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犯罪十二宫》 白羊座 希腊羊的秘密

01

秋冬季节,能看见学名是Aries的白羊座。α星、β星和γ星在羊头部位,形成一个扁扁的“〉”字形状,其余星星则延伸到金牛座的昴星团附近,昏暗而又不太显眼。 据说,距今两千年前,黄道和天赤道相交的春分点,恰恰就在这个星座上。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自古以来,黄道十二宫的第一宫——白羊座,始终受到人们的重视。现在,春分点移动到了西面的双鱼座,但将白羊座作为十二宫之首的习惯,从希腊时代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希腊神话中,有一些关于白羊座由来的故事。特萨利亚的国王阿塔玛斯,娶了云神涅费拉为妻,育有两个孩子,分别是普里克索斯王子和赫勒公主。但是,涅费拉很快就离开了国王,一个叫伊诺的美貌女人,成为了阿塔玛斯的第二任妻子。 伊诺疼爱自己的孩子,讨厌国王前妻留下的那对兄妹,便施展诡计,试图弄死两人。她唆使女人们用火烤熟麦种,以致撒入田间的麦种都不能发芽,造成了严重的饥荒。蒙在鼓里的阿塔玛斯国王,前往奥林匹克神殿,祈求神谕。伊诺玩弄诡计,编造虚假的神谕,宣称若不把普里克索斯王子,作为祭品献上,饥荒便会持续。她还编动饥饿的民众,逼迫左右为难的阿塔玛斯国王作出决断。 最后,当王子被引上祭坛,就要开始祭祀仪式时——一只金光闪闪的羊突然出现,将普里克索斯王子和赫勒公主放到背上,升到高空,然后快速地朝东飞去。据说这对兄妹的生母涅费拉,向众神之神的宙斯,诉说了二人的困境,于是,宙斯便通过传令神赫尔墨斯,派遣了这只金羊。 金羊朝着黑海东端飞去,但在割断亚欧的达达尼尔海峡上空,妹妹赫勒因为速度太快,头昏眼花而坠落下去,淹死在海里。从那之后,那一带便被称做赫勒斯庞海峡(赫勒之海)。 九死一生、成功脱逃的哥哥——普里克索斯王子,到达了科尔喀斯王国(现在的高加索地区),受到埃厄忒斯国王的严密保护。普里克索斯娶了国王的女儿契俄柏,为了感谢宙斯,他杀死金羊,作为祭品。据说宙斯称赞金羊的勇敢,便将其召回天上,变成星座。 金光闪闪的羊皮,被献给埃厄忒斯国王,成为科尔喀斯王国的国宝。国王把金色的羊毛,挂在阿瑞斯神林的大树上,让凶猛而又不眠的火龙负责看守。

02

因为碎石子的声响,饭田才藏从浅睡中醒了过来。即便撬开眼皮,房间里依然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手电简,照照手表的表盘。此时已经是凌展两点多了。 他躺着,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夹杂着荒川的水流声,传来微弱的“沙沙”之响。虽然那声音离得较远,但似乎不是风声,好像是有人在踩踏、滚动重物……脑海里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他顿时睡意全无。 饭田关掉手电,让眼睛习惯了黑暗,继而轻轻地抬起身子,将手电筒揣进防寒夹克的口袋,从用纸箱和塑料布搭建的“房子”里爬了出来,匍匐着移动到河岸的朴树下——那里,有“原住民”的“老窝”。 “阿廖沙!……”饭田战战兢兢地喊道。无人回应。他撩起塑料布,朝“老窝”内张望,阿廖沙果然不在里面。 在这一带扎窝居住的,只有饭田和阿廖沙两人。饭田效仿他人开始露宿生活,迄今已经有两周了。阿廖沙似乎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流浪汉,对饭田而言,他不啻是个难得一遇的师傅。虽然他说话不算客气、态度不算和蔼,但只要饭田有不懂的地方,他就会坦诚相告;不会因为饭田是新来的流浪汉,而对他使什么坏心眼。由此,那些在河岸附近生活的同行们,似乎都髙看他一眼。 犹如拍打湿重被褥的声音,借着风势传入饭田耳中;同时传来的,还有低低的粗重喘息声。饭田穿着美军的固定订货商——斯皮沃克公司——生产的军用夹克,并没有觉得寒冷,但纵然如此,后背亦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饭田听说过,许多流浪汉被袭击的传闻。最近,媒体没有像有段时间那样,大肆炒作该类事件,那是因为类似案件急剧增加,让他们无暇顾及。考虑到类似的事情,没准儿会突然现诸眼前,饭田特意准备了带夜视装置的数码照相机,以备不时之需。但那东西的体积,毕竞太过庞大,所以,他就没带到“老窝”来,而是一直放在车站的行李寄存箱里。 饭田无暇后悔……不,虽然只交往了半个月左右,但若关照过自己的恩人,被别人装在布袋里痛打,而自己却躲在一边偷拍的话,恐怕没有比这种行为,更没有人情味的事情了吧。 饭田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鼓鼓劲,握紧手电筒,打开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河岸下游——唰地照了过去…… 在五、六十米远的黑暗中,浮现出人影。是两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人。对方始料未及,一瞬间,站着没动,但很快便消失了。他们刚才似乎是趴在黑暗的草丛里面。 “混蛋,你们!……在那里干什么?!……”饭田跑了起来,大声喊叫着。那叫声与其说是威吓的怒骂,倒不如说是剧团表演中的狂叫。 大敌当前,无暇再考虑太多。若对方人数众多,情况另当别论;但眼下这种情形,对方只有两个人,通常会选择逃跑。而且,其中一个男人的个头挺矮小的…… 饭田没想错,那两个戴着头盔的家伙,朝着堤坝而去。饭田发出胜利者的喊声,冲向河岸,中途脚被地面上的东西绊了一下,狠摔了一个跟头,但或许是身体中的肾上腺素发挥作用,他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依旧亳不停歇地跑到了阿廖沙遭袭的地方。 阿廖沙横躺在地上,双手抱膝,蜷缩着身体,衣服被剥掉,近乎半裸。饭田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脸,发现阿廖沙的嘴巴,被胶带纸之类的东西封住了。饭田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撕开胶带纸。 “阿廖沙,没事吧?” 当然不可能没事。阿廖沙虽能嚅动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回答。每呼吸一下,从那苍白的嘴唇中,就会发出管子被堵塞般的声音。满是泥土的脸上到处肿胀,犹如爆玉米花。不知是寒冷,还是受到殴打的缘故,他似乎开始痉挛。 饭田看见他好几次奇怪地抖动身体,感觉自己也在打寒战。 “阿廖沙,挺住!我马上叫救护车。”饭田掏出手机报警。为防万一,他平时总爱把这个手机,藏在衬衫里面。饭田把情况,告知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同时脱下自己身上的军用夹克。由于拿着手机,他无法顺利地将手臂从袖子里抽出,结果整个衣服都反过来,但他也无法弄正。为了不让阿廖沙的体温下降,饭田将夹克盖在他的身体上,内里朝外。 就在那个时候,饭田发觉阿廖沙在流血。 “他身上好像被刺中了。总而言之,请快点来!”说完最后这句话,饭田挂断手机,顿时觉得没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饭田没有勇气,拿起盖在阿廖沙身上的夹克,确认伤口。在救护车到达前,为了让阿廖沙不丧失意识,饭田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脸,在他的耳畔,一直拼命地喊着“阿廖沙”、“阿廖沙”。 或许是饭田反复的努力起到了效果,阿廖沙的眼中恢复了生气,他似乎看清了饭田,摇动着手腕,仿佛在说“过来”、“过来”,不停地张合着嘴巴。 “不要硬撑着说话!这样会消耗体力的。”饭田用双手握着阿廖沙的手。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阿廖沙咳嗽着,推开饭田的手,摇动着脑袋,似乎要诉说什么。饭田被他眼中透露出来的强烈意志所动摇,询问起来。 “你想说什么呢?你看清了袭击者?” 阿廖沙用眼神表示同意,他似乎要饭田把脸凑过来,拼命抽动着僵硬的嘴部肌肉。 “你要说什么?我不懂……你有犯人的线索?……” 阿廖沙的喉咙中,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动。饭田将耳朵貼在垂死者的嘴唇上,全神贯注地凝听他那含混不清的话语。因为这个缘故,他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惕,但这也无须自责。 当饭田察觉到身后有人之时,己然晚了。他尚未来得及回头看看,后脑就受到了重击,人一下子趴在阿廖沙的身上,两人的身体叠了起来。 “这个人知道我了吗?” “没事,那家伙还没说,我就动手了。那老家伙不行了,不用管这个年轻的。在别人赶来之前,我们还是跑吧。” “等一下,这个……”手电好像被拽走了。 在饭田微弱的意识中,最后能记住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03

“对了,那个叫饭田才藏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听到父亲法月贞雄警官的问话,纶太郎“哦”、“哦”了几下,点了点头。当时,纶太郎正和难得按时回家的父亲相对而坐,吃着现成的外卖晚餐。 纶太郎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说道:“如果是做撰稿人的饭田,我认识。” “果然不错。怪不得。我一在案件报告中看到这名字时,就觉得似曾相识。” “饭田干什么坏事了啊?” “不,他是受害方。他好像是在荒川的河岸边,遇到了专门袭击流浪者的那群家伙,脑袋被狠狠揍了一下,受了伤,需要一周才能恢复。不过,能这样就算运气不错了。” 猛一下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纶太郎拿筷子的手顿时停住了。 “被袭击流浪者的家伙们……他什么时候开始过起那样的生活了啊?” “好像是从两个星期以前吧,他开始了露宿生活。但是他带着自己的手机,所以,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穷困潦倒。或许他只是因为什么纠纷,而暂时隐居的吧。” 有时间限定的小流浪者?纶太郎明白了,觉得有点疲倦。假如是饭田才藏做出这样的事情,倒也不足为怪。 他是个落魄的写手,什么都想干,这个男人的长处,就在于人脉宽广,善于获得来历不明的内幕消息。在翻译家川岛敦志的侄女被害一案中,纶太郎也曾多次从他那里,获得相关消息。倘若把他给惹急了,纵然是厉害角色,一、两个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他受伤了,需要一周才能恢复,这还算运气好的?但如果只是小伤,只要由管辖地的警察署,负责处理就可以了吧,没必要报告给警视厅的搜查一课呀。饭田那家伙,肯定是卷进了更大的案子,所以才被人封口的……对吧?”纶太郎剌探着问道。 法月贞雄警官冷淡地摇了摇头:“警方思索了两个小时,考虑了许多情况。这案子之所以报上来,是因为还有死者。你的朋友只是恰好在现场罢了。” “还有死者?也是流浪汉吗?” “对。一个同住在河边的、年长的流浪汉丧命了。他不仅受到殴打和踢踹,肚子上还被刀捅了。好像饭田才藏试图救助同伴,才被卷入了这个案子。这案子让人不舒服,但相比两人丧命,死一个总算不错的了。我说的,运气好,,就是这个意思。” “救助同伴,自己也负伤了,他还是有让我高看的地方嘛。但是,他就受了那么一点儿轻伤?” 法月警官用筷子戳着咸菜,用一种看破对方想法的语调,说了起来。 “他幸运就幸运在,自己用手机叫了救护车。听说今天凌晨,医院接到求助电话,在荒川的河岸边,一个男流浪汉遭遇暴力,身负重伤,气息奄奄。十五分钟后,急救队员到达现场,但没有看到打电话的人,只发现两名男子,倒在河边的草丛里,其中一个已经丧命,另一个虽然晕过去了,但还活着。” “得救的就是饭田吗?” “当然。警方在他被送到的医院里,等到他恢复意识,听取了事件经过。袭击他同伴的罪犯,好像是一对男女。由于饭田中途闯入,那两个人一度离开现场,但好像又趁着夜色,折回来查看情形。饭田说他刚给医院打完电话,就被人从后面击打,由此看来,对方对电话内容一清二楚。罪犯之所以没有伤害饭田,是因为知道救护车很快就到,觉得不能在现场逗留太长时间。” “一对男女……”听到父亲的话,纶太郎不觉继起眉头。 “最近经常听说,恋爱中的女子,遭遇男朋友的强奸,但从来也没有想到,会有深夜两点,两人结伴去袭击流浪汉的情况发生。难道最近这种事情很流行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流行,但现在这世道就是这样。听说有些变态的恋人通过袭击毫无抵抗能力的流浪汉,来获得性兴奋……没必要一惊一乍的。” 听完法月贞雄警官甩出来的这句话,纶太郎不禁摇了摇头。 “如果因为那个而丧命的话,就算受害者是被社会所抛弃的人,也难以瞑目。关于被害流浪汉的身份,己经弄清楚了吗?” “从用纸箱搭建的房子里,找到一些遗物,只弄清了名字——坂井晴良,好像流浪汉们都叫他,阿廖沙,。” 第二天下午,纶太郎去东向岛医院,看望饭田才藏。当时,他正在自己的病房里,用带进来的手提电脑,快速打着文章。只有从戴在光头上的呢绒帽里面露出的纱布,才让人觉得他像个病人。他气色也挺不错的,根本看不出从昨天以前,一直过着流浪生活。 “怎么回事,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精神嘛。”在纶太郎打招呼之前,饭田好像以为来者是护士一类人物。所以他停下了正敲着键盘的双手,那看不出年纪、犹如丘比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法月你呀。你竟然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我从老爸那里听说的。真是飞来横祸。伤怎么样?”法月纶太郎轻声问。 “还要等待MRI检查的结果,但医生说应该没关系。如果没发现什么异常,明天好像就能出院了。” “就算出院,也要有家可回才好。”纶太郎半开玩笑地扬扬下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饭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这明显是话里有话啊。这么说来,关于我的受害经过,你也知道了?” “关于荒川流浪汉被杀的情况,我全知道了。但是关于饭田才藏的沦落人生,我脑子里可全是问号。你是因为借了黑钱,瞬间就债台高筑呢,还是做了什么让危险分子生气的事情,而把自己隐藏起来的?” “什么都不是。这只是采访活动的一环罢了。”他嘟起嘴,显得有些败兴。 “一个叫《MG!实话ZOO》杂志的编辑部,让我体验一个月的流浪汉生活,进行报道采访。你知道吗?在荒川河边,最近相继有人看到河童和金星人,这事情相当受关注呢。” “怪谈采访?……亏我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事呢。” “是正经事呀。” 饭?田煞有介事,含糊其辞,折叠好手提电脑。 《MG!实话ZOO》是一家散布小道消息的小杂志,有关犯罪组织、风俗行业和宗教团体的内幕消息,占据了大部分版面。或许河童和金星人之类词语,和非法买卖户籍、以及移植器官有关? “……难道说,被害的流浪汉和河童、金星人是一伙的?……如果你总是涉入危险的事情,下次恐怕就不会只是脑震荡了。”纶太郎仔细叮嘱道。 饭田猛地摇了摇头:“他不是的!阿廖沙不是那种人,他是教会我露宿的师傅!在当今世界,他绝对是一个认真、清白而且正直的流浪汉。” 清白而且正直的流浪汉?这种表述真是很奇妙,但纶太郎并没有在意这些。 “这个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我 548c." >和他交往时间不长,而且那一行的规矩,就是不要追问过去。但是,他原来应该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人才对。他给人的感觉是很安静,不喜欢扎堆。在不出去工作、挣钱的日子里,他总是读书。” “喜欢读书的人?……他好像叫坂井晴良,对吧?” “据说是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今天早晨,来和我面谈的刑警那里听说的。听说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本小说,叫 href='8734/im'>《卡拉马佐夫兄弟》,在布制书皮的衬页上,有用橡皮印章印上去的名字。有关本人的线索,就是这个。那个书皮,我曾看见过好几次。那或许是他怀念往昔,正经生活时的唯一物品。他很看重那本书,上面满是手印,黑糊糊的。” “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吗?或许别人是用卡拉马佐夫三儿子的名字,叫他,阿廖沙,的吧。我觉得一定是晴良(ha ru yo shi)的谐音化。” “阿廖沙?……”饭田显得无所不懂,附和一句,接着说了下去,“你的想法或许是对的。在嵋切桥一带的河边,有个名叫,坂井,的老资格流浪汉,相当于那里的头领。好像阿廖沙以前就和他挺熟,为了区别于那个,坂井,,才那样叫的吧。” 饭田在河边开始露宿生活后不久,突然被阿廖沙叫着去坂井的“老窝”打招呼。那时,饭田第一次听到别人喊“阿廖沙”。之后,阿廖沙就一直关照着他。 虽然阿廖沙态度冷淡,言语不多,其实却是个相当会照顾人的男人。饭田后悔没有能够救助阿廖沙。作为报恩,他打算出院后,亲自去打探线索。 “你有没有查出罪犯的线索?” “现在想想,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有搞明白。我和负责的刑警也说过,袭击阿廖沙的人,和一般袭击流浪汉的家伙不同。罪犯是一对男女,你听说了吗?” 法月纶太郎点点头,饭田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奇怪的组合,对吗?而且,阿廖沙被袭击的地方,离我们所在的纸箱房子,有五、六十米远。假设熟睡时受到袭击,那离,老窝,也太远了点儿。” “因为你的房子近在咫尺,所以,那两人才把他带到那里——这样的假设,可以吗?” “即便那样,如果他们费尽力气,将反抗的阿廖沙拖出去的话,我肯定会听到声音、会察觉的。就算他们用胶带纸,封住阿廖沙的嘴巴,我也会知道。我己经连续过了半个月的露宿生活,就算睡觉,神经也是敏感的。当时,我不应该没注意到。” “你作为过来人,这么说,或许是对的。那么,事情到底是么怎样的呢?” “肯定是阿廖沙主动离开房子,走到那里的。我觉得是有人悄悄把他喊出去的——或许是个女人。说不定,阿廖沙以前就认识那个女罪犯。” 纶太郎交叉着手臂,思索着。此事未必没有可能,但光凭这些,证据还是不足。 “要是还有别的,能够佐证你这种说法的事情就好了……” “有!……”饭田吞吞吐吐地回答起来,“阿廖沙断气之前,曾试图向我传达什么。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听清楚,但我觉得那和罪犯有关。之所以这么说,还因为我在被打得失去意识前,曾听到罪犯间的对话。当时,女人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这个人知道我了吗?,” 法月纶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饭田:“她是这么说的?果真是这句话?” “我没听错,每个字眼都没听错。” “是吧。对照当时状况,这句话可相当有含义呀。” 那个女人说的“这个人”当然是指饭田。饭田是后来参与进来的第三方。她之所以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给饭田,或许是因为阿廖沙之前,就已经得到有关罪犯身份的信息了。而且,她没有说“我们”,而是说“我”,所以同去的男人的信息,并没有包括在内。如果指的是男女的外在特征,比如袭击阿廖沙时,他们的面部被看见之类的,通常会说“我们”。 因此,女罪犯的话,强烈地暗示着——正如饭田所主张的那样——她很可能在案件发生以前,就和阿廖沙认识。饭田之所以被回到犯罪现场的罪犯袭击,恐怕也是这个缘故。那是为了防止垂死的受害人,将女人的有关情况,告诉给第三方。只要能避免这个危险,就没必要再对饭田施加暴行。该案罪犯的行为,和以素不相识的流浪汉为目标的普通犯罪行为,明显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阿廖沙之所以被杀,并非因为他是个无名的流浪汉,而因为他是一个叫做坂井晴良的特定人物。” 对法月纶太郎的即兴解说,饭田才藏露出非常尊敬的神色:“真不愧是法月纶太郎呀。听你这么有条有理地一说明,我也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你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或许不过是那个女人,以自我为中心,只考虑到自己罢了。” “我不太喜欢这种分析。请赶紧沿着,女人和阿廖沙认识,这条思路,进一步调查吧。” 之前还说亲自打探线索,不知不觉地开始拜托别人。对饭田这种一贯的行为,法月纶太郎只能耸耸肩了:“就算想进一步调查,还是太缺乏线索。你是否知道,更有价值的线索?” “更有价值的线索?”饭田像念着咒语一样,手按着后脑被击打处,皱着眉头,好一阵子,才宛如想起什么重要事情。 “说起来,我一直想着一件事。在河边生活的那段时间,我始终穿着斯皮沃克公司,生产的军用夹克。” “斯皮沃克公司?”法月纶太郎没听过这个名字,愣在那里,而饭田不慌不忙的说明,也着实让人心急。 “那是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美国老字号厂家。从,一战,的时候开始,就为美军提供军服,所以,不要说衣物的保温性和耐久性,就是装饰也都可圈可点。提到斯皮沃克公司的金羊毛N-38系列,那真是飞行夹克中的上品,若有谁不知道的话,简直孤陋寡闻。” “金羊毛?……就是希腊神话中的金羊的毛吗?” “我不知道具体来历,但那好像是斯皮沃克公司的商标。我穿的夹克上面,也缝着双翅羊的图案。”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错了。就是和白羊座由来有关的,那只在天空中飞翔的金色之羊。” 那只金色之羊,救助了特萨利亚的普里克索斯王子。即便在希腊神话中,那金光闪闪的羊皮,都被当做至高无上的宝物。被叔叔帕里阿斯夺去王位的伊俄尔克斯的伊阿宋王子,率领赫拉克勒斯、特塞乌斯、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兄弟、俄尔普斯等五十个声名显赫的勇士,乘船来到科尔喀斯,夺回那个宝物。这就是有名的阿耳戈船远征的故事。 科尔喀斯的公主——美狄亚迷恋伊阿宋,在她魔法的帮助下,阿耳戈远征队将金色的羊毛带回故乡。但是成为伊阿宋妻子后,美狄亚做了许多惨无人道的事情,伊阿宋的晚年生活很不幸,在经历了悲惨的放浪生活后,那个往昔的英雄,飞回伊俄尔克斯的海边,用头撞击锈蚀毁坏的阿耳戈船的船头,倒毙在旷野中。 “在电影中看过。就是那个和白骨人偶作战的金羊吧?” “你说的是,阿耳戈探险队的大冒险,。哎呀,打断你说话了,对不起。那件金羊毛夹克,后来怎么样了呢?” “在我被击打,丧失意识之前,为了保持阿廖沙的体温,我把那件夹克盖在他身上。但是救护车到来时,那夹克好像不见了——我让负责的刑警,将夹克还给我,他说现场没有那件东西。事后,我想起来,在意识完全丧失之前,我好像听到那女人说:,等一下,这个……,” “难道他们意识到什么,而专门拿走了夹克?那的确是你的东西,不是问阿廖沙借的吧?” “当然。那是半年前,我通过网购获得的二手货,但不是假的,可是斯皮沃克公司生产的正品。” “难道碰巧,罪犯就是那件夹克的前主人?”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想法后,饭田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我是从大阪的一个职员那里买的。两个罪犯都戴着摩托车头盔,如果是骑摩托的人,就算知道斯皮沃克公司的飞行夹克,也不足为怪。” “但总不会因为那是斯皮沃克公司的飞行夹克,他们才要在杀人后,特意拿走的吧?肯定还是因为那件夹克,曾经被盖在受害人的身上,上面沾染了血迹。话说回来,那件夹克的口袋里面,没放什么东西吧?” “有些零碎的东西,但他们好像没有翻动夹克。我叫救护车时,用的手机安然无恙……我打完电话后,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通常在那种情况下,对方会首先拿走手机的吧,你觉得呢?” “这么说来,女罪犯应该是被金羊毛夹克本身所吸引了。将那件夹克留在现场,会造成麻烦——难道有这方面的原因?”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发问,饭田也觉得非常纳闷。

04

“对于荒川的流浪汉被杀案,我们进行了仔细的调査,情况有点奇怪。凶手似乎不是无目的地杀害流浪汉。” 当天晚上,法月贞雄警官很晚才到家,看见出来迎接的儿子后,告之实情。那架势就像一只嘴里塞满食物,回到巢窝的母鸟。 “在傍晚的新闻中,我看见警方公布了坂井晴良的名字和模拟画像。通过观众的反馈信息,受害人的身份,得到确认了吗?” “没……还没有。好了,你坐下,听我说。”法月贞雄警官连西装都没有脱,就坐了下来,又伸手将桌子上的烟灰缸拉到面前。 “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那么,先说坏消息吧。”法月纶太郎笑道。 “坂井晴良在荒川岸边开始生活之前,在什么地方、干过什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线索。依靠电视观众提供的信息,也还只是查访阶段。即便依靠信息进行调查,也可能受害人的家人或单位,并没有提交过失踪者调查申请。包括他在东京都内,是否有户口,都很令人怀疑。虽然也查到几个同名同姓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符合被害流浪汉条件的。不是年龄等其他条件不一致,就是生死情况非常清楚。” 法月警官摇摇头,伴随着叹息,吐出一口烟。 法月纶太郎想起了白天和饭田才藏的对话:“如果因为人没失踪,就将其从名单中排除,那可不行。黑道上的家伙,会从流浪汉那里买来户籍,再高价卖给多重债务者或者有犯罪前科的人。现在,这种行为屡见不鲜。或许是毫不相关的人,非法获得坂井晴良的户籍之后,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呢。”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明白。”法月警官的语调,显得颇为冷淡,“我们己经安排好了,对那些户籍上有疑点的人,从明天开始,警方会直接和本人面谈,进行排査。另外,还会比照多重债务者的黑名单,看上面是否有叫坂井晴良的人。如果这两方面的排查,都没有结果的话,那就只能期待市民们给警方提供信息了。虽然在全国范围内,公开了姓名和模拟画像,但回馈会非常迟缓。即便是在搜查本部,有些性急的家伙,也开始怀疑那是个假名。” “假名?特意准备一个假的橡皮印章?” 听到纶太郎的插话,法月警官显得非常吃惊:“混蛋!……我不记得曾和你说过橡皮印章的事情啊。你是从饭田才藏那里问来的吧?”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望他,顺便就问了一下。听说阿廖沙非常爱惜,那套刻有名字的书皮,如果那上面刻着假名,能那么珍爱吗?” “你真是一点空子都不放过呀。你平时懒洋洋的,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精神百倍。”法月警官嘲笑似地说。 纶太郎微微一笑:“那您该说我是个孝顺儿子喽。我从饭田那里,得到了有意思的线索。先不谈我这边的事情,能告诉我,刚刚提到的好消息吗?” 法月警官掐灭抽了一半的香烟,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揉鼻头下面。这颇有含义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就要涉及敏感问题了。 “在荒川岸边,有个被大家叫做,坂井,的、老资格的流浪汉。在崛切桥附近露宿生活的人当中,他是领头的,最清楚人员出入及同伙的情况。” “我己经从饭田那里听说了这个男人。” “是吧。但接下来的话可要保密,千万不要外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男人,实际上是警方的人。”法月贞雄警官故意压低声音说。 纶太郎只听得睁大了双眼:“警方的人?……难道……是卧底?” “近乎于卧底吧。,坂井,也不是他的真姓。为了探查荒川藏书网的流浪汉,从几年前开始,他就一直过着露宿生活。听说他经常作为流浪汉的代表,和墨田区的负责人进行谈判。当然,他是隐瞒真实身份的。” “为什么要把警方的人,安插到那种地方去?”法月纶太郎十分震惊地问。 法月贞雄警官暧昧地耸耸肩:“名义上是要监视——是否有逃亡的过激组织成员,或者宗教团体干部潜伏在那里。我也不是完全了解,但在东京都,所有流浪汉聚集的主要场所,都会潜伏着一、两个和警方有关的人。他们似乎另有目的。” “让我想象一下!……”纶太郎说道,“为了防止东京都,各处的流浪汉被组织起来,形成危险的政治集团,才让那些人负责监视,对吗?我觉得,坂井,之所以成为领头的,也是为了将危险消除在萌芽状态,平素就努力消解矛盾。” 看起来,纶太郎的想象没有太大偏差。法月警官苦着脸,说道:“你不要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一切不过是你的想象。那个暂且不论,还是回到本来的话题。搜查本部中,有人了解那方面的情况,能秘密和,坂井,取得联系。原则上,警方卧底不接触一般的刑事案,但这次,坂井,则比较通情达理。” “你刚才说这案子,情况有点奇怪,,就是指这件事?是因为警方的卧底,对坂井晴良被害表现出关心?”纶太郎皱皱眉头。 法月贞雄警官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坂井,之所以愿意协助调查这个案子,是因为受害人不在警方监视对象的名单中,是个清白的男人。据说,警方根据反对现行体制倾向的严重程度,在每个监视区域,将流浪汉分为甲、乙、丙、丁类。坂井晴良是丁类流浪汉,也就是没必要持续监视的那种——危险度为零。” “在当今世道,他是个认真、清白和正直的流浪汉吧。我从饭田才藏那里听说的。” “或许他是个老派的隐士。因为,坂井,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的评价应该没错。自从坂井晴良出现在荒川岸边后,他们己经交往了三年多。在那种地方,他们的交往算长的,不是吗?……,今生相遇,前世有缘,呀,对坂井晴良的死,,坂井,个人似乎也有想法。因为,坂井,是警方的人,所以不能说他们的关系是友情,但作为可以信任的同伴,他对坂井晴良还是髙看一眼的。如果不是那样,他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饭田也告诉过法月纶太郎,“坂井”和坂井晴良的名字相近,容易混淆。纶太郎决定用流浪汉之间的称呼,来区分开他们。 “那么,关于阿廖沙的身份,坂井提供信息了?” “没有。受害人好像比我们想象的嘴严。坂井好不容易才听出他带有北关东的口音,但他没有具体说出,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如果作为监视对象接触,坂井应该会釆用某种方式,接近他,套出相关情况。但正如我刚才说的,阿廖沙不属于那类对象。直到这起案子发生前,坂井甚至不记得曾听说过,坂井晴良,这个名字。这个沉默的受害人,只有一次谈及过去。” 纶太郎觉得有点兴趣,而法月警官也谈得渐入佳境。他让纶太郎等得不耐烦后,才开始说起重要情况。 “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阿廖沙来到坂井的,老窝,,显得有点兴奋。那天,从早晨开始,他就去了什么地方,回来的时候,好像喝了点酒。因为他很难得话多,坂井觉得他应该遇到什么好事了,就陪他聊起来。没曾想,他告诉坂井,自己有个女儿。” “女儿?……这么说,他以前结过婚?” “是的。阿廖沙在成为流浪汉之前,被老婆嫌弃,最后在离婚书上签了字。据说有个二十岁左右的独生女,但他什么时候离婚,前妻是什么地方的、是谁、现在在干什么……这些具体的事情都没说。不过,从对方略显兴奋的语调,以及似乎回想起什么的眼神,,坂井,依靠天生直觉,是这样猜测的——那天,阿廖沙在外出的某个地方,意外遇见了离别的女儿。” 说到这里,法月贞雄警官停顿一下,重新点上一支烟。纶太郎脑海里的电路开始接通,但当他看见父亲得意洋洋,似乎还有下文的时候,便先克制住自己的想法。 “既然坂井是警方的人,就不会靠随心所欲的推测来下结论的。他应该还有其他推测的依据。不是吗?” “你的察觉力很好。据说在两人谈话的过程中,阿廖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从某个地方捡来的收据,看了好几次。坂井觉得奇怪,就不经意地偷看了一下。他当时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想法,只是警察的一种职业习惯。但是阿廖沙发觉后,赶紧收起收据,再也没从口袋里掏出来。或许就是那个缘故,他的酒也醒了。两人的谈话开始变得无聊,又待了一阵子后,阿廖沙便回自己的,老窝,去了。” 从事情的经过来看,那张收据和阿廖沙的女儿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他或许担心,别人能从收据的店名上,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就赶紧收起来了。 “外围的问题己经解决了。是什么收据呢?”法月纶太郎点着头说。 法月警官吐出一口烟:“旭同大学的学生小卖部。”纶太郎这下总算明白了。 这何止是好消息,简直就是锁定了目标。 “说到旭同大学,就是校区位于草加市的私立大学。如果乘坐东武伊势崎线,离荒川附近的嵋切站,应该不会太远,最多也就十站左右吧?”纶太郎凭借模糊的记忆,询问道。 法月警官满意地微笑着,点点头:“从嵋切站开始数第九站,就是离校区最近的车站,旭同大学的学生们,都从那里上下。如果阿廖沙的女儿二十岁左右,应该正好是上大学的年纪。即便是流浪汉,也会乘坐火车,偶然因为某种机缘,和离别的女儿同在一节车厢里……” “从地理位置上看,这也不足为怪。” “或许他还能认出女儿的长相,或许恰好有女儿的朋友喊她名字……总之,机缘巧合,阿廖沙注意到己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却因自己沦落为流浪汉,觉得自卑,没能当场父女相认。” 纶太郎附和着爸爸的话,进一步推测下去:“即便不熊父女相认,阿廖沙还是挂念女儿现在的生活,便在同一个车站下车,试图跟踪她。那张收据,或许就是他女儿通过检票口时,从月票夹里掉落出来的。阿廖沙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 “细微的地方,只能想象了,不过大致情况应该没错。从他女儿的年龄、大学小卖部的收据,还有地理位置等方面来考虑,阿廖沙——也就是坂井晴良——的独生女儿,很可能就在旭同大学的学生中。不过,眼下我比较关心的,其实是饭田才藏所看到的那一对男女。你说在医院里,获得了有趣的线索,难不成就是有关那对男女的内容吗?” 在父亲的催促下,纶太郎如实汇报了和饭田的谈话。当他提到返回犯罪现场的女犯人,说的那句让人觉得她和阿廖沙曾经认识的话语后,法月警官猛地点点头,似乎在说“果然如我所料”。 “果然如此。这和,坂井,说的情况是吻合的。嗯,我还有后续的推测呢。” “后续?”法月纶太郎十分惊诧地望着父亲。 “自从阿廖沙漏嘴说起女儿后,和以往相比,他白天出去的频率增多了。而且,他好像非常在意自己的着装,由此看来,他可能追踪到旭同大学所在的校区,知道女儿所在的地方,想再一次看看她。如果他只是躲在暗处,偷偷张望,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风波,但是他很快就糊涂起来,情不自禁地喊女儿了。” 这件事越说越让人觉得心情沉重,纶太郎不觉一叹:“突然间,潦倒的流浪汉自称是父亲,靠近过来,作为大学生的女儿,不可能受得了。与父女之情相比,她首先会嫌弃那个有点脏兮兮的流浪汉。就算她认不出父亲,也不足为怪。” “昭和年月姑且不论,现在巳经不是照顾人情面子的年月了。就算她女儿喜欢那种让人感动的故事,也不希望有人脏兮兮地闯进自己的生活里。” 法月贞雄警官的语调,好像有点生气。纶太郎做了个赞成的动作。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女儿,却被她无情地赶走。即便如此,阿廖沙还是心有不甘,死皮赖脸地缠着女儿。如此一来,他和骚扰者一样了。她女儿就和男朋友之类的人商量,反过来找到了阿廖沙的,老窝,。她女儿的男朋友,一定是个年轻气盛的家伙,是个不惜付诸武力的男人。他用阿廖沙的女儿作为诱饵,引出阿廖沙,没有劝阿廖沙,以后不要再接近自己的女朋友,而是直接对他采取暴力,又打又踢。” “如此说来,那只是警告,最初并没有杀人意图?” “应该是吧。她女儿的男朋友,觉得对方是个流浪汉,肯定不当回事。是因为阿廖沙反抗了,所以他才会不自觉地使用了防身用的刀子吧。” “不管怎么说,是亲生女儿杀害了父亲,这点总没错吧。从饭田才藏听到的话来分析,眼看着父亲快要死了,她别说出手相救,似乎连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法月警官本想开口说话,又咽了回去。谈话中,他或许觉得心情郁闷了吧。 法月警官抬起身体,打开冰箱看看,稍微咂吧了一下嘴,便又将冰箱门给关上了,由此看来,里面的罐装啤酒,己经被喝完了。 “要不要给你倒点咖啡?” “不用,这个就行。”法月警官用杯子接了一点自来水,一下子喝完。他似乎不再口渴了,用手擦擦嘴巴,重新坐下。 “按照刚才的思路,犯罪动机和犯罪行为,大致可以理清。剩下只要查清坂井晴良的独生女儿。这可相当费劲。” “只要从旭同大学的女生中,查找出符合条件的,不就可以了吗?……只要从头至尾地,查看学生名册,不就行了吗?” “你说话倒不负责任。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法月警官摇摇头,似乎在责备儿子的外行想法,“旭同大学是个规模很大的学府,光是各个系的女生,加起来就不下三千人。就算我们想进行地毯式的调查,能投入这个连受害人身份,都不确定的流浪汉被杀案的人手,也是非常有限的。而且最近,大家都喊着要保护个人隐私,即便查看学生名册,也要一一取得调查许可。” “的确不能像网上搜索引擎那样,进行查找。” “重要的是,就算我们想调查,也缺少有关其女儿的具体材料。因为坂井晴良和妻子离婚后,他女儿可能已经跟了妈妈的姓了,如果她妈妈再婚,事情就更麻烦。姓名和原籍,都无法成为案件调查的线索。” “嗯。从受害人的遗物中,没有找到,坂井,曾看到的那张收据吗?我觉得从收据上的日期以及商品中,能发现什么的。” “没有找到。没看到类似的纸片。收据打印在热感纸上,放在身上,上面的字很快就会消失,没有保存的价值。” “即便你说了这么多困难,还是有提高效率的办法。可以询问警视厅的学生课,让他们把单亲家庭的女生列个表……” 法月警官觉得这是个好想法,但还是哼了一下鼻子。 “我首先就想到这个方法,事先询问了旭同大学学生课,但他们说无法一一掌握学生父母的离婚和再婚情况。如果把母亲作为监护人的学生,那倒可以弄清,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如果母亲和其他男人再婚,那些学生就会从调查名单中漏掉。只能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地调查。” “进展不顺利,对吧?受害人的血型呢?” “O型。所以AB型的女生,就可以从调查名单中排除。即便如此,那部分女生的数量,也只占到学生总数的18%,所以于事无补。” “如果查找拥有东武伊势崎线月票的女生,如何呢?” “那也太冒风险了。坂井晴良在电车上看见女儿,这不过是偶然性非常髙的假设之一。就算掉落收据的是他女儿,他们在何时,何种状况下遭遇,能考虑到的可能性,也有很多。” 法月贞雄警官说得没错,纶太郎“嗯”了一声,交叉起路膊。 事实上,法月纶太郎还在考虑一件事情,但那过于臆测,条件含混,他犹豫该不该对父亲说。但当他看见法月警官无奈的神色,觉得不管条件多么含混,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抱着吃闭门羹的思想准备,纶太郎开口说了起来:“饭田才藏说还有一件让他放心不下的事情。他穿的金羊毛夹克,被人从犯罪现场拿走了。” 法月警官叼着烟,眯缝着眼睛。“夹克的事情,我听说了。但金羊毛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家老字号军用夹克生产商的品牌。金羊毛夹克是飞行夹克中的上品,上面缝制着飞翔在天空的金羊图案。意思是希腊神话中的金色羊毛,和占星术中的白羊座的由来有关联。” “白羊座?那是怎么回事?” “女犯人看见饭田盖在阿廖沙身上的夹克,觉得将那个东西留在现场,会产生麻烦。她为什么会在意饭田的夹克呢?……接下来都是我的想象,说不定金羊毛这个品牌中,隐含着某种能确认其身份的信息。” 法月纶太郎说得有点微妙。不出所料,法月警官显得有点怀疑:“但饭田才藏也是碰巧穿那件夹克的。” “是的。但有些事情,可能就是,无巧不成书,。罪犯特意拿走夹克,或许就是因为担心偶然的一致,会演变成必然。” “偶然的一致演变成必然?你刚才提到有办法确认女孩的信息,具体谈谈这个吧。” “比如说,她名字里含有金、羊、毛这样的字眼。” “这调查起来简单,但你别抱太大期望……就这个?” “或者,她的生日是白羊座……”法月警官明显失望起来,显得无可奈何。 “如果你一定要我用这种方法调查,我会按照生日是白羊座这个条件,进行筛选。但这就像碰运气,买彩票一样。”

