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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岭的叹息》
第一章
年轻的翻译扶着他那灰色的眼镜框,问道:
“入江先生,您为什么要求上玉岭这样的地方去呀?”
“我想再看一下那儿的摩崖佛。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在那里做过非常详细的调查。”入江章介回答说。
“据我们了解,玉岭的佛像在我国是居于第三流、第四流的。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它。您为什么非要去看它不可呢?”翻译的日语说得很慢,段落分明,看来他主要是想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那儿的佛像,不是象云岗或龙门的石佛那样由当时的统治者利用权力和财力建造的,是由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民众辛辛苦苦刻在岩石上的。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所以,如果可能的试我想再看一次。我是这么想的。”入江这么回答说。他感到不仅是自己的语调已经不知不觉地配合翻译的日语语调,就连提出所谓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民众之类的理由,也符合这个国家的国情。
翻译把入江的话转译给旁边的一位中年的官员。入江借中国话,他知道翻译译的十分准确。
桌子上放着入江提出的要求访问的地方的日程表。官员频频地点头然后拿起一支红铅笺,在“玉岭”两个字上划了一个圆圆。
这表明已得到了批准。
日程表上约半数的地名,由于情况不便而被删掉了。当时正是红卫兵大串联的期间,看来存在着许多问题。现在入江他们的视察团,原来就是预定坐火车从北京到上海来的,后来改变为坐飞机。
玉岭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名胜古迹或优美的风景,而且交99lib.通也很不方便;摩崖佛的刻工也很稚拙,基本上是出于外行人之手。外国来访的客人恐怕谁也不会去这种地方。入江原来预想官员一看这个日程表一定会大笔一挥就把它则掉。
得到批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入江看着看着那个红圆圈,内心里开始动摇起来。去玉岭必须要有思想准备。他从未想过会得到批准,他还没有作这种准备。
翻译又用手扶着眼镜框说这“集体参观还有两天,以后将根藏书网据各自的专业,分头参观大家所希望去的地方。从这里去玉岭恐怕需要半天多时间,得要有个人陪着先生一块儿去,说不定这个人不会日语,这一点还希望先生能予以谅解。因为先生的中国话已经相当好了。”
“可以,没关系。”入江回答说。
这个访华视察团由日本S县的八名大学教授组成,入江章介是其中的一名成员。他的专业是东洋美术史。他在战争期间曾在中国待过两年。
“还有两天就要…………”人江在回房间的途中,低声地这么说。
去玉岭说不定会在他的胸中勾引起某种感情。他必须要抑制这种感情。
他伸开手脚,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我已经五十岁了。难道在我的身上还残留着这种火热的感情吗?”他好似一半在质问自己。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始终难以消失。
两天的上海市内参观,完全是老一套。领去的地方,看来也是外国客人常去的。他感到已经习惯于那一套接待了。
凡是有红卫兵的地方,到处都充满着热烈的气氛。政治学的教授们想掌握中国动荡时期的政治形势,忙得眼睛里都挂满了血丝。不过,入江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
唯有一件事占据了入江的脑子。那就是去玉岭。无论是上工厂——参观领去看革命博物馆或者是大声朗读毛主席语录他都精神溜号,心不在焉。
第二天的晚上,那位青年翻译带了一个男人来到旅馆向入江介绍说:
“这位是周扶景先生。周先生恰好明天也去玉岭。”
周扶景和入江差不多的年纪长得又黑又瘦,看起来是一个很精干的人。
“请多关照!”周扶景这么说着,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毫无表情,再也没说什么肯定是个不爱说话善交际的人。
这时翻译简单地说了说去玉岭的路程。如果没有翻译说话,这种场面恐怕是很尴尬的。
半天多的汽车旅程,跟这样一个很难接近的人一起,肯定会感到憋闷的。不过,也许比那些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家伙还要好一些。入江的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其实同行的人是什么样人跟去玉岭这件事本身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翻译的话刚一说完,周扶景生硬地说了伸出了一只手。
入江慌忙回握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厚实,而且很有劲。
在门口转身的时候,周扶景的表情好似略微有些变化,只见他的嘴唇微微地歪了一下。
入江摸不清他是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还是微微地笑了笑。
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发,入江甚至产生一种后悔的心情,悔不该在日程表上填上了玉岭两个字。
“不过,去是一定要去的。对!玉岭在呼唤我一定要去……”入江这么自言自语地说。
二十五年前的玉岭又在入江的脑子里苏醒过来。可是它的轮廓却极其模糊,连山的形状他都记忆不清了。
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玉岭深深地99lib?刻在入江心中的东西,并不是那里的风景。
这天夜色他久久不能入眠。
他做了一个梦。但当他醒来底梦的内容大部分都忘了。只留下一个印象,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好象有一个手指头插进他身体的深处,他无法抵抗,随着这个手指头摇晃。
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当天初次见面的周扶景进入了他的梦中。但是周扶景究竟在他的梦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也可能是毫无意义,不过是偶然露了一下面。
“他好象是来偷看我的梦。”入江心里这么想。
梦的内容虽然忘记了,但梦中肯定是隐藏着他内心里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既然有人跑来偷看,当然不会使他有好感。
他这么一想,就觉得周扶景在临别时微微地歪了歪嘴唇,跟偷看梦的人唇边挂着轻蔑的微笑很相似。
入江第一次听到玉岭的事,是战争期间他在北京的时候。
一个从上海来的中国拓本师,佩带着在玉岭拓下来的摩崖拂的拓本,来到他的研究室里来请求他推断摩崖佛刻制的年代。
入江待在北京是为了研究中国美术史。在战争期间,如果不打个什么冠冕堂皇的旗号连研究学术也是不允许的。
“在美术的领域里研究日本与中国的文化交流的历史,为日华亲善贡献一份力量…………”入江是唱出了这样的高调,才被派往北京的。
入江虽是个学者的苗子,但他主要的倾向还是追求美,而不是研究学问。
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看法,认为佛像美的源泉都是来自古希腊。入江在内心里对这种看法抱有强烈的反感。他准备当和平的时代来临时,就回国去研究民间的佛像。
他感到拓本师带来的五张玉岭摩崖佛像的面部跟日本古代的明器土俑很相似。这一点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这些刻像虽说很古,但究竞是什么时代刻的,当地人也不太清楚,据传说是齐代至梁代约一百年间雕刻的。
听了这些谈话,入江就一心想到玉岭去看看。
当时他对一切匀称的东西都怀有一种强烈的敌意。
这可能是一种青春的反抗。
当时战争把一切事物都纳入一种模式。在入江的心中潜藏着一服强烈的欲望,他要破坏与这种模式相似的东西,以及可以联想、制造这种模式和把这种模式公式化的一切东西。
他对古雅而稚拙的东西的向往,大概是这种心理的一种变态。
另外,他忍受?不了老是待在一个地方,这可能是产生于同样的思想根源。
他一直想暂时离开一下北京,这种思想与对玉岭的向往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恰巧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入江所属的研究机关当年的预算看来有点盈余。
原因是他的一个同事本来预定要外出作学术调查,因为应征入伍而取消了这个计划。
入江赶快提出了去玉岭的申请。其理由是:如果传说可信的活,玉岭的摩崖佛则是五世纪至六世纪的产物,可能与日本的推古时代(推古时代为飞鸟时代的别称,指六世纪到七世纪前半期,即以推古天皇朝前后为中心的时期,一般用于美术史的划分)的佛像有关系。
在那个时期,干任何事情都要找点借口或作一些辩解。
第二章
当时入江刚刚二十五岁,乘火车从北京到上海并不怎么疲累。
到了上海一了解情况,据说玉岭一带的治安不太好。
日本军的守备队在紧挨玉岭五峰的一个名叫瑞店庄的村子里驻扎了一个小队,另外还在附近的几个地方驻扎了少数人。这一带的守备队经常派出约一个分队的联络队到上海来,据说当他们回去时,跟他们一块儿走最为安全。
可是,入江急着要去玉岭。
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去玉岭,他希望能尽快一点儿去。
据军队的报道部此最近游击队的活动十分频繁。
二十五年后来这里一了解,大约半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玉岭。而当时只有一半的路可以通汽车,必须要在路上住一宿。
听说骑自行车的话,一清早出发,半夜就可以到达。
入江到达上海的第二天,赶紧弄到一辆自行车,决定把它装在军用卡车上出发。
“可要小心留意啊!从不通车的地方往前走可就危险了”报道部的人担心地说“把命运交给老天吧”入江回答说。
他对游击队并不觉得怎么可怕。这大概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去打仗的。
“年轻人有这么一股劲头是好的。不过,这种工作也不必非争这么一点时间不可嘛。我看还是稍微等待一些时候好。你看怎么样7”
“可是,不知道联络队什么时候才来呀。”
“这是军事机密,不能明确地说。大概一周之内会来吧。”
“一周?我不能等这么久。”
去玉岭的路程只有四分之一能通卡车。这段路程也是日军的主要补充线,戒备比较森严,一般认为比较安全。
卡车开到通往玉岭的岔路口上,入江从车上取下自行车。开卡车的士兵是个知识分子,据说是高等工业学校毕业的。临分手的时候,他提醒入江说:“前面就是那个有名的S1eep dragon(卧龙)的地盘,要小心留意”
听这个士兵说,外国的某个杂志曾经刊载过在这一带活动的游击队长的情况,说他经常到日军的占领地区来侦察,因此不能拍他的照片。
在有关他的介绍中,称他为S1eeping dragon——“卧龙”。游击队员之间都这么称呼他。可能是有点夸张,据说他这个人神出鬼没,胆大无比,而且很有教养还能说一口很好的英语。
“好,我一定小心注意。”入江这么回答说。不过他内心里却在想,卧龙既然这么使人感兴趣,我应当见一见他。
到处可以看到一簇簇盛开的桃花,真是一片悠闲的田园景象。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游击队。
这个地区虽然算是在日军的控制之下,但据说受日军统治的只是点和线。在入江眼前展现的这一片即将插秧的田地,是脱离点与线的“面”。
入江所走的这条狭窄的、凸凹不平的乡间小路,足一条细“线”。它很容易遭到来自“面”的袭击。
一般的自行车有放炮的危险,他设法弄来了一辆不放炮的自行车。这种车子的车轮子上安的不是可以打进空气的车胎而是很厚实的橡胶带子。带子的中间是实心的,没有空洞,所以不会放炮,但它很硬,没有弹性,骑起来很不舒服。
骑了它走了一段很糟糕的路,入江的屁股颠得痛了起来。
在路旁的一棵柳树下,入江下了自行车。他想休息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无意地抬头一看,只见柳树干上贴着一张标语。
标语上写眷“最后胜利不待龟卜”
意思况最后的胜利不用卜封算命,已经一清二楚。这不可能是日本军队或南京的江精卫政权所提出的口号。
标语左下角上的署名是“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在抗日战争期间,中国把同日本交战的主要地区划分为九个战区,另外再加上苏鲁战区、冀察战区、豫鲁苏皖边区三个边境战区,共为十二个战区。这一带处属于以顾祝同将军为司令的第三战区。据说第三战区的司令部是设在福建省的建阳。
忠义救国军虽届第三战区,但它既不是正规军,也不是游击队,勉强可以说是介于两者之间。它略称为忠救军,以恐怖活动而使人们感到害怕。
这些情况入江也略有了解,他感到十分紧张。
柳树根下有一丛革,他坐在草上,朝着天空喷出一口烟。
