。我一直以为笔记本上的这个名字说不定是堀正子的别名,因为接待客人行业的女人有时候使用各种各样的名字。但根据长田的回答,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他说是有名的女诗人。”
“如果这是真的,高田礼子这诗人确有其人,那我打算明天就去见她,也许她知道长田史郎的事。”十津川说,随后问道,“朝仓这律师与长田史郎是什么关系?”
“说是朋友。这是他放在这儿的名片。”
本多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名片,交给了十津川。
这是一张带衔的名片。
“借用一下可以吗?”
“是打算调查一下那律师吗?”
“如果他跟岐阜的首尾木家在某种意义上有关系,那么长田杀了夏娃和山本渔夫的理由也许就清楚了。”
“确实如此。但对方是律师,而且又有今天这么回事,所以还是让其他人去干为好,而且也要谨慎小心。”
“知道了。”十津川点了点头。
翌日,十津川托龟井去调查朝仓律师。艰难的工作还是要由这位老资格的刑警承担。
十津川自己独自走访了坐落在四谷的日本诗人联盟事务所。
在5层楼房的3楼的事务所里,3个年轻的男女有的在制作文件,有的在刻蜡板。
十津川向其中一位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穿运动上衣的青年出示了警察身份证。
“这里可以知道全日本的诗人吗?”
“不,这里知道的只是加入日本诗人联盟的人。”青年说。
“我想打听一下高田礼子这位女诗人……”
“请等一下。”青年取出会员名簿翻了一会儿,“没有高田礼子这名字啊。”
“有长田史郎这名字吗?”
“也没有这名字。会不会是属于其它团体的诗人呢?”
“在哪儿打听可以知道呢?”
“这……”
青年歪着头,显出困惑的样子,一看到刚巧走进屋来的老人,立即舒了口气似地喊道:“小野先生。”
“请问问那位先生。”青年轻声对十津川说道。
这是位五十五六岁的白发老人。那副模样真叫人感到奇怪:上身穿着厚墩墩的低领毛衣,脚上却拖着木屐。
十津川一出示警察身份证,小野都没有好好儿看一看就指着屋子角落里的椅子说:“啊,请坐。”自己也“唉嗨”一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女事务员替两人倒了茶。
“这里的茶最近不好喝啦。”小野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发出声音喝着茶。喝完后才对十津川说:
“NHK(日本广播协会的简称)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NHK,我是警察。”十津川苦笑着订正道。
“哦,原来是警察。”
小野像是看什么珍奇东西似的看了十津川一眼。
“您认识很多诗人吗?”
“活到这把年纪了嘛。喂,再给我一杯茶好吗?”小野朝女事务员大声说道。
“您认识高田礼子这位诗人吗?”十津川问。
“高田礼子吗?”老人眼望着空中,“是写哪种诗的人?”
“不知道。不,也许是个写波德莱尔式诗的人。”
“哦。”小野沉思片刻,“好像过去听到过这名字……”
“是过去吗?”
“好久以前了。好像听到过这样的议论,说哪个地方有一位天才的女诗人。”
“什么地方?”
“这我记不清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见她。”
“那个人大概死了吧。”
“死了?”
“好像听到人家说她发疯死了。”小野说。
第六章 第三起凶杀案
1
“可以再详细跟我谈.谈高田礼子吗?”
十津川一说,小野立即眨了眨眼睛,说道:
“一点也不熟悉,我只知道刚才说的一些事情。”
“你说发疯死了,这确实吗?”
“不,这也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你问我是不是确实,我也没有办法。”
小野嘴里说着没有办法,可脸上笑嘻嘻的。大概是位闲适自得的老人吧。
“能想起是从谁那里听说高田礼子的吗?”
十津川不肯罢休。现在这个时候,知道长田史郎底细的惟一线索也许就是高田礼子这个名字。
小野在诗人们的组织中好像是位老前辈。长田史郎为什么知道这位连小野都说不清楚的女诗人呢?
这事也许与案件毫无关系,但十津川想知道高田礼子是什么样的女人。
小野“嗯”地轻轻哼了一声。刚以为他会那样沉思起来,谁知他又慢腾腾地朝茶碗伸过手去,悠闲地喝起茶来。
年轻的十津川渐渐焦灼起来,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从谁那里听说高田礼子的?”
“我正在回忆啊。你有烟吗?”
“要是七星,我有。”
十津川敬给老人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点上了火。
小野煞是有味地吐出了一口烟,但看来根本想不起来。
“怎么样?”十津川又催促道。
“总觉得一上年纪记忆力就衰退了。这真可悲啊!”
“ 662f." >是不是从长田史郎这男子那儿听说高田礼子的?”
“长田史郎?他是什么人?”
“年龄32岁,自称是诗人。”
十津川掏出长田的照片给小野看。小野取出并戴上眼镜,瞧了一会儿照片:
“是个不认识的人啊。这年轻人干了什么事吧?”
“是起凶杀案的嫌疑犯。”
“哦。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坏人啊,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
“不一定是坏人就杀人呀,只要有理由,什么样的人都会杀人。”
“你说的对,可这照片上的男子我没有见过。真的是诗人吗?”
“是个作波德莱尔式诗的人。他的诗写得好不好,我们心中完全无数,但他写诗这一点错不了。”
“诗这东西本来就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就成,从这意义上来说,谁都是诗人。”
“高田礼子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也许是听武藤君说的。”
“武藤是个什么样的人?去哪里能见到他?”
“是我的朋友。但仔细想起来,他现在在意大利……”
“什么时候回国?”
“这个嘛,这个人没个准性子,说不定明天突然回来了也说不定要在那里呆上半年,不,甚至1年左右。”
“……”
十津川默默地咬着嘴唇。跟这位老人说话,说着说着他就焦灼起来。
他刚怏怏不乐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小野突然说:
“哎呀,别那么着急。您见见武藤君的夫人怎么样?”
“他夫人也有可能知道高田礼子的事吗?”
“这我不清楚,但武藤君也许给他夫人说过。要见见她吗?”
“他夫人没有去意大利吗?”
“他夫人叫知子,是个画家,现在在银座的画廊举行个人画展,所以留在东京。要去走访一下吗?”
“好的。”
“是离新桥站不远的D画廊。你见了她,请转达我的问候。”小野依然笑嘻嘻的。
“要是能见到,就替你转达吧。”十津川气呼呼地说道。
2
一到外面,十津川就给搜查总部打了个电话。
来接电话的是井上刑警。
“对长田的跟踪顺利吗?”十津川问。
“木村刑警和石井刑警对他进行着跟踪。刚才来了联系,说长田刚进入朝仓律师在新宿的事务所,还没有出来。”
“正在调查朝仓律师的阿龟那儿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
“如果木村刑警他们那儿来联系,你就对他们说:一定要盯住长田。”
十津川只说了这些就挂上电话,朝地铁四谷站方向走去。
在新桥下了车,走五六分钟后便来到了D画廊。
这是个小画廊。
里面有五六个客人。
“武藤知子呢?”十津川问了一下在问事处的一位20岁左右的女子。
“先生!”那女子一喊,在里面正谈着话的两个女子中一个穿和服的立即露着惊异的神色回过头来。
是位五十二三岁的妇女。
“你是武藤夫人吗?”十津川走上前去,问道。
“是的。”
“小野先生向我介绍了您的情况。”十津川出示警察身份证说。
“您有什么事吗?”武藤知子神色紧张地问道。
“我正在调查杀人事件。一起凶杀案。要想解决这案件,无论如何必须知道一个女子的事。她就是高田礼子这位女诗人,您知道吗?”
“我?”
“是的。小野先生说他好像从武藤君那儿听说过高田礼子的事。”
“那就不是我,是我丈夫吧。我丈夫现在在意大利。”
“这我知道。作为我们来说,不能等您丈夫回国,磨磨蹭蹭的话,说不定又会发生新的凶杀案。”
十津川边说边惦记着妙子。若是下次有人被害,那一定是妙子吧。也许她已经被害?
“不好办啊。”知子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高田礼子这个人,我可是从来也没有从我丈夫那儿听说过啊。”
“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嗯。”
“高田礼子这位诗人听说是发疯死的。”
“哎呀,真可怜……”
“没有从您丈夫那里听说过这女诗人吗?”
“等一下。”知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空中,“高田礼子这名字我不知道,但我想起我丈夫什么时候说过一位女诗人死得很可惜。据说她在东京几乎是无名的人。或许那个人就是您说的高田礼子也说不定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我想是很久以前了……”
“1年前?”
“好像更前……”
“2年前?还是3年前?”
“这,您这么说我也……”
“您丈夫是什么时候说那话的?”
“大概是吃晚饭的时候吧?这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便靠不住了,但十津川没有死心。
“您丈夫是怎么知道那种近乎无名的诗人呢?”十津川问道。
“我丈夫从五六年前起就由自己作诗转向致力于发掘埋没在民间的诗人。我想是这个原因吧。”
“怪不得。可是怎么才能发现无名的诗人呢?”
“全国有很多诗的同人杂志。我丈夫付钱请他们把这种同人杂志寄来,热心地阅读。”
“那些同人杂志装订起来了吗?”
“是的。我丈夫在这些地方是想得很周到的,所以整理得好好的,一份份装订了起来。有时也叫我帮他干这活儿。”
“想请您务必给我看看。”
“不过,量相当大呀。历时五六年从全国收集起来的嘛。”
“没有关系。”
“那下午3点请您来上北泽我的家。我带您去书库。”知子说。
3
十津川暂且回到搜查总部。
长田依然在朝仓法律事务所里,龟井关于朝仓的调查也似乎没有多大进展。
等快到时间了,十津川便带上年轻的井上刑警,走访了坐落在上北泽的武藤私宅。
知子立即把他们领进了建在庭院里的书库。所说那里只收藏着从各地寄来的刊载着诗的同人杂志。
十津川他们进里面一看,被那庞大的数量吓了一跳。
分三层的书架上放满了杂志。大概有几百册或几千册吧。
“把这全查一遍吗?”井上刑警叹了口气。
“是的。”
“如果这全是诗的同人杂志,那日本这个国家不净是诗人了吗?”
“别发牢骚,一册册查下去吧。即使目录上没有登,但里面也许出现高田礼子的名字,所以给我逐页逐页认真过目一遍。”
“明白了。”
“好,干吧!”
十津川吆喝一声,拿起了最初的一册。
有各种各样的同人杂志。既有正经八百用铅字印刷的杂志,也有油印的薄薄的杂志。
两人坐在地板上,一册册地看着摞得高高的杂志。
眼睛开始痛起来,接着腰和背也痛起来了。
1个小时、2个小时过去了,但没有找到高田礼子的名字。
知子端来了茶水点心,借此机会十津川和井上决定歇一歇。
“高田礼子这女诗人与长田有什么关系呢?”井上一面用拳头敲打着发硬的脖子,一面问十津川道。
“好像是长田尊敬的女诗人。”
“难道那家伙尊敬发疯死的诗人吗?”
“是不是发疯还不清楚呀,连小野这位诗人也只是说听到像是那么回事嘛。来吧,咱们开始吧。”
十津川收拾好茶碗,又拿起了杂志。
时间又在流逝。
转眼间过了5点、6点,窗外降下了夜幕。
知子露出一张脸,问道:
“要吃晚饭吗?”
“不要。”
十津川说。在找出高田礼子的名字之前,他无心吃饭。
尽管如此,知子仍然从附近买来了饭卷,但十津川和井上把它摞在仓库一角未吃,继续翻查着。剩下的渐渐少了,这给人一种鼓励。
“找不着呀。”
十津川自言自语道。他突然感到不安,怕是给看漏了,同时也担心永远找不着高田礼子的名字。
如果是看漏了,必须从头开始再重新查一遍。
还剩下一点点了。
正当十津川这样劝说自己时,井上突然喊了起来:“有了!”
“有了,警部!”
“真的吗?”
“你看这儿。”
井上目光炯炯地打开薄薄的同人杂志的中间地方,递到十津川面前。
悼念高田礼子
上面排着这些铅字。十津川赶紧夺过那本杂志,扫视了一下小小的专栏:
我们注目的一位诗人去世了。高田礼子的诗对我们作诗的人来说总是一个冲击。流淌在她那精神失常的底层的究竟是什么呢?还未等弄清这一点她就与世长逝了。
我们再也接触不到她的诗了。合掌。
仅这些字句的一篇报道。要是这样,关于高田礼子就等于一无所知了。
封面上写着《明星》。这大概是同人杂志的名字吧。
十津川看了看最后一页。上面印刷着责任编辑堀木卓二这一名字和名古屋市内的住址、电话号码。
十津川拿着这本同人杂志走出书库,向武藤知子借用了一下电话。
拨了堀木卓二的电话号码。
“我是堀木。”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我想打听一下《明星》这本同人杂志的情况……”
“那因为资金困难1年半前就停刊了。”
“不,不是现在的事,我是想打听3年前出的第5期的事。”
“什么事?”
“上面有一篇悼念高田礼子的专栏,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很清楚,因为是我写的。”
“这个高田礼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只知道她的了不起的诗。”
“是什么地方的人?”
“要是没错儿,是岐阜人。”
“岐阜?”
十津川的脸涨红了。
4
“请说得再详细一点。”十津川使劲握着话筒,大声说道。高田礼子这位无名的女诗人终于与这次的案件联系在一起了,虽然共同点还只有岐阜这一地名。
“叫我详细说,我也说不上来啊。”堀木说,“对我来说,高田礼子可以说是个虚幻的诗人。”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没有见过。”
“可你不是知道她是岐阜人吗?”
“高田编了她一个人的诗集,经常寄来,所以我知道她是岐阜人。我和我的伙伴们读了她的诗都很受感动,所以我写了封信,请她务必来名古屋见一次面,但没有能见上面她就去世了。”
“那么,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可对巳经去世的人为什么还要调查来调查去呢?”
“我想知道她是否与一起凶杀案有关。她去世确实是3年前吧?”
“是的,是3年前。我无论如何想见见高田,3年前开春时,我寄出一封信,问她是否可以去岐阜拜见她,那边马上回信说她已经去世了。”
“那回信是高田礼子的家人写来的吧?”
“不,据说高田一个人住在公寓,是那里的管理员写的回信。”
“你有没有听说过她是发疯死的?”
“管理员的信上只写着是病死的。”
“为什么传出风声说她是发疯死的呢?”
“大概是这么回事吧:高田一个时期曾经住过精神病医院。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这是她自己说的吗?”