05

一周以后,法月纶太郎约了饭田才藏来到荒川岸边。他们走到阿廖沙被杀的现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从案子发生算起,到明天就是十天了,但还没有确定罪犯。 “如果,坂井,说得没错,那么阿廖沙的女儿,肯定在旭同大学的女生中,对吧?……或许要花费时间,但只要一个接一个地查下去,早晚会找到罪犯的。”饭田说道,显得有点想不通。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看爸爸这几天的样子,他们的调查好像不顺利。” “不会是警察偷懒吧。因为受害人是个流浪汉。” “你说的不对。分在这个案子上的刑警的确不多,但他们并没有松懈。我老爹已经用了能想到的各种方法。” 搜查本部取得正式手续,从旭同大学学生课那里,获得两千八百多名学生的名册。那是依据入学健康检查的结果,排除掉AB血型的女学生后,剩下的所有女生的名册。 法月警官选择了以下的调查方针,即从那个名册中,先排除因为休学或其他原因,而长期不在校区的学生,然后根据几个条件,缩小成几个组群,先从疑点大的对象,开始进行问讯,按顺序扩大范围。因为调査人员有限,所以,只能寻找高效率的捷径。 首先接受调查的,是监护人为妈妈的一组白羊座女生。这种调查正如人们所说的,“碰运气,买彩票”,法月警官在内心中悄悄希望“戏言变成事实”。但进展很不顺利,他们很快就判明,符合这个条件的十八个女生和案件无关。接下来就是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锁定组群的条件,每天都被更改,问讯对象的数量,也一直在增加,但每次都是无果而终。被抹去的名字越来越多,但和被害流浪汉有关的人物,完全没有浮现出来。 进行问讯工作的刑警们,默默无闻地履行着职责,但那份两千八百多人的名册中,还有一多半人没有调查。普通市民也没有提供和受害人身份相关的信息。搜查已经呈现出持久战的苗头,法月贞雄警官的表情,也越发显得焦躁…… “阿廖沙的身份还没有被确认,对此,我觉得无法理解。警方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公布姓名和模拟画像,但没有一个人来联系,真没想到。” 对于饭田的质疑,纶太郎再次点点头:“或许坂井晴良这个名字不对。即便在搜查本部,认为这是假名的人也占多数。那个书皮也有可能是别人的。” “他们认为那是阿廖沙从什么地方捡来的?”饭田歪着嘴巴,显得很难同意,“看上去不太像。因为阿廖沙对待那本书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东西不一样。” 阿廖沙的“老窝”己经破败不堪。警方的现场取证结束后,解除了禁止进入的措施,住在同一岸边的流浪汉,拿走了能用的东西。雨水从塑料布的裂缝流进去,里面成为泽国。而且那里还有野狗和夜行性小动物出入的痕迹。仅仅十天不到的时间,能证明曾有一个男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的东西,都被彻底抹去了。 “人生无常啊。” 虽然只有半个月,但因为曾在相同的地方,共同生活过,就会更加切身体会到这种荒废感。饭田嘟哝一句,将目光从纸箱房子处挪开。 “你不和,坂井,及其他流浪汉伙伴们打声招呼?”法月纶太郎试着问了一句,饭田显得不好意思。 “那就算了吧。因为这个案子,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冒牌的流浪汉。我也没有要见的人。” 饭田这么一说,纶太郎觉得也对。当然,他没有告诉饭田,“坂井”其实是警方的人。如果饭田知道,并非自己一个人是冒牌的流浪汉,他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对了,前段时间,听你说了那件夹克的事情后,我稍微查了查希腊神话……那个叫美狄亚的女人,真是个让人受不了的魔女。她不仅背叛父王,还杀死了亲生弟弟,将弟弟的身体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你说的是阿耳戈远征队的故事吧?” 伊阿宋娶作妻子的美狄亚,是科尔喀斯国王埃厄忒斯的女儿,是普利克索斯的妻子契俄柏的妹妹。有一种说法,美狄亚之所以对伊阿宋一见钟情,是因为伊阿宋的守护神雅典娜,动员阿芙洛狄特,让丘比特之箭射中了美狄亚。但美狄亚之后的行为,明显不合常理。 在俄尔普斯用竖琴弹奏的催眠曲中,伊阿宋一行人让火龙睡着,拿出金色羊毛,然后在天亮之前,将阿耳戈船驶出港口。和伊阿宋约定私奔,并且助他一臂之力的美狄亚,也在船上。埃厄忒斯国王知道国宝被盗后,立即乘上快艇,紧追伊阿宋他们。 眼看着,追船离阿耳戈船越来越近。美狄亚觉得很快就要被追上后,便用剑刺穿她带上船的小弟弟阿布绪尔托斯的胸膛,然后将尸体割碎,抛进大海。埃藏书网厄忒斯国王站在船头,满眼泪水地目睹了那一场景。他停下快艇,捡拾阿布绪尔托斯王子的残骸。阿耳戈船由此拉开距离,成功逃跑。伊阿宋一行后来也经历了许多苦难,终于回到故乡伊俄尔克斯,但是,魔女美狄亚的暴行,并没有因此结束。美狄亚渴望自己所爱的丈夫能登上王位,便唆使伊阿宋的叔叔帕里阿斯的家人,用大锅蒸煮帕里阿斯,谎称那是返老还童的魔法。 因为杀害国王的罪名,伊阿宋和美狄亚被赶出家乡,流落到科任托斯。科任托斯的克雷翁国王,对伊阿宋的伟业表示敬佩,提议他和自己的独生女格劳克结婚,继承自己的王位,伊阿宋害怕美狄亚的异常性格,以及三番五次的暴行,高兴地接受了国王的建议,宣告和妻子断绝关系。 美狄亚假装遵从伊阿宋的命令,把一件漂亮的婚纱送给格劳克。格劳克穿上婚纱,来到婚礼现场。但是,婚纱突然烧起来,新娘连同准备救女儿的克雷翁国王,都在火焰中被烧死。那个疯狂嫉妒的魔女美狄亚,在婚纱上施展了魔法。 烧死伊阿宋的再婚对象后,美狄亚还不满足,接着杀死了自己和伊阿宋所生的两个孩子后,才在丈夫面前消失。 “无论是杀人手法,还是残忍程度,在当今时代,她都会被判定为,无差别杀人犯,。她以对伊阿宋的爱为借口,实际上就是喜欢杀人……对吗?” 饭田的语调听上去有点擻动,纶太郎一时不知所措。 “也许吧。” “那个杀害阿廖沙的女孩,若论惨无人道的程度,真是一点都不逊色于美狄亚呢。就算是恶贯满盈的魔女美狄亚,也没有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这才是他想说的话。 法月纶太郎拍拍饭田的后背:“我们在这里重新演示一下阿廖沙受到袭击时的状况好了。重复一次当晚的行动,说不定你能想到,有关那对男女罪犯的线索。” “是呀。既然要做,就彻底些。”饭田说要彻底些,绝非假话。 饭田从自己躺在“老窝”里,注意到声响,睁眼醒来开始,按照顺序,重现案发当晚的行动。他亲口陈述着经过,防止漏掉细微之处,与此同时,还在脑海中唤起八天前的记忆,尽量精确地重现场景。 “我就这样撩起塑料布,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听到从那边传来奇怪声响。那像梅雨季节,人们拍打被褥的声音。还有憋着的粗重喘息声…… “于是,我就这样(啪的一下)打了下自己的脸,鼓足勇气将手电筒朝那里照去。在五、六十米的前方,有两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身影。一瞬间,他们站着不动,但很快就消失了。于是,我跑起来,叫道:,你们,在那里什么地干活?,” 在提坝上带着狗散步的老妇人停下了脚步,看着这边,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纶太郎神色如常,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而这期间,饭田已经独自冲到很远的前方,纶太郎从后面很难追上他。饭田叫喊着什么,中途被绊了一下,摔了一个大跟头,但那也是故意而为。他似乎已经完全投入进去,根本无视周围情况…… 饭田在草丛一角,突然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地面。 法月纶太郎追过来后,饭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起来:“就是这里。阿廖沙在这里缩成一团。” “那对犯人呢?” “我跑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跑向那边的堤坝了。” “他们的背影中,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吗?” “只有头盔的表面发光,其他就没什么了。” “是吧。我来担当阿廖沙的角色。”纶太郎倒在草地上,根据饭田的回忆,摆好姿势,双手抱膝,蜷成一团。 饭田蹲下来,触摸着纶太郎身体各处,像念咒语一般,连声喊着:“阿廖沙,没事吗?……阿廖沙,挺住!……我马上就喊救护车来。”他于是急急忙忙地解开夹克,从怀里掏出手机。 “我解开他嘴上的胶带纸,然后就给医院打电话了。” 接下来,饭田重现和急救中心人员对话的场景,开始脱夹克。这和罪犯拿走的斯皮沃克公司的金羊毛夹克,不是一个牌子,但也是类型相似的军用夹克。 因为拿着手机,饭田很难从袖口抽出手臂。两只手都被袖口挂住,夹克完全反过来。饭田重现当时的样子,把脱下来的夹克盖在纶太郎的身上。 “等等。你给阿廖沙盖的时候,夹克就是这个样子?”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发问,饭田才从表演中清醒过来。 “什么这样子?” “你脱衣服的时候,夹克也反过来了?” “哦,这个呀,是的。完全反过来了。正面朝下的。” 重现。 金羊毛。 白羊座。 “太棒了。名字颠倒过来,不是吗?”纶太郎从地上跳起来,从饭田手里拽过手机,“借我用一下。” “哎?你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吗?” “我没带。” 纶太郎用余光看着发呆的饭田,按下警视厅的号码,呼叫搜查一课的法月警官。手机中,那慢悠悠的来电等待旋律,让法月纶太郎心里发急。 “是爸爸吗?有关荒川的流浪汉被杀一案,请你立即调查一件事……”

06

两天以后,因为有杀害荒川岸边、一个姓名不详的流浪汉的嫌疑,旭同大学外语系三年级学生坂井晴良,以及她的哥哥坂井谦太郎被逮捕。 当天,坂井兄妹就招供了,承认他们杀害了流浪汉。犯罪的大致过程,和法月警官以及纶太郎的想象相差不大,但只有一点出乎意外,坂井晴良和被害的流浪汉之间,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她父母都没离过婚,而且本人的血型也是AB型。不管我们如何仔细调查学生名册,应该都不会找到。因为我们从旭同大学学生课,拿到的那份名册,事先已经排除掉AB血型的女生了。”法月警官似乎对自己的疏忽,感到不好意思,深深一叹,“只有你的想法是准确的,坂井晴良出生于四月十二日,是白羊座。就连晴良这个名字,也是由那个星座的典故而来的。” “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法月纶太郎很安静地摇摇头,“既然弄清楚了阿廖沙和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就说明阿廖沙把偶然遇见的一个陌生人,当做他的独生女儿了。看来还是,晴良,这个名字,让人造成了误会,对吗?” “是的。一开始就错在那个带有名字的书皮上。那当然是坂井晴良的东西。在她以前待过的初中,有个习惯,就是把曾经用过的,刻有学生名字的橡皮印章作为纪念,赠送给毕业生。坂井晴良也在自己喜爱的书皮上,用那个印章印上自己的名字,一直都很爱惜。但是,就在三个月前,她在乘坐东武伊势崎线的电车时,差点忘了下车,一不小心就把正在看的书,连同书皮一起忘在了应位上。” “而碰巧坐在同一节车厢的流浪汉阿廖沙,捡到了那本书以及带有名字的书皮。看见那个用橡皮印章刻上去的名字,他肯定感到某种天意——因为,晴良,是他独生女儿的名字。对,坂井,这个姓氏,他没有印象,但阿廖沙自以为是,觉得那肯定是女儿的妈妈改嫁后,随了新丈夫的姓。” “或许吧。”法月警官的语调,听上去让人觉得,他同情那个无法割断对女儿思念之情的受害人。 “他渴望偶然的一致,会是命运的安排,我可以理解他的这种心情……顺便说一句,坂井晴良之所以看 href='8734/im'>《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因为这是大学里,比较宗教学讨论会的课题。听说她读到了,大法官,这一章,准备提交报告呢。而且不巧的是,她把在大学小卖部里购物时,拿到的收据当做书签,夹在书里。受害人就靠那张收据,跑到旭同大学的校区,终于找到了她。” 根据坂井晴良的供词,上个月中旬,她从大学回家,突然被一个陌生男人叫住。对方声称自己是她的亲生父亲,十七年前因为和她母亲离婚,而与女儿天各一方。她当时就明白对方认错人了。因为她有亲生父母,他们从来没有离婚过。 坂井晴良试图纠正对方的错误,但不管怎么说,都没有用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相信,说:“当时你还小,被现在这个后爸给骗了;念作,seira,的名字很少见,写成,晴良,的就更少了;不管是你的年纪,还是长相,都让我觉得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不管坂井晴良如何强调这是偶然一致,对方根本都听不进去。 当天,她好不容易赶走了那个男人,但从那以后,男人经常出现在她面前,甚至知道了她独自居住的公寓。晴良感到害怕,就告诉了同在东京都生活的哥哥谦太郎,希望他能阻止那个男人的骚扰行为。谦太郎满口应承,在妹妹居住的公寓前,跟踪了那个男人,弄清楚了他是一个生活在荒川岸边的流浪汉。 “那家伙是个流浪汉,没有后台,老得不像样子。我好好教训了他一次,让他知道好歹,下次就不会再做这样愚蠹的事情了。” “让他有段时间不能走路,我来帮你吧。” 坂井兄妹这样交谈后,就开始计划深夜袭击的事情。 “在刑讯室里,两个人都很老实,怎么也看不出是做那种事的人。如果他们不发火,也就是当今社会的普通年轻人。”法月警官点上香烟,嘟哝一句。 法月纶太郎鼓起腮帮子说:“只因为是个没有任何关系的流浪汉,就能那么无所谓地弄死他吗?……受害人的确也有错,但没道理因此让他遭受那般残醅的折磨呀……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没有弄清楚阿廖沙的身份吗?” 法月警官叼着烟,轻轻地点点头:“是的。但有了新线索。据坂井晴良讲,初次见到那个男人时,对方自称有吉什么的。按照这个姓氏,重新调查,或许能弄清楚他的身份。” “原来如此,因为姓有吉,所以才叫阿廖沙的。因为我考虑不够深入,所以没想到会有谐音替换的可能。警方的,坂井,说,没有听说过,坂井晴良,这个名字时,我就该注意到的。” “关于这一点,我的责任更大。对于饭田才藏的证词,我没有认真分析。他是最近才看见那个印有名字的书皮的,却认为受害人很早以前,就珍藏着那本书。阿廖沙之所以那么喜欢,不过是觉得那是女儿的东西罢了。” “请您不要责怪那家伙。”法月纶太郎袒护起饭田才藏,“这个案子的侦破,一半是饭田的功劳,另一半是偶然。如果他没有在现场给受害人盖上金羊毛夹克,或许就不知道犯人的名字叫坂井晴良了。” “偶然的一致转变成必然了。对吗?” 纶太郎点了点头,嘴角处露出一丝笑意。 颠倒的羊。 坂井晴良要从犯罪现场拿走饭田的夹克,就是因为感觉到警方在复原犯罪场景时,那件金羊毛夹克,会明显地暴露出自己的名字。毕竟,“晴良”这名字并不常见,所以就算她知道,那只是偶然一致,却依旧无法将其放任不管。白羊座出生的她,非常清楚描绘在那件夹克商标上的腾空金羊,就是自己星座的象征。 ——而且,她也知道若把“晴良”(Seira)这名字倒过来读的话,恰恰就是“白羊座”(Aries)。 金牛座 六女王问题

01

冬天的傍晚时分,在我们头顶上方,就能看见金牛座。传说众神之神的宙斯,对腓尼基王国的公主埃洛佩一见钟情,为了引诱她,便化身为白色公牛,将其形态描绘在天穹上。埃洛佩骑上后,美丽的公牛越洋过海,将其带到克里特岛。后来,她成为宙斯的情人,生下宙斯之子——米诺斯和拉达曼忒斯。 黄道十二星座中,金牛座是仅次于白羊座的第二星座,被命名为毕宿星团(Hyades)和普勒阿德斯(Pleiades)的两大疏散星团是其标志。排列成V字形的毕宿星团形成牛面,而其中尤为明亮的α星,就成为狂暴公牛的红眼睛。从V字形两端延伸出去的两根长牛角,就像是为了阻挡从东边升起的猎户座。 当我们把视线转移到公牛的肩胛前端,就能够看见普勒阿德斯星团放出青白色的磷光。在日本,自古以来,普勒阿德斯星团被叫做“昴星团”而被人们熟知。用肉眼只能分辨出昴星团上的六颗星,在远古往昔,好像能看见七颗星。在希腊神话中,支撑天空的巨人阿特拉斯,和妖精普勒俄涅生了七个女儿——埃勒克特拉、玛亚、泰莱塔、阿尔基奥涅、凯拉伊诺、墨洛佩和斯泰洛佩。她们是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侍女,合称“普勒阿德斯姐妹”。 在这七个姐妹和勇士奥利温之间,有这样一段传说:某天,七个姐妹在博伊奥契的森林里嬉戏,被血气方刚的猎手奥利温看见,差点被当场侵犯。有着海神波塞冬血脉的奥利温是个美男子,身体髙大,犹如巨人,被称做狩猎名人,但另一方面,他和女友纠纷不断,是臭名昭著的问题青年,无人不知。七姐妹赶紧逃向天空,藏身于阿尔忒弥斯的衣角下面。 奥利温离开后,女神拉起衣角,“普勒阿德斯姐妹”化作七只鸽子飞走。心有不甘的奥利温,无法忘却在森林中碰见的这七个美丽女子,其后五年中,犹如骚扰者一般,跟踪她们。怜香惜玉的天神宙斯,将姐妹们召为天上的星星。猎户座带着狮皮盾牌和长剑,挥舞着棍棒,在普勒阿德斯星团的后面紧追不放。为此,宙斯化身的金牛座,才会用长牛角进行威吓。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有关星星数量减至六个的说法,被流传后世:七姐妹之一的埃勒克特拉,受到宙斯的宠爱,生下儿子达尔达诺斯。后来,埃勒克特拉不忍目睹自己儿子建造的特洛伊城惨遭陷落,而化成彗星,销声匿迹了。由此,余下的六姐妹终日哭泣,昴星团才会看上去朦胧青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消失的星星是墨洛佩。其他的姐妹都被众神所宠爱,只有自己成为凡人西吉夫斯的妻子,墨洛佩为此觉得丢人,从而隐身消失了。

02

九月十五日凌晨,近来走红的写手虻原悟留下辞世之作,结束了自己三十六岁的短暂生涯。当天也是九段社的月刊《小说上帝》的十月刊发行日。 当晚,法月纶太郎从《小说上帝》编辑部的南条祐介那里,听说了虻原的死讯。晚上九点多,南条打来电话,急急忙忙地通报这一信息后,诚惶诚恐地说出一句让人始料未及的话。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现在,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法月纶太郎对此非常纳罕。他虽然知道虻原悟的名字,却和对方连一面之交都没有。虻原曾经是一个叫做“阿耳戈NO。2”小剧团的开创人之一,从那里退出后,曾做过电视台的企划作家,从舞台表演转到文案工作。 这几年,虻原自称“亚文化的文本艺人”,灵活使用当今流行的博客文体,巧妙地写了许多随笔、纪实报告、妄想科幻小说等。他外号“小虻”,被年轻人奉若神明地膜拜,让人感觉他很快就要成为名人。 “你说有事情要找我商量,但我和他没有交往,所以,要让我参加葬礼,或者撰写悼词的话,你可找错人了。如果他的死因方面,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另当别论,但总不会是这方面的事吧?” “就是你说的这方面的事。”《小说上帝》编辑部的南条祐介一口咬定。 “喂……喂!……你又干了什么蠹事吗?” 法月纶太郎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南条祐介曾经咎由自取,引发一场和作家有关的案子。在当时的情形下,纶太郎为了不让和自己脾胃相投的南条惨遭解雇,可谓煞费苦心。 “没有的事儿,上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伹这次不一样。虻原本来就不是我负贵的作家。只是他登在我们杂志上的稿件有些奇怪,连刑警都来编辑部查问了。那个稿件就登在今天刚出版的十月刊上,你还没有看吗?” 杂志已经到了,但是,法月纶太郎还没有过目。 “我正准备看。但他今天刚死,刑警就到编辑部查问,看来他的死因不同一般。他究竞怎么死的?” “这个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可以,我们直接碰头。突然打扰你,非常抱歉。我正在路上,快到你家附近了。” 法月纶太郎还没吃晚饭,法月警官也回来得晚,于是他和南条祐介约定,在附近的家庭餐馆会面,随后挂上电话。 出门之前,法月纶太郎从书房里,垒得髙髙的汉诺塔的顶部,拿起最新一期的《小说上帝》,翻了一下。 不用看目录,纶太郎也知道,从去年开始,在每期杂志,接近末尾的固定地方,虻原会连载一个名称奇怪的专栏,叫做“虻原悟的俳句入门”。这不是“俳句”的印刷错误,而是他创造出一个所谓的“俳句”新类型,用五七五的形式,进行文字游戏,里面是概念前卫的俳句随笔。 虻原自称“日本唯一的革命性俳人·破罗僧”,不主张“恬静、寂寥”精神,而是号召大家体验“俳”的感觉。 要说他重要的作品,有回文俳句;有用手机上的图案文字来诵读俳句;有日英日俳句〈用网络上的自动翻译网站,将有名的日语俳句,译成英语再译回日语,欣赏其前后矛盾的语感);有飞镖俳句(将飞镖投掷到,带有五十音标的软木盘上,随机生成五七五格式的文字〉:还有错位俳句(将著名俳句的各个文字,往后错位两个)……但几乎都是浪费时间,而且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 法月纶太郎带着半嘲弄的心境,每期都看看,但近来虻原似乎江郎才尽,相当痛苦,甚至说既然以前的俳句中有“切字”,那就可以创造出新的“凸字”和“凹字”。可谓是常见的拙劣手法。从那时候起,法月纶太郎便失去兴致,不再看他的连载了。 或许虻原本人也厌倦这种一时兴起的玩笑。在法月纶太郎找到的那一页上,写着“虻原悟的俳句入门(末章)”。 GO!CITY!GO!被现有诗坛完全抹杀、历经一年零三个月,持续连栽的《俳句入门》最终迎来了惊涛骇浪的末章! 大概许多读者都不会觉得,是盼到了这一天,而是觉得很突兀吧?或许,编辑部会因此,而收到大量的抗议信吧。 不管了,小生我也觉得痛苦,但变幻无常是世间常道。人生万事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有位先生曾如此说过吗——“大雨倾盆,人马俱湿,陡坡难越。” (没说过,没说过。) 不过,亲爱的谙位读者,我恳请大家不要误解。请大家牢记,这次猝然闭幕,绝非为因编辑部方面的单方通告——所谓“腰斩”。 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小生我本人的缘故。并非读者问卷调查的排名低得致命,也不是因为屈服于现有文坛的无言压力,“俳句”类型的璀璨未来,并没有被阻隔。 那么,究竟在小生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竞导致连栽中断? 有诸多不便,这里无法细说,但都是私人原因。因为某种个人事情,小生我不得不中止一切创作活动。我很快就要以“俳人”的身份死去了,反正,事情总会真相大白,这里就不多说了。我只说一句,叫喊着自己的“俳号”、“破罗僧”……当然,所谓“破罗僧”,是从《般若心经》里面那个名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而来的名号,不过是教诲別人“只有完全到达彼岸者,才是真正的大彻大悟者。” 亲爱的诸位读者!就是这么回事。当诸位看到这篇稿子的时候,小生已经朝着“完全的彼岸城市”而去,那艘船的燃料只够单程,所谓的“彼岸城市”,就是超越善恶的“俳”堍地。若说得通俗些,就是我已经完全离开了。 当然,小生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到觉悟之路。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走完自己的道路。不管小生身上发生什么悲剧,那都是宿命,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不,不能就那样,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对宿命的赤色之星,要报以一箭之仇,不,是两箭之仇。 基于此,“破罗僧”的虻原悟,决定连续写两首“俳句”丨乾坤一掷,写成以下大作,诱位可以认为,这是我的绝笔之作。 琵琶法师,暖暖手掌,羽子板星。 白衣内里,死亡游戏,抑或虚幻。 或许你们会觉得,这只是普通俳句,你们已经被小生的“俳”术所迷惑了。不妨想想看吧,日本唯一的革命性“俳人”、“破罗僧”虻原悟岂会留下普通、寻常的辞世之作! 小生给那些陪伴我到最后的怪异读者们一个提示,如果想知道小生的真意,可以去问六个女王,或许那时候,答案就会自然浮现出来。 GO!CITY!GO!再见了。 (未完)

03

南条祐介在家庭饭店的餐桌旁,忙乱地用手机发着信息。法月纶太郎坐下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刚才,河村发来信息,告诉了我最新情况。”《小说上帝》编辑部的河村千鹤是南条祐介的前辈,负贲虻原悟的稿件。她是个精力充沛的成熟女人,在业内因收集减肥产品而闻名。由于虻原单身,也没有同住的家人,所以,警方在搜查死者住宅时,她被要求到场。南条祐介把这些情况,对法月纶太郎说明了一下。 据说今天凌晨两点多,虻原悟从下北泽的公寓五楼坠地死亡。听见惨叫后,该公寓的一楼住户,看见虻原倒在地上,立刻喊了救护车,但是他头部受到重击,已经意识不清。凌晨三点十七分,在医院被确认死亡。 这些情况在傍晚之前就己经知道,而河村女士从刑警嘴里,得到的秘密消息,是警方从遗体的血液中,检测出了酒精。 “虻原不怎么能喝酒,平时几乎不沾酒的。” “深夜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跳楼自杀?……虻原悟就住在那个公寓里面?”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问话,南条祐介显得有点难以开口,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了……虻原自己住在中野。而在案发现场的下北泽,‘阿耳戈NO.2’的负责人赤星刚志郎住在那个公寓五楼。最近在电视里经常能看见那个人,或许法月你也知道吧。” 南条祐介提到的这个剧团名字,来自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率领的“阿耳戈”远征军。他们为了寻找金羊毛,而驾船远航。 “他虽然叫‘赤星’,名字显得有气势,本人却是一个长得像鸭子的演员,和名字不相称。是那个人吗?” “是的。听河村说,两个人最近产生矛盾,一触即发,加上案发现场又在那里,所以,他好像被警方要求随时接受讯问。” 虽然南条祐介很谨慎地回避使用“杀人”这个词,但“赤星”无疑是挂上号的重要嫌疑人。法月纶太郎借着杯中水,把蛋包饭灌进胃里,然后用手指翻着随身带来的《小说上帝》。 “赤星刚志郎一宿命的赤色之星吗?虽然虻原写得有点晦涩,但不能简单地认为那是开玩笑。虻原悟曾经也是那个剧团的创始人,他之所以离开剧团,从舞台退出,也是因为和赤星争吵,负气出走的。对吧?” 南条祐介猛地点了点头。 “两人原本在学生时代就是好友,十年前,‘阿耳戈NO.2’剧团,也是以他们两人为核心而创建的。但是当剧团开始小有名气以后,两人逐渐产生隔阂。作为离开剧团的公开声明,虻原说两人的戏剧观不同,但真正的理由,据说是两个人卷入了和女人有关的三角关系中,这几年完全处在绝交状态。让两人争吵不休、分道扬镰的女人,本来是某个戏剧杂志的写手,当舆论平息后,和赤星刚志郎结婚,但去年两人又离婚了。” “人都是有经历的。但是如果他们两人一直绝交,或许也就不会再针尖对麦芒了。什么原因让这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去了呢?” “今年十一月,‘阿耳戈NO.2’就要迎来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日。为了纪念这个日子,该剧团决定重演成立公演会上的剧目《普勒阿德斯的复仇》。这就是两人再度碰头的起因。该剧目是虻原独创的脚本,作为经典演出,经常被老观众谈论。而且,虻原离开剧团后,该剧就被封存起来,由此名声反倒更大。” “既然两人己经反目成仇、分道扬镳,那赤星这种做法,倒也无可厚非。”法月纶太郎插嘴说了一句,南条祐介显得很了解情况的样子,接着说了下去。 “但观众可不买账。他们认为《普勒阿德斯的复仇》是剧团的财产,如果总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而拒绝重演,那就是对支持者的背叛。正因为是十周年纪念日,更应该回归原点,重演那个经典之作。对这种日渐髙涨的重演呼声,赤星也不能坐视不管。” “原来如此。赤星为了满足观众的要求,开始和绝交的虻原联系了。” “情况相当不好。一开始,虻原的回应,也像个成熟男人,但两人的重归于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随着商榷的具体化,往昔的恩怨又被点燃。围绕脚本修改,两人的意见产生冲突。虻原突然态度强硬,放口说不会重演。剧团的其他成员从中调解,但两人的对立进一步升级。就在两人冲突前后,上月中旬左右,在‘阿耳戈NO.2’的网页上,以及观众的留言板上,接连出现了中伤赤星刚志郎的匿名邮件,这又给战火浇上了油。” “最近尽是这种事情。”法月纶太郎十分反感地说,“对赤星的中伤是什么呢?” “说赤星以公演的戏票为诱饵,玩弄女中学生。这么一来,赤星勃然大怒,对外说那绝对是虻原的骚扰,如果逮住把柄,就把虻原放在笼子里,丢到东京湾喂鱼。两人陷入混战之中。” “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有证据吗?能证明那就是虻原悟干的吗?” 南条祐介愁眉不展地摇摇头:“虻原本人否认,但赤星这边根本不听。听说赤星出生在江差的渔镇,血气方刚,这次又很丢脸,绝不会善罢甘休。虻原也认为赤星的威胁是动真格的,为了不让他找到自己,便去网吧和茶座等地,不停地变换藏身之地。实际上,就算过了十月刊的稿件截止日期,我们也无法找到他。” 法月纶太郎把两手交叉,放到脑袋后面。警方会将目标对准赤星刚志郎,真是理所当然了。岂止一触即发,他那些话,简直就是公开处决的宣告嘛。 “那么,《俳句入门》的最后一稿,你们是怎么弄到手的?” “就在我们快要校对来稿的时候,从池袋的某个网吧里,虻原用传真发了过来。因为是那种内容,本来我们可以选择不发表的,但觉得他的写法有点自虐,之后应该还有下文。当时,我们把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我们问了一下其他的杂志社,好像再没有虻原的其他稿件了。” “这么说,这个稿件名副其实是虻原悟的绝笔。或许有无法一笑了之的内幕,或许他真的感到了切身的危险。如果这样,为了防备最坏情况,在‘辞世之作’当中,他应该留下一些信息,以便在自己死后发挥作用。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法月纶太郎嘟哝道。 南条祐介似乎正等着他说出这样的话,猛地朝前探出了身子。 “对>的,法月。总编也是这么说的。要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个事情,希望你能解读,隐藏在这两首俳句中的内在信息。如果可能,请你能比警方或者媒体早一步解读出来。因为这是为了吊唁虻原,而进行的会战,所以包括我在内,《小说上帝》编辑部,会全面地支持你,做你的后盾。” 其实,不用南条祐介催促。虽然一为了吊唁而进行的会战——这说法有点夸张,但是,法月纶太郎已经开始对这件事产生兴趣。他喊来女服务生,又要了一杯咖啡,再次看着《虻原悟的俳句入门》。 琵琶法师 暖暖手掌 羽子板星 白衣内里 死亡游戏 抑或虚幻 “这两首俳句好像都多字,吟咏一下,觉得不是很上口。这两首俳句是好是坏,我不懂,但是作为虻原悟的作品,这两首俳句不是有点破例吗?” 法月纶太郎扬扬下巴,南条祐介也表示同意。只要读读以往的《俳句入门》连载,就会发现,虻原悟对于俳句的五七五句式非常在意,甚至有点神经质,显然讨厌多字或者少字。 “虻原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严格的。在连载的开篇中,他曾这么写过:‘俳句这种构思本身,是邪门歪道,所以如果不尽量严格进循“五七五”的束缚,很快就会变得不伦不类,毫无意思。绝不会将其演变成自由体。’”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这两首俳句都多字的情况,我就在意了。如果有必须多字的理由,那或许能成为解读信息的线索。十八个字加上十八个字,一共是三十六个字吧。” 法月纶太郎弯着手指,确认字数。只听南条祐介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语调说道:“河村有一种说法,叫做俳句命数论。” “这是正冈子规在随笔中提出的说法。俳句最多只能用五十个基本假名,加上浊音、半浊音进行十七次方组合,早晚会达到极限,作为诗敢的命脉,也就终结了。” 对和歌、俳句之类的东西,法月纶太郎研究不深,但还是具有相关知识。正冈子规曾在报纸《日本》上连载过《獺祭书屋俳话》,其中有以下一段内容: 当今专攻数学的学者,曾如斯说道:日本的和歌、俳句,每首字音概不逾越二十、三十,倘用排列组合计算,可知其变化有限。换言之,和歌(主要是短歌〉、徘句早晚必达大限,无法再作新句。(《俳句的前途》)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虹原今年三十六岁。按照河村的说法,虻原会不会是把辞世之作的字数,和自己寿终正寝的年龄,给统一起来了?” 这看法相当敏锐,但似乎无法成为弄清楚虻原真实意图的线索。纶太郎耸耸肩,听南条祐介说完后,接着发表起自己的想法。 “‘可以去问六个女王’这句提示,有什么含义呢?……因为是虻原悟说的话,我觉得这句子里或许有谐音现象……如果把‘女王’读作Queen,换成汉字来写,可以写作‘句韻’,问题还在于字数吗?或许他的意思是,让我们注意多字的句子。” 这次轮到南条祐介耸耸肩了:“不管怎么说,这种解释总觉得牵强附会。” “但是,这毕竟是个思考角度嘛。羽子板星、白衣内里一一就是这两句话多一个字音。第二首俳句明显让人觉得不祥,像辞世之作,但是里面没有季语。‘白衣内里’难道是指医生、护士或者科学家吗?” “什么意思呢?虻原和医院可没什么关系。” “是吧。那么第一首俳句呢。因为有‘暖暖手掌’这句话,或许是冬季吗?我对《岁时记》不是很清楚,那个‘羽子板星’是什么呢?” “是昴星的别称。”南条祐介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悠然回答起来,“如果把肉眼能看见的六颗星星,连接成一个带柄的四边形,看上去就像是正月里孩子们玩耍的羽子板。据说在日本,有许多地方这样叫的。虽然这句话和‘琵琶法师’放在一起,听上去有点奇怪,但如果羽子板星是表示冬天的季语,那么,我们的眼前能浮现出相应的情景。我稍微查阅了一下,《岁时记》中有‘寒昴’、‘冬昴’的说法。山口誓子也曾说过―个名句——‘寒昴坐落天弯最高处。’另外,昴星好像还有个名字,叫六连星。作为季语,羽子板星有点儿……” “你等一下!”法月纶太郎好不容易才让手拿记录、喋喋不休的南条祐介安静了下来。 “提到昴星,不就是金牛座的‘普勒阿德斯’星团吗?就是虻原悟创作的《普勒阿德斯的复仇》,让两人产生矛盾。虻原之所以把‘羽子板星’引用进来,是因为解读这两首俳句的钥匙,存在于那部剧目中。不是吗?”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发问,南条祐介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说得没错!……听你这样一说,我才想起自己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情——《普勒阿德斯的复仇》还有副标题呢。真是的,我竟然忘了。就算你不说,按说我也该想到的啊,那可是个一看,就让人恍然大悟的副标题呢。” “副标题是什么?” “是女王——Queue!虻原所写的提示,肯定是指这个。‘阿耳戈NO.2’进行成立公演时,那个剧目的正式名称,就是叫作《普勒阿德斯的复仇一七个Drag Queue》。”