和照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徐徐的春风把烟吹散开去。
“这样和平的景象,却……”他想到了战争。
他在学生时代曾患过肺病,在征兵体检时列为丙等。但是,由十战局的恶化仍有可能在当地被征入伍,说不定很快就被赶往铁与血搏斗的战场。——他要尽情地享受现在这样十分宝贵的时刻。
当他把吸完的烟屁股在草丛中拧灭时,突然感到背后有人走近来。
回头——看,吞五个男人从田间的小道正向入江身边的大路上走来。
入江象条件反射似的猛地站起来,做出防御的姿势。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条宽大的深蓝色的裤子,灰色中式上衣上的纽扣全部解开了。入江一看这男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才稍微放了心。
“大概是这一带的居民吧。当游击队年纪过人了一点……”
他心里这么想。
对方一发现到入江,好象也吃了一惊,不安地转回头去。
后面的几个人比前头的那个人年纪轻,穿着也简陋。一眼看去,好象是跟随在地主身后的佃农。
老人对其中的一个人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于是一个穿短衩、剃光头的汉子走到入江的面前说道:“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把良民证拿出来看看。”他的话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入江虽然懂中国话、只能勉强听懂大概的意思。
清乡——清净乡里,好藏书网象是个很好听的词儿。简单地就是要在在一定的地区内肃清抗日分子,建立安全地带。
2因为光靠点与线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因此企图也要保住面。
但是,要维持整个占领地区的面那当然是办不到的,所以指定了某些特定的地区。这样,当然就选中了长江下游的三角洲地区。在清乡工作中,要挨户搜查,严格地检查和登记户口,发“良民证”。另外还封锁该地区,使人们不能接触游击地区。身上不带良民证的人,立即逮捕。
入江从口袋中掏出身分证给那汉子看。
“不是这个!要良民证,良民证:”那汉子大声地说。
入江不是中国人,当然不会有什么良民证。大概是那张证明他是研究所研究员的纸片,与对方身上所带的良民证的样子很不一样。
入江感到莫名其妙,把在上海拿到的介绍信,连信封一起送给对方。介绍信是写给驻扎在瑞店庄的守备队长的,信封上写着三宅少尉阁下。
对方好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显得很为难。看来他不认识字,把从入江手中接过来的信让老人看。
“吻日本大人……”老人一看这信,马上露出一脸笑容,恭恭敬敬地接过信,交还给入江。然后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良民证,让入江看。
“你好!我,姓刘。”老人用不熟练的日语说:“三宅大人,我的朋友。”
“到瑞店庄还有多远?”入江嫌麻烦,直接用中国话问道。
“您中国话很好。”老人恭维了两句之后,说道:“还相当远。要不要到我家里去休息一会儿?我家就在那儿。今天还有庙会。”
“是吗?……”入江刚才就感到嗓子发干,想喝点茶。他说:“好吧,那就让我去喝点水吧。”
“请、请。您能光临舍下,我很荣幸……”
“……您稍微等一等,我先办一点事。”
老人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他说的是当地独特的飞快的方言,入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老人指了指柳树。于是后面的人猫着腰,走到柳树下,仔细认真地揭下贴在树干上的标语。
“上面发过话,一旦发现这样的标语要立即揭下来。”
老人解释说。
老人说他的家很近,其实还要走好一段路程。不过路去玉岭的方向一致,看来不会绕多少路。
老人大概是当地的一个富翁,他家的房子在附近一带的房子中显得最大。房子是一座四合院,灰色的砖墙显得很威严。
进门就是院子,入江被领进左边的房子。
从那里隔着院子可以看到对面的房间。大概是农村里的房子都是开放性的,房门都没有关。对面房子里有许多人。老人曾经说过今天有庙会,这些人大概是来参加庙会的。
入江被领进的房间,在他进来之前好象有人待过,显得十分零乱。
“请您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叫人送茶来。”老人说后就走进里屋去了。
老人刚走,就进来一个十五99lib?六岁圆脸的姑娘。她说:“对不起,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当他们眼光碰在一起时,入江感到姑娘的眼中含有敌意。
她把乱放在屋角桌子上的纸条归拢在一起。
入江无意地朝那里瞅了一眼,偶然看到刚才贴在柳树上的那张“最后胜利不待龟卜”的标语。这样的标语条很多,大约有一百多张。
“喂,这么多呀!”
入江站起来,注意地看了看。
其中还有写着其他口号的标语。如“誓以铁血收复失地”、“彻底抗战,驱除倭寇”等。
这些都是宣传抗日的标语。有的纸角撕破了,或者粘着变了色的浆糊,大概都是象刚才那样从什么地方揭下来的。
姑娘没有搭理入江,急急忙忙地收拾着。看来好象有点故意这么做。
“这些标语怎么办呀?”入江问道。
“卖!”姑娘停下毛转身朝着入江,气冲冲地回答说。
“卖?卖给谁?”
姑娘没有答话。
“卖给日本军?”
姑娘没有言语,摇了摇头。
“南京方面的人?”入江觉得有点罗嗦,但还是问了一问。
所谓南京方面的人,是泛指跟日本合作的中国人。
对这次问话,姑娘明确地回答说:“对,卖给南京来的谢世育。”
“从南京到这儿来收买?劲头真大。”
“他在这儿,住在玉岭。”姑娘噘着嘴巴说。
看来她对张贴宣传抗日标语并借此而获得报酬,显然感到不满。
她还年轻,好象还不懂得在日本人的面前掩饰这种感情;也可能是明知对方是日本人,故意用这些带刺儿的话来回答。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真是个勇敢的姑娘。
“那末,全部能卖多少钱呀?”
“不知道。”姑娘绷着面孔,把下颚往上一抬。
“这是一桩好买卖吧,一个本钱也不要嘛。”入江想开点玩笑。
“不!不赚钱!”姑娘生气地回答说。
“为什么?”
“忠救军来要钱。”姑娘这么说后,报起那捆归拢在一起的标语,小跑着走出了房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生活在动乱地区的人们的痛苦,入江也是了解的。
在日军占领地区,居民如果不表示恭顺,不做出愿意协助的样子,自身就会危险。一旦贴出了宣传抗日的标语,如果不把它揭掉,村长等人就要受到严厉的叱责。
可是这里是忠义救国军和游击队部渗透进来的地方,如果揭下标语,又会受到报复。
真是进退两难。
因此,大概是在进行一种交易。——你们贴的标语,我们如果不把它揭下来,就会受到叱责。这一点请求给予谅解。不过……
于是送上了金钱。
实际上从谢世育这个汪政权派来的人那儿可能多少也得到一些报酬,但这家主人送给忠救军的钱比这要多得多。
入江的心情暗淡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用人把茶送了进来。
“刚才那位姑娘是……”入江问道。
“啊?噢,她是我们太大的侄女儿……”女用人胆怯地回答说。
“是吗。她也帮着家里做活儿吗?”
“不,不,她上学念书。”
“是个有趣的姑娘,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是,是。我去叫她。”
“不,不要勉强。”入江后悔自己考虑不周。
他在北京就已经感觉到,当时日本人一说什么,中国人往往立即把它当作绝对命令看待。
尽管说了不要勉强,女用人还是急急忙忙地走了。大概是叫那位姑娘去了。
入江喝过茶,正在抽烟,这时主人进来了。
“招待不周,请多原谅。因为今天是节日,来了很多客人……请喝茶。要不要再沏点茶?”老人满面笑容,不断地点头行礼。
在他的笑脸和殷勤的态度的背后,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日本人在谈论中国人暗往往说中国人有表里两面,光从表面看不出他们的真心;认为对中国人要提高警惕。入江从各种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以征服者的姿态来对待别人的人,谁又能对他坦怀相见呢?
“够了。谢谢您的款待。我这就要走了。”入江说。
“再多待一会儿吧……到玉岭之后,请代我向三宅大人问好。我曾经受过他很多照顾。”
不知道这家主人究竞跟三宅少尉有过什么样的接勉,他所说的照顾说不定还是反话哩。现在只能从表面来理解,那也只好迎合他的话来应酬两句。
“我见到队长,一定转达。”入江说。
这时,刚才的那个女用人走了进来,畏畏缩缩地说道:“实在对不起,我去找了,那孩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在家里……”
“好了好了,不必找了。”入江摇着手说。
“这怎么办呀?”老人间道。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入江尽量做出和善的态度笑着说:“我想向小姐打听一下这里的学校的情况。她不出去就好了。不过这些情况我一到玉岭完全可以了解到。”
入江想走,但老人一再地挽留。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多待十分钟也可照顾对方的面子,不失礼貌。
入江勉勉强强地坐下来。这时,另外一个女用人端进来一碗米团子汤。
“这是庙会剩下来的供品。请尝一尝。”老人请入江吃。
既然这样,入江就不能不动筷子了。他在吃米团子时老人说道:“您到玉岭,正好可以看到一个很有趣的仪式,叫作点朱。”
“点朱?”
“您去到那儿一看就明白了。这种仪式十年才举行一次。您一定要去看看。”
入江吃完了米团子,站起身来说道:“没想到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再不走,到玉岭将是半夜了。”
“是吗,那我就不挽留了。”老人好似很遗憾地说。
入江刚走到门口,院子里突然闹腾起来,还可听到尖厉的叫喊声。
一个小伙子赤着脚从院子里跑进来,气喘喘地说道:“咱们家被包围了……是游击队的人。”
“啊?”老人变了脸色,说:“前些天不是说好了吗!现在不应该来呀!……”
“他们说来了日本人,要把日本人交给他们……”
“这不行!……快到哪儿躲一躲!”老人拉住入江的胳膊。
入江挣脱老人的手,说道:“受到了您的款待,不能再给您增添麻烦。反正也躲不住了。”入江这么说,并不表明他有勇气。
院子里已经进来十几个头包布巾的壮小伙子,气势汹汹地盯视着屋子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逃脱了。
一个端着步枪的人,从他们当中走到前面来,说道:“这里有日本人。把日本人交给我们。”
“我就是日本人。”入江朝着他们走去。
院子里的人飞快地朝左右两边散开,把入江团团包围起来。
入江举起双手,表示他没有反抗的意思。
包围圈逐渐缩小,入江的两手被他们抓住。那个拿步枪的人,一只手解下吊在腰上的一束绳子,朝入江的身边走过来。入江正要仔细地看一看这人的脸,眼前突然变成一片漆黑。有人从背后用布片蒙住了他的眼睛。
第三章
绑在身上的绳子吃进了皮肤。入江疼痛难忍,对绑他的人感到憎恨起来。
身子悬空,他被人们抬了起来。
“喂,郑大个子,你把那辆自行车连行李一块儿带走……”
听到有人这么大声地说着。
“你竟敢把日本人引进来!”有人大声地斥责说。
“而是他自己来的……是,我不能赶他回去。”老人哆哆嗦嗦地回答说。
“不准撒谎!我们完全清楚是你把他领来的。”
这样的对话声愈来愈远了。拾着入江的人们迈腿跑了起来.。
跑了一会儿,他被扔在一块坚硬的木板上,好象是装在一辆板车里。
入江虽然很害怕,但还没有失去判断情况的冷静。
“也许不会枪毙,只是当作人质。如果蒙上眼睛只是为了以后不让他知道来路,那或许还有释放的可能吧?”入江心里这么琢磨着。也许这是过于乐观的估计。
车轮子的声音很响,摇晃得十分厉害,入江的后脑勺和脊背不断地磕在大车的木板上。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车轮子的声音停了,他的身子又再次被抬起来。
过了不久他又被扔下来,解开蒙眼布之后,他才知道是被扔在一张床上。
这是一张中国式的床,床板上只铺着一张草席,显得十分坚硬。
“怎么样?有点痛吧?路很不好,没有办法。”刚才拿着步枪的那个小伙子,坐在床前的木椅子上,跟他这么说。
入江突然被解下蒙眼布,感到服睛发花。虽然待在屋子里但门是敞开着的,阳光照满了屋子,刺痛了入江的眼睛。
“看来他知道我懂中国话。”入江望着对方的脸,心里这么想。
在老人的家里来不及仔细地察看对方,现在这么对着面一看,才知道这小伙子虽然生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但他那小嘴巴边还带有孩子气。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
看来他的性格有点浮躁,坐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抖着腿。
实际上他恐怕也有点胆怯,他避开入江的目光问道:“你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我是学者99lib?t>,来研究玉岭的摩崖佛。”入江回答说。
“这我已经从刚才搜出的身分证中知道了。我问你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有证据吗?”