“不,因为她的诗中有好几首歌颂精神病医院。那些诗真了不起,要不是实际住过精神病医院的人是写不出那种诗来的。另外,我在她的另外一些诗里也感到有一种精神失常似的东西。”
“那请你告诉我她住的地址。”
“请等一下,我这就查。”
堀木说道。十津川等了片刻。
五六分钟后堀木告诉十津川的,是岐阜市朝日街的“若叶庄”这一公寓。
一听不是岐阜的玉井街,十津川不免有点沮丧,当他放下话筒时,并上刑警跑进屋来说:
“总部来联系了。”
5
十津川回到车子那儿。
总部部长本多的声音出现在安装在车上的无线电话里。
“长田史郎出动了!”本多说。
“是从律师的事务所里出来了吗?”
“是的。刚才木村君打来了电话。长田离开了朝仓法律事务所,驾着自己的车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木村君和石井君正在跟踪。”
“现在是8点半吧?”
“正确地说,是8点39分。”
“这时间不可能远出,大概是回自己的家吧?”
“长田的第二个藏身处?”
“是的。”
“也许是。他去什么地方马上就会知道吧。你那头怎么样?”
“好像得再去一次岐阜。”
“案件的根源还是在岐阜啰?”
“您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事件的根源在岐阜,而且是3年前在岐阜发生的一起事件。那个叫高田礼子的诗人也是3年前在岐阜死的。”
“而且3年前夏娃即首尾木明子由于某种原因离开了岐阜,是这样吗?”
“是这样。”
“可是,光这些的话,要说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理由,不是太缺乏说服力了吗?3年前一个无名的女诗人死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离开了故乡,仅此而已吧。就因这些事说3年后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这怎么也叫人不可理解呀。”
“我也这样想,所以更是想知道3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一下。木村君来电话了。”
署长的声音暂时消失了,但立即又回到了无线电话里。
“结果像你说的,据说长田进了公寓。”
“是在什么地方?”
“浅草桥3段。”
“不是在河对面,是在隅田川这边吧?”
“是的,怪不得向岛周围怎么找也没有找到。是一幢面向藏前桥大街的叫‘浅草公寓’的高级公寓。”
“我们也绕到那边去一下。”
“那可以,可不准对长田采取什么行动。要是这回再揍了他,那就得劝你辞职咯。”
“知道,我不会对长田动手的。”
十津川苦笑着说道,随后又朝驾驶席上的井上刑警说:
“去浅草桥3段。”
载着2人的盖着伪装的巡逻警车没有鸣警笛,沿着夜晚的大街朝浅草桥开去。
在鸟越神社附近一停车,只见木村刑警从停在五六米以外的车上下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是那幢公寓。”木村指着耸立在马路对面的11层的高级公寓,说道。
那是一幢青灰色的漂亮的公寓。
“是9楼的最左边的房间。”
“亮着灯呢。”
“1小时前他进了房间。”
“他的车呢?”
“在地下停车场。是辆深藏青色的‘日产GTR’轿车。”
“要是深藏青色,晚上看上去是黑的咯。”
十津川说道,因为他想起了有人作证说估计犯人在岐阜乘的那辆车是黑色的车。如果是同一辆车,显然长田去过岐阜。是为了杀害山本渔夫和诱拐妙子去岐阜的。
“长田有迹象要去什么地方吗?”
“估计明儿一早要远出。”
“为什么?”
“他来这附近到加油站加了油。据那儿的工作人员说,长田的车子还装着一半多的汽油。这就是说,估计是因为明儿加油站还未开门的时候便要远出而加满汽油的。”
“可不是。”
十津川点了点头,随后走下车子,穿过马路,走进了公寓里。
进门不远处,排着一溜儿信箱。910室的箱子上贴着写有“长田”字样的纸条。
真想径直跑到910室去,揍倒长田后把屋里查上一遍。也许长田是犯人的证据和说明妙子被带到了哪儿的什么东西在那房间里。
但十津川没有乘电梯。
这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革职。如果能掌握长田是犯人的证据,能够救出妙子,那么即使自己必须辞去刑警的工作也不会后悔吧。
十津川害怕的是,那样做整个警察署就不能对长田动手了。
十津川敲了一下管理室的门。
玻璃窗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露出一张脸来。从他一只手里拿着赛马报来看,大概是在预测下个星期天的比赛吧。
十津川将警察身份证伸到对方眼前。
管理员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睛。
“是来调查910室的长田。”十津川对管理人说。
“他怎么啦?是个好人呀。”
“好人吗?”
“又稳重又有礼貌,去旅行的话还给我买来土特产……”
“常去旅行吧?”
“是的,因为他常常不在家。”
“去过岐阜吗?”
“这个嘛,关于去向我没有问过,所以……”
“可是,从土特产来看不是能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倒可能是这样,可已经记不清收了什么样的东西。有一次收下了一份米粉糕,但那不是岐阜,而是名古屋的名产。不是吗?”
“在岐阜也有卖的。”
十津川说。不清楚那米粉糕是在什么地方买的,但起码长田出门去名古屋方向是确切无疑的。
“长田从什么时候起住在这儿的?”
“两年前,要是没有错儿的话。”
管理员扳着指头说。刚巧与首尾木明子开始在浅草的土耳其澡堂里干活的时间吻合。
“租了910室吧?”
“是的。一室一厅,每月房租12万日元。不是还可以吗?”
那房租大概是首尾木明子,不,大概是夏娃支付的吧。不仅如此,还供给他生活费,还给他买车子。为什么她竟如此效力于长田呢?
难道这是爱吗?
不,如果单单是爱,首尾木明子不会干到那一步吧。一定还有其它什么事。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年轻的女子来找长田吗?”
“来。”管理员笑了一下,“长田可受女人欢迎呢!我有好几次看到他跟美人在一起。”
“其中一个是这个女子吗?”
十津川给他看了妙子和长田史郎并排照在一起的照片。
“啊,是这个人。这张照片是在这儿的屋顶平台上照的哩。”
“屋顶平台?”
“是的,是屋顶平台。”
听着这话,十津川又感到了一种新的困惑,可以说旧的伤疤又复苏了。原来在他驻巴黎期间,妙子在这儿910室被长田搂抱过。
“看到这女子是在什么时候?”
“我想大概是1年前吧。”
要是这样,那果然是十津川在巴黎的时候。
“最近她也应该是来见过长田史郎的,你没有看见吗?”
“没有看见。”管理员摇了摇头说。
难道说给十津川留下便条的妙子没有找到这儿来?不,不会吧。管理员只是说没有看见妙子,她准是又来这儿找长田了。
夏娃之死经报纸传出时,特别是她大腿上的蔷薇文身作为一条新闻登报时,妙子一定想起了长田史郎。
说不定长田也想替妙子刺蔷薇文身。她是想起这件事才找到这儿来的。
长田在与妙子发生关系以后还给妙子写信,那种写着令人作呕的诗的信。妙子因此知道长田仍然住在这公寓里。所以只拿着写有地址的信封,找到这儿来的吧。
倘是十津川不拘泥于妙子的过错,也许她会把长田史郎的事和蔷薇文身的事都告诉十津川。因为十津川拘泥于往事,妙子才瞒着他来这儿,想用自己的力量找出犯人,以助十津川一臂之力来弥补过失。
倘是妙子被害,那也许是我的责任。十津川想道。
6
一走出公寓回到车子那儿,十津川就对木村和石井两人说:
“长田若是要去什么地方,先由你们跟踪!”
井上问十津川:
“我们怎么办?”
“决定在长田出门后搜查他的房间。”
“可是警部,要是连搜查证都没有就干那种事,那个律师这回可要真的控告警部咯!”
“没有关系!”十津川生硬地说,“因为是作为十津川个人进行搜查,所以挑不出什么毛病吧。你在屋外就行。是一个叫嫉妒迷了心窍的男人搜查情敌的房间,寻找妙子的气息会不会在房间的什么地方……”
十津川说完这些,立即用无线电话与总部取得了联系。
“关于朝仓律师,有些情况明白了。”木多说。
“什么情况。”
“原籍所在地是岐阜市内。”
“果然是这样。那就是首尾木家的远亲或是什么咯?”
“不,好像不是。但龟井君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朝仓出生于贫困家庭,父亲早就死了,是由母亲一手养大的。历尽千辛万苦,当上了律师。世家首尾木家给岐阜出生的秀才、家境贫困的人提供育才资金一类的费用,据说朝仓也是接受首尾木家援助人中的一人。怎么样?挺有意思吧?”
“确实有意思。”
“你那边打算怎么办?”
“长田一出动,先由木村君和石井君跟踪。”
“你呢?”
“我也打算调查长田的去向。”
十津川说道。他没有说打算搜查长田的房间。
910室的电灯熄灭了。
长田上床了吗?
7
早晨来临了。
发现夏娃尸体时即早晨6点,天色还很暗,可现在这时刻已经很亮了。
十津川由此感到时间在推移,心里十分焦躁。
但犯人就在眼前的公寓里。剩下的只要抓住证据说明长田是犯人,这案件也就了结了。不,就十津川自身而言,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那就是一定要救出妙子。
十津川他们四人在两辆车子里迎来了黎 660e." >明。
早饭是由井上刑警在附近昼夜营业的超级市场买来了面包和牛奶,在车子里吃完的。正因为这里没有对吃过分讲究的人,所以这种时候轻易对付过去了。
7点过二三分钟的时候,看到一辆眼熟的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徐徐开出。
是辆深藏青色的“日产GTR”轿车,驾驶车子的正是长田。
木村和石井的车子立即跟踪了上去。
十津川把井上留在车里,自己走进了公寓。
吩咐管理员打开910室房间。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长田杀了人啊。”
管理员依然迷惑不解地把十津川领到了9楼。
十津川默不傲声地走进了管理员用万能钥匙替他打开的房间。
房间里备齐了雅致的家具,全是用天蓝色统一起来的。可是,最先引起十津川注目的,是在桌子上的大烟灰缸里的灰烬。虽然浇上水压瘪了,但有相当大的量。
再看浴室,只见放有一个不锈钢制的纸篓子,里面也留着很多灰烬。
哪边都是新烧的。大概是昨夜烧了很多什么东西吧。
十津川把室内的报纸铺在地板上,将灰烬摊在它上面。
既有完全烧尽的,也有没有完全烧尽的。搓一下结成块的灰烬,竟然飞出了一片片烧剩的信纸和折断的照片。
难道他昨晚上清理了身边的事?
总觉得像是那样。房间里的信插里没有一张明信片,放在抽屉里的相册上所有照片都被揭了下来。
这么说是烧掉了成为杀人证据的那类东西啰?要是那样,长田大概是出门逃跑了。
可是,假如只是单单清理了身边的事,那就很有可能是出门再次作案。
从灰烬中也找出了明信片的碎片,烧剩了整张的1/4左右。
是张印有美丽的南方岛屿的明信片,能读出“石垣岛川平湾”这字样来。
十津川想起了首尾木明子寄给她妹妹美也子的3封信中有1封是从石垣岛寄来的。明子为什么在石垣岛呆了一个时期呢?其原因也与案件有关系吗?十津川一面这样思索一面把明信片翻了过来。
……忽然考虑死。 E
能读出这些字来。
那前面烧掉了,所以猜不出是什么样的字面。
“E”这字恐怕是“Eve”吧。
十津川一直认为明子当高级妓女后被人用“夏娃”这名字称呼,但从那以前,明子好像在自己与长田之间就管自己叫“夏娃”了。还是长田称她为“夏娃”呢?
明子在明信片上写她考虑死,这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为了自杀去石垣岛的?
尽管如此,长田和明子之间为什么竟这般爱用“死”这字眼呢?
也找到了估计是日记的灰烬,因为能在烧剩的纸片上读出“7月6日”这一日期来。但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7月6日,因为其余部分全烧尽了,所以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事情。
长田至少是烧掉了日记、信件以及照片后出门的。
也许长田再也不打算回到这儿来了。
8
十津川离开公寓回到车子那儿。
“木村君他们那儿有消息吗?”
十津川一问,井上立即声音紧张地回答说:
“他们告诉说,长田的车子两分钟前进入了东名(即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
“果然是去岐阜。走,我们也去岐阜!”
十津川用无线电话告诉搜查总部说自己和井上将去岐阜,然后催了一下井上。
井上起动了车子。
“要赶上对方吗?”井上一面看着速度计一面问道。
“没有那必要。”十津川说,“木村君他们大概不会被甩掉,再说长田的去向大体上可以想得出来嘛。”
“岐阜的什么地方呢?”
“首先可以想象的地方是高田礼子住过的公寓。”
“是的,但长田对高田礼子的尊敬是异乎寻常的,所以去那儿也是很有可能的。要不就是岐阜市玉井街的首尾木家吧?”
“长田与首尾木家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至少有通过死去的夏娃形成的关系。”
“另外还有长田要去的地方吗?”
“也许是山本渔夫被害的K镇那幢空房。”
“我刚才考虑了一下……”井上边驾驶着汽车边对十津川说。
“什么事?”
“长田是不是偶尔去岐阜玩的时候与首尾木明子相识的呢?也不妨考虑不是偶尔去玩,而是去见女诗人高田礼子,认识了首尾木明子。那是距今3年前。两个热烈地相爱,但世家首尾木家当然不容许与无名诗人的这种关系。但明子为了保持与长田的爱情,舍弃了故乡,气恼了的首尾木家与她断绝了关系。怎么样,我这推理?”
“很有意思,可是……”
“不可能吗?”
“不可能啊。”十津川说,“那样的话,简直就是私奔。如果是两个相爱到要私奔的人,男的看着女的在土耳其澡堂干活或是当高级妓女不闻不问,不是很奇怪吗?况且首尾木明子起初是一个人到东京的,在新宿左门街的公寓里住了大约半年,干着翻译工作。这期间也没有男人来找她的样子。照私奔来说,就不太自然咯。”
“还是不可能呀!”年轻的井上刑警泄了气似的松下了肩膀。
从世田谷区砧开始进入东名高速公路。
汽车呼呼地劈开着窗外的风,那声音陡然大起来。
十津川抱着胳膊,背靠着座席陷入了沉思。
长田去岐阜干什么呢?
是为了清算一切去岐阜的吗?
还是现在就去杀死被监禁在岐阜某地的妙子,以为只要把她杀了,那么自己作为犯人的证据就荡然无存了?
也许妙子已经被害,这回是去干掉杀害她的同案犯。
他们没有休息,汽车继续奔跑着,12时许开出一宫出入口,进入22号公路。
沿这儿北上,二三十分钟便可到达岐阜市内。
“去岐阜的什么地方?”井上问。
“还是应该先向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打个招呼吧。”
十津川答道。他还有这样一种心情:想让驱车到这儿的井上休息一下。
进入岐阜市内,在县警察署停了车。
一走进贴着“渔夫杀人事件搜查总部”纸条的屋子,野崎警部笑容满面迎接了十津川。
“20分钟前,你们的一个叫木村的刑警打来了电话,要我待你来了转告你。”
“是什么电话?”