04

“Drag Queue”是从同性恋文化演绎出来的一种表演方式。在演出中,男子穿上鲜艳的女性服装,借助浓妆和夸张的行为,过分地表演“女人”角色。这是为了让同性恋倾向的男子,能超越性别障碍。 “Drag”这个说法,是从表示“拖、拉”意思的动词变化而来,和操作电脑鼠标时所说的“Drag”是同一个词。这原来是美国的俗语,指的是那些拉着超长裙摆,出席晚会或庆典,烘托现场气氛的古怪人士。 过去,这被认为是性倒错的一种,初期的“Drag Queue”以同性恋倾向,和双性恋倾向的男子为主,但是最近,许多异性恋倾向的男子,将其作为自我解放和娱乐的手段,也开始男扮女装。不仅如此,这已经从个人兴趣层面,发展到职业演出、职业艺术层面,出现了女性演员,样式愈发多样,人群愈发广泛。 尤其是在现今的舞台上,把“Drag Queue”的演出和性别问题区分对待,巳经成为主流倾向。过去的男扮女装是为了“成为女人”,而现今的“Drag”是为了“扮演女人”。 转天傍晚,《小说上帝》杂志的编辑部,把收录《普勒阿德斯的复仇》的录像带,用快件方式送到了法月纶太郎家里。 这是距今十余年前的一九九六年十一月首次公演时,供剧团内部保存而摄制的录像。法月纶太郎手里的是这个录像的拷贝件。正因为“阿耳戈NO.2”是一个受欢迎、有着老顾客的剧团,所以这几年的演出,几乎都被刻录成了DVD。但是,市面上买不到《普勒阿德斯的复仇》。人们将之称为“梦幻作品”,绝非妄言。 作为书面资料,快件中还夹带有记录主要演员的宣传单。 德巴琅上校……赤星刚志郎 埃勒克特拉……仙道悠纪夫 玛亚·山崎泰莱塔……虻原悟 阿尔基奥涅……细川亩明 凯拉·伊诺……Masato 墨洛佩……宫胁 斯泰洛佩……中石藏之助 法月纶太郎赶紧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摁下播放按钮。 这是从观众席,用固定的摄像机,将整个舞台收入镜头的录像。画质粗劣、录音状态不佳、背景音走调,很多地方听不清楚台词。尽管如此,还是能理解这个快节奏的故事。 虻原悟的脚本,以星球大战为背景,是个荒唐无稽的科幻作品。用一句话来概括它的情节,就是把《圣斗士星矢》和《月亮水手》相加后,再除以二。 暗黑大帝拜泰尔提乌斯三世,指挥强大的奥利温帝国军队,四处侵略。七个女战士的故乡——普勒阿德斯星球被毁灭,她们变成男人,转世到现代日本,却失去前世的记忆,每天过着平凡的日子。一个谜一般的男人——赤星刚志郎扮演的普勒阿德斯的“红骑士”德巴琅上校——突然出现在七人面前,告知她们(他们)前世被赋予的使命。 在上校的催眠暗示下,七人恢复记忆,明白自己曾是普勒阿德斯的女战士,于是投身于一个又一个的困难任务,阻止了暗黑大帝,试图将整个银河占为己有的野心。然而,德巴琅上校实际上就是拜泰尔提乌斯三世,所有任务,都是为了给银河系最强大的普勒阿德斯女战士洗脑,让她们服从帝国的统治。 起初,埃勒克特拉一无所知,爱上了上校,但很快便察觉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她便自焚,让伙伴们从洗脑中解脱,而自己化为宇宙尘埃。剰下的六个普勒阿德斯女战士,穿着艳丽的战袍,以整个银河为赌注,和奥利温帝国的军队,进行最后决战…… 这个脚本以希腊神话为铺垫,充斥着语言游戏和亚文化的引用,让人能预感到,虻原悟在后期所从事的工作。“阿耳戈NO.2”是由男人组成的剧团,七个普勒阿德斯女战士,都是由男扮女装的演员来表演的,由于娱乐色彩浓厚,所以,并没有让人觉得不协调。不愧是经典之作,这部戏虽然表演粗糙,但充满了热情。 其中最精彩的,在第一幕的高潮部分,就是前世记忆被封存的普勒阿德斯女战士觉醒时的场面。正如副标题“Drag Queue”,七个男扮女装的演员,换上艳丽炫目的服装,在音响和光束的配合下,演绎出一场稀奇古怪、丰富多彩的对口型演出。 对口型演出是“Drag Queue”的保留节目,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模仿别人演出。穿上和明星相同的衣服,和着相同的曲调,一边跳舞,一边模仿明星所特有的表情和动作。在这个剧目中,他们模仿了杰克逊、安室奈美惠、原田知世、麦当娜、山本琳达、粉色小姐组合。尤其是墨洛佩和斯泰洛佩这对组合,所表演的舞蹈“UFO”惟妙惟肖,值得一看。 最无聊的就是虻原悟扮演的泰莱塔歌唱的“跨越时空的少女”,歌词虽然和戏剧内容沾边,但他的表演很一般。泰莱塔这个角色本身,在剧中出现的机会不多,只不过是凑人数的。或许是为了让虻原将注意力放在脚本上,而故意这样安排的。 尽管这样,法月纶太郎还是觉得,虻原演技一般,缺乏演员的潜质。或许虻原本人也有自知之明,不久就离开了舞台,投身于文字工作…… “这不是,阿耳戈NO.2,的表演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耳边突然传来爸爸的声音,法月纶太郎大吃一惊。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画面,没有注意到法月贞雄警官已经回来了。 法月纶太郎愣在那里,而法月贞雄警官则目光敏锐地看到了那个快件包裹。 “《小说上帝》编辑部吗?好像能省去我的时间了。你也掺和起下北泽的案子了?我说的就是那个六个女王的问题。” “这么说,你们搜查一课也准备立案了?” 法月贞雄警官没有回答,而是冲着电视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这个事情之前,你把音量调低点。老人的耳朵可受不了。” 从昨天开始,赤星刚志郎就一直接受警方的讯问。他虽然承认曾威胁过虻原悟,但断然否定自己与虻原的死有关。 “当时,他应该在公寓里,在自己的房间中。”法月贞雄警官的话,听上去颇有含义。据说救护车赶到时,赤星也在现场的围观者中。虻原的身份当时就被弄清,是因为赤星看见伤者面部后,告诉急救队员,那是自己的朋友。 “那么说,赤星也坐上救护车,和虻原一起去了医院?” “没有。据急救队员讲,赤星最初显得很惊讶,但被要求同上救护车后,便回答得支支吾吾,拒绝陪同,忙不迭地奔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反应显然让人怀疑。法月纶太郎挠挠下巴尖,说起来:“虻原悟从什么地方掉下去的?是否弄清楚了呢?” “从五〇五房间的阳台护栏上,发现了虻原悟的手印。不用说,那是赤星的房间。在外墙的混凝土上,也挂着和受害人衣服相同的纤维。虻原坠落时,曾喝过酒,你知道吗?” “听说了。据说他平时几乎不喝酒。”法月纶太郎点了点头。 法月贞雄警官点点头,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还是听急救队员说的,赤星也有点酒气。我觉得犯罪过程应该是这样的,赤星勉强虻原,让他陪自己喝酒,然后,拖着喝醉的虻原来到阳台上,趁其不备,把他整个身体推出护栏。受害人拼命扒住外墙,但最后还是精疲力竭,坠落下去……” “在五〇五号房间里,有没有受害人进入的痕迹?” “在征得赤星的同意后,我们搜查了室内,但没有找到证据,能证明虻原悟曾在那里待过。不过,我们在案发以后,没有马上进去调查,赤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整理房间,毁灭证据的。这也可以说明,他为什么拒绝上救护车,慌忙缩回房间。如果我们弄到搜查令,对五〇五房间进行彻底搜查后,应该可以找到点什么……” 法月贞雄警官说得有点含混不清,法月纶太郎摇摇头:“光听案件状况,我真是觉得脑海中一片黑暗。赤星本人怎么供述的呢?” “他说自己十点钟左右回家,独自度过了那个晚上。由于转天没有工作,他就喝着红酒,翻看十一月要公演的剧本,刚好就是《普勒阿德斯的复仇》那个剧本。和你适才看的那个内容相同,是加强版的。” “喝着红酒检查剧本?……那阳台的窗户呢?” “关着的,好像当时开着空调。凌晨两点多,他觉得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走到阳台上一看,发现下面一片骚动。赤星觉得奇怪,便下楼看看情况,正好救护车赶到,被抬上担架的是虻原悟。赤星大吃一惊,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急救队员,但是当对方要求他同去的时候,赤星突然反应过来。虽然他不知道,虻原倒在这里的原因,但自己和虻原产生矛盾,曾说过威胁性的话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就这样去了,就会被人怀疑这是自己干的。想到这些,他顿时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非常可怕,不管不顾地逃回房间。赤星是这么解释的。”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认为他是这么小心翼翼的人,但整个解释还是合乎逻辑的。” “大致吧。”法月警官简短地附和了一句,然后叼上烟,眯缝着眼睛,点上火,往肺里深深吞下一口尼古丁和焦油,似乎在总结赤星留给他的印象。 “我觉得赤星还是隐藏了什么,但也不能说他关于虻原的供述是一派胡言……不过,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赤星的说法。甚至没有人看见他回家。” “公寓出入口的记录呢?” “那个公寓的出入口大门是自动锁,也没有监控探头等设备,所以没有人员出入记录。和赤星一样,受害人一方,也可以这么说。那也很头疼。虻原何时来到案发现场,没有任何线索能确定时间。” “在公寓附近,有没有目击者?” “现阶段为零。受害人十四日以前的行踪,就无法确定了。他给我的感觉,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出现在赤星所在的公寓中。” “从蛇原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是否发现了什么?” 法月纶太郎的问题,似乎刺激到微妙之处。法月贞雄警官一下子被烟呛住,咳嗽起来,眼睛有点湿润。他烦躁地掐灭香烟。 “现场的地面上,掉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轻巧、结实的不锈钢杯,有一升容量,上面有绳带,可以用手提着。杯子上有虻原悟的指纹,可能就是他的东西。杯子里满满装着运动饮料。” “运动饮料?不是酒吗?” “就知道你也会这么问。”法月警官说道。据说杯子也因为撞击而瘪了,肯定是和虻原一起,从五楼阳台上掉落下来的。 “为什么要带那个东西?要是一升的话,可是相当重呀。” “你问我也没用。受害人好像是个相当怪异的人,或许有什么缘故吧,但他平时也没有带着运动饮料的习惯。我们无法了解,他在案发当晚的踪迹,所以也就不知道虻原的行动。之前,他一直销声匿迹,当晚却毫不在乎地,出现在天敌所在的公寓中,这可谓是自杀行为。他发表在《小说上帝》上的那个稿件,也一样让我们迷惑。那文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就无法理解。” 法月纶太郎能理解爸爸这种抱怨的心情?99lib.。证据齐全,却无法逮捕赤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无法明白,虻原悟的真实想法。 “让赤星看看《俳句入门》的最后一稿,怎么样呢?或许当事人赤星,能解读出虻原隐含在辞世之作里的信息呢。” 虽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法月警官还是叹息着,晃晃肩膀。 “早就让他看过了。赤星说所谓的‘辞世之作’的意思,他不明白,关于‘六个女王’的提示,可能指的就是《普勒阿德斯的复仇》中的Drag Queue。你好像也是按照这个思路来考虑的……但是,赤星多次强烈诉求,说不管那里面隐含着什么信息,都不可信以为真。” “他怀疑信息内容的理由是什么呢?” “刚才我不是说到‘自杀行为’这个词吗?而赤星认为,这个案子就是虻原悟自导自演的,是一个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行为。他说虻原悟为了嫁祸于人,故意来到自己所在的公寓,从五〇五房间的阳台上跳下去。另外,登载在《小说上帝》上的稿件,也不过是为了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成为殉葬者,而巧妙布设的陷阱。赤星很生气,对死去的虻原破口大骂,说那家伙肯定会做那种事情。” 法月纶太郎“嗯”了一声,交叉起双臂。 “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如果虻原悟为了嫁祸于人,他就没必要掩藏信息内容,让警方为难。其结果就会让人们怀疑他的行为,计划流产呀。” “这些推测的前提,就是虻原悟是个正常人。我不是要包庇嫌疑犯,我觉得赤星的诉求中有一些道理。但不管倒向哪边,不把那两首俳句中的谜底弄清楚,一切就无从谈起。这就要你登场了。从十年前的戏剧录像中,你能找到解读谜底的线索吗?” 法月纶太郎看看盲目期待的爸爸,挠了挠头:“我只是大致地看了一遍,现在还完全没有头绪。” “什么话!夜还长着呢。你现在开始好好看看,应该能够发现线索。我明天还有工作,先睡了,剩下的就拜托你了。”法月贞雄警官一副期待的样子说道,随即起身去休息了。 转天早晨,法月纶太郎揉着惺忪的眼睛,煮着咖啡,法月警官闻到味道,从卧室里走出来。 “闻起来好香。给我一杯。” 法月纶太郎默默地把咖啡递过去,法月警官站着啜了一口。 “一大清早的,你看上去就无精打采的。” “我一直在看录像,现在都能背下大致的台词了——‘在泛宇宙历的二〇一九六年,暗黑大帝拜泰尔提乌斯三世。率领的奥利温帝国……’” “这些台词就算了。看你这个样子,好像没有找到突破口?” 法月纶太郎打着哈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完全服了。或许是我想错了。” “好了,不用那么着急。你快到极限了,还是睡一会吧,怎么样?说不定在梦里,能突然找到答案。” “要是那样就好了。”法月纶太郎低声嘟囔道。 “搜查中要是有新的进展,我会和你联系的。”说完,法月警官就出门了。 法月纶太郎直奔床铺,但刚才迷迷糊糊的有点睡意,脑子里就出现一群穿着鲜艳服装、威风凛凛的男扮女装者,还有一群普勒阿德斯的女战士,在各种各样的灯光照射下,交替乱舞。 这种令人产生幻觉的影像,无止境地在他的脑海中重复,让他根本无法真正入睡。 下午一点左右,他被电话铃吵醒。在铃声快要终止的时候,法月纶太郎总算抓起话筒,应答一声,他觉得嗓子很干。 “我是《小说上帝》的南条祐介。我想听听你关于《普勒阿德斯的复仇》的感想,所以打了这个电话。从收到的录像带里,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十年前的表演中,好像没有什么线索。除了虻原悟,我把其他六个女战士,以及相应演员的名字来回琢磨,但没有发现有益于解读谜底的关键点。” “是吧。稍微改变一下思考角度呢?” “也许吧。或许‘可以去问六个女王’的意思,是要我们和扮演女战士的剧团成员聊聊。” “你也这么认为吗?实际上,我们编辑部里也有人提出相同意见。在安栖君的介绍下,我们编辑部的河村,获准对‘阿耳戈NO.2’的成员进行闪电采访。” 突然冒出个没听说过的名字,法月纶太郎不禁打断南条祐介的话头,问道:“你刚才说的安栖君,是什么人?” “就是安栖照美,她是赤星刚志郎的前妻,目前隶属一个叫做‘剧院工房’的编辑公司。我以前没对你说过吗?” “没有,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除了赤星刚志郎,该剧团参与创立公演的演员都会来。为了能好好和他们聊聊,从今天下午六点开始,我们包下了新宿的一家小酒店。我马上就用传真把地图发过去,请你也参加。”

05

在约定的六点整,法月纶太郎赶到了指定的酒店,南条祐介正在门口等候着。 “哎?就你吗?……河村女士呢?” “今天来不了呢。虻原的父母从岐阜来东京了,她要去陪他们。‘阿耳戈NO.2’的成员己经到齐了。” 这家酒店要沿着楼梯走到地下,主要顾客都和舞台表演有关系,店内到处装饰着戏剧宣传单,以及新旧的舞台照片。 在犹如地窖的酒店中,已经先到了六位客人。其中五人的长相,法月纶太郎能和出现在《普勒阿德斯的复仇》的录像带中的年轻演员对上号,只有一人,从未见过。他觉得困惑,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地道的女人。 “我是‘剧院工房’的安栖照美。”她递上名片,自报家门。她就是赤星刚志郎的前妻,和虻原悟也曾好过。 安栖穿着朴素的泛黑套装,或许是以此作为丧服吧。据说她今天是作为观察员参加的。 她介绍了其他五人,分别是仙道悠纪夫(埃勒克特拉)、山崎(玛亚)、细川亩明(阿尔基奥涅)、Masato(凯拉伊诺)、中石藏之助(斯泰洛佩〉。因为《西吉弗斯的妻子,和她的儿子与恋人》这部戏在关西地区公演,出演墨洛佩的宫胁被叫去客串,所以无法参加今晚的集会。 “五个女王”打完招呼后,就开始盘问法月纶太郎。警方认为虻原悟的死是他杀吗?赤星在接受警方讯问时,如何回答的?他被逮捕的可能性有多大?仙道、细川和中石三人,都已经接受过搜查一课的询问了。 法月纶太郎稍微向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从爸爸那里听说的情况。其间,纶太郎觉得这个聚会本身,如同今天早晨的睡梦的延续。 眼前这些演员不施粉黛,声音、动作,逐渐和他们十年前,在舞台上所展示的、朝气蓬勃的表演重合在一起。 法月纶太郎觉得:那些决心和奥利温帝国决一死战、飞向银河那一边的普勒阿德斯的女战士们,历经十年,再度飞回了现代的日本…… 埃勒克特拉:(看完《俳句入门》最后一稿的复印件后)我们是六个女王?他这么说,也倒是。但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徘句的意思。(让其他成员看看)谁明白? 所有人相互看看,依次摇了摇头。 埃勒克特拉:(耸耸肩)在剧团成立公演上,我们之所以会男扮女装,那也是按照小虻剧本来的。中石和宫胁都明确表明过,他们平时没有穿女装的兴趣。而山崎则是好女色的。 玛亚:混蛋,你说谁好女色?你太没礼貌了。 埃勒克特拉:你们看,他就是这个样子。小虻也是正常人,之所以会产生那样的戏剧,是因为他深受电影的影响——那个什么电影来着? 斯泰洛佩:《沙漠妖姬》和《艳倒群雌》。大概是九五、九六年的片子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们不是在电影院看的,而是被带到一个先锋派放映公司去的,那部片子巡回放映,里面的主人公都是男扮女装,表演得很到位。当时,在新宿的二丁目一带,那两部片子也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怎么说呢,我还是比较喜欢《沙漠妖姬》。 阿尔基奥涅:我喜欢《艳倒群雌》。(突然间)法月先生,听说你看了“普勒阿德斯”的录像,怎么样?现在看,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吧?(法月纶太郎点点头)虽然有许多粗糙之处,但舞台上的表演,充满了难以言表的热情。 玛亚:对!对!当时,我才二十多岁,皮肤也十分有弹性。 法月纶太郎:今天,我们不是来谈论剧本是否粗糙的。赤星扮演德巴琅(Al Dabaran)上校,这有什么说法吗?提到赤星,人们一般说的是天蝎座的α星(Antares),金牛座的α星的日语说法,应该是“后星”才对吧?那颗星是从昴星后面升到天空上的。 凯拉伊诺:你的理解暂且不说。赤星刚志郎出生在北海道的江差。在那里,人们把金牛座的α星称做赤星,作为冬天捕捞乌贼的星象。 法月纶太郎:那么,虻原扮演泰菜塔(Taygete),有什么说法吗?这个剧本是他创作的,但自己扮演的角色,却很普通嘛。 阿尔基奥涅:(笑嘻嘻的,语调却显得一本正经)虻原的原名叫做原聪(Haraso)。就是聪明的“聪”,最初,大家都喊他原聪(Haraso)、原聪(Haraso)的。 纶太郎:原来如此,我懂了,这或许就是破罗僧(Haraso)的由来吧。但原聪为什么扮演泰莱塔呢? 阿尔基奥涅:泰莱塔如果用英语来拼写,就是Taygete。如果把字母重新排列,可以变成Gyattee。 法月纶太郎:……哦,这是和他开玩笑,就是说“原聪,你前进到至高无上的彼岸吧”对吗? 阿尔基奥涅:答对了,那家伙就喜欢玩谐音游戏。他曾经还说过自己名字里的“虻”,是“危险”的“危”;是“不正常”的“不”呢。 玛亚:没错,没错,他外表看上去是个危险的人。不管眼神,还是动作,都让人觉得可疑。(有点泪眼婆娑)其实他是个没脾气、柔弱的人。 凯拉伊诺:(没来由地显得兴奋)是的,是的。就算走在珞上,他也会被警察盘问。如果骑自行车,警察必定会拦下他,检查他的自行车是否已经登记过。 埃勒克特拉: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Masato曾被警察喊去领虻原。那次,他因为什么,被扭送到警察局的? 凯拉伊诺:违反枪支道具管理法。 法月纶太郎:难道他有携帝违禁品的兴趣? 凯拉伊诺:不是的,他拿着用于舞台道具的长剑,走在马路上,被警察盘问。本来,他只要好好说明,那把长剑是假的,就没事了。但虻原热血上头,就会做出孩子举动。警察把电话打到排练场,我和刚志郎去领他的。我们去后,和人家好好说明,他才得以无罪释放。从警察局回来的路上,刚志郎苦口婆心地开导他,虻原当时显得很沮丧。 玛亚:刚志郎和虻原本来是一对好搭档……(他瞥了一下安栖照美)但很快就吵崩了,最后落得现在这个样子。男人的友情靠不住呀。 法月纶太郎:以“普勒阿德斯”重演为契机,赤星和虻原打算重?归于好。听说他们开始已经和解,后来围绕剧本的改写,意见再次冲突,具体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矛盾的呢? 斯泰洛佩:我本不应该说死去人的坏话,那是虻原的不对。他说要追加一个,原来剧本中不存在的角色——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扩大故事情节。 法月纶太郎: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如此一来,不就变成“八个女王”了吗? 斯泰洛佩:就是呀,赤星恳求他,说那样一来,舞台处理就变得困难。尽管如此,虻原根本就听不进去。我们也几次劝说……(他摇摇头,显得不经意地看看安栖照美)如果不是虻原执意,要増加有关阿尔忒弥斯的情节,我们十周年纪念表演,就能获得很大成功。 法月纶太郎:听说两人再次交恶前后,在剧团的正式网页以及留言板上,出现了恶意中伤的文字。是否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那是虻原的骚扰行为呢? 埃勒克特拉:(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正好赶上他们争吵嘛。即使大家觉得,那是他干的,也没有办法。 玛亚:是吧。我觉得虻原没有做那种事。他的确是个没脾气、柔弱的人,应该不会热血上涌,用那种方式发泄不满。他自尊心太强。他是这样一种人——如果不主动逼迫自己,将自己所有退路堵死,就干不成任何事情。 纶太郎:你的意见很有意思。赤星则坚持认为,虻原为了嫁祸于他,故意自杀,并造成他杀的样子。 玛亚:(大幅度地耸耸肩)不会的。如果是赤星,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虻原则对自己非常好。不会去做自杀这种血本无归的事情。 法月纶太郎:按你这么分析,这条思路就无法行得通了……最后再问大家一下,关于虻原的辞世之作,你们没有想到什么吗?……不管是什么琐碎的事情,都可以,比如说,那多出的字数,共有三十六的俳句什么的。 阿尔基奥涅:三十六……(似乎才意识到)三十六个假名?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可以说吗?真的是琐碎的事情。 法月纶太郎:没关系。你说来听听。 阿尔基奥涅:虻原非常喜欢动脑筋的游戏,比如字谜游戏,还有刚才提到的谐音游戏。只要有空余时间,他总是解“九宫格”和“数独”问题。有时,他会自己创造一些奇怪的字谜游戏,得意洋洋地向我们挑战——你们试试看。其中,就有一个六色象棋的问题。 法月纶太郎:六色象棋的问题? 阿尔基奥涅:这个游戏就是在一个6x6的象棋盘上,配置黑、白、红、蓝、黄、绿棋子,所有纵向和横向上的棋子,都不能同色,也不能同一个种类。一共有六种颜色的国王、王后、象、马、车、兵,一共是三十六个棋子。那家伙特地买了五套象棋棋子,用油漆把白棋子涂上各种色彩…… 法月纶太郎:(非常兴奋)混蛋!……那样一来,就有六个女王了。不就像他说的那样吗?六个女王。怎么配置的呢?……请你告诉我。如果知道答案,就能找到破解那两首俳句的暗号了。 阿尔基奥涅:(显得为难)我想教你的东西,有很多。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虻原知道这点,所以故意耍弄我们的。 法月纶太郎:没有答案?怎么回事? 阿尔基奥涅:当时,我怎么也破解不了,非常換恼,于是耍了一个滑头。我问了一个做数学老师的朋友,据他说,不管怎么考虑,这个问题都破解不了。这个游戏的原型是“欧拉的三十六士官问题”,已经证明无法破解。 法月纶太郎:欧拉的三十六士官问题?你说的是十八世纪,那个名叫欧拉的大数学家吗? 阿尔基奥涅:是的。这个问题的原型是这样的——在某个国家的军队里,有六个联队,从各个联队中,各抽出六个官街不等的人,就是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和少尉。全体人员在一个6x6的正方形中排队,要求在所有纵向和横向上,各联队的各个官衔的人,只能出现一次。问可以怎样排列,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欧拉方阵,数学家们把所有的组合都尝试一遍,最后证明,这个问题无法破解。 纶太郎:证明这个问题无法……(他张口结舌) 埃勒克特拉:原来如此。答案就是没有答案。这么说来,那两首辞世之作,其实并没有什么暗示,不过是长原的恶作剧。这倒也符合他的脾气。大家怎么认为呢? 所有人相互看看,一起点了点头。 “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五个女王”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法月纶太郎正准备丢下他们,离开酒吧的时候,安栖照美冲他说了一声。 法月纶太郎觉得,还没有到真的无法破解问题的时候,便先让南条祐介回去,自己带着安栖走出酒吧,走进一家最先看到的咖啡店。 “你听到阿尔忒弥斯的事情,怎么想呢?”拿着饮料,落座后,安栖照美首先发问起来。 “那指的就是你。虻原之所以那么执意,要追加阿尔忒弥斯的故事,是因为对你和赤星的关系还耿耿于怀。不对吗?” “你说得没错。”她发出自嘲般的叹息,显得很是不好意思,“剧团里的人也都察觉到了。刚才他们不过是顾忌我,才没说出来……两个人吵得分道扬镳,是因为我;两个人没有重归于好,也是因为我。或许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能问你一些私人的问题吗?……听说你去年和赤星离婚了,原因是什么?难不成虻原也搅和进去了?”法月纶太郎说。 “不,和他没有关系。”她冷淡地答道。 对此,法月纶太郎可以理解。虻原一直对安栖照美恋恋不忘,但那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关于玛亚……不,是山崎的意见,安栖,你怎么认为?……就是有人在留言板上写中伤之词那件事。” “山崎说得没错。虻原没有写那些中伤的话。” 虽然她压抑着语调,但回答却很干脆,没有犹豫。 “你为什么能如此确定呢?” “案子发生前三天的晚上,虻原给我打来电话。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他是这么说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赤星就是那种人,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去做。我将要去很远的地方,在此之前,我要把所有账还清,包括你的事情。’” “‘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法月纶太郎再次问道。 安栖照美显得内疚,垂下眼:“就是你刚才的问题。我之所以离开赤星,是因为那个人花心鬼混。而且对方还是未成年的少女……离婚后有段时间,他老实了,但最近在电视中红了以后,他又开始犯老毛病。风言风语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我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了。” “那么,在留言板上写那些话的人……” “就是我。”“阿尔忒弥斯”淡淡地说道。