“那倒没有。不过,你连身份证也表示怀疑,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是来搞清乡工作的吧?”
“清乡工作?我的身分不是搞这种工作的人。”入江这么回答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绳子吃进手腕,疼痛难忍,他皱了皱眉头。
“喂!小汤,你来一下。”他听到有人这么说。
屋子里并没有其他的人。注意一看,在这间房间的前面,冲着外面有一块象凉台似的铺着砖的地方。那里放着一张藤躺椅,从柱子间可以看到躺椅的一半。
躺在躺椅上的人只能看到下半身。这人穿着米黄色的裤子,穿着黑色球鞋的脚尖朝上跷着。看来他早就躺在那儿。
“是。”这个叫作小汤的小伙子答应了一声,朝他那儿走去。这个躺在躺椅上的人好象是个头头。他小声地好像下什么命令,谈了好长的时间。
小汤一回来,就把入江的身子翻转过来,开始解绳于的结。
“并没有绑得这么紧呀……”小汤边说边解绳子。
“怎么样,舒服了吧?”小汤笑嘻嘻地又回到椅子边,盘腿坐在那儿。
入江的手脚恢复了自由,抬起上身,两手象划船似的爬到床沿,翻身坐在那儿,鞋底勉强达到地面。
小汤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他一会儿看看小本本,一会儿看看入江的脸,问道:“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看来是躺在躺椅上的那人教了他该问的问题,他把它记在本本上。
“日本的K大学。”
“什么专业?”
“美木史;主要是中国和日本的美术史。”
“当时的主任教授叫什么名字?”小汤好象十分了解情况,这么问道:“是饭岛先生。”
“北京C大学美术史的老师是谁?”
“蔡伯让先生;他对我很了解。有什么怀疑,可以打电话询问。”
“不准多话!”小汤又看了看本本说:“那么,中国最早研究大同石佛寺的是谁?”
“是一个叫陈垣的人。他曾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论文《记大同武州石窟寺》。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可能是最早的吧。”
小汤回头朝身后看了看。大概是要观察一下躺椅上的人的反应,证实对方的回答是否对。看来回答是通过了,小汤义开始问下面的问题:“大同石佛寺第十九窟的别名叫什么?”
“应当叫白耶传洞。”入江这么回答后,躺传上的入说道“行了,不用问了。”
“怎么处理他呀?”小汤抖着大腿问道。“带到里面屋子里去。”
“是。”小汤这么回答后,朝着入江说道:“行啦,起来!”
走出屋子的时候,入江朝躺传那边看了看,但是没有看到躺在那儿的人的脸。
那人是仰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书。
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入江侧目瞅了瞅那书的封面标题。
封面上的字是Asia and Ameri Isolationism——亚洲与美国的孤立主义。
“是英文!……”当地游击队的领导人,据说会说英语的‘卧龙’,掠过了入江的脑海。
入江被小汤带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里空空落落,他觉得这人可能就是卧龙。
只放着一张床,“你暂且在这里待一会儿。”小汤这么说后。走出了房间。
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又被禁闭起来了。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而且光线暗淡,不过墙上还有一个小窗户:窗干上没有玻璃,安着铁格子,房间好象是专门监禁人用的。要想从这里逃出去,看来是很不可能的。
待在这样的房间里,叫人觉得只是没有被捆绑起来而已、从铁格子小窗往外一瞅。可以看到院子的一部分。因为是农家的房子,说是院子,其实恐怕是晒谷场,那是一块灰色的空地,不要说花坛,连草也不长一根。
一辆自行车横倒在那儿:那是入江骑来的那辆没有内胎的自行车。这对他是印象很深的。不过,绑在后架上的皮包不见了,大概是拿去检查了吧:皮包里装着几册美术方面的书籍、笔记本、内衣,另外还有准备中午吃的盒饭。
一想到盒饭。入江感到肚子饿了起来。
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入江横身躺在床上。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觉得只有等待,不要消耗自己的体力和神经。“要尽量冷静,不要想这想那。”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头天晚上就没有睡好,睡眠不足也许反而变成了好事,他感到眼皮钝重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快两点时,开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睡了近两个小时,开门的是小汤:不过,小汤并没有进屋子。他把一个用绿色的包袱皮包的小包放在地板上,什么也没说,就出去关门上锁了。
包袱皮里包的是装在入江皮包里的盒饭。
在工作之暇,悠闲自在地度过时光,确实是一种乐趣,入江也喜欢这样做。
可是,这和在担惊受怕中无事可做完全是两同事。在现在的情况下,要想悠闲自在是十分困难的。
他思尽量想一些与眼前处境无关的事来消磨时光,可是这种勉强的想法,很快就为一种“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恐怖感所压倒。
吃盒饭,与其说是充饥。不如说这可以把恐惧和不安暂时驱除出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十分难得的。
入江从来没有象这次这样狼吞虎咽地吃过饭。
他感到时间过得太慢了。
入江绝望地躺倒在床上,可是躺不了三十分钟,又焦急地跳起来。在尾子里团团乱转,或者从小窗里瞅一瞅院子。
建筑物的影子,在院子里灰色的地上越来越扩大。
“这么焦急也没有用,只能使自己疲劳。”他这么劝解自己,又躺倒在床上。
入江就这么反复了好几次:不知道是第几次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院子里好象有人的说话声。
入江从床上下来。朝小窗边走去。他现在产生一种心理,只要有什么东西能从他的心中驱陈掉不安,他都愿意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监禁他的房子肯定是平房,不过地板离地面相当高。所以小窗恰好齐眼高。
从这里向窗外望去,可以俯视院子里的人。
进入入江眼帘的是两个人彰。由于光线的关系而投射出的人影。不过入江对个子高的那人的脚下感到很眼熟。
黑色的球鞋,而且裤子的颜色也好象是米黄色的:这肯定是耶个曾经躺在躺椅上的人。
另一个人也穿着长裤,但个子矮,从发型可以看出是个女的。
“你是想逃脱谢世育吧?这岂不是逃避困难吗?”男的这么说。
“不是!”女的用生气的口吻回答说:“逃脱!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那样的家伙。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这么说,就是撒谎。那个家伙是可怕的,确实可怕。不过,你有我们的支持。”
说活的声音很低,但四周很静,也可能是风向顺,入江听得很清楚。
入江之昕以能完全听懂,还因为这两个人说的是晋通话,而不是当地人说起来唾沫飞溅的那种独特的方言。由此也可以了解这两个人曾经受过相当高的教育,而且出生的地方好象不——样。
“不是这个问题。”女的说道:“你读过最近省政府委员全会议的报告吗?”
“嗯,看过。”
“报告分析说,最后的胜利已经迫近,日军在太平洋方面节节败退,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是这么说的吧?”
“对时局这样分析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决不能松劲,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不过,已经号召要早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我对这一点也是赞成的。”
“无谓?你是说我们的努力是无谓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嘛,那个报告中就强调说,今后不要拘泥于个别城市的得失。”
“尺寸上地的得失,不会影响大局。会议报告确实是这么写的。”
“报告还说,单纯的战斗并无战略的价值。这就是说,今后我们不能只是搞局部地区的游击战,面应当更多地参加到有关全局的政治斗争中去。”
“这我并不是不懂:可是,要放弃好不容易建设到今天这样程度的组织,那……”
“惋惜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为了前进,就必须要舍弃。我觉得不应该对此恋恋不舍。那样就近于个?99lib.人感情用事了。”
“很好地考虑吧。去重庆的渠道有的是、要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我要回去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叫谢世育产生怀疑,那太不值得了。”
“这倒也是……噢,我们抓了一个要去玉岭的日本人。”男的这么说着,正要转过身来。
入江赶紧离开窗口。蹲下身子。
“关在那间屋子里;”男的继续在说话。
入江仍在窗边不知疲倦地集中精神听着。
“是个什么人?”
“是个学者,说是要去研究摩崖佛。不会是清乡的工作人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学术是没有国境的。我打算明天就释放他。”
“如果你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奸,我希望在我们去重庆之前,把他关在这儿:在玉岭碰上讨厌的日本人,太没意思了。”
男的暂时没有回答。
入江屏住呼吸,等待着对自己命运的判决。
看来这两个人是在商谈停止意义已经不大的游击活动,去重庆参加政治运动。
另外还了解到女的就住在玉岭附近。
不知道他们将要在什么时候去重庆。可是,要是在这个地方待到他们去重庆,那实在受不了。入江争取到的一个月的宝贵时间,很快就要过去。
过了不一会儿,只听男的好象宣布什么事情似的说道:“他没有绐我什么不好的印象,毋宁说他是一个使我感到有好感的青年。”
“那还可以,不过……”
“你以在玉岭见他、在战争中必须要憎恨对方。不过,很快就要和平了,那时候应当学会跟对方友好,现在可以练习练习嘛……当然,要是太友好了,我可有点担心……”
“看你说什么呀!”大概是女的在男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咱们走吧!”男的这么说。
脚步声越来越远。
入江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已经知道明天就会释放。
他回到床上,躺了下来,索性伸开了手脚。
“男的一定是卧龙!”他冲着天棚,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不过,为了考验入江是不是真的美术史家,临时提出的问题那么在行,这叫入江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是假的美术史家。叫他这么一问,马上就会露出马脚。“看来卧龙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入江心里这么想。
第四章
第二天,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入江被释放了,他把送来的早饭全部吃光了,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小汤又走了进来。
“转过身去!”小汤笑嘻嘻地说道。
入江一转身,小汤迅速地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然后拉着入江的胳膊,边走边说道“不要摔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小汤亲切提醒入江说:
“下面是台阶。小心!”
走到好象是院子里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对入江说:
“希望你到玉岭之后,踏踏实实地研究。我们现在还不是研究佛菩萨的时候。”
“嗯,我将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入江回答说。
说话的人肯定是昨天的那个男人。
有人从背后用手插进入江的两腋,把他抱了起来,另外一个人抬起他的双脚。
“把他放到自行车的后架上去。”这是小汤的声音。
入江被放到后架上。
“紧紧地抓住前面。皮包挂在前面的把手上,你放心入江在后架上约摸坐了半个多小时,车轮子停了,他感到坐在前面的小汤在下车,车身子往一边倾倒下来。入江的一只脚抵到地上,他从后架上下来,站在那儿。
“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就是瑞店庄。这里是玉岭的山脚下,咱们就在这里分手了。你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你自己把蒙眼布摘下来那时你就看不见我了。明白了吗?”
小汤在入江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说声“再见!”就拔腿跑起来。
入江按照小汤所说,开始数数。小汤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入江数到一百,解下了蒙眼布。
他的身边有一棵桃树。他的头上是盛开的桃花,入江的眼睛一直被黑布蒙着,现在早晨的阳光突然刺进他的眼里,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哈哈哈……”
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小汤从桃树后面走了出来。
“啊!……是你呀!”入江说。
“是呀。我想了想,觉得我没有什么必要跑。我一赌气,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了。好啦,你走吧。快走!”小汤这么说后,看了看桃树的树干,那里贴着一张标语。
标语写着“抗日战争必胜!”署名仍和昨天的一样,是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小汤咋了咋嘴,揭下这张标语,撕碎扔在地上。
“这不是.99lib?你们的传单吗?为什么要把它撕碎呀?”入江问道。
“咱们不是忠救军。你可不要把我们跟他们混在一起。那些家伙是利用这个来搞骗人的买卖。太无聊了!谁都明白,没有这样的标语,抗日战争也必然会胜利。”小汤愤愤地这么说。
入江明白了,卧龙一伙人的游击队虽和忠义救国军同属于抗日阵营,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入江递上解下来的蒙眼布说:
“这个还你。”
“嚯,你这个人还蛮讲信义的哩。怪不得咱们的头头说,你不象是个坏人。”
小汤接过蒙眼布,笑嘻嘻地闭着一只眼睛。
入江骑上自行车,在乡间的道路上匆忙赶路。
瑞店庄的日军守备队,把逃难到内地去的地主的人宅院作为营房。
由于事先已有联系,他们早已知道入江的到来。不过,没有一个人曾为他迟迟不到而担心过。仔细一打听,据说联系时只说最近会来,但没有通知准确的日期。
入江决定不说他被游击队抓住、扣留了一天的事。
队长三宅少尉看了看介绍信,说道:
“一个来月的时间,完全由我们来照顾吧。”
在到达的当天,通过三宅少尉的介绍,入江见了村长。
“请问没有人熟悉玉岭的摩崖佛?”入江问村长说。
这地方是初来乍到,他觉得可能的话,还是有个向导较为方便。
“这个嘛……本村最熟悉的是李东功先生。不过……”村长回答说。
“能不能请他当一下向导?”