“他说长田史郎进了岐阜豪华饭店。就是沿长良川的那家大饭店。”
野崎拿出市街地图,指给十津川看了那饭店的地点。那地方离首尾木家所在的玉井街不远,当然也离死去的山本渔夫的家不远。
“这个长田史郎一定是杀死首尾木明子和山本渔夫的犯人吗?”野崎目光严峻地看了十津川一眼,问道。
“我认为一定是。确信他是犯人,但没有证据。”
“假定他是犯人,那么来岐阜干什么呢?”
“不知道。是来灭掉证据的呢,还是来再一次杀人的呢?不管怎么样,如果他干什么,这回一定要摁住他的脖颈子。”
“我也协助你。”
“拜托了。可是,朝日街这地方是在哪一带?”
“市的南端。叫谁带你去吧。”
“不,我乘出租汽车去。还有,井上刑警让他休息一会儿。”
十津川拜托完这件事就来到外面叫了辆出租汽车。
9
在朝日街找到若叶庄这一公寓时,阴沉沉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
幸好是小雨。
十津川竖起外套领子,走进了木造的2层公寓。
相当破烂的房子,墙壁的灰泥到处剥落,走廊被孩子的自行车和洗衣机占领了,很难走路。
管理员是个中年妇女,一面蹲在走廊上咯吱咯吱地搔着粗粗的膝盖,一面对十津川说:
“要是高田,她早就死啦。”
“死了我知道。确实是3年前吧?”
“是的。”
“是住在哪个房间?”
“是2楼东端的房间,但现在已经有别人住了。”
“是病死的吗?”
“嗯。”
“什么病?”
“这……”
“不是这儿死的吗?”
“高田是在旅途中死的。”
管理员叼起烟然后点上火。
“旅途?”
“嗯,是3年前的还很寒冷的时候。高田从家出走,过了一个星期,过了10天也不见她回来。又过了些日子,打来了电话,是高田的亲戚打来的,说她在旅途上得了急病,昨天死了。”
“打电话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人。说是心脏病什么的,还说葬礼和其它一切都由她办,公寓里的东西叫我替她随便处理一下。”
“那女人名字没有说吧?”
“我问了一下,可她说有点原因不便告诉,请我原谅,再说高田好像没有在这儿登记户口,所以我也就没有深问。”
“如果说住所不是这儿,那真的住处在什么地方呢?”
“这,我没有问过,不知道。”
“高田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龄大概五十二三岁吧。瘦长脸,可漂亮呐。我记得她总是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而且身上洒着香水。年轻的时候可能玩得相当痛快吧。”
“在这儿,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除了去附近公园散步和去买东西以外,基本上都呆在屋子里。她说她在写诗。”
“生活费是怎么办的?”
“不太清楚,但看上去好像不发愁呀。”
“有谁来找过她吗?”
“谁都没有来找过,不过,她有时盛装外出,我想可能是在外面跟谁见面吧。”
“你把屋子里的东西处理了吗?”
“嗯。”
“有些什么样的东西?”
“全是书。还有一架油印机吧。”
“信呢?”
“一封都没有。如果有的话打算替她烧掉的,可是……”
“这儿住了多长时间?”
“10个月左右。”
“这期间没有来过一封信,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这倒也是,不过她有老病,所以会不会是清理了身边的事情以后出门旅行的呢?”
“你说的老病是……”
“说是什么恐怖症。”
“高处恐怖症?”
“不。”
“那就是闭处恐怖症咯?”
“恰恰相反,听说一到人很多的地方去就不正常。据说她以前进过精神病医院,所以说不定没有真正治好呐。”
“平时也有不正常的地方吗?”
“常常自言自语。就是一边走着路也……”
这就是说,高田礼子生前大概一直躲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吧。那小天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如果能窥视到那个小天地,就能得到一点弄清这次案件的什么启发吗?
十津川向管理员要了一册据说是高田礼子写的油印诗集,离开了公寓。
“我读不懂,给你吧。”管理员笑着说道。
来到外面,给县警察署的野崎挂了电话,想打听一下长田的动静,但十津川还没有开口说话,野崎就用沉痛的声音说道:
“情况不妙。”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得到消息说,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那好像是岩井妙子。”
10
十津川清楚:自己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脊梁感到一阵发冷。
但讲“原来是这样”这句话时他并没有颤抖,大概是因为他对即将到来的事早已有了思想准备。
“地点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去岐阜羽岛途中的杂木林里。您现在在朝日街吗?”
“是的。”
“那我这就用车子去接您,然后径直带您去现场。”野崎说。
野崎乘的巡逻警车立即赶来了,搭上了十津川。
“不要紧吧?”野崎担心地问。
“当然不要紧。”十津川过分大声地答道。
“还没有断定是妙子。”
野崎在开动的车子中安慰似地对十津川说。
“但与她很相似吧?”
“是的。只是据刚才得到的消息,说右边大腿上有蔷薇文身。妙子不是没有文身的吗?”
“当然没有。”
“那很有可能是别人。”野崎说。
果真如此吗?犯人长田是个在夏娃和堀正子大腿上都刺上了蔷薇文身的人。如果是这样,也许硬是给监禁起来的妙子也刺上了蔷薇花的文身。
犯人越是有妄想狂的地方就越是想刺上文身后把人杀害,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杀害后再刺文身也是有可能的。
“长田有什么动静?”十津川问。
“好像还在饭店里。”野崎答。
从岐阜到岐阜羽岛的公路目前正在进行扩张施工。周围还有很多田地,但大概是预计到了将来的发展吧,崭新的简易旅馆和餐厅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甚至在田地的正中建起了很大的弹子房。顾客会乘车来吗?
开了十五六分钟,车子拐向右边。
两侧是光秃禿的田地,前方有一片杂木林。
雨停了,开始射来微弱的阳光。
那里已经停着两辆巡逻警车。
十津川和野崎一下车就踩着濡湿的地面走进了杂木林。
大概走进去了五六十米吧,眼前出现了忙忙碌碌的来回走着的刑警和忙着摄影的鉴定科的科员。
“据说尸体被埋在五六十厘米的深处。”野崎说。
尸体一丝不挂。
白皙的肌肤被泥弄脏了。头发也如此。
十津川定睛看了看,随后又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是岩井妙子。”十津川对野崎说。
11
“向您说什么好呢……”为人真实的野崎警部说完这句话就说不下去了。
“真像是我害死的。”十津川说道。
如果他不那般拘泥于妙子过去的过错,她也不会干那种跳到火坑里去的事吧。这一想法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十津川。
“死者身上盖着这东西。”
一位刑警打开满是泥土的毛皮短大衣,说道。
是件火狐皮短大衣。
估计夏娃即首尾木明子被害时应该穿着的短大衣确实是火狐的毛皮。
恐怕是同一件吧。
十津川想道,并对野崎说了自己的这一想法。
“这下是同一犯人就清楚了。”野崎说。
十津川蹲在尸体旁。野崎也从另一侧俯视着尸体。
“是使用绳索勒死的。”野崎说道。
咽喉附近有一道用绳索勒的清晰的痕迹。
十津川默默地点了点头。是什么时候被害的呢?他用手触了触被泥土弄脏了的皮肤。从死后僵直的程度来看,大概起码经过半个月了。
正如野崎所说的,右边大腿上刺着非常拙劣的蔷薇文身。
不会是妙子自己刺的,所以一定是长田干的。十津川又一次感到对长田的一股怒火涌上了心头。那家伙不是单单杀害了妙子,而且是刺上文身划破了她的皮肤以后杀害的。
脸上没有留下痛苦的表情,这是惟一的安慰。也许是犯人让她吃了安眠药后把她杀害的。
迟些时候井上刑警也赶来了,当他知道被害者是岩井妙子,便从远处注视着十津川的样子。
“据说今天早晨一位老人带着狗来这片杂木林散步时,那条狗在这地方狂叫,所以他用铁锹挖了一下,发现了尸体。”县警察署的刑警向野崎和十津川说明道。
“问题是在什么地方被害的。”野崎依然露着沉痛的目光说道。
“K镇的那幢空房怎么样?”
“那儿自发现以来,考虑到犯人有可能回来,经常布着哨。所以那以后犯人是不可能利用那幢空房的。”
“今天是第12天。”野崎说。
这就是说,也不能忽视妙子在K镇的那幢空房里被害后又被运到这儿埋葬的可能性。问题是解剖后才能推定死亡时刻。
车子来了,尸体被运走了。对警察来说,没有生命的尸体只不过是一个物体而已,所以一般都是用卡车运走的。过去是对此不持任何疑问的,但一看到妙子的遗体被毛毯裹着随随便便载在车箱里,十津川禁不住伤心起来。大概这不过是多愁善感吧。
县警察署的刑警作了说明,他说:坑虽浅,但宽度绰绰有余,所以尸体没有被弄弯,而被仰放着,上面盖着火狐皮短大衣。
这总算是犯人的一点仁慈吧。
十津川又一次拿起被泥弄脏的火狐皮短大衣看了看。拍掉泥土后发觉有些地方粘着棕褐色的机油。
“恐怕是车子的油吧。”野崎说,“我想是把尸体放在车尾行李箱里搬运时,油粘上了裹着尸体的短大衣。”
12
十津川带着井上刑警绕到了坐落在长良川边上的岐阜豪华饭店。
一下出租汽车,十津川就戴上墨镜走进了门厅。
高数层的井状门厅十分宽敞。
在服务台那儿,大约有30人的团体旅客一面叽哩呱拉地说着话一面办理着住宿手续。
十津川瞟了一眼,朝咖啡厅方向走去。这时,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的木村刑警站起来走到十津川身旁。
“听说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啊,是岩井妙子。”
“原来是这样。”
“长田怎么样?”
“进了房间,一直没有出来。中饭也是在饭店里的餐厅吃的。”
“石井君呢?”
“在停车场监视着长田的车子。”
“长田是用假名住宿在这儿的吧?”
“用长田史郎的名字住宿的。好像是在东京预约的。订了双人房间,所以说不定还有人要来。”
“是女人吗?”
“这不清楚。也许是为了迷惑别人故意订双人房间的。另外,据服务台说,长田向市内打了3次电话。”
“市内的什么地方不清楚吧?”
“说那是自动电话,这点不清楚。”
“向市内打了3次电话呀!”
会不会岐阜藏书网市内有长田的同案犯,他是给那个人打电话的呢?
“你待在这儿,继续监视长田出来。”
“警部您呢?”
“我去.看一下长田的车。”
十津川把井上也留在那儿,自己独自前往在饭店一侧的停车场。
宽广的停车场上排着十二三辆车子。
其中一辆车子里坐着石井刑警。
“辛苦了。”十津川向驾驶席上的石井打了个招呼,“长田的车呢?”
“在斜对面。”石井指了指把车头朝着墙壁停着的“日产CTR”说道。
十津川走近那车子,把手搭在车尾行李箱上。当然锁上了。
十津川回到用伪装遮盖起来的警车那儿,坐到了助手席上。
“想检查长田的车子,可是……”
十津川一说,石井立即隔着挡风玻璃看了看对方的车,说道:
“但锁着呀。”
“是的,锁上了。”
“要请这儿的警察帮忙吗?”
“照目前这副样子,要取得搜查令也很难吧。只是东京的嫌疑犯来岐阜住宿在饭店里,仅此而已嘛。长田在这儿还什么都没有干。”
“在汽车收音机里听到的,据说在杂木林里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是吧?”
“嗯,是的。想必是长田或者他的同案犯害死的。不过,目前这也完全没有证据,所以不能作为强行搜查他车子的理由。”
“那要请市内‘日产’车的销售店设法打开吗?”
“哪能那样不紧不慢的呢!有必要现在就检查那辆车子的行李箱。”
“总不能让长田自己打开吧。”
“哪能呢。你没有被长田认出吧?”
“应该是的。”
“驾驶证有吗?”
“有。”
“那你就在这旁边的租用汽车营业所借辆车子来。哪种车都行。”
“干这种事做什么?”
“是想请你开到这儿来撞到长田的那辆车子上。”
“是撞吗?”石井刑警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是想请你裝做操纵错了方向盘,把车子撞到对方车后的防撞器上。顺利的话,也许行李箱这就打开了。用这辆车干也是行的,但因为这是警察的车,又是东京的车号,所以恐怕会使事态复杂化,给各种地方添麻烦。”
“明白了。”石井莞尔一笑,“干干看吧。用车撞的话,行李箱的盖子不就会被轻而易举打开的吗?”
“责任由我负,而且修理费也由我付。”
十津川说道。撞人家的车,不知道要收多少修理费,但用十津川现在存着的120万存款大概足够了吧。
石井跑步离开了停车场。
十津川取代他坐到驾驶席上静候着。
倘是石井借来租用汽车前长田就出来了,十津川的计划将会落空。
十津川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十五六分钟,石井驾驶白色的“皇冠”开了过来。
幸好停车场没有人影。十津川不想回头让人说东京的警官故意把车子撞到人家的车上去。
石井先把车子停下,然后加大油门,突然起动了车子。
“咔”的一声巨响,“皇冠”的车头撞到了长田的车子尾部上。
“日产CTR”的车身激烈地晃动了一下,但行李箱盖子并没有打开。
石井把“皇冠”向后倒了一下,然后又一次撞去。
“皇冠”的车前灯被撞了个粉碎。
就在这一瞬间,“日产CTR”的行李箱“啪”地打开了。
十津川跳下车子,朝“日产CTR”奔去。
石井也从“皇冠”上下来,跑到十津川身旁。
“找到什么就行了呢?”
“火狐的毛。说得准确一点,是火狐皮短大衣的毛。在杂木林里发现的裹着那具尸体的火狐皮短大衣的毛。”
十津川把头伸进行李箱中,在发散着机油、灰尘和铁锈气味的里面找了一下。
手指一下子弄脏了。他推开备用轮胎和工具箱等东西,在它们下面也检查了一下。抹了抹左边角落的手指上粘上了五六根浅茶色的短毛。
十津川顿时满面生辉。他用手帕包好那些毛,说了声“这儿的善后拜托你了”就朝停车场外跑去。
十津川跳上停在饭店前面的出租汽车,对司机大声说道:
“去县警察署!”
