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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的悲剧》
赤色之章
01
悲剧,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就如同射来一道金光闪耀的秋阳。
——仅一念之差,便导致了……
10月7日。
前来观赏祭神舞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神社挤得水泄不通。
群情高昂。
石块砌成的舞台上,几个男子舞动着五彩缤纷的花车,唐人装束的乐师们敲锣打鼓,使得整个会场的气氛热闹异常。
喝彩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东荣观光团向导——原伦介,此时总算松了一口气,顺手擦了擦沁在脑门的汗珠。
在他周围,东荣观光团的成员正如痴如醉地和着当地人的喝彩声“唉嗨哟!唉嗨哟”地吆喝着。
在众多的祭神舞中,要数龙舞最出名了。不过,“唉嗨哟舞”在色彩的绚丽和场面的雄壮方面也毫不逊色。
据说,它是在宽政年间,由定居于长崎桦岛町界限地方的船老大、水手们首创的。
花轿顶篷由红、蓝、紫、黄、白五种颜色的大褥垫重叠而成。上面,有四位头戴红头巾,身穿白大褂,斜披猩猩红布条,袖口露出浅绿色内衣的少年,和着喝彩声挥舞着五彩缤纷的币帛,昂首挺胸。
前呼后拥的花轿外侧,四个彪形大汉叉开双腿,用力踏地,腰部稍稍后弯。斜系在两肩的红色缎带,像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迎风起舞。
他所带的客人此时已忘记了不满和牢骚,发疯似的沉浸在欢乐的节日气氛中。原伦介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你是东荣观光团的向导吧?”
前天,当原伦介在饭店前厅分配完30名团员的房间,把他们一一送走,刚想喘一口气时,有人这样问道。
问者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
“其实,有件麻烦的事想……”
三人先后掏出名片,原来是诹访神社的神事委员。
肯定出什么差错了!原伦介立即有一种预感。从这几个男人的表情中可以明显看出。
三人的态度非常谨慎。他们把原伦介请到大厅一侧的沙发上,并向饭店服务员要来了咖啡。
“看戏台的雅座卖重了。”委员低下了头。
“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对方也显得手足无措。
“说是多多包涵,可我怎么向客人交代呀?”
原伦介今年25岁,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性情稳重。不过,遇到他接受不了的事情却还真的一股犟劲。他用平静的口气,盘问起了事情的原委。
原伦介所在的东荣观光团,在实业界来说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公司,当然也就不可能像大公司那样在各地设立分社和营业所。
先到诹访神社观赏祭神舞,而后按照预定的路线,参观市内风光。
为方便游客,神社用竹片隔起了一些“雅座”,不过,这是要收费的。每张可坐四人共20000日元。由于座位数量有限,因此很难搞到手。
素有实绩的大旅游公司每年都预订好专座,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东荣观光团通过有业务往来的某旅馆,预订了八张“雅座”。
现在,这预订好的八张“雅座”却和另外一个旅游团订重了。
另外一个旅游团是“世界观光”社。
世界观光社的团员已经捷足先登。
“现在有两个补救的方法,”对方说。
一是8号那天,各祭神舞队要在市内巡回演出,必须过现住的宾馆门前。届时,将给东荣旅游团成员提供最佳的观赏点。
“可是,我的客人都是为7号的诹访神社庆典而来的。再说,8号预定要去佐世保,然后再乘坐环游99岛的观光船前往平户。这个计划是无法改变的。”
“另外一个方案是这样的:诹访神社的73层石阶,对市民来说是最好的观赏点。因为那里是免费的,所以庆典的前一天晚上就有人拿着睡袋来占座。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部分地盘。当然啰,先前收的‘雅座’费我们如数奉还。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为略表歉意,我们准备在今天或者明天晚上请你们喝上一盅。此事还请兄弟多多海涵哟!”
“这种窝囊事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兜着呢?!难道你们就不能向世界观光社提出这个建议吗?”
“世界观光社每年都组织祭典观光,祭典一结束就预订下一年的‘雅座’。接受你们预订的人也许是不了解内情……实在是抱歉之至!”
“什么?一年前就可以预订?我们问的时候,说是要到半年前才开始预订……”
“这个嘛,决定是这么决定的,但是我们同世界旅游社的交往比较深,他们对本市的祭典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出于无奈,原伦介只得让步了。
石阶上的观赏点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对方为东荣旅游团成员特地准备了小学生绑在椅子上用的小坐垫。而且,还用绳子围了一个大圈,上面挂有东荣旅游团的标记,外人一般进不来。
原伦介把“雅座”费退还给了每一个团员,每人5000日元,并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6号晚上用餐的时候,委员带来了酒,向大家一一致歉,旅游团成员均表示谅解。
不满的,倒不如说是被挤占了珍贵的免费观赏点的一般老百姓。为了占座,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守夜。委员的,话果真不是夸张。
祭神舞一个接着一个,伞舞、川船、龙船、阿兰陀,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不知什么时候,绳子松了,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东荣旅游团成员的座位上,密密麻麻地挤进了许多外人。
原伦介一边欣赏着祭神舞,一边时不时地注意着他所有的成员。
他用眼睛搜寻着团中最年长的成员斋田荣吉。此人已逾花甲之年,瘦弱的身体被淹没在石阶下的人群中。
斋藤荣吉看上去不仅年老体弱,而且,自昨夜以来一直有一件事让原伦放心不下。
四个年轻小伙子从花轿上跳下。“唉嗨哟!”“唉嗨哟!”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使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以第三句“唉嗨哟!”为暗号,众人又将这四位少年装上花轿高高抛起。少年的红色头巾迎风飘扬。
而后,众人又一齐伸出手,托起落下的花轿。
欢声四起。
观众的欢呼声不断,意思是要“再来一次!”
在石阶下方的“雅座”前,一群身穿清一色白衣服的“白衣队”更是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江户时期英俊俏皮的无赖集团是他们的鼻祖。当然,现在的“白衣队”与无赖无关。他们只是在风俗上继承了传统。
五彩缤纷的花轿再次飞上了天空。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啪!啪!”地一串爆炸声,石阶上,一部分观众像断崖坠落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了下来。
02
“危险的确是无法预测的,可你们对游客采取了安全对策没有?!”
气势汹汹的男人这样大声嚷道。
“早知这样,我就不会让他出来旅游了。”
女人哭哭啼啼地嘟囔道。
他们是接到通知专程从东京赶来的旅游团成员的家属。
爆炸事故的被害者,东荣旅游团的成员占了一大半。
调查表明,事故的导火索是经常在长崎的祭典舞中使用的爆竹。
莫非是孩子们的恶作剧?许多人都持这样一种假说。本来非常珍贵的免费观光点却给外地来的游客占了,当地的孩子能不生气么?于是,他们就想给外地游客来一点小小的惊吓,而爆竹则是他们最拿手的武器。
当时,花轿正高高地抛起,众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天空。
谁也不可能看见这是谁干的。
一个人踩空了,其他人则一个压一个地倒将下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主人好心预备的坐垫,这回反而帮了倒忙。因为它更容易打滑。
要是大人,肯定会明白些事理,知道这样的恶作剧会惹出大事,于是趁早作罢。可孩子们却常常心血来潮,他们甚至会在铁轨上放上石块而置飞驰的列车上几百个旅客的生命于不顾。
那时,大家都陶醉在被高高抛起的花轿那五光十色、金碧辉煌的壮美之中,心里想的也是那四个身穿白衣、斜披红布条的少年的安全。
“我不喜欢睡大病房。你不是说要给我换单间的吗?”
“让陌生的医生看病实在放心不下,怎么样,想办法把我送回东京吧!”
受伤者分别住进了三家医院。东荣观光旅行社社长、各主要负责人都亲临医院,挨床挨户地对每位伤病员及家属进行了慰问。之所以没有用“抱歉”这个词,是因为旅行社打算严守“责任不在我方”的立场。
“雅座”买重的问题被揪了出来,接受神事委员的建议,将“雅座”,改换为“石阶观赏点”的旅游团随员——原伦介成了人们攻击的对像。
“听说随员连半根毫毛也没伤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把客人丢在危险的地方不管,而自己却太太平平地欣赏着节目。这是哪个混蛋,有种的,出来!”
爆炸事件恰巧发生在原伦介所坐座位的下方,因此,连皮毛都没伤着。
“你哪怕断一条腿什么的,我对客人也可以交代,可……”上司也觉得十分为难。
“是我!”
大家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原伦介身上。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原伦介在心中狠狠地责备着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竟被那五彩缤纷的花车所吸引?作为随员,并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而是要千方百计地保护客人的安全。
特别是,东荣观光旅行社是一个小公司,要和强有力的大公司抗衡,首先必须降低价格,但旅行所需的费用是一个定数,而且,在旅馆的折扣方面小公司经常处于很不利的地位,因此,客人不是嫌饭菜的质量差,就是说房间的条件低劣:诸如眺望不好啦,不带浴室啦等等。这一点,原伦介心中是很清楚的。
对于观光客人来说,哪怕他们花的钱再少,也要求得到最优质的服务。
为此,原伦介一直想通过自己的诚意来弥补其他各方面的不足。
但是在从东京远道赶来的死者家属看来,原伦介只不过是个窝囊废。有的客人受了重伤,可他自己却安然无恙,没伤着半根毫毛,“雅座”被订重了,也不去据理力争,简直窝囊到了家!
谩骂声不绝于耳。原伦介一声不吭,低着头,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这越发激起了人们的义愤,成了人们群起而攻之的对像。
这回上司急了。无论如何也得维护东荣公司的名誉呀,哪怕推卸掉一点责任也好。
雅座之所以订重,是因为旅行社没有事先得到通知。调换成石阶上的观赏席也是事出无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尽管上司一个劲地说明原委,可愤怒的家属们只把它当作耳边风。
“此事要追究责任!追究责任!”
“请静一静!”护士大声喊道。
“嚷嚷的人,即便是家属也都请出去!”
“放肆!谁嚷嚷了?”
护士赶紧跑上前去,对一位火冒三丈的家属轻轻说道:
“因为有危急病人,所以……”
在十人病房的一角,放着一张病床,周围都是氧气瓶。两位医生静静地蹲在一边。
这里,死一般地寂静。
不一会儿,两位医生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守在枕头边的年轻男人,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用白布遮盖着的斋田荣吉的遗体安放在活动小车上被推出了病房。年轻男人一步不离地紧跟着。
03
“斋田先生,对不起,我能……”
“请!”
时钟已敲过11点。原伦介叩开了灵堂的房间门。
房间藏书网正中央,安放着灵柩。斑驳的水泥墙透出阵阵寒意。
“我是东荣旅行社的随员,叫原伦介。这次恶性事件实在是……”
双腿盘坐在灵柩前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上去要比原伦介小一些,大概二十二三岁左右。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垂头丧气的感觉。身上穿着一条磨得开了线的牛仔裤,蓝色的衬衫上披着一件牛仔衫。
“请允许我给您父亲烧香。”
年轻男人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
“您是斋田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
“实在抱歉!”
“其实,责任也并不全在你方。”
“话虽这么说,可……”
“这是不可抗拒的悲剧。”
“……我也这么想。”
原伦介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了,请喝一杯啤酒。”
斋田的儿子边说边递上一筒未开罐的啤酒。
“不了,谢谢。”
“有些温,味道不太好。那我就不勉强了。”
“斋田先生,您全家共有……”
“就我一个。”
“真是非常……”没等原伦介说出“抱歉”二个字,斋田荣吉的儿子就摇手示意不必再说了。
“行了,行了,别再重复那句话了。你们也够忙的了。”
“哪里,哪里。请允许我陪你一块守夜。”
“不用了,没关系。你还是回去睡一觉的好。”
“当随员的也真是够呛。一旦出了什么事故,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得兜着。”
“你不觉得冷吗?要借一条毯子给你使一下吗?”
“哦,我的身子还不至于那么弱。”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斋田的儿子从口袋掏出了香烟,原伦介也跟着衔上了一支烟。
“医生说,要是我父亲再年轻、结实一些就有救了,不管怎么说,父亲的身体已经是不行了。”
斋田的儿子内心极不平静,但他还是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原伦介觉得。
“当父亲被压倒在地时,他丝毫也动弹不了。医生说,肋骨折断后扎进了肺部。”
“真是太惨了。”原伦介小声说道。
“他是个老好人。在我带的客人中,有的人总是故意出难题,可斋田先生他……”
“在此地能火葬吧?”斋田的儿子为打破沉郁的气氛,强作冷静地问道。
“我们将遵从家族的意愿行事,来不及赶来的亲属如要求见最后一面,我们将会妥善保存遗体。”
“不必了,家属就我一个。”
“其实……”话刚到嘴边,原伦介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从事情本身来讲,有说的必要,从公司的领导来讲当然不愿意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父亲的死,实在是事出偶然。”
斋田的儿子好像对原伦介有些信任起来了,慢慢地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父亲很少外出旅游,因为,并没有那么多闲钱。这次他说为了纪念60岁寿辰,想出去转一转。我一个劲地表示赞赏。”
“选择去长崎旅游,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没有?”
“没有。”
“斋田先生有老伴吗?”
“我母亲早已仙逝。”
“啊,对不起……”
“其实……”原伦介终于把藏在心底的事情披露了出来,“斋田先生昨天突然说,要回东京……”
“昨天?是刚到这里的时候吧?刚到这里怎么会嚷着要回东京呢?像他这种年纪不至于犯思乡病。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而感到害怕的缘故吧?”
“不,在飞机上他还是好好的。他正好坐在我的旁边,看上去挺高兴的样子。”
“父亲平时挺规矩的,怎么会在集体行动时提出这种要求呢?这可真让你为难了。”
“因为不是海外旅行,如果真有急事还是可以想办法的。但,按规定,预付的钱不再退回。”
“恐怕我父亲当时的身体不太好……”
“他在长崎有朋友吗?”
“一个也没有。”
原伦介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因为他怕自己不谨慎的言行会给旅行团其他成员及旅行社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04
死亡者除了斋田荣吉外,还有一人,是一位比斋田年纪稍微轻一些的老太太。据说被压伤后的第二天就咽了气。
重伤、轻伤者共有16人。
这对旅行社来说,无疑是一起重大事件。
根据被害的程度不同,旅行社向被害者发放了抚恤金。
原伦介又是被警察调查,又是受上司盘问,弄得晕头转向。
尽管没有追究法律责任,但因为放弃了预约好的雅座,所以受到了降薪的处分。
公司方面还决定主办慰问祭灵大会。
在此之前,原伦介跟着上司,挨家挨户地给死伤者送去抚恤金。
上司换了几班人马,可原伦介却必须始终跟着。
在重伤病人中,有的仍住在长崎医院,因此,出发之前,还得先去慰问慰问。没有受伤的团员家也必须走一走,看看是否真的平安无事,并再次表示歉意。
斋田荣吉家,是原伦介和营业部长一块去的。
这是一家拉面馆。前面有能容纳10个人的柜台,后面,一位30岁光景的妇女在煮面,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在炒菜。
原伦介向他们说明了来意,对方说,“玉雄暂时有事外出了,请到里边坐着等一会儿。”说完,中年男子领着原伦介和营业部长上了楼。
楼梯很陡。刚上楼梯,一间破烂不堪的房子就映入了眼帘,总共有6张日本席那么大,天花板很低,铺在地上的榻榻米变了颜色,且起了毛。
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就一架立体声的录音机引人注目。
墙壁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中年男子说,玉雄是一位业余摄影家。买照相器需要花很多钱,出的多进的少,是一个很不合算的行当。
“我呢,是已故斋田先生老伴的妹夫,叫石光忠市。”中年男子自我介绍道,“也就是说,我老婆的姐姐嫁给了斋田。”
“在店堂里的那位是您的夫人吧?”
原伦介觉得那位妇女比眼前的中年男子年轻得多,于是就奇怪地问道。
“是的,不过,她是我的后妻。斋田先生老伴的妹妹已和我离了。”
“听说斋田先生的老伴已经故去。”
“是的。”
“这样,斋田荣吉的家族,就他儿子一个人了。”
“是……的。不过,我也算是亲戚。”
石光忠市明显是在争抚恤金。
原伦介心想,应当把抚恤金当面交给斋田的儿子。
“对不起,我想问一个问题。”石光忠市翻了翻眼珠说道。“听说发生了这种事故后,能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赔偿金。”
“因为这次事故属于天灾人祸,所以,赔偿金就……不过,为了表达公司方面的心意,我们准备了一些抚恤金。”部长的措辞听起来似乎十分客气,但其实他想早早结果这场会见。这从他冷淡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另外,还有一笔旅行伤害保险费,由保险公司支付。”
“斋田他入没入保呀?”石光忠市不由说了这么一句。
部长用眼睛暗示了一下原伦介,要他作出说明。
“凡是申请参加旅游的,都自动加入了保险。因为,旅费一开始就包括了保险费。此后,保险公司会来调查的。”
“一共有多少钱?”
“因是死亡,全部加起来每人大约一百多万,”原伦介想。但他并没有直说,而是装聋作哑地应付说,“这我们也不太清楚。”
“其实,还有些内情你们……倒并不是说我要从中捞取什么保险金。请你们千万不要误会。玉雄……玉雄这孩子的确是斋田荣吉和我前妻之姐生的,可……可他的户口却落在我的名下。”
“这么说是你的养子啰?”
“不,不。”石光忠市连忙摇了摇手。
“斋田夫妇结婚时因为没有办理正式的结婚手续,所以玉雄就落到了我的名下。”
“如果玉雄降世时,斋田夫妇办妥了结婚手续,那么就……”
“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斋田一直没有户口。”
“没有户口?!”
“是的。因此,玉雄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儿子。要是连孩子都没有户口,就会被别人看作是私生子,太可怜了。总而言之,石光玉雄的的确确是斋田荣吉的亲生儿子,他应当得到保险金。”
“这事由保险公司决定,我们无权过问。”
“反正只要问一下附近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办的。”石光忠市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在这里已经干了很久。这个店是我和斋田合开的。玉雄和斋田住在二楼,我们住在里屋。玉雄两边都住,因为他有两个父亲和两个母亲。尽管他的户口落在我的名下,但他叫斋田爸爸,叫我叔父。我和斋田只不过有我前妻这么一层关系。玉雄是斋田的亲生儿子,要是拿不到保险金,就太可怜了……”
“关于保险金的事,请你与保险公司进行交涉。相信他们会作出妥善处理的。”
玉雄看上去一时还回不来,于是原伦介便起身告辞。抚恤金准备另找机会亲手交给玉雄。石光忠市似乎有些不高兴,但钱这玩意儿要是不加选择地胡乱交给别人,会惹出许多麻烦的。
慰问祭灵大会后没几天,原伦介又独自一人拜访了石光面铺。
事先用电话联系妥了的,可石光玉雄还是没在家。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石光忠市的后妻在忙忙碌碌地张罗着。
“他说突然有要紧的事,一大早就走了,他的工作没个准。不过,他是知道您要来的,兴许过一会儿就会回来。噢,请您上二楼等一会儿。”
二楼的书桌上摆着斋田的遗像,原伦介双手合十,以表哀思。
斋田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表情忧郁,尖尖的下颚外加两只向外翻的耳朵。或许,石光玉雄像他死去的母亲。
原伦介闲得太无聊,于是就欣赏起挂在墙上的石光玉雄的摄影作品。
在这些摄影作品中,明暗对比强烈、粗粒子、硬派风景作品占绝大多数。给人的印像是抒情色彩不浓,而且似乎是有意这样做的,书桌的一边,堆着一大堆摄影杂志和周刊杂志。
等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原伦介正欲起身告辞,石光蹬着楼梯上来了。“呀,实在对不起!”没等说完,他放下装满摄影器材的背包又跑下了楼梯,这回上楼时,拿来了啤酒和杯子。
“星期天也不歇着?”
“什么?今天是星期天?本人没有固定职业,所以也就没有时间概念了。原先生呢?”
“我的正式工作在营业一课。有时,我们轮流出去当随员。除此之外,还有专门从事导游的。”
“在这以前你几次都不在家,所以……”原伦介将装有抚恤金的纸包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石光。
石光将纸包塞进了口袋,脸上露出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要是再能多一些就好了,无奈,公司方面有规定……”
纸包里装了20万日。元。按惯例,在公司方面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情况下,只发放抚恤金10万日元。但这次考虑到没有原定计划搞到雅座,所以……然而尽管如此,被害者及其家属还是觉得东荣旅游公司缺乏诚意,应当承担更多的责任,并准备对东荣旅游公司起诉。
“此外,还有保险金。据你叔父讲,好像户口什么的有些问题。”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我的户口落在了叔父的名下。”
“如果真是这样,你属不属于正当的领受人还得费一番口舌呢。”
“真麻烦!能得到的东西我自然想得到,可……”
“另外……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原伦介压低了声音。“在这儿说,楼下能听到吗?”
“说话声大当然能听到。不过,像现在这会儿,吵吵闹闹的大概没问题。怎么?给人听见了有危险?”
“既然如此,为保险起见,”石光玉雄随手拧开了收音机开关。
“我听到一件令人十分奇怪的事。”
“什么?令人奇怪?”
也许石光玉雄觉得原伦介一本正经的神情有些可笑,不禁扑哧二声笑了起来。
“令尊大人一一斋田荣吉一一有没有什么仇人?”
“我父亲?”石光玉雄看了看书桌上父亲的遗像,变得哭笑不得。
“好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不知为什么……”
石光玉雄把冒着泡的啤酒送进了嘴里。
“发生事故的前一天……斋田先生突然说要回东京。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嗯!那后来呢?”原伦介说话疙疙瘩瘩,而石光玉雄则紧追不放。
“这只是我自己的印像而已,是否正确不得而知。也许我想得太复杂了……给我的印像是,斋田先生好像非常恐惧。”
“非常恐惧?那他说没说要回东京?”
“此事说来话长……”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小玉,面条我放这儿了噢!”
是忠市后妻的声音。
“那天上午11点半抵达机场,下午半天市内观光。然后,订房间,订完房间离晚饭还有一段休息时间,就在这时,斋田先生来到我的房间,说要回东京。”
问他有什么理由,斋田先生说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
“现在细细回忆起来,当时好像并没有显得特别恐惧,只是脸色很难看,有些坐立不安。他还说要是搞不到飞机票,夜间特快车票也行。而且,最好有一个同行的。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奇怪,心想一定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说要有一个同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原伦介不能弃旅游团全体团员而去。
当原伦介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同行时,斋田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改口说不回东京了,并马上致了歉。不过,后来斋田又求原伦介说,能不能把他送回房间?因为饭店太大,而自己年纪又老大不小的了,一旦走丢了怎么办?他和另一个独身同住一个房间。于是。原伦介就把斋田送回了房间。
要是事情就这样简单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可第二天却发生了爆炸事件,斋田被压在众人之下,一命归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事?”石光玉雄的眼神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当时,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警察或者我?”
“作为我来讲确实很难办。如果斋田先生果真是被人所杀,那我自然会去报告警察。但,他的的确确又死于不测事故。我并不敢断言,斋田先生确实是为他人所害。而且,他恐惧不安也只是我自己臆测。要是我现在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说不定还会被人以为是在逃避责任。那个事故是专门为谋害斋田先生而故意搞的,这话别人能信吗?再说,一旦信了,那些受害者能罢休吗?这还不闹出大乱子来?总而言之,这件事目前还不太清楚……”
“所谓不测事故,是指有人放了爆竹吧?”
“是……但能造成这种大规模伤亡吗?”
“为谋杀一人,有的人甚至可以炸毁一列火车。”
“如果那是一起有预谋的爆炸事件,那么,你父亲必定是他们的目标。”
“事故前一天,突然变得恐惧不安的就我父亲一人吗?”
“你有什么预感没有?”
“没有……”
“那还是属于事故。可能我想得太多了。所以,当时并没有公开此事。可以想象,如果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那不知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只是,还有些令人费解的事情,需要澄清。假如你没有什么可提供的情况,那只能算是事故了。”
话虽这么说,可原伦介还是忘不掉斋田荣吉那怯生生的脸。
“事到如今,又重提起此事……倘若果真有杀人凶手,现在也已难以找到线索了。”
“不,事实是永远改变不了的。如果你有意作些调查,我愿意尽力帮你。”原伦介说。
原伦介觉得,非得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不可。只是石光玉雄不肯把有关他父亲的隐私说出口。
“这么说来,我也下定决心,不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石光玉雄应道。
“如果我们把这次事故假设为杀人事件,那么……生父突然恐惧不安要回东京一一也就是说要离开旅游团。这么说来,旅游团成员中必定有使生父感到恐惧不安的某人存在。”
“不对,我并不这么认为、”原伦介立即表示否定。对这一问题,他已经反复考虑过多次。
“如果旅游团成员中确有威胁他的某人存在,那他无论如何是会回东京的,可他还是改变了想法,第二天就和我们一起活动了。而且,打那以后,他总是和旅游团成员中的人结伴而行,特别是与同一房间的植木形影不离。按惯例,饭店的房间一般都是双人房。如果有特别情况,可相应增加房费住单间或单独包一个双人房。斋田和植木都是独身旅游者,因此,将他们俩分在了一个房间。”
“植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土建方面的行家,个体经营者,50开外,身体棒棒的;在斋田先生看来,或许是一个強有力的保镖。”
“要是问问他,也许能够打听到一些情况。”
“植木在发坐事故时和斋田先生坐在一起,被压伤了腰,病情很重,至今仍住在长崎的一家医院,而且还上了石膏绷带,丝毫也动弹不了。”
“见面没问题吧!”
“我想大概没问题。”
“假如犯人是旅游团成员以外的人,那范围可就大了。鸣金收兵吧!”
也许是沉思时的习惯,石光玉雄和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压得指关节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在旅游团成员中既没使用假名的也没使用假地址的。”原伦介说道。“因为,我按照名册上的地址拜访了各个成员的家,这的的确确是事实。”
“假如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那么,雅座被卖重是首先值得怀疑的事情。”
“不,我并不这样以为。”原伦介说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半年前预约雅座时,尚未组团。斋田是在八月底申请加入这次观光团的。据说是偶然在街头看到了旅游团的广告才动了心的,并没有谁特意鼓动过他。这样,雅座卖重只是一次偶然的差错,而罪犯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那提出要把石阶让给东荣旅游团成员使用的人有没有嫌疑呢?”
“就是说神事委员会的人啰!有必要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如果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话。”
“可以想象,罪犯先是扔下爆竹,造成混乱,与此同时,或者用刀子捅前面的人,或者使劲往前推,从而,造成人压人的悲惨局面。”
“犯人巧妙地利用了当时的地形,这一点完全有可能。”
“但是……仔细推敲一下,那样做还不至于立即使人丧命,有可能只受些伤。”
“那时,他还有可能采用其他的方法。也许犯人的心理是:就是失败也无所谓,但一旦撞上机会就一定要置人于死地。”
“要是失败了,他不怕从生父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名字?”
“也许斋田先生无法公开这个人的名字,”原伦介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说出口,“譬如……说出了犯人的名字,就会暴露出斋田先生自己致命的隐私,而这是斋田先生最不愿意的……”
“这么说来,生父以前结下了仇人,而现在是受到了报应……嗨!但愿并非如此。”
石光玉雄的声音突然沙哑了。
“令尊大人去世时,你听他说此什么了没有?”
“什么?”
“噢,先父临终时,…只是痛苦地呻吟……虽然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好像是在说‘カンゲ’(日语片假名)或者是‘ケンケ’、‘カガ’……当时,我并没有把它当回事,莫非……他来回重复了好几次呢!”
“也许是犯人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犯人的名字,总之这个词与使生父感到害怕的人或事密切相关。”
“如果说的是‘カガ’,那么,可与汉字‘加贺’对上号,加贺百万石、加贺市……加贺还有可能是姓。如果是‘カンケ’或者‘ケンケ’……则有‘官军’……而‘ケンゲ’没有对应的汉子。”
“也许是‘カンガ’,总之,已听不清任何声音。说不定生父是想咳出喉咙里的浓痰……”
“カンガ、カンガル……(カンガイ)灌溉、(カンガイ)寒害……”原伦介边想边否定。
“(カンガキ)管乐器、(カンガン)宦官……对,长崎有个唐人馆吧,宦官与唐人,这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宦官?好像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官名。”
“是的。是指阉割后的官僚。确切些说,不仅在中国,而且在西亚的古代帝国也有这种现像。其中,中国王朝的宦官最为出名。”
“你知道的真多!”
“作为随员,要随时回答客人提出的各种问题,因此,必须广记博闻,什么都得知道一些。关于宦官,我可以向你介绍以下几点:宦官也称寺人或阉人。开始时使用的是边境的少数民族、外国进贡的奴隶或者罪犯。由于阉割使他们失去了生殖功能,因此无法世袭权力,而成了宫廷绝好的御用工具,常常被安放在皇帝、皇后的身边。后来,发展到了自愿或者遵从双亲的命令阉割入宫的地步。”
“自愿阉割?那太让人恶心了。就是有再多的金钱和权力也……”
“因为有太甚的权力欲和物质欲,所以狠狠心……确实太残忍了。”
“难道日本长崎现在还有宦官?”
“当然没有了。”
“抵达长崎当天,你们参观了哪些地方,去唐人馆看吗?”
“啊,顺便去了!并没有太大意思。它是仿孔子庙而造的,建于明治26年。战争时被毁坏,现在的房子是昭和41年重新修建的,里面有一个专售纪念礼品的小卖部,所以,是旅游团必经之地。不过,它与宦官并没有任何联系。”
“除此之外,又去哪里了?”
“格拉巴园。在唐人馆附近。登上园中的小山丘俯首眺望,煞是壮观。但那里为了招徕游客,也造得有点太人工化了。”
“与‘カニガ’、‘ケニゲ’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格拉巴是何许人你知道吧。托马斯·格拉巴。他在明治初期曾在长崎经过商。格拉巴园与林加邸,澳尔特邸都是当时有名的洋馆。女孩子都喜欢这里。”
“然后呢?”
“坐车穿过丸山町,到达浜町的拱形街,这里商店林立,所有的人都步行游览。之后,坐车径直回到筑后町的饭店。”
“我想见一见与生父同屋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噢,是叫植木吧?”石光玉雄说,“原先生,你呢,请见一见家住东京的客人,打听一下生父为什么会恐惧,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可疑的情况以及当时事故的情形……”
“我将尽力而为。”原伦介点了点头。
“原先生是一个很稳重的人,而我恰好相反,容易冲动。”石光玉雄的表情总算自然了一些。“说是我对父亲的死没有预感,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
“还有什么事你没对我说?”
“不……没有,没什么……”
石光玉雄睁大着眼睛盯着生父的遗像。原伦介知道,玉罐的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
“是不是令尊大人没有户口的事你已有所察觉?”
石光玉雄点了点头。
“我想问一问令尊大人的出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方便的话。”
“这……听生父讲,是因为被逐出了家门,所以才没的户口。记得还在孩提时代,就发觉自己的姓和父亲不一样,于是便问父亲,但不是被唬弄,就是被臭骂,说什么小孩家的,不必知道得那么多。后来听说是因为被赶出了家门,才信以为真。但细细想来,又不是江户时代的人,即使被赶出了家门也不会没有户口啊!”
“按照现在的惯例,也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每次刨根究底问父亲时,他总是露出很可怕神情,平时他很和蔼,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为此,我再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好像这里面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原伦介想:“没有户口有以下几种可能:过去犯过罪,隐名埋姓,使用假名;也有可能是越狱者。”
石光玉雄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偷越国境者也可考虑在内。若是这种情况,斋田荣吉则不是日本人……
“如果以生父为目标的话,那其他人就是无谓的牺牲品啰!”石光玉雄无意识地捏了个响指。
不一会儿,原伦介起身告辞。
“上哪儿,淡谷?”
“不,下高井,公司的单身宿舍。”
“那只要坐井头线,到下北沢下车,我送你去车站。”
石光玉雄一边捏着响指一边抢先走出了房间。高高的个儿差点碰着了门框。原伦介刚想提醒他,谁知石光玉雄已一个箭步冲下了狭窄的楼梯,放在楼梯中央的面条被一脚踢翻。尽管石光玉雄反应很敏捷,往前倾倒的身子用两个手撑住了,但面条没有保住,唏哩哗啦地撒了满地。
原伦介心想,人要是沉浸于某一件事,那周围其他事就一概看不清楚了。
05
“东荣旅游公司给了多少抚恤金?”叔父问道。
“店里的加热器如果再不换……”叔父的后妻说,“油乎乎的,客人都讨厌了。”
“我准备去一趟长崎,抚恤金就当旅费了。”
石光玉雄说。
“去长崎干什么?”
“想去看看生父遇难的地方。”
“现在去看,又不会起死回生。”叔父说完皱起了眉头。
“生父为什么没有户口?”
“不知道。”
“的确没有从我生父或生母那里听到过什么原因吗?”
“真啰嗦。你自己为什么不问问清楚。”叔父反过来倒更有理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保险金马上就要下来啦。”石光玉雄立即换了个话题。他知道,要想让叔父吐出真情,非得用金钱这块敲门砖,“听说,要是弄不清户口问题,就领不到保险金了。当然,如果知道其中的原委,保险公司是能够谅解的。譬如,因为我生父是罪犯,所以……这样,保险金就不至于落空。”
“一共有多少保险金?”叔父的后妻问道。“要是店堂再不收拾得干净些,恐怕……”
“总之,店是你的。”叔父乘机下了台阶说道,“我准备从那边搬过来。保险金一下来,就重新改建一下店堂。”
“但如果户口问题解决不了,就无法拿到保险金。”
“说的也是。”叔父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我确确实实什么也没听说过呀!”
石光忠市和志津开了一爿小百货店,经营缝纫机买卖,然而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搞买卖这一行的,因此,老和别人签不了约。
一次,志津的姐姐幸子来访,告诉他们在这附近开了一家面馆。当时幸子的肚子已经很大,说生了孩子,想入石光的户口。
这一说,可把石光难住了:“户口这玩意可是件大事。也许说得还太早一点,要是我死了,我的一半财产就要分给你孩子了。”
“瞧你还根本没有什么财产……”幸子嘴上没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行啊,为了避免将来出现什么麻烦,立止一个字据吧!内容就这样写:作为权宜之计,把孩子纳入石光的户口。因是斋田荣吉的亲子,所以不具有继承石光家遗产的任何权利。”幸子干脆地说。
“对了,那张字据还在,上面印有你父母的大印。只要把它拿到保险公司……”
“我想知道的是父亲为什么没有户口的原因。”
“我不是说了嘛,我压根就不知道。”
斋田夫妇的面馆经营得倒蛮兴隆,于是石光忠市在斋田夫妇俩的邀请下,歇掉了了缝纫机买卖,到斋田的店里当了经理,志津也同时来当帮手。
不久,幸子死于肺炎。斋田为此悲痛欲绝。店在名义上转到了法定继承人志津的户下。斋田并没有去争这个事,因为他怕自己没有户口的事张扬出去。
志津安慰斋田说,反正这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问题。而斋田当时也认为,这店将来总归是儿子玉雄的。
又过了一段时候,志津恋上了一个常来吃面的顾客,两人真的好上了。志津要求和忠市离婚,忠市气极了揍了志津一顿。此后,作为离婚的代价,面馆在名义上改写成归石光忠市所有。而这斋田根本就不知道。玉雄也是在父亲死之后,才知道面馆已划归叔父的名下。
“要是你母亲,一定会知道你父亲没户口的原因的!你小的时候,没把这事打听一下实在不应该。”
“志津姨也许能知道些吧?”
“这……”
“志津姨现在不知在何处?”
“谁知道那个骚货!”
第二天,石光玉雄飞向了长崎。
06
“你不是前些天来过的、斋田先生的儿子吗?”
医院传达室的妇女还记得石光玉雄。她30岁左右,看上去挺和气的。
“你父亲不幸病故了。”
“当时同时受伤入院的植木先生还住在这里吗?”石光玉雄重新整了整背在肩上的挎包,他这次想出来拍些照,所以带了照相器材。不过,没有特定的目标,因此,只带了一台相机,器材也带得不多。
“噢,还在。绷带尚未拆掉。”
“请告诉我病房号。”
“你特意来看他吗?”
“是的。”
“植木先生准会高兴的,你打算呆几天?”
“还没定。”
“住哪儿?”
“这也没个谱呢,说不定今天就回去。”
“怎么那么急,从容一点不行吗?好不容易来一趟。”
植木的房间号是203号,石光玉雄打听完后径直跑上了楼梯。
“这儿痒,痒!混蛋!在绷带上面挠有个屁用!把手伸进去!”
“你……”
“绷带快要掉了。嗨!痒!痒!痒!混蛋。快去叫护士来。你这老东西不中用了,快去叫那个漂亮的姑娘来!”
“实在对不起!”植木的妻子用眼神向石光玉雄表示了歉意。
病房是单间。一角有一个洗脸台,此外还配有冰箱、彩电。电视里正播着化妆品广告。
“你是斋田先生的儿子吧!”植木脸朝着天花板,粗粗的脖子转向石光玉雄。
“实在是太可怜了!”植木的妻子说道。
“呆头呆脑的,你说什么呀!”
也许绷带下面又痒痒了,植木皱起了眉头。
“家父和您同住一个房间,据说您给了他许多关照。”
“哪里哪里,这都是相互之间的,再说就住了一个晚上。”
“家父不常出门,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他倒说起过,这次是初出远门。他对我可真是言听计从呀。唉哟,请坐!请坐!”
“混蛋!”植木又对妻子大声吼道,意思是说快拿凳子来,好让客人坐下。
“做事半半落落的,真没长眼睛!冰箱里总应该有点柑子什么的吧!”