“他时间倒是有的。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村长考虑了一下,这么回答说。
从村长的语气和表情来看,这个叫作李东功的人好象很难打交道。
大概是因为守备队长发了话,村长觉得必须要尽力协助。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去求他试试吧。如果不行,再找其他适当的人……说起来惭愧,我们虽然长期住在本地,但是关于这些佛菩萨的来由,还不太了解……”
“那就拜托你了。”入江这么说后,回到了守备队的营房。
当天晚上,入江和三宅少尉以及几名军曹围着一张桌子吃晚饭。
饭桌上摆着猪肉、鸡、鱼等菜肴。
三宅少尉朝桌子上扫视了一眼,拿起筷子说道:
“乡下能有这样的饭菜可不容易。今天晚上是为了欢迎你,才特别搞得这么丰盛。别认为我们平常的日子都吃这样的饭菜。”
“是的……”入江低头行了一个礼。
还端上来当地酿的酒。这酒不太烈,跟绍兴酒差不多,却想不到味儿很好喝。
看来三宅少尉的酒量很大,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当开始有点醉意的时候,这位守备队长就慢慢地露出了真心了。
“部队很忙,希望你不要过多地使唤他们。”
“我明白了”入江心里想,可以请当地的中国人领着去参观摩崖佛。
“部队是没有闲功夫跟闲人打交道的,希望你不要见怪。”
入江被三宅少尉称作“闲人”,感到很生气。但他还是回答说:
“嗳。我不想给部队添麻烦。”
“可是,有上海的军司令部的介绍信,也不能置之不管呀。也得要给你配备个把值勤兵吧。”这样的说话太露骨了。入江感到三宅少尉的话中带刺。
“有个值勤兵就行了。”入江说。
“只要你住在这个营房里,就不能不配备值勤兵。当然,如果住在营房的外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罗。不过,……这附近有许多人家出外逃难了,空房子还是不缺的。”
一听三宅这话,入江觉得还不如在营房外边找个地方暂时住一住为好。他感到对方是有意要把他赶出去。
“我才不愿跟这家伙住一起哩!”,入江的心里这么想。
他对三宅少尉怎么也没有好感。少尉看人时那种带蔑视的眼光,令人感到很不愉快;当他的视线从人的脸上移开时,一定要撇一撇嘴唇。那样子叫人感到生理上的憎恶。
第二天早晨,村长派人来传话说,李东功已经答应当向导,如果入江不累的话,他愿意马上就陪同去。入江赶快来到村公所。
李东功的年纪已经相当老,看来约摸六十岁左右。
“给你添麻烦了,请多多指教。”
入江低头行了个礼,但李东功只略微点了点头,立即转过脸去。
“大概是叫村长他央求得没有办法,勉勉强强地答应的。”入江这么推测。
玉岭五峰就在附近。在去五峰的途中,李东功没说一句话。从他的态度明显地看出他是很不乐意当向导的。
走到第一个山峰的跟前,李东功才开口说道:
“这是第五峰。”
“啊,是吗?”
入江正要朝岩面走近,李东功冷不丁地说道:
“应当先看第三峰。”
“是吗?”入江没有违抗,从第五峰前走过,朝第三峰走去。
玉岭各峰的摩崖佛,令人联想到推古佛,确实有一种古拙的情趣。不过,问题是这些佛像好象不是达到那个时代水平的石工和佛像师的作品。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让小学生拿起凿子,也许也能能出类似推古佛的拙劣的石像。
“玉岭的摩崖佛会不会是很后的时代的作品呢?”从学看的角度,入江是这么推测的。因为从技术上来说,刻在第三峰上的玉岭最大的两尊佛像太精湛了。
入江想象的情况是这样:当地的善男信女,为了刻下自己信仰的明证,挥动不熟悉的凿子,刻着拙劣的佛像专业的佛像师正好这时从这里经过,他心里想:“我何不给他们示范一下呢!”于是雕刻了两尊庞大的佛像……
如果 5165." >入江的这种想象符合事实的话,那末,第三峰的两尊佛像将是推定时代的关键。它起码不可能是唐代以前的作品。
“这可是五代或宋代的作品吧。最早也恐怕是唐末。”入江说出了这样的想法。
入江这么一说,一直很少言语的李东功却认真地说道:
“不,这两尊佛像确实是梁代的,连作者的名字也清楚。上面的佛像是一个名叫包选的人刻的,下面的是石能刻的。他们都是名门的子弟,不是佛像师。”
“是这样吗?”这不是喜不喜爱的问题,而是学术上的问题。不管对方如何认真,也不能简单地表示同意。入江提出了这样近似于否定的疑问。
第三峰的绝壁高达五十米。注意一看,它的岩面不是平直地抵达地面,面是在相当于中央的地方断了,形成一个岩台。也就是说,大体上分为两段。
大佛像分别刻在上段和下段。从佛像的螺发、肉髻和自毫等可以看出都是释尊像。两尊都是坐像,高度都达十米左右。
要说奇怪也真奇怪,同一个岩面上竟刻着两尊同样大小的释尊像。面且两尊像在技术上也很酷似。
仔细一观察,可以看出上段的佛像比下段的佛像刻得多少要认真一些。是不是同一个作者先刻了下段,觉得有点不满意,于是又在上段重刻了一次呢?入江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象。
大家都知道,中国的石像——如云岗、龙门,首先是掘好石窟,然后在里面塑佛像。不过,玉岭的老百姓不可能掌握这样高深的技术,因此把佛像直接刻在岩面上,只用线条来表现出形状与其说是雕刻,不如说更近于绘画。
日本也有许多这样的摩崖佛,也是无名的老百姓希望以某种形状来表示自己的信仰,长年累月刻成的。
在这些幼稚的线刻的佛像中,应当说唯有第三峰的两尊像出类拔萃。它们虽然也是线刻,但有一种立体感,令人感到逼真,不知道什么原因,下段释尊像的嘴唇上涂有朱红。
“下面的佛像涂着口红。那是为什么呀?”入江问李东功说。
“唯有那尊佛像,每隔十年要涂一次朱红。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99lib?候开始的,现在已成为本地的一种习惯仪式。称为‘点朱’。”
“点朱?”
入江想起了前两天也曾向人反问过这个问题。——那个地主老头曾劝他一定要看一看十年一次的仅式,指的正是这个“点朱”。叫入江这么一问,地主老头回答说,你去了就明白。
李东功也同样回答说:“三天之后就要点朱,你可以看看。”
详细的情况虽不了解,总之是一种在佛 50cf." >像的嘴唇上涂上朱红的仪式吧。bbr>
“太高啦!……”入江仰视着岩面,低声地自言自语说虽说是下段的佛像,嘴唇离地面也有二十来米高。
“高也可以涂。”
“有什么来由吗?”
“有种种的说法你看,上下两尊像并不是完全成直线地重叠。下段佛像的上半身不是朝右边偏一点吗。不过,它给人的感觉仍然好象是压在上面佛菩萨的屁股下面。而且从技巧上来看,下面的也稍微差一点。因此人们说下面的佛像有点受委屈,在它的嘴唇上涂上朱红,多少给它一点安慰。有这样的说法,不过,这是胡说。”
“那么,真正的来由呢?”
“这有资料可查我家里就有这样的资料,你可去看看。”李东功最初少言寡语,可是一涉及到摩崖佛,他就滔滔不绝地谈起来。
“一定让我拜读一下这样的资料。”入江说。
第五章
在第五峰的西面,延伸着约一公里长的普通的山岗子。当地人把那里称作“五峰尾”。瑞店庄就坐落在五峰尾的尾巴上。不过,五峰尾上也零零落落地有些民房,一般都是背山而建。这种民房称作“跨山厝”——跨山的住房。
据传说,只有家里有人中了举的人家,才允许建造这种跨山厝。
而且对高度也有规定,中了举人的人家比中了秀才的人家,要在更高的地方建造房子。
据说李东功家几代前曾经出过进士,所以在和他家差不多高度建造的房子,只有离他家约五十来米的一户人家,其他人家的房子都建造在低得多的地方。
关于各个岩面上的佛像,入江打算以后一个一个地仔细观看,对不太好的佛像,只拍一张照片,或取一个拓本。
在这里还要待一些时候,所以不必匆忙。这天是头一天,他对玉岭五峰只是大致地浏览了一遍。回来时,顺便去了李东功的家。
入江被领进一间宽敞的客厅。不一会儿,走出了一个端庄的妇女,在入江和李东功的而前摆上了面条。
“请吧……凑巧碰上了,你请吃吧。”妇人这么说着。她的年纪约摸五十五六岁,长长的面孔,看来是个有教养的人。
“这是内人。”李东功好象不耐烦地这么介绍说。
李东功夫人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你很正直、坦率。一定是个真正的学者。”李东功一边吃面,一边这么说。
“难道你以前认为我是个假学者吗?”入江苦笑着问道。
“隐隐约约地听说好象是真的。我的为人是,自己未信服之前决不轻信。”
“你能信任我吗?”