如果这些毛与那火狐短大衣的毛一致,妙子的遗体就极有可能是用长田的车子搬运的。
第七章 遗书
1
火狐毛的鉴定委托给了县立大学。
在等待结果出来期间,十津川有一件工作必须做。
这是件辛酸的工作,要将妙子死去的消息告诉她母亲文江。
怎么也鼓不起用电话告诉的勇气,十津川去坐落在国营铁路岐阜车站旁边的岐阜中央邮电局,给文江发了一份电报。
于岐阜发现妙子遗体 速来岐阜县警察署 十津川
在电报纸上一排列上这种平假名(日本国内电报用日文字母平假名书写),不管怎样,总给人一种枯燥无味、冷酷无情的感觉。可是,事到如今罗列一些悼念妙子的夸张的言词又有什么用呢?这样一想,十津川就发了一份只写主要事的电报,离开了邮电局。
现在需要的不是为妙子的死徒然悲伤,而是逮捕犯人。
翌日2月26日是星期天。
新闻中播音员在广播说:今天早晨天气晴朗,温暖宜人,去游览地游览的人将会增多。
十津川一清早就去岐阜豪华饭店了,是为了接替昨夜通宵监视着长田的石井刑警。埋伏在饭店内的井上和木村两人大概会轮流休息的。
一走进饭店的停车场,石井就从车上下来迎接十津川。
“那以后情况如何?”
十津川一问,石井便笑着说:
“我向饭店的服务台报告了,他们就带来了长田。”
“后来呢?”
“长田可真大方呀!”他笑着说,“行李箱坏了也不影响行驶,所以没有必要修理。只是租用汽车营业所那儿我想过些日子会给警部发帐单去的。”
“那没有关系。”
十津川看了看停在停车场的长田的车。
昨天开着口的尾部行李箱虽然还有点歪斜,但已经闭上了盖子。
长田说没有必要修理,这是表示他的宽容态度呢,还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亏心事所以宽容呢?
“你在后面座席上睡一会儿。”
十津川对石井说,自己坐到驾驶席上点燃了一支烟。
通过挡风玻璃射过来的阳光暖融融的,使人觉得春天已经来临。要是不紧张便会发困,十津川思索着妙子以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发现的事,从而驱散了睡意。
将近下午2点时,在饭店门厅监视着的木村的声音突然闯进了无线电步话机:
“长田要外出了。”
“来停车场这边吗?”
“不,好像要在饭店门口雇出租汽车。雇了一辆黄色的个人出租车。车号是岐阜的XXXX。”
“好,我来跟踪。”
十津川发动引擎,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睡在后部座席上的石井也醒了过来,注视着前方。
立即发现了长田乘坐的出租车。
十津川留开十二三米的间隔,紧紧地跟着那辆出租车。
“是想去什么地方呢?”石井问。
“他不使用自己的车而雇出租汽车,从这点来看,大概不会出那么远的门吧。”
搭着长田的出租汽车驶过长良桥,拐向岐阜公园。
长田在动物园附近下了出租汽车。十津川和石井也下了车。
架空索道上的缆车在这里向海拔328.8米的金华山山顶缓缓移动。从山顶看去,可以一眼望见岐阜市街和长良川,所以游客很多。
今天也有很多年轻情侣和一家老少朝架空索道方向走去。
长田也走进了那人群中。
是想游逛金华山吗?
十津川纳闷着与石井并肩朝架空索道的缆车出发和到达的地方走去。
天空暖烘烘的,走着走着都快出起汗来。
兴许是这一缘故,今天人山人海的。
长田戴着墨镜,一面显得很高兴地眺望着四周的景色,一面行走着。让人觉得像是哼着歌曲什么的。
长田像是被人群推挤着乘上了缆车。
十津川让石井乘同一班缆车,自己决定乘下一班。一则这缆车并不大,更何况十津川作为刑警已为长田所认识,所以两人乘上去就有被对方察觉和提防的危险。
十津川晚了五六分钟上了山顶。
从这儿起沿尾根开设了一条散步道,这道路直达岐阜城。从缆车上下来的人们络绎不绝朝岐阜城方向走去。
没有看到长田和石井的身影,十津川夹在人群中朝岐阜城走去。
“警部!”突然从那人群中传来了惊慌失措的石井的声音。
“怎么啦?”
“看不见长田了。”石井脸色苍白地说,“对方慢悠悠地走着,一不留神就不见他的踪影了。”
混蛋!
十津川在心里骂着,迅速环视了一下人群。
“你给我往岐阜城方向看一下!我返回去。”
还没有说完话十津川就分开人群,往架空索道方向退了回去。
怎么也找不到长田的影子。十津川的眼睛里渐渐布满了血丝。长田不是故意把十津川他们引到人群中,巧妙地甩掉了尾巴吗?!
十津川回到了架空索道的缆车出发和到达的地方。载着下山游客的缆车晃动了一下正要启动。
这缆车中只乘着几个游客。
其中一个十津川看去只看到背影的男子,横看竖看都像长田。
是长田!
正当十津川在这么想时,那男子身旁的年轻女子猛地转过脸来。
虽然她戴着墨镜,但十津川觉得那张脸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不是夏娃的妹妹首尾木美也子吗?
就在十津川定睛细看时,那女子在缆车里转过身去,缆车本身也从他的视野中逐渐消失了。
2
十津川与折回来的石井一起乘上了下山的缆车。
虽然到了山下,但长田的影子哪儿都没有找到。
“怎么办?”石井问。
“去玉井街看看吧。跟长田坐在一起的那女子怎么想也总觉得像是首尾木美也子。”
“是长田的伴儿吗?”
“在缆车中并排坐在一起。也许是偶然的,但说不定是约定在金华山碰头的。是用电话预先约定的。”
两人一回到车上,石井就驾着车绕到了玉井街。
在首尾木家附近停下车,十津川打发石井回饭店,自己独自按响了首尾木家的电铃。
从对讲电话机里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哪一位?”
这声音很耳熟,是首尾木美也子的声音。
“是前些时候见过面的东京的十津川瞥部。想见见您,有事想问您。”
“我可是没有什么要向您说的……”
显然美也子的声音很生硬。
“知道了您姐姐的一些情况,想跟您说说,也想向您打听一下有关的一些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是个微妙的问题呀。这种形式怎么谈呢?”
“请稍等片刻。”
依然是生硬的口气。但过了两三分钟,大门打开了,下穿西裤上着毛衣的美也子走了出来。与金华山见到时的服装完全不一样了。
与上回见面时一样,美也子用严峻的目光直盯盯地看了十津川一眼,说道:“在外面谈吧。”旋即自己先朝长良川方向挪开了脚步。
“刚才在金华山吧?”十津川尽量与美也子肩并肩地走着,说道。
没有回答。十津川并不在乎,继续说道:
“我看到在架空索道的缆车里你跟一个男人在说话。那男人叫长田史郎。他可是我们认为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啊!”
“如果是犯人,警察为什么不逮捕呢?”迸出了美也子的声音。
“马上就逮捕。”十津川说。
两人来到河边。可以望见几个钓鱼人。一派宁静的景象。
“长田史郎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那种人。”
“可是缆车里你跟长田史郎说话了呀。我说的就是那个人。”
“啊,要是那个人,只是偶然跟我搭了几句话。他说是从东京来玩的,问了我市内的地理,所以连名字我都不知道啊。”
“是在缆车里吗?”
“是的。”
“奇怪。在那以前我就看见你跟长田在说话呀。不仅如此,我还看见你和长田在金华山顶碰头后乘上了缆车。我觉得很奇怪,像你这样望族出生的小姐为什么跟凶犯约会呢?”
“我已经说过那种人我不认识。”
“你跟不相识的人约会吗?”
“别没有任何证据就害冤枉人。”
“冤枉人吗……”
十津川不禁苦笑起来,他又一次心想:这是一个好强的姑娘。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感到了,这个姑娘有着一种独自维护着世家名誉的气质。
可是,美也子显而易见是在撒谎。十津川也撒了谎,但她说不认识长田,这显然又是谎话。
仔细想来,一开始就在缆车里问路也有点奇怪。十津川看到的缆车中的两人给人的印象并非如此,那样的话难.99lib.道长田是为问路而特意乘架空索道上金华山的吗?
“不是冤枉人吗?”美也子板着脸说。
十津川把视线投向河面。
“我想你已经从新闻中知道了,我本该与她结婚的一位女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跟你姐姐一样,是被人勒死的。我们确信犯人是长田史郎,但没有证据,我们也想知道他真正的动机,为此需要你协助。”
“我很同情,但把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说成是有关系的,我也没有办法。”
“你是说长田史郎这名字你完全没有听说过?”
“是的。”
“那么高田礼子这名字呢?”
十津川眼望着河面说道。他感觉到:在他身旁的美也子在这一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美也子说道。但在十津川听来,她好像是在说“我很清楚”。
“你认识高田礼子,也认识长田,是吗?”
“不认识。”
美也子固执地摇了摇头。这时有人喊了一声:“警部!”十津川回头一看,只见应该在东京的龟井刑警正朝这边奔来。
3
“怎么啦,阿龟?”
十津川喊道。美也子乘机朝玉井街方向跑去,但十津川没有管她。就是再追问下去,美也子也不会实说的。
“是夏娃的妹妹吧?”龟井用目光追逐着美也子的背影,问道。
“是啊。她好像认识长田史郎,也认识女诗人高田礼子。你是来……”
“那个朝仓律师出动了,我对他进行了跟踪,结果来了岐阜。现在他在岐阜豪华饭店。”
“那就是长田现在住的饭店啰?”
“是的。在门厅我见到了木村君他们。长田也回饭店去了。”
“是长田叫朝仓律师来的吧?不,他进饭店后只能给岐阜市内打电话,那样的话,也许是首尾木家的人叫律师来,的。”
“这就意味着首尾木与长田史郎之间不是通过夏娃,而是自古以来就有某种关系。不是吗?”
“我也有同感呀。所以夏娃被害后让人发现时,首尾木家不想承认那是首尾木明子,这不仅是因为夏娃对首尾木一族来说是一个耻辱般的存在,同时他们还认为:杀害她的犯人长田史郎也与首尾木家有关系,所以这将成为家族双重的耻辱。”
“那么,朝仓律师也许是首尾木家叫他来研究善后对策的咯?”
“大概像你所说的吧。”
“打算研究什么样的善后对策呢?”
“有两点可以考虑:一是说服长田让其自首;二是为了保守秘密,设法让长田逃跑。”
“不是还有一点可以考虑吗?”
“什么?”
“不是也要考虑为了维护首尾木家这个世家的名誉,将长田史郎杀害吗?”
4
到了傍晚,妙子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死因果然是扼在颈部引起的窒息死亡。这与预料的一样,所以对搜查来说并无什么益处。
十津川与野崎他们所关心的是死亡推定时刻。
据大学医院送来的报告说,估计是从1月下旬至2月上旬被害的,但确切的时间无法断定。
尽管如此,报告仍然有着重要意义,因为也出现了在K镇的空屋里被害的可能性。
“再搜查一次那栋空屋吧。”野崎说,“我这就去,十津川君也去怎么样?”
“想一起去,但过会儿妙子的母亲就要到了,所以……”
“可不是。我给忘了,真对不起。”
“哪里。请你把龟井刑警带去代替我。”
十津川说道。到了晚上,他就去国营铁路岐阜车站接岩井文江。这是件辛酸的工作,不是托别人所能办的。
一见到文江,十津川就先鞠了一躬说:
“对不起。由于我的力量不够,把妙子害了。”
“这是那孩子的寿命吧。”
文江低声说。经她这么一说,十津川益发心里难受了。
当晚,在大学医院交回的遗体面前举行了彻底守灵仪式。是借县警察署的一角举行的,虽然县警察署的刑警也参加了,但不可否定守灵冷冷清清。
翌日,妙子的遗体被运往附近的火葬场。
本来十津川也打算与文江同行的,但临出发时得到消息说委托鉴定的关于火狐皮短大衣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鉴定结果是:十津川从长田的车子行李箱里发现的数根毛与裹尸体的火狐皮短大衣的毛是同一物。另外,据说粘在短大衣上的机油是使用于汽车的马达润滑油,是K石油公司1年前销售的。“丰田”、“日产”等大厂商的车子都使用K石油公司的马达润滑油,所以长田的车子“日产GTR”也当然使用这种机油了。
在搜查总部待命的刑警们兴奋起来。
“这下可以取得对长田史郎的逮捕令了!”野崎目光炯炯地对十津川说。
“逮捕令多长时间可以拿到?”
“最晚也应该在1小时之内可以拿到。”
野崎说道。这时电话铃响了。
拿起话筒的野崎脸色刷地变了。
“长田驾着他的车子离开了饭店。”
“木村和石井呢?”
十津川一问,野崎便放下话筒说:
“他们说开始用车子进行跟踪。”
5
木村与石井乘坐的盖有伪装的巡逻警车留出20米的间隔,跟踪着长田的“日产GTR”。
长田的车子穿过岐阜市内,沿23号公路南下。
“这家伙开得好快啊!”
正在驾驶的木村看了看速度计。时速将近80公里。
“好像要从一宫出入口进入东名高速公路。”助手席上的石井眼望着长田的车说道。
车内的无线电话响了。
石井拿起话筒。
“对长田的逮捕令已经下达了!”
“OK!”
木村一打开红灯就拉响了警笛,又狠狠地踩了一下加速踏板。部分改造过的引擎发出呜呜的声响,两人乘坐的车子猛地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行驶在前面的长田的车子也加快了速度。
“他要逃了!”石井喊道。
“畜生!”木村骂了起来。
长田的车子拼命地逃跑。别的车子都被警笛声吓得靠一边停住了。两辆汽车在变宽了的公路上疾驶而过。
这时,前方摇摇晃晃地跑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来。
长田的车子向左急拐弯。
那里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像是故意用车身冲撞过去似的,“日产GTR”深蓝色的车体猛地撞在那电线杆上。
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木村急忙踩下制动闸。
载着两名刑警的车子斜着横向滑过去,撞上人行道的铺路石后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两名刑警踢开车门跳到车外,朝“日产GTR”旁边跑去。
从部分引擎已被挤扁了的车子里猛烈地冒着蒸气。
驾驶席上的长田浑身是血,倒在座席上。
“快叫救护车!”
木村喊道。石井跑回自己的车去用无线电进行联系。木村把长田的身体拖了出来。
救护车和警车几分钟后到达现场。
不省人事的长田被抬上救护车,运往了附近的N医院。
十津川和野崎到N医院时,长田还没有恢复意识。
“谈谈情况吧。”
十津川在医院走廊上对木村和石井说道。
“我想,长田本是打算从一宫出入口进入东名高速公路的。”
木村像是征求意见似的看了看石井。
“我也这样想。”石井也说道。
“后来呢?”
“突然一个男孩跑到了车道上。见到这情景,长田就把自己的车子撞到电线杆上去了。”
“撞到电线杆上?”
“只能那样认为。因为要是急转弯的话显然会撞到电线杆上或是房子上,但长田还是把方向盘向左急转过去了。”
“制动闸没有踩吗?”