植木要说的是柑子,但他把柑子的英文名字说错了。他妻子一边给他纠正,一边打开冰箱。
“我跟他父亲只有一个晚上的缘分,他却万里迢迢地从东京赶来看我,这是很难得的呀!你怎么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也太委屈人家了。只会没早没晚地看电视,烦死人了!”
“刚到长崎时,家父就突然说要回东京,给你添麻烦了吧!”
“你都知道了?听谁说起的?”
“唉,连向导阿原都觉得为难。按理说,这把年龄的人不该会有思乡病的,实在惭愧!”
“也真是,恕我实话说给你听吧,当时我也真是束手无策。他对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回东京,我一听心里就觉得特别奇怪。他甚至说,要是陪他回东京,他要送给我一笔礼金。但是,这一年一度的重阳节活动难得看到一次,我就没答应。”
“那时他是不是喝醉酒而想起家来的?”
“不不,那时刚住进旅馆,还没喝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想回家,他没说什么理由吗?”
“现在想来,他当时可能有些什么预感吧!由于有某种特殊的直感,他才想回家的吧!唉,我要是听斋田君的话,一起回到东京,也就不会倒这样的霉了。”
“是不是遭到您的拒绝后,家父才去求向导阿原的?”
“他当时甚至要我陪他到阿原的房间去,说什么是第一次上这么大的旅馆来,怕走迷了路。由于他并不是三四岁的小孩,而且当时我想在吃饭前趁便洗个澡,就让他自个儿去了。也许是受阿原责备了吧,回来启就不再说那些傻话了。”
“据说,第二天他还是跟您一起走的,是吗?”
“他说他不善于辨别方向,在陌生的地方心里无底。唉呀,当时他想回东京,真有意思,肯定是有什么预感吧!”
“有没有这样的契机,譬如,他看到什么东西就突然说要回家,或者说是碰见什么人后就说要回家?”
“这,倒是没怎么注意到!”
石光玉雄又问,在旅游过程中有什么事跟カンガ和ケンゲ这两个词有关连?
植木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晚上,我去喝酒的铜座餐馆是叫什么‘谢斯塔二世’和‘和姬’来的,跟‘カンガ’和‘ケンゲ’都没关系。斋田他晚上并没有出门。”
“哎呀,哎呀,糟糕了!”植木的妻子突然尖声叫唤起来。
“什么糟了?”
“啊?不不,我是说电视。是新闻节目,你瞧,窗户就那样被打破了!”
电视画屏上,是被打破玻璃的窗户的特写镜头。接着,镜头移动了,出现了建筑物全景。
“这是什么东西呀?”
“在佐世保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我也没仔细看,好像是说这家美容院干了什么过火的事情,引起人们的愤怒而遭入石奇。”
“是在佐世保?可是这里的事件呢?怎么不上新闻节目。石光,由于这次事件,我也上电视了,电视解说员来采访过我。”
父亲肯定碰见什么人了。在格拉巴园?在唐人馆?还是在浜町。那个家伙对父亲怀有杀意,而父亲也知道这一点。但是,父亲有个弱点,那就是他不能把这告诉别人。
石光玉雄在脑海里苦苦思索。从与原伦介谈过话以来,一点进展都没有。
对方是观光客人还是当地的人,也无从知晓。暂时还不能报告警察,因为,这其中肯定藏有父亲的秘密。
07
长崎的街道环抱着峡湾,周围环绕着平缓低矮的山地,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阳光中。
石光玉雄开始沿着父亲的足迹追寻起来。
他首先走访了离医院步行不到10分钟的诹访神社。
穿过石头砌成的神社大门,拾阶而上,来到了石铺的广场上。73级的大台阶,直朝着前殿延伸而去,两侧的斜面呈逐渐扩大的四层梯阶状。
左边有一棵大樟树,粗细树枝交错盘节,四处延伸。树阴底下,并排长着的三棵竹子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神签,远看像是成群栖息的白蝴蝶。
这是一个闲散清静的地方。节日那种杀气腾腾的狂热,已消失殆尽。
石光登上大台阶,来到前殿的前面,向下看去。
他在想象中勾勒出这样一幅情景:在陡峭的石台阶上挤满了人群,突然,鞭炮爆炸开来,雪崩似的飞落而下。人群大乱,互相倾轧。发出阵阵的悲鸣声,呻吟声、叫喊声、哭泣声……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只见从前殿走出一个手抱婴儿的五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她们穿上鞋子,走下台阶,朝着祭神殿略低了低头,就朝石台阶这边走来。
“真可爱呀!”
石光玉雄说了这么一句平时不常说的恭维话。
这两个女人脸上溢满笑容,问:
“您也是来参拜神社的吗?”
“这婴儿满百日啦!”
“给您们照张相吧?”
“也许是他的职业爱好吧!”那个年轻的少妇看了看挂在石光玉雄肩上的尼康F2型相机,对她同伴说。她们可能母女,也可能是婆媳。
“请告诉我您们的住址和姓名,戒可以给您们寄去。”
“那就麻烦您了。”
这两个女人都很和蔼可亲。
照相,只不过是要引出谈话的契机罢了。以前殿为背景照过两张以后,石光玉雄说:
“听说在节日盛典的时候,这里发生了很大的事故?”
“是呀!很少发生这样糟糕的事故。”年长的女人答道。
“您们没被连累进去,真幸运啊!”
“当时,我们正好在家里看电视。实在不想在那么拥挤混乱的时候来呀!”
“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在电视上演了吗?”
“没有。当时正演着‘唉嗨哟’喝彩场面,后来镜头变了,出现了人群倒压在一起的情景。”
“听说有人扔进了鞭炮。是有人成心捣乱呀!”
“啊?不会有这种事吧?”
“那么,是小孩的恶作剧吗?”
“反正有人是这么说的。”
“可是,即使是小孩也不会做这么损的事呀!”那个年轻少妇插嘴说。“大家都正沉浸于节日的气氛之中,而且,长崎人是从来不做玷污诹访神社的事的呀!”
“那么,就是别的地方来的游客干的了?可是,游客花了那么多钱难得来观赏一次这种节日活动,怎么会做出糟蹋它的事呢?”
“您这么一说,我们也搞不清楚了。”
“从这里到格拉巴园去该怎么走?”石光玉雄摊开地图问。
“是去观光吧?”
“嗯,是的。我想到格拉巴园、唐人馆,还有浜町去转转。”
两个女人看着地图,指着上面的线路说:“您可以乘坐市营电车和公共汽车去。”
从长崎车站出发,到东部的西勃尔特邸和到南部的格拉巴园,都大约有两公里路程。连结以上三点的一个倒立三角形地域,包容了几乎所有的主要观光胜地。石光一边沉思地看着地图,一边想:这城镇太小了。只有浦上和稻佐山稍微离远了点。
他在诹访神社前乘上一辆蓝色的市营小电车,慢悠悠地经过公会堂、赈桥、西浜町等站。格拉巴园大约有30000平方米,是个可以俯视海湾的丘陵公园。
他乘着自动梯爬上山顶。狭小的通道被掩盖成隧道状,这使他觉得不太愉快。本来他就对参观名胜不太感兴趣,而且,类似这样为供游人观光而修整得特别清爽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如果游客能够随便走动,那也还凑合,可这里却用什么自动梯运送游客,成什么体统。可是,他又想,为了能如实追寻到父亲的足迹,这样有个限定的范围恰好更为方便。他并不是来旅行玩乐的!
山顶上,移建有原三菱船员宿舍楼,原先是供轮船停靠码头时船员们住宿的,现在里面成了有关造船方面的资料馆。但是,石光玉雄根本没有心思去观赏。他唯一的念头是能尽快找到某些线索。先是奥尔特区,接着是林格区,沿着地图上箭头所标明的方向一路追寻下去,缓缓走下山坡,最后来到了格拉巴区。这里有很多土特产礼品商店。
08
“那之后,我还到唐人馆和町去走了一趟,却毫无收获。跟什么カンガ和ケンゲ都毫无关系。”
回到东京以后,石光玉雄马上和阿原取得了联系。
“只是从植木君那里也得到证明说,我父亲曾突然提出要回东京。他说,我父亲可能是有某种预感。”
“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收获。由于没有时间查问每个人,只向五六个人打听过。”
“值得庆幸的是,能得到一点经费。”石光玉雄说,“我父亲是投了保险金的。”
“旅行的伤害保险是不是已经发放给你了?”
“不,还没有。可是,我父亲曾让我当代理人,按月积累并付给我钱。大约有100万日元。虽然其中要扣掉一部分税款,但我总算可以暂时不工作而专心查明我父亲的事。”
石光玉雄跟原伦介进行了以上谈话的第二天,又跟他叔父后妻胤子有了以下一段对话。
那天,关店以后,胤子走上二楼。叔父忠市那时到外面的酒馆去喝酒了,还没回来。那家酒馆要开到深夜两点。
“只要你父亲荣吉的户籍能搞清楚,就可以领取旅行社的保险金吧!”
“只要能证明我有领收保险金的资格就行。”
“唉,说实在的……”胤子好像有点不便说下去似的,欲言又止。
“玉雄,你是打算成为一个摄影家而不愿继承这家汤面店,是吧?”
“啊,是的。”
“我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的胤子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腹部,说,“我有孩子了!”
“是吗?您辛苦了!”
“唉呀!真讨厌!你不会说恭喜之类的话吗?”
“也难为叔父了,都这个年龄了。”
“大概是因为他前妻没能怀上孩子吧。”
“那又怎么了?”石光玉雄催问道。
“其实。我跟他的时候,有很多复杂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虽然又小又脏,但总算在三轩茶屋这个地方有一家汤面店,所以当时我觉得很安心,因为他跟我说过,汤面店是他自己的。说的也是,登记时用的是他的名字呀。虽然土地是借来的,但单就这借用权来说,也是很难得的呀。”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虽然对胤子要说的内容有所预感,但石光玉雄仍用不耐烦的声音问道。
“唉,荣吉君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人活得也真没个准呀,我真觉得心中无底。我丈夫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回碰上交通事故什么的……”
“你这样自寻烦恼,杞人忧天,说不定会生下一个白发或者是秃头的婴儿呀!”
“唉呀,讨厌死了,不要说这种怪话!”
“你到底担心的是什么事呀?”
“这家店,原来是荣吉君和已经死去的幸子两个人的,因为荣吉君没有户籍,才登记到幸子的名下的吧?”
“是的。”
“幸子死了以后,玉雄你虽是她的亲生子,而户籍上却写的是侄子,所以就由她妹妹志津君继承了。可是,志津生活不检点,跟了她喜欢的男人跑了以后,这家店就归到我丈夫名下了。唉呀,太复杂了。简单地说来,现在是我丈夫的,是这样吧?”
“可是,”石光玉雄刚一开口。
“啊,你先别生气,我是知道的呀!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和我丈夫不正是一直帮你照看着这家店嘛!”
“是说你们有这个权利吗?”
“说是权利也好,不管怎么说,我不明白这么多复杂的事。”
“真叫人不耐烦。”
“说实在的……”
“已经说过三次了吧,什么说实在的!”
“玉雄,不是跟你说好不要生气嘛!”
“不听听看实在不明白!”
“你不答应我,我太害怕了,说不下去呀!”
“有那么严重的事吗?”
“你呀,还年轻,也许不懂我们女人的心思。我看到跟我丈夫分了手的前妻给他来了信,我很有点担心。”
“是这样吗!”石光玉雄这才回过味来,又追问说,“志津姨来过信了?”
“你千万别生气呀!唉,也真不该跟你说这事。不过,你不是跟我说过,不向志津问清楚就不能领取保险金吗?”
“那封信都说了些什么呢?”
“要是给我丈夫看了那封信呀,他也许会跑去看她,甚至可能恢复他们的关系。所以,我就没给他看。”
“志津姨是因为什么事来的信?”
“是不是说的她被男人抛弃了?”他想,“可是,即使她被男人抛弃了,也不会给忠市来信请求宽恕呀!”
“反正,你见了志津君后就会明白。这家汤面店归在我丈夫的名下,你一直挂念着吧!这都是志津她一心想跟自己丈夫分手以跟她相好的男人在一起所做出来的事。以前,在记入你的户籍时,由于你不是忠市的亲生子,甚至附加了一份字据说你对石光忠市的遗产没有继承权。那时,她忽略了一件事。她想要我丈夫写一份字据说明要把汤面店传给玉雄你继承,因此信上说想就这件事跟我丈夫面谈一次。”
胤子把那封信压了下来,她不想让志津和丈夫见面。她知道,忠市还留恋着志津。
“她是感到内疚了。”
胤子好像想的不如她说的那样重大。她简单地为眼前的利欲所驱动,却没有深刻地思考。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一旦旅行伤害保险金发下来了,就把它用于汤面店的改造。
“你可不要跟我丈夫说这事啊!要是现在让他知道了,我可就糟糕了。我肚里正怀着孩子,可经受不起他的暴力折磨啊!”
她这样信口开河地随便乱讲,自己却好像没有任何察觉以的。
“就是这个。”胤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长长的信封,封口已被手指挑开了。
石光看了看信的封皮后又翻转过来看。地址写的是:川崎市高津区久地,志津这个名字的前面写着荒烟的姓。这个男人常到汤面店来的那阵子是住在三轩茶屋附近的公寓里,跟志津相好后才搬走的。
信上写的内容,正是胤子所说的。信写得特别冷淡,只是简明地略述了事情的内容,一点感情也没有。
“玉雄君,店的事情就由我们处置吧!”
胤子所担心的,就是这么一件事情。
09
石光玉雄首先通过电话局的查号台,查询了川崎市久地荒烟家的电话号码。
他小时候,曾深受志津的喜爱。
由于她比石光母亲幸子要年轻,因此显得特别活泼,常能陪着幼小的玉雄闹着玩,有时逗乐时甚至还会互相揪扭在一起,而且能留心不使玉雄受到碰撞。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玉雄,”他刚说了这么一句,对方竟卡住了。
“玉雄……”
“我可以去见您吗?”
“可以,当然可以呀!你怎么了?你父亲,实在太不幸了。我从电视新闻中知道后,想给玉雄你打电话,可是来接电话的却是胤子……一想起这事,我真难过,一直惦念着你呀!”
川崎,也许是个工业城镇吧,石光玉雄这样想。但是,沿着多摩川这条河流,南北细长的川崎市却还乡土气息浓厚。
从东京市里的“立川”到川崎,有一条国营电火车线路。这条电火车大概是把山手线、京滨线等主要铁路线上的破旧车辆拼凑起来联结而成的吧,车身有黄、绿、粉红等各式各样的颜色。
玉雄一走出车站的检票口,就看见志津正等他。
看到玉雄来了,志津好像有点难为情,抿嘴一笑,又好像才分别两三天似的若无其事地跟玉雄走出火车站。
“这里,还是乡下啊!”
志津离开忠市时,玉雄正是上高中的年龄。
“现在,你在做什么?在哪儿工作了吧,看你带的相机,多豪华呀!”
“这是我吃饭的家当呀!姨妈的丈夫呢?在哪儿供职?”
“他是开车的,开出租汽车。”
“哦,他是出租汽车的司机呀?”
“在他经常到三轩茶屋咱家店里去的那阵子,曾是个职员。跟我结合后,他就不再上班了。”
“您们的爱情故事真有意思。”
“你说的什么呀!我都什么年纪了!”
姨应是45岁左右吧,当她跟别的男人相好而与忠市分开时,已经将近如岁了。听说,那个男人年龄比她还要小。
“我真替玉雄你担心啊!”志津的声音感情真挚。
“我也常想,不知姨过得可好?老这样惦念着您。”
“本来,只要想联系就可以互相了解情况了,可是,我给忠市他去了一封信后,胤子她却生气了,让我不要扰乱她家的和睦。唉!说的也是,已经离开他的前妻还给他写信,总是不太好的。我不过只是挂念着那店的名义所属罢了,所以我在信上说,希望能立个字据说明将来要把店归还给玉雄。可是,这封信却受到她的怀疑。唉,也就只好作罢了。”
“那封信,胤子她一直没给我看,所以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知您的住址。”
“不要扰乱家庭和睦?唉,也真没办法。”志津说。
石光玉雄听后笑了,“胤子她在什么地方跟您说这些话的?还记得吗?”
“到家了!”志津在一幢二层楼的公寓前停了下来,这幢楼的入口处钉着一个写有“木犀庄”的木牌,是幢简易住宅公寓。
“因为听说你要来,我今天就没去做工。哦,对了,我在沟口超级市场里打零工。”
志津一边沏着速溶咖啡,一边说道。她家有六张草席大和四张草席大的房间各一间。另外还有两张草席大的厨房和洗手间。拉在窗外的绳子上,晾晒着男人的内衣和小孩的裤衩。
“我有个小孩,四岁了。这把年纪才有小孩,真惭愧。因为我在外头打零工,就把小孩寄托在保育院里。”志津突然低着头说,“真是对不起!”
“我根本不存在什么‘那间店是我的’的念头,因为那并不是我自己挣钱得来的呀!”
“玉雄,你还年轻,才会说出这样无所欲求的话?”
“用父亲辛苦挣钱而留下的东西享乐,我还没到那无情无义的年纪!我更想知道的是,之所以产生那么多麻烦的事,是不是因为我父亲没有户籍?我是想来向姨妈您打听这件事的!这件事,我父亲和母亲都没告诉过我。我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们一起生活的那阵子,总不会一无所知吧!”
石光玉雄感觉到,他可以从志津的神情看出她知道点什么。
“我仔细一想,其实对我母亲和姨妈您的事,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呀!当初认为每天只知道目前的情况就行,根本没问过什么‘家乡在哪里’啦、‘家业是怎样建成的’,啦,等等,这些事从来没成为话题谈论过。还有,父亲身上的伤痕。”
父亲身上从肩膀到侧腹,有一道道疤痕缠绕着。因为看惯了,所以也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和不愉快。
由于店很窄小,并无余地另辟浴室什么的,只在厨房的一角打上水泥地板,并放着一个浴桶。先用大锅烧开水后倒进浴桶去洗澡。这样不用上澡堂就能洗上澡。
石光玉雄懂事后,就知道关于伤疤的事不能多问。
每当父亲洗澡时,母亲就给他搓背。石光玉雄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是他不宜介入的领域。
“是在北海道的事!”志津终于说道。
“嗯?在北海道怎么啦?”
“北海道一一对于这块土地,父亲总是不可思议地好像很厌恶它。”石光玉雄这样想。
每当电视屏幕上出现北海道的优美风光,电视解说员盛赞其雄伟景色时,斋田荣吉就会关掉电视机电源。那时,石光玉雄就觉得他父亲的表情上,有一种难言的阴郁的乌云。
石光玉雄对照相产生浓厚兴趣,是以他高中时代在六本木勤工俭学打扫楼道为契机的。在那之前,正如一般男孩一样,他就已经对相机和其他一些机械抱有一定兴趣了。
在六本木的那幢大楼里,有一家著名摄影师的演播室和事务所。
知道他想成为一名摄影师的希望后,父亲认为那是难得的新时代的职业,能受到他人尊敬。因此,尽管日子过得并不很宽绰,父亲还是尽量地给了他很大的援助。
可是,有一次暑假,当在照相专科学校学习的石光玉雄对父亲说,要用勤工俭学攒下来的钱趁暑假到北海道去玩一趟的时候,他父亲却很不愉快地脱口而出说:“学了摄影却去照什么风景这种皮毛的玩艺,顶屁用!”玉雄听了不觉生气地顶嘴了,于是父子间发生了一场争吵。吵着吵着,他父亲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到外面喝闷酒去了,这场争吵才算结束。
“也许父亲是认定了摄影是侈奢的玩艺吧,才在话言话语里常提出来。”石光玉雄曾经这么想过。
由于石光玉雄上的是各种各样的非正式学校,因此即使在某个学校毕业了,也不能够马上成为一名独挡一面的摄影师而独立工作。
“难道会是……”
难道父亲会是脱逃的囚犯?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一闪,他就马上加以否定了。性情内向,寡言少语的父亲,和能够引起凶暴印像的“脱逃囚犯”这么个词,实在是对不上号。
“我虽然从我姐,也就是玉雄你的母亲那里听到了一些情况,可是……”
“那您快告诉我呀!”石光玉雄向前探探身子说。
“你父亲和母亲都想让你生活得无牵无挂,因此,凡是不愉快的事情都不愿让你听见,而只让你做你高兴的事呀!”
“我父亲,他是罪犯吗?”
“你说什么呀!”
“那就是好人了?虽然他性情有点忧郁。可是他为什么那么阴郁,也总有个缘由呀!”
幸子和志津是私生子,年龄相差了八岁。她们的母亲在渔港烧津当女招待时,生下了幸子,搬迁到横滨才文生下了志津,父亲是不同的两个人。在志津父亲的关照下,她们的母亲在横滨开了一家小小的饮料店。
当志津到了上学的年纪时,在母亲店里帮忙的幸子失踪了。她到北海道去了。
“她去做什么?”
“那时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所以不太清楚。”志津支吾着搪塞道。
幸子经常给志津寄明信片,上面写的常都是“你好吗”、“我也很好”之类的简单语句。
由于战时管制,她们的店被迫关闭了。那时,她们的母亲已经和那个男人分手了,成了军需工厂的女炊事员。而志津她们女学生也全到工厂去干活了。由于受到空袭,母亲被炸死了。
于是,志津中途退出了女子学校,请原来的任课老师当保人,参加了工作。日本战败前后,她跟姐姐之间失去了联系,她给姐姐写的信,都被贴上扉签送了回来。但是,志津每次变换工作场所和住址,都跟原来的任课老师取得联系。正因为这样,跟忠市结了婚并在三轩茶屋建立了家庭的志津才得以与幸子团聚。
“就这样,幸子求我们把她生下来的孩子,也就是你的户籍,加入到我们家中来。”
“战时,朝鲜人被强行解送到日本来,遭了大殃,被迫在矿山等地方干苦活,这些事,玉雄你们不太了解吧。”志津这样说。
“好像听说过一点。”
“看了你父亲荣吉君身上的伤痕,你可知道他曾遭到什么厄运?”
“那么,您是说父亲他……是被强行解送到日本来的……”石光玉雄的声音表明他受了强烈的刺激。
“他的真名是切。”志津说道。
“切?”
“切·容奈姆。用日本的办法读起来,就是崔荣南。”志津在一张现成的纸片上写下了“崔荣南”三个字。
“可是,即使是这样,也不必做得这样隐秘呀!”石光玉雄语气粗暴,“战争已经结束了三十几年,而且朝鲜也已经是个独立的国家,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呀!”
“从战前到战争中,朝鲜人吃过日本人多少苦头,你都不知道,所以你才会那么说。不仅是你,就连我也不尽全知啊!”
“姐姐她只跟我说起过一次。荣吉君他在心中呼唤你时,你的名字是崔正玉,是崔正玉啊!”
“崔正玉”志津在纸上写了出来,石光玉雄用眼睛读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这是我啊!”他说。
“荣吉君他隐瞒着过去,大概是因为他是中途从矿山逃出来的缘故吧,我总这么想。”
“从现在看来,大逃亡是英雄的行为呀!这跟罪犯从狱中逃跑是完全不同的。”
“我也是认为他们甚至应该领取补偿金的呢!”
“是在哪个矿山?”
“听说是北海道北见市背后的武华矿山。公司的名称好像是什么‘东亚矿业’。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劝你还是谨慎行事为好。事到如今,再怎么调查也是白搭,只会使你多吃苦而已。”
姨妈有些事虽然知道但却没说出口,玉雄在想象中加以推测:
“难道在从矿山潜逃出来时,父亲出于无奈不得不犯下了什么罪?因为他才连户籍也没有,像幽灵一样不得不屏住呼吸,苟延残喘?
“难道有人把父亲当做仇人,而又碰巧在长崎相遇了?
“那次人群倒压成堆,难道是对父亲的报复?
“但是,那不是太祸害无辜了吗?那个人为了发泄私愤,甚至不惜残杀大量无辜的人,是这样吗?”
志津姨说要去保育院接孩子,志雄跟她一起走出公寓。
玉雄、志津以及孩子,三个人一起走进荞麦面店铺,玉雄说:“今天,我请客吧!”
橙色之章
01
11月6日。
在背向佐世保河的佐世保市“中央大厦”门前,伫立着一个身躯颀长的年轻人。他身穿一件工装裤和一件穿旧了的蓝色短上衣,脚穿一双胶底高腰运动鞋。从他戴的帽子下边露出一些分明是经过了染色的红发。他那带有金属框架的时髦眼镜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拎着一个布的大挎包。
这个“中央大厦”的一楼和二楼,是一家名叫“乐园”的美容院。三楼和四楼,是中央大厦和其它几个大厦的经营地产、不动产以及经营停车场的名叫“佐世保中央兴产”的办事处。最上边的一层楼,则是具有“乐园”业主兼“佐世保中央兴产”董事长两个头衔的古鸟利惠的住所。
年轻人伫立的地方,正好是“乐园”的大门口。
尽管擦了又擦,字迹已看不太清楚,但如果仔细观察,仍可在已经拉上窗帘的美容院的大玻璃窗上辨认出原先从外面用白漆喷上的“杀人凶手”几个字的痕迹。
年轻人从挎包中取出手套,戴在手上,然后轻轻地、小心谨慎地拧了一下大门的把手。门锁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座大厦距离闹市较远,而且又不在马路干线而是缩建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所以几乎没有来往行人。
时临初冬,夕阳已经西下。年轻人穿过相邻的一个仓库的狭窄胡同,绕到了大厦的旁门。从旁门进去,在右边有楼梯和电梯。他走进电梯用手按了一下“上升”的按钮,看来这部电梯可能是被掐断了电源,指针一直指着“1”,根本不动。
原来,这座大厦正处于“一切停顿”的状态,因为这是星期天。“佐世保中央兴产”正在休假;美容院在最近一个时期一直停业。
年轻人从楼梯上了楼。三楼“佐世保中央兴产”办事处的大门的毛玻璃上方,闪烁着“佐世保中央兴产”的金字。但大门同样也上了锁。他走过“佐世保中央兴产”的门,进了位于三楼和四楼楼梯之间的过道厕所。这是一个专供外来客商用的狭小的男女两用厕所。他从里面把厕所门碰上碰锁,锁上了厕所的门,然后他才放心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关上厕所门以后,首先把挎包放在西式马桶的盖子上,随后从挎包里取出一条裙子,一脱掉工装裤,她那隆起的胸部便坦露了出来,她用裙子换掉工装裤,又脱去短上衣换上了驼色的对襟毛线衣和带小花的女罩衫,完全是一身既平常又简朴还稍带一点儿土气的装束。最后,她取下了头上的假发,摘掉时髦的眼镜,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
不过,如果有人走近跟前细看,也许会发现她的年龄更大些。但从她那紧紧束起的柔软的腰肢和苗条的体形来看,怎么也看不出她已经是一个30岁的女人。
白坂蓉子把脱掉的衣服放入挎包,又把挎包锁上。她本来也带来了女人上街穿用的高跟鞋,也许是她考虑到穿运动鞋也不碍事吧,就没有换鞋。
一会儿,她将要驾驶汽车把姨妈古鸟利惠送到长崎机场。驾驶汽车当然是穿运动鞋更方便。到这儿来之前,她为了让人们把她看作男人,她故意穿了一双大号的运动鞋,因为鞋太大,她还在鞋的脚尖部位填塞了一些碎皮子。蓉子知道,尽管肥大的短大衣能够遮盖身躯而使人不容易看出她的性别,但人们却往往从手和脚的大小去区分男性和女性!然而姨母是不会察觉鞋的大小的。
换完了装束之后,她向镶嵌在墙上的镜子照了一照。她没施脂粉,好像显得有些不大相称,但蓉子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于是就背上挎包,走出厕所上了楼。
到了五楼,她按了一下铁门旁的电铃,便听到有人低声地问:
“谁呀?”
“是蓉子!”蓉子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把手伸进挎包,一边答应着。
“稍等一下。”
门打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气扑进蓉子的鼻孔。这是利惠经常使用的化妆品的香味。
“太早了吧!”利惠说着,等蓉子进门之后,就按一下把手的按钮锁上了门。
“飞机不是下午六点钟起飞吗?我最讨厌在飞机场等很长时间,快,进里屋吧!”利惠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边又好像自嘲似的苦笑着说:“我最不愿意在候机室里让人们用两只眼死盯着看,如今我利惠也算得上是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知名人士了,至少在这一带是这样的。”
“那也不见得所有的人都认识您吧?我看没什么关系!”蓉子边说边把挎包放在卧室的外边。
“嗬,你这挎包可够大呀!”
幸亏利惠对这个挎包并没有太注意,随后,利惠就叫蓉子坐在沙发上休息。
“小蓉,你不喝点酒吗?”
桌子上摆着白兰地和酒杯。烟灰缸里全是烟头。那些带有红色过滤嘴的美国腊克牌香烟的烟蒂,有的是半截横放,有的是吸过掐灭之后竖插在烟灰缸里,满满一烟灰缸都是一根连一根吸过后丢弃的烟蒂。这些烟蒂,反映了利惠的烦躁心境。
“酒后开车,如果被警察发现,会被带走的,那可就要误您上飞机了,姨妈!”
“是啊!算了,你就别喝啦。”
这是一间杂乱无章的房间。房间大约有15块“榻榻米”那么大,椅子和桌子下面铺着深蓝色的绒毛很长的豪华地毯,但明显地可以看见许多由于食物撒落而弄脏了的油渍污点;皮面沙发也有好多处被香烟烧坏的窟窿。家具和器具本来都是很考究的,但由于主人性情邋遢,粗心大意,因而被糟蹋得不像个样子。
由于房间主人在使用这些高级贵重的东西时竟然丝毫不懂它们的价值,因而使蓉子一看到这个房间便感到非常恼火。
但蓉子对利惠的怒气并没有表露出来。
“如果她不自杀就好了,这个该死的太田登喜子!”
利惠说着,便猛地抓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白兰地。
出发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手提皮箱两个。
利惠穿的是轻便旅装一一底色深蓝并带有红色细条花纹的筒袖衬衣,配上红色的喇叭裤。
如果不看她那已松懈了的咽喉部位的皮肤,看起来比她40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四五岁。但由于她浓妆艳抹,双颊已失去光润。嘴唇上涂满了口红,为了把眼睛描大,她在上下眼皮周围以及睫毛上都下了很大功夫,然而却是如同在起了毛的日本纸上画的两只眼,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是啊,您说得不错。”蓉子随声附和着,并好像毫不在意似的用眼睛看着窗户。窗户上挂着窗帘。
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有些昏暗。利惠也不开灯,一直在这昏暗的房间里边狂饮白兰地边坐等着外甥女来接她。
“小蓉,你送我到机场,太好了。我本来是想雇出租汽车的,可是,出租汽车的司机说不定也会认出我是古鸟利惠的……如果真的被司机认出来,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他又会对我采取什么行动呢?那可说不准。当我从你的电话里听说你要来送我去机场时,我高兴极了,说真的,我认为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说着说着,利惠又往喝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了白兰地。
“报纸太讨厌了,把我的姓名和照片全都登在地方版上了,可我从来也没干过什么犯法的事。能说我是杀害太田登喜子的凶手吗?简直是瞎扯。杀她的,另有其人,可是现在大家却都指责我是杀人凶手。其实,难道她不是被和她在一起的另外的那个人逼死的吗?!”
“姨妈,没事儿,只要您离开这里一个月,等您再回来时就会风平浪静的。那时,谁也不会再提起什么‘美新美容院’老板娘死了的事。”
蓉子说着,又往利惠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解剖尸体的时候,能检查出酒来。如果自杀者是嗜酒的人,一旦决心自杀,临死之前会不会喝酒呢?大概是会的。
利惠嗜酒如命,一天不闻酒香就活不下去。因而她认为自杀之前>喝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爱喝酒的人虽然表面看来很好强,但她(他)们往往也有自己的弱点。利惠的性格很倔强,但她内心空虚甚至很可怜。她一方面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事业家,而另一方面又是换了几次男人的女人,也不知到底是她甩掉了男人还是被男人所遗弃?!
周围很静。原先弥漫在街头的紧张空气一下子消失了,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不,紧张空气并没有完全消失;人们原来指向太田登喜子的矛头,已经转向古鸟利惠。
“有一个人永远不能忘记!”
利惠像喝啤酒那样一口喝干了一杯白兰地,而后嘟嘟囔嚷地说:“可怕啊!”
就在这时,电话的铃声突然响了。
利惠拿着酒杯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是太田登喜子的儿子吗?是为了那件事吗?”蓉子指着响声不断的电话问利惠。
因为他是唯一永远不能忘记登喜子之死的人。
“大概不是他!”接着,利惠又用僵硬的声音说,“太田新树最近也不来个电话,这样就更使人害怕。但是匿名的,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却是没黑天没白天地昼夜不停,这种整天没完没了的纠缠,实在受不了!”
“都说是你杀害‘美新美容院’的老板娘,是吗?”听到电话里的这句话,蓉子担心利惠是否发现了电话的声音里面潜藏讥讽和恶意?最好是利惠没有发现。这时蓉子有些惊慌失措了。
蓉子性格快活、直率而且关心别人。这不仅是利惠的看法,几乎周围所有的人对蓉子的评价都是这样。但蓉子知道,只有她的继母爱子和她丈夫藤一了解蓉子还有另外一种性格。
“真卑鄙,这种电话!”蓉子好像是迎合利惠的心理似的愤慨地说:“我们连打电话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说的是啊!光是不知道是谁,那还没什么,主要是对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杀人犯’啦‘不是人啦’,另外还写信,说什么‘用死去赎罪吧’,弄得我简直都要神经错乱啦。”
电话铃仍然在执拗地响个不停。
“说实在的,我真不理解这些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他们跟太田登喜子也好,跟我也好,都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都是哪里的人,是什么人,总是连续不断地打电话,写信攻击我!”
利惠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了。
也许是不耐烦了,电话铃声居然停了。
“小蓉,到这儿来!”利惠伸出手来招呼。
蓉子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手指触到了装着浸泡过麻醉药的布片塑料袋。蓉子认为三氯甲烷没有把握,故选用了氟烷。这种药力较强,而且能立即生效,但效力的持续时间比较短。
“接一个恐吓电话就这么害怕,真不像是我的姨妈!”蓉子一边温情而又讥讽嘲笑般地说着话,一边紧靠着利惠的右手坐了下来,并用左手搂着利惠的肩。
“是啊!我也觉得不像我自己啦!行了,咱们快些走吧,只要离开这里就好啦!”接着利惠又说:“我太疲劳啦!”说着说着就把头靠在了蓉子的胸间。
这时,蓉子把搂利惠的手稍稍使了一些劲儿,用右手伸进口袋寻找塑料口袋并想把它打开。
这时,利惠突然向前猫腰伸手去够白兰地酒瓶。
蓉子赶快合上塑料袋的袋口,因为袋子里的药是带有挥发性的。
“我也太没出息啦!”利惠说。
“坚强点儿,姨妈,喝完这杯咱们就走吧!”
“谢谢你,小蓉,你要是也能喝一杯多好啊,因为这是最后的干杯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一会儿要开车,请不要劝我喝酒!”
“对了对了,刚才是那么说的,啊,我真的醉了吗?那辆车,我不在的时候小蓉可以随便开着玩儿,我把钥匙交给你,这辆车比小蓉你的车坐上会更舒服些的,因为它是进口的外国车!”
“我会很小心地驾驶它的,不会磕碰的。”
“最后站在我一边的,只有小蓉你一个人了,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的父亲都把我抛弃了,世态炎凉啊,连亲人也是这样!”
可能是酒劲儿又上来了,利惠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说什么我给整个家庭丢了丑,简直是夸大其辞!什么叫家庭的荣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门第嘛,好吧,就离开佐世保吧!也不过如此!”利惠嘟囔着。
“难道就没有什么人说想要送您去机场吗?”蓉子试探地问利惠,“我用车子送您这件事,姥爷他们……”
“他们没提这件事,他们那边只是我父亲在中午之前到我这里来了一下,结果是我们大吵了一场,后来他就回去了。他把我从头到脚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干了不.99lib?是人干的事。噢,对了,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下:只有我的小蓉才最疼我,最同情我?!”
“别打电话了,回头我自己向姥爷禀报吧!”
“是啊,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再跟他们说什么了,反正一交谈双方就彼此不愉快!爸爸也好,哥哥也好,他们早就对我有意见了,他们说我什么总是离婚啦,不结婚就随便接触男人而且还打胎啦等等,总是看我不顺眼。可是哥哥不是总是一个劲儿地鼓励激发我说,一定要击败‘美新美容院’,可别让她们把顾客抢走吗?!可是到现在,却反而拼命地责怪我!”