06

当天深夜——准确说应该是转天黎明,通往揭开“六人女王”真相的窗户被打开了。 法月纶太郞拍醒正在卧室里熟睡的父亲,就自己解读出的信息,是否和案子吻合,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讨,两人一直聊到天亮。 “赤星是否坦白,暂且不管,有几点必须要确认一下。不过,只要那个清楚,这个案子也就差不多了。” “搜查一有新进展,就和你联系。”法月贞雄警官说完就出门了。 这句话的内容,虽然和前天说的一模一样,语气却似乎完全不同。 十二小时之后,法月纶太郎把南条祐介,叫到了三天前的那个家庭餐馆里面。 “你说己经破解了俳句中的暗号,真的吗?” “好了,你先坐下来。要点什么?” 南条祐介气喘吁吁地跑进店内,法月纶太郎则显得非常从容。 “多亏能见到‘阿耳戈NO.2’的成员,我才找到了破解暗号的方法。细川亩明的话给了我提示。请你帮我向河村女士道谢。” “我会转达的。细川亩明的话,就是那个六色象棋的事吗?那不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吗?” “是的。回家后,我查阅了许多资料。正如他说的,一九〇三年,一个叫做‘塔利’的数学家证明,‘欧拉的三十六士官问题’得不出答案。但关键不在于欧拉的问题。只要能明白六个女王,指的是象棋中的王后就可以了。” “象棋的Queue?不是Drag Queue吗?”南条祐介半信半疑,又问了一句。 法月纶太郎得意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昨天的聚会上,还有一段话给了我提示。如果在‘普勒阿德斯’的重演中,加上有关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情节,,那就有八个女王了——这个问题让虻原悟和赤星刚志郎无法和解,产生矛盾。如果把这件事换个说法,就是‘八个女王的问题’,这个名称,好像是个字谜游戏的名称,比欧拉的问题更加流行。” “八个女王的问题?……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南条祐介似乎没完全懂,犹如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叫到的学生,继续说道,“在一个8X8的棋盘上,排列八个Queue,要让每个棋子直走、横走、斜走,都能走通,没有阻隔。是这个游戏吗?” “回答正确。在‘八个女王的问题’中,一共有九十二种解法,这已经众所周知。如果把这个问题一般扩展,就可以说是‘N个女王的问题’。” “什么,‘N个女王的问题’?……混蛋!……”南条祐介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 “在NXN个格子大小的棋盘上,以相同的条件,放置N个女王。为了能让计算机处理,人们将这个问题的解法,进行了数字化,但是,随着N值的增加,因为是成指数倍数增长,计算量会骤然增大,计算所需的时间,会一下子膨胀到天文数字。这是现代数学的难题之一,属于超级计算机也应付不了的N的P次方的问题。听说现在世界最髙纪录,是N=24的计算,2004年由电气通信大学的研究组完成。” 听着法月纶太郎的解释,南条祐介直眨巴眼睛:“哇!那是多么让人恐怖的问题呀。” “什么呀!……不用害怕。‘六个女王’也就是N=6的时候,就算包括镜像答案在内,也只有四种配置。” “请等一下,镜像答案是什么意思?” “旋转棋盘,或者照在镜子里,棋子配置完全重叠的,就叫做镜像答案。与其用嘴巴解释,还是用眼睛看看更容易明白。我画了配置样式。‘六个女王问题’的四种镜像答案就是这样……”
//..plate.pic/plate_211477_1.jpg" /> “原来如此。我明白‘六个女王’的意思了,但是重要的俳句暗号呢?” “虻原悟的辞世之作,是两首衍字的俳句,若将里面的所有文字,都换成假名,总共有三十六个,排列在6X6格的棋盘上,就会变成这样……”
//..plate.pic/plate_211477_2.jpg" /> “‘可以问六个女王’这句提示,就是让我们用‘六个女王问题’的四种答案,去对应这个文字框。这是简单的‘窗式暗号’。就像宾果游戏卡片一样,先挖掉‘女王’所在的位置,然后按照顺序,将其逐一翻扣在文字框上就可以了。这样一来,‘答案就自然浮现出来’了。”
//..plate.pic/plate_211477_3.jpg" /> “然后,我们只要从右往左,把这些假名拾掇在一起就行了:ヮタッハアカ……ホッゴウッロ……ウヲホタサッ……ッタハラメウ……” 当把这些文字读完后,南条祐介大大地吞了口唾沬。 “我己经杀死赤星刚志郎了。原聪。” “这就是虻原悟传递出来的信息。如果不是被‘普勒阿德斯女战士’之类的问题干扰,我应该能更早一点破解出来的。他之所以把‘羽子板星’之类的词汇放进俳句中,也是为了分散读者的注意力,让大家偏离真正的关键点。”法月纶太郎嘟哝着,发着牢骚。 南条祐介这才终于回过神:“这么说,《俳句入门》的最后一章,其实是杀死赤星刚志郎的预先声明——不,这句话用了过去时,所以不是预先声明,而是带有定时效果的犯罪宣言。虻原的计划被打乱了,罪犯一下子逆转为受害人,对吗?” “理解正确。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即便虻原想杀死赤星刚志郎,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他想杀就杀吧,为什么要弄出如此麻烦的暗语呢?” “在昨天的聚会上,山崎曾说过这样的话——虻原是个柔弱的人,如果不主动逼迫自己,将自己所有退路堵死,就干不成任何事情。自尊心强的虻原,为了一雪多年怨愤,决定杀掉赤星刚志郎,但是他也知道,要想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必须要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最初,他可能想发表一个杀人声明,给自己套上枷锁。但是如果事先让大家知道,自己起了杀意,赤星就会提防,弊端太大。对于虻原而言,这是背水一战,必须要想出一个方法,让对方无法察觉。” 南条祐介渐渐明白了,嘟哝着说起来:“为此,虻原写了《俳句入门》的最后一章,对吧?” “是的。稿件只要被送到印刷厂,就无法收回了,而且,隐藏在俳句中的暗语,不过是初级水平的文字游戏,当稿件被印刷成文字,被许多读者看到后,其中喜欢字谜游戏的读者,早晚能解读出这个犯罪声明。既然自己写了声明,隆重亮相,要想不被人家在后面指指戳戳——那是个懦弱的人,是个扯谎的家伙,他就只能在十五日早晨,也就是《小说上帝》十月刊陈放在店铺出售之前,杀死赤星刚志郎。他使用暗语,既给自己赢得了时间,也给自己限定了时间。” 好一阵子,南条祐介不停地点头。突然,他抬起脸来,似乎想到什么:“那么,平素不喝酒的虻原,那天喝酒也是为了……” 法月纶太郎抿嘴一笑:“当然是为了鼓起杀人的勇气,想借助酒精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呀……但是,请等一下!……”南条祐介这次显得有点纳闷,“在犯罪声明中,他说‘已经杀死了’,但在虻原坠落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能杀死人的凶器,这是怎么回事?是赤星藏起来了?……” “不是。听说现场掉着一个装满运动饮料的不锈钢壶。因为那里面装了一升多的液体,他本来想用那个东西杀人的。” “不锈钢壶?”南条祐介十分吃惊地问道,“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玩意?” “以前,虻原悟曾经拿着用于舞台道具的假剑,走在路上,被誊察扭送到警局。这也是昨天聚会上听到的事情。虻原当时觉得,如果随身携带木刀、金属球棒去赤星所在的公寓,中途很有可能遭到警察盘问。即便不带这些东西,他也是一个举止容易引起别人怀疑的男人。他一定要挑选一个看上去,不像凶器的工具,即便万一被警察盘问,也可以搪塞过去。” “原来如此。之所以没有人发现,虻原在案发当晚的行踪,也是因为他行动的时候,尽量避开人的耳目。”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让老爷子帮着调查了一下,虻原平常骑的自行车,好像不在他位于中野的家里。他大概是骑自行车来到下北泽,将车子停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辆自行车。” “虻原在稿件里写着‘完全的彼岸城市’,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己经做好思想准备,打算杀掉赤星后自我了断?”南条祐介询问道,语气有点微妙。 法月纶太郎却摇摇头说:“山崎看透虻原了,他不是那种会想到自杀的人。那句话的意思,就是暗示他要远走高飞。通过警视厅的调查,己经清楚,有一个叫做原聪的客人,预订了十五日下午,从成田机场飞往新加坡的国际航班。当然,那个座位已经被取消了。”虽然南条祐介没有说出口,但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明白了。 “他花费时间,进行准备工作,还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结果却在报复别人的现场,复仇不成,反遭杀害。虻原也真是一个倒霉蛋。” “他不是‘复仇不成,反遭杀害’。若虻原在阳台上和赤星打斗过,那他的衣服上,就会有褶皱。只要有打斗痕迹,现场勘察官就不会漏掉。也就是说,赤星刚志郎和虻原的死没有关系。” 听到法月纶太郎冷淡的回答,南条祐介睁大了眼睛:“但是,在急救队员面前,赤星的态度让人可疑,那是怎么回事?……为了销毁虻原曾在自己房间里待过的痕迹,他慌慌张张地赶回公寓,难道不是这样吗?” “赤星刚志郎之所以慌张,是有其他原因的。他本人还没有坦白,案发时,赤星很可能把未成年少女带进自己房间,就像金牛座的宙斯,拐骗腓尼基公主一样。他当时要做扫尾工作,以防警察到来。急忙赶回房间,或许是要悄悄让少女从应急楼梯处离开。” “难道那是真的?——那些写在留言板上的话,根本就不是空穴来风的中伤?对赤星刚志郎而言,那是致命的真实告发?”南条祐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法月纶太郎无言地点点头。他没有告诉南条祐介,在留言板上写那些话的,就是安栖照美。 “如果不是赤星干的,那虻原坠落的原因呢?” “只能说是自作自受,自取灭亡。虻原悟原本打算像小偷一样,沿着公寓外墙攀登,从阳台侵入赤星的房间。但是,当他抓住阳台护栏后,心中就有点大意——也可能是不锈钢壶上的带子缠绕住手脚,加上有点醉意,猛地失去身体平衡。虽然他拼命想扒住外墙,但终于筋疲力尽,直接坠落到十八层地狱……” “就像是一场无聊的表演闭幕了。这么说,这个案子从前到后,都不过是虻原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错。他在脑海中,完成了自己的杀人计划,但是缺乏杀人犯的行动力——虻原悟在舞台上的表演,就是那个样子的。” 双子座 宙斯的儿子

01

仰望冬天的夜空,在天穹附近,能看见两颗星星紧挨着,熠熠生辉。那就是双子座的α星和β星,也就是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 在希腊神话中,这两颗星星,由一对双胞胎兄弟变身而来,他们是众神之神宙斯,和斯巴达王妃勒达的孩子。宙斯迷恋勒达的美貌,化身为天鹅,瞒过勒达的眼睛,达成心愿。 很快,勒达怀孕,产下两个大蛋。其中一个蛋里是双胞胎兄弟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另一个蛋里则是双胞胎姐妹海伦〈这美女后来成为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和克吕泰涅斯特拉(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妻子,后跟情人密谋,暗杀了丈夫)。 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这对双胞胎兄弟,天生就长得一模一样,长大后又一起行动,所以被人们称做“宙斯的儿子”。他们都是勇士,闻名遐迩,兄长卡斯托尔擅长骑马,弟弟波吕丢克斯精于格斗。他们在多次冒险中建功立业,曾和忒修斯、赫拉克勒斯等人一起,乘坐“阿耳戈船”,出海寻找金羊毛,还参加过卡吕冬的野猪狩猎。 但是有一次,因为平分牛群,他们和表兄弟伊达斯、林克斯发生争执,卡斯托尔被伊达斯杀死。波吕丢克斯用长矛杀死林克斯,但遭到伊达斯反击,陷入窘境。宙斯见状,为了搭救儿子,放出雷电,击倒伊达斯。 宙斯把悲痛不己的波吕丢克斯带回天上,但是波吕丢克斯不愿意把卡斯托尔丢在冥界,独自获得不死之身。于是,宙斯就让他们两人,一天生活在天上的众神世界,一天生活在地下的死者之国,将不死之身平分给兄弟二人,把他们变成双子座之星。

02

“你那么忙,还把我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真对不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开车也就两个多小时嘛。而且,这里的餐馆,也是大家谈论的美食点,我早就想来了。” 九段社的南条祐介爽快地应答着,从汽车后备厢放下行李。他是法月纶太郎的责任编辑,现在同时负责《小说上帝》和书籍编辑部。 “那个,我来拿吧。” 法月纶太郎把手提电脑包挎在肩上。这是重要的业务工具,款式老,电池重。反正不会在室外使用,只要放进房间就可以了。 南条祐介提着法月纶太郎的旅行包,率先朝着酒店大门走去。落日余晖把这幢三层白色大楼染成金色。迎接两人的是一对牵着马,模样相同的勇士雕像,那犹如是无言的门卫。建筑物正面挂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L hotel des Quarter Feuilles”。 “四叶酒店”是伫立在山间湖畔的小型假日酒店。该酒店原来是某个企业的疗养所,以山梨为中心,经营大小七家酒店、以及外卖连锁店的藤堂集团收购后,进行了全面装修,去年春天刚开始营业。这家精致的酒店,虽然客房不多,但因为重视艺术氛围、服务细致,还有一个厨师,曾在巴黎三星级餐馆研修过,擅长法国菜,从而受到好评,在酒店业也受到关注。 不巧的是,法月纶太郎这次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在接下来的一周中,他要闷在这家酒店,专注于长篇小说的扫尾创作。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要“被关起来”。纶太郎总是过了约定日期还没完稿,发急的编辑部,这次终于采取措施了。 或许有读者会提出疑问,一般来说,作者都会“被关在”东京都内的酒店里,以便出版社方面的监督。但这对法月纶太郎却不适用,他有特殊情况。 在警视厅的辖区内,发生了一起古怪复杂的凶杀案,搜查一课的法月贞雄警官被要求出马,即便纶太郎是“被囚之身”,身为孝子的他,还是无法拒绝帮助父亲。出版社之所以会选择,远离东京的假日酒店,作为其创作之处,就是因为纶太郎有过这样的前科;出现上述状况,使他到了截稿日期,依然无法交稿,导致书籍出版比预定推迟。 办完入住手续后,纶太郎走进房间——面朝三楼庭院靠角落的房间,将行李简单收拾后,来到大堂。在那里等候的南条祐介正和一个人说话。对方是个四、五十岁的绅士,扎着一个左右非常对称的领结。 “我是酒店经理,名叫水原。” “我叫法月。在未来的一周内,请多关照。”法月纶太郎打了个招呼,只见酒店经理很自然地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 “听说法月先生是推理作家,同时也是著名侦探。从您同伴那里,我得知您此行的目的。本酒店所有工作人员,会全身心支持你的,以便您能顺利完成大作。如果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 “请多关照。深夜也能喝到咖啡吗?” “只要吩咐大堂,他们随时会给您送到房间去。”南条祐介说道。 酒店经理点了点头,那表情似乎在说“当然”。 法月纶太郎放心地呼了口气,忽想起了大门口的那两尊石像。 “那雕像的原型是什么?”为了储备知识,他冲酒店经理问道。 “那是希腊神话中的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原石像体积庞大,建造于帝政时代,现安放在罗马美术馆中。那两尊石像是实物的缩版。” “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他们是‘宙斯之子’吧。”这是法月纶太郎从天象仪解说中,获得的知识。 酒店经理显得很是佩服:“啊……您真不愧是大家啊,知道得很清楚。酒店门口只有‘宙斯之子’的石像,花园里还有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石像。透过餐厅窗户能看见,晚些时候,您可以去看看。” “斯巴达王妃勒达,生下双胞胎兄弟和双胞胎姐妹……对了,这酒店的名字也是从‘四叶传说’演变而来的吧?有说法吗?” 听到论太郎的问话,经理笑容满面地说:“您问得可真好!……事实上,本酒店的老板藤堂达也先生和夫人沙织女士,都是双胞胎,是双胞胎夫妻。” 双胞胎夫妻?法月纶太郎差点想象成近亲乱伦,但很快就明白了经理的意思:“你是说,有两对双胞胎,他们各是其中一方?” “当然了呀。”酒店经理回答得若无其事。 “在经营酒店的藤堂家,达也先生是双胞胎哥哥;在经营外卖连锁的远山家,沙织女士是双胞胎姐姐。不仅他们两人,双庖胎弟弟的和也与双胞胎妹妹的香织也是情侶,他们和达也夫妇一起,举办了隆重的婚礼。从现在算起,十三年前,两对新郎、新娘欢聚一堂,举办盛大婚礼。当时,作为工作人员,我也参加了婚礼。那两对帅哥和美女端坐台上,交替完成盛装更换仪式,那是一个让人终生难忘的华美庆典。之前就有业务合作的远山家和藤堂家,以儿女联姻为契机,结为一个实业集团。” “政治联姻吗?或许他们的父母,事先就商量好的。”南条祐介插了一句嘴。或许他的判断并非错误,酒店经理装出根本就没听见的样子。 “但是,婚礼后不久,悲剧就降临到了四个人身上。他们同去蜜月旅行,在地中海,搭载四人的快艇遭遇风暴,香织被甩到海里。和也赶紧跳入大海,试图搭救新婚妻子,很快就被波浪吞噬……尽管拼命搜索,但最终没有发现两人的遗体。或许和也与香织的魂灵,至今还相亲相爱地在地中海上游荡。” “真可怜啊。偏偏遭遇海难丧命……”法月纶太郎说道。 这可真够讽刺的。在“阿耳戈船”的冒险行动中,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兄弟大显身手,从而作为航海守护神,受到后人的崇拜。据说暴风雨之夜,出现在船只桅杆顶部的“圣艾尔摩之火”,就是他们的使者。 “是的。失去弟弟、妹妹的达也先生和沙织夫人悲痛万分。他们致力于集团发展,借此抚平悲伤……尽管泡沫经济破灭,酒店行业萧条,藤堂集团的业绩还是稳步提升,这一切都离不开他们的努力,同时也有和也、香织在天之灵的守护吧。或许达也先生和沙织夫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我们酒店开张的日子,恰逢和也、香织的十三年祭日。而且,之所以叫‘四叶酒店’,其中也蕴涵着达也夫妇的强烈祈望——啊,不能忘记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的双胞胎亲人。”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个酒店对于他们夫妻来说,也是追忆亲人的重要场所喽?” 酒店经理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是说“你懂了我的意思”。 “您说得没错。他们常常从百忙之中抽空来这里。原因就在于此。其实,今天他们也计划来这里住宿。如果时间凑巧,或许会和您打声招呼。” 冲着法月纶太郎耳语完,酒店经理再次恭敬行礼,转身离开。或许纶太郎没下来前,南条祐介把他大大吹嘘了一番。纶太郎觉得自己受到VIP服务,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南条祐介是否明白,法月纶太郎此时此刻的心境,他倒是被酒店经理的一番话深深吸引。 “两对双胞胎结婚?没想到这样的事情还挺多的嘛。” “双胞胎总是共同行动,而且无须多说,双方也能理解,双胞胎所特有的习惯和感情。不是双胞胎的人,总是容易用好奇的目光注视他们。” 法月纶太郎作了一番常识性的回答。南条祐介歪着脑袋,似乎突然碰到哲学问题。 “我明白你说的。但为什么要哥哥和姐姐结婚,弟弟和妹妹结婚呢?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统计过,但刚才提到的两对双胞胎夫妇,不就是这样的组合吗?我觉得吧,哥哥和妹妹,弟弟和姐姐,这种组合也完全可以嘛。反正外人又弄不清楚。” “如果是双胞胎本人,除了外貌,还是能分清楚的吧。即便他们(她们〉拥有相同的DNA,兄弟会有性格差异,姐妹也一样。正因为彼此所处位置相同,所以还是姐姐和哥哥结婚,妹妹和弟弟结婚,这种组合更容易让双方产生共鸣。”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偶尔不也会发生,弄错配偶的情况吗?你不要对别人说哟——我觉得说不定侥幸生还的藤堂夫妇就不是元配,只不过没人发现罢了……” “我可要多嘴了。其他夫妻,我不知道。不过藤堂夫妇,请您不要担心他们会犯那种错误。” 听到这句话,法月纶太郎他们吃惊地扭头一看,只见酒店经理不知道何时又折返回来,站在他们身后。不要说脚步声,甚至没感觉到一点动静。 南条祐介张着嘴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石像。酒店经理用和刚才一样的谦恭态度,提醒两人道:“达也先生和沙织夫人就不用说了,离开人世的和也与香织,也是因为真爱而结合在一起,他们是无人可替的恩爱夫妻。如果两位在他们本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玩笑,也非常失礼。所以请两位要注意措辞。那么,我告辞了。”

03

法月轮太郎他们在一楼餐厅吃了晚饭,那是无可挑剔的正宗法国菜,鱼的味道尤其鲜美,简直是人间极品。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喝红酒——因为法月纶太郎只要喝了红酒,就无法创作;南条祐介也要开车回东京。 “花两小时来这里,还是值得的。在法国学来的技术,果然非同一般,并非徒有虚名。” 吃完饭,南条祐介喝着咖啡说了起来,那口吻听上去俨然是个美食家。 “操持这里厨房的,是一个名叫里中的大厨,据说他曾在巴黎的三星级餐厅研修,还在当地的竞赛中获过奖。好像藤堂集团的前任老板看中他,资助了留学费用。他之所以成为这里的厨师长,也是为了报恩。位于巴黎歌剧院大街上的一家老字号餐厅曾发出邀请,让他负责烧鱼。他没有答应,时隔十年之后回国了。我们能吃到这么正宗的法国菜,也要感谢里中大厨呀。” “原来是藤堂集团资助的。也就是说,他是藤堂集团的秘密武器。刚才听那个经理讲,我也能明白——现在的集团老板,很看重这家酒店。不过,这里的住宿费也不便宜呀。” 法月论太郎觉得有点精神负担。南条祐介吐了一下舌头。 “反正也不是我付钱。你的稿子正式出版后,编辑部会计算这些费用的。” 南条祐介间接施压,纶太郎叹息一声。突然,南条一本正经地把脸凑过来,似乎要说什么重要事情。 “好了,这些话就不说了。刚才我就一直注意着,坐在对面桌上的那两个人,你不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吗?”南条祐介小声嗫嚅道。 法月纶太郎朝他提到的那张桌子望去,只见两个衣着朴素、二十多岁的情侶,正在吃着甜点。男的戴着有色眼镜,低着头;女的可能喝了不少红酒,满脸通红。 “你说曾经见过,我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法月纶太郎轻声回答。 南条祐介虽然面不改色,但还是有点生气。 “你仔细看看。男的是森末·朱庇特,女的是很受欢迎的封面女郎白鸟·勒达,难道不对吗?演艺界盛传朱庇特带女孩子回家,看来这是真事。” “朱庇特和勒达?……不仅出现了双胞胎兄弟和双胞胎姐妹,甚至连他们的父母也登场了?” “你说什么呢?我说的‘朱庇特’,是相声组合中的一个。森末·朱庇特和木下·马兹。最近他们经常出现在电视里。”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听过这两个名字,但是,我却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那么,白鸟·勒达,你知道吗?”南条祐介谨慎地问道。 “她,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即便听过,我也无法把这些封面女郎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 “法月,你居然这样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难道你出现老化前兆了?‘早安少女’现在有几个人,请马上回答!” 法月纶太郎掰着手指数起来,但很快就放弃了,摇了摇头。 这次轮到南条祐介开始叹气。 “好了,既然这两个人.t>那么出名,而且还有传言,应该不会这么堂而皇之、成双成对地出现吧?……就算这儿离东京有一定距离。我感觉那两个人,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艺人,没有那种气质,说不定只是长得像而已。” “要说气质,我觉得现在的年轻艺人和封面女郎,在私底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是吧。即便是其本人,我觉得也可能是电视台故意弄的,要搞一档艺人约会的节目,说不定什么地方,就藏着摄像机呢。” “我也这么觉得,刚才就四处察看了一下。似乎没有那样的东西。如果真的只是两个人,他们也太没有戒备心了……” 南条祐介歪着脖子,觉得纳闷。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另外一张桌子吵闹起来。 吵闹者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厅靠里的座位上,背对其他人,独自拿着刀叉。他冷不丁发出剌耳的叫声,然后煞有介事地打了一个响指,把侍应生叫过去。 “您好,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回事?看看这个!……肉汁里竟然会有头发?你们就拿这种东西给客人吃?不要废话,赶紧把大厨叫来!” 被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一顿,侍应生的脸色,比身上穿的衬衫还要苍白。他赶紧缩进厨房,很快就带着一个厨师回来。那厨师面部轮廓鲜明,下巴留着漂亮的胡须。 “那就是从法国回来的里中大厨吗?”法月纶太郎小声问道。 南条祐介咽了一大口唾沫:“是的。我在《美食指南》上曾看过他的照片。” 留法归来的大厨,冲着那个对饭菜不满的男人行个礼,随后不卑不亢地询问起来。 “我是厨师长里中。刚才给您上的肉汁,有什么问题吗?” “可不是问题这么简单,里面有这么长的头发。”男人用叉子前端,挂着十五厘米左右的头发,举到里中大厨面前。 厨师长的表情先是半信半疑,很快就变得严肃起来。 “好长的一根头发呀。但是,我们厨房里的人……” “混蛋……你说什么?难道我冤枉你们?……”男人连珠炮般地斥责起来,根本就不给里中解释的机会,“混蛋,你不过是个厨师,竟敢和客人顶嘴,你怎么想的?难道你怀疑,是我自己把头发弄进去,然后找你们的麻烦?”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狡辩以前应该先道歉才对——这是我的疏忽,这是我的错。你还留着胡须,显得了不起的样子,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从法国三星级餐厅中,挑选出来的名厨。犯了这种低级错误,还想蒙混过关,难道你觉得,日本的客人好糊弄啊?” 里中那顶厨师帽下,轮廓鲜明的脸上泛起红潮,或许里中对这种蛮不讲理的指责,感到十分愤怒吧。男人的花招显而易见,在场的人都明白谁对谁错。尽管如此,厨师长还是紧咬嘴唇,克制着。他向男人深鞠一躬。 “正如您所说的,都是我疏忽造成的。让您生气了,对不起。我马上重做,请稍等片刻。” “不用了。我己经完全没有食欲了。”男人粗暴地说完后,做出赶人的架势。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能把你的头儿叫来吗?” 整个大厅的气氛,让人觉得郁闷。刚才还平静地享用晚餐的客人们,对男人的粗鲁感到讨厌,相继离开座位,回房间了。那一对长得酷似森末·朱庇特和白鸟·勒达的男女,也似乎一下子酒醒了,赶紧离开餐桌。 扎着蝴蝶领结的酒店经理,迅速来到大厅,正好和那对男女擦肩而过。他或许是听见吵闹声,特地赶过来的,一来到那男人的桌边,便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那架势似乎在保护,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大厨。 “我是酒店经理水原,听说大厨里中,对您说了失礼的话……” “你就是经理?那个从法国回来的厨师大人,怀疑我自编自演,对他的菜挑刺找碴。在众人面前,我受到极大的侮辱,心里很生气。经理什么的,解决不了问题。我要见你们酒店老板。” “您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也无能为力,藤堂先生是非常忙的……” “今晚,那对忙碌的夫妻,会到酒店住宿……对吧?我事先已经调查过他们的行程,知道得很清楚。” 他独自笑了起来,似乎建立了什么卓越功勋,然后扬起下巴。 酒店经理只是稍微皱下眉头,脸色并没有变:“您知道呀。但是他们夫妇二人还没有到。” “既然这样,在他们来到之前,我会在房间里等。他们来了,请转告藤堂先生,就说一个叫箕面崇的新闻通讯员,正翘首以盼地等着他。你这么一说,他就应该明白了。” 箕面崇?……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法月纶太郎大吃一惊。 “您是新闻通讯员,您叫箕面崇,对吗?……好,我明白了。我会转告老板的。” “拜托了。顺便把酒给我拿到房间去。最好是上等苏格兰威士忌。让你们的老板付账,行吧?” 说完,箕面崇抬起身,厚颜无耻地拍拍酒店经理的肩膀,然后轻蔑地瞥了一下里中大厨,昂首挺胸地离开了餐厅。 酒店经理冲余下的顾客致歉,然后把依然生气的里中拖进厨房,似乎到里面去安抚了。餐厅又恢复平静。 南条祐介表达起自己的不满:“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一顿美味的晚餐,全都被他给搅黄了。里中大厨真可怜。所有人都明白,是那家伙自己把头发弄进去的……或许那家伙和这家酒店有仇,才会恶意骚扰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仅仅只是骚扰一下。”法月纶太郎嘟哝一句。 听到这句话,南条祐介紧接着问起来:“混蛋,你什么意思呀?……法月。你脸色很难看嘛。” “我记得‘箕面崇’这个名字。新闻通讯员是他用来掩护的身份,其实他就是个职业讹诈犯,应该上了警视厅的黑名单。希望不要发生什么麻烦事……”

04

送走回东京的南条祐介,法月纶太郎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是“被关起来”的第一天,但还是不能过于悠闲。要了一壶咖啡后,他便打开快递公司送来的资料箱,启动电脑,不再想发生在餐厅的闹剧,全神贯注地开始干起自己的工作。 酒店里的桌椅,似乎非常适合自己,平素自己的思路,并没有那么灵光,此时却文思泉涌,笔走龙蛇。法月纶太郎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待他回过神时,都快半夜十二点钟了。 从开始动手创作,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纶太郎活动一下脖子和肩膀,同时把鼠标调到开头,重读写完的部分。虽然有些部分还相当粗糙,但大致还可以,完成得不错。他独自傻笑着,伸手去拿咖啡壶,这时才发现,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法月纶太郎觉得自己还没怎么喝,咖啡壶就空了,就像爸爸觉得,自己没怎么抽烟,烟盒就已经空了。于是,他给总台打电话,又追要一壶咖啡。 几分钟后,传来敲门声,新的一壶咖啡被送来了。但是,把咖啡壶和新杯子拿进屋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夜班服务生。来人四十五岁上下,面部匀称,显得精悍;目光让人感觉出知性和气质;嘴唇让人觉得其意志坚定。虽然他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都让人感觉,他是一个髙级管理者。不知为何,法月纶太郎似乎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 “我是经营这家酒店的藤堂达也。您是推理作家法月纶太郎先生吧?我问候晚了,而且半夜三更来打搅您,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您能够光顾我们这家‘四叶酒店’,端的非常感谢。” 果然是他。法月纶太郎本来敞怀穿着衬衣,此时赶紧系好纽扣,前言不搭后语地应答着。他担心自己在酒店老板面前随口胡说,但藤堂似乎根本就没在意,他把咖啡壶和新杯子放在桌上,稍微瞥了一眼电脑屏幕。 “我真是打扰您了。您正在创作呀。本来您要是有空,我还想和您商谈一件事。之所以这么晚来拜访您,也是这个缘故。如果我耽误您重要工作的话……” “没有,我没事。正好告一段落,准备喝咖啡休息呢。” “真的吗?……如果这样,我就听您的,稍微聊一聊。” 法月纶太郎率直地点点头。藤堂看上去略微松了口气,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似乎有难以处理的烦心事。刚才纶太郎并没有注意到,藤堂看上去惴惴不安,似乎是来找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寻求帮助。 通过酒店经理,藤堂肯定知道了法月纶太郎的情况,包括其和警视厅搜查一课有联系的事。否则,藤堂深夜来访就太突兀,不像酒店老板的行为了。 似乎和那个说诈犯箕面崇有关系。法月纶太郎关掉电脑,把书桌旁的椅子拖过来,坐在藤堂对面,然后把咖啡倒在那个新杯子里,放在藤堂面前,再给自己到了一杯热咖啡。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杯了。 “您要和我商量什么呢?”法月纶太郎问道。 藤堂只是叹气,抿着嘴,并没准备开口。虽然他毅然决然地,来到了法月纶太郎的房间,但对于这个初次相识的人,藤堂还是无法轻易地畅所欲言。 两人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为了舒缓对方的心情,法月纶太郎采用福尔摩斯的方式,先岔开主要话题。 “藤堂先生,您以前玩过拳击?” 听到这句话,藤堂显得很吃惊:“怎么?……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曾经玩过一点,您怎么会知道?” “您的耳朵。那是拳击者的耳朵。由于以前受到打击,所以,两只耳朵都有点扁平。但是比柔道选手好多了。听说他们常年在榻榻米上摩擦,耳朵都变成饺子的形状了。” “原来如此。我运气比较好,鼻子还没事。耳朵弄成这种样子,也没办法。我的耳膜曾经破过一次,打那以后,我就远离拳击台了。” “您如果玩拳击,那么您弟弟和也就玩棒球吧?”法月纶太郎突然冒出一句,弄得藤堂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苦笑着说起来。 “您说的是漫画中的人物吧。安达充的《棒球英豪》?” 法月纶太郎也笑着点点头。漫画中的主人公上杉达也,在邻家女孩浅仓南的支持下,继承双胞胎弟弟和也的遗愿,努力成为能在甲子园上,大显身手的棒球少年。那部作品描绘了八十年代前半叶,年轻人的青春罗曼史,时至今日,其动画片还在电视中重播。 “当时,和也很痴迷那部漫画。他有点孩子气,也叫我‘笨哥哥’……不过,我们和漫画中主人公相似的,只有名字啦。和也不擅长打球,说到运动,他只会骑马。” “骑马?……还有其他共同点的。听说十三年前,他和妻子香织去地中海蜜月旅行,在那里遭遇不测,双双落难。” 借着话头,纶太郎多嘴问了一句。藤堂皱了一下眉头,直直地看着纶太郎。 “您好像从水原经理那儿,听说了这些事情。我对不起他们,因为提议坐游艇的是我和沙织。” “对不起,我勾起您悲伤的回忆了。”法月纶太郎垂下脑袋,藤堂摇摇头,很快就恢复方才那大大咧咧的态度。 “不要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或许我们和漫画中的上杉兄弟之间,应该有相似的地方,但主要情况则完全不同。至少我和和也,不用为了一个邻家女孩而相互较劲。我们各自都有固定的对象。” 这句话似曾听过。虽然措辞有所不同,但傍晚在大堂,酒店经理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语。 法月纶太郎若无其事地用咖啡润润嘴唇。现在要谈正题了:“如同‘四叶草’一样,你们都是成双成对的,所以不会产生三角关系。对了,刚才在楼下餐厅,我看见了一个有犯罪前科的家伙。” 藤堂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猛地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振作一下精神,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过来。 “实际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男人的叫喊声。 两人大吃一惊,相互看看。法月纶太郎跪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毯上。先是有人喊“住手”,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正下方房间,好像发生什么事情呢。去看看!” 藤堂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人冲出房间,跑下楼梯。 二楼走廊上没有人。那里和其他客房一样,是面朝庭院的拐角房间,此时房门紧闭。纶太郎抓住门把手,转一转,但门被锁住了,无法打开。 “没事吗?发生什么事了?……让我们进去。”两个人边拍打房门,边冲着室内叫喊。无人回应。 “您去前台,把备用钥匙拿来。” “明白了。”说着,藤堂经理冲向一楼。 法月纶太郎继续拍打房门,这时,走廊对面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穿着T恤衫的年轻男子露出脸来。 “咚咚咚,吵死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 法月纶太郎觉得那张面孔似曾相识,没多久便反应过来,那是在餐厅里看到的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 法月纶太郎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个房间里的人,好像被人袭击了,你能马上报警吗?还有,通知医院!不要用手机,直接用房间里的电话,打外线。” “真的吗?不会是在演戏吧?……”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快打电话!” 那个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似乎吃了一大惊,慌慌张张地缩回房间。 藤堂老板和夜班服务生很快赶回来。当服务生插入钥匙,转动把手的时候,纶太郎冲着藤堂问了一句“这间屋子里的人,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箕面崇。”藤堂老板说道。从表情上看来,他似乎做好了最坏打算。 房门没有上内锁。一打开房门,一个男人倒在亮着灯的房间里。法月纶太郎拦住藤堂和客房服务生,独自跑到男人身边。 箕面崇。他穿着和晚饭时相同的服装,头部似乎遭到多次重击,血浸染在头发上。 虽然气息奄奄,但他还有呼吸。纶太郎将嘴巴凑到他耳边。 “喂,刚才叫了救护车。马上就来救你……这是谁干的?” “冒……冒牌……冒牌货……干……的……” “冒牌货?你说是冒牌货?……” 箕面虽然无法发出声音,还是拼命点头。 “谁是冒牌货?”法月纶太郎摇着那个讹诈犯的肩膀,追问着。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箕面崇已经死了。 法月纶太郎站起身,环顾房间。死者身旁,滚落着一个四方形的威士忌酒瓶。那好像是死者命令酒店经理送来的威士忌酒,瓶盖拧着,里面还有一多半酒。酒瓶上的商标,被箕面崇的血弄脏了。如果用这个敲击脑壳,根本无人承受得了。 面朝庭院的窗户大开着。虽说一时还无法断定,但房门既然上了锁,罪犯就很有可能是从窗户逃走的。当法月纶太郎他们被房门阻挡,磨磨蹭蹭之时,罪犯从窗户逃了出去,沿着墙壁下到庭院。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是警方的工作了。 法月纶太郎回到门口,这时,那个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在走廊上,一边窥探着杀人现场,一边和客房服务生窃窃私语。那个酷似白鸟·勒达的女子,压根就没打算从房间里出来。 藤堂从纶太郎那里听说箕面丧命后,痛苦地叹了口气。 “他临死前,没有提供犯人的线索吗?” “说是‘冒牌货’干的。他好不容易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冒牌货?……”藤堂的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神色,瞬间动了一下嘴唇,但很快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比他反应更明显的,是刚才那个从房间里出来、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不对!我没干!……所谓的‘冒牌货’,指的不是我们。”叫喊完,他又冲回了房间。