“完全看不到有踩的痕迹。”
“这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当即判断即使紧急刹车也不顶事呢?我们的车离他的车有20米,紧急刹车才顶事。而且,倘是长田紧急刹车,我想我们的车子准会从后面撞上去,事故就更惨重了。”木村脸色苍白地说。
“你也有同感吧?”十津川问石井。
“我也有跟木村君一样的想法。我想要是长田不把自己的车子撞到电线杆上去,那男孩大概早就死了,我们也从后面撞了上去,即使不死也一定负了重伤。多亏长田向左急转方向盘,我们的前方才出现了一个大空间,急刹车才顶用。”石井边摇头边说道。
十津川紧蹙双眉:
“听你们这么说,长田好像是个救世主啊!是个牺牲自己、搭救孩子,甚至救了在后面跟踪的你们两个人的英雄。”
“完全如此。”木村说,“感谢杀人犯长田可是有点儿叫人生气,但多亏他把自己的车子撞到了电线杆上我们才安然无恙,这是事实。”
“你说跑出了一个男孩,是吧?”
“是的。后来知道,那男孩4岁,叫大久保健一,好像是因为母亲在另一侧的人行道上,所以摇摇晃晃地跑到了车道上。是个惹人喜爱的男孩。”
“真不可理解啊!”
“是长田想牺牲自己,搭救孩子这件事吗?”
“嗯,是的。”
“也许他本性是善良的。”
“您怎么想?”十津川看了看野崎,.99lib?
问道。
野崎轻轻叹了口气。
“长田不也是一个人吗?看到前方有男孩跑出来,就一下子拨转方向盘,猛撞到了电线杆上。正像木村刑警说的,也许他本性是善良的。”
“我一直以为长田是不喜欢孩子的,所以这回这件事真叫我想不到啊!”
“您为什么那么想呢?”野崎兴致勃勃地问。
“与长田有关系的女人有3人,加上高田礼子有4人,但高田年龄也比他大,而且3年前就死了,所以她暂且除外吧。最先被害的夏娃即首尾木明子打掉了孩子,从百货商店平台上跳楼自杀的堀正子也做了人工流产。”
“可不是。当然都是长田命令她们打掉的咯。”
“是的。我认为堀正子是由于被迫做了人工流产而再也不相信长田,最终自杀的。所以可以认为长田是不喜欢孩子的。他不喜欢孩子,一旦自己有了孩子就更令他厌恶,所以让两个女子做了人工流产。如果妙子也怀上了他的孩子,我想她也会被迫做人工流产。这样一个长田竟然为了搭救孩子而牺牲自己,这点我可是怎么也不理解啊。”
“确实有些地方叫人不可思议啊!”
“还有一点,长田究竟想去什么地方也挺叫牵挂的。”
“木村刑警和石井刑警不是说长田打算进入东名高速公路吗?”
“这点我也有同感。但我想知道的是,进入东名高速公路以后打算去什么地方。”
“不是想回东京吗?”
“不,好像不是那样。”十津川说,“东京的公寓来这儿之前我们搜查过了,照片和信一类的东西都烧掉了,身边的事都作了清理。我认为,他清理了身边的事情后来岐阜,这说明他再也不打算回东京去了。”
“那就是打算去与东京相反方向的京都、西宫方向咯?”
“一般来说是的,可是……”十津川轻轻摇了摇头。
“您认为不是这样吗?”
“长田的情况我们调查好长时间了,但京都、神户或是更西的地名可是没有出现呀。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长田想去的是仙台。”
“仙台?为什么?”
“因为首尾木明子常去仙台旅行,如果她是受长田之托去仙台的,那么长田去仙台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在仙台究竟有什么呢?”
经野崎一问,十津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因为他也抱有这个疑问,但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
“从首尾木明子多次去仙台这点来看,或许与首尾木家有关的什么东西在仙台。”十津川说。
“但我一直注意着首尾木家的动向,没有听说该家现在的户主大造夫妇和美也子去过仙台……”野崎歪着脑袋说。
医院正门口响起了停车的声音,披着外套的朝仓律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一见十津川他们便问:
“情况怎么样?”
“据医生说,头盖骨复杂骨折,而且胸部也受了伤,处于危险状态。”十津川答道。
“手术呢?”
“想必过会儿就开始。”
“驾驶技术高明的长田史郎为什么发生事故了呢?”
“是想避开跑出来的孩子,猛撞在水泥电线杆上。”
“避开孩子?”
“是的。”
“原来是这样……”
“他打算去什么地方呢?”
十津川一问,朝仓便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替长田保管着一部手记。”
“手记?”
“是的,有一部手记,他交给我说,自己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希望替他发表。”
“写着什么?”
“这……我也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现在不能给我们看吗?”
“不行。”朝仓断然说道,“因为我是律师,不能辜负委托人的信赖。”
医院内突然笼罩着紧张的气氛。长田史郎的手术开始了。
十津川他们在候诊室里静候着结果。
十津川希望长田得救。不能给尸体戴上手铐,况且想问的事还有的是。
朝仓律师双拳相握,万分焦躁似地在候诊室里踱来踱去。
时间在流逝。长得邪乎!这使十津川不安起来。会不会是手术不顺利?
像是想摆脱这种紧张感似的,十津川嘀咕了一声“好热啊”随即叼起了烟卷。但立即想到候诊室里是不准吸烟的,于是苦笑着又收了起来。
过了两个小时。
朝仓律师看了看手表,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
“希望他得救啊!”野崎小声说道。
正当十津川默默地点头时,突然候诊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了进来。
3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医生。
医生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他用双手抚了一下脸,而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没有指望吗?”十津川问。
“很抱歉,他死了。”医生说。
十津川看了一眼朝仓律师。这下长田的手记便成了他的遗书。
6
只是十津川和野崎二人跟朝仓律师一起去了他住宿的岐阜豪华饭店。
朝仓说他只想给他们二人看长田的遗书。
一到饭店,朝仓就请服务员从服务台的保险柜里取出黑皮包,并拿着它与十津川他们一起在门厅里坐了下来。
朝仓打开皮包,取出厚厚的信封。
“我不知道这里面写着什么,因而即使你们对内容有疑问我也不能回答。请你们在同意这点之下过目。”
“这是道防线吗?”
十津川露出了讽刺的眼神,但朝仓却用冷静的口吻说:
“我只是说事实。如果您不喜欢,我决定把这烧了。”
“不,请给我看一下。”十津川急忙拿过信封。
是个白信封,正面什么都没有写。
背面用钢笔写着“长田史郎”几个字。
里面有5张信笔。那笔迹十津川好像看到过。跟妙子那儿的信笔迹完全相同。
“没有错,是长田的笔迹。”十津川小声对野崎说。
两人一起浏览起来。
我想首先说明:这里所记的全是事实,是在不受任何强制的情况下写的。
遗书(当然写这文章的时候长田大概压根儿不会想到它会成为遗书吧)以这样的文字开始。
因为我的经历与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再说也并不怎么有趣,所以我想从与首尾木明子相识时候的事开始写起。
与明子第一次邂逅是在3年前。当时的我(现在也如此)是个丝毫抬不起头来的自称诗人,她从岐阜跑出来,靠帮助翻译过日子。我们最初在一家小咖啡馆偶然相见,随后便迅速亲热起来。我们产生了爱情,但爱我对明子来说可以说是最大的不幸。
因为我这个人生来就是个懒汉,而且任性,所以一定会成为她的累赘的。果然不出我所料,明子成了我的牺牲品。
性情温柔的明子为了让我摆阔气,开始在土耳其澡堂干活,甚至当上了高级妓女。当然这并不是我劝她的,但从结果来说我默认了这一切,不,不只是默认,甚至用她卖身挣来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
不仅如此。我虽然用明子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但对与她发生关系的男人十分嫉妒,甚至责备她,还在她的大腿上刺上了蔷薇文身,以此证明她是我自己的女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男人,而且在明子说想生我的孩子时,讨厌孩子的我硬是叫她做了人工流产。由于我这到样子,连明子也嫌弃了吧。到了今年,她说出想和我分手,我当然很生气,把她勒死了。
我害怕查明她的身份,也害怕出现我的名字,于是从尸体上剥光了衣服,扔进了浅草寺寺院内的池子里。
但警察侦探出了明子是岐阜一世家的女儿。
明子未曾跟我谈起岐阜的事。岐阜对她来说大概只有令人讨厌的回忆吧。
明子只是信赖山本这个亲戚,把我的事也在信里告诉了他。
一天,那山本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想问问关于被害的明子的事。我从电话里明白,他言谈的口吻中流露着对我强烈的怀疑。我想,即使对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但要是将我和明子的事对警察说了,那就麻烦了。
我想一定得杀死山本。
我又发生了另一个麻烦的问題。那就是岩井妙子的问题。
妙子是在一文学研究会上相识的,只跟她发生了一次关系。后来才知道她是一名叫十津川警部的未婚妻。
我曾叫妙子也刺蔷薇文身。她还记着这件事,当她知道明子的尸体上刺着蔷薇文身时,就把那件事跟我联系起来;为了弄清事实,她来找我。对我来说幸运的是,妙子是在报告警察之前来我这儿弄清事实的。
我将妙子监禁了起来。
我不得不处置两个人。
但要把山本叫到东京来危害他是很难的,因为对方非常小心谨慎。
我先勒死了妙子,用火狐皮短大衣裹着尸体塞进车后行李箱里。这件短大衣是明子用过的。
我尊敬岐阜所造就的女诗人高田礼子,曾去过几次,所以也知道K镇是个人口过少的镇子,有一栋能够用来作案的空房。
我把车开到K镇的空房,决定把山本叫到那里杀死他。对我来说幸运的是,山本瞒着首尾木家,装做晚上出去钓鱼的样子出门来见我了。
山本追问我说:是你杀死明子的吧?我一面花言巧语地推卸责任,一面乘他不备狠狠地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在山本摇摇晃晃时将他的头摁进了盛在铁桶里的自来水里。山本稍抵抗了一阵,就立即不动弹了。
我把他的尸体运到长良川,抛进了河里,想装做他是晚上钓鱼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的。
妙子的尸体埋在岐阜羽岛附近的杂木林里。
也必须记下另一个人即堀正子的事。她对我来说完全是玩弄的对象。尽管如此,她却认真起来,说要生我的孩子。我不想要孩子,所以也硬是叫她做了人工流产。正子之所以从百货商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大概是因为对我这种冷漠的态度感到绝望了吧。
仔细想来,觉得我是专为伤害周围的人诞生并生存的。也许生下来本身就是个过错。
长田史郎
7
“真没有想到啊!”朝仓律师第一个说道。
十津川显出可疑的样子凝视着朝仓律师。
“你真的不知道内容吗?”
“是的。长田史郎叫我在他自己发生什么事以后发表内容。大概长田打算在他逃往南美等地以后再转告我替他公开发表这信吧。”
“你是说他考虑逃到国外去?”
“是的。我受他委托,带来了他的护照,在饭店里交给了他。”
“真的吗?”野崎纳闷起来。
“真的啊。”朝仓面有愠色地说道。
“可是,长田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没有护照啊。”
“哪里的话。我的的确确交给了长田。他说他要一张护照嘛。”
“车里也没有护照。”
“也许忘在房间里吧。”
野崎说。3人去了一下长田住宿的房间。
刚好负责客房的两个女的在打扫房间。
“这里没有发现护照吗?”朝仓问两人。
正在使用吸尘器的一个关住开关后说道:
“只有没有看完的两本周刊杂志和几张报纸。”
“抽屉里呢?”
“那里也打扫了。”
“没有护照吗?”
“嗯。”
“啊,你等一下。”
十津川叫住了一个正要拿走字纸篓的女的。
十津川将那只字纸篓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板上。
发现了被撕成碎片的护照。
十津川小心谨慎地在地板上一片一片地拼合着这些碎片。
果然是一张贴着长田史郎照片的护照。
但名字不对。填在那张护照上的名字是高田史郎。
“这名字是……”
十津川瞪大眼睛看着朝仓。但朝仓只顾着护照被撕破丢弃这件事:
“高田史郎是真名。可他为什么把我特地给他拿来的护照撕破扔了呢?”
“那么长田这名字是笔名咯?”
“是的。比起真名来,他倒更是经常使用长田史郎这名字。可是,他为什么把护照撕破扔了呢?”
“大概这不需要了,所以扔了吧。”野崎干脆地说。
朝仓咂了咂嘴。
“我特意从东京拿来的,可是……”
“是长田打电话把你从东京叫来的吗?”
十津川露着一副沉思的表情问朝仓道。
“是的啊。护照也是当时他叫我拿来的。我有时替他保管一些东西。”
“这就奇怪了。”
“怎么奇怪?”
“因为长田从这饭店里只打了3次电话,这3次电话全是打给岐阜市市内的。”
“这个嘛,大概用门厅的电话给我打的,所以记录上没有留下吧。”
“但门厅里有我们的刑警监视着,如果长田在门厅里打电话,他们应该会看到的,可是……”
“总之我是接到他的电话后拿到这儿来的。”朝仓厉声说。
8
“你不是受首尾木家委托来这儿的吗?”
十津川一问,朝仓立即满脸通红。
“我刚才说了是长田叫我来这儿的,我替他保管着这部手记。没有看穿长田是犯人,这是我的无能,但这下不是全了结了吗?好像警察很早以前就认定长田是犯人了,果然如此啊!”
“确实我们一直认为长田史郎是犯人,现在也是这样想的。”十津川目不转睛地瞅着朝仓,说道。
“那么,这下不是行了吗?犯人出事死了,这对你们来说也许事与愿违,但还有一部供认罪行的手记嘛。我保证这部手记是长田自己写的。”
“我们并不怀疑这一点呀。”
“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什么都不满意。”
“你说什么?”
“出现了种种疑问。这部手记再看一遍的话会出现种种疑问,我发觉我们连长田到底是什么人都没有真正明白。”
“能具体给我谈谈吗?”
朝仓显出焦灼的样子瞪了十津川一眼。
“那请允许我提个问题。如果长田史郎的真名是高田史郎,那么不是与高田礼子这女诗人有关系吗?”
“这种女诗人的事,我不知道。”
“那长田史郎与首尾木家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
“这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只认识在东京写诗的长田史郎。”
“这我来调查吧。”
野崎在一旁说。这件事托给这个人办的话,会干得很出色的。
十津川放心地下楼到门厅去了,因为还有许多必须做的工作。
龟井刑警靠拢过来,十津川朝他说:
“发现了一份死去的长田史郎的遗书,供认了全部罪行。”
“那么,案子就解决咯?”
“不。”
“为什么?”
“不知道啊,阿龟。遗书一定是长田写的,但总觉得太玄乎了,关键的地方都没有写。”
“比如说是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写到山本渔夫的口袋里装着妙子的胸针。虽然里面写着跟夏娃第一次相见是在来东京以后,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偶然见到的,但我觉得可能更早些时候他就认识了。”
“但关键的长田史郎死了,这样,调查就很难啦!”