古鸟利惠担任董事长的那个“佐世保中央兴产”是个同宗商社。实际上等于是利惠的父亲(蓉子的姥爷)一一个综合医院院长古鸟敬吾的私人财产。利惠的哥哥恭吉在父亲的医院里担任副院长。
不过,利惠和恭吉是敬吾后妻带来的孩子。他们的母亲再嫁的时候带来两个孩子同敬吾结成了养子养女关系,虽说名义上是父子,父女,但并没有血缘关系。
敬吾的亲生孩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蓉子的生母芙佐江,她已经故去。
大概是精神振奋起来了吧,利惠像逗笑似的举起酒杯,说:“来,干杯!”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压倒了利惠的声音,本来是强打精神的利惠,又一下子蔫了下来。
利惠的嘴角痉挛着,像大醉一样两眼发直,她突然抓起电话,粗暴地狂叫:“你随便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喊完之后就把电话耳机摔在电话上,可电话又响了起来。
利惠把上嘴唇绷得紧紧的,两眼盯着吵人的电话机。
本来只要不管电话,马上离开就行了,可是利惠却像是被蛇盯上了的青蛙,畏缩着动也不敢动地盯着电话。
蓉子发现此时的利惠已有些精神错乱。
利惠被电话铃声吸住,正不知如何是好,这对蓉子来说却是个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蓉子想:“我要一次成功,要谨慎地干,不能重来,刚才就已经丢掉了几次机会了。”
“如果让她走出房间睡下,事情就不好办了。她睡下之后即使成功,一个人把她拖到洗澡间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蓉子看着利惠肥胖的身子想。
利惠的身长和蓉子差不多..t>:一米六二六三左右。胳膊和腰身都比蓉子粗一半。
利惠嘴角的痉挛越来越厉害,她拼命地抓住耳机上的电话线,恨不得一下子撕碎它。蓉子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伸进口袋用手摸索着药物,嘴里很温和地哄劝道:
“姨妈,不要紧张……”
蓉子在竭力使自己镇定,但她那想拽出浸有麻醉剂的布块的手指,却不那么听使唤。
利惠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别再让它响,别再让它响!……”她边喊边举起耳机。
电话铃声是停了,但是污秽的骂声却刺进了利惠的耳朵。蓉子听不清楚骂街的具体内容,可是她也能猜想出骂的是什么。
利惠在最初好像想说话,发出了像打嗝一样的声音,但到后来她索性就不加反驳地听任对方骂她了。
一会儿,利惠放下耳机,她嘟嘟囔囔地说:“伊尔静雄的诗歌里有这么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对我说,你死!’”
“姨妈,快点把酒喝干,咱们出发吧!”
蓉子又重新坐在利惠身边,温柔地把手搭在利惠的肩头,安慰着利惠说:“您大概是想了一些痛苦的事情吧!别多想啦!”
利惠虽然比外甥女蓉子大十来岁,可她像撒娇似的依偎在蓉子身上。蓉子感到利惠的沉重身子压了过来,她便顺势把利惠挤到沙发的一角,使她不能动弹,然后赶快拿出浸过氟烷的布块按在利惠的鼻子和嘴上。
利惠的头耷拉在沙发靠背和扶手之间,失去了知觉。
沙发支撑着利惠的身体,而沙发的弹簧却轻轻地把蓉子弹了一下。这时,蓉子感到好像是按住了一条有弹力的滑滑溜溜的大鱼。
蓉子用自己的双腿紧紧夹住利惠的腿,使劲儿地压。透过衣服,蓉子接触着利惠的肉体感到很不舒服。从蓉子身下挤出的利惠的身躯,软绵绵地简直像一个很大的装满了果子酱的大橡胶袋子,鼓鼓囊囊的。按在利惠脸上的蓉子的手掌,沾满了利惠的唾液。
“快些安息吧,快些安息!”蓉子像梦呓似的自言自语顺嘴说着,“安息吧,如果能睡,你就永久地睡下去吧,畜生!你痛痛快快地睡下去吧!”
蓉子小声嘟囔着,手上却在使劲儿,死乞百赖地用力按。
为了防止自己也闻到布块上的气味,蓉子把脸扭了过去,蓉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然后又用自己的胸部使劲儿地压住按利惠的脸和手。
“大事完毕!”利惠已经完全不动了。
蓉子不敢把自己的身体挪开,好像一旦松了劲儿,利惠还会坐起来!
真不能相信这种药的威力这么大,简直是奇迹。
“是不是因为她听到我顺口喊着‘睡吧!睡吧’她就为了麻痹我而故意装睡?!”
蓉子愕然地站起身来。
“不能让她窒息而死,窒息而死就不会被人认为是‘自杀’。”
蓉子这么想着,便顺手掀开布块看了一下:利惠的嘴呲出了牙床。蓉子赶快把布块再一次捂在利惠的嘴上,但她还不放心,为了慎重,她干脆拿出装有氟烷的小瓶,打开瓶盖,放在利惠的鼻子上叫她嗅,蓉子想站起来,但双腿在发抖,站不起来。于是她就双膝着地,在地板上爬行,就那么爬到了浴室。
蓉子的双腿好像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而且浑身都感到疼痛,尤其是右上膊更痛。为了致利惠于死地,她发疯似狂地抓利惠,也许会留下手指纹。
浴室里有陶瓷脸盆、浴缸和西式恭桶等成套的西式设备。浴缸虽是能够横卧的西式浴盆,但为了迎合日本人喜欢在浴盆外冲洗的习惯,在浴盆的边沿上设有一个水沟和排水孔。排水口嵌有金属丝网,另外,在宽10公分的水沟上还罩有塑料罩。
在浴缸一边的下方装有一个漏水孔,上面有放水栓。水龙头只有一个,但带有热水和凉水两个开关。
蓉子先把热水开关全部打开,也稍稍打开了凉水开关。她想,反正最后是要变成凉水的,所以放点凉水也不碍事,她是想在浴缸里放满适当温度的水,但不知什么原因,从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却总是不热!
噢,想起来了,是煤气的总开关没有打开。因为利惠本来是打算把这幢房子长期空起来的,那自然要关闭煤气。蓉子本以为自己是很镇静的,其实还是心神不安,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
打开煤气的总开关后,给热水器点上火,这样,热水就会从水龙头里流出来。
就在这时,蓉子突然意识到在这五层大楼里只有利惠和她自己两个人。她感到有些恐怖。目前的处境很紧张,只要在这时有一个人进入这个大楼,就会非常危险。但蓉子必须在这种严峻的时刻自己一个人去完成这件事,她因而感到孤独、可怕!
她有些毛骨悚然,好像利惠仍然站在她的背后。蓉子情不自禁地往后看了几次,然后她想:什么也没有,没事!
她走回客厅,觉得利惠的躯体好像是稍微挪动了位置,这是错觉!
蓉子从挎包里取出注射器和注射液,注射液是一种叫做“盐酸开他敏”的全麻药。这种药物要经过较长时间生效,但它可以使人酣睡并持续很长时间。
蓉子脱掉利惠的上衣的一只袖子,露出了利惠的其丑无比的胳膊,然后卷起她的袖子,把针头一下子刺了进去,利惠仍然静卧着,一点儿没动。
如果能用安眠药,事情会更简单。可是由于利惠患有失眠症,经常服用安眠药,已经有了抗药性,因而少量的安眠药对她是无效的。如果给她多用,就会由于药量大而使其呕吐,这样就会惊醒利惠。基于以上原因,蓉子没有办法掌握安眠药的药量。
上一次是对付对安眠药没有抗药性的对手,所以可以放心地去用它。
连接客厅的房间是利惠的寝室。床上凌乱不堪。蓉子从床上拉下一条毛毯拿到了客厅,把毛毯铺在沙发腿下的地板上,又把利惠从沙发上拽下来横放在毛毯上,用毛毯包裹起利惠的身躯,又用挂在寝室衣架上的利惠的大衣带子把毛毯的两端系紧,把两头的带子连结在一起,然后蓉子就抓住带子连同毛毯一起用力拉。蓉子很小心谨慎,她想要顺利地把利惠拉走而且不损伤她的躯体表面。
已经失去知觉的身躯的重量,使蓉子拉起来感到力不从心,她虽然是在拼死地使足力气拽,但拽半天也只不过移动了几公分!如果把利惠的沉重的身子拉到浴室,真不知要化费多少时间?!
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拉着利惠的身躯,后来,找到了一些窍门儿,好拉些了。这时,她看到浴室的浴盆里的热水差不多已经放到了浴盆的上沿。
在一直敞着门的浴室前,蓉子打开毛毯,开始了她的不愉快的作业:她把已经瘫软了身躯的利惠的衣服剥下来。
蓉子又返回寝室,从利惠的衣柜中选出一件桔红色的乔其纱的夜礼服,穿在了被剥得只剩下一条贴身内裤的利惠身上。
在这种不愉快的操作的整个过程中,蓉子一直在小声骂街,骂的话都是在人前无法开口的脏话,这样,好像是给蓉子这种不愉快的作业增添了一些乐趣。
蓉子开始往浴室里拽利惠。
浴盆的热水快要从里边溢出来了。蓉子于是关闭了两个开关。
如何把利惠的沉重身躯放入浴盆呢?!这个难题简直使蓉子束手无策。最后,蓉子索性把自己的衣服脱得精光,首先自己跳入浴盆,然后把双手插入利惠腋下使劲儿往浴盆里拉,终于一口气把利惠的身体拽入浴盆。
浴盆中的水花四溅,溅在蓉子的脸上、头发也都弄湿了。在窄小的浴盆里,利惠的身体挤住了蓉子,轻轻飘摆在水面上的桔红色乔其纱缠住了蓉子,与此同时,利惠的身体也在水中逐渐下沉。
蓉子从浴盆中出来,把利惠的身体放好,让她仰面朝天躺在盆中,把她的头摆在靠盆边儿的位置上,又把利惠的一只胳膊放在浴盆的外边低垂下来。
蓉子又一次打开浴盆的水龙头,从龙头中流出了凉水的细流,浴盆中的热水逐渐被换成凉水,经过凉水的浸泡,利惠的体温会骤然下降,几小时之后,就会完全是个死人了。
蓉子强忍着那种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利惠的头按在水中呛她的解恨办法。
蓉子曾经听人说过:喝了安眠药后躺在浴盆中,然后放凉水,是最舒服的自杀手段之一种。
蓉子想,眼前已形成这样一个局面:
利惠自己选择了一个舒服而又不可怕的自杀方法,她先在浴盆中放满温水躺在里面,然后又放凉水,然后在自己胳膊上注射麻醉药物,在麻醉睡下之后,热水变成凉水,体温逐渐下降,在数小时之后必然导致死亡……这很自然,一点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她已不愿用“流血”的方法致人于死亡。
噢,对了,注射器!注射器现在还在客厅。必须赶快把注射器拿来,放在利惠能“够”得着的地方,必须把它搁在浴盆旁边儿的肥皂盒中。
再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漏洞?!
蓉子又跑回客厅,把放在沙发上的注射器和原来放注射液的小玻璃瓶取来,又把锯下来的小玻璃瓶儿的上部和鸡心型的小锉刀取走握在手中。
啊,地毯上有湿脚印!噢,是我的!
不过,脚印会干的,一定会干的,等到发现利惠的尸体时,湿脚印肯定能干。
于是蓉子从挎包中取出毛巾,一边擦拭自己的身体,一边使劲地擦地毯。
邻近的人都知道利惠为了迴避人们的敌意必然要躲起来。不会有人对利惠的不在感到奇怪,更不会有人趁利惠不在使去拧开利惠的家门闯进来。
利惠本来打算在东京稍稍逗留之后去住伊豆的旅馆,因为在东京住,饭店的费用过于昂贵。
利惠自己並没有美容师执照,美容院方面的实际工作另有一个懂得技术的主任;不动产办事处也另有办事人员。本来是决定利惠出走后经常用电话跟她们联系的。直到她们和利惠无法联系而使她们发生疑问,大约要用多少时间呢?!
突然,电话响了,是很吵人的咄咄逼人的声调。
在听到电话铃响刚一发怔的一刹那,蓉子用力攥了一下注射器和放注射液的小玻璃瓶儿,被小玻璃瓶儿的薄玻璃片划破了手。
蓉子拿起耳机,放在耳边。
“喂,古鸟,你是古鸟利惠吗?”
听声音对方好像是酒醉了。
“喂,杀人犯,你还恬不知耻地活着,是吗?你,纯粹是个卑鄙的王八蛋,你说话呀!喂,美新美容院的老板娘的幽灵没来找你吗?嗯?你这个杀人犯!”
“请您原谅,我得以死去向她赎罪。”
蓉子低声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上了。利惠穿着桔红色的薄衣服,闭着眼,仰面朝天,水从浴池里溢出来流向排水孔,蓉子把留在注射器和容器上的指纹擦掉以后,忍着不快的感觉,把利惠手上的指纹印在上边。蓉子刚想用挂在杆上的利惠的浴巾擦自己的手,但又慌忙止住了。她回到起居室,用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手,她把毛毯放回卧室里,把利惠旅行用的衣服收拾到衣橱里,她还想把手提箱里的衣服放回原处,但又毫无闲心再整理,于是就把那些放在房间的角落里,蓉子刚要穿衣服,电话铃又响了。总是这样,姨妈真是受不了,每次打电话的人都是恶意地骂人,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痛快。蓉子本想不去接,可吵闹的铃声又使她拿起了话筒。她觉得在电话中向对方乞求也并不是坏事。这样,利惠的自杀一旦公开时,打电话的人就不会吃惊了。
电话中传来的是蓉子继母爱子的声音,声音又尖又悲哀:
“利惠,你真的去东京吗?”
蓉子小声地回答说:“是的。”
“利惠,你非去不可吗?别去了吧!你要不在,我的心安定不下来,见不到你,我都不想活了。我周围的人都讨厌我,只有利惠你一个人对我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带我一起走。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吧!我是被大家嫌弃,是个没用的人,就是对你还有点用吧?我为你什么都可以做。我听你的,利惠,带我走吧!”爱子哭着说。
蓉子咂咂嘴,粗暴地将电话挂上了。
蓉子听到这悲哀的声音,禁不住生气,爱子特别顺从利惠,顺从晚辈是令人奇怪的,尤其是爱子的年龄与她的感情极不相称,特别是自从患精神官能症以来,更像个孩子一样,全依靠办事利索的利惠。对爱子来说,听到利惠的凶闻,会是很大的打击。她甚至还特意请蓉子劝利惠打消去东京的主意。
蓉子穿了衬衫、牛仔裤和蓬松的羽绒大衣,带上假发,鸭舌帽与太阳镜,遮住了脸,然后又一次看了看浴室。安静,应该是安静的,这里是基地,利惠的姿式跟刚才的一样,蓉子又走了进去,她虽然想早点离开这里,然而临离开这里时,又禁不住不安起来。她上一次用了刀子,她想到把刀子放在手腕上的感觉,好像听到对方痛苦的声音,她感到害怕了。
她向脸盆上方的镜子看了一眼,一方面想,谁会在这种情况下看自己的脸,一方面又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脸盆上的东西放得很整齐,尽管平时很乱,比如放着缠头发的发刷,乳液瓶盖什么的。大概利惠考虑到快去旅行了才整理的吧!就是发刷显得很脏,她像看别人那样看了看镜子里的脸,看到没有漏洞后才走到走廊,指纹留在房间里没关系,因为经常来这儿,可是最后关门时戴了手套,如果自己的手指纹重叠在利惠的指纹上就不妙了,她按了一下门铃的按纽,门就自动锁上了,她用戴手套的手指按了按门把手,就下楼走到马路上。她叫了辆出租汽车,压低声音快速地对司机说:“山县町。”
山县町和壏浜町一带是饮食店集中的繁华街道,过往的很多男女青年都穿着和蓉子一样的羽绒大衣和牛仔裤。
“杀人”这两个字突然进入了视野,她感到这似乎是幻觉。刚才看到的是什么?腿不觉得有点发软。走进一看,原来是贴在电线杆上的广告,是业余剧团用的广告。在黑地上用萤光涂料写着“黑念佛杀人事件”几个大字,而杀人两个字是用黄色写的,特别醒目。
她刚要将视线移开,猛然间发现广告的名单中,有太田的名字。太田新树。以前就知道太田登喜子的儿子太田新树与演剧有关系。新闻报导太田登喜子身亡时,他儿子也成了人们一时议论的话题。据说他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一边做临时工,一边参加演剧活动。他还是业余剧团的负责人。
他母亲刚死不久,他就参加演出活动了吗?再一细看广告,原来广告是旧的。上边已经剥落,只剩下了下边一半。
蓉子所以选择穿男青年的服装,是因为她想万一被别人看见进入大楼时,会被别人看成是太田新树。当然,太田有不在现场的证明,那就没办法了。
通过壏浜町,走进中高层大楼。中高层大楼不是普遍名词,而是这座四层建筑物的名称,二层以上是公寓,一层有像迷宫那样狭窄的通道,小酒馆等一个挨着一个。飞鸟、小梅、姬、入船、白砂、银铃、凉,蜜蜂等都还没开灯。好像是走在无人的仓库里,通道散发着:潮湿的混凝土味道。等一会,这一带才会热闹起来。
在白砂和防犯联络所的公共厕所里,蓉子又换了衣服,她把男装放进挎包,戴上另外一个太阳镜,长长的假发垂到肩上,穿上薄夹克。假发、太阳镜、上衣,挎包都是在大阪时候买的,至今还未穿用过,蓉子住在从佐世保坐火车要三个小时才到达长崎。在佐世保,除姨妈利惠外,还有在白南风街开医院的外祖父家里很多熟人。
她又叫了出租汽车,开往佐世保火车站,站前的隧道胡同有很多卖晚报的主妇,显得很热闹,有卖猪蹄、软骨、猪肠、蜂窝状的粘土色的牛,肾等等内脏的小店,以及菜店,水产店、小饭店,挂着飞鱼干的干菜等,这些都是利用在崖下挖的防空洞而开的小店。外祖父的医院所在在白南风街属于高级住宅区。
从佐世保开往长崎的火车刚好进入站台,然而不管怎样换衣服,遮住脸,迎面撞上熟人仍会原形毕露。从远处看,还能蒙混过去。蓉子混在上下班的旅客中一上车,马上到厕所换了平时的衣服。
在早歧,她下了火车,停车场放着她自己的汽车。
一进驾驶室,她立即产生了虚脱的感觉。
经过国道206号线,穿过西海桥,沿着大村湾开往长崎,大约50公里的路途,一定要赶在丈夫回家之前。
一个多小时,车已开到浦上。
到长崎火车站,通过了诹访神社,大约一个月前过节时在这曾发生了观光者从石阶上滚下来的事故。
从这里到蓉子的家——樱子场街,还有500米左右,这里与西波尔宅邸的鸣龙町相邻。小山坡上还有很多闲静的住宅区。
02
回到家,蓉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门呢?丈夫不会已回家,白坂藤一担任超级市场“旭商店”的精肉部主任,因为售货员不多,所以他自己也站柜台,闭店时间是9点。店里上班分早班和夜班两班制,上早班的六点下班回家,到家要过七点。他星期日上夜班,除了发生急病等不测事件外,不会10点前回到家里。
万一丈夫先回来了,就说她去买东西了,不会有危险。最危险的是,被人看见进出中央大厦这件事。一二层的美容室,三四层的中央兴产都关门了。知道顾客和职工不会来,所以不觉得很危险。下一步,要做更加精密的计划。
“下一步,”蓉子冷静的脑海里浮现着这几个字。
“两次,都成功了。”
空了半天的房间很冷。
蓉子和丈夫买的是新建的有三间屋的,并带有储藏室和厨房的住宅。八榻榻米的西式房子一间,六榻榻米和四个半榻榻米的日式房子各一间,六榻榻米的作夫妻寝室、四榻榻米半的是孩子房间。现在,蓉子住的就是那个房间。
蓉子走进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像扔砂袋一样坐了下来。
要快点把挎包里的东西处理掉,她这么想,可身体又感到像紧张的劳动之后那么累,她往化妆台前靠了靠,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脸颊通红,眼睛雪亮,一副精悍的表情。
她微笑了一下。
杀了两个人,还这么精神。
还能杀一个人。
镜子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蓉子抱着孩子的照片。这是孩子死前一周照的,男孩子睁着近似蓉子那又黑又大的眼睛向蓉子微笑。
蓉子失去孩子已快半年了。
结婚7年后,好不容易生个男孩。孩子三岁时,她逢人就夸耀自己的孩子长得如同天使一般漂亮。
那一天,是5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丈夫公休在家,他工作的商店虽终年不停业,但职工是轮流休息的。
将孩子托给丈夫,蓉子就开车到滨町的繁华街买东西去了。回来的途中,在十字路口,迎面一辆淡黄色的波尔波汽车停了停,便向左拐开了过去。蓉子清楚地看到,开车的人是姨妈利惠,回到家时,门锁着,蓉子没按门铃,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一进门,就听到“哇”的欢呼声,“交手啦,交手啦”特别兴奋的广播员的声音,丈夫悠闲地坐在起居间的沙发上。
欢呼声变成了尖叫声。
“真是出乎意料啊!”藤一看着电视说完这句话后,又平静地对蓉子说:“你回来得真早啊。”
“我早点回来,不好吗?”藤一没有觉察到蓉子活中的含意。
“阿昭呢!”
“对面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是谦谦吧!她来叫阿昭一块出去玩了。”
“谦谦才四岁,就两个孩子,不危险吗?”
“不,还有个大点的孩子,不知叫什么,大概是个小学生吧。”
“在哪儿玩呢?”
“那我不知道。”
“别说不负责的话,要好好看着他才行。”
“没必要监视得那么紧吧!”
“我没说监视。”
蓉子向桌上的烟灰碟看了一眼,只有一个烟头在里边,旁边莹光牌的烟盒里的烟只剩下两三根了。
蓉子到兼储藏室的厨房去,她从心眼里希望丈夫说你不在时利惠来了,刚才又回去了。
“这一场谁胜了,怎么样啊?”
她听到回声只是广播员和解说员的声音。
洗碗池里的东西放得很整齐,喝红茶用的杯子没有放在那儿。垃圾筒里也没多少垃圾。蓉子悄悄地打开放在洗碗池旁聚乙烯水桶的盖,两片被染上茶色的柠檬片,两个用过的红茶袋,几个三雀牌香烟头的过滤嘴上留着粉红色口红的痕迹,几个莹光牌烟头也混杂在其中,不用说,莹光牌香烟头一定是平时最爱抽这种烟的丈夫扔的。
“时间很充裕啊?”
“交手啦!”
厨房隔壁六榻榻米的房间是蓉子和藤一的卧室。
蓉子打开壁橱,看了看叠好的被褥,又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她闻到了光子牌香水的香味。
细小的证据,一点一点的汇集起来了。
她觉得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她来到洗脸间,发现发刷上缠着几根染过的硬硬的头发,她想,利惠用过我的发刷,用来梳理被我丈夫弄乱的头发。她再也不想用这把发刷了。
藤一说:“我来淘米吧!”藤一平时不愿干厨房的活,只是休息日偶尔帮帮忙,其实,蓉子也不喜欢他做这些事。
“她用过我的发刷,我不能饶恕,”蓉子想到利惠和藤一亲热的样子,觉得难以忍受,她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丈夫和利惠的风流事,甚至什么可笑的样子都有,避人眼目,有点可怜。但她绝不能饶恕发刷这件事。
“叫阿昭去吧!”
蓉子对丈夫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别说不知道。”
“他快回来了吧!”
“放任他不管的话,他是不会回来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大人都不陪着他,让他自己出去,你连这常识都没有。”
“他跟大孩子在一起,阿昭出去,你能总陪着他吗?不能让他自己玩吗?”
“你每周只有一天在家里,孩子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
藤一知道,每次吵架都会向对他不利的一方转化,所以,他经常保持沉默,等候妻子冷静下来。
“喊阿昭去吧!”
“啊!”
“把电视关上,相扑赛已经结束了吧!”
“啊!”
藤一刚要站起来,蓉子就进来,粗暴地把电视关了。
“好,我去叫他吧!他跟谦谦,还有哪个小学生在一起?”
“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见过她几次。”
“是邻居的小孩吗?”
“大概是。”
“大约小学几年级?”
“二年级或三年级吧!”
“真的吗!别开玩笑了。”
蓉子穿着拖鞋去了外面。
他为什么不说利惠来过呢?而对孩子都放任不管。利惠的事暂且不提,到一定的时候拿出证据来。
蓉子为人很好,对谁都很和气,唯独对丈夫和继母爱子很粗暴,尤其是她不能忍受继母的迟钝,她把对迟钝人的不满集中发泄在继母身上。
而对利惠,蓉子轻蔑地看不起她。她是个非常轻浮放荡的女人,人们给她以实业家的名誉,但她从来没有被正派的男人真正地爱过。
跟我丈夫同房后,还用我的发刷,真是个大笨蛋。
她看到四五个孩子,其中有叫谦谦的那孩子。但阿昭不在。
“谦谦,我家阿昭去哪儿啦?”蓉子蹲下问。
谦谦摇摇头。
“阿昭去哪儿啦?”
“不知道。”
“你不是跟他一起玩的吗?”
“是的,可他去哪儿了不知道。”
“跟别的姐姐在一起吗?”
“是的。”
“谁?”
“吉田家的姐姐。”
“噢,是由美吧!”
“是的。”
“由美去哪儿啦?”
“我不知道。”
“阿昭跟由美在一起吗?”
“不知道。”
“你也跟她们一起玩了吗?”
“是的。”
“谁知道我家阿昭去哪儿啦?”蓉子向别的孩子问道可孩子们的脸上都带着与己无关的表情。
蓉子有点失望了,站起来开始在附近寻找。
她看见跟谦谦一起来叫阿昭玩的吉田由美子,在和相不多同年龄的伙伴一起玩跳绳。
“由美,我家阿昭去哪儿啦?”
“他回家了。”吉田由美子抡圆着绳子大声说。
“什么时候?”
“刚才。”
“你说刚才,是多长时间以前呢?”蓉子想,是不是走岔了,于是又问了一句。
“谦谦向他投了个石头,阿昭生气就回家了。”
“他一个人吗?”
“是的。”
蓉子心想,阿昭回家一定要敲门,他的手够不到门铃,藤一是不会听见阿昭的叫门声的,他的舌头让那个婊子给缠住了。
天已经黑了,阿昭还没回家,蓉子焦急地到处寻找,并到派出所报了案。
第二天中午,在离她家一公里左右的空地上,发现了被遗弃的阿昭的尸体,看来孩子是被汽车撞死的,那个汽车司机一定是趁着没人的时候,把尸体丢到这里的。
警察侦缉目击者,但没人提供情况。
利惠也参加了阿昭的葬礼。见到蓉子,她丝毫也没提起那天跟藤一在一起的事。烧香时,她连说了几声,“真可怜。”并哭倒在地。
“我给那个婊子什么惩罚都不算过分。”蓉子暗想。但蓉子在藤一面前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对藤一和利惠的艳事一点不知。
当阿昭因别的孩子向他投石头,准备回家向父亲哭诉时,藤一却闭门不开,利惠的手脚好像巨大的蜘蛛一样缠着藤一,使他变成了一头公山羊。
03
蓉子平静地迎接丈夫回家,她比平时更精心地准备了晚饭,藤一上夜班时,虽然在店里要吃点饭,但回家后总要吃点什么,蓉子专心致志地做菜,以暂时摆脱那杀人的记忆。
她装着跟平时一样,当她给饭后的藤一倒茶时,突然电话铃声响了,她的手不禁哆嗦起来,茶水也倒在了外面。
“我来接吧!”藤一刚要拿电话,蓉子抢先一步夺了过来。
一瞬间,她想到,是不是进大楼时被人看见了,这是不是恐吓电话。
“是蓉子吗?”原来是住在长崎市内风头..
街的父亲自坂秀来的电话。
“爱子没去你那儿吗?”
“妈妈,没有。”
父亲应该知道继母是不会来这儿的。
蓉子的生母芙佐江在蓉子六岁时,就病故了,是由于结核。病逝前在佐世保的娘家古鸟医院疗养,爱于是陪伴照顾芙佐江的护士,亲生母亲又漂亮又文雅,从没有粗暴地待人,而脖子却细的可怜,华丽与寂寞同时交织在她的脸上。
成为继母的爱子又粗野又迟钝,为了向蓉子讨好,经常纠缠不休地表示喜欢蓉子,她给蓉子买了很多衣服和玩具,抱住她,并亲她的脸,蓉子流露出敌意和轻蔑,她就哭着去告诉丈夫白坂秀。爱子一哭,蓉子心中觉得很得意,更加蔑视她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蓉子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爱子,在父亲面前,装得很和气,而背后,更加讨厌她。对蓉子来说爱子是个怎么都合不来的人。
母亲死去后不久,蓉子看到刚结婚的继母穿着母亲的衣服,特别气愤和冲动。以后,蓉于一直没忘记这些。爱子之所以得了神经官能症,蓉子的所作所为大概是主要原因。
“她没来,是不是在姨妈利惠那儿。”
蓉子想起了在刮惠那儿,爱子给利惠打来的电话,但这件事不能告诉父亲,一点都不能流露她去了佐世保的事。
“没有,我刚才给利惠那儿打了电话,没人接,而且,利惠已经到东京了吧!应该今天出发。”
“是吗?”
“听爱子说的,蓉子,你不知道吗?”
“我听说她要暂时离开佐世保,但我不知道是今天。”
“如果她去那儿,就跟我联系一下。”
蓉子又重新倒了茶,手已经不哆嗦了,她想此时利惠正在流满冷水的澡盆里伸着手脚安乐地死去。
夜里,蓉子临睡觉前换睡袍时,忽然发现衬衫右袖的扣子掉了,她的心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啦?”刚洗完澡的藤一说。“你不舒服吗?脸那么苍白。”
“没什么。”
“感冒了吗?别洗澡了吧!”
换了几次裙子和牛仔裤,外套也换了羽绒大衣,但衬衫和毛衣一直穿着,始终没换,蓉子拼命地回想。
换衣服的地方是中央大厦的厕所?中高层大楼的厕所?火车的厕所?丢失的是直径一厘米左右金属扣子,像一朵小月季花,很有特点。原来应该穿普通扣子的衣服,不,我应该穿没有扣子的衣服。如果在中高层大楼或火车厕所弄掉的话,没关系。如果在中央大厦厕所丢失的话,则有点儿危险,可是我有几次穿着那件衬衫去过那儿,大概没问题。
蓉子自觉不自觉地考虑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在姨妈的房间,让她吃氟烷时,可能性最大。姨妈拼命挣扎,线就断了。
接着,蓉子又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为了把利惠的身体拖到澡盆里,脱了一次衣服,万一,那时掉的话,扣子可能会掉在浴室或洗脸盆附近。
黄色之章
01
第二天,送丈夫上班后,家里只剩下蓉子一个人。
她把昨天放入壁橱深处的挎包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里面的东西。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按住利惠那橡胶袋般的身体,她拼命地按,对方的身体扁扁地展开,反而将蓉子包了起来。
睡觉前她将脱的衬衫再次检查了一遍。她想,弄掉扣子,也许是看错了,也许还缝在衣服上,但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奇迹是不可能的。不能回利惠的房间。按了把手的按扭把门关上,所以没钥匙就不能从外面开门。
如果一直得不到利惠的消息,就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在有人撬开门之前姨妈将一直躺在冰冷的鱼缸里,而那粒纽扣也将一直躲在那个房间的某一角。蓉子转念又想把衣服用剪子毁掉。剪碎后再烧毁,真要干起来也是相当麻烦的。假发烧起来会产生异味。还是放上几块重的石头,一起塞进挎包,扔到海里为好。从野母角的断崖处投到海里是不会被发现的。
当她将挎包改放在壁橱里时,电话响了。
“你母亲找到了。”是父亲的声音。
“是吗?”蓉子冷淡地回应道“那太好了。”
“听说爱子死了。”
“啊?”蓉子不禁喊出了声。
“是从白南风街的良子舅妈那儿得到信儿的。”白南风街是指佐世保的古鸟家,医院和住宅都在那儿,是市内的高级住宅街。
“为什么妈妈去了白南风街呢?”
“唉!听说是在利惠的房间发现的。在浴室的浴缸里,喝了安眠药,割脉……自杀了。”
蓉子发出了哀嚎,身体溜到地板上,眼前一片黑。
“院长发现后……受不住打击……”白坂秀把原来的岳父古鸟敬吾称做院长。“听说是心绞痛发作……死了。”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听不太清。“蓉子也一起去看看吧。我去时顺便用车去接你。”
有片刻时间,蓉子的意识模糊不清。“谁……自杀?”没有听错吗?在那个浴缸里被发现的应该是利惠自杀的尸体。“可……利惠姨妈……”
“利惠在东京吧。好像是她不在家,爱子进去了。”
“不可能吧……”
“好了,我们马上去,你做好准备等着。”
父亲的家在兴福寺、长照寺,皓台寺等寺院林立的寺庙街的后面。距楼马场的蓉子的家有1.5公里左右。
要踏进那间屋子真可怕。蓉子本想说没有不要两个人一起去吧,可是一想一无所知地等在这里更可怕,便对着听筒说“好吧。”在搁下电话那一瞬间,她扑倒在地板上,自言自语着“利惠出门了,出门了”。
利惠在浴缸里睁开眼,穿上湿漉漉的单薄的乔其纱晚礼服站起身,迈过浴缸的边沿儿走出来,而且换了衣服——可能是那件旅行装。我是怎么处理那些从她身上脱下来的深蓝地儿红条纹的衬衣和那配套的喇叭裤的呢?放回衣橱了吗?怎么处理那个皮箱的?一点也 60f3." >想不起来了。似乎是镇定地做了那一切的,却还是昏了头,记不起来了。
姨妈出门了。留下的只是继母的尸首。继母是怎样进去的呢?没有利惠用钥匙开门是进不去的。在爱子到达之前姨妈已经醒过来了吗,或是被继母按门铃的声音惊醒的?并且把继母迎进了屋。
那药——氟烷是手术前用的,人不过了药力作用的时间是不会醒来的,所以才有把握地用了它。
是用错了药吗?不可能!因为她反复查看过标签的。
姨妈的体质真是预料不到的特别。那种药吃过后,即使身强力壮的男子被剖开腹部也会没有知觉地昏睡,可是在那个像妖怪似的女人身上却没产生效力。
也可能她一点儿也没睡?装着睡着,在心里嘲笑着我给她脱衣服,给她换上桔红色的乔其纱礼服,又好不容易将她放入浴缸,然后在我离去的同时站起来……并且杀了来访的爱子……父亲说什么来着“吃了安眠药,在浴缸里割腕”。
这是我杀太田登喜子用的方法。利惠连我杀太田登喜子的事也看穿了。
“为了将利惠逼到自杀的境地,我杀了太田登喜子。本来打算将计划做得天衣无缝的。”偶然看到的一本书《奥尔良的传闻》使蓉子想到了这个计划。
即使杀了利惠,使人一看就知道是他杀,警察必然会介入。蓉子还是想避开这些。警察会觉出利惠和藤一的暧昧关系。何况如果在两人幽会时阿昭被开车肇事者压死的事真相大白,必然会认为蓉子有杀人动机,可能会加紧追查。
虽然说是这样,利惠却没有一定要自杀的理由,看成因事故而死亡也是很牵强的。
正在大伤脑筋的时候,蓉子发现了这本书。蓉子不是个爱看书的人,很少涉猎古旧书店。可她想到从书中可能会得到怎样杀人的启示,还是读读以前的犯罪案例。如果是新出版的书,会被许多人看到,而旧书就不至于。而且,如果在长崎的古旧书店找,书店会引起怀疑。因此她特地去了大阪。在大阪有一个初中时代的朋友结了,婚住在那里,曾去玩过两次。于是她对丈夫说要去看朋友。
她不经意翻到了《奥尔良的传闻》,只瞟了几页,就觉得找对了,已经得到了启示,买了书后就到不远的一个咖啡厅用包装纸包了书皮,读起来。
那本书记录了1969年5月,发生在法国里昂的一件真事并登载了作者对此事件的调查。
在里昂的中心大街经营女装店的老板们忽然被怀疑有拐骗妇女的嫌疑。这事传遍了街头巷尾。年轻女性进了试衣室,立即就被注射催眠剂,进入昏迷状态,然后被移到地下室,到了深夜,就被运到外国的什么妓院去了。
作者强调,那些被指控有诱拐妇女嫌疑的时装店的经营者们都是犹太人。
流言传得越来越快。在这个城市里虽然没有一人去向不明,传闻也没有什么事实做依据。报纸等新闻工具上也从未登载过什么,可一传十,十传百,愈发轰动起来。
作者猜测流言四起的原因可能是因为 href='6732/im'>《白与黑》这个杂志曾登载过这样一条新闻:
……最近在格鲁诺布尔发生了诱拐妇女事件。某个实业家携带其年轻的妻子乘小汽车来到本市的一个优雅的时装店。实业家在汽车里等了近一个小时,妻子也没出来。他等不及便走进店里去找,售货员告诉他没有看到。实业家报警后,对该店进行了搜查。警察们在后屋发现了被注射了催眠剂昏睡着的实业家的年轻妻子。
奥尔良的传闻首先在少女中间传播,而后又进一步成了大人们的话题。老师和母亲禁止自己的学生和女儿出入那些有嫌疑的商店。
舆论将警察对诱拐者的放任,报纸的沉默,并不解释为否认传闻,而是解释成因为警察、市长和报纸都已被诱拐组织收买。政府的权力被出卖了。行政机关成了受地下组织支配的秘密权力的走狗,已无法使人信赖,市民必须起来自卫。终于爆发了混乱。有嫌疑的商店被激奋的市民包围。虚构的传闻使一条街陷入了暴乱。
“就是说,我在暗中操纵了几万佐世保的市民,而且最终要将利惠逼进绝境。”
这个构想令蓉子振奋。即使没有杀死利惠的目的,看到这本书,蓉子可能也抑制不住这种要亲身体验一下的诱惑。在证明别人的愚蠢这一点上她感到了骄傲和喜悦。
在佐世保正有合乎理想的条件。
在朝鲜战争打得白热化的时候,曾有许多年轻女性被秘密拐骗,注射麻药后被做为中毒患者,当做妓女卖到东南亚。今天如果再传播其联合了暴力集团干同样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被认为是不合逻辑的事。用利惠的店作为传播媒介有些不合逻辑。
但是,论起这个同行业的“美新美容院”是完全符合条件的。“美新美容院”是利惠经营的“乐园美容院”的强有力魄竞争对手。两家都新近增设了全身美容室。
全身美容的设备投资是相当大的。光是用具就要花费700万日元,改装费、宣传费等等也马虎不得。顾客就是追求奢华才上门来的,因此不能只顾实用这一点。光靠银行贷款是不够的。无论是“美新美容院”还是“乐园”,都将高息贷款花费进去,为筹措资金奔忙着。
在大城市如何姑且不论,在人口25万的佐世保,整套程序要花费200000万日元的全身美容的顾客还是有限的。两家店在竞争。
“美新美容院”的太田登喜子虽然有个日本人的名字,却是个南朝鲜人。战前,日本人拐骗朝鲜人强迫他们在矿山服苦役。这种内疚感和对曾经做过日本殖民地的朝鲜人的偏见,在普通的日本人的心理上打下的烙印很深。蓉子于是将《奥尔良的传闻》与之对号了。蓉子婉转地将此灌输给了利惠。通过流言蜚语可以给对手很大的打击,却又注意不让利惠意识到蓉子的用意。
“据说进入‘美新美容院’全身美容室的客人常常去向不明,用麻药使之昏睡,再从后门运走,监禁起来卖到东南亚。好像在佐世保无亲无故的女招待是被猎取的目标。”
其实冷静思考一下,这是不会发生的事。
可是一旦流言诞生,在传播过程中就会被赋与旺盛的生命力。人们好事和追求刺激的心理使流言愈发逼真。
酷似电视上的暴力剧正发生在眼前!人们在自己投下的影子里开始害怕了。顾客与“美新美容院”绝缘了。
太田登喜子虽然竭力表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反倒使流言加剧,只起到了不打自招的作用。
警察也没有认真追查传闻。市民们向警方抗议为什么坐视诱拐组织而不管,警察经过简单的调查,判明此事毫无根据,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投石事件发生后,舆论界才发现流言潜在的巨大的生命力。而且,太田登喜子以“自杀”做出了最后的抗议。
太田登喜子一死,人们便认为这恶毒的流言是从竞争对手“乐园美容院”的主人古鸟利惠那里传出的。从而人们开始将矛头指向利惠。甚至在“美新美容院”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也曾有人怀疑是“乐园”的阴谋。因此,蓉子稍稍使一下手腕,众人批评的矛头便转向了。舆论对于死者一向是宽容的。就这样刮向利惠的邪风更强了。而且当警察找利惠调查情况时,利惠也承认自己是流言的源头。太田登喜子的儿子新树,强烈地认为登喜子的死是利惠从中做了手脚。她不仅传播了流言,利用当时登喜子的处宽,安排了颇为合理的“自杀”从而达到了消灭竞争对手的目的。
当流言弄得满城风雨之时,新树正待在神户。他与一些几乎都是外行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小剧团。在神户,他的一个朋友经营着一个酒吧。他们便以那里为舞台进行公演。
流言只传到了佐世保附近的一些地方,甚至连投石事件也没有传到神户。新树回到家,面对母亲的尸首,想到母亲被逼自杀的原因,认为她应该与自己联系。不见一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自杀,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他杀,而且他断言凶手就是古鸟利惠。别无他人。
对此,利惠承认为了打击竞争对手,散布了流言。但是却说明自己在登喜子自杀之日与白坂爱子在一起,而不在发案现场。爱子也对此做了保证。
警方宣布了太田登喜子的死为自杀。可城里的人们并未因此就安定下来,仍然指责利惠。蓉子的计划出色地完成了。同案犯便是充满“正义感”的25万市民。
利惠通向自杀的路正在延伸。然而,利惠却钻了蓉子的空子。
蓉子打起精神,做出门的准备。蓉子虽然从未在父亲面前明目张胆地对爱子使过坏,但父亲却知道她们的关系不好。过于惊慌失措,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蓉子给旭商店打了个电话,叫藤一接电话。
“妈妈……死了。”
“是交通事故吗?”