05

凌晨四点多,山梨县警方结束现场勘察和相关询问后,暂时撤离“四叶酒店”。虽然还留下几个警员负责监视,但真正的搜查行动似乎要等到天亮进行。 “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当法月纶太郎说出爸爸的名字后,山梨县警察本部的村松警官,向他泄露了一些搜查情况。从犯罪现场看,罪犯很有可能从窗户,沿着外墙逃走了。 因为在窗外的地面上,发现了有人落地时所造成的凹坑。不过,由于近来一直晴天,所以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从脚印追查犯人比较困难。 因为案发时间在深夜,所以也无人看到罪犯进出。据说案犯现场的隔壁房间,碰巧是个空房间,原来的客人临时取消预订。除了法月纶太郎和藤堂经理之外,没有其他住宿客人,听到罪犯和受害人扭打的声音。 “那个作为凶器使用的酒瓶上,有没有留下指纹?”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问话,村松警官遗憾地摇摇头:“没留下罪犯的指纹。罪犯好像事先把手帕之类的布条,先缠在手上,握住酒瓶。好像从进入受害人房间开始,罪犯便很小心这一点。没有任何地方,能发现罪犯留下的明显指纹。” “能弄清受害人的身份吗?” “他的行李中有驾照。箕面崇,三十八岁,住在东京都目黑区,号称是个新闻报道者。但听说他实际上,是一个恐吓诈骗的惯犯。现在,我们正和警视厅方面比对他的前科。” “是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晚饭的时候,箕面崇通过酒店经理,要求面见这里的老板藤堂。他似乎掌握了什么讹诈的材料。关于这件事,藤堂怎么说的呢?” “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事情。藤堂承认晚上十点,他和妻子一起来到酒店,并单独和受害人碰面……根据好几个酒店工作人员,以及客人的证词,他们在屋外的花园里,站着说了十五分钟左右的话。但是和箕面崇说了什么,藤堂一句话也没告诉我们。对于受害人最后说的‘冒牌货’,他似乎也无法提供什么线索。” “哦?……”法月纶太郎环抱着双臂说道。 警察赶来之前,他很想再问问藤堂,到底想跟自己商量什么……但对方似乎变了个人似的,态度非常冷淡。 “关于那件事情,请您就当我没问过。”问了几次,藤堂总是这样回答。 藤堂肯定想隐藏什么。不仅如此,他或许应该明白“冒牌货”指的是谁。但他为何要包庇杀人罪犯呢? “虽然我们觉得,那个藤堂集团的负责人,应该没有上那个浑蛋骗子的当,但出于慎重起见,我们还是要让他去警察局一趟,继续详细地说明一下来龙去脉。当然,他行动自由,还可以让律师同行。应该不会是严格的问讯。不管怎么说,藤堂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确切证明嘛。” 说完,村松警官走出法月纶太郎的房间。 很快又传来敲门的声音。法月纶太郎以为村松警官忘记说什么,又折返回来,便打开门。 “我们想和您谈一谈,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一对男女站在走廊上,就是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以及酷似白鸟·勒达的女子。 法月纶太郎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将那两个人引入房间,然后,让他们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角。 “那么,想和我商量什么?” “事实上,我们是冒充森末·朱庇特和白鸟·勒达的。”纶太郎本想问那个男子,没曾想那个女子却回答起来。 法月纶太郎顿时吃惊地睁大双眼:“什么,你们是冒牌货?” “是的。我叫神崎绿,属于东京一家模特事务所;他叫菅沼真一郎,是自由职业者。可以这么说吧?” 菅沼真一郎不情愿地点点头。于是,神崎绿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他原本不认识,某个演艺公司的职员,分别找到我们,由此我们才见面了——之所以找我们,是因为我非常像封面女郎白鸟·勒达,而他非常像相声演员森末·朱庇特。那家演艺公司的老板,和白鸟·勒达所在的事务所水火不容,所以就密谋坻毁勒达,降低她如日中天的人气。” “原来如此。于是他们就选中你们,散布勒达和相声演员相好的传闻,把勒达拖进子虚乌有的丑闻中,对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作战的目的,就是让许多人看见,我和菅沼先生约会,把莫须有的传闻弄成既成事实……我原来感到这项工作有点危险,但是,他们给的报酬相当髙,我觉得要是拒绝的话,就实在太可惜了。” “嗯。我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意图,但为什么会来这个山中酒店呢?” “因为如果在东京都内,过于显眼的地方,很可能会遇见勒达本人或者她的朋友,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这种比较偏僻的地点。就像是一种巡回表演。我把大致情况告诉您了,我和菅沼君不过是工作关系。我们只是一起行动,没有其他关系。” “等一等!……你现在说的话,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吧?” 蓦然间,菅沼真一郎动怒了,紧紧盯着神崎绿不放。而后者也同样发起火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不要弄得像是我男朋友一样好不好!” “我可没装成你男朋友。是你曾经这么说的……”菅沼真一郎怒喝道。 “你们要是吵架,就滚回自己房间去!……”法月纶太郎怒喝一声,两人不好意思地沉默下来。 “你们两个分别冒充白鸟·勒达和森末·朱庇特,此事我己经搞明白了。但我目前依然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要特地来我房间,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我们对面房间里那个男人,自称是被冒牌货杀死的。”菅沼答道,那语调听上去似乎在怄气,“我们的房间离案发现场最近,如果我们两人做的事情露馅,肯定会被警方当做罪犯——为了不这样,我们就想或许法月先生您,能帮助我们一下。听说您和警察非常熟,希望您能帮我们说说好话,证明我们和案子没有关系。可以吗?” 法月纶太郎不禁叹口气,入住饭店,才过去十小时,有关自己的传闻,似乎已经在酒店里散布开。 “不用担心。警方现在认为罪犯是从窗口逃脱的。你们的事情,我会转告警察。像这种危险的兼职,下次最好别干了。” 两人露出放心的神情,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06

菅沼真一郎和神崎绿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又有人在敲门。在这个时间,谁又会来呢?…… 法月纶太郞打开门,一个满脸愁容的女人走进房间。 “我是藤堂达也的妻子,我叫沙织。之所以冒昧造访,不为别的,就是希望法月先生,能够搭救一下我丈夫。” 她显得很慌乱,俨然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夫人。法月纶太郎让她坐在椅子上,用洗脸台上的杯子倒了一点水,让她喝下去。 “请您不要紧张,夫人。没有什么搭救不搭救的。警察之所以把您丈夫带走,不过是查问情况罢了,并没有把他当做凶杀案的嫌疑犯。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证明,他不在案发现场。” 但是,法月纶太郎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让她安心。藤堂夫人深呼吸一下,用力摇了摇头。 “警察说的话可靠不住。那个叫村松的警官,好像怀疑我丈夫,让人杀死了那个男人。” “让人杀死那个男人?……您的意思是,难道还有同案犯?” “是的……不,实际上没有这回事,但警察好像是这么认为。这一点,我也明白。” “请等一下。总之,你担心警察怀疑——藤堂先生为了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象,才故意来我房间,而同案犯则利用这段时间,杀死了箕面崇。对吗?” “这都是我的胡乱猜测,我觉得警察似乎会这么认为。不过,我可以发誓,我丈夫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法月纶太郎摸摸自己的下巴。警察是否真的那么怀疑,暂且不论,刚才分析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的。 “关于和箕面崇会面的事情,藤堂先生没对您说什么吗?” “没有。我们刚到这里,他就从水原经理那里,听说了那件事,便和那个被害的男人见面了……回来后,他显得非常苦恼,但没有对我说任何事。” “对受害人说的‘冒牌货’,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冒牌货’是怎么回事……”沙织用力摇了摇头。 “您和您丈夫住在哪个房间?” “也在这层,就是相反方向的拐角房间。那是我们夫妻的专用房间,平时是空着的。” “案发时,您独自在那里吗?” 藤堂夫人很随意地点点头,但很快就显得紧张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弄倒。 “您怀疑我?……我真是看错人了。连您也和警察想的一样。我还指望您能帮忙呢,我真是个笨蛋!” 藤堂夫人没给法月纶太郎申明的机会,嗖地转过身,摇摆着丰满的身躯,走出房间,甚至忘记关门。 法月纶太郎又是一声叹息,“例行公事般的讯问”似乎让藤堂夫人大为反感。 纶太郎准备关上敞开的房门,发觉有个似曾相识的人站在走廊上,窥伺着屋内。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已经成为这家酒店中,最受关注的人了。 “请进!里中先生。”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招呼,那个从法国归来、下巴留着漂亮胡须的大厨,东张西望地走进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坐在方才藤堂夫人坐过的椅子上。 “您是推理作家法月先生吧?关于那个被害男人,我曾偶然听到一些重要情况,在告诉给警方之前,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重要情况?” “是的。您知道昨天傍晚,发生在餐厅里的那场争执吧?……就因为那个,在警察调查时,我被无故怀疑。” “那真是一场灾难。不管怎么看,那都是箕面崇的一派胡言。他为了见到藤堂先生,就故意找碴。” “这一点,我也懂得。在厨房的厨师当中,没人留那么长的头发。尽管如此,被人那样无故挑剌,还是觉得心情不爽。等做好所有的菜,我就让手下人收拾厨房,决定去花园散散步,平静一下心情。” “去花园散步?……当时几点?” “我想应该是十点十五分左右。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我看见两个男人来到花园。是藤堂先生和那个叫箕面崇的男人。两人说着话走来,我赶紧躲到海伦石像的后面。” “你听到两人的对话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所以我听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是,还能听见一些单词,比如‘冒牌货’、‘蜜月旅行’、‘封口费’等什么的。” 听到大厨的话,法月纶太郎情不自禁地探出上半身,急切追问道:“冒牌货?……除此之外,你还听到什么?” “这个……还有‘双胞胎的狸猫换太子’……当时我就想到了藤堂夫妇,以及他们死去的弟弟和妹妹。” “你指的是十三年前,在蜜月旅行中,双双遇难的和也、香织夫妇?” “是的。当时我也没有多想,但很快箕面崇就被人杀死,在警察的讯问中,我也听说他曾在临死时,说自己是‘被冒牌货杀死’的。于是,我就想,十三年前遇难的两个人里面,其中一方或许是双胞胎哥哥,或者双胞胎姐姐。” “又或者,是双胞胎哥哥和双胞胎姐姐?”法月纶太郎顺着他的话,分析了一句。大厨表情认真地点点头。 “如果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即便他们相互替换,周围人也无法察觉吧。如果两对夫妻同时替换,别人就更无法察觉。就算他们之间有点不协调,大家也会认为,那是因为事故打击造成的,从而忽视一些细微变化。” “你认为十三年前的悲剧不是事故,而是有人为了‘狸猫换太子’,而故意杀人,伪装成事故。对吗?……但是,那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是我的想象,或许围绕着藤堂集团继承人的问题,发生了什么摩擦。达也先生和沙织夫人,即将成为集团的领导,对此,有人抱有不满。” “‘狸猫换太子’的阴谋成功后,历经十三年,因为某种机缘巧合,箕面崇察觉到那个秘密……原来如此。你说的话,让我非常感兴趣。” 法月纶太郎在胸前来回地交叉、松开手指。 “那么,用双胞胎来搞‘狸猫换太子’,那个冒牌货到底是谁呢?……是弟弟和也?妹妹香织?还是他们两个人?……对了,里中大厨,听说你是被藤堂集团的前一代老板看中的。以前,你认识藤堂家和远山家的双胞胎吗?” 大厨眯缝起眼睛,似乎回想着往昔的事情。 “当然认识他们四个人,但是去法国学习厨艺之前,和现在不同,对我而言,他们髙髙在上。就算在十三年前,他们共同举行婚礼时,我也在举办婚宴的酒店的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一步都没有踏进会场。所以,我很难比较他们的过去和现在,也无法分辨谁是谁。” “我明白了。你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况,非常感谢。关于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会好好思考一下,然后亲口转告警方。在此之前,你不要对别人说。”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不管藤堂夫妇是否冒牌,对我而言,都是恩人。我不愿意向警方出卖他们……”大厨嘟哝着,显得很痛苦地离开房间。 此后,就没有人再来法月纶太郎的房间了。 冒牌货……双胞胎的“狸猫换太子”?…… 法月纶太郎沿着这条思路,考虑了好几种情况。思考中,他开始注意到一个很微小的事情。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 “宙斯的儿子”——众神之神的宙斯,之所以将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变成双子座之星,是为了将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给他们两人,让两人一天生活在上天的众神世界里,一天生活在地下的死者国度中。 将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纶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吃一惊。他赶紧冲出门,跑下楼梯,来到大堂旁边的经理室门口,敲起门来。 虽说快到黎明时分了,但经理的工作性质,决定他没有丝毫空闲。水原经理依旧扎着左右非常对称的领结。这家伙到底何时才会睡觉呢? “您有什么事情吗?……法月先生。不管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是十三年前那两对双胞胎结婚的事情。您能让我看一下,当时婚宴上的结婚纪念照吗?就是有两对新郎、新娘的照片。” “明白了!……”说着,水原经理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本装订得非常漂亮的纪念相册,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法月纶太郎连忙打开相册。啊……果然不出所料。 当看到那两对双胞胎——卡斯托尔、波吕丢克斯、克吕泰涅斯特拉、海伦——照片的一瞬间,法月纶太郎已经知道,杀死箕面崇的“冒牌货”的真实身份了。 向读者发出挑战 小说写到此处,一切破案的关键线索,都已经全部齐备了。如果读者是一位明察秋毫的智者,应该能够推理出谁是罪犯,并查明案件真相了吧。请尝试根据以上内容,推理出凶手身份。

07

吃完早饭,法月纶太郎把那个人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你对希腊神话了解吗?”法月纶太郎问道。对方无言地摇了摇头。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传说。据说成为双子座之星的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是众神之神宙斯,和斯巴达王妃勒达的孩子。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被称做‘宙斯的儿子’。但是在这个双子神的传说中,有一处不合逻辑的地方。” 对方歪着脖子,觉得纳闷:“你究竟要说什么,我不是非常明白。”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因为瓜分牛群,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与表兄弟伊达斯、林克斯产生争执,哥哥卡斯托尔被伊达斯杀死。宙斯放出雷电,击倒伊达斯,把悲痛万分的弟弟波吕丢克斯带回天上。但波吕丢克斯不愿意将被杀的哥哥留在冥界,自己一个人获得不死的生命。于是他们的父亲——众神之神的宙斯,便把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给他们,两人一天生活在上天众神的世界里,一天生活在地下死者的国度中。宙斯将他们兄弟变成了双子座之星。 “但是,若静下心来考虑,传说的最后部分,你不觉得很是奇怪吗?如果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真是‘宙斯的儿子’,他们就是神的孩子,两人都该获得不死的生命才对。然而,哥哥卡斯托尔被送入死者的国度——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凡人的孩子,终归免不了一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根据有力的说法,作为宙斯之子,被授予不死生命的,只有波吕丢克斯和海伦两个人,而卡斯托尔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则继承了勒达的丈夫——斯巴达国王——的血脉。虽然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都是勒达生的,并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们不是我们所说的‘双胞胎兄弟’。克吕泰涅斯特拉和海伦这对姐妹,也不是双胞胎姐妹。波吕丢克斯和海伦,继承了宙斯神的血脉,而卡斯托尔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则继承了凡人斯巴达国王的血脉。他们是两对龙凤胎,每对龙凤胎都由一男一女构成——这就是‘宙斯的儿子’的真相。” 对方猛地咽了口唾沫,突然坐立不安,沉不住气了。 “根据双子座传说,给‘四叶酒店’命名的藤堂老板,应该知道这个典故。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情况,和‘宙斯的儿子’一样。我这么一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藤堂家的龙凤胎是藤堂达也(哥哥〉和香织(妹妹):而远山家的龙凤胎,也是一男一女,是远山沙织(姐姐)和和也(弟弟〉。他们出生之后,两家的大人就想,让两家的孩子以后能成为一家人,结合在一起。 “昨天,我入住酒店的时候,水原经理曾这样说过:‘不要说达也和沙织,就算已经故去的和也和香织,都是因为真爱,而结合在一起的,是无人可替的恩爱夫妻。如果二位在他们本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玩笑话,也是非常失礼的。所以请二位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措辞。’ “刚开始,我不明白他说的意思,但若根据‘宙斯的儿子’这个传说来理解,他的意思就很清楚了。因为两对一男―女的龙凤胎,相互结为夫妻的组合只会有一种。如果问他们本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组合吗——他们或许会觉得不舒服。如果出现其他组合,只存在同性恋或者近亲结婚的情况。水原经理之所以提醒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藤堂(当然是藤堂达也)老板来我房间的时候,也绕着圈子,告诉我这一点。当我拿安达充的漫画作为例子,说‘棒球英豪’里的主人公——和也与达也是双胞胎兄弟时,藤堂老板是这么说的——那家伙有点孩子气,也喊我‘笨哥哥’……不过,我们和漫画中的兄弟,相同的地方只有名字。 “请你注意‘笨哥哥’这种说法。在漫画中,使用这个称呼的,不是双胞胎弟弟和也,而是周围的朋友,这样称呼双胞胎哥哥达也。远山和也因为达也是未婚妻香织的哥哥,才会跟着使用这种昵称。除了名字与‘棒球英豪’中的主人公相同之外,藤堂家和远山家的这两个双胞胎——达也、和也与漫画中的主人公,没有其他任何相似之处。这就不用再说了。” 说到这里,法月纶太郎稍微停顿一下,缓缓地把相册递给对方。那是从酒店经理室借来的相册,里面是藤堂和远山两家,共同举办婚宴时的老照片。 “请看台上的新郎、新娘。从左边开始,藤堂达也和妻子沙织,接着是香织和丈夫远山和也。看了照片,就一目了然了。达也和和也根本就长得不像,脸形完全不同。沙织和香织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是两对一男一女的双胞胎,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由此,达也和和也根本就不可能‘狸猫换太子’,而不被周围人发现。沙织和香织也一样。就算他们想‘狸猫换太子’,因为外形完全不同,很快就会露馅。也就是说,他们不会是‘冒牌货’。 “但是,你曾经和我面对面地这样说过:‘如果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即便相互替换,周围人也无法察觉。如果两对夫妻同时替换,别人就更无法察觉了。’ “你对‘冒牌货’的告发——这当然是无根无据的谎话,目的只是要把疑点,集中到藤堂夫妻身上——是基于一个错误前提,就是他们四人,分别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和一对双胞胎姐妹。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想到长相一样的兄弟、姐妹,可以‘狸猫换太子’这种说法。 “你说自己去法国之前,就知道他们四人,说自己曾在举办婚宴的酒店,厨房里忙个不停,但是你竞然不知道,他们一对是双胞胎兄妹,一对是双胞胎姐弟。由此可以断定,你不是真正的里中,你是一个‘冒牌货’。对你制作的饭菜,我很愿意献上赞美之词。但对你的虚假经历(与之相伴随的犯罪行为),我决不能漠然置之。 “或许,在巴黎的时候,你就冒名顶替了里中,因为你想获得一个称号——曾在巴黎三星餐馆研修过的名厨。说不定你已经杀人灭口了,不是吗?……但是,当你接受藤堂老板的邀请,回来之后,却被箕面崇察觉到了自己的过去。箕面崇之所以没有讹诈你这个厨师,而去讹诈藤堂老板,是因为他想得到更多的封口费。如果外人知道,藤堂老板大张旗鼓,从法国邀请回来的厨师,竟然是个冒牌货的话,藤堂集团就会丢尽脸面。箕面向藤堂老板告发时,你碰巧看见了,于是,决定尽早堵住那个诈骗犯的嘴巴……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杀死箕面崇的冒牌货就是你。你这个自称‘里中’的人!” 不等这个下巴留着胡须的男人扑过来,法月纶太郎便打了个响指,发出信号。躲在房间里的山梨县警员们齐齐冲出,这帮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用力摁住了冒牌厨师的身体,将手铐牢牢铐到了他的手腕上面。 巨蟹座 许德拉的第十个脑袋

01

春天的晚上,高高升起,在我们头顶上方南面的星座,就是巨蟹座,其位于双子座和狮子座的正中间,作为黄道十二星座的第四个星座,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 在相当于“蟹壳”的部位,发出微弱光线的,是被叫做“鬼星团”(Praesepe)的疏散星团。这个星团被四颗星星所围绕,周围那些暗弱的星星,则排列成“蟹钳”、“蟹腿”的形状。 巨蟹座稍稍往南一些,便是天蛇座的“蛇头”。在整个天穹上,天蛇座是最大、最细长的星座,从头到尾升上天空,竟要花费七个小时。 根据希腊神话,这两个星座和挥舞着巨大“蟹钳”的妖蟹卡尔吉诺斯,和九头怪毒蛇许德拉有关。据说这两头怪兽,都生活在“赖那沼泽”,交情深厚,在“赖那沼泽的战斗”中,它们被英雄赫拉克勒斯击败。 许德拉是蛇女厄喀德娜和异形怪物提丰的女儿。它还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兄弟,即地狱看门狗凯尔贝洛斯、合体魔兽基玛依拉、吃人狮。在许德拉的九个脑袋中,正中的那个脑袋是不死之身,余下的八个脑袋,就算是被敌人砍掉,还能重新长出来,并且是原来的两倍。它不仅从口中吐出剧毒,污染沼泽水源;还经常袭击附近居民和家畜,成为人们谈虎色变的对象。而赫拉克勒斯,则是众神之神宙斯,和帕尔修斯之孙女的私生子。 宙斯的妻子赫拉知道丈夫的外遇后,非常憎恨这个私生子,对赫拉克勒斯施加咒语。由于诅咒,赫拉克勒斯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妻子也先他死去,为了赎罪,在表兄欧律斯透斯国王的命令下,他要完成十二个艰苦卓绝的任务。“赖那沼泽的战斗”就是其中的第二个任务。 接受赫拉指点的欧律斯透斯国王,命令赫拉克勒斯打败许德拉。于是,赫拉克勒斯带着自己的侄子伊俄拉俄斯,来到“赖那沼泽”,他放出火箭,引出许德拉,然后将它喷出剧毒的九个脑袋,一一砍落。 但是,许德拉很快就从伤口处,长出新的脑袋,不管如何砍杀,都没有收效。而且,为了支援许德拉,妖蟹卡尔吉诺斯也出现了,它试图用巨大的蟹钳,夹断赫拉克勒斯的双腿。在希腊神话中,还有一种说法,即许德拉是赫拉为了折磨赫拉克勒斯而养大的怪物,卡尔吉诺斯则是她派出的剌客。 陷入困境的赫拉克勒斯使出浑身气力,踩烂妖蟹,接着命令侄子伊俄拉俄斯,用火焚烧许德拉的脑袋伤口,防止其再生,就这样消灭了其中八个脑袋。最后,他砍掉那个“不死之身”的脑袋,埋在地里,总算斩草除根了。 观战的天后赫拉,赞赏与赫拉克勒斯苦战的卡尔吉诺斯和许德拉,将它们召回天上,变成巨蟹座和长蛇座。这两个星座之所以紧邻,也被人们认为,那是这对共同战斗的怪物组合的友情象征。

02

久能警官用眼神冲着本部应急分队的队员,示意一下,便钻进用胶带隔开的案发现场。 即将日落,负责勘察的技术人员,正在准备室外照明器。在大大小小、长满青苔的墓碑对面,有一排还长着嫩叶的櫻花树。 尸体是在巢鸭的染井陵园被发现的,许多明治以来的名人,都埋葬于此地。而且,这里作为染井吉野樱花的胜地,从而闻名遐迩,每到开花季节,前来赏花的游客熙熙攘攘,过了季节后,这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这里。”在通往墓地深处的小路上,搜查一课的仲代警官冲他招招手。久能小心地看着脚下,以防自己干扰勘察作业,走到应急搜查班那里。 负责现场指挥的,是应急分队的坂上班长。他们的任务,就是最先赶赴案发现场,确保重要证据,控制嫌疑犯。他们和久能不一样,不需要太关注细节。 “肯定是他杀,但好像不是抢夺财物。我们做了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搜查一课了。” 坂上冷淡地扬了扬下巴,把最好的观察位置,让给了久能和仲代。 一具男尸横躺在树丛后面,像是被人塞进去的。死者三十岁左右,好像己经断气四、五个小时了。 “谁最早发现尸体?” “傍晚,陵园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在巡查的时候发现的。”仲代先到一步,通告了相关情况。 “工作人员刚开始以为,是擅自闯入陵园的流浪汉,靠近一看,才发现对方已经浑身冰凉,头发上还沾着已经干掉的血迹,于是他们便赶忙报警了。” 久能跪在地上,查看起受害人的面容。死者是个成年男性,个头不髙,穿着整洁,不像是流浪汉。不过,死者脸颊瘦削,腰部也很细,让人感觉,他一直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 久能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摸死者头发上的血痕。其头上的裂痕,似乎不是因为跌倒撞在墓碑上造成的,伤口很浅,还不会致命。 死者脖子上留有钢丝绳的痕迹,这似乎验证了久能的疑问。罪犯先用大小合适的石头打昏受害人,再用钢丝绳之类的凶器,一把勒死对方。受害人是似乎遭遇了突然袭击,没有任何抵抗迹象。 “没有找到带血的石头,和用于勒脖子的绳子。另外,受害人的手机也没有发现。” 久能一边听着仲代的说明,一边掸掸膝盖处的灰土说:“或许被罪犯拿走了。有什么能弄清受害人身份的东西吗?” “听说在受害人的钱包里,有驾照。” 为了不混淆在案发现场收集到的证据,应急分队的队员在整理时,会给每样东西都标上数字。久能让坂上给他们看看受害人的驾照,坂上便递过一个封好的塑料袋。 驾照上的名字是蟹江陆朗,一九七五年生,上面有他更新驾照时,所拍摄的半身照片,和受害人相貌一致,但看上去比现在要胖些。 蟹江陆朗祖籍在宫城县,住所也在仙台市,在门牌号的后面,记载着家庭住址,看上去像是公司的单身宿舍。如果他是仙台人,这次是因为出差等什么原因,来到东京的吗? 不是的。在驾照后面的备注栏中,有住所变更的记载。现住所在东京都北区泷野川谷端公寓的302室。要是在西巢鸭一带,离这里就不远。上面的盖章日期,是在去年的年底,这么看来,他似乎是在那个时间段,从仙台搬到这里的。 “只有凶器和手机没有找到吗?” “罪犯好像没有翻动现金和信用卡。不过,哪里都没有找到受害人的钥匙串。就算受害人不喜欢随身携带手机,但是,总不会不带自家钥匙就外出吧。” 仲代使了一个眼色,久能也一下子明白过来。 “罪犯有可能为了闯进受害人房间,拿走了钥匙。这里就交给应急分队,我们还是赶往谷端公寓为好。” 仲代开着车,赶往泷野川。当他们催促着公寓管理员,打开蟹江陆朗的房门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一切为时已晚,302房间己经被人洗劫过了。 “太乱了。好像有人在屋内乱翻一气。” “这不是职业罪犯干的,手法太差。好像在这里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你赶快和总部联系,让他们派勘察人员来。” 在仲代打电话寻求支援的时候,久能四处查看了一下,这个男人居住过的单室套,想在脑海里,刻画一下受害人的形象。单人床、玻璃餐桌、衣柜……他总觉得,房间里的氛围,有些不大协调,无法得出一个明确的印象。 打完电话的仲代,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协调,他四处检查,最后站在窗边的餐柜前。 那里安放着一个玻璃水槽,大约六十厘米宽,高度大约从人的腰部到胸部。这大概是鱼缸吧,水位到达水槽的一半处,带有过滤装置和电动气泵。但是气泵巳经不工作了,好像很早之前就己经停了。 水槽底部铺着珊瑚沙,拳头大小的石块,从浑浊水面露出来。水槽旁边有个装满海水的瓶子,还有一副天然橡胶制成的防水手套。 “水脏了,也没有鱼。那个沉在底下的是什么?好像是一只死螃蟹的尸体……” “别逗了,受害人的姓就是‘蟹江’。”久能皱着眉头说。 仲代打开水槽的盖子,朝里张望,闻到水腐烂的味道后,苦下脸来。 “哎呀!……有人移动过蟹壳,搅动过沙子。罪犯好像将手伸进水槽里,找过什么东西。那一副橡胶手套也是湿的。罪犯到底来这里找什么呢?” “不管来找什么,这个案子越来越像和讹诈有关系。”久能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受害人抓住了某个人的软肋,就会把讹诈的东西,悄悄地藏在手中。罪犯杀死蟹江后,肯定来这里找回那个东西。那张桌子上,有个四方形痕迹,你怎么看?” 久能扬扬下巴,提醒仲代注意,而后者似乎早就有所注意了。 “有打印机等相关设备,却没找到重要的机箱。从尺寸上看,那里似乎曾摆放着一台手提电脑。说不定被罪犯拿走了。” “与其在这里删除资料,还不如把整台电脑拿走,那样还保险。要是有备份,就能找到罪犯了。” “你可不要太指望。那家伙竞然能戴着橡胶手套,伸到水槽底部去翻弄,应该不会漏掉存储盘之类的东西。” 对于这个意见,久能也不得不同意,他后悔自己晚了一步,而仲代改换一下语调,接着说起来。 “你不觉得这间屋子,有点怪怪的吗?明明一个男人在这里生活,但整个装饰,却让人感觉非常女性化。” 听到仲代的话,久能终于明白,自己觉得这间屋子,感觉不协调的原因了。乍一看,这里似乎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似乎都是按照年轻女子喜好的风格,被统一起来的。 “说不定蟹江是男儿身,女人心?” “不……不会的。”仲代一下子就否定了久能的想法。 “说不定这是以前住户的东西,受害人原封不动地接受了。也可能他的女朋友曾经在这里住,去了外地后,他本人就搬过来了。” “光凭想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问问管理员吧。” 管理员柏原夫妇,是这个公寓所有者的亲戚,负责所有的杂事,但平素和公寓里的住家没有往来。实际上,年过六十的柏原老头,甚至记不清楚住户的长相和名字。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从蛇背的柏原老婆婆嘴里,获得了最基本的情况。 “去年十二月初,蟹江先生搬到这里。他说话非常少,能数得过来。他的工作嘛,听说,以前在仙台的一个家电厂工作,辞职来到这里后,好像打一些零工,比如清扫大楼什么的。不过,他从来没有晚交过房租,也没有惹什么麻烦。” 当问到前一个住户时,柏原老婆婆避开他们的目光,显得有点不愿回答。 “之前,蟹江先生的妹妹住在那个房间。她叫梨香,是―家销售公司的白领。那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她购置的,蟹江先生一样也没动。” “原来如此。他妹妹现在在哪里?已经结婚了?” 柏原老婆婆显得有点犹豫,叹口气,摇摇头说:“死了!……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 “什么……死了?” “一别人会觉得我嚼舌头,我不太想说的。她是自杀,就在那个房间里面。”