“我说那儿的摩崖佛是梁代的作品。就是说,是六世纪前半期的。可是你不同意。说是五代以后的,那就是十世纪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改变自己认为正确的学说。我感到你不愧是个学者。”
“我倒是个搞学问的人,但我觉得还很不成熟,还有很多缺点。”
“不,其实我甚至认为从五代往后再拉一个世纪,恐怕才符合实际哩。因为传说终归不是历史事实嘛。哈哈哈!……”
入江第一次听到李东功的笑声。
最初他很严肃,后来大概由于入江的这种学者的态度而解除了紧张的情绪。
吃过饭,李太太端来了茶。
李家似乎比以前的那个地主老头家还要宽敞,但可能没有使唤用人。
接着闲谈起来。
李东功说话很谨慎,但从他的话中还是可以听出,他对日本军在占领地区的政策,特别是对清乡工作,抱着批判的态度。
入江心里想:“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太太坐在旁边,满脸带着笑容,但是很少插话。
“其实我对住营房也感到不舒畅。要看队长的脸色行事,另外我不愿给士兵增添过多的麻烦。”入江说。
“就是呀,在刺刀和步枪当中,是不会有研究学问的气氛的。”
“有点事情想拜托你。”,入江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知道哪儿有出租的房子?最好能包伙食。”
“你到我家里来吧”入江的话还没说完,李东功抢着说。
“这……”
“这儿靠近玉岭,瑞店庄也就在旁边,到哪边都很方便。再说,我们家只有老伴、侄女、找三个人生活。你看,这房子多宽敞,空房间有的是。”
“是吗?”入江对李东功老人的为人,不觉感到喜欢起来。
“不要犹豫了,就请到我家里来吧。吃饭嘛,增添一个人也算不了什么。”李太太也在一旁这么说。
“好吧,那我就领受你们的好意了。”入江决定搬到这儿来。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营房的生活。主要的原因还是不喜欢三宅少尉的性格。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赶快收拾行李吧。我马上给你准备房间。”李东功看来是个急性子的人。他这么催促着入江。
“行李不过是一个皮包和一辆自行车。”
“那就赶快搬来吧。”
入江象是被人赶着似的,回了一次营房。
“哦,去李东功家?这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对那个老头,可要小心一点罗……嗯,还有另外的目的吧!”入江说出要搬家时,三宅这么说,还低声笑了笑。他的表情里没有一点笑意,所以他的笑声听起来叫人很不舒服。bbr>
三宅少尉最后的一句话,虽然叫入江感到担心,但最初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把行李搬到李家之后,他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东功有一个侄女在南京的师范大学念书,现在住在他的家里。当入江再次被领进客厅时,端茶来的就是这位侄女。
“我的弟弟是官吏,调到北方去工作了。他的女儿寄养在我的家里。她今年十九岁,名叫李映翔。”李东功眯着眼睛,向入江介绍了自己的侄女。
映翔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她绷着面孔。她的眼睛里显然带有警惕的神情。
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健康的小麦色的脸上,一双清秀的眼睛闪着凛冽的寒光。她半皱着眉头。但这反而使这姑娘表情的线条更加明晰起来。她的美貌,恐怕用“飒爽”这个词来形容最为恰当了。
映翔把茶放在伯父和入江的面前,立即转身出去了。当她转身的时候,微微地噘了噘嘴唇。入江想起了地主老头家的那个姑娘。
饮过茶之后,李东功把入江领进了房间。
“你看,这就是你的房间。我挑了一间最好的房间,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确实是一间令人感到很舒畅的房间。中国农村的住房,窗户很大,显得很明亮。地板虽然旧了,但铺上了绿色的地毯。焦茶色的大书桌,抽屉的四周雕刻着蔓草花纹,显得十分豪华。
带床顶的床上,罩着一顶粉红色的帐子。作为男人住的房间,这样的颜色显得太鲜艳了。
“说不定原来是映翔的房间哩!”入江这么一想,奇怪地感到心头跳动起来。
“旁边就是悬楼。待在那儿,叫人感到心情舒畅。去看看吧。”李东功说后,就朝门边走去。
入江跟在他的后面。
跨山建造的房子,一般都带有叫作悬楼的凉台。它建造在屋子朝外的一面,用几根柱子支撑着,样子就象搭在悬崖上的木造的舞台。
从这里往下一瞅,暗褐色的岩壁从支着柱子的岩石附近一直悬垂到很深很深的下方。
这时虽是春天,但吹遍江南山河的风已带有初夏的味道,令人感到颇为爽快。五峰尾上树木青翠,景色宜人;五峰尾下,田野里一片新绿,充满了生机。藏书网
“在这个季节,待在这里是最叫人痛快了。你看,新秧在我们的脚下生长,微风拂动我们的衣裳。我一有空暇,就躺在这里看书。”李东功高兴地说。
这时,邻近人家的悬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狗!”李东功立即露出讨厌的表情,咋着嘴巴说。
“怎么啦?”入江问道。
“邻居!”
“邻居?”
入江朝邻近的那家悬楼上望去,因为相隔太远,连那里的人的面孔也看不清楚。
“日本军占领这个地区之前不久,邻居家里的人都逃难走了。他们可都是好人。听说他们内地有亲威,跑去求亲戚了。房子空了,南京来的谢世育跑进去住了。”
“谢世育?”入江在这之前曾经两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这家伙三十来岁,长马脸。我每天早上躺在这儿,他准在十点左右来到悬楼上,穿着睡衣做体操。我一见这家伙就恶心,赶快离开这儿。今天这时候他又恬不知耻地出来了。咱们走吧”李东功气乎乎地这么说后,扭转身就走了。
两人走进屋子,又回到给入江住的那个房问。
映翔在房间里。她正弯着腰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你怎么还没把东西全部拿走呀?”李东功跟侄女说。
这间房子果然是映翔住的。映翔从抽屉里取出两本书,夹在腋下。
“我一见那小子就生气。”李东功回头对入江说:“他表面上说是来收购粮食和蔬菜的,其实这家伙是在给日本军提供物资。只是这样还情有可原,听说他还兜售各种情报哩!”看来他见到谢世育产生的怒气还没有消退。
“伯父,不必要的话不要说了!”映翔用一种严厉的口吻劝阻伯父说,偷偷地瞅了瞅入江的脸色。她的意思是说伯父,他是日本人。不要在他的面前随便乱说。“没关系,你放心,入江先生是学者,不是军人。再说,我信任他。”老人好象也意识到这一点。他这么说后,朝着入江点了点头。
不过,入江并没有看李东功。他不觉眼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这种震动现在几乎已波及到他的全身。
是什么使他这么震动呢?
是声音使他震动。
刚才初次见到映翔时,映翔没有说话。映翔劝阻伯父的话,是入江第一次听到映翔的声音。
昨天入江曾从监禁他的房间的小窗子里,看到灰色的院子里有一对男女。入江只看到他们的背影,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他是听到了的。
现在在这间屋子里听到的映翔的声音,怎么跟昨夭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呢?入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咕嘟一声咽下了一口口水。
这时李东功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啊,搬家一忙,叫我给忘了有关点朱仪式的资料,我马上给你拿来。”
过了不一会儿,李东功拿着一本旧书,又走了进来。
“这本书是清朝初年刊行的。书上写着很有趣的事情。”他这么说着,把这本已经旧得发黄的书递给入江看。这本薄薄的书,不过三四十页,封面上印的书名是《玉岭故事杂考》。
入江开始慢慢地读起李东功给他打开的那一页:
天监初,五岩朱家有佳人,名少凰,幼聪颖,六岁能弹琴,长,姿貌窈窕、玲珑,无脂粉气,终日弹琴咏诗,焚香礼佛……
“五岩是玉岭五峰的古名。”李东功从旁边解释说。
书上记载的故事是这样:
天监年间——六世纪初梁武帝在位时,五岩的名门包、石两家同时向朱家的佳人少凰求婚。
包家的儿子叫包选,在都城建康为当时的宰相范云的门生。他精通道、儒、文、史四学,尤其对史学的造诣很深当时奉皇上的命令,正在准备编写《通史》。他被推选为编写成员。
另一方面,石家的儿子石能一向师事于玄学(道教)大家陶弘景。陶弘景隐居于句容的山中。石能为其门生兼秘书。学的当然主要是道教的学问。
少凰的父母很为难应当选择优秀的青年作为女婿,可是很难判断谁优谁劣。
论门第,包、石两家都一样;论人才,双方都是杰出的青年。怎么考虑也不能给两人的前程判个优劣。
包选是现职宰相的门生。石能所师事的陶弘景,虽然已经隐居,但有关国家重大政策的决定,梁武帝一定要听取他的意见,人们都称他为“山中宰相”。石能是他的得意弟子,从前程来说,也决不次于包选。
“没有办法,叫少凰自己来挑选吧。少凰从小就了解他们两人。”
朱家的主人让女儿自己去挑选丈夫。从现在的眼光来看,算得上是很好说话的家长。可是就当时来看,应当说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父亲。
不过,这两个青年的性格很不一样。包选为人循规蹈矩,对任何事情都一丝不苟,但有点缺乏灵活性。石能在刻苦勤奋的精神方面虽不及包选,但他学的是玄学,“奇气纵横”,才能奔放,属于艺术家的类型。
少凰也不知道选谁好,心中感到十分苦恼。
入江读到这里,心里想:“啊!这是中国的菟原少女的故事啊!”
日本有一个向菟原少女求婚的传说。少女建议她父亲让两个青年射水鸟,谁射中了水鸟就选谁。可是,这两个青年的箭法不相上下,一个射中了水鸟的脑袋,一个射中了尾巴。姑娘感到左右为难,投水自杀了。传说的大体内容就是这样。
中国的玉岭传说,也是把选择的方法交给姑娘自己去决定。少凰采取的是什么方法呢?入江继续读下去:
少凰曰:谕两邵于岩面各雕佛身示妾,采相好端严,以释例悬……
“倒悬”的意思是指悬吊在半空中的痛苦状态。要摆脱这种痛苦,就必须要选择一方。朱家的佳人少凰平时焚香礼佛、信仰虔诚。她想出的方法不是比赛射水鸟,而是比赛雕佛像。
最初读的一页到此就完了。
入江翻下面的一页时,他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原因是映翔就坐在李东功的身旁。
映翔没有走开,这可能是为了监视伯父,不让他再失言。不过,她对入江也应当是感兴趣的。
入江的眼睛在这木版印刷的大字上游移不定。他感到映翔的视线强烈地注射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眉间简直象要燃烧起来。
映翔对入江一定早就有所了解。在那个灰色的院子里,那个可能是卧龙的人就曾经跟她说过:“毋宁说他是一个使我感到有好感的青年。”
她一定是想亲眼来证实一下这种说法。
入江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开始看下面一页上的文字。
第六章
《玉岭故事杂考》是清初写的。这个故事从梁代以来已经经过了一千多年。要查证它有无可凭依的典籍,还是单纯的口头传说,或者是作者的创作,恐怕是十分困难的。
不过,玉岭各峰上无数个幼稚拙劣的摩崖佛,肯定是出于外行人之手。完全可以想象,为表示六根清净而雕刻佛像,不仅不是专门的石匠或佛像师所作,而且这种技术也和射箭一样,早已在一般的民众中普及了。
这样,利用雕刻比赛来选择女婿的故事,也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了。
下一页是从两个青年参加比赛,决定雕像的地点开始写起。结果都选中了第三峰的岩面,上段由包选担任,下段由石能担任。
书上说:“石能先雕毕。”
石能具有艺术的天分,大概是兴之所至,一气呵成,很快就雕好了。而为人谨严的包选是仔细认真地在雕刻,速度当然要慢得多。
书上说“包选雕全姿,仅剩佛颜。乃一刀三拜,及只眼将成,石能心骚……”
大概是石能早已雕好了自己的佛像,怀着蔑视的心情,来看看包选的工作情况。
石能认为雕刻佛像是一种艺术,很看不起包选,认为包选头脑僵化,没有细腻的审美感,他的作品肯定不如自己的作品。他心里想“包选工作可能十分认真,要说美,肯定不如我的作品。”
可是,当石能看到包选开始雕刻佛脸,每雕一凿子,都要虔诚地礼拜三次,心里感到惶恐起来。
包选雕好一只眼睛时,石能更加惶恐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石能埋头于道教的研究,崇佛的思想很淡薄。他雕的虽是佛像,但他的心思只放在如何把美的形象刻印在岩面上。
包选是热心的佛教信徒。他使凿子的技巧可能是笨拙的,但他内心所进发出来的强烈的信仰的力量传到凿子上,传到岩面上。
在雕刻身躯和衣裳时,这种情况还不那么明显;当完成一只佛眼时,信仰的力量就明显地表露出来了。
这只眼睛里带有慈悲,含有气魄,令人感到有一种包含着人千世界的妙不可言的余韵。
“为什么包选这家伙能雕出这样的眼睛呀?”