“不……自杀了。”
“什么!你冷静一点,告诉我怎么回事。”
“在利惠姨妈的房间里……在浴室吃了安眠药,割腕……”
“那么……那个,和……太田登喜子一样了。”
“那么利惠怎么样了?”藤一急切地问。
“是在利惠姨妈出走以后。”
“为什么,又……妈妈的病又严重了吧。”
“可能……是吧。”
“我马上回去。”
“爸爸用车来接我,我和他一起去佐世保。”
“我也去吧。”
02
蓉子想父亲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潇洒的青年。半白的头发盖住一点额头。这宽宽的额头与待在书房里思索的神态很相配。
白坂秀开了一个专门以小学生为对像的私塾,是一个规模很小只有他一人任教的私塾。教室设在与住宅相接的一个小房子里。
蓉子小的时候,父亲是很可亲的。母亲死后迎娶了爱子也是为了照看蓉子。
父亲是从何时开始对蓉子变得冷冰冰起来的呢,是中学毕业的时候吧。
几乎在藤一回来的同时,父亲的车就到了。藤一开着车一起奔向佐世保。
“我很平静吗,脸色不会让父亲和丈夫觉得奇怪吧。”她想。
“如果可能的话,想解释为病逝,并不想报警,可是……”沿着大村湾,朝北奔驰在206号国道上,白坂秀将发现爱子尸体的经过讲了讲。
今天早晨,中央兴产的办事员去上班时,发现楼梯上淌着水。上楼一看,水原来是从住在五楼的利惠的房门下流出来的,而房门却锁着。他吃了一惊立即和古鸟家联系。
医院的诊疗近来大多由副院长恭吉担任。院长正得空出来,指示办事员卸掉门上的合叶,打开了门。
房间里浸满了水,而且水中掺着红色。楼梯处很暗,此水的颜色还辨不清。水从浴室溢出来。
一进浴室,古鸟院长就按着胸口蹲下了。
院长因动脉硬化,而心绞痛发作是这两三个月来的事,每次都是服用硝酸甘油,来软化动脉血管抑制发作。这时虽然立即将急救药填入嘴里,却不生效了。这样重大的打击使那坚硬得像铁管一般的动脉再也承受不住了。
院长在办事员惊慌失措地向医院挂电话向副院长求助期间就一命呜呼了。
是副院长恭吉的妻子良子在电话里将这些告知白坂秀的,也向警方打了电话。
“为什么要告诉警察……”
“自杀不是正常死亡,要报警的。本来是希望当作病逝请恭吉开个死亡证明书就可以了……可中央兴产的办事员看到了爱子自杀的尸首,就不得不公开了。”
“水……怎么会从浴室里溢出来呢?”藤一问。
“我也问了,可良子不清楚具体情形。”
“大概是浴室的下水口堵塞了。”蓉子想,“一定是粗枝大叶的利惠没有彻底清扫浴室。每次洗头都要掉大量的头发。利惠的头发像水草一般缠在排水口的金属网上,阻止着水流,仿佛体现出了利惠要人们立即发现尸体的意志。”
“利惠去了东京,这对爱子可能是个沉重的打击,可是,因此就自杀……应该早些就让她住院。”
“是啊。我早就说过。你后妻岂止是神经质,简直就是一个被害妄想症的患者。”藤一说。
“让爱子成为被害妄想病人钓可能是我。背着父亲对爱矛是厌恶倍至。爱子好像曾向父亲诉说过,可父亲认为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处不好是自然的,如果是个贤惠的女人会处理得当的,因此也没有很好地理会。爱子最初是想讨我的欢心的,可渐渐地便怀有敌意了。”蓉子想道,“爱子的手腕不很高明,即使在父亲面前也流露出了对我的厌恶和敌意,因此常被父亲呵斥。爱子觉得自己很孤立,便很依赖利惠。平稳的形上湾夹在两个海角间,很是安静。海面上,小型的渔船被绳索牵连系在一起。”
“头晕了吗?”藤一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蓉子。
“还有四五十分钟。用不了一个小时。不要紧吧?”
形上在从长崎到佐世保的70公里处。地处正中间。
“还有5分钟……利惠也许在等待着吧。”这样想着,她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个圈套。发现爱子的尸首,外祖父心绞痛发作死去,这些都是警察编制的圈套。
“躺在浴缸里的还是利惠。还是我将她搬进去时的姿势。进屋查看是因为下水道堵塞,水外溢出来,引起了疑惑,不会混有血水的。
“一定是爱子为了阻止利惠离开佐世保才去了中央大厦,并从浴缸里救出了利惠。而且俩人和古鸟家的人商量好,编造出利惠外出,爱子自杀这样荒唐的事。
“是为了让我乱了方寸。
“还有40分钟……
“在我打开那房门的一刻,全身湿透的利惠肯定会指着我喊:‘是你杀了……’
“不,没有那样的蠢事,”蓉子又打消了方才的没想。“即使不煞费苦心编造这一切,只要利惠活着,她难道不会告发我吗?
“我应该将那屋门锁上出去……”蓉子想起来。
当时按了一下把手的按扭就出来了,在屋里留下指纹倒没什么,对按扭上的指纹应特别小心。她还依稀记得当时戴过手套。因为利惠的指纹上假如有自己的指纹,能说明是最后出入的。
果然氟烷也没能奏效。假如利惠不给开门的话,爱子是决不能进去的,利惠(肯定)还活着……
蓉子打开了车窗,夹杂着海洋气息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驱车经过峻场、火串,又从小迎经过西海桥。从外海流进的海水形成了一个急的旋涡。为了制止有人在此自杀,栏杆外侧围起了铁栅栏,架起了铁丝网,虽然如此,只要有要跳进去的念头,这点障碍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假如利惠谴责起我杀人未遂,我不知道将如何洗刷自己是好。只能蒙骗人们说,利惠的精神失常了。对啦,就这么说,利惠准备自杀,但又失败了,还有,她患了神经官能症,所以自杀未遂,醒过来以后,毫无道理地胡说是被我所杀,无论利惠怎样指责我,也要装出吃惊得目瞪口呆地样子,一口咬定不知道,然后装出副可怜(同情)她的样子,跟她说:姨妈您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并以此来暗示姨妈的神经已错乱,利惠是不是发现了我的钮扣。那件衣服还在壁橱里,但因为平时经常去她那儿玩儿,所以即使我的钮扣在那儿也不能成为杀人未遂的证据。
“我很自信能够造成自杀的假像,所以没有准备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杀死太田登喜子,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成功的吗?
“在自杀这方面也有较流行的方法。轰动一时的自杀方法往往会产生很多模仿者。从前,投身火山喷火口的自杀者屡见不鲜,若有一人从高层公寓跳楼自尽,其它自杀者也会选择同样的场所自杀,尽管到处有那么多高楼。所以,太田登喜子的‘自杀’和用相似方法杀死古鸟利惠的‘自杀’这两个构图本来应该是天衣无缝的。可是……”蓉子沉浸在思绪中。
道路开始拥挤起来,周围也喧闹非凡。蓉子这才发现汽车已经进入了佐世保市区。
03
中央大厦的楼梯还湿着。三人在利惠住处的门口停下来。门铃的电钮和门的把手上都残留着检查指纹时留下的痕迹。白坂按了一下门铃的电钮。“谁呀?”里面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我是白坂。”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男子。“您是白坂爱子的丈夫吧。”
“是的。”
“那么,这两位是……”
“是女儿和女婿。”原来那位男子是个警官。蓉子扫了一眼室内,在她的眼里仿佛有很多男人把屋子挤得满满的。但实际上,只有几个跟警察有关系的人,起居室的沙发上横躺着一个脸上盖着白布的尸体。“是您的夫人吧?”警官揭开了白布。“是的,”
“真可怜啊。”
“岳父呢……”
“院长的遗体由副院长用车送到院长的府上了。”回答的人是中央兴产的办事员。“说我妻子是自杀的。有没有留下遗书?”
“那是我想要问的,在府上有没有发现类似遗书的东西?”
“没有注意过。”
“您能猜出夫人要寻死的原因吗?”
“我妻子有病。”
“得的是心病,对外说是神经官能症,但据精神病专家医、生的诊断,是抑郁症,还被认为有妄想症,所以可能是不定型的分裂症。”
“病情严重到需要请精神病医生的程度了吗?”
“啊,不是始终那么严重,好的时候跟健康人没有什么两样。”警察问:“就诊的医院是哪家医院?给她诊断的医生叫什么名字?”警官像要在他的话里抓住一点证据。“是谏早的黑川医院一家神经专科医院。请院长黑川先生诊断的。他说用不着住进医院在家里吃药就行。”
“即使是那样,但偏偏特意在古鸟利惠的空宅里自杀,是怎么回事。”
“我想,利惠姨妈去了东京,所以感到自己被抛弃了。”为了不惹人注意还是保持沉默的为好,蓉子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插嘴了。她认为自己的声音还是沉静的。“继母可能是由于有病的缘故吧,总是沉迷在‘别人对自己怀有恶意’这一妄想之中。但是,不知为什么,唯有对利惠姨妈却认定是自己唯一的伙伴。”
“抑郁症患者有自杀的念头,请注意,虽然黑川先生也这么说过……”
“利惠不在,如果利惠在,爱子不可能打算自杀什么的,”蓉子暗想从爱子自杀的这一事实来看可以肯定利惠独自出走了。“这样一来,起码还没有把我的所做所为告诉警察。”
或者,利惠藏在这屋子的某个地方,在最说明问题的时候出现,给我打击,想让我自首?
不,利惠出去了,那时,因为房间忘了上锁,爱子得以进入一个人也没有的屋子,关门的时候,因为爱子按着把手的按钮,所以门锁上了……
“爱子经常来这儿。”办事员这样说。“与其说爱子和总经理很要好,倒不如说她仰仗着我们总经理。总经理即使在下面的办事处正工作中,她也是一边在这房间里看电视一边等着总经理。在她丈夫面前嘛,那什么就……听说她病了,真是的……”
“您夫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警官问白坂。
“不太清楚,因为她出去的时候,我没看见,我想大概在2点至5点之间……”
“为什么?”
“我开了一个小私塾,建在我家邻近的活动房的教室里,从2点到3点是教小学低年级,然后到5点是教小学中学年,一个小时是我吃晚饭的休息时间,从6点到9点教高年级升学考试辅导班。
“昨天,我5点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没看见我妻子,我想大概为送利惠去佐世保了,因为知道利惠去东京,她感到很伤心。”
“这么说,您夫人不和你打招呼便出远门是常事了?”
“有时是这样,如果她心血来潮,便会突然到佐世保去看利惠。”
“这样,您不觉得为难吗?”
“不,我很佩服她,因为她是做好了饭才出门,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怜的是,因为有病,她一直心情不好,如果见到利惠能使她得到安慰的话也不错,作为利惠来说,被无休止地纠缠着,光听些牢骚话她不感到心烦吗?”
“这样一来,您夫人晚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吃的什么,您是不知道的啰。您也许觉得我问得有点太详细了。但对推算死亡的时间是有必要的。所以……”
“我难以知道。”
“那么,九点钟在您回家之后,您夫人未回家。”
“是的,确切地说,我上完课回到家是九点半左右,像平常一样,九点钟上完课后,因为有用功的学生提问题,所以我不容易按时结束。”
“到今天早晨,一直未打听夫人去向吗?”
“不,过了10点,她还没回来,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给利惠处打了电话,但没人接。之后,我女儿处,古鸟处及黑川医院等等,想到的地方都打电话问了。
“因为到今天早晨也没回来正在我想报告警察的时候,你们来通知说在这儿找到她了。”
“昨天晚上怎么没有报警呢?”
“本来想报告来着……因为毕竟和小孩子走丢了不一样……我想,或许利惠去东京,她也陪她一起去了。我向古鸟打听,利惠下榻处,并且和旅馆也进行了联系。”
“结果呢?”
“因为利惠还没到旅馆,我请他们转告利惠,她一到就给我来电话。”
“总经理还没在东京的旅馆办理住宿手续呢。”办事员怯怯地插话说。
蓉子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屋里。
利惠的两个皮箱都不见了。
“可是,爱子是怎么进到房间里去的呢?……”白坂嘟囔着,听到他的这些自言自语,一个警方人员,让他看两把钥匙。
“我们调查了夫人的手提包。一个是贵宅的钥匙,另一个——这边的这个,是这里门的钥匙。”
“也许是配的钥匙。”办事员说,“总经理在工作的时候,爱子为了在这房间等她,常从她那儿借钥匙。”
“因为总借钥匙嫌麻烦,古鸟利惠就把一个配的钥匙给了白坂爱子,这相当……”
“我老婆大概擅自配的吧。”
白坂猜到了办事员想说的事情便代她说道。
“我觉得有点儿不合逻辑。”警方人员说“不管怎么亲密,配别人家的钥匙是……”
“难以说出口。”白坂低声说,“我老婆一钻起牛角尖来,就有点儿想入非非……我想这些都是因为有病。”
“您夫人常服用安眠药吗?”
“她吃的是黑川先生开的处方,也许是精神安定剂之类的药。”
“就是这个药吧。”警方人员递过来的那个药袋上印有黑川医院字样。袋里装着药粒已抠出的垫纸。“就在这张桌子上。虽说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还不能得出正确的答案,但我认为,很可能是割腕前吃了此药。”
蓉子发现了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上也有检查指纹的痕迹。
“割腕自杀,那可是很疼的呀。”办事员脸上极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吃了药,昏迷后才能割腕?这么说来,那夺自杀了的‘美新美容院’的大田也是先吃药致昏后,再在浴室割腕自杀啦。”
爱子的尸体要交付解剖,被装上了警车。白坂、蓉子和藤一一起驱车前往古鸟医院。
“早知这样,我去就好了。”副院长恭吉的妻子良子声泪俱下地反复说道,“谁能料到爱子会死在浴室。即便健康人,猝然发现死尸,也会吓倒的。让公公去,多傻呀。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光是听说水溢出来,那也只能认为利惠是打开水龙头后出去的,我因为事先和美容院约好,所以就去拜托公公。”良子说道。
良子是在美发厅正在让人给染发时听到这一噩耗的,慌忙赶回家,那染了一半的头发硬邦邦地翘着。
“今晚我守夜,你们也要为爱子守夜吗?啊,解剖?不行,解剖可不行。太残忍了,自杀也得解剖吗?即使这样,告别式时你们再来,我们在这儿就可以。你们家没人也不行吧。”
“利惠也不去宾馆,这种时候到哪儿闲逛去了?”恭吉院长咂咂嘴说,“也无法联系。”
“是不是住在朋友家了?”良子从中说道,“蓉子,知道吗?利惠在东京有没有朋友?”蓉子说不知道。
来到风头街的父亲家,蓉子懒得做晚饭,就让一家寿司店送来了饭,蓉子想藤一可能会知道利惠的情况,所以一直注意藤一的样子。看到面容白净,斯文的藤一若无其事地抓着酸饭团在吃,蓉子感到别特烦。
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当地银行的蓉子,是在常和朋友们聚会的酒吧与藤一相识的。当时,藤一是衣料厂的职员,总公司设在东京,藤一出生在东京,被总公司录用,后来调到长崎营业所。
老实不爱说话的藤一,对蓉子可格外体贴。蓉子是独生女,还是藤一主动提出姓白坂的呢。
结婚生阿昭后不久,藤一的总公司因经营不景气,决定缩小业务,成绩不佳的长崎营业所不得不关门,进行人员调整,征求愿意辞职的人。蓉子正期待着能去东京,因为她想东京出身的藤一会调回到总公司。不过藤一则认为东京的总公司正处于行将倒闭的危机中,只要有接收单位,最好辞职。
正好那时,听说有家超级市场在招主管职员。这家超级市场正向北九州一带扩张势力,营建联合商店,处于发展中,对外网络中坚人才。
蓉子认为,一味依赖丈夫,自己就卷入丈夫的人生旋涡中而随其左右,一想到此,蓉子就对那份自己、也只有自己可以继承的外祖父的遗产寄予了更大的关注。蓉子和藤一结婚,要买樱马场的一套出售的新建住宅小房时,作为贺礼,外祖父为他们付了定金,说是算遗产的提前支付。但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得到的那份该是最多的了,外祖父的两个养子,恭吉和利惠,一点点地篡改了外祖父遗产的名义,外祖父也答应了,那是因为,如果全放在外祖父名下,早晚得被收去一大半的继承税。
医院有可能已经被恭吉继承了,中央兴产遗产,大概利惠全部继承了。剩下的动产的名义也不知属于谁。整理遗产时,继承亡母的权利的蓉子真担心自己能得多少,别看利惠平时对周围事务漠不关心,但见钱眼开。利惠有多少经营才能,蓉子很担心中央兴产的财政情况。中央兴产如果出现严重赤字,那么给蓉子的那份财产会更少了。利惠情绪总不稳定,刚刚拼命工作扩大了规模,就坠入情网,好像也不专心工作了。
利惠之死,不光是复仇,还会有一大好处。
“爸爸真寂寞呀,以后让蓉子和爸爸在一起住一段时间不好吗?”藤一说。
这样一来,蓉子怀疑藤一打算把利惠藏在樱马场的家里。
04
第二天,两个警官来找白坂。
爱子的遗体还未运回。蓉子正在给爸爸的学生打电话,告诉课暂停一周。
蓉子领他们来到客厅,端出茶来后,就到邻屋的茶厅去了。在警官的面前,要长时间保持面部平静,她做不到,因为昨天,刚刚看到死尸,所以不管是脸色不好看,还是语无伦次,都会受到怀疑,今天真危险,所以借口说要继续给学生家打电话。
“多少有些忙乱。”蓉子说。“母亲们当中有人纠缠进来质问个不休,‘是怎么回事?’‘啊,老师的夫人亡故了?’‘她原来有病吗?一点都不知道。’爱子去神经病医院的事,那些母亲们是知道的。有人凭直觉立刻推测是自杀。”
“你住的这地方好清静呀。”
警官聊天似的开口说道。父亲白坂和藤一便也应酬着。
“因为附近是寺院和墓地,是过于清静了。”
“学生们不害怕吗?当今的孩子们,对于鬼魂什么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不是的,夜里好像很害怕,大家往往搭伴回家,我也尽量把他们送到大道上。”
蓉子一边应酬着电话,同时侧耳细听着客厅的谈话,因为只隔着一层纸作的隔扇,所以就如同在同一间屋里一样,能清楚地听到那边的谈话声。
“夫人的解剖结果已经知道了。”
“死因是因失血过多,虽也检查出了催眠剂,但这似乎是割断手腕肢为了减轻疼痛而吞下的,似乎未达到致死的药量。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7点到8点这段时间。”
说完这些后,警官们开始把话题整个地转到太田登喜子的自杀上来。
“太田登喜子自杀时,夫人作证说自己与古鸟利惠在一起了。”
“她是那么说的。”
“此刻,我们希望能听到你坦率的想法,你不认为你的夫人是说了谎吗?”
白坂没有马上作出回答。
“白坂先生,那天你的私塾休息,你被邀请到学生家,家里便没人了,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那时,确如我说的那样。”
“晚上,你回家时,夫人已在家,那时她没说你不在时她去佐世保了,后来在谈到古鸟利惠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这一问题时,她证明说自己和利惠在一起了。”
“是的。”
太田登喜子死的那天,是星期天,中央兴产的办事处便关闭了。爱子下午到古鸟利惠的住处去玩,又是聊天又是看电视,度过了一下午,然后乘5点31分火车回到家,说是比丈夫早回来一点。因为并没有人目击二人在一起,所以这证词很含糊。因为没有把登喜子的死看作他杀,故以上那些事再也没有追查。
“太田登喜子是自杀吧,为什么到现在,利惠不在现场的证明还……”藤一说。
“古鸟利惠预定的旅馆,不仅至今没有办理手续,并且她也没有乘坐她预定的飞机。”
“不会是改变了计划乘了别的飞机吧,去得过早了的时候,倘若前班次的飞机有空位子的话,可能是乘坐了那趟飞机。”
“当然了,其它的班次也全部调查了,可她哪一趟也没乘。上午,古鸟院长去找了利惠,这是院长家里人说的,所以与上午的班次没关系。不过,顺便全部调查了,今天倘若她去登机手续办理处办理手续的话,会马上有电话来的。在旅馆办理手续的话也会来电话通知的。”
“真像……”藤一说,“那可看作是嫌疑犯吗?”
“不,不一定看作嫌疑犯。可是如搞不清她在那儿,实在有点奇怪。”
白坂说:“爱子是不是作了假证,这件事,现在又重新成了问题,也就是说……”
“警察或许这样怀疑吧,利惠杀了爱子之后便逃走了。利惠杀了太田登喜子,让爱子作伪证,可是爱子看上去会去认罪自首,所以她心里不安,于是……”
“那一点儿,倒不是不能考虑吧。所以白坂,请你务必无所隐瞒地谈一谈,怎么样?”
“不,那太奇怪了。”藤二阻止道。
“她故意伪装自杀的吧,若是那样,何不该堂堂正正地乘上预定的飞机,到预约好的旅馆报到?逃避的话,伪装自杀,不是不起任何作用了吗?并且,继母死亡的时刻是7点到8点,7点钟杀死的话,最终是赶不上飞机的,这不是从起初就明了的事情吗?倘若是作好了杀人计划,并且伪装成自杀,那么她能预约没有可能乘上的飞机吗?”
“怎么说,也不一定把古鸟利惠斥责为加害者,并且不能就说定是他杀。”
警官的话里忽然夹杂进了方言来:“不过,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我们都必须抓住不放。可以这样认为吧。这个呢,总归是假定的情况,请您别生气,听我说。”
“利惠本想早一点儿招呼爱子的。”另一个刑警说道,“可是爱子这边有点事,比约定时间晚了很多,伪装自杀是很成功的,坐飞机当然来不及,所以改乘火车,杀了人后很快就感到恐惧,说不定她感到会不会留下什么可疑的证据,伪装自杀时有些什么疏忽之处,这样就留下了他杀的证据。”
“留下了什么证据?”藤一询问道。
“啊不,现在还没发现,只是我们不知道,但利惠已经注意到了。因此呢,就不能在旅馆里露面,只能逃走了。”
“不能解释为单纯地失踪吗?”
蓉子觉得藤一在包庇利惠,她对着电话心不在焉,向对方,反复重复同一句话,但却只顾听着客厅里的谈话声。
一向寡言的藤一竟如此健谈。
“不管怎么说,世道对利惠太不公平了,会不会是利惠自己有出走的念头,听说她原来打算去东京,但她感到一切都令人烦恼,忽然想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接不到从公司里打来的电话的地方,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如果不看报纸和电视,是不会知道院长的暴死和继母的自杀的,等风声过了以后再联系,您看怎么样,这样想合情合理吧?”虽然他征求的是白坂的同意,但警官却回答道:
“这个嘛,我们也当然考虑到了。当然一开始我们就考虑到了是不是单纯的出走。不过,作为我们来说只是不能不考虑各种可能性。”
关于太田登喜子的死,警官继续说道:
“在警察局内部,认为是自杀的意见也占了上风。古鸟利惠不在现场的证据也没有彻底追查,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应该重新审查。”
“比如,利惠不在现场是伪证,到后来为了灭口而杀人,这有点过于粗暴了。这样做的结果不是更会引起怀疑的吗?”
“也许是被迫的。”
“你们说是岳母逼迫利惠,这不可能。”
“怎么回事,白坂先生。”警官对一直默不做声的白坂问道。
“夫人平时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到佐世保那么远的地方去,不是每次都告诉您的吧。”
白坂回答得含含糊糊。警察隔着拉门向蓉子喊道:“小姐,对不起,请您进来一下。”
放下话筒,蓉子进了客厅。
“你的继母是怎样的人呢?她是在你父亲不在家的时候离家外出也不打一声招呼的那种人吗?”
“我结婚了以后在别的地方住,所以——”
“可是,在此之前你们一直是住在一起的!难道不知道吗?”
白坂没有痛快地做出回答,警官好像很自信的样子不断地说着:“怎么样,白坂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白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
警官们都探出身子。
追问嫌疑犯让其坦白的时候,警官们都是这样吗。蓉子垂下双眼,偷偷地看着父亲和警官们。一个人很尖刻,另一个人倒很温和。
“爱子说利惠是绝对不会杀人的。”白坂刚一说话一个警官就高声说道:“你相信爱子的伪证。”
另一警官接着说:“啊,现在我们不是责怪你,请放心接着说下去,爱子是做伪证吗?”
白坂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岳父,为什么你一直不说,这么重要的事……”
“我一直都很犹豫,不过……”
“那什么时候明白的呢?”警官盛气凌人地说。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既没说话,好像也没出去,一问利惠在不在现场的事情,她马上说出去了,去了佐世保的话。她有时候突然去利惠那儿,所以我想那天她大概趁着我不在家时出去玩了。可是后来我又想起来了,那天,我从外面打电话给家里,准确的时间我忘了,大概是5点钟左右,那时爱子接了电话。”
“什么事打电话?”
“去学生家的时候,一开始没有打算在那儿吃晚饭,我喜欢下棋,那学生的父亲原来就想和我下一盘,本想晚饭前赶回去的,可那家女主人留我吃饭,所以,给爱子打电话,告诉她我不回去吃晚饭了。想起来了,我追问的时候……”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马上报警?”
“那毕竟是私事,所以……利惠是我死去的妻子的继妹,我不敢告发她……如果利惠是杀死太田登喜子的凶手,我不能置之不管,爱子认为利惠是清白的,可那天利惠是一个人,没人证明她在不在出事现场,所以请爱子作了伪证,以免警察纠缠不休。……我也认为是那样。尽管如此,我还是向古鸟家的岳父如实说了。院长也很吃惊,实际上,院长也禁止我说……”
“夫人活着的时候,应该告诉我那件事……”
白坂走出房间,回来时拿着一台小型录音机和一盒磁带。
“隐瞒这件事,我也不舒服,我认为利惠是清白的,但也考虑到万一……”
他将磁带装进录音机,按下开关。
“对不起,我做了伪证……”
警官向藤一和蓉子确认说:“这是白坂爱子的声音吧?”
“上次我说太田登喜子死的时候,利惠与我在一起是伪证。只因为利惠求我,才那样说了,我……”此时听得出爱子声泪俱下,“因为利惠对我太好了,她一求我,我也不好拒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官借口打电话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藤一制止他。
“你岳父、岳母外出时,总是在手提包中装点催眠剂吗?”
“嗯……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
“与醒酒药及止痛药不同,我想,如果不是需要住宿的旅行的话,是不会拿着催眠剂的。岳母并没有作旅行准备吧!拿着催眠剂去还是想用它来自杀。岳母一心一意想着利惠,甚至作了伪证,可利惠还是要一个人去东京。岳母忍受不了孤独感,或许是病态的孤独感吧,便在利惠的房间里自杀了。利惠大概既未看报又未看电视,悠然地游逛于某处安静的温泉吧!”
“或许是那样吧。”白坂没有反驳,“我也不以为是利惠杀了爱子,也不想这样认为!”
“但这正是我今后要调查的!”警官勃然大怒。
“对利惠来说是没有杀死爱子的理由的,”蓉子低下头来,心想,“即使爱子的伪证败露,利惠实际上也没杀死太田登喜子!”
在谣言传播开以前,蓉子曾有时去“美新美容院”请求登喜子梳整发型。
当谣言传播得很厉害时,她仍然去店铺中,鼓励登喜子说:“我不相信那些谣言。”
投石事件之后,她给登喜子打了电话说,“有关谣传的出处,我有点明白,为了说明其内容,我马上要去你那里一次,不过我去的事情,请对任何人保密,若被街上人误认为我是诱拐组织成员就不好了,必须悄悄去。”
“是我杀死了太田登喜子,并且利惠前天没想到爱子会来,她本打算坐我的车去机场。”她想。
藤一的话半真半假。利惠并未游逛于安静的温泉中,而是隐藏在这附近一直在监视着我。关于这些藤一不可能不知道。
给上司打电话的警官命令白坂拿着磁带一起去警察署。
“我也同去。”蓉子不由自主地说,她不能忍受与藤一两人留下的滋味。
“可以,请来吧!”警官说。
“那么,我看家。”藤一说“即使学生家长来问,也不必说多余的话!”蓉子一说,藤一点头表示明白。
“看家时他想叫利惠来吧?”蓉子想。
05
因为隐瞒了爱子的坦白,白坂被警察狠狠责备了一顿,不久便允许他回家了。
传播流言及煽动市民,杀害太田登喜子的蓉子企图伪造古鸟利惠自杀的圈套终于成为徒劳。
前一阶段做得有点过分,最重要的地方失败了,应采取切实的方式,像杀太田登喜子的时候一样切破手腕子,就好了,因为厌恶刀切皮肤或切肉时的那种感觉,她陷入了困境,干了愚蠢的事,但未想到氟烷未发生效用。
爱子的葬礼,于古鸟院长的葬礼第二天举行。第三天,藤一说是今天要去店里,从白坂家直接上班了。蓉子想:“还是在父亲的身边吧!这样还安全些,但是尽管那样,还是要回家一趟,整理我所有的东西。不,在利惠当着众人公开非难我之前,还是我与她决一胜负好,先下手为强。幸亏利惠被警察怀疑上了,我即使杀了利惠,说是正当防卫也许能行。”下午她父亲外出归来之后蓉子回到了自己家。
一进家门,蓉子闻到了微弱的但却是浓烈的香味,再推开起居室的门,蓉子惊呆了,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倒在地板上,隔板敞开着,看得见隔壁和式房间里也很乱。
“被盗了!”蓉子马上就这么想,但马上那阵浓香使她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起居室桌上的烟灰缸里故意留着两根吸口处染点红色的云雀牌烟头。
饭厅靠院子那边的玻璃窗上有个小洞,锁被弄开了,一定是割开玻璃,把手伸进来开的锁,地上还留有碎玻璃片。
蓉子坐倒在地上,然后爬到墙边,靠在墙上,总觉得利惠会一下子在背后出现。
蓉子背贴着墙站起来,又贴着墙边向饭厅走了几步,并向饭厅探了探头。没人。这里也还留着香水味。
蓉子仔细听了听然后打开洗碗池下面的(碗柜的)门。门上挂着三把菜刀,一把也没少,蓉子挑了那把锋利的切生鱼片的刀握在右手里。
这屋里的衣柜的抽屉也被抽出来了,放在小箱子里整理好的那束收据散放在地板上。
握着菜刀,蓉子走到走廊躲在拉门的阴影里,拉开洗脸间的门,迎面是洗脸池,刷子上没头发缠着,右边是浴室的门,左边是厕所的门,要开一边的门,背就会冲着另一边,很危险,蓉子屏住气听听两扇门里的动静,只听到喘息声。那是蓉子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蓉子把背靠在洗脸池上先伸手拉开厕所的门,只见到白瓷的西式坐便池,做好思想准备,再打开浴室的门,果然浴缸里空着。
蓉子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还有一间屋子忘了看,又重新拿好菜刀,打开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的拉门,这里没什么变化。
蓉子回到起居室,倒在沙发上,利惠到底为了什么装着偷窃进到屋里来呢?会不会是和藤一商量好的呢,如果藤一和她一伙的,她也就没有必要弄碎玻璃了,那么是为了不让我看出是合伙干的,利惠才弄碎了玻璃?如果没入口只留下利惠的痕迹那么很明显会看出藤一插手了,但那样也没必要弄成偷盗的样子啊。弄碎玻璃开开门,烟头,光子牌香水的香味,显然利惠是留给我看的,留下这么浓的香水味就很不符合常理,这香水味肯定是为了吓唬我而特意撒下的吧。
蓉子先察看了一下壁橱的深处。挎包还在。打开看看,也不像被动过,一定要早点处理好这大挎包,但这周内是没时间了。
蓉子镇定了一下又开始清点被盗的东西。
一般偷盗的首要目标就是现金,但挣工资的家庭里平时不会有那么多的现金,蓉子一收到藤一的工资就先存到银行里用时现取,就是攒下的钱也不放在家里,银行存折全都扔在那里,印章蓉子随身带着,就是盗走了也没用。
家里也没有贵重的宝石。祖父在成人节送的红宝石和自己买的珍珠项链这些都是人造的,很便宜,其他的零碎的装饰品里更没一件值钱的。
只是珍珠项链不见了。
真怪。利惠又不缺宝石、服饰。在她眼里那串项链是便宜货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怎么偏偏拿走了那一串呢?
不管她躲在哪儿,也不可能缺钱,利惠不是有信用卡吗?
蓉子开始仔细地整理起来。
“不能报警,也不能告诉藤一,只能自己和不露面的利惠斗。
“利惠是想逼我精神错乱后自杀一一不,是像我对她做的那样,而且让别人看成我是自杀的,甚至把杀死爱子的罪名也加在我的头上,然后她好安安稳稳地露面……
“她是想用珍珠项链逼我干什么吗?”她想。
收拾好零乱的房间,还是只查出丢了那一件东西。蓉子把毛巾贴在打破的玻璃窗上然后量好玻璃的尺寸,打电话给镶玻璃的。
“家里饭厅的玻璃坏了,请来镶上好吗?长度是180厘米,宽度是90厘米,今天能来吗?因为不安全,请务必今天来。是的,是的,是我搬椅子时不小心摔倒后椅子腿碰碎的,麻烦你了。”
然后,她又给丈夫挂电话。
“是蓉子吗,你父亲那方面怎么样了?”
“现在已经回家了。”
“你不在你爸爸的身边呆着,行吗?”
“今天,家里没来客人吗?”
“不知道,因为我是从你爸爸那里直接到店里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我上的是早班,可是,假如你住在风头街那儿的话,我想在外边吃完晚饭再回去。”
“今天夜里,我在家呀!”
“假如是那样的话,我尽量早回去,家里,没发生别的事吗?”