“是啊,我知道。不过,倘是囫囵吞枣地理解那封遗书,宣告案子了结,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那怎么办呢?”
“首先想知道长田想去什么地方?”
“不是东京吧?”
“是的,不是东京。朝仓律师拿来的护照他都撕破扔掉了,从这点来看,他也不打算逃往国外去。”
“为什么把请律师特意拿来的护照撕破扔掉了呢?”
“也许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许是朝仓硬是把护照塞给长田的,要他逃到国外去。”
“可不是。”
“反过来说的话,也可以说长田较之逃往国外来还有事要去更重要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呢?”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考虑。那是夏娃常去的地方。”
“这么说是仙台啰?”
“是的。我们也去一下仙台吧,阿龟。也许仙台那里藏着解开案件之谜的秘密。”
9
十津川和龟井轮流驾驶着车子,于翌晨进入仙台市内。
上午8时许。国营铁路仙台车站前挤满了上班的薪俸生活者。
“先去吃点饭吧。”
十津川停住车子,走进站区内,推开了一家饭馆的门。
龟井一面掏出烟卷,一面看着十津川说:
“您认为去仙台什么地方好呢?”
“我一直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夏娃究竟常来仙台什么地方、干什么事呢?”
“如今她死了,也无法知道啦。要是不知道这一点,也不能在人口约60万的仙台这座城里乱跑一气啊……”
“不,我想会有眉目的。”
“怎么干才能有眉目呢?”
“设身处地想一想。”
十津川朝端来的烤面包和牛奶伸过手去。
龟井也一面往嘴里送着烤面包片,一面静候着十津川的话。
“火腿鸡蛋太慢了。”十津川发牢骚说,“我说,首尾木明子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仙台的景色而常来这儿吧。仙台被称为森林之都,是风景优美的地方,但如果是来看这风景的,那就不会对人保密了。”
“这么说是来见人的咯?”
“是的,是来仙台见一个人的。”
“但到底是谁呢?”
“她拼命隐瞒自己来这儿。我认为这是一个线索,如果对方是见而不觉害臊的人,她就不会隐瞒吧。”
“会不会是她的情人呢?”
“情人她有长田史郎。”
“那会不会是这样一种情况:她有一个私生子,将其寄托在仙台,所以常来见面。”
“这我也考虑过,但不会是这种情况。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照理应该想放到更近的地方,况且她在岐阜没有生孩子,但到东京后不久便去仙台了。”
“要说对方是一个必须瞒着别人去会面的人,那除此以外还能考虑是什么样的人呢?”
“要是你怎么考虑呢?”
“要说是无论如何必须会面的人,那一定是亲属……”
“哦。”
“而且是犯了罪的亲属。这样说也许出于我是个刑警。”
“不,我也认为这可能性很大。但是,我们就假定她的亲属是杀人犯,潜伏在仙台。夏娃背着人常来仙台见那个人。注意是来同一个仙台。这不有点儿不自然吗?”
“是啊。如果我是犯人,就不会长呆在一个地方的,因为那样就很有可能被拘捕。”
“假若我是犯人,我想我一定会在全日本逃跑流窜。”
“那是怎么回事呢?亲属是罪犯这条线就不存在了?”
“不,她这样对人保密自己来过仙台,我想那是因为她的亲属是个罪犯。问题是对方为什么不从仙台转移……”
“也有可能是因病住院。”
“我也首先考虑了这一点,但是不是还可以考虑另一种情况呢?”
“什么样的情况?”
“也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况吧:对方罪犯不是生病,而是因其它理由不能从仙台转移。比如说,如果是被拘留着的话,那就不能转移了。”
“那就是正在坐牢的人咯?”龟井目光炯炯,“这仙台是有座宫城监狱的。”
“咱们这就去走访一下那个地方,问问首尾木明子是否来见过哪个囚犯。”
10
宫城监狱离车站不远,乘车去只需七八分钟时间。
过去那地方是在郊外,但随着仙台市不断扩展,监狱所在的河源镇划入了仙台市,而且在现在的仙台市内是比较接近市中心的。
一过东北干线的道口,就可看到右侧有道灰色的高墙。监狱围墙这东西,哪儿都是这种颜色。
但宫城监狱的正门却是现代式样的,很是素净,不像是座监狱。
粗粗的两根门柱。其中一根上写着“宫城监狱”的字样,另一根上写着“宫城拘留所分所”几个字。
铁栅栏内侧有3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员。
从车上下来的十津川向其中一人出示了警察身份证,并告诉说有急事想见所长。
警卫员用所内电话与所长取得了联系,而后两人被领到了设在3楼的所长室。
身材瘦长、戴眼镜的所长,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个威严的监狱长,不如说是本厅的一名干员。
所长笑眯眯地请十津川和龟井坐下后,用没有地方口音的声音问道:
“是什么风把东京警视厅的二位吹到仙台来的?”
“我们正在搜查一起凶杀案。那起在浅草寺寺院内被害的裸体年轻女子的案件。”
“那起案件我在报上看了。另外还有人遇难吧?”
“是的。”
“但那起案件真正的犯人不是留下遗书,出事死了吗?”
“形式上是那样。”
“就是说另外还有真正的犯人咯?”
“我们认为也许是这样,所以在继续搜查。”
“您决不会是说真正的犯人在这座监狱里吧?”所长探头看着十津川,说道。
“我不认为是这样。”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呢?”
所长从桌子上取过一支烟点上了火。
“是来见一个收容在这儿的囚犯。请允许我无论如何见一下。”
“这当然可以提供方便,便您想见谁呢?”
“名字不知道。年龄和干了什么事坐牢的也都不知道。”
“啊?”所长一下子愣住了,但立即笑了起来,“这是开玩笑吧?”
“不,我说的是事实。我们是想见名字、年龄和面孔都不知道的囚犯而从东京来这儿的。”
“可是,这样的话我没法儿协助啦,总不能把所有囚犯一个个叫到这儿介绍给你们吧。”
“虽然囚犯的名字和面孔都不清楚,但来探监的人我们知道了不少情况。估计每月来1次。”
“是这样。”
“来探监的人的名字都登记下来吧?”
“当然咯。有名册,都登记在上面。”
“探监时,要让他们提交身份证一类的证明吧?”
“让他们提交证明是他本人的东西。”
“那我想是用真名来探监的。名字叫首尾木明子,年龄20多岁,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
“让负责的人把探监的名册拿来吧。”所长用内线电话机呼唤了负责人员。
过了两三分钟,夹着名册的看守走了进来。这位40岁左右、叫人觉得他很诚实的看守向十津川说了声“是首尾木明子吗?”之后翻了一阵名册,而后摇头说:“没有叫这名字的探监人呀。”
11
十津川的脸色变了。
“哪会呢……”
“可是,从去年1月到今天的名册上没有首尾木明子这名字。如果怀疑,请您看一下。”
看守将名册递给十津川。
十津川和龟井两人翻了一下名册,确实没有找到首尾木明子的名字。从第一页开始又重看了一遍,但结果还是一样。
十津川和龟井面面相觑。他们认为明子来仙台是为了在宫城监狱见一个人,难道这种估计错了吗?
不,哪会呢!
十津川心里想道。再也想象不到她来仙台的理由,再说若是来其它地方,在偌大的仙台就无从找起了。
“探视囚犯,不会是只要是熟人谁都能探视吧?”十津川问所长。
“大致规定只限于骨肉。”
“这大致的意思是……”
“是指夫妻也允许探视。”
“是这样。”十津川点了点头,而后对龟井说,“再以长田明子或是高田明子的名字查一下。”
“高田明子可是来了好几次呀。差不多一个月来探一次监。她是首尾木明子吗?”
“大概是的。”
“为什么姓变了呢?”
“结了婚的女子姓就变。”
“首尾木明子结婚了吗?”
“只能那样考虑呀。大概只是在户口上她跟长田史郎结了婚,而且长田史郎是笔名,他的真名是高田史郎。”
“那么3年前死的女诗人高田礼子就是长田史郎的母亲咯?”
“这样考虑就前后吻合了。这个高田明子不是一个身高一米六左右,细长脸,轮廓鲜明、眼睛很大的美人吗?”十津川问看守。
“是的,是长得很美,都成了大家的议论中心了。”
“她探视的是高田信次郎吧?”
“是她的公公。”
“他儿子不来探监吗?”
“去年不来了,但两年前常来探监的。”
“名字叫高田史郎吧?”
“确实是那个名字。”
“能详细告诉我这高田信次郎的情况吗?”十津川恳求所长。
所长打开橱柜,取出了写着高田信次郎字样的档案。
“年龄59岁,3年前杀死了妻子,被宣判12年徒刑后送到这儿来的。”
“是杀人犯吗?”
“是的。”
“杀死的妻子名字也知道吧?”
“叫高田礼子。”
“果然如此。”十津川点了点头。“杀害他妻子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况呢?”
“这里这样写着:让妻子乘上车,勒死以后将尸体载于助手席上。然后自己跑遍里日本(日本本州面临日本海的地带)寻找自杀场所,终因没有死成而在金泽自首。动机像是嫉妒。也有这种快到60岁了还因嫉妒杀害妻子的男人啊!”
“请允许我见一见这个高田信次郎。”
“他跟发生在浅草的凶杀案有关系吗?”
“在浅草被害的女子就是常来探监的高田明子。”
“哦。”
所长瞪大了眼镜深处的眼睛。
“所以我有好多事想问问高田信次郎。”
“可是,很难想象一直在监狱里的人与两个月前的凶杀案有关系啊。”
“也许是。但我们怀疑3年前发生的杀妻事件可能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线。”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让人把高田信次郎带到这儿来吧。”
所长与看守取得联系,吩咐他把高田信次郎带到所长室来。
12
被身体结实的看守抓着胳膊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3年的监狱生活使他的脸变得异常苍白。剃成光头的脑袋上长起了许多白发。
“抽烟吗?”
十津川敬了对方一支七星牌烟,用打火机替他点上了火。
高田信次郎默默地吸着烟。
“报纸看了吗?”
“没有。”
高田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咳了几下。
“那明子死的消息你也不知道啰?”
“明子死了?”
高田不敢相信似地眨了眨眼睛。
十津川默默地回看了一下他的脸,高田立即声音颤抖着说:
“真的死了吗?”
“是的,死了。”
“我不相信那孩子死了。”
“不光是死了,是被人杀害后漂浮在浅草寺寺院内的池子里,被剥光了衣服。”
“是谁干的这种惨无人道的事?”
“我们也想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东京来见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在这里面呆了3年嘛。”
“是想问问3年前的那宗案件。”
“是3年前我的案件?”
“是的。”
“我不想回忆,想忘掉它,所以也不想跟你们说。”
“但我们认为明子被害的原因可能就是3年前的那宗案件。”
“没有那种道理的。”
“为什么说没有那种道理呢?”
“因为3年前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了。”
“所有的事情?那是怎么回事?”
十津川一问,高田苍白的脸上立即现出一副狼狈相。
“我不知道!”
“高田,你的儿子史郎也死了。”
“他也死了……?”
还燃着的烟卷从高田的手指间掉到了地板上。
龟井刑警拾起那支烟,在烟灰缸里揉灭了。
“史郎是出事死的。只是死前写了一份遗书。这次的案件中,除了明子以外还有两人被害,他说都是他干的。”
“真蠢呀!”
高田喊道。大概是激动的缘故,放在桌子上的双拳直打战儿。
“史郎哪会杀人呢!”
第八章 夏娃死去的晚上
1
十津川凝视着激愤的高田的脸。看上去好像并不只是因为死了儿子或是儿子被当作犯人对待而感到沮丧、愤怒。好像是更根深蒂固的愤怒,一种从3年前起郁积至今的愤怒。
“请告诉我3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十津川一说,高田又立即做出了一副摆好抵抗架式的表情。
“看一看警察的调查就明白了,上面都写着呢。询问一下金泽的警察署就行了吧。”
“那不只是表面上的事吗?”
“我表里如一。”
“可是,如果只是3年前你杀死了妻子的话,而你也已服了劳役受到了惩罚,不会至今还在继续发生悲剧的。一位和我将要结婚的女子,也被大腿上刺上文身后杀害了。我认为一切原因都在3年前。请告诉我。如果这一点弄不明白,你儿子将永远变成一个杀人犯了。”
“史郎不会是杀人犯的!”
“这得由我们来证明,如果他真的无罪的话。为此,无论如何需要你的帮助。你爱你的夫人礼子吧?”
“她呀,简直像是个孩子。”
高田突然露出一副和蔼的表情,双眼像是在看远处。
“像是个孩子……?”
“是的。对什么都感兴趣,富有色彩感,是个单纯的、爱相信人的女人。”
“对文身也很感兴趣吗?”
“嗯。她说文身是日本的优秀文化之一。只是那玩意儿,我是不擅长的。”
“你夫人在自己的大腿上刺了文身吗?”
“那是年轻时候刺的。是跟我认识以后不久刺的。”
“你夫人曾经住过精神病医院吧?”
“你是特意来打乱我的回忆吗?”
“不,只是来弄清事实。史郎好像.
不断地考虑死。诗集里面也随处写着‘死’这个字。他的生活本身也好像是毁灭性的。对此我是这样考虑的:他与精神病的母亲血统相连,说不定他明白自己也会在什么时候发疯。我认为是这种恐惧心理使他不断考虑死,使他度过了毁灭性的人生。另外,自己所爱的女人一怀孕他就让她做人工流产。最初我还以为是他讨厌孩子,其实不然,因为他开车奔跑的时候,为了搭救孩子,故意将车撞到电线杆上而死了。这就是说,他感到自己的体内流着精神病患者的血,若是生下来的孩子继承了这一血统就太可怜了,于是他就命令怀上孕的女子做人工流产手术。为此,甚至也有女子对他的爱情产生怀疑,从百货商筹店的平台上跳楼自杀的。”
“史郎并不讨厌他的母亲,可爱她呢!”
“知道。无论从女人角度还是从诗人角度,史郎都很爱戴他的母亲,这我们知道。尽管如此,他拘泥于血统,害怕血统,这一定是因为他接受过相当强烈的印象。那可能是3年前的一宗案件,而且应该不是那种你杀死爱妻的单纯的案件。不对吗?”
2
“是我杀的。”
高田闭起眼睛说。十津川觉得那一瞬自己明白了3年前的凶杀案是怎么回事。
“高田。”龟井插嘴说,“你是首尾木大造的弟弟吧?”
“嗯,是的。”
没想到高田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当了高田礼子的上门女婿咯?”