03

“那个在染井陵园丧命的男人的电脑。被保存在一个叫做‘在线仓库’的地方?这个租赁仓库的名字有点怪嘛。” “你可能误会了。” 案发后的第四天,久能警官从巢鸭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回到了樱田门的警视厅,来到搜查一课法月贞雄警官的办公室,汇报了最新搜查情况,希望能得到他的建议。 “所谓‘在线仓库’,是这么一种系统,就是在网络里的虚拟硬盘上,保存大容量数据……” “就是类似‘博客’、网页之类的东西?” “不是的。是临时的数据保管处,不能给外人看的。蟹江陆朗在仙台家电厂工作时,就使用过那种服务,所以,我们很容易就找到那个存储器位置。我们就拿着搜查令,把留存在服务器中的备份文件,都给提取出来了。” “现在这个世道,办事情真是方便。那么,那些文件中,存在着找到犯人的有力线索吗?” “有。直到被害的前几天,蟹江留下了带有数码相片的、详细的私人博客。其中还写着犯罪嫌疑人的名字——那是一个叫做‘Hiradonobuyuki’的男人。” 法月警官或许没有完全明白久能的回答,只见他迷惑地皱着眉头:“既然知道了罪犯的姓名,整个凶杀案,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你怎么还苦着一张脸?” “麻烦的就是——在蟹江的博客中,共列举了九个叫做‘Hiradonobuyuki’’的家伙。好在其中的六个人已经排除,只剩下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同姓不同名,姓名发音一样,但汉字写法不同。” 说完,久能把嫌疑犯名单,递给了法月贞雄警官。 平户信幸(三十六岁),经营自行车店,现住江东区。 平户伸行(四十二岁〉会计,现住板桥区。 平户展之(三十八岁)外科医生,现住杉并区。 “这份名单真让人容易混淆。”法月警官瞥了一眼名字,显得有点迷茫。 “听说受害人牵涉讹诈,但事情看上去,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这三个人,除了名字,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共通点。” “没有。除了名字的读法相同,这三人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来,这三个人还在被锁定中。受害人借助化用‘Hiradonobuyuki’这个名字,试图找出某个特定人物。而当事人不希望他那样做,就先下手为强,永久性地封堵了蟹江的行动……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吧。” 久能点点头,觉得还是法月警官洞若观火,所言不差。 “蟹江陆朗有个比他小五岁的,叫做梨香的妹妹。他妹妹去年十一月自杀。根据蟹江私人博客的记载,逼迫她自杀的,正是一个叫做Hiradonobuyuki的男人。” 根据从备份文件中复原的受害人博客来归纳,该案件的背景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蟹江兄妹很早就失去父母,由叔叔夫妇照顾长大。哥哥陆朗大学毕业后,在仙台当地的家电厂上班;妹妹梨香大专毕业后,独自来到东京,在位于日本桥的一家销售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 梨香为何会结识那个叫做“Hirado nobuyuki”的男人,目前尚不清楚,但从前后状况来看,在去年春天之前,他们就很可能发生了男女关系。去年九月,梨香发现自己怀孕了。 得知梨香怀孕后,那个叫做“Hirado nobuyuki”的男人大惊失色,因为他有家有口。不难想象,当时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去年十月上旬,梨香做了引产手术,两人的关系也就此终结。 从那以后,梨香经常向公司请假,因为和男人分手,加上手术后遗症,她似乎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状态中。十一月十二日黎明,蟹江梨香在位于谷端公寓的房间里,借酒服用大量安眠药,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在得知妹妹自杀的消息前,哥哥陆朗根本就不知道妹妹在东京所发生的事情。”久能俨然变成受害人,讲迷起他的生前行动。 “梨香给哥哥留下遗书,但对于具体的自杀动机,一句话也没有写。陆朗为了确认遗体,在十二日晚上,来到东京,当时泷野川警察署的刑警,告诉他一个真相——在解剖遗体时,发现梨香曾经做过引产手术。” “当面告诉遗属这些事情,肯定会觉得过意不去。通常都是等遗属把遗骨带出去后,通过电话或者其他方式,来告知对方的。” “您说得没错。当泷野川警察署,通知完这个事情后的第二天,为了知道妹妹自杀的真正理由,陆朗再次来东京,走访了妹妹的同事和朋友,终于发现妹妹有个婚外恋的对象。” “他从什么地方,得知‘Hiradonobuyuki’这个名字呢?”法月贞雄问道。 “她的单位同事中,有人眼光敏锐。蟹江梨香在公司的营业部,负责管理顾客名单。从去年春天起,她总是反复输错名字,而且发音都是‘Hiradonobuyuki’。由此,她的同事早就产生了怀疑,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人和她有关系。” “是去年春天吗?……当时,她应该相当迷恋那个男人呢。” “陆朗听到这件事,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唯一的线索,只有那个名字的发音。梨香没有和周围任何人,谈及自己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而且她自杀前,删除了手机里的通讯录,处理了所有的相关物品。所以,想找出那个迫她自杀的男人,绝非易事。” “为此,陆朗就辞去仙台的工作,搬到妹妹的房间?” 法月警官抢在久能前面,说出要点。久能附和着说下去,满脸诚服。 “他来东京的目的,就是找到那个男人,让他在自己唯一的亲妹妹的墓前谢罪。……在详细记载着查找过程的博客中,受害人是这样表明心迹的。当然,我们还不能断定,他没有任何恐吓与复仇的意图。” “现在,我们只能相信博客中的陈述。然后呢?”法月贞雄仔细地询问着。 “陆朗和公寓的所有人进行交涉,从接下来的一个月开始,由自己继续承租妹妹的房间。因为有叔叔担保,所以顺利办好了承租手续。” “有人在那个房间里自杀。只要承租方愿意接手,租赁方自然愿意。” “陆朗把妹妹的房间作为据点,一边干着打扫大楼之类的零工,一边着手查找那个男人。最初,他好像利用电话本、网络等查找,但那样容易漏掉很多人。于是过年后,他改变了作战方式,一个不落地找到处理个人信息的公司,将居住在东京都,以及近郊的相关人员,列成了一张表。” 听到这里,法月警官绷起脸骂道:“处理个人信息的公司吗?……那帮没有职业道德的家伙,对那些不懂行情的人,会收取高昂的阅读费。在仙台上班的时候,陆朗可能有一些积蓄,但光靠打零工,生活应该很苦吧。” “他相当节省。”久能在脑海中,回想起在现场,看到的那张死者的面容。 “五月份,他便没有钱交手机话费了,即便如此,陆朗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包括家具在内,他把妹妹的遗物,原封不动地保存在屋内,由此也能看出他的决心。梨香生前养过宠物蟹,后来都死了,而陆朗既没扔掉死蟹,也没换水,就那样摘置在水槽里,长达半年以上。” “那些东西或许能让陆朗想起死去的妹妹。”法月警官给香烟点上火,冒出一句。 久能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动作:“梨香在遗书中,曾经拜托哥哥,照顾那些宠物蟹,陆朗也非常尽心,但他好像不习惯养蟹,以至于那些宠物蟹相继死去,犹如随主人而去。陆朗恐怕非常悔恨吧。” “那个婚外恋对象的查找情况呢?他收集到名录后,接下来怎么做的?” “陆朗通过年龄等条件,拼命研究到手的名录,在三月份的时候,将重点对象集中到九个人身上。之后,他继续周密调查,到上个月底,从九人候补名单中又排除六人。和梨香发生婚外恋的那个男人,就在那三个人当中。陆朗打电话过去,进行试探,但那三个人都毫不理会。” “应该不会理会吧。自行车店主、会计,还有外科医生……你们已经接触过这三个人了吗?” 久能摇了摇头:“目前还在内部侦查阶段。在攻打主阵地之前,我们先调査那六个被受害人排除的男人,核实一下博客的内容。” “从被害的时间看,那被排除的六个人,应该是清白的。因为梨香的哥哥已经调查到自己,所以才急着杀人灭口,从这点考虑,凶手应该在那三个人之中。说不定,凶手曾教唆梨香自杀。” “这点也纳入了我们的侦破范围。有三张受害人拍摄的数码相片,和博客一起打印出来了,请您看看。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从现场勘察人员那里,我收到一份报告,觉得放心不下……” “勘察人员说什么?” “和罪犯闯入受害人房间,大肆翻动物品有关系。为了消灭证据,罪犯拿走了手提电脑,但我觉得,那不是他真正要找的东西。因为有痕迹表明,罪犯还在刚才我们提到的那个养蟹的水缸里,仔细查找过什么。” “连水缸都查找过?就像盗墓一样。”嘟哝完,法月警官冲着那张嫌疑人名单,吹了口一烟,“难道那个房间里,藏有能证明梨香和罪犯恋情的物品?……在蟹江陆朗的博客中,有相关的记述吗?” “没有。陆朗的作战思路,或许只是让罪犯相信,他手中有确凿证据,实则只是故弄玄虚,其实什么都没有,放手一赌。” “你的意思是——罪犯信以为真,徒劳一场,对吗?……当罪犯在屋内,四处寻找本不存在的东西时,露出了马脚。”法月贞雄警官的眼光中,充满了期待。 久能稍微耸了耸肩:“勘察人员也觉得纳闷,不知那能否说是马脚……有痕迹表明,在水缸里查找东西时,罪犯不愿意直接用手去碰脏水,便戴上了橡胶手套。慎重起见,我让勘察人员检查了手套反面,测出微量纤维,是聚酯纤维和棉线,常用在廉价的粗线手套上。” “你说的‘反面’,就是手套的内里吧。如此看来,罪犯先戴上粗线手套,然后再戴上橡胶手套。那些粗线手套,是罪犯为了不留下指纹,而带进屋里的吗?” “不是。在屋内好几个地方,发现用布擦拭指纹的痕迹,所以我们认为,罪犯不是戴着手套闯入房间的。不出所料,在组合碗橱中,发现了一沓崭新的、同样混纺材料的粗线手套。我们稍微数了一下,发现有一副粗线手套不见了。” “原来如此。罪犯在屋内搜寻时,碰巧发现粗线手套,于是就借用了。但光是这些事情,负责勘察的那帮家伙,是不会感到纳闷的。应该还有别的怪事吧?” “是的。为了能顺利地戴上、脱下橡胶手套,罪犯在手指接触的部位,涂上了乳胶。在现场留存的那沓粗线手套中,有三只粗线手套的表面——就是外侧,都附着着那种乳胶。” 法月警官瞪大了眼睛:“什么……三只粗线手套?” “不仅如此,勘察人员还从那三只粗线手套的反面——就是内里,检测出护手霜。在妹妹梨香的遗物中,我们发现了具有同样成分,防止粗糙的护手霜。护手霜瓶上的指纹,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由此也可以判断出,罪犯使用过该物品。” “其他的粗线手套呢?” “原封未动。只有那三只粗线手套上,带有乳胶和护手霜。”

04

“没有目击者,没有能够直接找到犯人的物证。现在只能弄清楚这些事情。我的儿,你小子怎么看待这个案子呢?” 当晚,回到公寓的法月贞雄警官,开始和独生子纶太郎,商谈起染井陵园凶杀案。 法月纶太郎是推理作家。这小子有点怪异,年纪不小,却还没谈婚论嫁,但他推理能力出众,已经是一个著名的侦探了。他曾多次从业余人士立场出发,协助爸爸进行案件调查,破解了许多难案。 当法月警官把案件大致情况介绍完,不出所料,纶太郎显得津津有味。 “这个案件可以激发作家的想象力。装有死蟹的水槽,以及那个叫做‘Hirado Nobuyuki’的名字。简直就像赫拉克勒斯的第二个任务。” “你尽说些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法月贞雄警官十分不悦地说。 “是希腊神话中的一节,和巨蟹座、长蛇座的由来有关。英雄赫拉克勒斯在赖那沼泽,打败了喷吐剧毒的九头怪许德拉,以及妖蟹卡尔吉诺斯。蟹江陆朗从九个候选人中,一个一个排除,最后将视线集中到三个人身上。如果把‘Hirado Nobuyuki’进行分解,重新排列,就是……” 法月纶太郎立刻在桌上的便笺上写了起来: Hirado Nobuyuki→Hiradono Buyuki→Hiyudorano Kubi→Hiyudor Anokubi→Hyudora Npkubi 法月警官看罢,忍不住用鼻腔微微一哼:“这种谐音游戏,可真够无聊的。” “混蛋,请您不要把我的玩笑当真。”法月纶太郎笑嘻嘻地把便笺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按照爸爸你说的,不算橡胶手套,罪犯总共换用了五只粗线手套。罪犯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呢?” “这个我就无法判断了。若是粗线手套反面,带有护手霜的情况,我倒还能进行一点说明。” “您的意思是,罪犯害怕在手套里留下指纹?” “因为粗线手套的编织粗疏,所以,不用担心会留下指纹。但是,如果分析渗透在纤维中的汗液,就能够找到固定罪犯的有力线索。如果在粗线手套外,再戴上橡胶手套,就会因为不通气,増加发汗量,就会增加被警方锁定的风险。罪犯为了避免这种风险,就在手指上涂上护手霜。实际上,因为护手霜的干扰,我们没能从粗线手套上检测出汗液。” “这根本就说明不了问题。您不是老这样说我吗?”法月纶太郎表达出不满。 “如果罪犯担心汗液问题,可以把所有使用过的粗线手套带走。因为最后那两只手套,罪犯就拿走了。罪犯之所以特意涂上护手霜,将三只手套放还到碗橱中,一定有其他原因。是否有多人闯进房间的可能性呢?” “同案犯的可能性很小。在染井陵园的现场勘察中,也没有发现多人作案的证据。” “没有同案犯?难道被害人生前,用过粗线手套和护手霜?” 法月警官断然摇了摇头:“不……没有那种可能。从粗线手套上检测出的护手霜,是刚刚使用过的,而且在受害人的手指上,也没有发现护手霜。另外,护手霜瓶上的指纹被抹去了,由此能够证明,使用护手霜的是罪犯。” “您说得没错。那留在碗橱里的三只粗线手套,是按照什么顺序,戴在哪只手上的?这些,你们弄清楚了没有?” “大致弄清楚了。其中两只手套的整个外表面上,均等地附着有乳胶,分别戴在左手和右手上。” “剩下的一只手套呢?” “从编织线的延伸度看,戴在左手的可能性很大。只有拇指、食指以及手腕部分,附着有乳胶。从这只手套内里,检测出的护手霜剂量,也比前两只手套上的少。” 法月纶太郎来回用左右手做着脱、戴手套的动作:“原来如此。为了整理思路方便,我们暂且认为罪犯是个右撇子,整个外表面上,带有乳胶的两只手套,分别称做右―、左二,那个第三只手套称做左三。通常情况下,大家戴手套时,都先戴顺手的那只;脱手套时则相反。” “等一下。你说的是通常情况,例外的情况到处都有。” “我现在只是假定而已。罪犯先把护手霜涂在双手上,然后先戴上右一、左二的粗线手套,接着又戴上橡胶手套,在养蟹的水缸里查找什么。当查找完,罪犯脱橡胶手套时,其反面的乳胶,就附着在右一、左二手套的外表面上。接下来,罪犯脱掉左二粗线手套,换上新的左三粗线手套。左三手套的手腕部分,之所以沾有乳胶,或许是从右一手指上移带过去的。因为不管什么手套,都无法单手脱戴。最后,罪犯用戴上左三手套的手,拽掉右一手套,这时候,左三的手指部分,再次触及右一表面的乳胶。” “你可兜了一大圏呀。然后呢?”法月贞雄警官感叹着说。 “或许罪犯又在右手上戴上第四只手套〈右四〉,然后脱掉左三,换上第五只手套(左五〉。或者,罪犯脱掉左三后,左右两只手,同时换上新的粗线手套……总而言之,罪犯拿走的右四、左五的粗线手套上,应该没有乳胶。” 似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法月纶太郎的声调一下子变了。不管是乳胶附着的范围,还是护手霜的量差,法月纶太郎的说明,的确合乎逻辑,但是…… 法月贞雄警官交叉起双臂,哼哼起来:“我并不想找碴,但你分析问题的前提,还是有牵强之处。光靠那些依据,你不能断定罪犯就是右撇子。” 纶太郎颇有含义地笑了一下说:“脱戴手套的顺序是关键,至于左撇子、右撇子的问题,无所谓。好了,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讨论了。关于那三个嫌疑犯,您能说说吗?蟹江陆朗应该详细调查过他们,并将相关情况,留存在个人博客中,对吧?” “是的。还有用数码照相机拍下的照片。” 法月警官把三张彩打的照片摆到了桌上:第一张照片抓拍的,是在室外的一家人:三十岁左右、头发染成黄色的夫妻,还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儿子,这三个人都穿着足球联赛中,FC东京队的队服,脸上还涂着该球队的标志。那是典型的拉拉队一家。 “这是平户信幸一家人。相信的信,幸福的幸。” 由于三个嫌疑人名字的发音完全相同,容易混淆,法月警官特地作了一个说明。 “根据蟹江陆朗的调查,平户信幸三十六岁,在江东区的森下,经营着一家从父辈继承的自行车店,店名是‘平户’自行车。近来人们喜欢骑自行车,店里的生意还算不错。” 法月纶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说:“他们是当地球队的拉拉队吗?……光看这张照片,感觉他们夫妻关系不坏呀。受害人之所以没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去除,有什么理由呢?” “我就按照博客里的内容,现学现卖吧。他妻子晶子有婚外情,丈夫积怨很大。蟹江曾装扮成顾客,去店里调查,正好碰上两口子吵得不亦乐乎。” “也就是说,丈夫可能会以牙还牙?” “或许吧。蟹江之所以会盯上这个卖自行车的,还有其他原因。自杀的妹妹,曾在日本桥一带工作,而位于森下的这家自行车店,和那里只隔着隅田川,近在咫尺。两人之间,有可能会因为某种机缘而认识。” “是呀。看下一张。”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肖像照,西装领子上别着东京会计协会的徽章。他那张面容,说得好听些,显得精干;说得难听些,就是有点神经质。 照片中的男人,似乎刚剪过头发,戴着洋气的眼镜,脸上露出的微笑,似乎是伪装出来的。这张照片或许是受害人,从营业册或者会计事务所的网页上打印出来的。受害人另外还用数码相机,拍下了其他照片,但只有这张最清楚。 “平户伸行,四十二岁。伸展的伸,行动的行。他是会计,在板桥区的常盤台,拥有私人办公室。那是一幢三层楼,兼作办公室和住家,去年七月刚刚建成。” “七月?……蟹江梨香是九月份,发现自己怀孕的,这个时间可是相当微妙。家里有哪些人呢?” “妻子美沙绪,他们是在相亲会上认识的。还有两个七岁和四岁的女儿。但他现在和妻子分居。从今年五月起,美沙绪带着小女儿,回了静冈的娘家。” “新房刚刚建成,夫妻就分藏书网居?……因为丈夫有了别的女人?” “你别急着下结论。”法月警官提醒了一下儿子纶太郎。 “我现在告诉你的,都是蟹江陆朗个人调查的结果,不是搜查本部确认的事实。而且,他们夫妻分居的原因,可能不是会计丈夫犯错。即便在蟹江的博客中,他也画了一个大大的‘?’。” “有其他原因吗?” “根据蟹江的调查,伸行一家搬进新居后,小女儿好像就出现了过敏症状。他们甚至怀疑,是装修污染造成的。” 法月贞雄警官于是就将他在办公室里,浏览的博客内容,大致讲了一下。 “大女儿要上学,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只有妈妈和小女儿,离开了常盤台的家。如果因为夫妻分居,就断定这个会计是罪犯,这有点操之过急。” 法月纶太郎的神情看上去,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那么,这个暂且保留。第三张照片呢?” 第三张照片是在医院里偷拍的,拍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的侧面。 从面容看,这个男人称不上帅气,但让人感觉靠得住。他头发蓬乱,其中的白发丝显眼。在男人的右手袖口处,露出了一块进口手表。 “平户展之,三十八岁。展开的展,之乎者也的之。他在杉并区阿佐谷的三甲医院里工作,是消化科的外科医生,手术经验丰富,作为医生,水平相当不错。” “住址和家人呢?” “他住在杉并区上井草的公寓里,和妻子麻纪过着二人世界。麻纪原来是同一家医院的护士,因身体不好就内退了,随后与一直交往的展之结婚。听说他们想买自己的房子,在存够钱之前,不打算要孩子。” “他们是同事夫妻,还没有孩子?……和前两个人一样,蟹江陆朗也认真调查他了……对吧。”法月纶太郎似乎对这个外科医生,己经失去了兴趣。 “这三个人的大致情况,我记在脑子里了。只要能证明博客中的内容属实,就要开始真正的查问了,你们是这样安排的吧?” “明天一天,我们要对蟹江从名单中,剔除的六人进行査问。那个结束以后,我们会直接和这三人接触,查问他们在案发当天,是否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以及是否认识蟹江兄妹。如果你有想问的问题,现在就说出来,我会转告久能警官,让他负责调查。” “那我就不客气了。两点……”法月纶太郎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说,“问题一,那个经营自行车店的平户一家人,在脸上涂了球队标志,那是什么种类的颜料?……请久能警官确认一下材质。” “涂在脸上的颜料?……你问这个干什么?”法月警官无意识地反问一句,但他已经习愤儿子保守秘密的原则,赶紧摇摇头说,“啊……你不用回答。第二个问题呢?” “就是那个会计小女儿过敏的事情。他们真的怀疑,那是装修污染造成的吗?……平户伸行是否有过敏症状,请久能警官巧妙地查问一下。” “是否有过敏症状。我明白了。” “为了慎重起见,顺便问问其他两个人,是否有过敏症状。不要光听本人回答,还要有周围人的证词。” 法月纶太郎充满自信地说着,似乎已经找到破案的方法。

05

久能警官没有懈怠工作。 转天上午,关于蟹江陆朗在博客中的内容,他就完成了查证工作,断定那六个从名单中被剔除的“Hirado Nobuyuki”,是完全清白的。下午,他又和仲代警官,前去查问那关键的三个人…… “照这样子下去,我很担心这案子呀。”日落后回到法月警官办公室的久能嘟哝一句,显得无可奈何。 “你确认他们有不在现场的证明?难道他们都是清白的?” 听到法月警官的问话,久能刑警摇了摇头:“正好相反。虽然三个人都否99lib?认自己犯罪,但他们无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这三个人都有可能。” “他们和蟹江兄妹认识吗?” “他们都承认,曾接到蟹江陆朗的恐吓电话。虽然冷不丁地被人指责搞婚外恋、害人自杀,但他们都觉得,那是子虚乌有之事。他们的说法完全一致——那个人弄错了对象,我不会杀他。” “不仅是其中的两个无辜者,就连那个罪犯,也承认和蟹江有过联系?” 久能刑警眯缝着眼睛,用一种无奈的语调回答起来:“或许罪犯己经明白——虽然自己拿走受害人房间里的电脑,但警方己经清楚知道了其中的内容,否则,警方不会那么快,就查找到自己。因此罪犯觉得,如果此时否定电话恐吓的事情,恐怕不是上策。” “原来如此。罪犯的应急之策,还是很厉害的。”法月贞雄警官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罪犯也看了受害人的博客,知道除了自己,还有两个人受怀疑。只要能瞒住婚外恋的事情,肯定就能躲过警方的追查。我没有告诉他们,警方有备份文件,提了一些问题,想让罪犯上钩,但他们三个人都没有露出马脚。” 久能警官的担心不无道理。元凶是个不露破绽的男人,能清楚明白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但是我们也有纶太郎这个撒手锏。法月警官悠然地扬扬下巴。 “你把三个人的供述,具体讲给我听听。先从经营自行车店的平户信幸开始。” “案发当天,青梅市举办了业余自行车公路赛,他自称去观战了——因为有个店里的老客户参加比赛,他去当拉拉队员。” “在那里,他和那个客户碰到了?” “他说自己在公路旁挥手,但不知道对方是否看见了。还说也没有遇到同行。” 案发当天,在青梅市,的确举办了自行车公路赛。 法月贞雄警官悠然交叉起双臂:“这个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的确有点含混。如果他像足球拉拉队员那样,穿得醒目,或许能找到目击者……对了,我儿子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 “就是那个涂在脸上的颜料,对吧?……那是一种叫做‘叶隐’的颜料。” “叶隐?听上去像是武士道入门书的名字。” 久能露出讨喜的笑容,回答起来:“所谓‘叶隐’,是一种新型颜料的商标名,这种颜料中掺杂了天然橡胶,和普通颜料不同,在皮肤上画好图案后,能一下子撕掉,不用洗脸,非常方便,所以拉拉队员喜欢用。” 听完久能刑警的说明,法月贞雄警官还是不明白。虽然他能理解,这个商品的概念,但不知道这和案子有什么关联。久能看上去也不明白法月纶太郎的意图。 “您儿子的另一个建议,倒好像有点意思。听说那个经营自行车店的平户信幸,曾经因为螃蟹过敏,差点死掉。” “什么……螃蟹过敏?” “他上学的时候,曾和兴趣小组的伙伴,在温泉旅馆住宿,吃了许多螃蟹,引起食物过敏,差点丧命。从那以后,但凡听见和蟹有关的东西,绝不会靠近。他也不吃虾、章鱼、乌賊之类的东西,在商业街聚会上,他总是单独点一份菜。” “食物过敏?”法月警官也知道,这是过敏反应的一种。进入体内的过敏物质,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引发痉挛、血压低下等症状,有时会导致死亡。像特定的食物、药剂、蜂毒、仓鼠等,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危险源。 “他因为螃蟹过敏而差点丧命,这样的人在死蟹的水缸里查找东西,那可要冒生命危险。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全副武装,先戴上粗线手套,外面再戴上橡胶手套。”久能刑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法月贞雄警官虽然觉得,他的着眼点不错,但还是发表起自己的思考,语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是,他在水缸里查找,也没有必要替换五只粗线手套呀。而且,若他那么害怕螃蟹,或许都不会接近蟹江梨香那个女孩。”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关于自行车老板,就说这么多。我接着往下汇报。关于会计平户伸行的不在场证明……” 和第一个人一样,第二个人的供述也靠不住。案发当天下午,平户伸行独自闷在常盤台的家里,整理累积的资料。 “傍晚,邻居曾看见他去接放学回家的大女儿。但邻居就是那时候看见他的。就算他在染井陵园,杀死了蟹江陆朗,去房间找东西,然后回家,从时间上考虑,那也是绰绰有余。” “当天他是否接待过客人,或者接过电话?” “那天上午接待过客人,下午就没有见过任何人。他说为了集中精力工作,还把办公室的电话,切换成留言状态。” 刚才久能嘟哝“担心案子”,这话没说错。不管自行车店老板,还是会计,他们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有就和没有一样。这样一来,就无法缩小目标。 法月警官有些焦急,手再度伸向了烟盒。 “孕期吸烟会造成胎儿发育不良及早产”,烟盒上的文字,印刷得比以前更大、更显眼。夺命毒素、过敏物质,身边所有东西,都可能成为危险源…… 在法月纶太郎作为例子,讲述的希腊神话中,九头怪许德拉喷吐着剧毒,折磨英雄赫拉克勒斯。帮助许德拉的那只妖蟹,能经受住剧毒吗?……法月警官当然没有去灼烧许德拉被砍掉的头,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了。 “那么,会计夫妇分居的理由呢?是不是像蟹江陆朗调查的那样,因为小女儿过敏的缘故?” 法月警官希望久能的回答是否定的,不料他却给了肯定的答复。 “还是因为住宅污染造成的。负责住宅施工的工程队,好像偷工减料了。他们为了削减成本,使用了含有甲醛的建筑材料。听说围绕着装潢费用的问题,平户会计现在还和他们交涉呢。听说,不仅是小女儿,平户伸行本人也被慢性头痛折磨着。” “这或许是我儿子想了解的情况。现在,他的大女儿,还住在那个房子里吧。采取什么对策没有?” “包括办公室在内,房子的各个楼层,都放置了大量的观赏性植物。橡胶树、香蕉盆等占据了整个房间,弄得像个丛林。” 法月警官吐了一口烟,觉得挺纳闷:“橡胶树、香蕉?……为什么要摆放这些东西?” “那种类型的观赏性植物,能够吸收挥发性的有机化合物,可以从空气中去除这些物质。在回静冈的娘家之前,妻子美沙绪根据口口相传的治疗过敏的方法,拼命购置了许多植物。慎重起见,我去问了卖观赏性植物的店家,得到肯定的回答。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美沙绪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买。” “那些植物真的有效果吗?” “好像有一些科学依据。平户伸行也说:‘自从放了盆栽后,症状大为减轻。’除此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也非常花心思,究竟什么最有效,现在还弄不清楚。” “除了观赏性植物外,他们还做什么呢?”法月贞雄警官感到好奇,接着询问起来。 久能讲述起逸闻来:“我们是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的,正好是下午茶时间。谈到一半,他突然开始吃猕猴桃。他说为了预防居室污染,必须大量摄取维生素C,提高身体抵抗力和免疫机能。尤其是猕猴桃,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对改善体质最有效。他给我们讲了许多身体健康方面的知识,同去的仲代,被弄得一愣一傍的。” 都是因为法月纶太郎的一时兴起,弄得他们费了不少功夫。希望这些调查能起到作用。 “还有一个人。那个外科医生的不在场证明呢?”法月贞雄警官突然问道。 “平户展之,对吧。他说案发当天,自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上班的医院。据说他从案发前一天晚上,到案发当天早晨,一直在医院值夜班。案发当天傍晚开始,他又转到门诊工作,所以,白天就在医院休息室里睡觉了。” “那是位于阿佐谷的三甲医院吧。如果他一直在休息室,应该能有同事证明的……对吗?” “我和仲代分头去找证人,但没有找到。”久能摇摇头,似乎叹息自己白费功夫,“所有人都很忙,没有闲功夫查看那个睡觉的人。只要没有紧急事情去喊他,就算偷偷溜出休息室,过几个小时再回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是吧。关于不在案发现场的调查,三个都没成功。” 法月警官咂巴一下舌头,把香烟掐灭。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在昨天晚上的讨论中,法月纶太郎假设罪犯是个右撇子,关于五只粗线手套,进行了一番推论。当法月警官对推论前提,表示质疑的时候,纶太郎表情冷静地说“脱、戴手套的顺序是关键,至于左撇子、右撇子的问题,无所谓”。 其实,法月纶太郎的假定没有错误,在警方的要求下,大学法医研究室,分析了残留在尸体颈部的绳印,得出的结论是——勒脖子的人,很有可能是一个右撇子。 “对了,在数码相片上,平户医生的右手上戴着手表。他会不会是左撇子呢?” 法月警官说出自己的想法,久能似乎已经预计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们问过本人,他说用左手拿笔和筷子。但是,听说外科医生为了能够顺利工作,两只手都会接受训练,可以不费力地左右开弓。” “左右开弓吗?” 不能因为平户展之平时用左手拿笔和筷子,就将能左右开弓的外科医生,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 法月警官又抱着渺茫的希望,询问久能自行车店老板和会计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他们两个人都是右撇子。 接下来要问的,只有一件事了。 “平户医生有没有过敏症状?” “初春时会出现花粉病之类的症状,但不是很严重。本人也说,自己几乎不觉得难受,也没有其他过敏症状。我们还询问了医院里的同事,他们说平户喜欢喝酒,还非常喜欢吃甜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不吃的东西,没什么过敏。” 法月警官交叉起双手。从过敏这个思路去调查,他也是无辜的?但是,久能的话还没讲完。 “不过,我在意一个证词。我不知道这是否对您儿子有用,他的一个同事,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件事不能明说。平户医生曾经,从和医院有业务往来的医药厂家的销售代表那里,用打折的价格,购买过聚氨酯材质的避孕套。” 向读者发出挑战 小说写到此处,一切破案的关键线索,都已经全部齐备了。如果读者是一位明察秋毫的智者,应该能够推理出谁是罪犯,并查明案件真相了吧。请尝试根据以上内容,推理出凶手身份。

06

深夜回家的法月警官,将对三个嫌疑犯的调查情况,一一转述给了纶太郎,他听着听着,眼睛就睁大了。 “买聚氨酯的避孕套?是吗?……那个方向是个盲点。” 法月警官直勾勾地看着儿子:“你的思路中有缺漏?” “正好相反。爸爸!请转告久能警官,他干得很好。根据他的情报,我己经知道,谁是杀害蟹江陆朗的真正凶手了。” “真正凶手?究竟是谁?” “好了,您不要急。”纶太郎炫耀般地笑了一下,把手指交叉在一起,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腔调说道,“我按顺序说明。不用说,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闯入受害人房间的罪犯,前后换了五只手套这件事上。罪犯为什么要干如此麻烦的事呢?尤其要注意的是:使用过的手套只数是奇数。” “奇数?……” “就算因为什么原因要换手套,通常情况下,也会左右两只手同时换。人有两只手,手套的只数,自然也就是偶数。但是罪犯使用了五只手套。这显然是不合常理。” “罪犯可能左手或者右手受伤了?”法月贞雄警官急忙推测道。 法月纶太郎当即摇摇头说:“不是的。不管按照什么顺序,罪犯直到最后,都是两只手戴着手套,根据现场状况,这一点已经得到证明。那么,为什么会多一只手套出来呢?为了弄清楚这个原因,请您再仔细回想一下,那五只手套的脱戴顺序。” “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右一、左二……对吧。根据法医鉴定,已经判明罪犯是个右撇子,可以承认你上次的假定。罪犯先戴上右一、左二的粗线手套,然后再戴上橡胶手套,在水缸中查找东西。然后,罪犯脱下被水弄湿的两只橡胶手套,接着脱下左二的粗线手套,换上左三的粗线手套。随后,罪犯开始脱右手的粗线手套,换上右四的粗线手套。最后,罪犯脱掉左三的粗线手套,换上左五的粗线手套。” “没错。也可能是这样一种情况,在脱掉左三手套后,同时换上右四和左五的粗线手套。但不管怎么样,换左三粗线手套这个程序是多余的。罪犯为何不一下子脱掉右一和左二的粗线手套,然后,同时换上右四和左五的粗线手套?……罪犯没有这样做,而是特意使用左三的粗线手套,原因只有一个。罪犯极力避免自己的手,碰到沾在粗线手套表面的乳胶。” 法月警官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膝盖: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橡胶手套的内里涂着乳胶,这样一来,右一和左二的粗线手套的整个外表面,都会沾上那种乳胶。任何手套,都无法单手脱戴,所以要想同时脱掉两只手套,其中一只手就不得不接触到粗线手套的外表面。 但是罪犯脱掉左二的粗线手套时,戴着右一的粗线手套;脱掉右一的粗线手套时,又戴着左三的粗线手套。这样一来,两只手都没有接触到粗线手套的外表面。 “在左三粗线手套的拇指、食指和手腕部位,也沾有乳胶。对吧?爸爸。因此,罪犯在脱左三粗线手套的时候,应该已经戴上了右四的粗线手套,抓着没有乳胶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套抽下来。这样一来,罪犯的双手,就没有接触到乳胶。”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法月警官认可了纶太郎的说法,表情认真。 法月纶太郎继续说下去道:“不仅如此,罪犯bbr>戴上粗线手套后,还戴上橡胶手套。把护手霜涂在双手上,是因为他害怕,橡胶手套里的乳胶,会透过粗线手套的织孔,接触到皮肤。之所以急忙换掉粗线手套,就是因为那表面留有乳胶。罪犯使用了五只粗线手套,将其中三只留在屋内,也是出于同样的担心。” “为了离开房间时,不留下丝毫指纹,罪犯就戴着那两只没沾上乳胶的粗线手套走了,对吧?但是,罪犯为何会如此神经质呢?” “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法月纶太郎两手握拳,将手指一个一个地伸展开,“请您回想一下,赫拉克勒斯的艰巨任务。‘赖那沼泽’的许德拉,是能喷吐剧毒的九头怪,而让罪犯痛苦的,则是那十指橡胶手套,所散发出来的毒粒子。罪犯乳胶过敏,也就是说,罪犯的体质对天然橡胶过敏。” “所谓‘乳胶过敏’,就是橡胶树的树液——天然橡胶原料——中的蛋白质成为过敏源,引发了过敏症状。如果橡胶手套和皮肤接触,那个部位就会出荨麻疹;进入呼吸器官或黏膜的乳胶,会引发哮喘、过敏性鼻炎、结膜炎等症状。严重的时候,血压还会急剧下降,使人陷入昏迷状态,致死的情况也很多……您在听吗?爸爸!……” “我听着呢。过敏性休克,对吧?”法月警官表示自己能理解那些专业知识。 法月纶太郎点了点头:“对橡胶手套和乳胶,罪犯表现得异常神经质,由此看来,本人肯定是一个相当重的过敏患者。因此,在嫌疑犯当中,只要有人表现出乳胶过敏的症状,那个人就是杀害蟹江陆朗的凶手。” “所以你才会让久能他们,去调查过敏的事情。” “简单的排除法。久能警官的辛苦是有价值的。让我们对三个嫌疑人分别进行核查。首先是自行车店的老板平户信幸,出于工作性质,他平素接触天然橡胶产品的机会很多,所以产生过敏的危险性相当髙。尽管如此,他不是乳胶过敏者。” “因为‘叶隐’吗?” “回答正确。重度的乳胶过敏者,不可能在脸上涂天然橡胶制成的颜料。顺便说一下,蟹过敏是由动物性蛋白质引起的症状,在过敏源的组成上,和天然橡胶没有交叉。因此,可以把自行车店的老板平户信幸,从嫌疑犯名单中去除。” 法月纶太郎的语调,听上去充满自信。当然,法月警官也无法否定他的论断,于是再度问道:“那么,会计平户伸行呢?” “他也是清白的。有两个理由:为了去除造成居室污染的甲醛,他在自己家里,摆放了许多观赏性植物。根据久能警官的报告,其中包括橡胶树。如果是乳胶过敏患者,不可能把元凶——橡胶树放在自己身边。” “或许吧。还有一个理由呢?” “平户伸行为了摄取维生素C,在久能警官面前吃了猕猴桃。而猕猴桃、鳄梨及香蕉等水果,在蛋白质组成上,和天然橡胶相似。因此,如果乳胶过敏患者,吃了猕猴桃和香蕉,就容易诱发荨麻疹和哮喘等疾病。它们具有交叉性过敏源,会产生并发症,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将该情况称做‘乳胶水果过敏’。” “混蛋,你小子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知识啊……”法月警官对儿子的博学钦佩不已。 “交叉性过敏源吗?……也就是说,如果平户伸行会计是乳胶过敏患者,就不会吃了猕猴桃,还安然无恙。不仅如此,我觉得应该都不能放进嘴巴。” “是的。所以,他也不是罪犯。” “这样一来,剩下的嫌疑犯,就只有一个人,外科医生平户展之。最后部分的分析,就不用你说了。根据久能警官获得的情报,平户医生从和所在医院,有业务往来的医药厂家的销售代表那里,购买了聚氨酯避孕套。体质决定他无法使用橡胶避孕套,他肯定瞒着单位里的同事。换言之,平户展之是乳胶过敏的重症患者,是杀死蟹江陆朗的凶手……” “请等一下。最好不要那么急着得出结论。”纶太郎笑嘻嘻地说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法月警官皱起眉头,感觉他在关键地方,给自己下了一个套。 “但是,如果按照你的推理,只能考虑到这个结论。难道你有明白的依据,能证明平户医生和前面两个人一样,也不是乳胶过敏者吗?” “有。希望您注意到一点——平户展之是个拥有丰富手术经验的外科医生。而在进行外科手术时,必须戴上防止感染的乳胶手套,这是雷打不动的原则。最近乳胶过敏症状增多,即便在日本国内的医疗场所,人们也巳经开始慎用天然橡胶制品,但是在加工性和成本方面,合成橡胶有很多不利之处,而且低蛋白性技术也还不成熟。现在,完全不用乳胶手套的医疗机构还很少,所以,目前的现状就是——包括护士在内,医疗从业者还要频繁接触到乳胶过敏源。” 情况骤然一变,法月警官直翻白眼:“究竞怎么回事?” “如果平户医生是乳胶过敏的重症患者,在做手术的时候,就应该出现症状,单位同事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久能警官在医院,进行调查的时候,没有同事谈及平户医生的过敏症状。也就是说,和前两个人一样,他也是清白的。” “胡说!……那平户医生为什么要买聚氨酯的避孕套?”法月贞雄警官顿时恼了起来。 “不仅仅是男人会接触到避孕套。当然还有性伙伴嘛。” “性伙伴?总不会是……” 法月纶太郎瞥了一眼怅然若失的法月警官,淡然说道:“没错。平户医生的妻子,原来是同一家医院的护士,身体不好,内退后,就和之前交往的展之结婚。而且,他们想买自己的房子,在存够钱之前,不打算要孩子。如果平户医生因为婚外情,而需要避孕套,就不会从和医院有业务往来的人那里购买。因为那有可能通过往日同事的嘴巴,传到妻子耳中。因此需要聚氨酯避孕套的人,就是平户医生的配偶。平户夫人曾经当过护士,就算她是乳胶过敏的重度患者,也不足为怪。就像我刚才说的,接触天然橡胶产品多的医疗从业者,比一般人更容易出现乳胶过敏症状。她身体不好,内退的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我明白你想说的话。怪物许德拉的第十个脑袋,就是外科医生的妻子。前护士平户麻纪,就是杀死蟹江陆朗的凶手。” 法月纶太郎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和先前迥然不同的语调说了起来:“据说赫拉克勒斯是众神之神宙斯,和帕尔修斯的孙女生下的私生子。宙斯的妻子赫拉,知道他的婚外情后,憎恨那个情人的儿子,对赫拉克勒斯施加咒语——这当然是我的想象,或许逼迫蟹江梨香自杀的罪魁祸首,也是察觉丈夫婚外情的平户麻纪。不知真相的哥哥陆朗,为了打乱平户医生的方寸,肯定试图接触他妻子麻纪。但是他找错对象了。平户麻纪害怕哥哥的复仇,决定先下手为强,堵住他的嘴巴。” “和宙斯的妻子赫拉谋划的一样?……”法月贞雄警官嘟哝一声,随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狮子座 镜中狮