“没有。”蓉子回答。
放下电话以后,总觉得藤一最后那句话,有点儿令人放心不下。
也许是无意识的询问吧。
不一会儿,装玻璃的人来了。
“危险啊,夫人,没伤着吗?”他怜爱地说着,动手很快把玻璃镶嵌好了。
藤一回到家里的时候,家中的一切都已收拾得井井有条,剩下的香味也没有了。
只有冤家两个人,蓉子一边做晚饭,一边这样想。
电话铃响了,蓉子吃了一惊,是从父亲那儿来的。
“蓉子辛苦了。”父亲慈爱地说。
“我最近还是给您帮忙吧。”
“你不在家的时候,没发生什么事吗?利惠那里,当然还没有消息啰。”
“没有。”蓉子说。
蓉子正在厨房的洗碗池中洗餐具时,藤一小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脚底下扎了什么东西。”
“这多危险呀!”藤一给她看着碎玻璃片说:“今天我把茶杯打碎了,虽然好好收拾了可是……”蓉子解释道。
藤一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碎玻璃片,然后把眼光移向餐具橱,问:“是哪个茶杯?”
“就是酒店赠送的便宜货,不是那套里的。”
藤一把这个碎玻璃片用一张化妆纸包了起来。
“给我,我来把它扔掉吧。”
“啊,一会儿我去扔。”
藤一毫不在意地把它装进了口袋里。
“给我,把那个东西。”
因为蓉子的口气很强硬,藤一微皱着眉头,不过还是把碎玻璃片交给了蓉子。蓉子把碎玻璃片装在围裙的口袋里,拿来湿抹布蹲着把掉有碎玻璃的地方擦干净了。
蓉子把脸贴近地板,审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再有不可能被当成玻璃杯碎片的平面玻璃碎片的话,要赶在丈夫之前,发现并且扔掉。
突然,一个奇怪的东西进入到视线中。
在饭桌的下边,安装着一个黑色的像火柴盒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呀?”
那个东西蓉子很容易就取下来了,是用双面胶布粘在上面的。很细的金属丝从盒内延伸出来。
藤一接过来说:“什么?”
“不要随便乱动。”蓉子叫道,“不是爆炸物吗,是定时炸弹。”
“不是,是窃听器。”
“真的?!”
藤一摆弄着小盒子,一个盒盖掉落下来,藤一从里边取出了干电池。
这一定是利惠干的事,难道丈夫是跟她串通一气的吗?蓉子偷看着把小盒子放在手掌上,紧紧地注视着她的丈夫。
“蓉子,你有什么被警察怀疑的地方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想,警察是为了搜查而安装的。”
“搜查什么?”
“警察大概怀疑利惠把你继母杀了,然后销声匿迹了。”
“警察,怀疑我们一一我和你是同案犯了吗?”
“大概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吧。”
“即使是这样,就允许这么干吗,在别人家里擅自安装窃听器。”
“当然,这是违法的……是啊,警察是不这么干的。”
“那么,是谁,谁干的呢?”
“不知道,不管怎样,明天把它送到警察那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说也许是警察干的吗?”
“啊,啊,那只是我突然想起来说的,实际上,不可能有那种事,假如说真是警察干的,也还是早报告的好。发现以后仍然保持沉默,就会被认为是我们心里有鬼。”
“这不是利惠姨妈干的吗?”
“利惠?利惠为什么会……”
他是假装不知道呢,还是我疑神疑鬼而错认为藤一与利惠串通一气的呢?
“像警察所怀疑的那样,要是利惠姨妈杀死继母之后躲起来的话,也可能是她为了解搜查情况而安装的吧。”
“肯定是为了探听我的情况安装的……”她想。
“要是那样,告诉警察,利惠姨妈会被抓起来的。”
“假如利惠是杀死你继母的杀人犯,你还包庇她吗?”
“是的,因为她是我的亲属。”
“姨妈杀死你继母的事情等于太田登喜子也是你姨妈杀既的。让你继母做杀死登喜子时不在现场的伪证,然后为了堵住你继母的嘴,以伪装自杀的方法杀死的。警察的思路是那样吧?尽管如此,你还想包庇你姨妈吗?”
“是的。让我亲手把姨妈交给警察,那是不可能的。”
“蓉子,你是利惠的……”
蓉子浑身发硬。腋下汗淋淋。蓉子你想过杀死利惠后的事吗?藤一用手指指着她……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你难道不知住处?”
她浑身无力。“为什么?”她叹了一声气。
“不是姨妈跟你保持联系?”
这个人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如果是那样,不需要窃听器,有电话就可以。”
“假设是利惠,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令人奇怪。”
“窃听器,能听到多远的地方?”
“根据性能好坏,相差很大。”
“是不是500米左右?”
“送交警察,会怎样呢?”
“彻底搜查窃听可能范围吧?”
利惠不是罪犯,即使被警察发现也无关痛痒。
“因为她要亲手向我复仇。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躲藏起来的。”她想,“利惠所犯的罪最多不过是像侵入住宅,为了装成小偷而偷走便宜的项链而已。父亲手里有爱子告发伪证的录音带。
“难道利惠知道那件事,因而怕被认为自己是杀害登喜子的凶手而不露面的吗?不过,不露面的话,不是更可疑吗?
“利惠也许真的杀死了爱子。”蓉子这样想道。“利惠差点儿没被我杀死,绞尽脑汁想更有效地向我复仇。当时爱子来了,也许她是想到被利惠所抛弃而来自杀的。
“她用配的钥匙打开了门。
“利惠吓一跳了吧。进来的正是爱子。爱子见到利惠非常高兴,总缠着让她带她走。她说要是不带她,她就告诉警察伪证的事情。
“利惠想复仇,因登喜子的事再被警察调查是不可以的。但爱子还是可能会说出对利惠不利的事来的。
“爱子给利惠看了手提包里的安眠药,说不带她去就吃药自杀。
“利惠决心杀死吵闹着缠个没完的爱子。
“伪装自杀。
“原来她想堂堂正正地办理住旅馆的手续,但出现了失误。
“那是警察所说的,留下了能做他杀证据的东西。
“就因为那个,利惠不会露面。
“要是利惠杀死了爱子,我的立场就稳了。利惠不能告我。
“或者是警察发现了那个扣子,盯住了我吗……?”
“报警暂时不报吧。”藤一说。
“他说报警是不是为观察我反应而摆出样子呢?”
蓉子接着想,“实际上,对藤一来说报警也是很困难的因为利惠和藤一还是同谋……也就是说,他知道我杀人未遂那件事。他也许怀疑是我杀死的?”
已被取出电池的窃听器,在他的手里,像一只甲壳虫的外壳似的停在那里。
绿色之章
01
11月9日。
石光玉雄乘飞机飞往女满别,又继续坐石北本线的车,在北见站下了车。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车站里有些发暗。
走出站外时,外面正下着雨。
没有携带雨伞的石光玉雄,很快跑进300米外的市政办公厅。
在宣传机关窗口问了一下东亚矿业武华矿山遗址所在地。此事原伦介已经调查过,即矿山已经关闭,东亚矿业那个单位早已不复存在。
值班的那个男人,冷淡地回答说不知道。
刚刚开始工作的年轻官员从旁边插了嘴,并打开地图这儿那儿地查找。
“虽说是矿山,但地方太大了。这一带的山可能都是矿山,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年轻官员指手划脚地说。
这时,从屏风后面出来一位年岁相当大的男人。他走到跟前,很傲慢地说:“来查找矿山遗址的吗?”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来查找矿山遗址呢?”
“有许多事需要调查。”
“调查什么?”
“不说目的就不告诉地址吗?”
“不是这样。可你是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去的吧?”
“绝不是,我只是有些兴趣。”
“为什么!你对什么都好奇吧,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在乎,即便是什么也没有。”
“乘开往武华温泉去的公共汽车到终点站就行了。”那位年轻的官员说道。“那里有温泉,有旅馆,你问一下旅馆的人就会了解的。”
“过去在这个矿山劳动的人还有吗?”
那个年岁相当大的男人说了一声不知道就把他甩开了,.开始表现出厌烦的样子。
石光玉雄乘公共汽车经过一小时左右来到了目的地。
在弥漫的温泉蒸汽里,有三家旅馆。
石光玉雄选择了背后是悬崖的最后一家旅馆“吉田馆”。
眼前的两家旅馆是改建的用灰泥涂的新馆。那种不高雅的粉红色墙壁,破坏了这一带的乡村情调,使人敬而远之。
吉田馆是木板结构的二层楼房,木板的表面发黑,二楼的栏杆有点倾斜。整个楼房好像房柱支撑不了似的倾斜着。
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牌子,上边写着:温泉水包治风湿病。
据说附近有很多人为了治疗风湿病,长期居住在此并且自己做饭。如果事先买了饭票,和旅馆预约好,也可接受订饭。
当问到矿山的遗址距这里有多远时,账房的管理人员说,他是在几年前才调到这里工作的,所以不知道。
当石光玉雄告诉他只住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把石光玉雄额进一间像是储藏室的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
房间伸向河边。从小窗一探头,令人似乎觉得每个房间都会像小舟那样顺流而去。
按规定,自己不做饭的人,可在自助餐厅就餐。
饭桌上的铝盘里,排列着大碗盖饭,炖鱼,炒青菜和咸菜小碟等。餐厅空着,这就没有问话搭话的对像了,石光玉雄吃完了饭立刻进了浴室。
浴室的天棚很高,木制澡盆的边缘接口处都腐烂了。
在温泉里泡着的,都是些老年人。很少有像石光这样的年轻男人光临此地,所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晚安,”他爽快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对方回答了一句。
“这真是幽静而美丽的地方啊!”
他一边冲洗身子,一边和身旁的那位正在用龙头冲洗的老人搭讪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
“东京。”
“噢,特意从东京来到咱们这偏僻的地方?”
“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他那种明朗的语调,倒是讨老人们的喜欢。老人们甚至口口声声地让他洗完澡后去他们的房间聊天。
石光玉雄在小卖店的自动售货机处买了一打啤酒来到老人们的房间。
这是用隔帘隔开的二间六个榻榻米的房间。走廊的对面设有厨房,妇女在那里弯腰洗刷炊器。
“晚上好。”他用在这里学过的当地方言打招呼。
房间里不但有主人,而且还有其他房间的男男女女。大家都等待着。
年轻的男人来到他们中间,还是罕见的事,所以石光玉雄很受欢迎。遗憾 7684." >的是对方都是脸上市满皱纹的老人。
但是,为了达到目的,与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相比,这些久经风霜的老头老太婆倒是更适宜。
“据说里边就是原来的矿山。”
大家都打开话匣,说得正热闹的时候,石光玉雄若无其事地询问着。
“早就毁坏了。”
“现在怎么样啦?”
“什么也没有了,小伙子,现在变成一片草地啦。”
“过去这个矿山上的大户人家,可有声望了!”
“这些了不起的人专用的妓馆还在这附近哩!”
“听说在劳工当中,有些人是从朝鲜强制押送来的。”
“那——嘿!不仅仅限于这个地方,哪个矿山都是如此。”
“听说对他们特别残酷!”
“在战争中,哪儿都是一样啊。”
石光玉雄觉得老人们故意想回避这个话题。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刨根问底也没有用了。”
“这是国家的命令?”
挪去中间的隔帘,两间各为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又连在一起。
将近10位老人都聚在这里。
石光玉雄希望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他们口里谈出关于矿山的回忆,但是未能如愿。他虽然多次要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可马上又被下流而杂乱的笑声打乱了。
老人们开始说些与石光玉雄没有关系的作乐的话。
他一时被晾在了一边。
“为什么要来调查矿山的事?”
突然,有一个男子走到石光玉雄跟前这样问道。
“是呀,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这个年轻的人当然不能到我们农村来。”
“大概是写大学毕业论文吧?”
说这话的男人是老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好像还不到60岁。在这些大部分70左右的,皮包骨头的,摇摇晃晃的老人中间,他还算有些精气神,说“毕业论文”这样的话,是为了在其他老人面前显摆显摆。
“不,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年轻人为什么还要调查这已经毁坏了的矿山呢?”
“我准备写一本书,所以想了解战时至战后有关矿山的情况,特别是关于朝鲜人的情况。”
“请作罢,请作罢!”有一位妇女摇着手说。
男子都是瘦瘦的,可这位妇..女身上的肉好像都窜到腹部似的,腰围粗得厉害。
“小伙子,朝鲜人和日本人都没有了。算了吧。”
“你说不定也会像佐藤先生那样,被殴打受伤的。”
“伯母,他是当地人吗?”
“是。”
“佐,藤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北新中学的教师。”
“他为什么被殴打了?”
“像小伙子你一样,对别人想要保密的事非刨根究底地问个没完。”
“你不能把我介绍给佐藤先生吗?”
“不行。”
有三个人,坚决反对。
石光玉雄是这样估计的。这三个人可能是当地人,对于这件事很熟悉,他们是直到现在也不愿披露事件的那类人。其他的人是从外地来温泉疗养的,可能对矿山的事不太了解。老人们醉了酒很高兴,不论谁都愿意向他说一说自己的身世。可是他希望知道的事情谁也不作回答。
第二天,正当石光玉雄在饭厅买好酱汤,咸菜,红茶,方形紫菜和大碗饭要吃早饭的时候,一个老人在他身旁坐下,就是昨天晚上说他写毕业论文的那一位。
“小伙子,你真要写书吗?”
“我打算这样做。”
“我曾经对佐藤先生说过有关矿山的事。”
“伯父很熟悉吗?”
“也不算很熟悉。只不过了解得比较多些罢了。我还曾经为佐藤先生参观沉淀池遗址当过向导呢。”
老人告诉石光玉雄说他的名字叫小川。
“为佐藤先生作向导时,很高兴,我说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可他还是给了酬金。这已经是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了,外地人要是一个人去,什么也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也要酬谢的。”
“我有风湿病,腰腿都痛,所以不愿意作向导。就是送礼我也不要。可佐藤先生硬逼着我收下。”
“既然让你作了向导,送礼是应该的。”
向导也是一种职业,要让人家做这种事,当然是要酬谢的。石光玉雄这样说,是希望老人也能告诉自己有关矿山的事。
“原来是这样!”
老人显出理解的神情。
“真麻烦呀,”石光玉雄这样想着,但是他觉得这样绕来绕去地劝说老人很有意思。
“可是,你是个学生,能拿出多少钱?”
“放心吧,伯父,我已经作了许多准备,不过你能走得动吗?”
“那么清你给叫出租汽车吧。在账房用无线电就可以叫来。”
他到了账房,通过无线电叫了车,然后取出在账房寄存的照相机。
“你能够把我介绍给佐藤先生吗?”
“什么?噢,不用我介绍,你去北新中学就行了。”
“佐藤……是姓,他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这是一股常见的姓,在北新中学可能有同姓的老师。
“这位客人,你要去那里?”
在账房这个人,和昨天不同,今天在账房的是个体格健壮的妇女。从她指挥其他的工作人员这点来看,可能是旅馆掌柜的。
“要去看一下矿山的遗址。”
“什么也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地址你知道吗?”
“不了解。已经没有人去那里了。”
“在战争的时候,有不少朝鲜人在那里劳动吧?”
“是吗,也许有这样的事情。”
她的反应和昨天晚上老人们的反应大同小异。
一上了出租汽车,老人就指出了前进的道路。
出了公共汽车通行的马路,再跑十来分钟,向右一拐就进入了山道。越走路越窄,杂乱的树枝挡住了视线。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但道路还很泥泞,坑坑洼洼的,路上的积水竟溅到了玻璃窗上。
“往这边走,什么也没有了。”
司机这样说着。
老人很爱说话,有关自己的身世和家属的事说个没完。
石光玉雄总想把谈话引到矿山的事情上,可每次都错过了,也想对佐藤老师作详细的了解,可老人的话含糊其辞,总愿说些自己的身世。
石光玉雄发现,不论矿山的事还是佐藤的事,老人都不会让自己真正地了解的。对于老人来说,酬谢金,不,比这个更要紧的,只是说话的对像。
石光玉雄虽然这样想,但并没有发怒。
一开头不能顺顺当当很好地合作,这也是很自然的。当石光玉雄把自己父亲的悲惨遭遇告诉了老人后,老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慈祥起来。
在道路的岔口司机问了一下:“往哪里去?”
老人先态度暧昧,默不作语,可马上又断然地指出向右。
“向右去吧。”
树枝像隧道似的盖在头上,穿过这条道路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右边是比道路高一米左右的高坡。
“就是这里!”老人说完让车停了下来。“这里有沉淀池,可已经填上了。”
这里是一片普通得出奇的空地。石光玉雄下了车。那位老人说腿痛,下了车没过来。空地的尽头是个陡坡,下边有一条河在流着。这里可能是旅馆旁边那条河的下流。
回到车上,老人正在那里打盹。
石光玉雄用薄薄的绢纸把钱包上,放进了老人的衣服口袋里。老人动了一下身子,睁开眼,又昏昏沉沉地入了梦乡。
车在向前奔驰着。一会儿,道路消失在繁草丛中。
这是起伏不平的一片荒凉草地。
“老爷爷,走到头了。”
司机对他说。
“以前这里曾是冶炼厂。食堂也在这一带。”
老人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也没有呀。”
“嗯,已经没有什么了。”
石光玉雄又下了车,站在草地上。润湿的草缠绕在腿上。他仰望天空时,好像看见一条浅浅的彩虹。这条彩虹在天空划了一道弧。他刚刚移着步子,那彩虹就消失了。也许这是一种错觉。
他一回到车上,司机就问:“从这里再往什么地方去?”
“我想去北新中学。”
“我可要回住处了。”小川老人显出弱不禁风的样子,说道,“我已经累了,这个车太摇晃。”
“摇晃是道路的缘故,老爷爷。”司机回答说。
“伯父,你过去和矿山有关系吗?”
“不,没有关系。”
“你对这里还很了解呢!”
“年轻人不会知道,可我们这样年龄的人……”
老人只是为了消闲并想得到零用钱才出来当向导的。比这个更详细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
问他是否认识姓崔的人,也是一无所知。
老人在住处下车时,石光玉雄对他说:“酬谢金放进你的口袋里了,不要掉了,伯父。”老人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下了车。送别的时候他一面走着,却一面掏着口袋。
02
司机说,北新中学在北见市西面的尽头。石光玉雄想,离这里60公里,如果坐出租汽车去,那就太费钱了。虽说带的费用还很充足,但以后需要多少还不得而知,所以在中途就换了公共汽车,何必去争分夺秒呢。
也许是最近改建的,学校有一幢非常美观的钢筋混凝土校舍。
“这儿有两位佐藤先生,你找的是哪一位?”
石光玉雄到教员室随便扫了一眼,问了靠入口坐的那位好像是老师的男人,可被他这样反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是哪一位。”
“这可难办啊。”
石光玉雄被他冷淡地撇开了。
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师们都吃着带来的盒饭,也有从食堂里叫大碗盖饭的。
和石光玉雄说话的那个男人,匆匆忙忙地吃着鸡肉鸡蛋盖饭。青春美的发型,穿着皱皱巴巴的牛仔裤,石光玉雄的这副打扮,可能引起那位老师的反感,所以对他很是傲慢。
“是曾经调查过这一带矿山情况的佐藤先生。”
坐在窗旁正在打开铝饭盒的男人仰起了脸。
“那么是社会科的佐藤先生。”
“佐藤老师,有人找你有事。”
石光玉雄走到那位老师跟前,刚要开口,佐藤就挥了挥手,示意他停下,为了使周围的人听到,故意大声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个人,我根本没有调查过矿山的事。”
“可是……”
“真难为人,你竟说那样惹人误解的话。你是听谁说的?”
“昨天晚上我住的那个旅馆的客人。”
“佐藤老师,你可出了名了?”不知是谁高声说了一句。
“不,已经不搞了,早就不搞了,大家不是都知道吗?”佐藤笑了笑。
“你究竟找佐藤老师有什么事?”
在身旁坐着的女教师问道。
“我想打听矿山的事,特别是关于强制押送朝鲜劳工的事。”
“原来是这样,佐藤老师不妨可以跟他谈一谈。”
在里面坐的一位教师发了话。
“不过,副校长先生……”
“他是特意来这里的,尽管你现在已决定不再搞这种事了,可过去你曾经调查过嘛,把其中的事对他说一说又何妨?”
“是,那么,”佐藤说,“我一面吃饭一面说好吗?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赶不上吃饭可不行。”
“请……请!”
“请允许我免去客套先谈问题。”石光玉雄说着打开了地图。
“请你先等一下,”副校长说,“你要了解矿山的目的是什么?”
“我打算整理采访报道。”
石光玉雄立即回答道。
“整理完了要出书吗?”佐藤问。
“打算那样做。”
“哪一家出版社?”
“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大体上整理完时,还要让相识的编辑过过目。出版不出版那是以后的事。”
“佐藤老师对这事是不是还有些恋恋不舍呢?”又不知是谁开玩笑地说。
“哪儿的话呢。我是学校第一,讲课第一,所以没有时间搞那些事了。”
“我在这一带看了一下,”石光玉雄指着地图说,“我听说这附近是沉淀池,从这里再往前一点,这一块就是冶炼厂的遗址,不错吧?”
“噢,对。你听谁说的?”
“…位叫小川的老人。他说他还告诉过佐藤老师。”
“小川?我不认识。”
也许是小川老人为了骗取石光的信任,搞些零花钱,才这样信口胡说的吧。但是他指的沉淀池和冶炼厂的位置,还是正确的。
“武华矿山是哪一年开发,怎么样发?99lib?展起来的,这个问题,你要去市图书馆查查北见市的正史。我也去那里调查过。”
“不,我要了解的,不是你所说的正史,而是那些被强制虐待的人的真实情况。”
“那就太困难了,你说的大概是30年前的老话了,当时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干什么,根本没消息。即使是我,也没有作过这样的调查。”
佐藤一面加以否定,一面斜眼看着副校长。石光玉雄发觉,副校长所说的“你对他说吧”这句话只是口头上的,实际上以监视的眼神在牵制着佐藤。
什么也没问出来,石光玉雄心灰意冷地从座位上站起。走的时候把折成两折的纸片若无其事地放在了佐藤的书后。
纸片上他假装把佐藤的话作了笔记,然后又记上他住的旅馆的名字。
佐藤和石光玉雄住处联系,是那天晚上9点钟刚过。
“来电话啦!”石光玉雄被叫到了账房。
“旁边有人吗?”
“嗯。”
“你不要说我的名字,我是在自己家里打电话,不要紧。因为这是个小镇,所以,很容易走漏风声。我想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和你见面,可这太难了!为了不让身边的人知道说话的内容,你回答我的话尽可能简单点,只须说‘是’或‘不是’。”
石光玉雄刚想说这也太过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一声“是。”
“下面由我一个人来讲。我曾打算把在武华矿山强制押送劳工的调查作为我终身的事业,这几年我都入迷了。如果完成了调查工作,就可以出书。已经和本顺一家可靠的出版社洽谈妥了。
“可是迫于校长的压力,我不得不中止调查。
“为什么?也许你可以想象得到吧。市里有位权势显赫者曾经做过武华矿山的劳务工作。他是土木建筑家,并兼任市议会议员。矿山的劳务管理严重到什么程度,恐怕会超出你的想象。
“如果把过去的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公诸于众,就会遭来非议,说你缺乏所谓的‘爱乡精神’。
“由于这种想法在这一地方蔓延,所以和强制押送有关的话题,都是禁止的。我已拖家带口有老婆和孩子二人。为了不让家属受苦,所以目前我不得不屈服于压力。
“但是我并非就此作罢。担任市议会议员们的那个家伙,可能有失掉地位的时候。对校长来说也许有碰到硬汉子的时候。现在的校长和那个家伙,可以说结下了一种孽缘。
“当前我没有纠正腐败现像的能力。你还年轻,可能认为我不要强,可现实是正像正义者必胜的电视剧那样,耍滑是不行的。
“我正耐心地等待时机。可我有事情要请求你。这种采访报道……不仅是采访报道……凡是同样题材的东西若被别人发表了,尽管是费了多少气力创造出来的,也成了二流货。价值损失也就大了。
“几年以来,我带着乡土酒去当地人的住处访问,通过在闲谈中一点一滴的积累,汇集整理出了一些东西。要丢了实在可惜。”
石光玉雄环视着四周,账房的管理人似乎已经看到没有什么事可做就呆在了里屋,小卖店也关上了门,不见人影。
走廊的地板冻得人脚冰凉。
“先生”,他把话筒靠近嘴,声音放低。“现在我跟前谁也没有,尽管如此,也还是要小声说。实际上,我没有写书的心思,请你放心。我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我个人。经过我的手调查之后不会公布于众。这种目的在电话里是不能说的。可对我个人来说,恐怕可以比得上先生的毕生事业那样重要。”
他再把声音压低,凑在话筒上窃窃私语。“先生你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有姓崔的这个姓名吗?他叫崔荣南,是我的父亲。据说被送到武华作劳工。”
“是,”话筒那边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么你……”
“母亲是日本人。”
“我愿意听你说说,”佐藤很着急地说。“可是不能让你到我家里来,因为你在办公室露过面。最初你直接来我家就好了……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住?那真是没有办法……你说没有出版的意向可是真的?、我有些啰啰嗦嗦,可这对我来说……”
“嗯,我明白了。相信我吧!”
“好,相信你。已经好长时间了,我一直不相信别人。请你见一见横山这个人。他在置户街经营一个杂货铺。我会给他去电话的。他当过矿山的勤杂工。那时他是高小毕业的一个孩子,相当于现在中学三年级的年龄。和他相遇,对我进行调查来说,是最幸运的了。我取得的成果多半是依靠他。你可以把你的身世告诉他。有人在监视我,因此暂时我必须避免去访问横山。”
“先生,你为什么被这个问题迷住了呢?”
“我的专业是社会科,从福岛调到这里后开始调查这个地方乡土史。这样就必然碰到矿山和劳工问题。”
03
横山是一位圆脸气质非凡的男子。
他秃了顶,头后边的头发稀稀疏疏。这个小店陈列着手纸,洗涤剂以及鲜艳的塑料篓等日用品,正对着公共汽车马路,商品都蒙上了薄薄的尘土。
他让妻子替他看商品,把石光玉雄请到里边的接待室。
“虽然和佐藤先生谈过此事,但此后有人告诉我这话不要再对别人说。”
“佐藤先生让你保密是吗?”
“不,是这个镇上一个大人物通过警察说的。”
横山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讲着。
“我以前在诊疗所工作,所以对矿山宿舍的情况知道的不详细。”这就是横山的开场白,尽管这样,他还是记得劳工被虐待的事。如吃的饭是大豆混合一点由中国运进的大麦,而且只给一碗,另外仅有咸菜两片。
大家都吃不饱。要是偷东西吃。就用粗三厘米,长一米的坚硬的橡皮管乱打。被打的满身是血而且快断气的时候,将装满水的水桶倒过来浇在头上,待有气息时,再打。到了冬天在炉子里把铁勾烧红烫胳膊。
不仅限于对朝鲜人这样做,过去对反省室的工人也是这样残酷。他们使用了将脊背切开,灌上铅,吊在梁上用火烤,再浇上水殴打等私刑。虽说是私刑,也是半公开的。对于从殖民地半殖民送来的劳工,态度就更加残酷了。
为了避免劳工直接怨恨他们,便采取狡猾的手段。
在朝鲜人劳工小组里,指定一个人作监工。这个人要对他们的伙伴进行监督,告密和制裁。
朝鲜人只要站在干部一边,就几乎不会像一般劳工那样遭受残酷迫害。日本人认为这样做很好,正因为这样,才捧为日本天皇的赤子,得到优厚的待遇,允许较大的自由,给的食物和日本人差不多。
在被选出的监工中,有的错误地认为自己是日本人的一分子,所以就盛气凌人,对伙伴进行敲诈。
“我嘴笨,你读读佐藤先生写的东西为好。”
“这里有佐藤先生的原稿吗?”
“噢,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这是先生根据我的话写成的底稿。他对我说,读一下,要有错的地方,告诉我。说完放下就走了。
“先生对姜元基这个男子感受很深。或许因为姜元基这个男子是个知识分子吧。也许是因为姜元基是京城大学的学生通。所谓京城大学,就是早年的‘帝大’,即东京帝国大学或京都帝国大学。你不知道吗?所谓京城就是现在的汉城。京城也有帝国大学,他就是京城大学的学生通。”
“大学生怎么会去当矿山的劳工呢?”
“这你是弄错了。”
姜元基的老家是庆尚道农民,偶尔回家探亲的时候,被强制押送到矿山。征用劳工是根据各村的情况预先分配好数字的。通常招募的数字不够用,所以在深夜或早晨,管劳务的人就闯进有男人的家里,或在白天做农活的时候就闯进有男人的家里,或在白天做农活的时候,用暴力或欺骗的手段,用卡车把他们带走。姜就是这样被抓来的。人们对他们说姜是学生,可他们不听,送到了北海道。
姜在中途要逃跑,可是失败了,陷于半死不活的境地。
姜精通日语,矿山将他视为珍宝,被提到监工的地位。
“充当监工,就要站在日本人的立场,因此伙伴们都骂他是叛徒,他很痛苦。这个男子后来由于起义失败而一命呜呼了。”
“什么,起义?”
“啊,这是战败前一天的事了。当时,劳工们并不了解第二天日本就要吃败仗,他们难于容忍而发生暴动一一佐藤先生认为不是暴动,是起义。我对这么难的问题一窍不通一一可受到镇压后几乎都死了。你父亲却是个幸存者。”
横山一边说,一边翻着捆起来的底稿纸,“好,从这里开始吧。”说着把底稿亲手交给了石光玉雄。
横山在少年时认识姜,是姜背病人来诊疗所的时候。
当时,诊疗所除所长外,有医生二人,女办事员一人。这个办事员是所长的女儿。
姜想办法使衰弱的劳工入院,和医生进行了交涉,但被拒绝了。病人是严重的营养失调。瘦得皮包骨头,只是腹部格外膨胀,全身出现溃疡,特别是关节上的那一部分皮肤已溃烂,结成疮痂,脸好像被打得很厉害,都变了形。
被医生赶出去,姜又把病人背回来。一会儿工作结束了,横山要回住处,出了诊疗所,他看到姜以缓缓的步伐向前走、着,便放开脚步往前赶。
他背上的病人已经死去。“死了,”横山一说,姜就站住了,接着又走了起来。他嘟嘟嚷嚷地,但不是和:身边走路的横山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地说,“杀人的应该受惩罚。”
据说病人在约半个月前就准备逃跑。
反省室的窗安上了铁格子,入口处拴着军犬。那个男子是从厕所的掏粪洞口逃跑的。为了防止外逃,粪坑的周围钉上了八寸左右的钉子。在八尺多深的清潭里,由食堂往里边灌水,形成一个沼池。尽管这样,这个男人还是从这里逃走了。
但是他被抓住以后,赤身裸体地被人用铲子殴打,晕过去后浇上水,再殴打。到了第二天,即使是身体不能动且又不能吃饭的人,也要让他工作。怎么也走不动的人,让他坐担架,由其他入把他抬到现场,放在宽阔地,让寒风吹。
姜元基一边嘟哝一边走着。
开始发生暴动是那以后的事。
由于有人告密,所以干部事先都知道要发生暴动。他们把当地的退役军人和青年都集中了起来,并由矿山所长负责,让大家都穿军装,带军刀,闯进劳工集结的地方。劳工们误认为这是军队出来镇压了,几乎没有进行斗争就投降了。
从那以后日本人继续进行残酷的私刑。可是只有姜不知为什么免遭暴行。因为他是这件事的翻译。翻译的内容包括:主谋者是谁?暴动成功后计划通过什么途径逃走?外部有没有领导者?不仅仅是作口头翻译,连审问者发怒的情绪,高昂的语调,也都要原原本本地翻译出来,并且命令他和审问者一样,拿橡皮管子痛打赤身裸体的劳工,即使打的满身是血,也要问出个为什么。
劳工的怨恨和憎恶,都集中在姜的身上,把他看成是当然的告密者。姜并没有告密,但分辩也是无济于事的。
命令是不能违抗的,要是不服从,他自己就要处于半死不活的境地。姜眼前看到的是,口吐血泡,脊背的皮被剥光,还要挨打的这些人;这也是他本身反抗的前车之鉴。即使是分辩,也改变不了他那背叛的事实。
过去也曾命令过在劳工之间进行互相制裁的事。本班的产量达不到的时候,就命令其他班的劳工把作业能力差的人打倒。发现偷东西吃的,拾东西吃的,也是同样对待。但是这时被打者并不总是怨恨打人者。他们默默理解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姜的情况与此不同。他是个很明显的叛逆。他被看成是告密者。看成是站在敌人那一边的使用暴力对伙伴进行私刑的家伙。
伙伴们在表面上是顺从他的。要反对他就等于反对在他上面的日本人干部。
但虽然如此,总会有人和犯人一起使用他不了解的,方法,制造事端,进行.99lib.突然袭击。
他们曾经参加过废液沉淀池工程。
废液里含有大量剧毒的氰。冶炼银的时候,要使用氰酸。劳工们在山上挖掘打碎的石头,装在手推车里,用手推车往外运。因为身体虚弱,经常有人因为脚滑而掉在沉淀池里。对于掉下去的人,老板不是把他们救出来,而是视而不管,并且继续向沉淀池添废液。
姜有一次被向斜面快跑的手推车刮了一下,险些送命。
也有从悬崖上边向下掉石块的。
有一个监工掉在沉淀池里死去了。当时的情形谁都不清楚。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目睹者。姜感觉到这对他自己是个警告和威胁。
夜晚,他睡觉也害怕起来,认为睡觉时鼻和嘴可能会被堵塞,窒息而死。
干部对他的态度是宽大的。对他越宠,劳工对干部的怨气越转到他身上。他曾经提出调换回到办公室或诊疗所去,但没有被批准,大家斥责他不要得意忘形。他自己也开始意识到,宠他并非好意,仅仅是利用罢了。
姜受伤了。被落下的石头伤了左肩。
当时他的薪金是,一天工作16小时为二元三角五分,而日本工人一天9小时却为七元。每天减去一元的住宿费,再有每天必须买的袜子(日本式的袜子,当鞋穿)三元五角,因此,亏空累累。这种袜子是代用品,不耐用,穿一天就破了。这种在地上走的袜子后来换成了草鞋。草鞋半天就磨破了,那就和光脚一样。脚皮磨破了的伤口都化了脓。
他们身上穿的是一种中国麻袋,麻袋挖出头部和手脚穿用的孔,污垢堵满了麻袋纹,像龟甲那样黑而坚硬。
饭盆里装着大麦和豆粒作的饭,另有两片日本萝卜咸菜,吃了以后反而觉得肚子饿。每人分给一杯稀薄的酱汤,可是在炎热的夏天都不给水喝。他们的理由是,喝水容易疲劳,不能作活。
姜的饭盒里都掺和着大米饭。伙伴的视线盯着他那往嘴里送饭的手,有点瞧不起他。他虽然知道到底要成为被憎恨的对像,但又不能放弃特殊的恩典。为了继续保持这种恩典,他充当了指挥劳工伙伴不光彩角色。
在岩石表面用鹤嘴镐挖掘的时候,他发现从上方向很陡的斜面滚下来一块石头。他过后一想,觉得当时也不是没有躲避的时间。
他碰到石块和树根时,一边乱跳着通过,一边注意着掉下来的石头,就在一眨眼之间,他觉得石头打到他的肩部,很短的时间,一定是不到几秒的一瞬间,他思想活动非常激烈,同时又涌现出重复的念头,而且在思想活动时,他的身体像被咒语镇住似的不能动弹,好像他的脑神经忘记命令他身体活动了。
首先他想,他的头要被石头砸了,就会受重伤,稍一马虎,就会离开人间。他这种恐惧心理又变成另一种想法,他觉得如果死了那多么痛快呀。
其次,他认为不可挽救就得等死了,受了伤就得进诊疗所就医,进诊疗所的期间要通过敌人的手看护——他这时才清醒地了解他把同胞看做“敌人”——但是,即使是让进诊疗所,对一般的劳工来说,不管是重伤,或致命伤的重病人,进诊疗所治疗也是不允许的,像自己这样轻伤的,作为一个不起任何作用的废物,不是要被敌人开除了吗,这些家伙——这是指日本人干部——这些家伙庇护我,仅仅因为我在这一期间收集劳工敌情这一事实,一旦受伤不起作用岂不成了私刑的牺牲品了吗?不,作为收集敌情的人,除我以外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我还很有能力,这些家伙们要帮助我不是还能有效地为他们所用吗?那么不管怎样,我可以请假暂时到诊疗所休养。敌人若向我进攻,我能保护自己,这是一种危险的赌博,逃跑当然好,可过于危险。瞧,还来得及,一只脚左右挪开!他身体活动的时候,身上的磁力好像把石头吸引到跟前,往那个方向一跳,石块猛力地打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倒下去了,但他鼓起勇气又站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呻吟,一边继续工作。头晕眼花,大汗淋漓。
老板来了,“怎么啦?”他问了一下。老板的地位比监工高,是日本人。
当他说明石头掉下来打伤了肩时,老板就指示他去诊疗所。这是破格的对待。老板认为上层干部喜欢姜,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措施。
姜一个人离开了作业现场,徒步走向诊疗所,大概需要花三四十分钟才能走到。
幸而没有造成骨折,可他拼命要求让他住院。
所长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两位医生也学着所长的样。
一位医生年岁已大,另一位年轻的医生是半个病人。因为他做过结核病手术,没有服兵役,在诊疗所是一边疗养,一边工作。
所长根本瞧不起姜,认为他是个卑鄙的家伙。虽然没同意他住院,但最后还是同意他去老板房间休息休息。
劳工房和走廊之间,并列着老板的房间,经理的房间和账房等。
老板们对姜没有好感,虽然把他当作宝贝,可总是把他看成是背叛伙伴的风派人物、拍马者,卑鄙的家伙。事实就是这样,姜自己也承认。但尽管如此,他决不允许老板们毫不留情地诬蔑和敲诈自己。
姜隐瞒了自己是大学生的事。开始被抓的时候,认为无需隐瞒,但这事不但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招致了别人的嫉妒。有时往往由于一点小事被抓住了话碴,显出了知识分子的自负,并暴露了知识、教养都比老板高得多的现实,从而招致了他们的憎恨和厌恶。
让他在老板的屋子里睡觉这件事,从劳工伙伴们看来,很明显是让他当看家狗。
姜承认了自己的立场,此外再无别的办法。
通道左侧的尽头,有洗脸室,浴室和厨房。
浴室分为干部用和劳工用两种。一进到劳工的浴室就觉得很脏。每四个人轮流进浴池一次。满身泥土进入浴池时,按吹笛为信号,在两分钟内换班,下一个满身黑泥的人就跳进浴池。不按信号笛时间洗澡的人,就要挨打,因此他们哪能洗身体,只是洗洗耳朵就算了。
姜在肩伤痊愈以前没去洗澡。他担心在换班忙乱时会被人撞倒而使伤口恶化。
姜被批准一个星期去诊疗所治一次病。其它没有什么需要拼命干的事,这是宝贵的自由时间。他为了拖延这种时间,看完病回去后就把膏药揭下来,让肩部过量地运动。这是争取和痛苦相反的归自己所有的自由。
诊疗所不但给了他自由,而且还给他幸福。一位美丽的姑娘来这里工作了。这里的妇女还有一个女厨师,是个50多岁的老太婆。可这个姑娘的出现,却成了其他男人乱闹的原因。
上边不允许姜和这位姑娘交谈。姑娘不仅对姜,对谁都少言寡语,相当客气。其实她很明白若有一点点疏忽,就有挑逗男人诱发其兽性的可能。
04
“这个姑娘就是诊疗所所长的女儿,芙佐江小姐,”在旁边窥视原稿的横山作了介绍。
“是所长把女儿放在那样危险的地方的吗?”石光玉雄问。
“那时有一种劳动动员令:年轻的姑娘都要到工厂去。所长的妻子故去了,他和女子学校毕业的女儿两人生活,因此对女儿总是不放心。所长不是当地人,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不能把女儿一个人放在那儿,独自一人来这里。姜先生经常躲避人们的注意和芙佐江谈天。要是让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芙佐江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年幼的横山。横山感觉到芙佐江一定会把姜吃苦的事对别人说的,而且他也知道芙佐江在爱着姜。
横山迷恋着美丽的芙佐江。他总想讨芙佐子的喜欢,即使是一点也好。因此他常常为芙佐江和姜二人创造单独交谈的机会。
所长之所以让姜在伤愈后到诊疗所帮助工作,并不是因为发现女儿对姜有意。如果发现了,就会和姜彻底疏远的。所长只不过认为姜与其他工人不同,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没有逃跑成功的吗?”