石能并不笨。他完全理解这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借助于包选的手所产生的结果。于是他慌忙着手修改自己的作品。
他心情焦急,拚命地挥动凿子。以前他谨慎地避开凿子打不进的坚硬的岩面,而这次却不小心碰了上去,把凿子弄了个缺口。
玉岭各峰除了带有细山襞的第四峰..外,到处都刻有小佛像,唯有第三峰刻着这两座释尊像。它的下部还有空隙,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刻佛像。入江对这一点也感到是个疑问也许是这两尊佛像刻得特别好,别人都有所顾忌。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第三峰的岩石过于坚硬,外行人刻不了。
“要证实这一点,那是地质学家的事,而不是美术史家的事。”入江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用自己常用的海军小刀在岩石上试凿了一下。尽管他不是专家,不能下明确的结论,但第三峰的岩质总的来说比其他的山峰的岩质要坚硬一点。而且不少地方硬得象钢铁一样。入江的海军小刀也象石能的凿子一样,在这种坚硬的岩石上碰缺了口。
这当然是后话。现在再回过头来说石能。石能象疯了似地开始修改他已经雕好了的石像。不过,不管他怎么修改也是白搭。这不是技术间题,而是因为他没有信仰,不论怎么加工,佛脸上也露不出慈容。
他完全绝望了。
自以为肯定能得到的朱家的佳人,眼看着要被包选夺去了。
不过,《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并未作这样的解释。尽管同样是绝望,却记载了另外的事情。
书上说:“……石能恃己之巧致,颇有所自负。然认为眼前包选所刻之像更称神妙,掉头动妒心。呻吟一夕,遂欲除包选之龙,使己之虎为岩面之霸者。乃独语曰:‘都为我虎儿,非朱家佳人之故也。’……”——《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这样简洁地叙述了石能产生要杀害包选的念头的经过。
石能喜爱自己所雕释尊像的优美,因而不能容忍在同一个岩面上存在比自己的作品更美的佛像。
这本书中把他的作品比作虎,把包选的作品比作龙。龙虎相斗,他所喜爱的虎将是一败涂地。而且这种胜败将会半永久性地记载在玉岭第三峰的岩面上。
这是无法忍受的。
不过,对方的龙还没有完全“点睛”。当时包选的释尊像刚刚完成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大概只刻出眉毛。
如果现在不把龙除去,石能的虎不但不能在岩面上称霸,而且它那惨败者的形象将会长期遗留于后世。一定要把龙的作者消灭掉!
“都为我虎儿。”石能的自言自语极其悲惨,令人不忍卒读。
石能并不是在信仰的力量的推动下来胜刻佛像,而是以一个贪婪的美的追求者的姿态在挥动着凿子。他往往认为这样刻下的美是绝对的,而不懂得艺术应当宽容。
他说他已经不再考虑朱家的美丽的少女。他要杀害包选已不再是为了要得到少女。偏爱自己作品的艺术家,虽然专心于自己的艺术,但有一种狭隘的心理;他们的作品的美,往往发出一种令人难受的抽泣般的忌妒的声音。这两者交错在一起,一定会发生激烈搏斗的后果。
入江是美术史家,他过去就曾经多次感受到艺术作品中这种可以称之为忌妒的因素。他感到石能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石能考虑了在上段的佛像未完成之前就把包选搞掉。
他们因为是在高处进行工作,所以搭起了望楼。
自三国时代以来,由于战乱频繁,当时盛行制造望楼一般是在阵地的后方搭起比城墙还要高的巨大的望楼,让士兵待在上面,然后用车子或人力拉到城墙边。或者把望楼横倒在地上,拖到城墙边上再突然竖立起来。
这种攻城用的望楼要装载很多身着沉重的铠甲的士兵,所以要造得很坚固。而用于雕刻玉岭佛像的望楼,只是为了一个人攀登,所以它的骨架不会是很粗,与其说它是望楼,还不如说它是张开几只柱脚的立体的梯子。
当时望楼的顶部恰好跟佛像的头部差不多高,比佛像的眼部略低一点。
岩面上事先钻了许多深孔,打进木桩作为踏脚板。踏着这些木桩,下到眼部的地方。
不过,如果姿势不稳就很难进行工作。因此在佛头稍上面突出的岩石上悬上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身体,这样就能使身子保持稳定。所以包选雕刻佛像的姿态是身子脱离望楼,贴伏在岩石上。
望楼的柱脚深深地埋子地下。当包选在专心工作的时候,石能在柱脚离地面八寸左右的地方暗暗地动了手脚。
他用99lib.他熟的凿子砍着望楼的柱脚。但并不是完全砍断,而是还剩下一点点,他它联在一起。石能把所有的柱脚都弄成这个样子。
包选正在三十米的高空,一刀三拜地专心刻着佛像,顾不上朝下面张望。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会感到浑身发抖的。所以他只是怀着虔诚的信念,一心用凿子凿着眼前的岩石。
而且他的耳边是一片自己的凿子扫在岩石上的声音,当然不可能听到石能在下面偷愉地用凿子砍望楼柱脚的声音。
这样的望楼如果没有人在上面,会象平时一样耸立在那儿。可是,一旦增加了人的重量,等于是连着一张皮的柱脚马上就会折断,望楼就会倒塌。
当包选结束了工作,顺着木桩,走下踏脚板,解下系在身上的绳子,转移到望楼上的那一瞬间,也就是他生命结束的时刻。
石能砍断了望楼的柱脚之后,直接跑回家中,拚命地喝酒。
怎么喝也不醉。
当天夜里传来了包选死去的消息。
很晚还不见包选回来,包家的人到第三峰那儿一看,平常耸立在那儿的两座望楼,一座不见了踪影。不见了的是高的望楼,即包选的望楼很快就发现它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倒在地上。
包家的人打着灯笼四处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包选摔碎的尸体。
要找这个故事的漏洞,恐怕有的是。但这是古代的传说,恐怕用不着认真地去一一地查证。
入江是这么想的。可是坐在李东功身边的映翔却愤愤不平地攻击起这个传说。
“把任何事情都归结为个人的功劳,这是过去的人的一个毛病。说第三峰的大佛像是两个完全外行的青年刻成的,怎么想也有点奇怪。我认为,如果没有许多人齐心协力来搞,那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映翔噘着她那可爱的小嘴巴,指责这个传说不合情理。李东功夫妇大概是自己没有孩子的原因,一向十分溺爱这个年轻的侄女。
“这话也有道理。”李老人一碰到映翔的事,马上就让步。他说“实际情况也可能是石、包两家富户出钱,雇了大批的人来雕刻的。到了后来就加以渲染夸大了。这本书里所写的这种神乎其神的故事,大概是后来什么时候编造的。”
两个青年争夺朱少凰而比赛雕佛像的故事,不过是这本书中的一小部分内容。《玉岭故事杂考》主要还是写梁武帝时当地的刺史(地方长官)张献平的事迹。
映翔感到不满也确有道理,这本过去写的书,极力夸张了官吏张献平个人聪明如神和大公无私的统治。
书上说:“刺史张公立举证,捕缚石能。”关于这次因比赛雕佛像而杀人的事件,张献平也立即举出证据,断定真正的犯人是石能。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也明白。跟包选争夺朱少凰的,只有石能;犯人只能是石能。”映翔说。她根本不承认张献平有什么超越常人的智慧。
“嗯,就一般常识来说,这个道理恐怕谁都会明白。”李老人含含糊糊地说:“不过,这本书里写着举出了证据,马上就找出了铁证。这恐怕还是张献平了不起的地方。”
“封建时代抓人根本就不要什么证据。”尽管对方作了一些让步,但映翔还是不妥协。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性格。
石能由于张刺史炯眼看破而被捕。他提出要求说:“包选未雕毕释尊之只眼、鼻口,请以暂时之犹豫藉我,必完选之遗业,然后就法。”
他为了自己的“虎儿”,,而使龙无法完成。但是,这条龙已经脱离了包选的手,那就已经不是敌人了。石能要继续雕刻未完成的龙,当然认为它已不是虎儿的敌人,而是想把它当作兄弟。
石能得到张刺史的准许,雕刻包选遗留下来的未完成的释尊像。这时,等待着石能的只有死亡。佛脸一雕完,他就要被带往刑场。
《玉岭故事杂考》的作者没有写这时石能的心中是否已产生了对佛的信仰。
不过,他是在面临死亡的情况下雕刻佛像,当然会把他极其短促的生命,全部都寄托在凿子上。
接包选所雕的上段的佛像,也许比他所喜爱的虎儿——下段的释尊像,更是他的得意之作。总之,这两尊佛像都是由他的手来完成的,他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当雕好眉间的白毫,最后完成了佛像时,石能没有走下望楼,而是突然纵身斜跳了下来。
《毗故事杂考》暗示着张刺史已经预想到石能会自杀石能是名门的子弟,书中的写法,自然会考虑到让他选择自杀的道路,而不是被处以死刑。
那末,石能为什么要斜跳下来呢?
这个问题只能凭借想象来回答了。可能是因为在斜斜的下方有着全都是他自己雕刻的释尊像。他之所以杀害了包选,也是由于他热爱这尊佛像。他要死在下段佛像的脚下。石能可能是希望这么死去。
不过,石能的身体并没有直接坠落到地面。
第三峰的山岩,中央有一道细长的岩架。这道岩架把山岩分为上段和下段。石能脑袋冲下,先落到这道岩架上他在岩架上磕碎了天灵盖,流了大量的血,然后才滚落到地面上。
积在岩架上的血哗哗地往下流。岩架的下面就是下段佛像的螺发,血顺着螺发的线纹往下淌。
但是,血淌到佛像的脸颊上时,血流逐渐变细。淌到嘴唇时,血流已失去了势头,越不过横刻着长长的唇线,因此淌下来的血都被吸进唇线里了。
这样,不一会儿,下段的释尊像的嘴里就含满了血。
“该明白了吧!”李东功说:“十年一次在下段佛像的嘴唇上涂红的‘点朱’仪式,就是为了追悼自杀的石能和在他之前死于非命的包选而举行的。”
“据说这种点朱仪式三天之后就要举行。我来的正是时候,务必让我见识见识。”
“已定了由映翔来点朱。”李东功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侄女说。
“啊!映翔?”
“是的。点朱这种仪式,规定一定要由妇女来做。两个男人为朱家的佳人朱少凰而丧了命。大概含有朱少凰要来安慰安慰这两个青年的灵魂的意思吧。”
“哦。”入江瞅了瞅映翔的脸,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羞怯的表情。
“映翔,能干得了吗?”李东功跟侄女说。
“这算不了什么”她挺着胸膛回答说。
入江心中暗暗地估算了一下刚才看到的下段佛像的高度。
从地面到佛像的嘴唇,起码有十五米高,说不定足有二十米。第三峰岩面的下方,凸出一块约五米高的岩石,下段佛像的莲花座是在这上面雕刻的。
“那相当高吧?”入江说。
“是呀。”李东功回答说:“要搭望楼才能上去。高得令人发眩,让妇女去点朱是有点勉强的。我从小时候起,一共看过五次点朱,每次都是由健壮的男人来搞的。”
“不是说只能由女人来做吗?”
“上望楼的男人,是背后背着一个婴儿上去的。当然,这个婴儿一定得要是女孩。过去采取的形式是由男人代替这个女孩去点朱。不过,今年是由真正的女人来做,反映非常好。有的老人比我的年纪还大。就连这些人也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由女人来点朱。”
第七章
地点已经清楚,就不需要向导了。第二夭,入江拿着素描簿,独自去了玉岭。
他的皮包里装有照相机,但他故意把相机留在家中,他想首先用自己的肉眼来观察一下。眼睛和心是相连的。他觉得如果带着相机去,就一定会依赖相机,这样就会削弱同心灵的接触。
这一天,他没有摩写第三峰的两个巨大的佛像,只画了几张一米左右的摩崖佛的素描。
尽管他已搬到李东功家来居住,但他的身分还是属于守备队的人,所以每夭还必须要到营房里去露一下面。
他画完素描回来,顺便去了一趟营房,三宅少尉笑嘻嘻地说道:“住在那儿心情很不错吧。”少尉的笑里安下了陷阱,不小心的话,就会掉进他的陷阱。
“屋子很宽敞,住起来很舒服。”入江回答说。
“这儿也不狭窄呀。”三宅少尉这么说后,突然露出一副阴险的面孔,说,“在日本军到来之前,那儿的主人一直担任村长。占领之后,他辞了职。据说部队的总部多次劝说他,希望他继续担任村长,但他怎么也不接受。理由是他已经上了年纪。可是抬出来代替他的村长,就跟他同年。前任队长仍不死心,对他进行过说服,据说这次是说身休不好而推脱了。他可有点儿象那些不合作分子的味道。”
“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
“这家伙是个老狐狸,很难抓住他的尾巴。日本军所领导的工作,他就称病,根本不露面。可是,这次要在那个第三峰举行什么民间的仪式,据说他担任了主持人。简直是岂有此理。”,三宅少尉盯着入江的脸这么说。言外之意就好似说“怎么样,这些话你不会透露给那个老头吧?”