“那种事无关紧要吧。”高田爱理不理地摇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哪能那样说呢!”十津川说道。
高田默默地凝视着十津川。
十津川不顾他继续说道:
“高田,我的话如果不对,你就说不对。30多年前你看上了年轻美丽的高田礼子,你考虑与她结婚,但首尾木家的人竭力反对。我想这反对的理由中可能有这样一条:礼子的世系中有几个精神失常的人。因为越是世家越重视血统这东西嘛。但你抛弃了首尾木的姓,与礼子结了婚。”
“……”
“两人生下了史郎。你和首尾木家之间大概成了陌生人一般的关系吧。不幸的是,礼子常常精神错乱,住进医院里。首尾木家的门就越来越对你们紧闭了。在这种首尾木家的家中,只有性情温和的明子对你们表示理解。你一定为你夫人做了最大限度的事。为想写诗的礼子租借了公寓,过着一种分居的生活,我想这也是其中之一吧。长大成人的史郎抛弃了岐阜来到东京,而且在3年前发生了悲剧……”
“是我杀死礼子的。”
“不对,不是你。如果是你,我想3年后的今天就不会再发生事件了。犯了罪服劳役,这就前后相合。那么,3年前是谁杀死礼子的呢?如果犯人是陌生人,你是不会担罪服劳役的。那么,是首尾木大造吗?不对。凡事首先考虑首尾木家名誉的大造是不会来见礼子的。山本渔夫和首尾木美也子也同样如此。于是剩下的就只有明子了。性情温柔的她想必瞒着父亲,常常来见你和礼子。当然明子是不会不问青红皂白杀死礼子的。那么能够考虑的是,她在见礼子时礼子可能突然发生了严重精神错乱。发了疯而不能自制的礼子扑上来抓佳了明子。两人扭打在一起,待发觉时,礼子已经死了。不对吗?”
“……”
“如果明子以杀害叔母罪被捕,历时数代的首尾木家就有了污点。会不会是在对礼子的死保密的情况下迅速召开了家族会议呢?而且决定由你担罪。你特意把尸体放在车上运到金泽,在那里向警察署自首,以便不让岐阜的人知道。你姓高田,即使登在金泽的报纸上,在岐阜也不会成为新闻。通知礼子住的公寓,说她病死了也不会使人怀疑。就你来说,礼子已经死了,就再也没有劲头儿活下去了,再说你也有这样一种心情吧:明子误杀你夫人是你自己的责任。所以你默默地服劳役了。不对吗?”
“……”
“你以为牺牲了自己,这就一切了结了,但留下了后遗症。明子在岐阜呆不下去了,于是她拋弃故乡来到了东京。我认为明子一定思绪万千,对只考虑家庭名声的父亲有反感,又对嫁祸于你而感到内疚。来东京后明子见到了你的儿子史郎,并用她挣来的钱供养史郎。依着他的要求让他在自己大腿上刺上了蔷薇文身,并做了人工流产手术。我起初以为这是明子对史郎的爱情,虽然就爱情来说觉得多少有点儿异常,但此外无法解释嘛。可是,现在我明白这不单单是爱,而是她的一种赎罪。”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跟我儿子结了婚。”
“当然她不会什么都对你说的。两人的生活一定是一种互相伤害的生活。对明子来说是一种赎罪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是不会快乐的。从石垣的来信里写着‘考虑死’几个字,我认为这是她那种心情的表现。史郎本身想必也一样。我也明白,他伤害明子也伤害了他自己。明子渐渐痛苦起来,想把一切都告诉警察。我想她大概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那么不管是在土耳其澡堂干活也好,当高级妓女也好,都不会成为真正的赎罪。可是,如果她那样做的话,首尾木家的名声就败坏了,所以明子被杀害了。”
“真可怜啊!”
“山本渔夫也被杀害了。我想他大概知道真正的犯人,因为劝他自首,所以被干掉了。”
“你是说那犯人是史郎?”
“史郎的遗书上那样写着呀。我们不认为他是犯人,但如果还是现在这副样子,那就毫无办法了。要找出真正的犯人,需要你的协助。”
“史郎又不是犯人,为什么写那种遗书呢?”
“恐怕是出于两个理由吧。一是恐惧心理,认为自己也会像母亲一样发疯;二是后悔,觉得使明子死是自己的责任。由于这种原因,他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一死了之。难道不是吗?”
“真蠢啊!当牺牲品我一个人足够了。本想由我一个人默默地坐牢,其他人都会幸福的,可是……”
“请帮助我们。3年前的案件是不是像我所说的呢?”
“那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你儿子就那样被当作杀人犯,你觉得行吗?”
“他已经死了吧?那样的话,不是事到如今什么也不顶事了吗?”
高田..突然绷起脸来。
十津川再问什么高田都不回答了。
3
十津川和龟井向所长道了谢,离开了宫城监狱。
“为什么高田突然不吱声了呢?”
龟井一面回到车子那儿一面问道。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话太突然了,他不知道怎么考虑才好呢?如果今晚好好想想,也许他会协助我们的。所以打算明天再见一次高田。”
“那今晚就住在仙台吧?”
两人决定住宿在站前的旅馆里。
借了一间双人房间,吃了晚饭。吃的是这儿的名产“牡蛎菜”。
9点,两人躺在床上。
但怎么也睡不着。枕旁的烟灰缸里立即堆满了烟头。
“真正的犯人究竟是谁呢?”龟井凝视着天花板问。
十津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高田说他的夫人是个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女人。”
“是啊。”
“也许妻子礼子对高田来说是夏娃啊!”
十津川说话时,身体突然激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房间在摇晃!
电灯灭了。
响起了什么东西掉下来打碎的声音。
“是地震!”十津川喊道。
从床上跳了下来,但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着,不能站直。
无奈趴在地板上。
刚以为平息了,谁知又激烈摇晃起来。
好强啊!
“不要紧吧?”
黑暗中传来了龟井的声音。
“不要紧。”
十津川慢慢地爬了起来。大地好像停止了晃动。
摸到了安装在墙壁上的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手电筒。
黄色的光照亮了屋子。桌子上的台灯掉到了地板上,毛毯和枕头也都从床上滑了下来。
好像觉得身体还在摇晃。
“相当强啊!”
龟井松了口气似地叹息道。
“是啊。”
“我最怕地震和打雷。”
“我也不喜欢。”
十津川将视线移向窗外。好像整个仙台市都停电了,每幢大楼都漆黑一团。传来了救护车撕裂这黑暗般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又来了余震。
过了两三分钟,服务员拿来了蜡烛。
他说这家旅馆附近有预制板墙和电线杆倒塌,有几个人受了伤。
快天亮时十津川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旁边的床空着。
是在厕所里吧?
正当他这样思忖时,门开了,龟井跑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
“怎么啦,阿龟?”
十津川一招呼,龟井立即气喘吁吁地说:
“刚才在服务台问了一下昨晚地震的情况,据说宫城监狱的围墙倒塌了200多米。”
“那围墙都倒塌了?”
十津川想起了厚厚的混凝土围墙。厚数十公分、高近4米的那堵围墙哪会轻而易举倒塌呢?
“囚犯呢?”
“听说有一个囚犯逃跑了,名字不知道。如果是高田的话……”
“去看看。”
十津川从床上跳了下来。
市内道路一片混乱。由于停电,交通信号都不亮了。马路上出现了裂口。
好不容易到了宮城监狱,十津川再一次深深感到地震的可怕。沿路而筑、显示威容的那堵混凝土围墙整个儿向外侧倒塌了。
虽然作业人员作为应急措施拉起了有刺铁丝网,但尽管这样大概也无法防止囚犯逃跑,所以囚犯的运动和探监等暂且会禁止吧。
每隔四五米就有一个拿着警棒的监狱工作人员在有刺铁丝网的那一侧担任着警戒。
十津川从车上一下来就向其中一人出示了警察身份证。
“想知道昨晚逃跑的那个囚犯的姓名。”
“您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那囚犯的名字是叫高田信次郎吧?”
“怎么知道的?名字应该还没有发表呀。”
“果然是这样。”
十津川和龟井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下似乎又要发生新的案件了。
4
高田信次郎打算去哪儿,这无须考虑就十分清楚了。
岐阜。除此而外,不可能有第二个地方。
在仙台通向岐阜的所有公路干线上都设置了盘查哨所。
十津川感到有必要尽早去岐阜。坐车的话太慢了。看了一下时刻表,知道18点40分有一班从仙台去名古屋的东亚国内航班,决定利用它。
十津川让龟井一人驱车去岐阜,自己来到了仙台机场。
在机场内的黄色电话机旁投进了3枚百元硬币打了个电话,把高田信次郎逃跑的事告诉了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以后,十津川乘上了飞机。
晚上8点5分到达名古屋机场。
在机场受到了野崎的迎接。
乘上警车。
“给我详细说说好吗?”野崎说。
十津川将在宫城监狱见到高田信次郎的情况以及自己怎样对于3年前的事件分析告诉了野崎。
“我确信3年前杀死高田礼子的是首尾木明子。”
“这就是说,3年前也有一个夏娃被杀害咯?”
“你说得对。误杀了礼子的首尾木明子的心也许在当时就死了。”
“你认为高田信次郎会来杀他的哥哥首尾木大造吗?”
“会来吧。”
“他真的知道杀死首尾木明子、山本渔夫以及岩井妙子的真正犯人吗?”
“这不清楚,但犯人不是儿子史郎这一点他一定是坚信不疑的。”
“您认为长田史郎不是犯人吗?”
“现在我认为他是无罪的。他是在一种恐惧心理的折磨下生活的人,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像母亲一样发疯,什么时候会狂死。我认为他那种不断地意识死,又不断地沉湎于女色,在女人大腿上刺 8537." >蔷薇文身的狂态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并写信说自己是犯人,同等于是自杀形式的死去也是因为这缘故吧。”
“这就是说,他早就有想死的愿望啰?”
“既是母亲,又是他所尊敬的诗人,高田礼子的死一定是相当可怕的吧。也许她不管是谁,见人就闹,丈夫、史郎和首尾木明子在她看去都是恶魔,她便猛扑了过去。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发了疯的大学生用斧子砍杀母亲的现场。那一瞬间,对大学生来说母亲也许像是个恶魔,否则他是不能用斧子连砍七八次的。我想首尾木明子如果不杀死高田礼子的话,她也会被发疯而不能自制的礼子杀死。也许史郎目击了那可怕的现场。”
“假定他不是犯人,那您认为真正的犯人是谁呢?”
“我正在想尽早找出来,要不,不知高田信次郎会杀谁呢!”
搭着十津川他们的车子进入晚上的岐阜市内,开向首尾木家所在的玉井街。
在眼熟的街门前停下车子。十津川瞅了一眼悄悄地潜伏在黑暗中的两个便衣刑警,随后走进了公馆里。
美也子依然神情严肃地迎接了十津川,但眼睛里流露着不安和困惑的神色。
“想见你父亲。”十津川对美也子说。
“父亲正在跟律师朝仓说话。”
“那个律师也来了吗?”
“不行吗?”
与以往一样,美也子立即露出一副挑战的眼神。这副“铠甲”与她美丽的相貌太不相称了。
“你也行。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不管怎样,你先听我说。”
十津川厉声说,并抓着她的胳膊带到了院子里。
“信次郎从宫城监狱逃了出来,这你知道吧?”十津川开口说。
5
小虫留下微弱的振翅声飞向远处。美也子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它,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说:
“叔叔为什么总是尽给人添麻烦呢?”
“你说‘总是’,是指3年前的事件吗?”
“嗯。当时差一点没有败坏首尾木家的名声啊。叔叔抛弃了首尾木的姓,跟礼子结了婚,说是绝对不添麻烦的,可是……”
“3年前发生事件的时候,是谁处理一切的?是你父亲吗?”
“不,那种事我父亲是不擅长的。”
“那么是朝仓律师咯?”
“是的。”
“因为叔叔把长田史郎托给父亲了呀。”
“这就是说,作为首尾木家即使在表面上都不能帮助长田史郎了,所以委托给了朝仓律师。是这样吧?”
“是的。我想父亲是把长田史郎托给朝仓了。”
“他还是单身吧?”
“啊?”
美也子的脸刷地红了。
十津川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他觉得自己好像窺视到了穿着“铠甲”的美也子那张白净的脸,尽管只是一瞬间。
“3年前你多大了?”
“是高中3年级。”
“那么,不懂真相也并不奇怪。”
“什么真相?”
“3年前高田礼子死了,信次郎作为犯人自首并进了监狱。但这不是事实。”
“哪有的事……”
“真正的犯人是明子。哎,你好好听着,是明子误杀的。但如果被警察逮捕,登到报纸上,首尾木家的名声遭到败坏将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信次郎担罪进了监狱。”
“这种事,真不敢相信。”
“但这是事实。正因为明子是犯人,所以才对史郎表示了那种异乎寻常的献身精神。那不是爱,是赎罪。尽管如此,明子受良心的谴责,3年后想把一切告诉警察。可是,倘是这样做,将会玷污首尾木家的名誉。是这样考虑的某个人杀死了她,为了不让知道她身份,把她剥光了衣服,扔在浅草寺的池子里。山本渔夫恐怕是因为懦弱胆怯,像是要吐露真相,所以被犯人杀害的。”
“都是史郎干的吧?不是这样写在遗书里死了吗?”
“不对。至少信次郎相信不是这么回事,所以越狱了,而且准会来这儿杀死真正的犯人。”
“真正的犯人是史郎。”
“正如3年前的那案件的犯人不是信次郎一样,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也不是他。”
“那是谁呢?”
“我想弄清楚这一点。我来这儿是想见你父亲,问问情况,想在信次郎出现之前找出真正的犯人。”
“你怀疑我父亲吗?”
“起码有动机,维护首尾木家的名誉这一高尚的动机。”
“要是这动机,不是连我也有吗?连我也想维护首尾木家的名誉啊!”
“是的,你也有动机,你的母亲、朝仓律师也都有。也许是你们所有人合谋杀死首尾木明子、山本渔夫以及岩井妙子3人的,也许是某一个人干的。不管怎么样,我想你的父亲可能知道所有情况。”
“我不知道啊。”
“这样下去,信次郎一定会来这儿把首尾木家的人都杀死的,因为他认为:首尾木家的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杀死了明子,并嫁祸于史郎,使他出事死了。他是为了替儿子报仇而越狱的。”
“把首尾木家的人都杀死?这是真的吗?”
听起来美也子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警察必须防止这事态发生。”
“怎么防止?”
“找出真正的犯人,把案件已经了结的事告诉信次郎。如果在广播、电视、报纸上发表,信次郎看了也会心服口服,前来自首的。你说是吧?”