“没有,虽然经常有逃跑的,但却被抓住然后施以酷刑。”
“实际上,”石光玉雄在佐藤还没有说话的时候,插了一句。
他把父亲被强制押送当劳工,曾经逃跑过,也不知在逃跑过程中是否犯过罪,而不得不隐名埋姓,过着没有户口的生活的事都向横山坦白了。
当石光在说到自己的父亲在祭神事故中死去的事时,横山吃惊地说道:“那个事故我在电视新闻里看过。”
“电视里还播出过父亲的相片。”
“这我倒没在意。并不是所有劳工的模样我都记着。”
“不过,”横山对石光玉雄说道,“还可以从相反的角度进行考虑。”
“此话怎讲?”
“即令尊大人并非犯罪者!但由于他亲眼目睹了某一事件,因而被他人所杀。”
“如果是那样,在长崎遇见那个凶手时,父亲完全可以立即报告警察或导游。”
“人总是有毫无把握的时候。况且令尊大人又处于无颜见人的境地,要是和警察发生了关系,那就难办了。即便是什么坏事也没作,警察给个厉害看看,也是够可怕的。若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一定会被强制押送回去的。这样,就要和宝贝儿子你分手了。”
“啊,是吗,还有强制押送回去这样的事?”
“是的……可是嫌疑犯的范围太大,不好办。”
“不!我认为犯人是和矿山有关的人,”石光玉雄有把握地说着,“我认为杀害家父的那个家伙对家父的情况很熟悉。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祭神事故中所采用的杀人方法是不确定性杀人法。这种方法不一定置对方于死地,有时也许只让对方受些损伤,这样,即便是失败了,家父也不能控告犯人,因为他自身也有污点。”
“如果是矿山的有关人员,那么其残酷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这也算是常理。”
“在矿山有个叫幸子的姑娘吗?她和我父亲结婚了,是我的母亲。”
“噢,没有。只有一个叫芙佐江的姑娘,是所长的女儿。”
横山泡上很热的粗茶,在碟子里盛上咸菜,送到石光玉雄的手里。
“譬如说吧,那件活埋的事情若要公开,诊疗所长可不得了。因为那位所长现在已经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活埋?”
“这事还没有对佐藤先生说过。”
“要是不让说,我就不说。”
“这些个事,到了现在,我对谁都想谈谈。”
“是沉淀池的事吗?准是从佐藤先生那里听来的吧?”
“不,不是的。这一残酷事件无法确定谁应负主要责任。不过,伤寒病事件是所长的责任。”
当时的卫生条件十分恶劣,在劳工的小房子里,发生了大量的伤寒病患者。
患者得不到任何治疗,对他们简直是太残忍了。
一天当中,少的时候死十人,多的时候死五六十人。尸体装在马车的货板上,送到两公里以外的山里挖坑埋上。
这是所长的命令。
在老板的监督之下,劳工们不得不这样去做。
在此之前管理干部曾与诊疗所所长商谈过此事。
传染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为了不使在日本人职员中蔓延,必须想办法遏止。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所长说着,“要是得了这种病,也就没救了。除了立刻进行处理外,没有其他遏止的手段。劳工要多少还可以招多少。”
那时横山还是个小孩,并不懂得所长话里的真实含义。
所长的话除横山外,还有两个日本医生听见了。姜也听到了,他的脸变得苍白,浑身发抖。
青色之章
01
一定要在今天把挎包整理一下处理掉。
丈夫上班去了。
尽管是白天,野母崎附近也会有无人注意的地方。
要尽快地把藤一干掉。
想杀死藤一可又有些踌躇。
不过,对于利惠来说,冷酷已是家常便饭。
一旦愤怒和贪欲结合在一起,就越发使杀意强烈起来。
把完全没有关系的妇女,置于死地,在她看来只是整个宏伟计划的一小部分。
爱子的死着实让她激动了一阵子,但她的情绪在连续活动中又变得平静了。
蓉子将放有石头的挎包装在车上,顺着向野母崎的道路驶去。
往右能看见长崎湾,她沿着海边的道路向南走。
走过了深堀,在能望见角力滩的地方,蓉子发现有人开着一辆花冠车,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由于没有车辆往来,两辆车都向着一个方向行驶,蓉子起初就没介意。
这里只有沿着海边的这一条路。
从这里可以瞧见海面上的高岛,中之岛、端岛以及曾经开采过的海底煤矿诸岛屿。
岳路和黑滨的海水浴场现在已经冷冷清清。
蓉子减慢了车速,刚刚向左靠的时候,那台花冠车已经从右侧超了过去。
可能不是跟踪的。
她放下心又前进了。
这里不是令人满意的地方,要在这一带不碰上对面方向的车,必须是在深夜,她这样想着就走过了高滨,来到了几乎靠近尽头的南越。
道路紧靠崖边,把挎包投到海里是很容易的。
车无踪人也无影。她放下心用手摸了摸放置在脚旁的挎包,刚把右侧的门打开的时候,从车的后望镜里闪出了花冠车。
当然相似的车也是很多的。
可是她不放心,认为这辆车可能是在高滨附近进入小道潜伏下来跟踪自己的。
挎包暂时不扔了,转到好像道路似的海角的前端,到了天草滩旁。
花冠车还是执拗地跟着。
过了野母崎不远,道路就分成了两条。
往右走是亚热带植物园,往左迂回以后就从植物园的外面通过。
蓉子走的是左边的那条道。
不久,道路向右往下,接近断崖。
往海里扔是最适宜不过的了,回头一看,又发现了花冠车。
蓉子气愤地提高了车速。花冠车也毫不放松地跟着。对方已经是毫无顾忌地跟踪了。
那个车的司机不是利惠,显得苗条而年轻,但不知是男还是女。
车子在为石这个地方向左转了个弯。
车子进入了市区,穿过格拉巴园,通过市营电车路渡过中岛川,再渡过中央桥,这时她发现花冠车还是时隐时现地跟在后面。
回到樱马场的家,开门进去,刚要关门,发现有东西卡着。
原来门的缝隙里夹着个鞋尖。
“哎呀,”蓉子刚想喊出声,一个男人闯了进来。他背着手把门关上。
起初以为是一个彪形大汉,然而静下心来重新一打量,原来是一个潇洒的青年男子。
“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说着就用一只手抓住蓉子的胳膊。
因为他戴着很大的茶色眼镜,遮盖了半个脸。这时蓉子好像联想起了自己杀害利惠时的情形。
“谁!我喊人啦!”
“嘿,警察也好,谁也好,叫不来的,你一个人难受去吧。”
那个男子的手用上了劲。
蓉子皱着眉头正要撕扭的时候,突然觉得脸颊和鼻梁上一阵疼痛。这是因为这个男子冷不防地用手掌搧了她。
“喂,不喊了吧。”
这个男子把手伸到口袋里,一会儿,拿出一把开刃的小刀。
蓉子一时没有吭声,好容易才说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你经常驾驶汽车和我打交道吧!”
对方用小刀的刀尖封住了蓉子的嘴。
“喂,你曾经打算在什么地方和古鸟利惠会晤?”
“什么事?”
“你不是事先约会过了吗?因为发现我跟着,所以就不去了。”
蓉子的记忆里,浮现出一张大照片。
这张照片挂在太田登喜子房间的墙壁上。这是一张太田登喜子儿子不加修饰的照片。另外还装饰着几张化妆照片和舞台照片。
“你要把舌鸟利惠藏在什么地方?”
小刀的刀光在眼前闪。
“我姨妈去东京了。”
“撒谎!”
“快把刀子收起,到里边来。”蓉子冷静地说着,“我既不跑,也不会大声嚷嚷的。”
02知道啊,怎么,你认为姨妈来过这里?”
“现在我可完全明白了,你既不擦香水又不抽香烟。”
“那么……昨天的小偷是……”
太田新树右手照旧拿着小J刀,左手取出一串珍珠项链,哗啦一声放在桌子上。
“把人交出来!”
“这是干什么?”
“提问题的应该是我,如果说你不知道,昨天这个房间有残留的香水味和烟头上沾着的口红,你也发现了吧。这难道不足以引起别人的怀疑。玻璃窗子的事,也是撒谎,说是自己打碎的,也不敢对修玻璃的人说,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即使看出窃听器……”
“喂,那是,你……”
为了安装窃听器,这个男子把窗的玻璃打碎进到了屋里。而且为了不暴露进入屋子的痕迹,把房子搞乱了。
“按私入住宅罪,我可以起诉你哟,在别人家里安装窃听器是犯法的。”
“要是起诉了,你可要考虑后果。你要被作为窝藏犯人处理。”
“你为什么要了解姨妈的住处?”
“她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我能放过她吗?”
“姨妈曾说过,太田登喜子是自杀的。”
“我母亲能自杀吗?”
太田新树声嘶力竭地叫着。
爱子的死和利惠的下落不明,使得他的疑惑变得更深了。
“我一直探寻你们的情况。古鸟院长的葬礼我参加过,前天你们那里的葬礼我也参加过,我已经打听出你和古鸟利惠是很亲密的。从昨天我忽然想起,要安装窃听器,这样就可以知道内情。因为那时你在风头街父亲那里,在你没回来以前我悄悄进来了。从香水的气味,烟头上的口红可以断定,这个人一定是利惠。我晚了一步。要是稍微早一些,就能抓住古鸟利惠。”
“我根本没想到利惠会害死你母亲。可是,她又躲了起来。真不好解释,她会犯罪吗?我想她一定是由于社会上的责难,神经受到刺激不看电视,也不看报,为宁静片刻,所以才不知道古鸟外祖父的死和继母的死罢。”
新树又想要说什么,可用手又把嘴捂住了。
“不过,昨天回家发现香水的气味和烟头以后,我和你一样也怀疑姨妈来着。这里也有姨妈来过的迹像……我是想,由于给继母送葬和照顾父亲,我在风头街父亲家这一段时间里,姨妈可能偷偷地来过我家。但是,我没有证据揭发姨妈。不久,姨妈也许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是这样,我就详细地问问这件事,根据情况我要劝她自首。我是这样想的。”
新树半信半疑地听完蓉子的话,突然表情变得凶恶起来。
“这是什么?”
他用手摸着在蓉子脚旁放着的挎包,向里面窥视了一下说:
“这是要换的衣服吧,拿着这些衣服送到利惠待的地方。有我在后面跟着,想交也交不了。”
“不对!”
蓉子拼命地反驳。
电话铃响了,解救了蓉子的窘境。
蓉子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新树,告诉他,“利惠可能被发现了。在海上……在天草滩。”
“她正坐船旅行吗?”
“不,是尸体……”
电话是从佐世保的恭吉舅舅那里打来的。
据说他被警察叫了去,消息已经得到证实。
因为尸体挂上了渔船的螺旋桨,所以被打捞了上来。这是今天早晨从石渔港出来的沿海捕鱼船发现的。
尸体已开始腐烂,面目全非。手脚的皮肤泡涨后开始剥裂,据推测已死亡一个星期左右。特别是右脚剥落得十分严重,从脚脖子到脚尖的皮肤都掉光了。右脚好像被绳索绑着重石一样的东西,据警察推测,可能是为防止在海底被海流冲击而采取的办法。
面容几乎没有损伤,很容易认出是利惠。
解剖的结果还没有发表,真正死亡的原因还不得而知。
不像喝了水的样子,还不能说是淹死的。
从脚脖子绑上重石和没有喝水的迹像看,不能认定是他杀,为了自杀不失败,也有自己绑重石的可能。
还有,落在水里以后,会发生耶贝克反应、阿施内氏反应、瓦尔萨尔瓦反应、戈尔佐反应等,通过上喉头神经反应,从而会促使心脏停止活动,因此即使是不喝水也不能断定为他杀。
从重石的迹像看,肯定不是一起事故。
她穿的衣服几乎掉光了,这是由于被海流冲击而脱掉了,似乎不是光着身子。身上多少还有点破布片。
她通过电话从舅舅那里了解的情况,就是这么多。
“是自杀吗?”
太田新树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利惠死了……”蓉子脸上发烧,但尽量平静地喘着气说。
蓉子眼前突然出现一种幻影,全身完全湿透了的利惠从浴池里站起来,手指着蓉子:“是你杀害了我。”
随之,疑问和新的恐怖又马上袭来。
太田新树也好像有同样的疑问。
“那么,昨天的那个……”
不用说这是指沾上口红的云雀烟头和屋子里的香味。
“利惠是投海自杀的吗?肯定是我杀害的利惠。她自己去天草滩投海自杀?哪有这样的傻瓜……”猛然间,蓉子醒悟到要利用这个机会制止太田新树的活动。
“是你,一定是你杀害了利惠姨妈!”
面对发呆的太田新树,蓉子突然以连续的询问发起了进攻。
“你诱拐从家里出来想要到机场的利惠姨妈,并把她扔到海里,而且昨天还继续做手脚,制造了姨妈活着的假像。”
“你说我杀了利惠,真亏你想得出来。”
“除了你以外,可能再没有对姨妈有杀意的人了吧!你不是确信不疑姨妈杀害了你的母亲吗?”
“我不是随便说谎话的,如果是我杀的,为什么昨天还那样做,并且像小偷一样安装窃听器呢?”
“你不是为了把姨妈活着的假像留在这个房间里吗?你又洒香水,又扔香烟头,而且为了了解我们如何处理这件事,连窃听器也偷偷摸摸地安装上了。”
“幼稚啊!古鸟利惠是自杀了,这是由于她受到了良心的苛责。”
“喂,不光我这么想,警察也会怀疑你的哟。”
太田新树的心情陷入了混乱。
蓉子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刚被蓉子杀害的利惠竟苏醒过来,并特意前往野母崎,投海而死,这怎么也不敢让人相信。
浴池里的尸体是谁把它搬走投在海里的呢?
利惠的汽车,从那以后一直停放在停车处。
谁……
为了什么……
至于爱子的死,若不是利惠杀害的,可能还是自杀。
“请你回去吧!”
蓉子命令新树。
蓉子想,新树应该报仇的对像虽然是自己,可这个人却根本没有发现这件事。
“我并没有把姨妈窝藏起来,你明白了吧。”
“嗯……”
新树慢吞吞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03
蓉子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沉静下来,一种解脱感出现同时,一些疑难问题又纷至沓来。或者是哪一个第三者,把爱子引诱到那个房间里杀害,然后假装成自杀。
让她喝了安眠药,打算把她搬到浴室里。
浴池里又有一具尸体。不,利惠可能是在昏睡,不是真死。
犯人当然没有想到浴池里会有利惠这样一具尸体。
利惠打算去东京,而爱子由于受到利惠的冷遇而悲观自杀了。
当犯人发现了已失去知觉的、利惠的尸体后,就决定将其利用。于是把利惠的尸体扔在海里藏起来,使人们怀疑是利惠杀害了爱子。
不,犯人没有必要做得那么复杂,将利惠搬走再扔到海里。那么这是为什么呢,若是有利惠自杀的尸体,即使是让爱子在她的旁边假装自杀,按道理也是自然的。
爱子的死如果是他杀,那么加害者肯定只是极少数人。
有了解爱子是有严重被迫害妄想症病人的人;也有充分了解爱子爱慕利惠,但又被利惠拒绝因而可能导致自杀这一内幕的人,适合这种条件的,第一是我,其次是父亲,丈夫藤一,外祖父,恭吉舅舅和良子舅妈。
当然不排除还有其他人具有杀害爱子的动机。
我是厌恶和蔑视继母的,可还没有到凶狠地非要杀死她不可的地步。
即使是父亲,虽说并不爱继母,并且曾吃过继母被迫害妄想狂的苦头,但也并没有到非杀她不可的地步。要是继母病情恶化让人为难的时候,只要让她入院就行了。也不是父亲另有所爱,继母成了累赘那样的情况。也许就是,我自己没有察觉罢了,但是精神上的毛病是可以作为离婚的理由的,也不至于杀她。
而且继母死的时候,父亲正在私塾讲课。
丈夫呢?丈夫藤一有杀害爱子的动机吗?
和利惠有关系的事被爱子发觉,因而受到威胁……
如果说爱子是威胁,恐怕不是为了金钱,而是出于嫉妒吧。
爱子死的时候,他丈夫正在迟番的商店工作。
父亲也好丈夫也好,他们从长崎到佐世保乘车往返需要三四个小时,所以不能轻易地从私塾或商店偷偷地溜出来。
外祖父是……
爱子的伪证暴露之后害怕的人,除利惠外,可能还有外祖父和恭吉舅舅以及古鸟全家。
而且利惠当然了解自己不是杀害太田登喜子的人,可是外祖父由父亲那里得知爱子的伪证后,可能怀疑利惠杀害了登喜子。
亲属们作为杀人嫌疑者被揭发后,对于信用第一的古鸟医院来说,是极其不利的事情。
然而,外祖父看到爱子的尸体时,由于一时的激动,心脏病发作而与世长辞。既然是凶手,就应有精神准备,怎么能吃惊呢?
而且那患冠心病的、几次心绞痛发作的外祖父,能完成倒换尸体扔在海里的体力劳动吗?
恭吉舅舅怎么样呢。要是也让舅舅倒换尸体抛在海里,他有那样体力吗?
完全对。蓉子觉得有道理。
根据隐藏利惠尸体的事,利惠就会被怀疑杀害爱子。这样一来那就什么事也作不成了。
对蓉子来说还有需要考虑的事隋。
窃听器和项链的丢失,虽然知道是太田新树所为,可昨天伪装利惠来过的迹像,是谁搞的呢?为什么?
不至于是藤一干的吧。
他可能怀疑我杀害利惠。
因此他设下了圈套。
这个房间还留下利惠住过的痕迹。
如果我是清白的,那我一定会向藤一说。
嗯,也许他不会捣鬼陷害我吧。
利惠的尸体暴露出来的事,藤一可能已经耳有所闻。这是古鸟告诉的吧。或者认为是我告诉的,古鸟就不同这里联系了。
藤一如果知道,可能立刻相信是我杀的利惠。
突然电话铃响了,吓了正在沉思的蓉子一跳。
这是父亲告诉她利惠尸体被发现的事。
“刚才恭吉舅舅告诉说,你姨妈投海自杀了。”
“那么……爱子或许已经知道利惠自杀的决心。”
藤一回家的时候,电话刚刚挂上。
他说听说利惠的事后,马上就回来了。
“不去佐世保行吗?”
“他怀疑我杀害了利惠,他几乎确信不疑。”蓉子想。
从藤一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你不给沏点茶喝吗?粗茶就可以,要热的。”
好像不是口渴要茶喝,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样说的。他两只手摆弄着茶碗。
“蓉子……有一件让人操心的事……”
蓉子紧闭着嘴唇,心里想着:“要把藤一杀掉,怎么掩饰也难于伪装成自杀。爱子的死,利惠的死,再加上藤一的死,会给警察的侦破带来极其繁重的任务。
“藤一想要问的事很清楚:昨天这个房间没有利惠来过的迹像。
“即便是假装不知道也白费。既然是藤一本人设下的圈套,那么我说谎也是显然的。”
可是,藤一所说的疑点,完全是另一回事。
04
“继母死后你通知我的时候,说的什么还记得吗?”藤一这样问着。
他说的是发觉利惠被害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吧……
“继母……在利惠姨妈的房间……的浴室里,吃了安眠药,割了手腕……”
“对,你还记得挺清楚的嘛。”
“你觉得奇怪吗?”
蓉子的声音不大和蔼。
“我去过佐世保警察署把事情弄清楚了,在发现继母尸体这个阶段,是否吃了安眠药没有证实,不解剖是不能明白的。据说警察署发现的时候,只说割了手腕死在浴池里。解剖后经过检查,发现了安眠药。你认为怎么样……”
藤一目不转睛地从正面瞪着蓉子。
蓉子使劲地回头一看,好像胆怯似的,又把视线转向旁处。
“他怀疑爱子是我杀害的。我的确是在听到解剖的结果以前,认为喝了安眠药把手腕割开的。”她默想着。
“你是那样说的嘛,你说喝了安眠药。可警察却没有证实。”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蓉子强硬地回答道。“你不是想说是我杀害了继母并伪装出她自杀的假像吗?岂有此理,你太无情了。你把自己的妻子说成是杀人凶手!你说,这样做事,我能心平气和吗?我任何事都把继母……说实话,我讨厌她。即便是现在我也讨厌她。”
信口开河是危险的。稍不注意,隐瞒的事情就可能走嘴。想不到藤一还这么精明。可是蓉子盛气凌人地不断地说着,她的话只是开了个头。
“你好像是一个愿意欺负人的人。可你想一想,是继母把手腕切开的,使用刀这一类的东西割开别人的手腕,太让人厌恶了。”
割开太田登喜子手腕的情景,那种无法形容的讨厌的感触又在蓉子心中复发了。
“那又是为什么你谈起吃安眠药的事呢?虽然连自己都不了解,可是一转眼就把太田登喜子的事联想起来了。那个人不是和继母一样在浴室里吃了安眠药把手腕割开的吗?”
“就是因为这样,是这样。听说续母在浴池里割开手腕时,我当时就把太田服用安眠药的事联系在一起。这是联想的作用。仅仅这么一点事。你就说一定是我杀害继母的。到现在为止,你是一边怀疑我,一边假装不知道的样子观察我,是不是?那是丈夫做的事吗?比外人还残酷啊。”
她似乎觉察到了藤一想诿罪于人而又惊惶失措的表情。
“他抓住我的话中出现的差错,就想扭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倒。他以为自己胜利了,还暗自欢喜。”她暗想。
藤一喋喋不休地对蓉子说,可渐渐的完全丧失了自信。
“不,我没有什么……只是有点放心不下。”
“怀疑我了吧!即便是一点点,也是有那样的怀疑哩。你认为我是一个因一些小事就能杀人的可怕的女人吧。如果你对我有柔情,那就一定不会产生这种怀疑。”
“原谅我吧。”藤一终于说出了软话。
结婚以来,蓉子在夫妇俩争吵时,一直持有暧昧地没完没了的习惯。在藤一没有向她道歉之前,她是不会停止攻击的。
“可是,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就是你没向我认错。你一面把我看成那样的杀人犯,一面又让我给你倒茶……你是很能办事的人哪。”
藤一默而无言,低着头,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蓉子粗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进到自己的房间,并把隔扇关上。
“他对什么事都认为自己估计错了。”蓉子极力要使自己冷静下来。“刚才我对藤一说的那些话,不要紧吧!我说到的两件杀人的事,不会走嘴吧!没关系。”
“尽管这样,我为什么一开始就想到爱子服用安眠药呢。”
蓉子追忆了这件事。
的确,像花言巧语蒙骗藤一那样,太田登喜子和爱子的,死,情况都是相同的,所以就有可能联想到为登喜子使用的安眠药……
在得知爱子死亡以前,我给利惠使用过麻醉剂。联想到麻醉剂这方面,好像很快起了作用。
那时是父亲来告诉我继母死了。
肯定是父亲对我说的:听说爱子死了。还是在浴室里,进到浴室后吃了安眠药,割开了手腕自杀的……
我是按照父亲所说的原原本本向藤广传达的。
父亲说他是从白南风街良子舅妈那里得到消息的。
发现爱子的尸体时,外祖父的心脏病发作了。办事员惊慌失措地..给古鸟医院打了电话,正向副院长求助的时候,外祖父一命呜呼。通过电话将这些事情告诉父亲的是良子舅妈。
这是在警察检验尸体之前。
仅仅看了一下尸体是不能了解是否服用安眠药的。
办事员→舅舅→舅妈→父亲→我。是在什么环节加上了安眠药这个词呢?
了解吃安眠药的人,一定是杀害爱子的凶手。
可是按爱子死亡的时间推测,从19点到20点,父亲正在长崎自己家的教室,给小学高年级学生讲课。到佐世保来回需要三四个小时。
要是舅舅或舅妈乘车由白南风街到中心大楼,不用十分钟嘛。
然而,把利惠的尸体藏起来,却装作是失踪,这是为什么……
蓝色之章
01
“后来所说的战败前后的工人暴动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佐藤的原稿里没有写到这一部分。
“那时我没在矿山,详细的事情我不了解。”
横山在这事发生的两三天前就回到了他母亲跟前。他父亲早丧,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因为他必须住在矿山,所以母亲在亲戚家住。
由于一直不能和母亲见面,因此所长准了假。
他所得到的情况都是事件结束后了解到的。
所长和他的女儿芙佐江,暴动发生时没有在矿山。当时,芙佐江感觉肚子疼,所以诊断为蛔虫性肠梗阻,似乎需要动手术,可矿山的诊疗所没有足够的设备,于是决定把她送到北见的医院。
所长下面有两位医生,其中那位年青的白坂医生开着车和所长他们一起坐车走了。
后来矿山发生的夜间暴动,是白坂和芙佐江从矿山下来后,对此进行猜测,并传出来的。横山说他也认为可能是那样。
“白坂先生也好,小姐也好,都不会受劳工们的怨恨的,因为他们都是心地好的人。劳工们也担心他们受到连累。对所长虽然怨恨,可在伤寒病事件的时候,他为防病发出了严格地命令。因此所长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人,可以说是个有同情心的温和的人。”
“这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所长可能知道了暴动计划。”
已经有了告密者,那就是姜元基。
因此所长又考虑为了不使孩子横山遭受危险,暗中把他送到母亲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怀疑那样呢,是因为听说芙佐江并没有患蛔虫性肠梗阻。
有人说这是所长诊断错误,实际上很可能为了下矿山作的借口。这是从医院护士的口里说露出来的,据说芙佐江从来不是患蛔虫性肠梗阻的病人。她脸色以前就不好,好像不知哪里有病的病人似的软绵绵的。可是坐车下矿山后,并不是东倒西歪痛得不得了,也没作手术。
因为横山没有在现场,所以一切都是传闻。
让白坂开车也是所长对他关照。所长大概想要白坂作女儿的丈夫。
“那个年青的医生没有说他因结核病动过手术吗?”
“嗯,说是肋骨取出来一根,脊背还有一块伤痕呢!”
“所长打算让他女儿和那个病人结婚吗?以前他不是说最讨厌结核病人吗?”
“嗯,可是他的病好像不发展了,并且因为白坂先生是由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的。他没有家属,只是一个人苦读寒窗。那个时候,青年人都被征去当兵,几乎找不到能当女婿的男子。如果是帝国大学毕业的学士,大概都有用场,你是找不到的。况且白坂先生又爱芙佐江。
“因此不能让宝贵的女婿受伤,所以带他一起离开矿山啦。”
“呀,你不是刚才说过矿工们要发起暴动吗?怎么所长又不采取制止的手段,而把这两个人领下山?”
“总觉得上层的人们,好像知道快要打败仗似的。”
“这不就是恐怕打败仗的时候,被劳工虐待先下手吗?”
在暴动中,有一座存放爆炸用炸药的仓库,发生了大爆炸,引起火灾,大半劳工死亡。
那样的事情,后来横山陆续地有所耳闻。战败后那里依然混乱,之后他去过矿山一次,那里已经关闭了。
“我想见一见市议会的议员,过去担任劳务的那位男人。”
横山摇着手说:“别见了,我和佐藤先生还处在困境呢。”
“我不会说是从横山他们那里听到的。”
“可是你和佐藤先生在职员室见过面的事,可能已经泄露了。如果你要去见他,不论制造什么口实,他也会认为佐藤先生和我唆使你的哟。”横山这样说,他是一心一意地想使对方打消念头,“那个男子是不会说老实话的,净说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如果情况不好,你也许会遭受暴力袭击的。”
“如果他们那样作,我就去控告。”
“控告后又难以下台的作法不要做。要利用流氓向人找碴儿讹诈的作法,无声无息她不让人家知道自己的名字。”
02
“我问出那个家伙的名字,他叫大场,到海外旅游去了,没有会面。”
石光玉雄在摇晃着加水后的威士忌酒。
这是他的房间。
原伦介把啤酒倒在杯里。他从明天起乘女子中学的修学旅行的加车去京都。
“父亲的事情终于没有搞清楚。我想可能他在暴动中逃走了。”
原伦介好像在回忆什么,一时默而无言后,又问道:“在那里的时候,看电视了吗?”
“那里不是每间客房都有电视的高级旅馆。只是餐厅里设了一台。”
“你把矿山诊疗所所长的名字再说一遍。”
“叫古鸟。”
“你稍等一会儿。”
原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打开瞧着。
“这就是那个古鸟。
“唉,是古鸟所长,什么事?”
“不,我问的是女的。你见过古鸟利惠这个女人的尸体吗?”
“这是和古鸟所长有关系的女人吗?”
“不了解。矿山诊疗所长的事我今天刚听说。”
“古鸟这个姓纵使不是常见的,也不那么稀奇嘛。再加上古鸟所长女儿芙佐江这个名字怎么书写都不知道。”
“呀,拿我来说,平素对于电视新闻等等,不当个大事,听完马马虎虎就过去了;人的名字不能一个一个地都记在心上。只有尸体发现地的长崎天草滩我还记住一点。关于长崎的情报,不管什么我们都注意搜集。我们和警察官不同,不是连续不断地搜集有关情报。不能由于发现水里的尸体而一件一件的作为新闻处理,可据说古鸟利惠这个女人下落不明了。据说也可能是他杀。”
听到刚才的谈话,能记住其中什么名字,他放心不下。
“古鸟吧……如果父亲与诊疗所的所长相遇……要胆怯的吧。”石光玉雄的压指节声又高起来了。“三十几年过去了,父亲那种记忆并没有消失,而且过着隐..名埋姓的生活。”
“即使是古鸟这个男人,也会吓得心里扑咚一跳哩。也许对那种残暴行为,得了便宜假装不知道吧。”
“你不知道再详细一点儿的事吗?那个叫着古鸟什么的女人的事件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报纸好像不登载。我只看一份报。要是本地报纸,登载的事情还能稍微详细一些。”
“我要再去一次长崎。”
石光玉雄无意中将他要去长崎的事轻松地说出来。
“请多加保重。”原发了话,“斋田先生没准是被那个叫古鸟的男子消灭的。”
03
古鸟院长和利惠的骨灰是同时进行安放的,蓉子和父亲也同时到场,还有恭吉舅舅和良子舅妈,此外还有良子的姐姐和姐夫等几个人参加。
如果只是院长一个人,那姑且不论,可还有利惠,利惠的死,事情并不清楚,和犯罪有无瓜葛也不能否定,因此极其秘密地进行了骨灰安放。尽管这样,在归途中恭吉舅舅在饭馆宴请了参加的人。
蓉子和藤一是分别居住的,这是藤一说出来的。他对蓉子虽然觉得有怀疑,可他总是担心弄不清是非曲直,在浦上找了个公寓,就搬到那里。因为工作地点没有变,所以到店里上班时还能见面,可是蓉子对藤一的关心却淡漠了。
大家交谈着不得罪人的事。若有哪一位亲戚忽然把利惠作为话题时,大家就惊慌地转一个话题。
警察这方面是怎样看的呢?这是那有艺术才能的儿子干的吧。
“抓住那个男子了吗?”
良子的姐姐和她的丈夫,抑制不住兴趣地问。
“据说是重要的提供参考材料的人,好像被警察叫去了。”恭吉认真地作了回答。
“嫌疑犯与被害者关系很亲密的吧?”
蓉子也听懂了这件事。新树在蓉子的房间叙述利惠的迹像。利惠是在此以前死去的,所以想必有人在搞阴谋。蓉子对此默默不语。
警察已经弄清楚蓉子不愿意领路把利惠交给警察。她想在姨妈来联系时,搞清楚后再行动。
警察接受这种分辩后,现在似乎对蓉子就不怀疑了。
新树被怀疑为杀害利惠的犯人,对利惠杀死爱子的怀疑就淡漠了。爱子自杀这件事似乎大致得到确认。
然而藤一所提出的疑问,继续在蓉子心中扩展。
热闹的欢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安然无事吧?”
仲居和蓉子搭上话。
“拍电影..外景的人来了。”
仲居说,“笑声好像是从那些人的客厅传出来的。”他夸奖第二张桌上的演员,让演员们在有颜色的纸上签名。他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我拿来以后就给你吧。他是个有奇才的人啊。”
“什么电影?”
良子舅妈的姐姐探出身子问着。
“如果签了名,我也要。”
“算了吧,算了吧,你那样年岁的人不害羞?”他丈夫显出厌烦的样子,摇着他那胖胖的头。
“在什么地方拍外景?”
“一点也不知道,很可能在那几个地方进行。听说又快要出门了。”
良子舅妈的姐姐和仲居,开始对电影和电视演员的市井传说颇感兴趣。
“长崎这个时候正是拍外景的季节。
饭后侍者端上了水果。
蓉子边劝大家吃,边拿起梨用小刀打皮。
“蓉子你喜欢哪个演员?”
“吃安眠药”这句话是谁加上的……是恭吉舅舅,良子舅妈,父亲?被心头的疑问紧紧缠住的蓉子随便答道:“是。”这时她一仰起脸,小刀就把拇指的中部割了一下。
“哎呀,蓉子!”舅妈伸出手,不料把玻璃杯碰倒了。
桌子上流着的水和由拇指滴嗒的血混在一起,好像流着黑墨水似的。
叔父说:“不好了,不好了。快点擦,那可不好。”蓉子想起了那时的事,那是血里混进了水,那是热水……
那时是热水四溢。就是这样。蓉子一面按住拇指根止血,一面这样想着。仲居拿来绷带。
“对不起,我剥水果皮就好了,不要紧吗?”
爱子的血里混进了热水漾出来流着。
“为什么放出热水不关上呢……我把利惠放在浴池里的时候,也是把水放出来就不关了。”
04
“为bbr>?什么放出热水就不关上龙头呢?”
蓉子回到家以后,还是继续考虑这件事。
“我把利惠放进浴池时,也是把水放出去就不关龙头了。”
这是为了降低体温使利惠发生心脏病死去。
可是爱子在那个时候,手腕已被切开,因此就不需要将热水放出来不关龙头了。蓉子想着原因举出如下理由:
一、忘记关闭水龙头了。
二,把在水里浸泡的利惠的尸体换了爱子的尸体,放出热水要冒到外边去,第二天早上一定会被发现。
发现过晚的时候,推测死亡的时间就困难了,这样,好容易制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就无意义了。
由于在长崎自己家的浴池里把爱子手腕割开了,所以往佐世保搬运时,不能不先把已在浴池里的尸体隐藏起来。要是把爱子弄成吊死的样子,也可以把利惠的尸体原封不动地留在浴室。可要装进两个人,浴池就太窄了。
蓉子只考虑这步就已经弄得非常疲惫,这是因为她父亲是怀疑的对像。
忽然蓉子的父亲来找蓉子了,这是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
05
在外边住了三夜四天,随着女子中学学生修学旅行的加车回来的原伦介,第二天整整休息了一天。
他一面想:不知石光玉雄从长崎回来了没有,一面打电话问。
“哎呀,他去长崎了。”
接电话的胤子说,“像是个女孩子似的,往哪里去也不告诉一声。”
原伦介从那以后等了几天,石光玉雄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他请了一个星期不扣薪金的假,买了一张去长崎的打折扣的飞机票。
他告诉了胤子他在长崎住的地方,如果走岔了没有与玉雄相遇而玉雄来联系时,烦他告诉玉雄,他在那里。
他所了解的线索只是从天草滩发现了和古鸟诊疗所长同姓的妇女的尸体,这和从东京出发的石光玉雄应了解的情况该是一样的。
长崎县立图书馆紧挨着诹访神社,在神社的下面。原伦介由长崎机场乘直达公共汽车到达长崎车站前,一下子就到图书馆了。
他到了被茂密树木围起来的建筑物三楼的阅览室,借出已装订了的当地发行的报纸。
他把石光玉雄的名字和风度告诉了管借书的馆员,并且打听了玉雄是否借过报纸。
图书管理员说,自己是记不起来了,也可能是别的馆员借给的。
“你给打听一下好吗?”