01

早春的傍晚,勇猛跃上东方天空的,乃是百兽之王——狮子星座。 狮子星座是黄道十二星座的第五座,其排列仿佛是将“?”左右翻转的形状,被看做是面向西方狂吼的狮子的头部和前腿。由于这个形状类似割草的镰刀,在西方被称做“狮子大镰刀”。但在日本,它被比作支撑从屋顶引导雨水的,导水管的金属支架,因此,也被称做“导水管架之星”。 位于镰刀把末端的轩辕十四,是在黄道上发出耀眼白光的一等星。其西方名称Regulus的意思为“小国王”,因此自古以来,它都被当做“王星”而受到重视。由此向左看,从狮子腰部至尾巴,五帝座一星和其他两颗星,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一说五帝座一星的西方名称Denebola,源自阿拉伯语的“狮子的尾巴”,而占星术中使用的狮子座标志,正是象征狮子尾巴的形态。 在希腊神话中,英雄赫拉克勒斯要完成十二个任务,第一项就是在“尼米亚森林之战”中杀死食人恶狮,这头狮子后来升天,化为狮子星座。与九头怪物许德拉一样,尼米亚恶狮也是蛇女厄喀德娜和异形怪物提丰所生下的,全身披着坚硬如铁的皮毛,拥有不死之身。 欧律斯透斯国王对不断袭击人畜的恶狮束手无策,交给为赎罪而自愿成为奴隶的赫拉克勒斯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命他去降伏尼米亚森林的恶狮。然而,国王真正的目的,是希望让自己的眼中钉——赫拉克勒斯,命丧在拥有不死之身的恶狮之口。无须赘言,这是宙斯的妻子,那个具有极强嫉妒心、并对赫拉克勒斯发出诅咒的赫拉,在背后偷偷唆使的结果。 奔赴尼米亚森林的赫勒克勒斯,在森林中游荡了五十多天之后,终于发现了恶狮。他立即拉弓射箭,但射出的两枝利箭,都被恶狮坚硬的毛皮弹开。没等他射出第三箭,恶狮便猛扑上来。 赫拉克勒斯扔掉弓箭,拔出棍棒应战。但是棍棒打到恶狮的身上,就立即折断。恶狮逃入两头都有出口的山洞,天生神力的赫拉克勒斯,用巨石封住一端出口,从山洞的另一端,将恶狮缓缓逼入绝境,随后紧紧勒住狮子的脖子,时间长达三天三夜,最后,狮子停止呼吸。在背后暗中操控的赫拉,欣赏着食人恶狮的勇猛,将其召上天空,化为星座。 赫拉克勒斯剥下狮子的毛皮,从肩裹到腰部做成铠甲。又把狮头套在头上作为头盔,以后无论到哪儿都戴着它。国王欧律斯透斯对他那种奇异的样子感到恐惧,下令铸造师铸造一只青铜壶,自己躲在里面,再也不愿与赫拉克勒斯见面。

02

据说,对于狮子星座的人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戏。他们以自我为中心,希望言行引人注目,那无非是厌倦无趣的日常生活,希望享受戏剧化人生的率直表现罢了。如果这种说法正确,那八月出生的仙道美也子,正是一位标准的狮子座性格的女演员。 毫无疑问,她天生就是当演员的材料。仿佛盛夏的向日葵一般引人注目的容貌,再加上充满魅力的生动演技,让她很早就引起了人们99lib.的注意。二十五岁前后,便作为实力派青年演员,活跃于影视界。对于反面角色也敢于挑战,几年前在一部连续剧中,扮演向女主角横刀夺爱的情敌角色,其精彩的演出,甚至盖过了最能博得观众好感的女主演的风头。目睹观众们热烈反响的编剧,大幅度修改了剧本的后半部分,一时传为佳话。 仙道美也子拥有与生俱来的魅力,充满活力,在人多的场合,总是位于舞台中心,私生活也以多情著称,常在演艺类的媒体上,传出和共同演出的男演员,以及制片人热恋的绯闻,但每次都不长久。在年过三十且演技日趋成熟的她的眼里,似乎根本就没有“结婚”这两个字。一方面,深谙表演之道的她,日益显示出演艺界大姐大的宽宏气度,但另一方面,她又会在拍摄现场,与工作人员围绕着表演,进行激烈争论。大家背地里都喜欢用“女王”来形容她,没有人敢去亲近。 如果喜欢看“wild show”节目的主妇和女孩儿,知道自己能如此近距离地瞻仰这位“女王”的尊容,不知道会不会羡慕不已呢? 说来也真遗憾,倘若能在生前见她一面就好了…… 搜查一课的久能警官,被闪光灯闪得眯起眼睛,弯着腰,仿佛鞠躬一般,注视着仙道美也子的尸体。 如果仙道美也子知道警视厅的勘察警员,竟然是她演艺生涯最后画面的摄影师,一定会死不瞑目。面目全非的仙道美也子现在的样子,已经完全丧失了她与生俱来的魅力。不过,在收纳尸体的“棺材”上,装饰了一只扬起前腿站立的狮子标志,倒是与狮子星座的“女王”十分相称。 “标致20600,是辆敞篷跑车啊!”刑警仲代确认蓝色车身之后说道。 这是一辆装备了电动金属顶篷的紧凑型敞篷跑车,由于是方向盘位于右侧的自动挡车,女性也可以轻易驾驭。车头灯的外侧向上吊起,因而获得了“猫眼”的爱称。位于车头中央的狮子,众所周知是标致公司的商标。车名中的CC,也可以理解成“Coup de Coeur”(―见倾心〉的首字母缩写,与女演员的形象堪称绝配。 车子虽然有四个座位,但实际上只能坐两个人,后座等于是装饰。仙道美也子仿佛婴儿般地,被横塞在狭小的后座,背朝车头,头在右侧座位上,一只黑色塑料袋,从脚部直套到胸。 据说,尸体被发现时,还有一只塑料袋,从头上直套下来,其颈部有绳索勒痕,面部表情也反映出窒息特征。虽未找到凶器,但罪犯显然是用绳索勒住她的脖子的。车内没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 久能刑警绕着车子走了一圈。顶篷现在敞开着,这是为了方便现场取证,发现尸体时,顶篷没有打开。征得勘察警员同意后,仲代从车里的储物盒内取出驾照。 “车主是谁?” “石桥叶月——石头的石,大桥的桥,叶子的叶,月亮的月。” “石桥?不是受害人吗?”久能刑警凑过头来。 仲代倒是毫不奇怪:“这是仙道美也子的本名。驾照上的住址也是这里。” 在港区南麻布四丁目,有一个名叫“Gread Forrest南麻布”的高档公寓,就是在这里的地下停车场中,发现尸体的。公寓在绿荫环绕的深处,旁边就是安葬幕府末期,来自荷兰的翻译休斯根的光林寺和法国大使馆,是东京市中心的最好地段之一。 仙道美也子从三年前开始,就住在这里的七楼。公寓以安全设施完备为卖点,不仅是住宅部分,就连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也安装了防盗卷帘门,进出门时车主不用下车,用遥控钥匙就能够控制。 “就算这样,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因为是八月出生的,所以才叫叶月。这一点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我不是说这个。如果是公寓住户,应该有专用的车位。可这里是访客用的停车位。为什么不停到自己车位上呢?”久能说着,用下巴示意地面上用油漆标志的“GUEST”标记。 紧挨着停车场入口,设置了五辆访客停车位,装着尸体的标致车,占据了其中之一。住户用的主停车场在更里面。在访客用停车位上,还停着一辆灰色的尼桑SKYLINE,其余的都空着。 “也许,这是她的第二辆车吧。我们只要去她的停车位看看就知道了。” 用内线电话呼叫大厅的管理员办公室,确认了仙道美也子的车位。宽阔的地下停车场内,响起了久能和仲代两位刑警的脚步声。因为是以安全措施完备,作为卖点的高档公寓,所以停车场里,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豪车,但是仙道美也子的车位,却是空的。 “把车停在访客区域的,不是受害人自己。” 久能用鞋尖敲击着与被害人房间号码相同的数字701,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凶手肯定是在这公寓以外的地方,杀死了仙道美也子,然后用被害人的车,载着尸体运回这里。如果是潜伏在这里,等被害人回来后,伺机作案,那车子应该停在这里才对。” “考虑到死者身上套着塑料袋子,我也觉得可能就是这样……不过,会不会凶手只知道她住在这里,而并不知道停车位具体在何处呢?” “不,不能够这么快下结论!……”久能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和周围墙壁。 “只要知道房间号码,就能猜到停车位的位置……不过,那边随处都设有监控摄像头,如果把车停到那儿,就增加了被监控拍到的风险。相比之下,访客停车区,距离入口比较近,因而最不容易引起监控注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说,凶手事先来踩过点?” “或者之前来过多次,对安全措施十分熟悉。” “你的意思是,死者认识凶手一一不,可能是关系更加亲密的熟人干的?” “这只是我的直觉。至少开车出去的,应该是受害人自己吧。好像除了手机不见了,凶手没有碰其他东西。看来也不像是尾随者,或者是抢劫犯干下的。” 久能示意仲代回标致车那边。回到现场,久能向正在车内取证的勘察警员,询问是否发现凶手指纹。 “没有。最新的痕迹表明,开车人开车时戴着手套。” “戴着手套?那车钥匙呢?……” “就插在车上。不过,没找到开防盗卷帘门的遥控钥匙。” 这就是说,凶手把车停好后,曾经使用那把钥匙离开停车场,所以就把它给带走了。 凶手的行动稍微清晰了些。久能又向负责验尸的警员,询问了大致的死亡时间,得到的答复是,在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进行司法解剖之后,可以进一步缩小时间范围,我们现在可以把尸体抬走了吗?” “可以……不,等一等!……” 看到移到担架上的尸体,久能刑警叫他们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被害人的左耳上,有一只蝴蝶状的耳环,刚才由于尸体横躺着,耳环被压在头和座位之间,所以没有发现。 问题是另一侧的右耳却没有耳环,耳洞空着,却找不到配对的另一只。 “右耳的耳环呢?……掉在哪里了吗?” 所有在场警员摇摇头。无论是车内,还是套尸体的两只塑料袋里,都没有找到蝴蝶形状的耳环。 “这是钩针式的,没有摁锁。只是穿过耳洞,挂在耳朵上,稍微受点冲击就很容易脱落。”仲代目光敏锐地指出了耳环的特征。久能严肃地点了点头。 “就是说死者被勒住脖子的时候,只掉了右耳的耳环。塑料袋可能是凶手把尸体搬上车之前,为了掩人耳目,而在犯罪现场套上的。塑料袋里找不到耳环,那就是说,有可能它没有被凶手发现,还留在犯罪现场。” “在被拿去鉴定之前,先拍张照片吧。”仲代拿出手机,将镜头靠近死者的左耳。 金属钩针连着一条细链子,链子下面,垂着一只银质的蝴蝶。作为人气女演员的首饰,出人意料的,竟会是这种便宜货。仲代察看了一下图片,把钩针的部分冲着久能。 “像不像狮子星座的标志?看……酷似尾巴的曲线下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小圆圈呢。” 久能和仲代来到门厅,找报警的管理员问话。对方穿着一身宾馆职员似的服装,自称是岩下。管理员这个头衔,听起来似乎很现代,但本人倒更像是复古式色情场所的掌柜,四十多岁,虽然是他报的警,但本人却没有去尸体现场。 “发现尸体的是仙道小姐的女助理。平时都是她开车来接的,今天大概八点钟的时候,她通过停车场的呼叫电话,要求我们立刻叫救护车。我不能擅离岗位,就让保安去看看。在得到可能是凶杀事件的报告之后,就立刻报了警。” 这应该是符合程序规定的处理方式。久能又问了关于保安体制的问题。据他回答,这里的保安,是八小时一轮换的两班制,深夜十一点到第二天早晨七点期间,只有监控摄像头工作,监控室里并没有人值班。如果没有人呼叫,管理员岩下也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号称保安措施完备,但为了降低人工成本,还是让人有可乘之机。 来到位于管理员办公室里面的保安监控室一看,一位麻布警察署的年轻警员,正在检查监视录像。这个人是搜查课的木根刑警,久能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但仲代好像早就认识他了。 “监控录像中出现凶手的容貌了吗?”仲代刑警的口气,显得有点倚老卖老。 木根摇了摇头:“有车子进入的画面,但看不到长相。好像是进了摄像头的死角,差一点就能看到。” 为了降低长时间录像的成本,保存在硬盘录像机中的图像,采用了会掉帧的LP模式。久能在一旁看着屏幕上,逐帧播放的画面——防盗门打开,蓝色标致跑车通过。 “这是设置在防盗门上的摄像头拍到的?” “是的。地下停车场一共有四个摄像头,但除了门上的摄像头,其他的都没有拍到。要是事先增加摄像头数量,或者改变设置角度就好了……看下面的画面,有人用遥控钥匙打开防盗门,但是并没有车子出入。” 正如木根所说的,只有倒映在路面上的人影,从屏幕上一闪而过,完全没有拍到出去的凶手身姿。 “看来长官的预感是对的。”仲代小声嘀咕了一句。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难道说……我们唯一的收获,就是凶手进出停车场的时间啊?”久能嘟囔着说道。 木根刑警把录像倒回去,定格在出现人影的画面上。 “看来凶手记住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选择了从死角到死角的行动路线。把画面数据带回去分析,也许可以从影子的长度,计算出凶手的身髙。” 真是个精明能干的警员,暂且先记住这个人吧,也许以后会用得上他。 “那就让鉴定课的人去做吧。知道死者外出的时间吗?” “再往前倒回去看,应该留有录像的。” “那你就替我查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女助理呢?” “在七楼,死者的房间里。正在配合室内取证。”

03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名叫落合菜穗子的女性。她发髻梳在脑后,戴着眼镜,一副商务女性的打扮,但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一种毫不做作的妩媚,从她身上自然散发出来。她越是在刑警面前表现得坚强,就越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髙中时,在学校的戏剧小组中,她是仙道美也子的学妹,已经做了七年助理。大概三十出头,因为工资由仙道美也子所属的经纪公司支付,所以,名片上的头衔是经纪人。不过,她本人认为叫助理更合适。 “死者车旁边的SKYLINE是你的吧?” 听到久能刑警的问题,落合菜穗子点点头,但马上又摇摇头:“应该说是公司的车。这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和地下停车场防盗门的遥控钥匙,都是由我保管的。那边有一辆直达电梯,可以从地下到楼上,所以我总是从那边出入。” “能让我看看房间钥匙和遥控钥匙吗?” 落合菜穗子从包里拿出两把钥匙。从动作就能看出,她平时是小心保管的。两把钥匙上都没有疑点,久能便把钥匙还给了她。 “今天,仙道小姐有怎样的行程安排?” “原本预定十点钟开始,到位于台场的电视台,讨论有关电视剧的事情,让我八点来接。我准时来到下面,发现美也子的车,停在访客停车区。平时她都停在自己车位上,而且后座堆着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像个人,我就觉得很奇怪。” “死者的车门没有上锁吗?” “是的,抓着车门把手一拉就开了。钥匙也插在车上,所以我就更觉得奇怪。打开塑料袋一看,美也子己经身体冰冷。” 于是,菜穗子急忙用内线电话呼叫管理员,请他们叫救护车。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从她回答的样子看,与其说平静下来,不如说感情神经被暂时切断。 “你注意到仙道小姐的着装了吗?……是外出穿着吗?” “我只看了上半身,感觉应该是私人外出时的打扮。昨天她休息,我只在傍晚五点多,打了个电话到她手机上,但没有见到面。” 据落合菜穗子说,她只是确认了今天的日程安排,并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听声音,也感觉仙道美也子在家里。休息日,美也子常常睡到下午,兴致来了会出去购物或美容。一般都在外面吃饭或者叫外卖,也经常晚上开着自己的爱车,出去兜风。 为了谨慎起见,久能让她当面拨了美也子的手机,好像没有开机。久能记下号码,交给闲着的警员,让他去移动通信公司,查一下通信记录。 “通话时,有没有谈到‘待会儿要去见谁’之类的话题?” “没有特别提到。如果事事都介入,就没完没了。我们公司的方针是:只要不影响工作,对私生活不予干涉。” 落合菜穗子的语气略显生硬起来,因为她预计到久能接下来的问题,预先设起防线。但是,久能刑警仿佛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你说原定十点开始,讨论电视剧的,是什么电视剧?” “是一部两小时的电视剧,叫《镜子里的野兽》。这是今年‘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获奖作品。” “青年电视剧本大赛?” “是QX电视台为了发掘新人而设立的,面向社会公开征集的剧本大赛,制作部的岛内制片、编剧田口加志雄先生,都担任了评委。原定由美也子主演,将今年的获奖作品搬上银幕。” “啊……QX电视台的岛内制片,不就是之前和美也子闹出热恋绯闻的那个人吗?”仲代插嘴说道。 落合菜穗子丝毫不为所动:“那是媒体的炒作。他们两人一直99lib.是工作上的好伙伴,风波过后也没有疏远。《镜子里的野兽》成为候选作品时,美也子从田口先生那里,得知有一个不错的剧本,拿回来看完后,便完全沉迷在女主角中。等确定得奖后,美也子就对岛内先生说,只有自己才能演这个角色,希望务必让她演。岛内先生当即便答应了。” 看来在最终结果出来以前,美也子施加了影响。或许就是人气女演员的一句话,左右了评选结果。不过在各行各业,这种事情都在所难免。 “关于角色分配,有没有发生过冲突?”久能刑警问道。 “没有。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美也子的角色。获奖作者泷本,在作品发布的记者招待会上,也宣称这是为美也子量身定做的剧本。岛内先生也是干劲十足,将原本只有一个小时的脚本,扩展到了两个小时。因为剧本时长的增加,再加上美也子需要时间揣摩角色,使得日程安排上的调整非常困难,但还是确定将于下周开拍,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落合菜穆用手指扶着眼镜框,淡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仙道小姐似乎挺中意这个角色的。为了给破案提供参考,能否让我看一看,参与制作这部电视剧的工作人员,以及演员的名单?” “明白了。相关资料在我车里,待会儿再……” 久能点点头,用下巴向仲代示意。仲代便打开手机,让落合菜穗子看蝶形耳环的图片。 “这个蝴蝶耳环,是仙道小姐的吗?” 落合菜穗子凝视着画面,声音变得嘶哑,几不成声:“是美也子的。不过,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尸体被挡住的左耳上。另一只下落不明,不过像仙道小姐这样的女性,这个款式好像有点孩子气了。” “也许吧。如果在公开场合,她会戴更雅致的耳环。” “原来如此。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隐情?”落合菜穗子垂下眼睛,仿佛想避开久能的视线。眼镜的鼻梁架子下面,出现了犹豫时常见的皱纹。 “据说是男人送的礼物。她说虽然和自己不相称,但和他单独见面时,那最合适……” 听落合菜穗子的语气,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犹豫,和事态的严重程度,来作一个比较似的。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对于久能刑警的问题,落合菜穗子亳无兴趣地摇摇头:“她只是稍微暗示过,并没有明确说是谁。” “只是当个参考罢了。如果你有什么线索的话,请务必告诉给我才好。” 落合菜穗子叹了一口气,仿佛置身事外般冷冷说道:“就是刚才说到的泷本先生——即‘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获奖者泷本吉树。据说他以前就是美也子的超级影迷,对美也子完全倾倒。本人是剧本创作培训班的科班出身,才华应该是有的,但毕竟年纪轻,而且不谙世事,我觉得和美也子并不相配,但美也子就是这样……当确定要把他的作品,搬上银幕之后,为了改写剧本和研究角色,两个人好像经常单独见面。”仲代看看久能刑警说。 “你知道这个泷本先生的联系方式吗?”久能刑警抑制着内心的兴奋,平静地问道。 “原定十点来研讨电视剧。因为剧本是他写的。” 泷本吉树住在练马区东大泉四丁目的公寓里。这里位于西武池袋线的沿线,距离东映电影厂不远,可以步行上下班。 这是一座陈旧的建筑,正如其名字“泉庄”一样,散发着昭和时代的气息,与“Grand Forrest南麻布”简直是两个世界。如此看来,纵然是获得了“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大奖,也不能立刻给生活带来质的飞跃。 久能和仲代在泉庄前停车,等待放下泷本吉树的出租车离开。时间是正午前。久能和仲代从台场的QX电视台尾随而来。 由于女主演暴毙,关于《镜子里的野兽》的研讨,自然只能搁置。集中在会议室的演职人员,被下了封口令后,当场解散。对于电视台里,忙于应对的工作人员来说,对业界一无所知的新人剧作家,自然算不上内部相关人员。说是让他在家待命,这不过是个好听的借口,实际上不过给了一张出租车的乘车券,委婉地将他扫地出门。 对久能刑警他们来说,这样反而更好一些。他们本可以在电视台,把他叫住问话的,却依旧特地跟踪他返回家里——他们想以询问情况为由,进入泷本的房间。虽然不能确信,那里就是犯罪现场,但有句话说得好: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他们能在房间里,找到另一只蝶形耳环呢。 当两个人解开汽车安全带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干扰。一个男人旁若无人地走近汽车,咚咚地敲着车窗。 这是一张久能熟悉的面孔,是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的盐尻警官。久能告诉坐在司机位置的仲代,这是警察总部的人。盐尻打开车门,坐进汽车后座。 “搜查一课的精英,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啊?”盐尻警官问道。 “这倒是我想问你的!看起来你好像正在埋伏嘛!” “我正在追捕毒品販子。想不到刚刚拿到逮捕令,就找不到那家伙的踪迹了呀。” 论职级,对方比自己低,但因为是警校同吃一锅饭的同学,所以碰到一起,说话自然就像朋友一般随便。久能将身体转向后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毒品販子?不会是泷本吉树吧?” “你说刚才下车的那个?……不是。你看斜对面,不是还有一幢学生公寓吗?我们的目标住在那里。明明是某某大学的学生,却干着黑社会一样的勾当,我们早就暗中调查了。” 盐尻所指着的公寓,是在泡沫经济时期,大量建造的单身公寓式的四层建筑。“BELL MAISON大泉”这个名字也十分现代,俯视着两层建筑的“泉庄”。 “我们没想过要侵犯你们的地盘,只是碰巧撞车而已。今早在南麻布的髙档公寓里,发现了仙道美也子的尸体,刚才那个人就是嫌疑犯。” “是演员仙道美也子?是不是开一辆蓝色的标致跑车?” “什么……你见过她?” “五天前,她开着蓝色标致跑车,送刚才那个人回来。显得很贵气,我还想是什么来历呢?原来是仙道美也子啊?” “昨天晚上来过吗?”久能精神抖擞地问道。 盐尻刑警摇了摇头:“碰巧昨天我不当班,今早刚归队。开蓝色标致车的女人,有没有来过,问问和我换班的家伙,就能知道。需要马上问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久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麻布警察署的搜査总部打来的。 久能中断和盐尻的对话,接起电话。对方说根据移动通信公司的通信记录,已经确认,仙道美也子拨打的最后一个电话的发出地。时间是昨晚的九点五十分,被叫方是固定电话,登记人是东大泉四丁目的泷本吉树。电波的发出地,就在这附近。 久能复述一遍内容,用下巴向后座的盐尻藏书网示意一下。 “好像还是应该先会会当事人。关于标致跑车的情况,还是之后再说吧。” “明白。请照顾一下我们这边,尽量别闹出太大动静!” 仔细叮嘱后,盐尻蜷起宽阔的后背,下了车。看着盐尻的背影在路上消失远去,久能和仲代也下了车。 泷本吉树的房间,在泉庄的二楼、面向马路一侧的顶头。久能和仲代走上日晒雨淋的建筑物外侧的楼梯,敲响泷本房间的房门。里面传出应答声。一会儿,一个长发瘦髙的年轻人打开门。 这是一张清爽干净的脸,既没有络腮胡,也没有耳环之类的饰物。如果对“他的男子气概,稍显欠缺”,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话,那他可以称得上是个好男人。他还是回家前的装束,连外套都没有脱。根据从落合菜穗子那里借来的资料,他二十七岁。 “你是泷本吉树吧?……‘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获奖人!……” 对方点点头。久能出示警察证件,展示一下身份:“我们是警察,能和你说几句吗?” “这个……若没有猜错的话,是为了仙道美也子的事情吧?” “今天早上在她的公寓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吧?” “刚才在电视台,只是听说她突然去世。原本是为了商讨电视剧的事情去的,结果完全泡汤……私下里听说是他杀,半信半疑地回来了,真的吗?” “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合适,能进去吗?”泷本的脸上,露出犹豫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把两人让进房间。希望了解真相的欲望,战胜了对刑警来访的不安。 经过徒有其名的厨房,里面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带有组合式淋浴房的狭小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男人房间,钢管床和暖风机,再加上电脑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台式计算机的显示器,好像也兼作电视。组合书架的大部分堆满了小说,还有刻录了电影和歌舞伎录像的DVD碟片。除了台式计算机外面,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包,被扔在床上。在电视台也看到他背着这个包,估计里面装着剧本的电子版。 久能刑警端坐在床上空着的地方,与泷本吉树面对面;仲代也同样并拢双膝,端坐着,两手交叉在胸前,垂下眼睛,扫视房间的各个角落。泷本警戒地注视着仲代的动作。 “你和仙道小姐,好像来往密切啊?” “谈不上密切……你们可能也知道,她很喜欢我写的《镜子里的野兽》这部剧本,原定由她主演,将这部剧本搬上银幕。因为我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所以,她热情地给了很多建议。” “听说你们两人,为了改写剧本和研究角色,经常单独见面?……我们是听仙道小姐的女助理说的。据说五天前的晚上,你们也在一起,好像还是仙道小姐开车送你回来的。你们经常一起出入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泷本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久能刑警佯装不知,继续问道:“昨晚九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我一直在家里。为了今天的研讨,昨天熬夜修改剧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能证明的人……我一直单独一个人在房间。” “总有一些证据吧。比如和谁通话什么的?” “这么说起来,十点钟左右,我倒是接过一个电话。好像是恶作剧,对方马上就挂了。” “哦?是骚扰电话……啊?” 泷本吉树仿佛赌气的孩子,咬着嘴唇,表示无声抗议。 仲代在对话间隙,捅了一下久能的后背,得意洋洋地使着眼色,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久能。久能立刻心领神会,将蝶形耳环的图片,出示给泷本看。 “你认识这个耳环吗?” “这个是……”泷本吉树刚开口,就立刻闭上了嘴。 “这是戴在被害的仙道小姐左耳上的耳环,另一只不见了。仙道小姐暗示过,这是你送的。” 久能刑警一口气说完,泷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会不会搞错了?我不记得送过这个给她。” “我们有仙道小姐的助理,落合小姐的证词。据说,是仙道小姐向她透露的——虽然和平时的自己不相称,但和他单独见面时,这是最合适的。”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都不明白。”泷本开始有些发急了。 “那么,为了让你明白,我就让你看看具体的证据吧。”仲代插嘴说道。说完,他跪在地板上探出身去。 “能让我看看床下吗?里面好像有个东西闪闪发光。我想它在我们来之前,就己经在那里了,能让我确认一下吗?” 泷本吉树看了一下床下,确认仲代没有说谎。在得到房间主人的许可后,久能和仲代煞有介事地戴上手套,两个人一起移开床,当着无法掩饰慌张的泷本的面,用食指仔细确认后,由仲代捡起来。 那是一只蝶形的耳环。泷本吉树当即呆站在那里,久能把手机中的图片,戳到他的面前。 “这东西好像和仙道小姐戴的耳环一模一样,不是吗?” “不一样!……不是这样的,这个是……”和之前一样,脸色苍白的泷本,刚刚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话头。他的右膝无意识地抖动着,牙关紧咬,脸颊抽搐,拼命忍住了不再说话。 “到了麻布警察署,再接着说吧。跟我们走吧!”