“听说那是十年才举行一次的仪式,恐怕也是勉强担任的吧。”入江的话多少带有辩解的语气。
三宅嘿嘿地笑了笑,说:“他家的那个姑娘,据说是从南京来的,也有点形迹可疑。说不定和游击队有联系。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还没有什么证据。不过……”
三宅少尉话说得有点含糊,但他盯视着入江面孔的眼睛,仍然闪亮闪亮地不放松警惕。他说这些话,也许是想试探一下入江的反应。最好意的解释,那恐怕也是一种警告。
入江极力不让自己露出什么表情。他在游击队的首领卧龙那儿早已听到映翔的声音。他已掌握了队长想要得到的“证据”。
“不会吧……”,入江说话只是轻轻地在舌头上打个滚,有意让对方听起来不留意。
“总之,”三宅少尉仍然盯视着入江的脸,说:“对那家的人要小心留意。有什么可疑的言行,希望你马上报告你也是日本人吧?”
“是的。”入江认真地回答说。
他的情绪很坏。
他心情灰暗,出了营房,走在瑞店庄的街上,也可能是他的怯懦。一直想使自己生活在身边感觉不到战争的环境之中。来到这样的地方,也许是他的估计错误。
“你也是日本人吧?”三宅少尉最后的这句话尤其使入江沮丧。他回想了一下这天素描的摩崖佛。那些脸孔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眼睛是两点,鼻子是一根竖线,嘴巴是一道横线。他真想到只有这种面孔的世界里去生活。
瑞店庄只有一条街筒子。夹着这条狭窄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快要倾塌的人家。为什么在这样广阔的地方建造这样狭窄的街道呢?
这也许是因为大自然太大了,人们为了活下去,希望能相互靠近一点来暖和暖和身体吧。
在一座古庙的旁边,有一家这街上难得看到的整洁的点心铺。店铺前面放着三条木长凳。
这地方有一种用梅子做的点心。入江在李东功家吃过,感到很喜欢。他朝店里一瞅,架子上摆着这种点心。
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吃这种梅子点心。
他一走进店里,一个长着几根蟹爪胡子的汉子马上脸色紧张起来。
在到这儿来的乡间小路上,地主老人那一帮人把他错当作中国人,要他拿出良民证。其实日本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不仅是从脸形、服装,就是从走路的样子和整个气质也可以感觉出来。
这个长着蟹爪胡子的汉子大概也是马上就发觉入江是日本人。突然光临的顾客并不少,蟹爪胡子之所以感到紧张,是因为进来了一个看不惯的外国人。
入江买了梅子点心,坐在最靠边的长凳上吃起来。
这时走过来五、六个人,他们的样子都很快活、爽朗。有的人还用扁担挑着东西,挑的是这一带用作猪饲料的豆饼。
“老板,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他们朝店堂里打了一声招呼,纷纷坐在入江对面的长凳上。
他们开始高声谈论起来。但说的是方言,入江只能听懂一小半。好容易才明白他们谈的是豆饼的价钱。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刚才还在毫无顾忌地大声谈话的这一伙人,一下子闭口不说话了。入江感觉到他们的沉默中带有敌意。
这男人个子很高,长马脸上生着一副锐利的眼睛,水蛇腰微微地前倾着,看来他大概有着不停地嗅着什么的习惯。
“老板,平常的那种馒头还有吗?”那男人说的是普通话,入江也完全听得懂。
“哦,那没有了。最近两天忙着做点朱用的供品的订货,没有时间做馒头出售。”蟹爪胡子的老板尽量想用普通话来回答。
“是吗?”那男人用嘶哑的嗓子回答说,没有停步就走过去了。
那些谈论豆饼价钱的人,目送着这男人的背影,窃窃地议论起来。
在他们谈话里反复出现的词儿中,有一个词——“谢世育”,听起来好象是人的名字。
“啊,原来是他!”入江心里这么想。他了解到同样是中国人,有的人也被自己的同胞视为异类。
他把吃剩的梅子点心装进口袋,站起身来。他在街上边走边感到背后集中着人们的视线。
第二天,入江去玉岭,选择三十厘米左右的小摩崖佛作了素描。他带了卷尺,按同样尺寸大小摩写在素描簿上。
这天他没有使用铅笔,从李家借了砚台和笔、墨,决定用毛笔来画。过去刻摩崖佛的人们,大多先在岩面上用毛笔打下底画,然后再用凿子在上面雕刻。入江也用毛笔来画,为的是体验一下当时人们的心情。
不过,单靠形式是不可能理解当时人们的心情的。
回到家里,李东功的太太已为他准备好了饭。主人和侄女都不在家。
“他忙着做点朱的准备哩。又是准备供品,又是搭望楼,这么大年岁了,还这么拚命。”李太太这么说后,笑了起来。
“真热心啊!”入江说。
“是呀”夫人压低声音说:“没有什么别的事能使他热心起来。已经上了年纪了,本来可以不必这么奔忙。不过,仔细想一想,这也可以让他散散心嘛。”
入江突然想起了三宅少尉的话。
勉强加以解释的话,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太太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为可疑而危险的言论。这等于是说,自从日本军占领以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使他热心起来的事儿了。其实象担任村长呀,从事日本军和居民之间的调和的工作呀,应当说有的是,而且以前就曾经多次劝说过李东功做这些工作。
点朱是在第二天早晨举行的。
不仅是瑞店庄,附近的村庄来看热闹的人似乎也很多。
这是十年才举行一次的仪式,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而且这次是真正的女人来点,这个消息肯定早就传遍了附近的地方。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资料,也有一看的价值。
入江在观看点朱之前,去营房里问道:
“听说这是很罕见的仪式,你们去不去看看?”
三宅少尉嘴巴撇成八字形,回答说:
“我认为这是捏造的。而且已得到情报,游击队有计划要趁军队去看点朱的机会来袭击营房。派两个便衣去看看情况就行了,其他的人都留在营房。”
“哦!有这样的事?”
“袭击营房,我想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过,最初提倡点朱的是李东功,那个姑娘又特别表演。这是最需要加以警惕的。”
看来李东功遭到三宅少尉的怀疑已超过入江的想象。就连他倡导举行的历史传统的仪式,也被怀疑是诱出军队的活动。
入江正要离开营房的时候,三宅少尉把他叫住说:
“今天有各种各样的人来看热闹,日本人要小心注意,我给你配备一个士兵。”
“不必了,没关系。”
“不,你发生什么事情,我要负责任。”三宅少尉担心的是自己的责任,而不是入江的生命。
决定让一个关西出身、名叫长谷川的上等兵与入江一块儿去。
玉岭第三峰的前面,早已搭好了望楼。从地面到下段佛像的唇边,约二十米高。几张梯子接在一起,紧紧地绑在望楼上。
稍有点胆量的人,这样的望楼还是可以爬上去的。但是,岩面的 4e0b." >下部是鼓出来的,即使登到望楼的项上,从那儿探出身子,手也不能达到佛像的唇部。
据李东功解释说,佛脸上到处都有不太显目的小洞。这些小洞都相当深。向一些平行的小洞里插进原木,从望楼的顶上爬过去,在平行的原木上铺上木板,把它当踏脚板点朱的妇女就是站在这样的踏脚板上,向释尊像的嘴唇涂朱。
望楼的下面摆了十多张桌子桌子上罩着洁白的桌布,上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供品。
食品有染红的馒头,熏鸡熏鸭,肉丸子,猪肉,油煎的鲤鱼,海参、鲍鱼和咸海蜇等海产品,另外还有火腿、各种水果和点心等。食品之间的空隙处插着红色的蜡烛。到处都点着斗香,四周还围着许多线香,显得一片香烟缭绕。
戴着五色道冠的道士在念着咒文,披着黄色袈裟的和尚又摇着铃档,开始念经。
佛教和道教混合在一起了。
还叫来了乐队,喧嚣的铜锣声中,夹着笙,笛子等清脆的乐声。
人群中发出了喊叫声。
“这就来了。”李东功小声地跟入江说。
入江夹在李东功老人和长谷川上等兵之间。
以鼓乐队为前导,一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轿子,由四个人抬着走了过来。轿顶上涂着金色和绿色,四周垂着粉红色的帘子。
“这叫花轿,是举行婚礼时新娘坐的轿子。”李东功说。
“映翔就坐在那里面吗?”入江问道。
“是的。”李老人点了点头。
这个仪式的起源,大概是扮作朱家佳人少凰的女性,装作去慰问两个青年(其中一个将成为自己的丈夫)的亡魂。因此,坐着花轿来也是有道理的。
红蜡烛在中国是结婚典礼时点的。红烛为线香的香..烟所笼罩,表明这是把婚礼和葬礼混在一起来举行的仪式。
轿子在望楼前停了下来,身着深绿道袍的道士揭开了轿帘。轿门恰好正对着坐在特别席椅子上的入江。。
从轿子里出来的是打扮成新娘模样的映翔。
她一下轿子,就随手从头上揭下婚礼用的盖头。
她没有化妆。
中国新娘穿的衣裳是把领口开成圆形,称作圆领。映翔穿着一件红圆领,她也把它脱了下来。她跨过轻轻掉在脚边的圆领,向前走去。她光着脚板。
里面穿的是紧贴着身子的大红上衣和黄色的裤子。穿这种服装爬望楼时行动方便。
绿衣道士递给她一件什么东西。
她把它披在肩上,原来是一件紫色的斗篷。
“过去禁止民间穿紫色的衣服。只有在点朱时,经过皇帝准许才能够穿。”李东功这么解释说。
道士接着又递给她一个白瓷壶。
映翔一只手抱着这个瓷壶。
天气十分晴朗,但不时地刮起大风。当她踏上望楼时,一阵风把线香的烟刮得四散。
但是,映翔丝毫没有犹豫,开始登上了望楼的梯子。
望楼上到处都吊有绳子。登望楼的人可以抓住它代替扶手用。映翔右手抱着壶,左手抓住绳子往上攀登。
她的形象十分勇敢。
碧蓝的天空高远无际,只见那斗篷的紫色、上衣的红色、裤子的黄色朝着这蓝色的天空升腾。这简直是色彩艳丽的飨宴。
映翔的形象愈来愈小。每当刮起一阵风,入江的手心里都要为她捏一把汗。
斗篷在飘动,入江真担心她会不会为风儿刮走。
“可以不披斗篷嘛!披斗篷……可危险啊!”李东功仰头望着望楼,多次这么自言自语说。看来他也担心得要命。
劲吹的风、飘动的斗篷都未能阻止映翔的脚儿攀登。强劲的风只能起到使她的英姿更加飒爽的作用。
仙女升夭!入江觉得好象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幻影。
映翔爬到望楼的顶上,一歇也不歇,轻轻一跳,跳到踏脚板上。入江这时听到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齐发出惊叹声,紫色、红色、黄色在二十米的高空已混合在一起。壶的白色在这些颜色中不停地舞动。
壶中的朱红掺和着大量特殊的树脂,风吹雨打也不容易剥落。点朱的人用手抓起朱红,先填好唇线,然后再涂整个嘴唇。
“要快点涂。老是待在那种地方……”李东功焦急不安地说。
可是,映翔仍然认真地在涂朱。
涂完朱,她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那只壶,人群中发出了欢呼声。
令人吃惊的是,她却若无其事地在俯视着下面的群众。
“啊呀!多危险啊!”,身旁的李老人不觉发出了惊呼声。
入江闭上了眼睛。约摸换两口气的工夫,他睁开眼来,这时映翔已经开始从望楼上往下走了。
不知为什么,入江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映翔的形象愈来愈大。但是,入江的眼睛透过泪水所看到的只是在风中飘动的一片紫色、红色、黄色,以及被这些颇色包着的小小的白点象幻影似地在摇曳着。
映翔这时的形象深深地刻印在入江的胸中。
映翔是个美丽的姑娘。但在她攀登这个望楼之前,入江只觉得她很可爱,而从自己的心头上轻轻地滑过去。在点朱的时候,她才进入了入江的心灵深处,象把他的心灵撬开而钻了进去似的。
入江的心灵渗出了血。受伤的心灵马上就会疼痛的。他觉得靠理性与意志的力量已经无法克制了,感到浑身颤抖起来。
第八章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入江的记忆中只留下映翔的面影,玉岭的风景已经淡薄了。
入江一想到明天就要去玉岭,种种的回忆一个接一个浮上脑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快要天亮的时候,好容易才打了个盹。但这也是很短的时间,很快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周先生九点半上您那儿去,在这之前,请您吃完早饭。”
电话里出来的声音是熟悉的翻译的日本话。这些日本话仍然是那样简单明了、段落分明。它清楚地告诉入江: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出现的事情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而现在他已五十岁,在上海的旅馆里迎接早晨。
“我明白了我做好准备等他。”入江回答说。
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尽管同坐在一辆车子里,周扶景还是很少说话。
“您特意陪我到玉岭这样偏僻的地方去,实在对不起。”入江对周扶景表示感谢说。
“不,不是特意的。”周扶景坦率地回答说:“我是利用假日到玉岭前面一点的地方去。说实在的,平常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是坐不上这样小车的今天坐上这样的车子,完全是沾您的光。是您给我帮了很大的忙。”
“是嘛”入江笑着望着对方。但是周扶景精悍的侧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谈话到此就中断了。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这次周扶景主动搭话说:
“听说您要看玉岭的佛像。您对玉岭佛像的哪一点感兴趣呀?”