馆员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进里边去了。
原伦介在桌边占了一个位置,按日期从后向前查找所记载的事情。
他发现古鸟利惠的死,和在这以前三个人的死是有关联的。
他们是:太田登喜子的死。
白坂爱子的死。
医院院长古鸟敬吾的死。
这一连串的事件,与斋田荣吉即崔荣南的死是没有关系的。
但是他想,古鸟利惠的父亲古鸟敬吾,曾经充当过武华矿山的诊疗所所长这件事,不会错的。
甚至“白坂”这个姓也出现了。白坂爱子这个人和石光玉雄听说过的诊疗所年轻的医生白坂有关系。
古鸟所长丧妻,只有女儿芙佐江一人,因此把芙佐江带在身边。后来古鸟又结了婚,利惠是她父亲的第二个妻子的孩子了。
根据报纸的记载,古鸟利惠的死可以理解为他杀,也可以理解为自杀。
她不是淹死的,是心脏病发作致死。
解剖的结果查出了尸体里有麻醉剂的成分。
在脚脖子上可以看到绑过重石的痕迹。
断定为他杀也并不奇怪,可是利惠受到社会上的非难,处于精神病状态,从这一点看来,似乎也不能排斥自杀这个可能。
死者为了克服从断崖掉在海里的恐怖心情,把身体置于崔边不稳定的地方,脚上绑着重石,通过麻醉剂使意识消失,往海里跳,这样的可能性也应该考虑。
古鸟医院院长死亡的日子,是诹访祭神后的一个月左右。
诹访祭神时,院长还不知道在一个月后即将逝世的命运。
古鸟突然看见很早以前埋葬的在天之灵,他就是矿山的劳工崔荣南。
古鸟院长住在佐世保。从佐世保会有人来长崎看祭典的吧。可以想象他们即便不是为了看热闹,也是因为有事到长崎来。
刚才那个图书馆员来了,他说从东京来的那bbr>??个年轻男子提出阅览报纸的同时,好像还对于天草滩的女尸事件感兴趣,问这问那的。
他也和接待他的那个馆员见了面。此外什么也不了解了。
原伦介返回车站,乘火车驶向佐世保。
06
古鸟敬吾的后任院长恭吉指着桌子上排列的病例卡片说:“我很忙,你要快一点。”
原伦介拿出印有东荣观光公司名字的名片说,因诹访祭神的事故进行调查。
“我们也是有责任的。”
“祭神是在长崎吧。和佐世保可能没有关系。”
“前几天与世长辞的这里的前医院院长,在祭典的前一天去长崎的时候还在世呢。”
“那算什么事呢?年岁大的人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去那么混乱的地方呢,在家看电视不是很好吗?”
“以前,院长没有去过嘛,说是有人不久前在那儿看到他。”
“看错人了吧。父亲在去世前两个月冠心病发作,当然不能去那样的地方。祭典的前一天和祭典的当天都在家里嘛。那个事故是在电视看到的。”
“麻烦你了,对不起。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你,石光玉雄这个年轻人,没有来访问你吗?”
“没有,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原伦介有点莫名其妙。
“还有,前院长的女儿芙佐江住在这附近吗?”
“你认识大姐吗?”
“没有见过面。”
“是那样,大姐在我生下时就死去了,为什么还找大姐?”
“净问些不礼貌的话,对不起。芙佐江小姐确实早就逝世了。”
“为什么净问些干预别人的事呢?”
“不,我想了解过去在武华矿山诊疗所工作的,叫白坂的人的消息,听兑他和芙佐江在诊疗所是很亲密的。”
“白坂是芙佐江姐姐的丈夫。姐姐很早就死了,白坂又结了婚,现在长崎。”
“在长崎什么地方?”
“在风头街当中。”
“谢谢,打扰了。”他这样说着出了诊疗室,又重新看了一下报纸,抄录了白坂爱子居住的地方。
风头街86号。
不错。
然后到传达室向办事员问了一下祭神那天医院是不是休息日。
“没有休息,因为是祭典。”
“那么前院长也在这里给人看病了吧?”
“是啊,那是自然的。”他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尤其是前院长身体有点不适,半工作半休息,不可能特意去长崎看祭神呀。”
“祭神的前一天呢?”
“他就在这里。那一天来了位老患者,怎么也要大医生给他看病,所以没有外出。这是真的。我还对患者说,明天是长崎祭神哟。”
“为什么问那件事呢?”办事员开玩笑似的看着原伦介。
“这二十几天的时间里,姓石光的这个青年男子来过吗?他的脸色稍黑,头发蓬松的。”原这样加以说明。
办事员说不知道。
07
喊石光的声音掠过原伦介的耳边。
这是他乘火车回长崎走出剪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他吓了一跳站住了。
“一点也没侵犯他,那就不会受到责难的。”
“可是,多多少少给他一点慰问金不是更好吗?”
“给石光?”
“是的。”
“不,不行。要那样作,他们就认为我们承认了错误,就会盛气凌人,只能拒绝。”这个男人带着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是三十五六岁。其中一个人戴鸭舌帽,黑粗腿,穿着方格花纹的粗布上衣和灰色裤。另一个是矮胖子的男人,娃娃脸上留着显示神气的胡须。带头人披着磨破了的皮革工作服。
“请打扰一下。”原伦介行了个礼,打个招呼。“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后面的那两个人,突然表现出警惕的样子。
“不管怎样,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要有错误的地方就道歉。我认为谈的是我朋友的事。你们所说的石光,就是石光玉雄吧?”
“什么玉雄啦,何雄啦,我都没记住,你家在那里?”
原把名片给了他。
“我的朋友石光玉雄一定来这里了,可是我和他失去联系,正在担着心。”
“我们不了解是不是你的朋友,可他硬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就是叫做石光这个人。”
“不,不是石光,是警察,他们说是我们的责任。”
“石光嘛,说是因闪闪发光,眼睛发花什么的可自己开车超速,却佯装不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谈谈好吗?”原客气地说着。他是作接待客人的生意的,低声下气已经习惯了。
那两个人看了一下手表,又看了看车站的大钟,很明显他俩是关心开车时间的。
“我俩乘19点刚过的火车去博多,没有多少时间了。”戴鸭舌帽那个人说。
“还有十来分钟呢,”原也回答了一句。
“还是说明一下好呀,”那个矮胖子说。
戴鸭舌帽的那个人拿出了名片,上边印有电影公司的名字,说是来拍外景的。
“这是叫做‘明天的爱人们’的青春影片。”
对方提出了几个电影名星的名字,原记得其中的一两个原来听说过。
“大家包租拍外景用的公共汽车,已经去博多了,我们由于石光先生的事故,和警察谈话和处理问题很费功夫,所以随后要坐火车追赶。”
“我们在由野母半岛东岸的热带植物园稍微靠北的地方摄影。博得好评的第二卷已经出来了,围观拍摄的人形成了人墙。
“我们在离开道路的上方摄影,可在道路的下方发生了事故。”
这是在道路拐的地方,可能是石光玉雄超速行驶,方向盘转不过来,车猛地撞到护栏上。
司机是个年轻人,此外没有跟车的。
他们立刻把司机送到距离现场最近的,叫做为石的街上的医院。
“作为我们来说,认为在这里与事故是没有关系的,但是那个男子对调查的警察,却申述是当时眼前闪闪发光,一瞬间眼发花,所以就撞上了护栏。为此我们考虑这可能是由于在郊外拍外景使用的反射板,被太阳的光线反射过来,又射到他的眼睛。他们提出要追究责任,这点我们承认错误。”
“护栏弯曲得很厉害,那是由于超速撞击的原因。”
“只有石光一个人吗?”
“是,车上没有女朋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这点事把女人的鼻梁骨撞断怎么办?”
“石光的伤怎么样了?”
“好像那儿这儿有点伤,但是不那么严重,就是那样的速度引起的嘛。”
那个戴鸭舌帽的,强调石光玉雄开车超速。
“石光为什么开车到那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到那里。”
“我们是不得而知的。”
“嘿,不管怎样,这方面也是有责任的。所以也请你谅解。可这事也太麻烦人了,现在我们的工作正在按最低限度的预算和最少的日程进行着。”
“地点的选择上也不合理。阴天的时候,即使是在哪里也是一闪闪地亮,也会使人头晕,为什么想不到这样的事呢?”
“这是石光为了转嫁事故的责任提出的口实。”
对方拿出有些忍无可忍的腔调说着,可是对方很快又说,“好了好了。”并用手打个手势来缓和气氛。车站剪票了,人们开始往里走。
原伦介临走时顺便向那两个人打听医院的名字。
原伦介坐上了去为石方面的公共汽车。
是石光玉雄,还是另外一个同姓的人呢?
石光玉雄为什么又去野母崎等地方呢?
原伦介打开长崎的地图。
石光玉雄只是考虑关于白坂的问题。
古鸟所长如果在祭神的前一天或当天没有离开家,那么在长崎街上使崔荣南丧魂落魄的一定是白坂。
08
原伦介在为石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强烈的海腥气味。
海湾上停着渔船,人影稀疏。
他问了一下过路的妇女,得知医院很近。这叫医院不如叫诊疗所恰当,它是一幢木结构的旧而小的建筑。
他在传达室登了记。
他一看墙上挂的房子示意图,得知这建筑从正面的一栋开始,往里走还有三栋,最外边一栋好像是外科病房。
去外科病房拐弯处是护士室,从里边传出了笑声。
原伦介敲一下门,门开了。
好像有三个执班的护士在那儿喝茶。
“我想见石光玉雄。”
“会见是到5点停止呀。”
“对不起,我是从东京来的,请务必……”
“你不是说石光先生吗?他出了汽车事故了。”一个人说着,并向另一个人使眼色。
“你是石光的亲属吗?”
“是。”原伦介回答。
“既然是这样,那可以进去。不过,一定要安静。请不要说话过多。”
“伤势很重吗?”
“胸部被方向盘撞了一下,肋骨也受了伤。此外,防尘板撞裂了膝盖骨,全身都是撞伤。撞成这样还算不错,他是,个交好运的人。”
“这车很有可能越过护栏掉在崖下呢。”
“听说为了拍电影外景发生过什么事?”
“拍外景要用反射板。反射回来的光要晃眼睛。尽管这样,要是石光遵守所限的速度,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年轻人就愿开快车。”
“石光是从东京乘飞机来这儿的,本来没有带小轿车什么的呀。”
“他是租的汽车,当然要赔偿租来的车。”
“他住在最近的单间。”护士这样告诉他。
虽然是单间,却是用粗的胶合板拼起来的房间。
石光在睡着,原伦介一进屋,他警惕地睁开眼。
“噢!”他以笑脸相迎,但声音很弱。
“你怎么没和我打个招呼呢?”原责问他。
“不是值得通报的事呀。”石光难为情地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你到白坂那儿去过?”石光玉雄问他。
“不是。今天我坐第一班机到长崎机场,然后到图书馆查找报纸。”
“噢,和我一样。我也在图书馆查报了。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呀。”
“之后,我去了佐世保。到了古鸟医院。”
“啊,是吗?当我得知古鸟死去时是很失望的,尽管这样,我觉的还有不明白的事,于是我询问了白坂。”
“你今天到达长崎,去图书馆,然后到佐世保,来回这样走,想不到这么顽强。”
原伦介说遇见过拍外景的人员,因此问了一下事故的情况。
“我受到白坂先生的劝诱。”
“白坂劝诱你?”原不由得皱起眉头。“白坂先生,”石光玉雄以这样亲密的口气称呼他,这是不可理解的。
“可是,我想威胁你父亲,甚至杀害你父亲的,就是白坂吧。古鸟在祭神时没有来长崎。这是我在佐世保调查了解的情况。”
“啊,白坂先生也是那样说的。古鸟院长身体不好,没有到这里来。父亲的事对他说了,白坂先生也说,父亲之所以胆怯,多半是因为看见了白坂。”
“只是白坂先生好像没有记住父亲的名字和模样。即便是在途中见过也没有发觉。”
白坂对石光玉雄是这样说的。
“白坂已在当时并不打算对劳工采取不讲理的态度,可在他们看来,我已成了可憎又可怕的矿山统治者的一分子,所以认为我怯懦也没有办法。实际上按照命令把病人阻挡回去的事有,看过大老板执行私刑但没有制止的事也有。对此我甘心接受责备。”
“但是事到如今,没有任何理由将崔先生谋杀。”
“那么说祭神的事故仅仅是崔先生偶尔牵连进去的吗?”原伦介大声说。
“啊,是这样,我也是那样想的。”
白坂比较详细地告诉他矿山的情况。但对统治者怎样残酷地对待劳工的事总是轻描淡写,与此相反,白坂本身的坦率却使石光感动。
“白坂这个人是开业医生吗?”
“不是,他是开私塾教学的。也就是一个人讲课的小私塾。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当医生呢?他心情沮丧地这样谈,他身体不好——是,横山也谈论过,白坂先生有结核病,因此——一边疗养一边在诊疗所工作——不能为报名参加国家考试做准备,就是考试合格也承受不了当医生的繁重工作,对此他是想得开的。据说他现在身体完全好了。”
“那么他在诊疗时还不是正式医生吧?”
“是。”
石光那天晚上住在白坂的家里。
他们把白坂和古鸟的女儿芙佐江结婚的事,还有芙佐江在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事作为话题谈论着,一直谈到很晚。
“芙佐江这个人,横山也说过,的确是个漂亮的人啊。白坂现在还爱她,好像是不能忘怀似的。二十几年来总是情意绵绵。芙佐江已经归天了,算了吧,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你没有听说芙佐江这个人,和那个叛逆,姓姜的监工彼此相爱吗?”
“横山曾经那样说过,白板也爱芙佐江。”
“他们是三角关系吧?”
“那样干预别人私事的话,我没听说过。”
原伦介着急了,如果白坂有什么弱点,不是就那么一点吗?
但是石光玉雄似乎对白坂有了好感。
就是那天晚上白坂劝诱石光玉雄去野母崎观光的。
白坂说大部分观光的人只是在市内看看,长崎景色最美的地方是野母崎海。
“明天再给你当向导吧。我的车拆开受检不能使用了。近来我的事情忙乱得很,连送车检查的功夫也没有。所以不是坐公共汽车,就是坐出租汽车。出租汽车贵的不得了,公共汽车的特点是太不舒服。”
“租用汽车怎么样?”石光玉雄想起后对他说。“我有开车许可证,可以轮流开车。”
但是第二天石光玉雄睡过了头。因为前天晚上说得起劲,再加上饮酒过度,醒来时,已经是11点了。
由于睡得很香甜,白坂不得不叫他起来。白坂微笑着说,“从一点钟开始,私塾的学生就来了,我现在不能去,石光先生,你看怎么办?”
天气十分晴朗。
“我一个人去看一看。”石光玉雄这样一说,白坂只好和石光一起去汽车出租站。
“那时,白坂先生没有摆弄车吗?”原伦介问。
“问这个干什么?”
“他是不是为了制造什么事故耍花招……”
“他连汽车都没碰嘛,你怀疑白坂?如果他有杀我的心思,”石光玉雄说,“我们睡觉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用不着费事在车上耍花招,有很多机会可利用,让我睡着后把我勒死,在深夜用车运走抛在海里不就完了嘛。”
“你要是下落不明,我会去调查的。”
“白坂不知道你和我有关系呀。”
“可是,他会想到有亲属会来找你。说你和我有关系,这是选择不让人生疑的一种方法。绝对是这样。”
“话虽这样说,可白坂先生曾经帮助过我。”
“什么时候?”
“去租车的时候,就是撞车事件之前。有一辆车不遵守交通信号飞快地跑过来,白坂先生使劲地拉一下我的胳膊,使我没有出车祸。他要有意杀我,那时不拉不就行了嘛。”
原伦介看着地图,默默无言。
“听说我是在野母崎的什么地方,拐了一下,撞上了护栏。”石光玉雄用手指着沿着长崎湾到蚊烧(地名)的路线说,“从蚊烧横过这块蜂腰状的地方去东海岸,再从为石沿着海走。”
“是这一带吧?”原伦介用手指尖指着道路蜿蜒曲折的那一部分。
原伦介认为这和祭神那次的作法相似,不管哪次,都用毫不引入怀疑偶然发生的事故掩盖过去。
白坂让他租车也好,把自己的车借给他也好,都是因为怕他怀疑使的花招。
出租汽车价钱太贵,公共汽车又不舒服,这样比较,对方就会接受租车。这是自然的结果。要是石光没有开车的本事,还可以考虑让别人开车。
可是,虽然说拍电影外景要使用反射板,可这种反射光照射石光眼睛的概率,要比被拥挤的人群压在底下致死的少拘多吧,所以说这是不真实的。
“拍外景时,有看热闹的吧。”
“是的,似乎有很多人围观。”
“可能白坂也混在人群里边,使用小手镜。这样做也不能说绝对成功,可倘若失败还可以考虑别的方法。即便是失败了,也不会被石光玉雄怀疑。”原伦介这样说。
“可是白坂先生在那个时间正给学生讲课呢。那正是一点钟的时候。”
“真的吗?”
“是的。”
“那么说不可能在私塾请假或委托老师代课吗?”
白坂恐怕不会在这点上撒谎,以至暴露。
私塾一定还像平常那样上课。
也许有同伙吧。
然而有同谋是最危险的,同谋必须是守口如瓶,和秘密有关,利害相连的人。这样一来,只有古鸟院长了,可是古鸟已经逝去了。此外在这块土地上还有和矿山有关系的人吗?
“我确信白坂先生是无辜的。”石光玉雄这样说,“为什么,你可以想一想嘛。要是把祭神的事故作为杀人案来看,那不是很多无关的人都被杀害了吗?当然,为了杀一个人,有的家伙采取了炸火车或在飞机上安装定时炸弹之类的手段。可是为了自身就能无动于衷地不加区别地杀戮别人的人,那他也能对矿山上那些连普通人待遇都得不到的劳工,更加残酷了吧。
“反过来说,白坂不愿意残酷迫害劳工,又同情有暴动觉悟的劳工们,他会冷酷无情地做了杀人的事?”
“可是这是他年轻时的事,又过了三十几年了,他性格可能已经变了吧。”
“我不那么想。我认为根本的问题是天生的性格不会改变。”
“和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事,多多少少也能发挥人道主义。可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在矿山的生活中,没有冒充的戴着假面具的人道主义者,在那样地方的和蔼的人们,都是纯洁而勤恳的人。”
“可是,崔先生是个胆怯的人。”
“父亲是把过去的事隐瞒了,也可能他在暴动的时候杀过日本人。父亲可能有害怕白坂的理由,但是白坂却没有杀害父亲的理由。”
“谈到三角关系,就是白坂先生和叫做姜元基的知识分子劳工以及古鸟所长的女儿之间的关系吧。”
“是的。”
“那不就是白坂的弱点吗?芙佐江小姐的心,不是向着白坂而是向着劳工姜元基吧。白坂为了将芙佐江据为己有,就把姜消灭了吧。
“暴动的时候,姜这个人也死了。可他是背叛伙伴秘密报告暴动的人,也就是个出卖别人保护自身的人。他没有逃走就死了,这是因为他已经不起作用,日本人把他除掉了。白坂为了夺取芙佐江,回到矿山积极地为除掉姜帮忙,也可能亲自动手。”
“可是……”石光玉雄说,“白坂先生不是没有杀毒姜吗?要说他们俩是情敌,那时朝鲜人劳工和所长的女儿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嘛。”
“但是不能连人心都束缚住的。芙佐江如果因为爱姜,不接受白坂的爱呢?”
“就算你的话对,假设白坂杀害了姜,也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把它公布出来,那也会因时效而不能追究……可父亲没有国籍的事一揭穿,就要被强制送回国,因此以前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
“白坂对你父亲虚报国籍等事不了解吧。”
“可是为什么把他当成目标干掉呢?”
他们二人的谈话好像蛇吞尾巴似的成了个圆圈,在同一的地方绕来绕去。
护士进来了,“你们还喋喋不休地说呢!”她严厉地斥责了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石光玉雄开玩笑地举起一只手表示歉意。
“今天晚上我要在这里住下。”原伦介说。
“这儿可不是旅馆哟。”
“陪床的人可以住吧。”
“别人来护理我可不喜欢。”石光玉雄说。
“没有女朋友是不是?”护士嘲弄他。
“这是特别护理,陪床的人的床在里边。”
“在地板上睡也可以,你要借给我被褥”
“你来护士中心住吧,大家都欢迎你。”
“要是去护士中心,我去吧。原,你睡在这张床上。”石光玉雄说。
“傻瓜。”
9点钟关灯后,石光玉雄一会儿就入睡了,可原伦介睡不着。
白坂把石光玉雄从违反交通规则的车前拉开的事,大概不是有意安排的吧。要是怀疑这个,那么一切都更奇怪了。
从这一件事,石光玉雄对白坂自然不会产生怀疑了。
要是打算杀他,那时不管他不就行了嘛。的确是那样。可是这是把那一事件完全看成是偶然发生的事件,白坂又和那个车主没有关系。如果这车主是白坂的共谋犯,又怎么样呢?那这就是仅仅为了让石光玉雄对白坂具有信赖感而演出的一场戏。虽然这次使用反射镜杀人失败了,可从那以后为使石光玉雄不发生怀疑能够顺利地等待下一次机会。不能使共谋犯者暴露呀。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发生交通事故,凶手很快就要接受审察的。当然白坂是不能使用那种杀害方法的。
然而像石光玉雄说的那样,为什么会对白坂不抱任何怀疑的石光下毒手呢,无声无息地让他回首都不就完了嘛。
只是杀害父亲还不满足,连儿子都要杀掉,难道白坂对崔也是这样深仇大恨吗?
这岂不是是非颠倒吗?崔倒是应该痛恨日本人,而没有理由受到怨恨。
紫色之章
01
第二天,医院的会计把账单拿到了石光玉雄的房间。
“不是在出院时才结账的吗?”
“这里是每周的星期五结一次账。今天下午4点钟要清账,所以希望能在这之前把钱交齐。”
看到又是检查费又是床费,还有那排列着一长串零的合计栏,石光玉雄噘起了嘴。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去取些钱回来?我的活动经费可是都存在三菱银行。”石光对原伦介说,并从枕头下取出了钱包,把现金卡交给原,而且告诉了暗码。
原伦介不放心石光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不过转念一想,目前,白坂还没有主动采取行动。也许是对手已经满足于使石光受伤,或者正如石光玉雄所说的那样,不应该去怀疑白坂。
“今天即使白坂来这里看你,也不要和他谈论我。”原伦介想确保自己行动自由。
但是,正当原伦介把现金卡装进衣袋时,随着轻轻的敲门声,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医生巡查病房或者是护士来检查体温,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削瘦的男子走进门来。
“身体怎么样了?”
“他就是白坂先生。”石光玉雄告诉原伦介。
“脸色可是好多啦。”白坂边说边用眼神向石光询问房间里的陌生人。
“这位是我的朋友,从东京赶来看我的。”
“我叫原伦介。”
“你已经跟东京方面联系过了?”
是继续隐瞒身份呢,还是干脆挑明自己的身份来观察对方的反应呢?原伦介不知如何应答为好。
“我跟石光君说过要旅行必须得有人作伴才行。”白坂说,“可是他说家里没有人。如果我每天都来看看就好啦,但是总抽不出时间,石光君也许招呼过我吧。这次事故,我也有责任。”
原伦介进退两难,无言以对,室内的空气变得沉闷起来。
“石光君到这里来的原因,想必原伦介先生也已经知道了吧。”白坂似乎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情况。
白坂的突然出现使原伦介手足无措,难以应答自如。
原伦介怀疑白坂也许事先已经吩咐过护士,如有人探望石光玉雄时赶紧通知他。他来得真是太巧了。
“如果有什么人来看望石光的话请马上告诉我,我也想见见他们,向他们道歉。只不过,我拜托的事情不要让石光知道,否则他知道我过于操心会感到不安的。”他如果这样嘱咐护士的话,护士自然会觉得合情合理。这难道是自己多心?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啊。”白坂嘴里自言自语。如果白坂还记得原伦介的话,那只有在祭神的时候曾经见过原伦介。
原伦介当然不会记得白坂的模样。而白坂如果是那次事件的案犯的话,一定会暗中仔细观察东荣观光旅游团的游客们的动静,这样自然也会密切注视臂带袖章、举着团体导游旗的随员原伦介。
白坂似乎终于想起这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原伦介,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这难道也是自己的多心?
白坂如果是案犯,事件发生后,为了确认是否达到目的会去收容受伤者的医院,那时也许也看见过原伦介。
“是特意从东京赶来探望石光君的?”
“哪里哪里,纯属偶然巧合。我来长畸办点事,刚从车站下来正好碰到外景拍摄队的二人谈论这次事故。无意中听到这件事,我感到很吃惊,于是仔细询问才打听到的。”
“啊,是这么回事。”白坂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有……这次事故也引起一些纠纷,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有过错,只强调石光君的车子速度过快和驾驶操作上的失误。”
“汽车速度快这是事实,当然是理亏的。”
“你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不错吗?”
“是相当不错的,我甚至可以放心地把现金卡交给健。”石光说。
“我可是要取出所有钱款一走了之的。”原伦介本想说句玩笑,但由于一直很拘谨,说起笑话来很不自然。白坂礼貌地笑了笑。
“这里送来了账单,我托他去取出些现金来。长崎有三菱银行的支店吧。”
“在滨之町。”
“白坂先生过一会儿还要返回长崎吧,能不能跟您一起去长崎?”原伦介不希望只有石光和白坂两个人呆在一起。虽然石光在这里出什么事时,可以以此问罪于白坂,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测事件,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对原伦介来说,石光的安全比告发白坂更为重要。
“我是开车来的,送你到银行吧。”白坂爽快地答应下来。
“已经检过车了?”原伦介不由问道。
“你挺在行啊。”白坂注视着原伦介的表情。
他说自己去一趟厕所,请原伦介稍等片刻。自己离席出去几分钟。
原伦介觉得白坂也许有同谋。自己和白坂在一起时,他的同伙也许正盯着石光。现在还不能把石光带回东京。白坂现在知道我是石光的朋友,此事实在不妙。在这之前,他认为石光已不能活动,可以安心地暂缓杀害石光。当知道有我这位同伴时,能会放过他吗?尽管如此,白坂无论加害我们之间的那一位,活着的另一个人都会怀疑是白坂所为,无论他给自己制造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如何充分。不过,从以往的情况来看,白坂极力避免自己的名字被记录在案,更不用说是嫌疑犯了。采用事故这种作案形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忌讳警察以杀人事件来进行调查。石光玉雄住在白坂家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当时,他没有下手的原因也在于此。因为即使把尸体藏起来不被人发现,而石光的家人以失踪事件请求警方调查时,说不定会从哪条线追查到他的身上的。
“请多加小心,”原伦介提醒石光。
“你提醒我,我也是无能为力的啊。”石光为了消除隐约预感到的不安,爽朗地说道。
02
车子穿过蚊烧,驶向长崎。
车子里,白坂沉默寡言,原伦介本来就不善言谈,况且一直提醒自己要少说话,以免分散他的注意力。加之内心担心对方有加害自己之意,全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
白坂似乎没有觉察,渐渐和他攀谈起来,不时地询问一些是否第一次来长崎啦,与石光何时相识啦之类漫无边际的话。原伦介总觉得对方是试探自己。
原伦介一直没有向白坂打听石光与他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因为那样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非常了解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白坂驾驶着车子是不可能干别的事的。
想到这里,原的额头渐渐浸出汗来。他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
在车子的前方一块红布在飘动。前面是一辆装载建材的小型货车。长长的铁条从车箱内拖挂出来,铁条前端系着的红布随风飞舞,提醒着后面的汽车。
坐在助手席上的原伦介,把目光移向白坂,只见白坂正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子。
在白坂的眼里,那翻飞着的红布仿佛是西班牙马德里斗牛场上的红斗篷。
原伦介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不知是白坂的喘气声还是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车子加速,车间距离在缩短。
原伦介打开车窗,把身子靠向车门,这样即使发生撞车,自己的头也避免受到铁条的撞击。他把手放到了车门的把手上。
车子猛地加速,向右一偏,超过了货车。
原伦介倚靠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发生撞车事故,警察会进行调查的。石光玉雄可能会把与诹访祭神有关的疑点及原伦介对石光那次事故的看法全部向警察透露出去的,当然也会把矿山的事情说出来的。白坂是不会去冒那种风险的。原伦介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觉得全身好像进行了全速奔跑之后一样疲劳。
原伦介在撞车事故中死亡,石光把怀疑白坂一事告知警方,然而却没有一个能够证实白坂就是罪犯的证据,在长崎与白坂分手后,是否要立即去警察署说出白坂的疑点?祭神事件也好,石光事件也好,警方都没有认定是杀人事件。向警方提出要求,警方会受理调查白坂吗?目前警察即使不采取行动,但至少可以牵制白坂。不过,原伦介转念一想,单单约束住白坂的活动,他的疑点仍将得不到消除而继续存在。
进入市区的车子通过办天桥,驶过新地町,铜座町,在滨之町的十字路口向右拐去。
“不是这附近吗?”
“我的家就在前面,稍微去休息一会儿吧。”白坂语气平稳地说。
“不过,在四点钟之前我要把钱取回去的。”
“现在还不到中午,时间还相当充裕呢。”
如果一个劲地拒绝,对方将是什么态度?在这里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做些让步也罢。
但是,原伦介认为自己不能够放松对白坂的警惕。现在自己小心谨慎是不会轻易遭人暗算的,而石光的处境则要危险的多。
在当原伦介拿不定主意之际,车子飞快奔驰到一座寺院的后面停了下来。“请下车吧。”
这是一个黄杨树围起来的院子,平房的旁边有一栋用预制水泥板建成的房子,门上挂着私塾的牌子。
原伦介被带到八个榻榻米大的客厅。从玻璃窗望出去,院子虽然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有百日红、山茶花、雪柳、紫阳花等,四季鲜花不断。
“家里没有女主人,不能款待您,中午还是随便吃点寿司吧。”
“不必麻烦了,我马上就告辞。”
“别这么说嘛。反正在学生们来这里之前,我也得先填饱肚子的。”
白坂拉开隔门,走到隔壁的饭厅拿起了窗台上的电话机。拨号,等铃声响了三遍,他放下了话筒,自言自语:“对了,今天寿司铺子休息。”
“不必麻烦了。”
“真对不起,本想请你吃一顿饭的。这里的原料比起东京的既新鲜又好吃。现在只能请先生稍稍休息片刻。”
原伦介觉得自己紧张地观察对方的戒心受到了对方的嘲讽。
白坂返回客厅,把热水瓶的水注入陶质小茶壶,把茶水分别倒入两人的茶碗里。
这些茶具都是上等货。当然,如果与有田的茶具相比自然有更高级的东西。这些虽算不上是最高级的东西,但已不失典雅。室内用品也不豪华,却布置得美观、大方,既没有独身男子居室的杂乱,也没有女主人心灵手巧的布置装饰。壁龛上的插花已经枯萎了。
原伦介看看白坂,又看看插花心里嘀咕,这个男人会插花吗?
白坂顺着原伦介的视线说:“这花可以扔掉了。”
“是您自己插的吗?”
“随便摆弄一下而已。”
“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富有情趣啊。”原伦介虽这么说,但觉得与悠闲的印像相差甚远。
“请用茶。”白坂把茶碗递到原伦介的面前。
这是催眠剂,还是毒药?
“您喜欢喝咖啡或者是红茶吗?”看着不伸手的原伦介,白坂语调平缓地问道。
原伦介感到对方有勉强之意。如果拒绝的话,他可能会使用暴力。原伦介不善于争吵、动武,对自己的腕力也没有信心。只不过在学生时代时多少进行了一些体育活动,至少可以抵挡一阵子。他观察对方的动作。
这里周围是寺院和空地,即使大声呼救,人们也是听不到的。
白坂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把茶喝了。
原伦介口干舌燥,嘴里连唾沫也没有。
“如果我说错了的话,请你原谅。”白坂开口说道,“我总觉得你对我抱有戒心。”
原伦介沉默不语,他不知是否应该承认这点。他不会说谎。
“你知道石光君到此地来的原因吗?”
“知道。”
“知道多少?”
“他的父亲因事故死亡,他怀疑这是一次人为事故而莱这里调查的。”
“是的。石光君怀疑我那去世的岳父古鸟是那次事故的策划者,来这里向我了解情况。”
“古鸟先生的身体不好,未曾到过这里。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
“你了解得很清楚啊。是听石光君说的吗?”
“是的。”原伦介把去过佐世保一事隐瞒起来。
“你总像是对我抱有敌意似的……与初次见面的年轻人说这话也许不客气……如果是我的多心,或者是你的性格就是这样而别无恶意的话倒是无所谓的事。对不起,我说了一些失礼的话,请你别往心里去。”
“您对我抱有敌意吗?”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特别介意的。我们之间似乎产生了误解。”白坂给自己的茶碗里又倒满了茶。
“白坂先生的夫人已经去世了吗。”
“你可是什么都清楚啊。就是在前不久去世的。现在家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我说的是以前的夫人芙佐江。”
“芙佐江她死得更早。你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而我对你却是一无所知。”
“据说是在武华矿山的诊所认识的?”
“和谁?是和芙佐江吗?”
“是的。”
“是这么回事。”
“据说是三角恋爱。”
“三角恋爱?”
“同另一位劳工。”
“你指的是カン?”
“カン?除了姜这个人之外,难道还有芙佐江的情人吗?”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カン这个人是谁?”原追问道。
“你知道曾有许许多多的劳工被强行带到矿山这件事吧?”
“这事我知道。”
“他就是其中的一个。”白坂淡淡地说。
“就是背叛了伙伴们,把暴动告密的那个人?”
“你了解甚详啊。与石光君是至交?”
“那个人的名字是叫カン的吗?”
“是的。”白坂的语言减少了许多。
“那么カン后面的名叫什么?”
“已经记不清了。”
“不应该把它忘记了吧?”
“我没有必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完整地记住。”
“但是,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吧?”
白坂那正把茶碗递向嘴边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您能把衣服脱掉吗?”原伦介说道。
03
“这话可说得太没有礼貌了”白坂说,语调仍然平调。“竟让他人脱掉衣服。”
“那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原伦介答道。他考虑到逼急了对方对自己有危险,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又难以收回,只得继续说下来。
崔荣南的朝鲜读音是チヨナ,但是,日本人却对サエナ的读法易读易记。
横山告诉石光玉雄当时在诊所那里爱恋着芙佐江的劳工叫姜元基。当时的读法也有可能不一样。
白坂把那位情敌的姓读作カン。姜的朝鲜语的正确发音为カン,崔荣南在临死前的胡话中,想说的就是“姜还活着”。白坂与姜实际是一个人,原伦介并不只是由于这句话才想到的。
“你为什么采用那种不可靠的杀人方法,为什么甚至想要杀害对你不抱任何怀疑的石光?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渐渐地有了头绪,那就是现在……”
如同舞台上的帷幕一下子被拉开似的,内情突然展现在世人眼前,过去的推测也有了答案。
“姜……”
“姜元基已经不在人世了。”白坂强调道。
“死去的是位名叫白坂的日本人吧。他是位初出茅庐的医生。你即使是京城大学的学生因不是毕业于医学部,冒名顶替白坂也仍然当不了医生。只不过仅仅冒名顶替的话不用担心有人能认出姜与白坂的模样来。是你杀死白坂的吧。”
白坂在那天与芙佐江和古鸟一起下了山,不过,后来他又返回了矿山。
姜把白坂杀死后并且毁了容,互换了衣服,然后把尸体运到仓库附近点着了炸药。
崔看到了这一切。
姜发现崔看到了自己的所做所为,于是对崔也下了毒手。他以为已经杀死了崔,而崔却缓过气来死里逃生。
姜在战后一直冒名顶替白坂。祭神的前一天,他在游览长崎市的游客中发现崔。同时,崔也注意到了姜。于是在那刹那间,他产生了杀害崔的念头。要在崔把杀害白坂并且杀害过崔的姜还活着的这一事情告诉他人之前干掉他。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他杀的蛛丝马迹。因为如果警方调查了解被害者的有关身世时,白坂和姜的名字都将暴露出来。虽然当时的劳工大部分现在已死亡,但不知什么地方还会有人活着。
“你说的话使人费解,”白坂说。“姜把白坂一一在这里我用第三者的话说——杀了,又偷梁换柱,让人认为姜已经死了,这当然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这之后,姜如何骗过古鸟院长和芙佐江等人的眼睛的呢?难道说他做过整容手术?”