“十津川君!”野崎喊道。
十津川赶紧跑过去。
“刚才得到报告,说一位零担班车的司机在滨松附近让一个像是高田信次郎的男人上了车。”
“那让他下车是在……”
“说是在名古屋附近突然下了车。大概是看到盘问而下车的。”
6
十津川在脑海里回忆起名古屋周围的地图。
在名古屋酎近从零担班车上下来的高田信次郎下面想利用什么呢?不知道是想再乘卡车呢还是搭乘铁路货车?还是应该作好思想准备,在天亮之前他会赶到这儿来的。
也有可能半路上遇上盘问通不过来。但即便如此,也有必要找出真正的犯人。
十津川和野崎一起走进屋子里。
在里面的客厅里,首尾木大造和律师朝仓正在谈话,见十津川他们进来,立即中止了谈话,朝这边看了一眼。
“信次郎已经到名古屋附近了。”十津川对大造说。
“你要是知道了,就赶紧逮捕他不好吗?”大造板着脸回答道。
“当然警察会尽全力逮捕他的。”野崎说道,“可是,信次郎一逮捕,不是什么都会兜出来吗?3年前的那起杀人事件的真相也……”
“哪有什么3年前的真相!”
大造恶眉恶眼地说。朝仓接着他的话说:
“信次郎逮捕后,我想立即见他。”
“为什么?”
“因为信次郎好像有什么误会,所以我想好好儿跟他谈谈。”
“我不认为他有什么误会。”十津川说。
“但越狱什么的,可是有点异常呀。只能认为精神状态有点儿不正常。”
“他是来找这次连续杀人事件的真正犯人,他不认为儿子长田史郎是犯人。”
“信次郞的心情我理解,但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吧。我想给他看一下史郎的遗书,使他心眼口服,要不大家都会遭到不幸的。”
“其实,我们也不认为长田史郎是犯人,所以想在信次郎出现在这儿之前把真正的犯人找出来。”
十津川目不转睛地盯着朝仓的脸。朝仓露出困惑的神色扫视了一下大造,随后说:
“是要无视那遗书吗?”
“是的。”
“为什么?那是他的笔迹啊。”
“是的,但他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会像母亲一样发狂而死。据说最近爱用头痛药。不能认为他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我们当然不能承认这种人的遗书。”
“那你说谁是犯人呢?”大造发出了显然充满了愤怒的声音。
十津川冷静地回眼看了一下这样发怒的大造的脸。不知什么时候,美也子十分不安地出现在客厅里。
“这次事件的动机显然是为了维护首尾木这一世家的名誉。”十津川慢腾腾地说,“先从首尾木明子的死来考虑一下吧。她被害的原因显然是3年前的那宗案件。你们担心她会一把3年前的真相讲出来,那样的话就会成为首尾木家的耻辱,再说在土耳其澡堂干活,甚至当高级妓女的她的存在本身对你们来说也是危险的,所以为了封住她的口,你们杀害了她。山本渔夫反对你们不想承认明子的尸体是明子本人。对警察第一个承认尸体是明子的是山本。但山本的这种态度对首尾木家来说成了不安的原因。山本在K镇的空屋里被监禁了好几个小时,没有马上被杀害,我想这是因为你们在,说服他。但山本没有听从,所以也把山本杀了。第3个人是岩井妙子。她与首尾木家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因为调查了长田史郎,所以也被你们杀害了。”
“等等!”大造大声地制止十津川的话,“你说到底谁是犯人呢?没有把握就把我们当犯人对待,这不是不合理的吗?”
“犯人我们知道。”十津川斩钉截铁地说,“实际上杀害3人的是朝仓律师。”
“有证据吗?”
朝仓目不转睛地瞪着十津川。
“杀害明子和山本的场合,不知道你们之中的谁是犯人,因为我认为谁都有动机,都有机会杀他们。但岩井妙子的情况不一样。她出门去见长田史郎,于是被犯人抓住了。这就是说,犯人在长田史郎的家里。首尾木大造和美也子不可能在那里,因为对他们来说长田史郎的存在,是令人发怵的存在,想远远的避开他的存在。这一点上,若是朝仓律师,即使在长田史郎家里也不足为怪,是他的律师嘛。对方若是个有名望的律师,我想岩井妙子当然是信任他,跟他到岐阜去也并不奇怪。”
“……”
“但直接下手的即使是朝仓律师,责任也在你们全体,因为他也是为了首尾木家杀害三人的嘛。换种方式说,他是为了成为首尾木家的一员,为了表示对美也子的爱才犯下杀人罪的嘛。”
十津川说着时,公馆外面突然喧嚷起来。
7
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声。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大门方向。
十津川和野崎跑出屋子,来到大门口时,手持手枪的年轻刑警脸色苍白地报告说:
“刚才,估计是高田信次郎的一个男人从马路那头窥探这边的动静,我喊了一声,他拔腿就跑,所以……”
“开枪了吗?”
“我鸣枪警告,命令他站住,可他朝长良川方向逃跑了现在两个警察正在追踪。”
“真的是高田信次郎吗?”野崎问。
“我想是的,但毕竟天很黑,所以……”刑警没有把握地说道。
但十津川确信那一定是高田信次郎。此外不可能有人在这种时候窥探首尾木家的动静。
十津川把以后的事情托给野崎,自己又回到里面的客厅里。
“发生什么事了?”首尾木大造大声说。
“像是你弟弟出现了。”
“遭到枪击了吗?”
“只是鸣枪警告了一下。他逃了,所以警察正在追踪。下次也许会真的遭到枪击,如果他到处乱逃的话。”
“蠢家伙!”大造咂了咂嘴。
“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十津川怒视着大造说。
“他另外还有什么事要说吧。心服口服地进了监狱,可事到如今那家伙为什么干越狱这种蠢事呢?”
“果然3年前杀死高田礼子的不是信次郎,是吗?”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那家伙是主动自首的,说使礼子死是他自己的责任。”
“就是这谎话在3年后的今天带来了悲剧。你企图掩盖真相,想维护首尾木的名誉这一愚不可及的东西。是你硬要这样干,致使杀死了明子,杀死了山本,也杀死了我的未婚妻岩井妙子,使长田史郎也死了。河你还想拘泥于首尾木家的名誉,造成更大的悲剧吗?”
“十津川君,”朝仓插嘴说,“你有什么权利介入首尾木家的私事呢?”
“我不是介入首尾木家的私事.,是在调查杀人事件,而且你就是凶犯!”
“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凶犯呢?你刚才说的只是根据当时的情况推定的证据。那种玩意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如果彻底审查你,就会明白关于这3起凶杀案你都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而且,据说你在与年轻的美也子婚事定下以后,突然注意起健康来了。为了维持体力,你抽空就跳绳。口袋里总是放着跳绳用的绳索。缠在明子咽喉处的就是那东西。你作为律师大概也作过凶杀案的辩护。实际上明子是第一个被你杀害的人,所以绳索勒进肉里不能轻易取出来,于是就那样扔进了池子里。也许因为你觉得一取掉绳索她会活过来吧?”
“明子的身体里应该有B型血的人的精液。我可不是B型,而是A型。”
“用不着性交也能把精液弄到阴道内。况且现在只要出钱,连买精液都能轻而易举办到。你用注射器将其注入她的身体,为了装做高级妓女的她是被客人杀害的。”
“警部,”美也子这才招呼十津川,“叔叔会怎么样呢?”
“要是这样,大概会被击毙的。他是来替儿子报仇的,所以也会抵抗警察吧。他一死,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首尾木家的事将会成为人们的话题。3年前的事和这次的凶杀案也都会如此。我一定毫不隐讳地通通说出来。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8
十津川明白,听着自己这严厉的语气,大造的两颊在不时抽搐。
“首尾木家是个有300年历史的名门望族啊。”
老人自言自语说道。十津川用怜悯的目光凝视着老人的那副脸。
“要是首尾木家葬送在我这一代,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了。”大造依然轻声地嘴里嘟哝着。
“即使你坐牢,首尾木家也并不会灭亡吧?还是首尾木家的所有人员都参与了这次的凶杀事件呢?如果是那样,正如你说的,首尾木家也许就完蛋了。”
“哪里的话!”
“是你和朝仓律师两人干的吧?”
“信次郎的儿子是犯人。也有遗书,这不行了吗?或者是你对首尾木家有什么仇恨不成?”
“如果对事实视而不见,我们就等于放弃了作为刑警的职责。这种事我办不到。即使我装作看不见,岐阜县警察署的野崎警部也不会容许。你别小看我们警察。”
“能给我点时间考虑片刻吗?”
“没有时间了。信次郎被击毙以后就为时晚了。”
“那两三分钟就行。”
大造打开隔扇,消失在里面。十津川默默地目送着,但立即不安起来,打开隔扇看了一下。那里没有大造的影子。
“首尾木!”十津川大声喊道。
没有回答。倒是在十津川的背后响起了美也子的声音:
“猎枪……”
“你说什么?”
“挂在墙上的猎枪不见了。”
十津川脸色骤变。
通向后门的房门开着。十津川光着脚从后门跑了出去。
那里一片漆黑。传来了流水声。原来是附近长良川在奔流。
紧接着美也子和朝仓律师跑了出来。
“我父亲怎么啦?”美也子问。
“好像是拿着猎枪去见信次郎了。”
“为什么拿着猎枪呢?”
朝仓问。十津川怒视着他的脸:
“那是必然的。打算在信次郎向警察讲3年前的真相前击毙他。一定是认为那样做就能维护首尾木家的名誉。可那样做事情反而会更麻烦呀!”
“怎么办呢?”
美也子看了看十津川,又看了看朝仓。
“要是马上追上去阻止他的话……”朝仓说。
“不行!”十津川冷冷地说,“这样即使追上事态也不会改变。你想把美也子也拖进事件里去吗?要是这样下去,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她也会卷进去的。那样的话,首尾木家就彻底完蛋咯!”
“……”
朝仓说了些什么,但没有听到。
野崎和两个刑警从大门方向跑了过来。
“怎么啦?”
“首尾木大造拿着猎枪跑出去了。他想击毙他弟弟。”
十津川话音刚落,朝仓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请你们劝阻首尾木。我确实是犯人!”
9
十津川和野崎朝长良川方向跑去。
巡逻警车响着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在堤岸上来回奔驰。信次郎和大造好像都还没有被发现。
近乎满月的皎洁的月亮从云隙间露出脸来,长良川的河面在月光照射下熠熠发光。
排列在岸边的饭店和旅馆的灯光看上去像是在眨眼似的。
“下堤岸去看看吧。”
野崎说道。十津川应他时,突然从排列在河滩上的观赏用鱼鹰捕鱼用的小船方向传来了枪声。
两人一瞬间面面相觑,随后从堤岸上跑了下去,沿着净是石头的河滩朝响起枪声的地方奔去。
看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拿着枪。
“住手!”十津川边跑边嚷道。
大造手持猎枪朝十津川方向瞅了一眼。
“把枪丢下!”十津川喊道。
但大造非但没有丢枪,却把枪口指向了十津川。
会开枪吧?
十津川脸色变了。他心想,此时就是伏下身去怕是也来不及了。可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响起了枪声。一道闪光撕碎了夜空。
原来是野崎在十津川背后开的枪。
大造的身体在十津川眼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呆立着的十津川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出去似的朝倒下的大造奔去。
血从胸部猛烈地流淌着。脸色苍白。
“击中了肩部……”野崎用沉痛的声音说道。
“振作起精神来!”
十津川抱起大造的身体。没有回答。
“我去叫救护车。”
野崎说完就跑上堤岸去了。
高田信次郎从小船背后爬了出来。
“死了吗?”信次郎俯视着大造的脸,说道。
十津川用手帕替大造捂着伤口,但仍然出血不止。
“哥哥开枪打了我。”信次郎声音颤抖着说,“是想杀死我,堵住我的嘴。”
“大概以为这样做就能够维护首尾木家吧。”
十津川说着时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那警笛声迅速向这边接近。
“我怎么办呢?”信次郎跪在地上,问十津川。
“不要离开这儿。”十津川说。
大造的胸部还在不断淌血,无论十津川怎么使劲捂住,出血依然不止。
10
快到黎明时龟井刑警才赶到。
十津川约他去长良川堤岸。
从黎明的河面上刮来的风还冷飕飕的。
两人在堤岸的斜坡上坐了下来。十津川向龟井敬了一支烟后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了结了。”
“了结了?一切都了结了吗?”龟井问。
“为什么?”
“按一切都了结来说,警部就太愁眉苦脸了嘛。听说首尾木大造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死了,是吧?”
“嗯。”
“直到最后都没有认罪吧?”
“是的。什么都没有说就死了。朝仓律师供认说全是按他自己的想法干的。”
“但要说首尾木大造一无所知,这可有点奇怪了,因为说起来,所有的凶杀都是为了维护首尾木家这个世家嘛。我甚至在想,可能是首尾木大造命令朝仓干的。”
“大概是吧。但他本人一死,就毫无办法了。而且县警察署也打算以认定这是朝仓犯罪来了结这一案子。不管怎么说,首尾木家是这座城市的名门望族嘛。”
“朝仓全部坦白了吗?”
“嗯,全部。基本上跟我们推测的一样,但也有第一次知道的。”
“什么事?”
“妙子的胸针装在山本尸体口袋里的理由。”
“那是不是为了让我们把怀疑的目光指向妙子而放进去的呢?”
“朝仓说他不知道。就他来说,因为想装做是事故死亡,所以不做那种被怀疑是他杀的事是可以理解的。”
“这就是说……”
“大概是山本渔夫自己放进兜里的,因为他被带到了与妙子同样的地方。也许他想,自己被害以后警察会发现女人用的胸针,替自己调查的。”
“可不是,当然也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可高田信次郎怎么样了?”
“天亮后将被押送到宫城监狱。”
“关于3年前的案件,他……”
“什么也不说,又闭口不言了。看样子再也不会讲了。如今大造死了,对首尾木家的丑闻信次郎也好像想闷不做声了。归根到底他也是首尾木家的人嘛。”
“那么首尾木家由谁来继承呢?”
“除了由大造的夫人或是美也子继承以外没有其他人了吧。”
“好强的美也子,这次的事也弄得她焦头烂额了吧。因为父亲死了,该要与她结婚的朝仓又以杀人罪逮捕了。”
“她说办完父亲的丧事以后打算去一趟下吕。”
“去下吕干什么呢?”
“她说那里有高田礼子的墓,当然也有长田史郎的墓。姐姐明子也被安葬在史郎的旁边。”
十津川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天亮了。
“你先回东京去向科长汇报,我晚一天回去。”
“您去什么地方?”
“无论如何想先去扫一下妙子的墓。我将刑警这工作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从而害死了她。但我并不后悔,既然是刑警,我想这是迫不得已的,只是想在案件了结的今天,首先在她的坟上向她报告一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