这好似是一般客套的问话。但他的声音有点激动,可以看出不是表面的应酬话。看来周扶景是真的想了解这个问题。
周扶景生得瘦,但令人感到浑身是劲。跟他坐在一起,每当膝头相碰的时候,入江意识到对方很有劲。
入江感到有一种威严的压力,不敢随便地回答。尽管他提醒自己,这不是事务性的、枯燥无味的谈话,但他还是把前些天通过醒译跟官员说的话,作了更认真的说明。
“这么说,您是想重新认识人民群众的信仰的力量吗?”周扶景听了入江的说明后,又提出了问题。他用词虽然很客气,但这种追问是很严厉的。“并不是说信仰,而是说平民的有限的能量朝什么方向发展,它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就是说,它并没有受到宫廷或富豪的保护。尽管在技术还不洗练,但应当说是朴素的美的艺术,土生土长的艺术我想对这样的艺术给予评价。”
入江由于长期不说中国话了,词汇很贫乏。要想深入地说明这样的问题,当然是困难的。
对于入江往往不知如何用词的回答,周扶景好象很同情。他反复地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不过,入江感到对方这时是在静静地观察自己。
对于去玉岭得到批准,入江之所以感到意外,也由于他的脑子里认为去那儿交通不便。但现在他了解到已有新的公路直通瑞店庄。
“怎么样,这条公路不错吧。这是七年前修成的,还这么纹丝不动哩。”年轻的司机骄傲地这么说。
入江跟这个爱说话的司机说了许多话。周扶景也不时地插进来说几句,但话都很短。
当入江谈到二十五年前在玉岭看到的“点朱”的仪式的时候,周扶景鄙视地说:“那是很无聊的事,现在当然不搞了。搭起那么大的望楼,简直是浪费资材。而且封建时代搞迷信活动,目的是使人民在政治上愚昧。”
入江想起了周扶景是交通机构资材部门的技术人员。他内心里暗暗地说道:“看来还是彼此的工作性质不同啊!”
周扶景虽然是个很少说话、不善交际的人,但入江却不由得对他抱有好感。这也许是由于他的身上蕴藏着一种强韧的力量。
入江曾看到李映翔毫无畏惧地登上高耸的望楼,眼中涌出了热泪,这一定也是对强韧的力量所产生的感动。
入江过去所打交道的,都是静止的事物,比如木像、石像以及画在绢子或纸上的人物、山水等。这些东西当然也有表现出强韧的力量的,但它们如不通过心灵的过滤,那是无法感受到的。
在战争期间,入江对强烈的事物抱有反感。因为这些东西的代表就是米黄色的军装和刺刀。所以他有意识地想埋头于静止的事物之中。
在他极力回避的强韧与运动的事物之中,也存在着“美”。他在攀登望楼的少女的形象中发现了这种美。由于强韧的力量蕴藏在优美的形象之中,所以他格外受到感动。
他对映翔燃起思慕的火焰的原因,只能作这样的解释。
在车子里,他与周扶景的肩膀又相碰了一下。
一种强韧的力量传到他的身上。
他对周扶景怀有好感,同时也有一种反感。
“我并不完全这么认为”入江说道“当时,我看到一个身着紫色的斗篷和黄色裤子的少女,神情自若地朝着那座高耸的望楼攀登上去,我深深地受到感动。那就好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极其优美的画具,去完成一幅杰出的画。当时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对,我受到了感动。非常非常……”
他的中国话还不能运用自如,费了好大的劲才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为了对映翔的回忆。
周扶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从侧面看去,他的面颊上有着深深的笑窝。他说:
“世界是广阔的,偶尔也会有个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
不一会儿,玉岭的五蜂已开始斜斜地进入眼帘。
第一峰和第二峰重叠在一起,第三峰稍微离开一点。第四峰和第五峰好似交错在一起,排列在它们的旁边。
随着公路的迁回,五峰逐渐由斜面转向正面。不过,从远处还看不到浅刻在灰色岩面上的线纹。不用说小佛像看不到,就连第三峰上的两座大释尊像也是同样。
入江在凝神了望着。
他终于在第三峰岩面中央的稍下方发现了一块红色的污迹。
随着车子靠近,认真注意看去,释尊像的轮廓已经隐约可以辨认了。
红色的污迹逐渐地扩大,色彩也越来越鲜明。入江感到自己是一步一步地向过去靠近。
已经相隔了二十五年。不过,据周扶景说,这种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的点朱仪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立以来已经废除了。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在逐渐扩大的红色的污迹,还是当年李映翔涂上去的哩!
入江和周扶景所坐的车子来到了玉岭的山脚下。预定只在这里住一宿,明天中午以前必须离开这里,返回上海因此,当天就必须要观看摩崖佛。
他们俩让车子等在那儿,从第一峰开始观看。
第一?99lib?
峰和第二峰上的佛像很多,但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经常听到打倒四旧的口号。你们真的不想保护文化遗产了吗?”入江问周扶景说。
“我是交通方面的技术人员。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周扶景回答说:“不过,我了解保护文化遗产仍然是我国政府的大方针。但是,这些没价值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是文化遗产呢?”
“起码是民众力量的纪念吧?”
“这是浪费人民精力的证物。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还有保存的必要。”
他们俩一边这么交谈,一边朝第三峰走去,说是保存,其实摩崖佛是雕刻在岩石上,暴露在风雨之中,并不需要特别加以保存,只不过是不要人为地加以磨损而已。
入江想起了南京附近栖霞寺后面的“千佛岩”那里的佛像群据说是齐代的作品。在战争期间入江去那里的时候,说是修补,其实是糊上水泥,而且在上面涂上了彩色。云岗石佛的修补,也使许多佛像遭到严重的破坏。
“这样的保存,还不如不保存好。”入江心里这么想。
在到第三峰之前,他是用美术史家的眼光来观看,来思考问题。可是,来到第三峰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普通的人,站在两尊大释尊的面前。
日头已经西斜,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岩石前黄色的空地上。
“这两个大家伙是最大的浪费。把人民的力量扭向这样的方向,目的是让人们没有余暇来注意政治的矛盾。”周扶景作了他自己的解释。
从第一峰起,他们走的是山脚下起伏的小路。入江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而看来是差不多年岁的周扶景呼吸却丝毫不乱。这大概是平时的锻练起了作用。
入江擦了擦汗,仰首望着阔别了二十五年的第三峰上的佛像。最刺激他的是下段佛像嘴唇上的朱红色。
“据说从那次以后就没有点过朱,可是颜色一点也没有褪啊!”入江低声地这么说。但这不是自言自语。他说的是中国话就是证明。但他也不是特意说给周扶景听的。
“每隔十年在朱上又涂上朱,那是非常厚的,二三十年是不会褪色的……对,嘴唇上那么厚的朱要完全剥落的话,恐怕需要一百年吧!”周扶景一边解着蓝色人民服上的扣子,一边这么说。
一百年——简直叫人想一想都会感到头晕目眩的漫长的岁月。要是在平常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感慨地说:“到底是大陆上衡量时间的尺度啊!”可是,这时的入江尽管听说需要一百年的时间,也并不那么激动。对入江来说,跟映翔的关系可以说是超越时间概念的悲剧。
“仅仅一百年!?……”入江说道:“要使这岩面上的佛颜消失,恐怕需要四五千年吧!……”
周扶景感到意外,望着入江的脸。但入江马上闭上了眼睛。
释尊像的红嘴唇当然使他联想到映翔的面影。但他不愿去想她,因此闭上了眼睛,极力在脑子里描绘《玉岭故事杂考》中所写的场面。
入江试图在脑子里再现石能自杀的情景。佛像的嘴唇吸进鲜血时,这个场面就结束了。在这之后,映翔的凛然的面颊、明亮的眼睛、花瓣般的嘴唇……一齐涌现出来,流进他的脑海,面且不断扩大。
“咱们走吧!”周扶景催促的声音,使入江清醒过来。
以后他们俩走过没有雕刻佛像的第四峰——番瓜岩,来到第五峰。
当他们再次坐上车子的时候,太阳已没入西山,四周已经昏暗起来。
预定当天晚上住在瑞店庄。
在去瑞店庄的途中,右侧可以看到五峰尾的山岗。入江凝神地注视着车窗的外面。
那些跨山的民房,已开始零零落落地出现。
在最高的地方建有两座民房。其中一座就是二十五年前入江短期住过的李东功的家。在黄昏的薄暗中,蒙陇地浮现出白色的悬楼。悬楼伸出三只细细的长腿,紧紧地咬着下面的岩石。
“不知李东功现在怎样>99lib?了了!”入江心里这么想。
当时李东功已经六十岁,大概早已成了故人吧。
他的侄女李映翔呢?
隔壁的人家投有悬楼。入江最初去那儿的时候,那家跟李家一样,也有悬楼。那家当时住着一个叫谢世育的家伙,长马脸上生着一个黄瓜鼻子,尤其引人注目。在这二十五年的期间,就是这张狐狸般的脸孔,经常出现在入江的梦中。
“您在看什么呀?”周扶景问道。
“二十五年前,我曾在那个五峰尾上住过几天。是住在一个叫李东功老人的家中。那座房子现在还在那儿”
“啊,是李东功先生吗,他在十年前已经去世了。”周扶景是稍西边永瓯地方的人。永瓯就在这附近,看来他对玉岭是十分熟悉的。
“啊,是吗?”尽管这是预料中的事,但这位好老人的微笑在摇动着入江的心,他感到一阵凄凉袭上了心头。
“李老太太也在同一年比她老伴前一点去世的。人们都说,老先生失去了老伴、一下子就衰了。”周扶景说。
李东功的太太在家中尽量不引人注意,无声无息地生活着。所以入江现在虽然极力想回忆起她的面孔,但连轮廓也想不起来了。
“她的侄女儿一度跟他们住在一起。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入江好几次想问这样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不觉地咽下去了。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他想起了这两句话。
在狭窄的座位上,入江跟周扶景藏书网的膝头又碰在一起,好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扎进了他的身体。
在车子里,一个人沉浸于伤感之中。而在他的身边,另一个顽强的人一直在抱着胳膊,他好似与伤感无缘。
“快到瑞店庄了。”周扶景松开胳膊,用一种事务性的口吻这么说。
入江已经大半沉浸于过去之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