“那个……古鸟和芙佐江都是知道事情原委的……”
“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说服已经知道姜杀了人的芙佐江成为他的妻子呢?”白坂显得很感兴趣。
“并非如此……当时他并不知道你杀了人……只不过芙佐江爱着姜,爱着你……”原伦介急急忙忙考虑这些过去没考虑过的情况。
古鸟与姜如果没有事先达成谅解的话,这事实在是不可能的。,据说古鸟当时已经把白坂当成自己的女婿,所以特意让他和女儿一起下山的。
但是,假如古鸟表面上疼爱白坂,而实际上对他抱有恶意的话,又将是怎么一种情景呢?
古鸟在伤寒事件中曾下达过冷酷无情的命令。这对于年轻纯洁的白坂来说是件难以容忍的事,他责备过古鸟。
另一方面,古鸟知道战败结局日益临近。如果战败的话,殖民地将会取得独立,他们将会被追究虐待劳工的罪责。到那个时候,白坂又将会做怎样的证言?他一定会揭露真相,以此来赎罪的。
于是,古鸟命令提供劳工暴动情报的姜趁暴动骚乱之机干掉白坂。当然,那之后也准备把姜干掉的。除掉姜则由日本工头执行。这不只是古鸟个人的命令,也是公司和军部上层人物的秘密指令。利用姜提供的情报以镇压暴动的形式消除所有痕迹,这是公司的方针。而那些工头们经常利用私刑把劳工折磨致死,所以他们不会成为日后恐吓古鸟的王牌。但是,成功地干掉白坂的姜,从工头的手中溜掉了,并躲藏了起来。
想到这里,原伦介又考虑到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
古鸟没有打算杀害白坂,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女婿,只不过他命令白坂在混乱中除掉姜。姜了解公司将消灭全部劳工的情况。对此,公司有必要杀人灭口,他只不过是一条走狗而已,而且还有一点,古鸟还有个人的原因,他发现姜与自己的女儿相爱,对此绝对不能容忍。
二者之中必有其一。
躲藏起来观察古鸟动静的姜也许偷偷地和芙佐江取得联系。当然,姜不会把自己杀死白坂的事告诉芙佐江的。
战败后,古鸟前往佐世保开业时,姜出现在他的面前,提出要与芙佐江结婚。古鸟因姜手中捏有自己的几个把柄而不得不屈从。
“你是说我就是姜元基喽。”白坂微笑着问原伦介。
“是的,所以请你脱掉衣服,让我看一看你的后背。”
必须干掉石光玉雄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石光把白坂的地址下落告诉横山和佐藤。对他来说,横山和崔一样,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横山认出名叫白坂的人就是过去劳工们的内奸,是劳工们恨之入骨的姜,并把姜还活着的事告诉日本国内还活着的劳工们,后果将不堪设想。
“为什么要我脱衣服?”
“据说白坂 8fd9." >这个人曾因结核病而做过手术。”
白坂注视着原,慢慢地脱去了上衣,然后解开了衬衫的纽扣,脱去一只袖子,解开内衣的纽扣,一下露出了肌肤。他扭过身去,当原看到从背部到腹部那可怕的伤疤后,他迅速地穿起了衣服。
“真抱歉。”原伦介垂下了眼睛。
“你的怀疑富有想象力。”白坂说,“怎么样,可以放心喝茶了吧。”
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碗中的茶水掉进了茶水桶后重新又倒了一碗茶。
“看你那神色好像一直担心这里面放有毒药似的。”
04
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蓉子感到全身像是触电似的一阵颤抖。
电话铃只响了三下。她多么希望这铃声能持续地响下去,然而电话机却静静地卧在那里。
沉默的电话催促着蓉子采取行动。她感觉到了父亲那无声的命令和严厉的目光。
那是将祖父遗体送去火葬几天后的上午,父亲突然来到蓉子的住处。他把轻轻握着的拳头在蓉子的眼前展开,只见手掌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蔷薇——蓉子丢失的钮扣。
如果是父亲杀害爱子并把她的尸体搬入利惠房间的话,这纽扣落在父亲的手里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就是说父亲发现是我杀死了利惠。但是,如果挑明这件事的话,父亲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杀死爱子。对于二人来说,只有相互保持沉默,才是最为安全可靠。
父亲表情冷酷,轻声地问了一句,“利惠是你杀死的吧。”
长时间的沉默后,蓉子回答道:“因为我是你的女儿。”
这才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给我设了一个圈套。你在拣到纽扣时已经觉察到是我杀了利惠,为了确认这点特意在我的房间内布置了利惠的痕迹。那天,你借口说上午有事而外出,这之后我才返回自己的住处的。你离开我的家后,太田新树又溜进去安装了窃听器。我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给女儿设圈套。
“竟有给女儿设圈套的父亲!”
我那样责问道。
父亲为了强迫女儿参与另一个杀人事件,以掌握有杀害利惠的王牌相威胁。
当时,那个人一一我在此之前称之为父亲的人一一曾对我说:你的父亲不是我。你母亲是患结核病而死的吧。你的父亲也患有结核病,芙佐江是受到你父亲的传染而病死的。
我被人愚弄了。那个人——我在此之前称之为父亲的人——说道,“……我一直受到命运的捉弄。我是在最后的偶然机会才得知芙佐江早已辜负了我的感情。蓉子,那就是在看到你的献血单时。
“芙佐江曾经确实痴情于我,但是,她又拥抱了另一个男人。
“临近暴动时,矿山的上层人物已经逐渐丧失了统治能力。我与芙佐江匆匆忙忙地以身相许。战败后,同芙佐江正式结婚时,她已怀孕在身,你知道这个消息带给我多么激动人心的欢乐啊。但是,血型告诉了一切,你体内的细胞竟与我毫无关系。
“我绝不能再受他人的愚弄,我将成为主宰命运的主人,要操纵他人的命运。命运如果要抛弃、践踏我,我将先它一步,揪住它的鼻子,让它乖乖地跟我走。”
我知道父女间现在的纽带已变得幻影般的脆弱。然而,犯罪这条锁链却把我和那个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我们各自手中都有对方犯罪的证据。他说我是杀害利惠的凶手,同时也等于表明自己是杀害爱子的凶手。我向他指出这点,而他却若无其事。
那个人指出我的犯罪事实,是为了利用我,强迫我进行另一次犯罪活动。
时间在逼近。
我感到厌恶,讨厌和那个人拴在一条绳索上,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
尽管如此,现在轻易地追随他是因为希望自己今后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而他却漠视生命。那个人只是为了用自己的脚来蹂躏、践踏命运而继续犯罪。那个人把自己的懊恨告诉了我。
我们一切准备就绪,他使某一将成为牺牲者的人沉睡后,利用其睡眠的间隙来到我这里。我按照指令行动,结果遭到了失败。
不能说这是可靠的方法,如果说有可取之处的话,那就是没有让牺牲者觉察到幕后隐藏着的杀意,可以继续考虑下一步应该采取何种手段。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安心地等待时机到来。
石光玉雄将会把父亲的情况告诉给北海道的佐藤。如果在这之前将他除掉的话,就不会发生任何麻烦事情。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动弹,可以暂时不去碰他。
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或者当他来不及发出详细的指令时,应该如何去应付意外事件等应急措施都已经商量妥当。
电话铃只响三下,这就是行动的暗号。
现在,电话铃终于响了。
05
原伦介仍未完全消除戒心。
但是,应该说白坂没有机会在这茶里放入任何东西。因为这是重新沏入的茶,而且使用的茶壶和开水都是跟刚才白坂——自称为白坂的人一一倒入自己茶碗里喝的东西一样。
他把茶碗贴近嘴边,啜饮了一口,并没有觉出什么怪味来。
白坂去到厨房端过来一个盘子,里面盛有黄红色的柿子和一把刀锋锐利的小水果刀。
那把小刀实在是太锋利了,原伦介的头脑中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那玩意儿剁人显然太小了些,然而总觉得那明晃晃闪着寒光、富有阴森杀气和弹性的家伙直向自己扑过来……
“这是从学生家里拿来的,美味可口。”
“我对柿子不太……”
“不喜欢吃吗?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了。只是觉的你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除对我的误解啊。”白坂的表情显得有点不耐烦。
假如柿子里注射有水溶性毒药的话……或许小刀上涂有毒药。原伦介想到这些,头脑中不知不觉地浮现出古鸟这个名字来。
如果这位白坂真是姜的话,只有古鸟能够马上发觉崔的死是这位白坂干的。
白坂的背上不是有伤痕吗?原伦介重新想起他的伤疤来,觉得无懈可击。
然而,古鸟也如此巧合..似的死去,对此,他总感到有些蹊跷。
“古鸟先生也是在最近去世的吧?”
“他以前一直患有冠动脉硬化。”
“听说是在发现白坂先生的第二位夫人死后而发作起来的。”
“我与石光君也没有谈到过那件事,看来你不是详细地调查过我的生活情况啊。”
“哪里哪里,这些都只不过是报纸上登载的内容而已。”
“有报道如此详细的报纸吗?”
“那段记述极其简单。”
“你是不是去警察那里询问了我的各种情况?”
“没有……我想随便地说几句。这是我曾考虑过的这么一种推测,假定有一个人想杀死古鸟,那么他只要让古鸟突然见到尸体就会使他心脏病发作的。”
“有这种可能性。”
原伦介把茶喝了。
“但是,我不知你是怎么认为的,就当时的情景来说,院长并不一定是第一个发现爱子尸体的人。也许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古鸟先生的遗体被解剖了吗?”
“解剖一般只限于死因不明或者是非自然死亡,而院长很明显是因冠动脉硬化造成心绞痛发作死亡的。”白坂像是极有耐心对待不听话的孩子们似的进行着说明。
“病情相当恶化了吗?”
“从结果来看是这样的。但并不是经常卧床不起,日常生活仍是正常的。”
“发病时,没有用药来控制病情吗?”
“这可是像进行医学知识测验啊。当然需要用扩张冠动脉之类的药物。一般使用硝化甘油含片。院长自然也使用了这种药。这种药在一二分钟内生效,可持续15分钟至一个小时。
“死之前也使用过那种药片?”
“当然使用过。你为什么问起那种事?”
“我的祖父也患心脏病,曾经经常服用硝化甘油含片,最后还是死了。”
“噢。你对此而感兴趣?”
“那时候,我听说使用这种药能扩张末梢血管,所以病人的脸会发红。并且它能减少静脉血液逆流,使人体血压下降。”
“嗯。”
“据说氰酸中毒的症状也是皮肤泛红,呼吸困难,血压下降,与心绞痛症状十分相似。”
“原君,”白坂稍稍端正了一下姿势。“你是不是在故意想惹我生气?”
“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难道你不是想说院长是因氰酸中毒而死亡的吗?刚才说我是姜,甚至还让你看了手术的疤痕,以为你终于不胡思乱想了。可是,这次又说什么氰酸中毒。院长的儿子也是一位医生。当时立刻赶到现场,并对遗体做了检查,他可不是对氰酸中毒和心脏病死亡都区别不清的庸医!”
“我只不过谈了些祖父生病时所听到的事情。不过,据说氰酸中毒的特征就是尸体有股杏仁气味。这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样闻到的,嗅觉是有差别。而且很多的场合,这种异样气味并不明显,并不是在尸体旁边就能马上闻出来的,有的需要在切开头盖腔或打开胸腔时,才能闻到那种气味。”
“你了解得可真详细啊。”
“我联想起过去听说过的事。”
“怎么?”白坂追问原伦介究竟想说明些什么。
“我认为有一种在含片上涂抹氰酸的杀人方法。”原边说边观察白坂的反应,只见他不动声色。
“他早已有所防备。”原伦介这样认为,“或许是真的清白无辜而无动于衷?”
据说那个矿山冶炼金属时曾经使用过氰酸钾,所以姜得到这种东西的可能性很大。三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那种药物是否仍保持有效力,但是,即使那种东西失效,古鸟那里也是有各种剧毒药品的。
白坂似乎有些无聊似的随手用刀削起柿子皮来。
原伦介把自己的膝盖挪开,与那把闪闪发亮的刀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果白坂在古鸟的某一粒含片表面涂上氰酸的话,是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因为患心脏病而死亡的人具有与氰酸中毒死亡相似的症状。
身患重病的古鸟情绪不振,对过去感到懊悔不已。那个时候,姜采取滥杀无辜的残忍手段杀害了崔,因为古鸟规劝姜去自首或姜担心古鸟向警方告发,于是姜把古鸟也杀害了?
白坂把柿子切成四块,拿起一块送入嘴里。
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查找证据是警察们的事。
“刚才让我看的那个伤疤,”原伦介开了口,白坂抬起了眼皮。“与其说是手术的伤痕,倒不如说更类似于拷问时留下的伤痕。听说石光君的父亲崔的背上也有类似可怕的伤疤。”
白坂的表情第一次显得如此不自然。
原伦介记得横山曾告诉石光,姜在被押往北海道途中试图逃跑,结果没有成功,被打得死去活来。
白坂太阳穴的痉挛暴露出他正在极力地保持镇静。不过,他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是无论如何也想把我说成姜,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刀一动也不动地紧握在白坂的手中。
“姜已经死了,与那无穷无尽的恨一起。他已是一位能生存于另外一种世界的人。”
“那就是说,姜作为白坂而继续活了下来了吧。”
“你没有资格来责问我。”
“姜肯定想杀了我,”原伦介这样想。他不再继续含糊其言,态度也忽然严肃起来。
“即使我没有这种资格,那么死去的崔荣南总有这种资格吧。”
“姜认为自己经受的磨难被摆到天平上时,另一端无论摆有什么都不会使天平平衡,假如姜还活着的话。”
原伦介似乎看到了广袤无垠的空间出现一台巨大的天平。
“那么用你的话来说,不管是崔还是其他劳工,他们都是相同的,都能够生存于另一种世界。”
“这个并不相同,只是姜元基一个人。”
“这就是说你承认自己就是姜元基,而且也承认过去杀害白坂,现在又杀害了崔,并且打算要杀害石光。”
天平上的器皿内被注入牺牲者的鲜血,然而无论注入多少鲜血都难以使天平平衡。
原伦介准备听姜元基的痛哭。
“你刚才都胡说了些什么……”白坂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冷冷地说道。
“学生马上就要来上课了,”白坂说,“我就不送你去银行了,从这里坐公共汽车也是很方便的。”
结果,白坂没有承认自己就是姜,而原伦介也难以下结论。
假如白坂果真是白坂本人的话,前面的谈话会被认为是无事生非,自然会使他生气的。
原伦介随着白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仍有所防备。当白坂把身体靠上来时,他本能地引身后退。白坂突然像被东西绊了一下似的打了一个踉跄,歪倒的身子贴到了原伦介的身上。原伦介一边避让,一边伸手推开白坂,忽然觉得手心有一丝凉意。
“真对不起,”白坂惊慌失措地说,并望着自己右手拿着的小刀。“真对不起,我这么不留神。”
鲜血像细线似的从原伦介的手心里流了出来。
“水果刀作为进攻的凶器显然太小了一点。”
“请稍等一下,我给你止一下血。”
望着白坂那快步跨进厨房去的背影,原伦介丝毫觉察不出对方怀有什么恶意。他只是认为不管怎么走神,白坂站起身时随手放下水果刀应该是人的本能动作。
水果刀的刀锋上如果涂有毒药的话,即使再小的伤口也将是致命的。可是,刚才白坂已经用那把刀削柿子皮,切成四块后都吃了下去。
原伦介走到门口,准备穿鞋。
白坂也许是去拿一把更锋利的凶器。
白坂提过来的却是一个急救箱。他打开盖子,取出绷带和药棉。
“还好割得不算深,只擦破了点皮。都怪我马马虎虎的。真对不起,还痛吗?”他很利索地垫上药棉,缠上了绷带。
“你还是去医生那里看一下的好,虽然不需要缝线什么的。”
“没什么关系,这点小伤。”原伦介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如果白坂是明显具有杀意进行攻击的话,就可以以此为证据向警察告发他。可是只见白坂一个劲地道歉,说是自己的疏忽大意。难道完全是自己疑神疑鬼?”原伦介想。
“现在你会越来越怀疑我的。”白坂说,“真使人为难,原君,如果有人对你说,你不是原而是另外一个人,强迫你赶快承认,对此你又会有何感受,你正是给我出了一个那样的难题。我是同情姜的,就因为这点认定我和他是同一个人,这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真让我有口难辩啊。对于我来说莫名其妙地被人怀疑是感到很不舒服的,这实在让人难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白坂的说话声渐渐地在远去。原伦介忽然觉得身体反常,同时心情也变的沉重起来。
地板在摇晃,眼睑也睁不开。一闭上眼睛,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要倒下去。肺部已变成了硅肺似的沉闷难受,难以喘过气来。
“四点以前……我不回医院的话……”原伦介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断断续续难以说清楚,“石光会感到奇怪而告诉医院的护士和医生,对你进行调查的。”
难以忍受的痉挛,不停地在原伦介全身出现。喉咙似乎被东西卡住似的,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胸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地压着。
原的身体虽然麻木得不能动弹,但他的思维能力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感觉到白坂的两只手伸到自己的腋下,把自己半抱半拖地拉走。
他想呼喊,可是喉咙发出的只是呻吟声。
“毒药是涂在药棉上的……”他模糊的意识中终于出现这种推测。
难道会是氰酸之类的毒药吗?祖父患心脏病去世时,听说与氰酸中毒相似,所以他颇感兴趣地了解了一些有关氰酸的知识。
他现在拼命地想回忆起那很久以前了解到的一点点知识。他要寻找一条脱险的生路。
当投药量少没有造成即刻死亡时,如果马上注射解毒针剂的话是能够抢救脱险的。中毒三小时后,任何人都没有生还之术。
然而那么长的时间内姜自然不会放过猎物的。原伦介感到绝望。
他意识渐渐地丧失,恐怖也冲淡了。
伫立于悲惨命运前的姜那个魔鬼似的巨大身影正在向他逼近。他似乎听到了姜的哀哭声,同时,崔及其它无数劳工用手指着姜,不停地指责他。
不久,原伦介的脑际成了一片空白。
06
蓉子看了一下表,12点50分,该出发了。
过早去的话刚好是医院的开饭时间,难以动手,而且父亲可能也在现场。做案应在一点钟以后进行。那时候父亲正好和学生们在一起。
蓉子把为做案准备的东西从衣橱的抽屉里取了出来。
昨天,她又想起那被割破的玻璃来,突然觉得不安。那黑色的小小窃听器可能已经被人安装在家里的某一个地方了。她把整个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那个小玩意。
07
白坂把神志不清的原伦介拖入浴室。
他还记得报纸上报道氰酸钾从破损的皮肤侵入体内造成死亡的消息。报道的是一位把块状氰酸钾藏到内裤的妇女在5个小时后死亡。她的右大腿根部皮肤痕烂,氰酸钾是从这里侵入体内的。
在这之前,他以为氰酸钾可以使人当场死亡。对氰酸钾作了一些了解才得知氰酸钾中毒死亡与患心脏病死亡相类似。氰酸钾阻碍人体未梢组织的氧气消耗,使人产生内窒息。也?99lib?就是说他在那时候才得知氰酸钾中毒就是窒息死亡的一种。但是,古鸟之死,他也不知道是由于涂在药片上的毒药发生作用,还是因心脏病突发而死亡的。
白坂俯视躺在脚边的原伦介,也不清楚原伦介中毒后会在什么时间内死亡。反正是在自己给学生们上课的那段时间里,白坂这样估计。
深夜将这具尸体抛到海里的事必须得由蓉子去干。这次为了防止万一被人打捞上来确认其身份必须要毁掉他的面容和指头。现在就把他搞死算了。
不行。万一人们打捞尸体比估计的要早的话,死亡时间的确定范围就将缩小。还是按原定计划行动,他改变了刚才的主意,这样就可以证明死者死时自己不在做案现场。
难道一件杀人事件将引起许多人的死亡吗?这就好像藤蔓长着一长串的小芋头,事事相联。
四点钟后,石光没有看到原把现金送到医院一定会产生怀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个石光玉雄干掉。
他是在看到蓉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证据后才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的。在这之前,他已经从内心深处抛弃掉了怜悯,同情这类温柔的情感。因为不这样,他在矿山中就难以生存下来。他那温柔情感只献给芙佐江一个人。
医学院学生白坂秀对他并不苛刻,当知道他也曾是一位学生时更加显得亲近。然而,那个白坂竟然也听命于古鸟,冷酷无情地要杀死他。
跟芙佐江组织了家庭,有了孩子后,他觉得自己体内的柔情在复苏。他变得宽宏大量了,芙佐江的死对他来说是相当痛苦的,不过留下了容貌酷似芙佐江的蓉子,也使他的内心得到了一种安慰。
然而,世界在他的眼前再一次地颠倒了过来。
他把原伦介放入浴槽内,盖上盖子,紧锁上正堂的屋门后去到了教室。时间还不到一点钟,有两位小孩正翻阅漫画册。
08
古鸟指责他杀死了崔。
古鸟不能原谅这种牵涉众多无辜受害者的冷酷无情的做法。
“你们干的这些事难道能够得到宽恕吗?”古鸟说,自己患有心脏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亡的,为此想减轻一些良心的不安。
白坂认为古鸟已下决心要去告发自己。
不久,在佐世保发生太田登喜子自杀事件。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次事件竟是蓉子干的,而估计是利惠干的。
关于太田登喜子之死,爱子为利惠不在现场作迁。白坂怀疑爱子作的是伪证,爱子最终承认自己作了伪证,同时也警告白坂说,自己也清楚他的秘密。
爱子过去曾一直服侍芙佐江,芙佐江在身体极度衰竭之际,把日记等东西交给了她,要求她把这些东西都拿去烧毁。芙佐江已经连整理,焚烧这些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爱子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芙佐江死后,她没有把它们烧掉而偷偷地保存了起来。
不久,她成为白坂的妻子。白坂有幼小的蓉子,需要有人照顾这个家。
日记里记的都是战争期间的事情。是在粗糙草纸做的小记录本上用铅笔写的东西,很难读懂。然而,好奇心驱使她在闲暇时间一点一点地读了进去。
记录的内容极其简单,甚至连芙佐江的内心世界也没有表露出来。然而,她却从那里得知白坂曾因患结核而动过手术的病历。没有任何人跟爱子说过那件事。
当过护理护士的爱子觉得丈夫背上的伤不是做手术时留下来的。那么,他不是白坂的话又会是谁呢?她对此疑虑重重却难以找出答案。
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爱子这样想。不管他过去是什么名字,爱子喜欢的是被人叫做白坂的这个男人。自己能做这个男人的妻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把事情都挑明,那么自己的幸福会被敲得粉碎。
但是,爱子在白坂的追问下终于承认自己作了伪证,同时,也不得不打出了这张王牌。以此来警告对方彼此都掌握着对方的秘密。
白坂建议,把各自掌握的有关对方的秘密都录到磁带相互交给对方保管,这样可以使双方谁也不敢把对方的秘密暴露出去。而原来的日记白坂以已经有磁带这个可靠的证据为由,让爱子把它烧掉了。
白坂使用爱子录的磁带去威胁古鸟说,“如果你去控告我,我将把你指使爱子为利惠作伪证一事公布出去。”让爱子作伪证就是利惠杀害太田登喜子的证据。
白坂是有自己的目的而让爱子录的音。
古鸟的嘴总算被封住了。但是,他仍感到不放心,于是在古鸟的常备药中的一粒药片上涂上了氰酸钾。另一方面,他仍不放过爱子。对他来说,爱子手中掌握着最致命的秘密。
他对爱子一直就没有爱情。他爱的只有芙佐江一个人。然而,芙佐江竟然也辜负了他。
爱子听说利惠要去东京时显得惊慌失措。必须在爱子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利惠之前采取行动。他把利惠前往东京的那天定为自己的行动时间。
晚饭时,白坂巧妙地让爱子吞服了安眠药。当爱子沉睡后他销毁了交给爱子保存的磁带。在上课期间返回堂屋,切开了爱子手腕上的动脉血管,用尼龙口袋把喷射而出的鲜血收装起来。深夜,他用车把尸体运到了佐世保。他处理的一切都是谨慎小心艘人难以从死尸的位置推测尸体挪位情况。在佐世保他发现了利惠的尸体。
利惠的死无疑等于从他的手中夺走了威胁古鸟的王牌。
在古鸟死亡之前,白坂必须对他隐瞒利惠已经死亡的消息。
学生们都到齐了,他叫学生们合上了漫画册。
09
车子的后望镜上出现了二三十米处一辆紧随其后的小汽车。开车人的脸模糊不清。
蓉子加大了油门。
似乎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蓉子只觉得一瞬间时光逆转,头晕目眩。
10
“已经吃了这么多东西,今天的点滴可以不打了吧。”石光玉雄对前来收拾午餐盘子的护士说。
“连一半都没有吃完呢。”
“整天这么躺着,怎能吃得下去。”
“从今天起,一天挂一瓶点滴。这是医生吩咐的。”
“那玩意儿可真使人讨厌。”
“又不痛不痒的,一个男子汉还怕挂点滴?”
“并不是什么害怕。只是中途想解手的话,实在不太方便。”
“到时候请按一下叫铃,我们会来帮忙的。”
护士笑了笑,把盘子撤走了。门外传来长途货车那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时候,总会不知不觉地考虑原伦介所说的话来。
自己过去只怀疑古鸟,对白坂没有丝毫的怀疑。一一反驳原的观点时,他发现自己对白坂了解得并不深。
难道这次车祸事故会是有事先策划好的?
他躺在床上,伸手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了地图,叠成手掌般的大小,举到眼前。
盯着野母崎半岛的地形和行车路线,突然注意到那大像脚印般的半岛在连结蚊烧和为石一带稍微有些凹进去。蚊烧和为石的中间地带是茶上。
白坂在看地图说明路线时,曾画出过起点是长崎深堀渔港,穿过城山和八郎岳之间,直奔茶上,在那里往左拐通到为石的这条线路。
石光玉雄认为穿行于山谷之中未免太单调了些,这次机会难得,还是走能观赏沿海风光的那条沿海公路较好。主张从深堀沿着海滨公路去蚊烧。
当时白坂马上指点说,那么在蚊烧往左拐去为石,然后顺海岸线而下到达岛的顶端,这样跑一圈最合适。
石光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直接从蚊烧直去西海岸呢,也许一般的旅游线路都是走东线这条线的,白坂是当地人自然熟悉情况,所以他没有特别介意。
现在仔细分析来看的话,从靠海这一侧走,在发生事故时坠入悬崖的可能性大。
而且……石光玉雄一个一个地数了起来。如果走西线的话需要经过岛的顶端,这样来到另一侧时距离外景的拍摄现场较远的地点有海洋乐园和热带植物园,而且还有休息场所。一般在那里需要小憩一会儿的。所以,如果走西线的话,到达预定地点的时间就难以确定。而如果走东线那条线路的话,因为途中没有休息场所,所以通过预定地点的时间可以很容易地被推算出来。况且,走西线那条线路要在傍晚时分才能到达外景拍摄地。那时,拍摄工作也许已经结束。而且,作为行动地点来说,太阳的位置也不令人满意。
那天睡过了时间不仅仅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也许他在酒里面加入了安眠药。他说下午学生要来上课,就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单独前往出事地点的。
那么,他的同伙呢?石光玉雄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点。上午,趁着我睡着的时候与同伙商量妥当。只有那个时间才有机会进行商量的。而且,在租借汽车时,白坂跟随着我,确认了车型,牌号后告诉其同伙。
“把我撞出去的那辆车……恐怕正像原伦介所说的一样,是他的同伙。看到与白坂并肩而行的我就完全可以记住我的特征,然后在去事故地点附近的途中给白坂打个电话,了解到我的车型和车牌号。
“白坂为什么要杀害崔,甚至还要杀害自己?”对此,石光玉雄百思不得其解。
他注视着地图也感到沿东线走,顺着海岸线旅行观赏大海景色自然极其方便,白坂也许是出于好意而劝自己走东线这条线路的吧。
石光玉雄又一次犹豫起来。
午饭后送来的药里面好像有镇痛片,具有催眠作用,吃了药后总是感到昏昏欲睡。
假如白坂有同伙的话,那么自己单独一个人在这里睡眠将是十分危险的。这种不安困扰了他的睡眠。
入院以来他们一直都没有动手,大概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平安无事吧。因为在医院里发生了谋杀事件的话,警方将会进行彻底调查,而根据原的观点,对手是极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的。
现在万一受到对手的袭击,那将是在劫难逃。是否要请护士与警察取得联系?对,无论如何都需要得到护士的帮助。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按响了挂在床架上的叫铃。
“请问有什么事吗?”
安装在墙上的喇叭里传来了问话声。护士监测室内装有内部通话系统如果那边打开开关就可以听到病房内的声音。
“请过来一下。”
“马上就要去给你打点滴,那时候去可以吗?”
“希望现在能来一下。”
“啊,是要小便吧。”护士大声地说。不一会儿护士来到病房,要从床下拿出尿瓶。
“请等一下,”他制止道,“能不能替我给警察挂一个电话?”
“警察?”护士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你究竟干了什么坏事?”
“你胡说些什么。我想和警察稍谈点情况。”
“是谈这次事故的情况吧。如果要起诉拍摄外景的人还是委托律师更好一些。”
“那次事故也许是杀人未遂事件。”
“你是对电视里面的那些破案情节着了迷的吧。”护士笑了起来。“来拍摄外景的一位女演员和你以及另外一位工作人员是三角恋爱关系?”
“别开玩笑。”
“那我去和医生商量一下。随随便便地干这些事是会受到训斥的。”
他竟然怀疑那次事故是杀人事件i护士对此颇感兴趣。
他嘱咐护士不要随便地把这件事说出去。
“拜托你了。”他对着走出房间的护士背影叫道。那窃窃私笑的护士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他的心里总是不踏实;不久,睡魔驱走了不安。
“该打点滴了,请清醒一下。”
他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已经到时间了?”
“你睡着了。”护士用带子缚住他的右臂,把点滴针头刺入静脉,然后用胶布把针头固定住。
“可不要睡着了啊,注意手腕不要弯曲。”
他还记得有一次打点滴时昏昏欲睡,无意中移动了手腕;结果,针头被挤弯,输液从血管内浸出,相当痛。
“帮我跟医生说过了?”
“医生正在给门诊的病人看病,过一会儿再说吧。”
如果叫来了警察,而白坂真的是清白无辜,自己是要承担责任的。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感到胆怯。
“快要输完时请按一下叫铃。”护士把输液瓶挂到钩子上离开了房间。
如果要下手的话,早就已经动手了,他反复用对原伦介讲的这句话来宽慰自己。
高高挂着的输液瓶里的点滴液似乎一点也不减少。
他回忆第一次询问原是否有确凿证据可以证实白坂不是杀人犯那以后的一系列事情。忽然想起一件奇特的事情,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胳臂。
他曾问在武华矿山的诊所干过活的白坂打听认识不认识崔荣南这个人,白坂回答说不认识。可是,当白坂谈到虐待劳工和劳工们的暴动时说了一句“崔大概趁着那场暴动骚乱而逃走了吧。”当时他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石光玉雄当时没有把父亲的名字写给他看。他的父亲叫做崔荣南,对于从小在日本长大的他来说这种读法容易掌握。与崔读音相同的还有几个字,但那些字的朝鲜语的读音并不是都一样。
右臂痛了起来,点滴针头附近渐渐肿胀起来。他伸出左手摸到了叫铃按钮,急忙按了下去。
“已经说过不能移动手腕的。”护士拔出针后又选择一个地方准备扎进去。
“点滴以后再打吧,请先马上帮我去给警察挂个电话。”石光玉雄的内心焦急如焚。
“会替你联系的。先安静一会儿,否则这针头可就要折断了。”
“白坂是认识我父亲的。请马上跟警察取得联系,並且叫警察去白坂的家,也叫警察到我这里来。已经没有时间向你说明事情真相。你如果不去的话,我自己去打电话。公共电话就在询问处的旁边吧。”
“请先冷静一下。你现在还不能走动。”护士要按住支起上半身的石光。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了爆炸声,并且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护士说,“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她一转身就跑出房间。
爆炸声又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
石光玉雄抚摸着被石膏绷带固定住膝盖的那只右脚,想抬起上半身,可是身体稍微一动胸部阵阵绞痛,眼冒金星。
“你这是要干什么,赶快躺下。”进来的护士训斥石光。
这是一位陌生的护士,过去从来没有见过。
“刚才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正在调查原因呢,病人可以不必担心。请赶快躺下。”
“无论如何要跟警察取得联系。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
“为什么要打电话?”
“有关一次杀人事件,希望警察立即采取行动。把警察叫到这里来,然后希望他们去风头街的白坂家。有位名叫原伦介的人在那里。白坂对原……”他的话声中断了。
护士按了一会儿蒙在他脸上的布,然后从口袋中取出注射器和针剂玻璃瓶,切开瓶口,把针剂吸入注射器。
蓉子用手拢起已处于昏迷状态的石光玉雄脖颈上的头发。白坂告诉过她要注射在被头发覆盖着的部位。这样,注射痕迹不会被人发现。
她那拿着注射器接近石光脖子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注射器和空瓶掉到床上。
蓉子一阵昏厥,她看到眼前站立的是太田新树。
新树大声呼喊,医生和护士跑了进来。
“她要杀人,”新树指着颓然倒在床上的蓉子说。
医生拾起瓶子,看了一下标签后点点头。
“这是空吸针,”医生说,“只在外科手术时使用。用它来松弛全身肌肉,使肺与心脏停止一切活动。使用这种东西,即使进行尸体解剖也99lib.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像,只能被鉴定为心脏病死亡。如果不是现场抓获的话,是不会认为被他人谋杀的。”
白坂没有指使她使用爆竹,只是命令她从古鸟医院把护士制服和空吸针拿出来。但是,蓉子担心被人查问,自作主张想用爆竹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建筑物的另一侧。
她给爆竹装上了一根长长的导火线,点着了火。结果,这种手段即使取得成功,仍留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这个人说过要叫警察去白坂那个人的家。”护士想起了这件事。
从昏厥中苏醒过来的蓉子沉默不语。
警察署的警官们急忙赶到白坂家。正在上课的白坂若无其事地迎了出来。
虽然警察还没有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白坂知道蓉子的行动失败后,也就不再继续假装糊涂了。
原伦介被救了出来。他的指甲、嘴唇等都已变成紫色。
医生、护士们给他呼吸亚硝酸铅气体,注射硫酸钠等,紧张地进行着解毒应急抢救。石光玉雄也从效力持续时间短的麻醉中苏醒过来。
太田新树因有杀害古鸟利惠的嫌疑受到传讯,但是还没有被拘留起诉。他把蓉子发现利惠痕迹而不报案的疑点告知了警方,但是没有受到重视,于是决心自己把真相搞个水落石出。昨天去长崎再次安装了窃听器。蓉子认识他的车子,所以特意租借了一辆车,停在能观察蓉子出入的地方进行窃听。今天,蓉子乘车离开家,他也尾随而至。太田新树向警方作了这些供述。
11
“是这里吗?”
“啊,是这里。”
“什么也没有啊。”
“是啊,什么也没有。”石光玉雄的身体微微颤抖。
身体康复返回东京后,原希望石光带他去北海道的矿山看看,石光感到为难。
“我讨厌那个地方。要去的话,你一个人去吧。”
“讨厌?”
“讨厌。”
“知道了,”原伦介说。听原伦介这么一说,石光玉雄又改变了主意。
“只去一次,今后绝不再去第二次。”
“我要回去工作,”原伦介说,“在这之前想去看一次,否则……”
原伦介只说自己埋头于烦琐的日常事务中,经常不能从更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石光点点头。
在飞机上,石光玉雄从航空小姐那里拿了份晨报,浏览了一遍。那上面登载了姜和蓉子因犯杀人罪而被起诉的消息。他默默地把晨报递给原,原也沉默无言。
二人驾驶着租用车从北见驶向矿山,一路上除了必要的片言只语外,一直沉默不语。他们在沉淀池的遗址处下了>..车。
“什么也没有……”石光玉雄觉得身体在颤抖。他小声地对原说,“听起来这话也许很奇怪,我的父亲被那个人杀死……我都不感到愤怒。他是为了保存自身而杀害了众多无辜者。正如报纸上所写的那样,冷酷无比。”
“他把自己所遭受的磨难过于绝对化了。”原伦介说,“在那种动力的驱使之下进行复仇。对他来说保身不是目的,他是以保身为手段,维护自己那绝对化了的思想。”
原伦介强调说,姜元基一个人就是一个王国。
“不过,”石光玉雄说,“我也许在明天会突然改变观点,去唾弃咒骂他的。”
石光玉雄看了一下活动不便的右膝盖。
“他完全没有为自己辩护。我以为他会向警察和检察官申诉自己过去悲惨遭遇的。他女儿倒是陈述了丈夫与利惠的不正常关系,以此希望求得酌情宽大处理。”
“他甚至把过去的伙伴、温和待人的崔都杀害了,可以说他把自己想说的已经全部说出来了。”
“不,他也许什么都不想对人说。只是,我……”石光玉雄迈动那只不灵便的右脚走了出去。
“去哪里?”
“炼铁所遗址。”
原伦介叫石光坐车去。
“我想走着去。”
原伦介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过去,走到炼铁所旧址的时候……”石光玉雄把目光移向那苍茫无际的天空。
“嗯?”
“不提啦。”
石光玉雄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用手轻轻拍打膝盖,说起别的事情来。
“这件事时刻提醒我,人具有双重性。”
“我从明天起还要去当导游,”原伦介说,“现在我变得经常用冷眼来看待周围的任何人,对此自己也感到很可怕。好像被附上了姜元基的灵魂一样。”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