04

“还有耳环做物证,当时我们确信,就是泷本的罪行。没想到不仅没能快速结案,反而有个意想不到的陷阱,正在等着我们。” 说完把泷本吉树作为重要嫌疑犯,强行带走的详细经过后,久能警官又补充一句,声音听上去,毫无锐气。 久能警官满脸憔悴,这可能是因为精神疲劳吧。作为父亲的心腹部下,同时又是法月纶太郎意气相投的忘年交,在和纶太郎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中,他可能还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意气消沉。 这是发现仙道美也子被勒死后的第四个晚上。法月贞雄警官、久能警官和法月纶太郎三个人,在法月家的起居室里碰了头。 虽然参加的成员和平时没有差别,但父亲把部下带回家是很少见的。久能和同事仲代刑警一起,因涉嫌违法搜查,被暂时停职,而且据说不久还可能被传讯调查。 尽管两个人都没有违法搜查,但情况似乎不是很妙。因为是部长亲自下的命令,法月贞雄警官也不敢公然违抗。由于有重量级的媒体人员牵扯在内,事情变得格外复杂。 “为尽早结案,以恢复他们两人名誉,你就动动脑筋吧。”受到父亲的恳请,纶太郎一反常态地,积极投入到这个奇异的难题中。可是听到现在,久能他们似乎没犯什么错。 “意想不到的陷阱是……” “就是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的埋伏。很不走运,自己人的搜查信息,反倒为嫌疑犯提供了不在现场的证据。” 久能感到筋疲力尽,叹口气,让上司接着说下去。法月贞雄警官把烟嘴从嘴里移开,接过话头,用干涩的声音说了起来。 “为了逮捕毒贩子,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的人,碰巧在那附近埋伏。从他们的监视记录上,可以清楚了解泉庄住户的出入情况。案发当晚,既没有开蓝色标致跑车的女人,来拜访泷本吉树,也没有目击到泷本外出。”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据!”法月纶太郎总是这么说。 “因为有人证,所以泉庄不可能是案发现场。如果泷本吉树是清白的,那么在他的房间里,发现死者遗留的物品,这件事情就不正常了。泷本的辩护律师认为,这可能是前去调查的警员栽赃陷害。”法月警官板着脸说。 “被人如此怀疑,最吃惊的其实是我。”久能刑警嘟囔着说。 “我不敢相信,便认真盘问了仲代。他说一开始就在床下的,自己没有做手脚。原本只发现死者的一只耳环,而且,那只耳环还被鉴定警员保管着。我们手边没有那只耳环,根本不可能伪造证据。但不管我们怎么解释,上面的人就是不听。” “不利条件凑到一起,再加上外部压力,我们真是没办法稳住阵脚了。” 劝慰完久能,法月警官接着对儿子纶太郎说起来:“在背后给泷本撑腰的是电视台。他的辩护律师,也是电视台聘请的名律师。好像是制作部的岛内制片,发挥了重要影响力,直接找到电视台的董事进行游说。因为泷本虽说是个新人,但毕竟是‘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获奖人,是值得大力栽培的潜力股。” 法月警官作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愁眉苦脸地将其中的内幕和盘托出。 在把泷本吉树作为重要嫌疑人,带走的同一天晚上,販卖毒品的大学生,返回东大泉的住处,被埋伏在那里的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的盐尻警官他们逮捕。这一消息通过记者俱乐部,传到各大报社,但同时也把逮捕现场,就在泉庄旁边的信息,泄露给了QX电视台。 泷本的辩护律师以能干著称,自然对此不会疏忽放过。他从黑社会犯罪对策课得到信息,证明了嫌疑人案发当晚不在现场。第二天一早,在迫使警方释放泷本吉树以后,便要求处分相关人员,并召开记者招待会,进行道歉,并威胁说,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电视台将在新闻报道节目中,发起大规模的违法搜查揭发运动。 “久能警官不像是会犯这种愚蠢错误的人啊!居然会在辩护律师介入之前,忽略了重要嫌疑人,有不在场的证据这个事实?” 法月纶太郎说出疑惑。久能刑警不服气地摇摇头:“当天,我找盐尻警官了解过,确认了泷本有不在场的证据。但是就算泷本没有直接参与,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和本案有关。之前有手机通信记录,后来在讯问室,他好像也有所隐瞒。所以,我就没有立刻释放他,原打算慢慢审问。没想到这个判断,竟然会弄巧成拙。” 久能似乎对泷本还不能释怀。 法月纶太郎向父亲扬了扬下巴说:“即便如此,大放厥词说什么‘违法搜查’之类的,也不过是武断的结论罢了,您说呢?……几天前,不是有人看见,仙道美也子开车送泷本回泉庄吗?这样一来,耳环未必是犯罪当天掉下的。假设之前她去过泷本的房间,耳环在那个时候掉落,这也不奇怪啊!……” “倒不是我一定要给你泼盆冷水,但是,这条线索早就被否定了啊。” 法月警官的神色,越发显得忧虑,“我刚才不是说过不,利条件凑到一起吗?,‘Gread Forrest南麻布’的监控摄像头,录下了死者外出时候的样子。当晚快八点时,设置在从大楼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直达电梯内的摄像头,淸晰地拍下了关键的耳环——死者左右两只耳朵上,各挂着一只呢。” 怎么会这样?法月纶太郎紧闭双唇,端正了一下坐姿。久能和仲代陷入的困境,恰好是一种逆向的密室状态。另外的一只耳环,是怎样进入被全天候监视下的房间的呢? 在法月警官点燃新的一支烟前,纶太郎又想到一种可能:“不能光靠监控录像画面,就下结论啊!” “为什么这么说?” “仙道美也子可能并不知道,耳环掉在泷本的房间里,以为遗失他处。她不想让泷本知道,自己弄丢礼物,就偷偷买了一副同样的。监控录像拍到的,其实是她后买的。” “你是说在她被勒死的那个晚上,她又把其中的一只,掉在泉庄之外的地方?” “钩针式的耳环容易脱落,同样的情况出现两次,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且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证明是否如此。耳环肯定是成对出售的,不可能分开卖。果真如此的话,多余的那只,应该会作为后备保留在手边。我想,仔细检查一下死者的首饰盒,就能发现另一只同样的耳环。”法月纶太郎喜形于色地说着。 久能刑警却板着脸摇了摇头:“仲代也想到这种可能性。为了证明淸白,我们彻底搜查了死者的房间,没有发现同样的耳环一一” 如果没有发现多余的耳环,那就等于是毫无意义的纸上谈兵。即便如此,久能和仲代两个警察,还是想调查一下销售商,看看仙道美也子是否买过一副相同的耳环。但就在调查之前,他们遭到停职,这条线索也就此中断。 “我在搜查总部吃了闭门羹,现在已经无计可施。如果想不到合适方法,是无法取消传讯会的。”父亲法月贞雄提醒道。 这个难题似乎比想象的棘手。法月纶太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刚才说的耳环,现在手边有它的照片吗?” 听到纶太郎的问题,久能打开手机。这是通过红外线,从仲代的手机里,拷贝过来的照片。这是一只银质蝴蝶的钩针式耳环,从款式上看,确实不适合三十多岁的实力派演员佩戴。要说是比自己年轻的、不懂时尚的男生送的,感觉倒有可能…… 根据搜查总部得到的信息,不只是女助理落合菜穗子一个人,指出送耳环的人是泷本。仙道美也子好像也给造型师朋友,看了相同的耳环,暗示这是刚开始交往的年轻剧作家送的。 “刚才你说一一泷本看到这个图片和耳环实物后,也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是吗?” “从他的反应上来看,他显然见过这对耳环。钩针的形状,酷似狮子座的标记,因此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是泷本亲自挑选的。泷本却坚称,这不是送给死者的,直到最后都不肯承认。” “可是,他没有否认,和仙道美也子之间的亲密来往吧?” “是的。不过,他说自己知道,这是仙道美也子顺带着揣摩角色的虚拟恋爱,对自己的兴趣不会持久。在这一点上,他异常清醒,不像是那种因痴情纠葛,而恼羞成怒的人。” 久能刑警在回答的过程中,多次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似乎对自已没能引出泷本的重要口供,而感到惋惜不已。因为如果女助理她们的证词是真的,那死者戴着这副耳环出门,就不可能是去见泷本以外的人,而且,从死者手机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的信号的发出之地,也同样证实了这个想法。 “关于晚上九点五十分的那个电话,泷本是怎么说的?” “接电话后,对方没说话,马上就挂了。他自始至终都这么说。因为没开通固定电话的来电显示功能,所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说以为是恶作剧就没管,我们也没办法进一步调查。” “通话时间有多长?” “根据电信公司的记录,大约是二十秒。” “二十秒……总觉得有点故意为之的味道啊!……除了房间里的固定电话,泷本肯定也有手机吧?” 久能刑警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 “哪里有故意为之的味道?”法月贞雄警官的眼睛眯成镰刀状。 “没有拨打手机,而是特意打到泉庄的固定电话上,这很奇怪。包括耳环在内,似乎是故意把搜查的视线,引导到泷本房间去的,不是吗?” “你恐怕多虑了。事实上,死者的手机被凶手带走了。” “就算把手机处理掉,通信记录也会保留在移动通信公司那里。现在,这已经是常识了!……九点五十分打电话的,说不定也不是死者本人。” “你是说有人为了陷害泷本,而故意留下线索?”久能刑警惊讶地说。 “或者是:泷本为了强调自己不在场的证据,而设计故意把怀疑引向自己的把戏?”

05

“你是说电话和耳环,都是泷本的自导自演?”法月警官的口气,似乎给刚才的谈话泼冷水,“可是,泉庄一直被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监视着,无论哪种结论,凶手都不可能是他。” “可以下这个定论吗?虽说受监视,但埋伏警员盯的是马路对面的另一幢公寓,在碰巧落入监视网中的泉庄上,留有监视的盲点,这也不足为怪啊!也可能是利用同伙,或者是冒名顶替者,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我觉得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 “等一等!……”法月贞雄警官打了个响指,“你的逻辑本末倒置了!……你想一想,泷本事先并不知道,黑社会犯罪对策课在那里设伏,不是吗?……他们不可能愚蠢到,让附近的居民有所察觉,况且原本也只是碰巧撞上。既然他不知道,有人监视自己出入,又有什么必要,去找监视的盲点呢?在没有意识到,存在证人的情况下,自己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法月警官的反驳是正确的,但法月纶太郎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在回答父亲之前,纶太郎先看看久能警官。 “泷本是不是和被逮捕的某某大学的学生认识?如果邻近的这两个人相互认识,泷本知道他正被警察追捕的话,那就可以想象到,泉庄附近有警察埋伏,对吗?果真如此,他就可以假装偶然,让警察做自己不在现场的证人。” “不,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向盐尻副警部确认过。”久能回答道,表情凝重。 “被逮捕的学生和泷本素不相识。因为两个人的房子隔着马路,斜对着,可能见过面,但相互恐怕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泷本也不可能知道,他参与贩卖毒品。” “那么,自导自演这条线索恐怕不成立了!……”法月纶太郎干脆地否定了自己的假设,“同样的理由,看起来泷本也不可能有同伙。这样一来,还是第三者为了陷害泷本,而故意留下假证据的嫌疑更大。” “也就是说,归根到底,这是杀害仙道美也子的凶手,有意做的伪装工作!”法月贞雄警官说道。 法月纶太郎点头表示同意:“既然那个无声电话,是使用死者的手机给泷本打的,那应该是凶手干的。那么行凶的时间,大概就是在九点五十分之前。如果能证明在泷本房间内,发现的那只蝶形耳环,就是凶手进行伪装的一环,那就可以洗清久能和仲代两位刑警违法搜查的嫌疑了。” “的确如此!……只要能够查出凶手,传讯会也就不可怕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件事让我难以理解。”法月贞雄警官小心说着。 “什么事?” “仙道美也子是戴着泷本送的耳环出门的。如果她打算和其他人见面,应该不会这么做。所以,凶手应该是冒充泷本之名,把她叫出来的。让我难以理解的是,交往中的两个人,应该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就算凶手假冒泷本,约了死者,只要当事人之间打手机通话,阴谋立刻就露馅了,况且也很难想象,惯于演戏的女演员,会这么容易上当。” 不愧是父亲,眼光确实锐利。法月纶太郎本人对死者的言行,也一直觉得有些怪异。他强烈地预感到,在死者炫耀和自己不相配的耳环,并在案发当晚,戴着耳环出门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企图。 “关于这件事,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呢——仙道美也子真正的恋人,可能不是泷本吉树,而是另有其人?” “真正的恋人另有其人?” “是的。出于某种理由,为了让人们从真正的恋人身上,转移视线,她利用剧作家新人混淆视听。这么一想,很多矛盾的地方,都可以解释了。两个人看起来就不般配,而送耳环的人,则是美也子真正的恋人。因此,泷本吉树一直否认送过耳环。如果杀人凶手是美也子真正的恋人,约她出来的时候,也不必假冒泷本的名义了。他自然也会事先准备同样的耳环,嫁祸给泷本吉树。” “虽然称不上牵强附会,但还是有些微妙之处,难以解释。”法月贞雄警官说道。 久能刑警也表示难以认同:“好像不太对吧。仙道美也子之前经历过多次恋情,但作为高傲的狮子星座的女性,她从来都不惧怕丑闻,一向堂堂正正地行事。她利用剧作家新人,转移大众的视线,这太不符合她的风格了。就算像泷本说的,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出于揣摩角色的虚拟恋爱,但在她自己的意识中,应该是和以往一样出于真心的。隐藏真正的恋人,这种可能性不大。” “是啊,我赞成久能的意见!”法月贞雄警官也附和道。 法月纶太郎感觉顺着这条线索,即将触及真相,但在场的人是二比一,他们对此意见并不认同。 “高傲的狮子座啊……死者的性格,可能是个突破口,但好像还缺少几块必须的拼图。她正在努力揣摩剧本角色,是泥本写的《玻璃中的野兽》,对吗?” 法月纶太郎双手交叉在胸前。久能刑警作出纠正,告诉他是镜子,不是玻璃。 “我觉得可能会有参考价值,就找来刊登在《月刊script》杂志上的全文,通读了一下。” “什么内容?” “以整容手术为题材,算是变态心理的悬疑剧吧。” 久能简要地说了一遍故事情节。著名作曲家里村守,和情人西崎美月合谋,杀害里村的妻子理音。美月偷偷整容,把自己变成理音的模样,偷梁换柱过起了假理音的生活。然而,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美月的记忆逐渐混乱,竟然真的开始相信,她就是已经被杀掉的理音…… 可是,实情正好相反。理音知道美月的存在,在争吵中误杀了美月。受到杀人的刺激,理音的精神错乱了,她记忆混乱,觉得自己就是美月。发现妻子异常后,为了掩盖真相,里村藏起美月的尸体,欺骗里音,让她深信,自己是丈夫的情人,让她误认为自己接受过整容手术。 里村原本计划消除理音错误的记忆,使她恢复真实的记忆。却没有想到会弄巧成拙,分裂成两个人格的理音,最终陷入了疯狂,走向毁灭。 “理音,这个名字的读音,接近法语中狮子的发音,所以,名字才叫《镜子里的野兽》吧?整容手术这个构思,或许是源自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把勒死的狮头做头盔的情节。” 法月纶太郎显示了一下自己的博学,法月警官在香烟冒出的青烟中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这剧本构思精巧,算是很不错了。对自己的演技信心十足的狮子座女演员,能够被它所吸引,似乎理所当然!” “更准确地说,这剧本从一开始,其实就是给仙道美也子定做的。”久能刑警舔了舔嘴唇,精神抖擞地说道,“泷本自己在作品发表的记者招待会上,好像也是这么说的,相关人员也众口一词地声称,只有仙道美也子能演这个角色。其实不光是理音这个名字,就连西崎美月这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也和美也子的真名最后一个字谐音。” “仙道美也子的本名?叫什么?” “石桥叶月!因为是八月出生的狮子座嘛!……只不过,仙道美也子对于女主角走向毁灭的结尾,似乎不太满意。原本一个小时长度的剧本,被无端延长为两个小时,作为交换条件,美也子向泷本提出了修改结尾的要求。” “怎么修改的?” “原定修改为理音,实际上没有杀害美月,而是里村做了手脚,让理音误以为美月被杀,目的就是给予理音精神上的打击,使她产生记忆错乱和人格转换。一切都是丈夫和情人,为了逼疯妻子而设置的圈套。不过,理音最终看破真相,结局圆满。” 听到久能说完的修改方案,法月纶太郎不由得皱起眉头。 “混蛋,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啊!……这样一来,故事就很难自圆其说了,不是吗?” “据说美也子主张,就算难以自圆其说,也必须是女主人公最终获得胜利的正义结局。由于制作部的岛内制片,支持‘女王’的意见,泷本也不得不同意。我原本也怀疑,这会不会就是他的杀人动机,不过泷本这条线索,现在已经断了。” 听久能刑警的口气,似乎还对泷本不能释怀,但让法月纶太郎的思考中枢,受到刺激的却是“女王”这个词。 仙道美也子之所以希望结局是女主角获胜,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是狮子座出生的。既然泷本准备了一部,能够打动她的剧本来参赛,很自然的,他也应该清楚这一点。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写女主角获胜的结局呢?…… 法月纶太郎闭上眼睛,将大拇指和食指,按在左右两只眼睛的眼皮上。另一件让他感觉奇怪的事情,就是那副被认为是泷本送的耳环。虽然本人对此否认,但很难确定,他的口供有多少可信度。假设就是泷本送的,那为什么要选择银质蝴蝶坠子的款式呢? 作者甚至给女主角都起了“理音”这个读音近似狮子的名字。如果他对狮子座的事情了如指掌,那他送蝴蝶形状的耳环,也一定有某种理由。如果只是特意挑了一个,类似狮子座标记的钩针,而与蝴蝶设计毫无关联,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狮子和蝴蝶!…… 镜子里的狮子!…… 重回狮子宝座…… 混蛋1…… 突然,联想的火花在脑中炸开。久能刑警在泷本吉树的房间里,看到了排放在组合式书橱上的DVD碟片。推理引出推理,连锁反应,形成一个图案。而从图案中央浮现出来的,是真正恋人的名字…… 法月纶太郎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久能刑警。 “你刚才说仙道,美也子的本名叫石桥叶月,对吗?” “是的。怎么啦?” “我是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的,要是错了,别怪我。我想仙道美也子可能,有一个三月出生的妹妹。” 久能一下子愣住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应该没有对外公布过。” “这么说,她真的有个妹妹?” 在法月纶太郎再次追问下,久能刑警终于点了点头:“仙道美也子有一个小她八岁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石桥弥生。因为没有涉足演艺界,为了不给她的生活带来麻烦,所以,仙道美也子在简历中,从来也没有提过这个妹妹。我们还没有确认过,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不过从名字上来看,很可能是三月。” 听到意料中的答案,法月纶太郎抿嘴一笑。在事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近乎胡猜的推断,却正是缺失的那块拼图。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头没脑地突然说起这个……”法月警官翻着白眼要求纶太郎给予解释。 “这个妹妹应该与凶案有密切关系。最好立刻确认一下,石桥弥生和泷本吉树是否认识。”法月纶太郎一脸轻松地说道。

06

仙道美也子的妹妹和泷本吉树,是同一个剧本创作培训班的同学,查明这一点的,是麻布警察署搜查课的木根刑警。久能警官对他的评价是“精明能干,目前的职位对他来说,真是大材小用了”。因为久能和仲代被停职,没法出面,就拜托与仲代交情不错的木根刑警抽空调查。 “据说她和泷本同班,两个人总是一起行动。其他同学一直怀疑,他们两个人可能正在恋爱。好bbr>.像也经常出入泷本的住处。有好几个泉庄的住户,都曾经看到过她。” “就是说,他们是在剧本创作培训班认识,并开始交往的。我想除了男友泷本,她对其他人,都一直隐瞒自己是著名女演员的妹妹,对吗?” “是的。不仅同学,连老师都不知道。”法月警官回答。 法月纶太郎浏览了一遍晚报标题。这是仙道美也子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九个晚上。根据木根刑警的报告,搜查总部锁定了石桥弥生的杀人嫌疑,在这天上午,要求她去麻布警察署协助调查。石桥弥生在麻布署内,承认谋杀了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场被逮捕。之后,她详细供述了犯罪经过。 泷本吉树的辩护律师,在当事人和石桥弥生的关系浮出水面后,立刻就向搜查当局,撤销了道歉要求。久能和仲代的停职处分,虽然还没有被解除,但回到家的法月贞雄警官,看上去己经满面春风。因为棘手的案子已经解决,而且也不必再担心违法搜查,揭露运动和传讯会的事情了。 “……仙道美也子也没有对外公布,自己有一个妹妹。我感觉,这可能不完全是,出于保护隐私的缘故。” “也许吧!……”法月贞雄警官对此表示赞同。 “美也子在上小学前失去母亲,几年后父亲再婚,在美也子八岁的时候,后母生下了同父异母的弥生。因为出生在三月,就起了弥生这个名字。这和叶月的起名方式相同。因为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所以光看长相,看不出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只要本人不说,没人能够发现。” 石桥弥生从东京都内的女子大学毕业后,就在人力资源公司登记,去年开始在地产商的售楼处,担任售楼小姐。工作上的评价是中上,工作之余,她还在剧本创作培训班上课。这件事情,她一直瞒着家人,尤其不想让同父异母的姐姐美也子知道,自己正向着剧作家努力。 “少女时期的美也子,和后母的关系不好,很早就离开家,独立生活。可能正因为如此,两人似乎比较生疏,虽然不是互不往来,但也无法推心置腹。从青春期开始,弥生就目睹姐姐,活跃在影视中的华丽身姿,在内心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混杂着憧憬和嫉妒,这似乎也不奇怪!” “石桥弥生之所以学习写剧本,肯定也是这个原因吧。她希望能和功成名就的姐姐平起平坐。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快的路径,就是通过自己的剧本,随心所欲地支配姐姐的表演。《镜子里的野兽》的初稿,恐怕是石桥弥生写的吧?” 对于法月纶太郎的推测,父亲法月贞雄警官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最开始就是两个人合写的。故事的大致框架,可能是石桥弥生构思的。因为在泷本的参赛剧本中,有弥生在培训班上,提交的习作中的台词,所以,有同学怀疑泷本抄袭。但是,在石桥弥生不成熟的构思基础上,几乎所有的场景和台词,都是泷本吉树写的。如果没有泷本参与,估计也不可能成为‘青年电视剧本大赛’的获奖作品。” “也就是说,尽管说是合写,但其实石桥弥生,只是提供了素材,对吗?” “可能这么说有点言过其实,不过,石桥弥生自己也承认,论创作才华,自己比不上泷本。或许她就是因此,才喜欢泷本的。当然,男女之间,如果真心相爱,就不会再计较这些。” “为什么两人合作的剧本,只用泷本吉树一个人的名义发表呢?” “石桥弥生不想让姐姐知道,自己参与创作了参赛作品。大赛的主要评委,和仙道美也子关系匪浅,所以,石桥弥生害怕有关作者的信息,会被泄露给姐姐。泷本原本反对这个想法,但由于石桥弥生一直坚持,所以在获奖之后,也没有公布合作者的存在。可是,尽管他们如此严格保密,但没想到,仙道美也子居然在看过参赛剧本后,立刻就想到了。” 法月纶太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其他人想要操控自己的图谋,她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否则怎么会被称为“女王”呢? 情人的名字“美月”,正是“三月(弥生〉”的谐音。女主角理音被美月的人格折磨,最终走向毁灭。这样的情节,如实地表现出了妹妹对于狮子座的姐姐,抱有竞争意识,隐藏着权力欲望。估计看了妹妹写的台词,姐姐美也子一定感同身受。正因为她看穿了这个把戏,才会坚持要求,泷本修改剧本。 女主人公看破了丈夫和情人的阴谋,获得了最后胜利——《镜子里的野兽》被替换后的结局,正是对弥生的最沉重的打击。 法月贞雄警官重新点了一支烟,继续说了下去。 “仙道美也子热情地亲近泷本,可能也是因为知道他是妹妹的恋人。否则,她对泷本可能根本不屑一顾,所以周围人都觉得,他们两个人不相配,也就不足为怪。与其说是为了揣摩角色,倒不如说是狮子座女性的占有欲在作怪。如果仅仅如此,那还说得过去,但她还偷偷地雇人调查泷本吉树。” “调查泷本吉树?那么蝴蝶形耳环的谜题,也可以得到解释了吧。那本来是泷本吉树送给自己真正的恋人——石桥弥生的礼物,对吧?” 法月警官哼了一声,似乎不太髙兴,被纶太郎抢先触及本案的关键之处。 “泷本选择这副耳环,也算是为‘青年电视剧本大赛’获奖祝贺。原本是为小八岁的妹妹挑的,所以,不适合仙道美也子,也就不足为奇了。看完调查者送来的报告上,所附带的耳环照片,美也子就盯上了这副蝶形耳环。她立刻买了一副同样的,并向周围宣称,这是泷本吉树送的礼物。你这个不了解女性心理的人,能够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应该是故意做给妹妹弥生看的吧。”纶太郎立刻回答起来。 “在她之前出演的一部电视连续剧中,出现过十分类似的情节。故意戴上与情敌相同的首饰,让对方误以为男友脚踏两只船,动摇她对恋人的信任……她把电视剧中的手法,直接运用到现实生活中了,不是吗?” “混蛋,没想到你连这个也懂!……”法月警官懊恼地说。 “只有狮子星座的人才会这样,因为在他们眼里,人生就是一场戏。换了别人,你很难想象,她会对和自己年龄悬殊的妹妹,做出这种事情来。也许是她身经百战的骄傲,促使她这么做的吧。涉世不深的妹妹,对同父异母的姐姐,如此逼真的演技信以为真,再加上共同创作剧本的泷本吉树,没有征得自己的同意,就擅自答应更改结局,对姐姐的嫉妒和憎恨,被进一步激发出来。因为这两样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姐姐一下子都抢走了。” 法月纶太郎点头表示同意,同时也无奈地叹息一声。杀害仙道美也子,再陷害背叛自己的恋人。对石桥弥生而言,这个巧妙利用泷本礼物的犯罪计划,不失为一箭双雕的妙计。 石桥弥生最后一次去泉庄,是在行凶的前一周,那时黑社会犯罪对策课,还没有设伏。她不动声色地,来到泷本吉树的房间,把自己的一只耳环,偷偷地放在了泷本的床下。 做好这些准备之后,弥生便在凶案发生的前两天,拨通了姐姐的手机,约好休息日晚上九点,一起在外面见面。她让姐姐开车来接她,把姐姐带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移动通信公司也留有当时的通话记录,但因为距离案发时间不是很近,而且是亲人的电话,所以,在弥生和泷本的关系没有暴露前,丝毫没有引起搜查总部的注意。 案发当晚,仙道美也子戴着那副耳环出门,那也是为了向妹妹炫耀。在确信完全笼络住泷本吉树以前,只要一有机会,和妹妹单独见面,这位死者就会这样做,前前后后做了好几次。当然,妹妹也正是利用了姐姐的这个性格,才设计了陷害泷本的计划。 石桥弥生原本打算:万一姐姐没有戴这副耳环,就延期实施犯罪计划,可是当美也子出现在约定地点时,她看到姐姐耳朵上的两只银质蝴蝶,正在得意洋洋地闪闪发光…… 石桥弥生瞅准机会,一把勒死了姐姐,取下右耳上的蝶形耳环,用事先准备好的两只黑色塑料袋罩住身体。把尸体塞进姐姐的爱车后,弥生开车回到东大泉。虽然第一次开跑车,但由于是方向盘在右手的自动挡,所以很快就熟练了。 到达东大泉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把车停在泉庄附近后,为了留下电话记录,陷害泷本吉树,石桥弥生用姐姐的手机,打了一个无声电话——之所以打到固定电话上,是因为要确认他是独自在房间里的。 原本弥生打算,把车停在泉庄前,但因为害怕被泷本透过窗子看见,就改在了离泉庄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被埋伏的警员发现!……”法月纶太郎插嘴说了一句,法月警官耸了耸肩,接着说了下去。 “或许是第六感吧,石桥弥生把装着尸体的跑车,开回地下停车场,也是为了让大家怀疑凶手是泷本。看起来她对姐姐的表演,信以为真,误以为泷本一定常常出入姐姐的住处。她自己来过几次,对监控摄像头的配置,大致有个印象,而且,因为做过售楼小姐,对保安的知识,比一般人更加丰富。” “带走手机,就是为了让警察核实,最后一个电话,究竟是从哪里拨出的,对吗?” 对于儿子法月纶太郎的这个问题,法月警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正如你推测的,把警察的注意力,引到泷本在泉庄的住所,让警察通过搜查,发现那只耳环,这些都是石桥弥生的计划。只是没想到黑社会犯罪课的埋伏,会为泷本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 “即便如此,当被陷害的泷本吉树,看到那只蝴蝶形耳环的时候,不是立刻就明白了吗?” 法月纶太郎将双手的手指互抵,进一步深入探讨,当事人的内心世界:“仙道美也子不可能在泷本面前,戴那副耳环。当泷本被警察问到那副耳环时,我立刻就明白,这是姐姐对妹妹的欺骗。恐怕也会立刻想到,是弥生在自己床下,留下耳环作伪证的。弥生确信泷本即便被自己陷害,也不会招供,否则,她的计划就无法成功…… “据她供述,这也是计划内的一场赌博。如果泷本吉树当场供出自己,那就是姐姐赢了。相反,如果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说出真正的恋爱对象,那就是自己赢了姐姐。虽然在泷本招认前,自己的罪行就暴露了,但弥生声称,不后悔杀掉姐姐。 “或许是在乎胜负的狮子星座的性格,附身到了妹妹身上。泷本之所以送给弥生蝶形耳环,似乎也是根据她的名字,善意地开个玩笑。也可能害怕弥生变成那样的人。希望借此提醒弥生,不要被狮子王那至高无上的威势所惑,而招致毁灭之祸。” 听到儿子法月纶太郎的轻声嘀咕,法月贞雄警官微微皱了一下眉。 “等等,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到狮子宝座。其实,狮子座并非西方占星术的专利。刚才说的是新歌舞伎十八剧之一的《镜狮子》的最后一句。” “《镜狮子》?……难道就是头上贴上长毛、不停翻舞的那个?”法月警官满脸疑惑地问道。 法月纶太郎点了点头:“本名为《春兴镜狮子》,它以狮子题材的古典剧《枕狮子》的台词作为底本,将前半部分的主角,由抱着枕头跳舞的歌伎,改为江户城将军夫人的侍女,将后半部分的主角,改为狮子精,于一九〇三年由市川团十郎九世,在歌舞伎剧场出演。” 在将军夫人供神仪式之后,清纯可爱的侍女弥生,受命献舞助兴。舞蹈进入佳境,心无旁贷、埋头跳舞的弥生,抓起了祭坛上的狮子头。就在此时,狮子头受到飞舞的蝴蝶吸引,忽然活动起来,并由此有了生命,和弥生一起,从舞台上离奇消失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扮作女童的两只蝴蝶精,乘着春风现身,在牡丹花中嬉戏。之后,己经化作勇猛雄壮的狮子精的弥生再次登场,后半部分主要是弥生甩动长毛,豪放狂舞,最终威严地坐上了百兽之王的宝座。 对于儿子法月纶太郎的讲解,法月贞雄警官还是显得半信半疑。 “两只蝴蝶精!……所以泷本就给石桥弥生,送了一对蝶形的耳环,你是这个意思吗?” “而且《镜狮子》的主要情节,就是源自《石桥》这出能剧。石桥是通向文殊菩萨净土之桥,而灵兽狮子自古被认为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死者本名石桥叶月,再加上有银质蝴蝶坠子的耳环、名叫《镜子里的野兽》的剧本,我们只能考虑到一点,就是泷本意识到了这一切,都和《镜狮子》中的情节相似。”法月纶太郎轻声笑着说,“你还记得久能说的话吗?……泷本屋里有录制了歌舞伎的碟片。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整个案子的关键人物,很可能和《镜狮子》前半部分的主角——侍女同名同姓。如果八月出生的仙道美也子本名叫叶月,那么三月出生的妹妹,自然会叫弥生。我问久能警官时,原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情节居然如此一致。” “也许只是因为你对狮子座了如指掌,碰巧蒙对了吧。未必每次都这么幸运。”法月警官愣了半晌,方才重重地吐出口气,“算了,既然事情解决,久能他们违法搜查的嫌疑也洗脱了,这次我就不说你了,留待下次有机会时,再好好教训你吧!……混蛋!……” 处女座 囚禁在冥府的少女

01

从春季到初夏的傍晚,在东方天空闪烁着仿佛珍珠般清亮白光的,是处女座的α星spica。在拉丁语中,它的意思为“麦穗”,位于黄道和天赤道相交的秋分点附近,因而它与农业关系密切,是宣告进入播种和收获时期的星星。 在希腊神话中,处女座的原型有三种说法:一、正义和纯洁女神艾斯特莱雅;二、左手持麦穗的丰收女神狄蜜特;三、狄蜜特的女儿,冥界王妃泊瑟芬。 符合处女座洁癖性格的,恐怕是拥有“星女”之名的艾斯特莱雅。然而,正义女神拿着衡量善恶的天平裁判正邪,将恶人打入地狱的故事,和天秤座的由来重合,所以,说到处女座的神话,大多会引用狄蜜特和泊瑟芬母女生离死别的悲剧故事。 泊瑟芬是大地女神狄蜜特和宙斯所生,原名为“kore”(少女〉。有一天,她和宁芙在原野玩耍时,发现了一株美丽的水仙花,便离开同伴去摘花。突然大地开裂,从裂缝中出现一辆黑色马车,将她带入了地底。将泊瑟芬掳走的,是冥王赫得斯,他得到了宙斯的许婚。据说,在背后唆使赫得斯凭武力强抢泊瑟芬,并准备美丽水仙花的,也是宙斯。 由于心爱的女儿失踪不见,狄蜜特整日叹息悲伤。后来,她从对世间事情了如指掌的太阳神赫利乌斯那里得知,是赫得斯将女儿掳去了冥界,并且,这一切都是宙斯暗中安排的。于是母亲的叹息变成了愤怒,她离开众神居住的奥林匹斯山,变身为一个老太太,开始在人间流浪。愤怒的丰收女神经过之处,森林不再结果,庄稼不再发芽,野花全部枯萎。 目睹大地荒废的景象,宙斯害怕了,派传令神赫尔墨斯去冥府,命令赫得斯将泊瑟芬归还给她的母亲。把泊瑟芬送回地上之前,赫得斯想出了一条诡计:他给泊瑟芬十二颗石榴的果粒,虽然泊瑟芬依然对赫得斯保持着戒心,但实在饥饿难耐,就吃了其中四颗。 吃了冥界食物就属于冥界,这是众神的成规。泊瑟芬乘着赫尔墨斯准备的马车,终于重返地面,她流泪告诉为重逢而喜悦的母亲,从今以后,一年中的三分之一时间,也就是四个月,她必须作为赫得斯的妻子在冥界生活。狄蜜特惊呆了,但也不能不遵守众神的成规。心爱的女儿回到身旁后,狄蜜特的愤怒消解,大地重获丰收。 自那以后,泊瑟芬下冥界的四个月,狄蜜特的叹息带来严冬,女儿回到母亲身边时,让人喜悦的春天便重返人间。处女座的传说告诉人们,这便是四季循环的起源。

02

在酷暑残存的八月末,法月纶太郎接到了号称“百事通”的记者饭田才藏的电话,说有事情要和他说,就约他出来见面。 “一个意外的机缘,让我碰到一件怪事,有点像盛夏发生的灵异故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案情,我现在还不敢肯定,不过我想,你肯定会对它感兴趣的。” 这个饭田才藏,是个落魄的打火机商贩,交游甚广,善于获得来历不明的线报。之前,纶太郎也常从他那里获得信息,但自从参与了荒川的流浪汉凶杀案后,他就开始频繁地、主动兜售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报。 虽然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报酬,但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时他也会以提供有价值的消息为借口,反而从纶太郎这里,套取情报。今天如此露骨地,用所谓“可能有案情”之类的话作诱饵,看来是有什么企图。 法月绝太郎心里暗自警惕,嘴上却顺着他的话说:“什么,盛夏的灵异故事?……难道是碰到了美艳的幽灵?” “与其说是幽灵,倒不如说是生灵更合适。如果作怪的是一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你觉得哪种说法更合适?” 听到这里,法月纶太郎被勾起了兴趣。虽然明知这样,正中对方下怀,但纶太郎还是决定,赴这个突如其来的约会。 在令人浑身乏力的酷署下,法月纶太郎开着车子,来到位于中野坂下的餐馆,饭田的八成稿件,都是在这里的餐桌上完成的。据说他在咖啡馆容易分心,无法顺利工作。 将近下午四点了,但气温完全没有下降的迹象。虽说过了盂兰盆节,就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但因为厄尔尼诺现象,和热岛效应的共同作用,道路仿佛空烧的平底锅。要是汽车空调坏了,搞不好还会脱水而死。 从停车场到餐馆内的一小段路程里,直射的阳光和柏油路上的热气,毫不留情地向法月纶太郎袭来。热热热热热……室外的气温,让纶太郎的脑子里写满了这个字。这就是常说的火焰天,汗水从纶太郎那习惯冷气的皮肤中喷薄而出。进了店,汗水立刻消退,但接踵而至的,是难以遏制的口渴。 饭田才藏一个人占着四个人坐的桌子,眼睛盯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法月纶太郎在对面坐下,也不看菜单,就点了一大杯冰咖啡,然后贪婪地喝干了服务员端来的冰水。 “再怎么热,这种喝法可对身体不好啊!……”饭田抬起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一脸冷眼旁观的表情。那是一张任何时候,都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 “为了防止脱水,请及时补充水分。电视新闻里这些天,不是一直都在说吗?”法月纶太郎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 “要是把电视里说的都当真,后果会很严重。只要喝水就没事,这是现代迷信。” “多谢你的提醒!可是,在这种大热天里,把我叫出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好了,别抱怨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这和待会儿要说的事情也有关系。你先看看这个,然后说说感想。” 饭田故作神秘地看着法月纶太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个WORD文档,上面有一篇六百字的文章。 盆栽植物和塑料瓶 不久前从朋友那里得知,有个女大学生在手机上,收到同班同学A子发来的信息,内容是——因为暑假出去旅游,有几天不在家,希望你能每天去给我种的植物浇水。可是,那个女大学生也有回老家的计划,所以立刻回信拒绝了。但是,回信因为不能送达被退回,而且拨打A子的手机,也被告知是空号,怎么联系也联系不上。 她觉得奇怪,就去了A子住的公寓,可是家里空无一人,信箱里也塞满了邮件。到公寓管理员那里一问,说是暑假后不久,A子就被发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救护车赶到后,把她送进医院,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但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现在还是个植物人。在A子被发现的时候,房间地板上横七竖八地,随便扔着几个空塑料瓶。 后来听说A子为了减肥,好像每天都要喝好几升矿泉水。不是有所谓水中毒吗?据说有的马拉松运动员,为了防止脱水,而过量摄入水分,导致血液中的盐浓度过低,而陷入了昏迷状态,严重的还会引起死亡。A子也是因为过度减肥,而落到如此下场。当收到信息的女孩,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吓了一跳。因为邮件里所谓“希望你来给我种的植物浇水”,其实说的是A子自己…… “哎呀,这事情我也知道!……” 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出自拿来饮料的女招待之口。她似乎和饭田很熟,毫无顾忌地从桌旁伸过头来看屏幕。 “几天前我听网友说过。真可怕啊!……我还立刻转发给我的一个正在拼命减肥的朋友,让她小心出事。” 半路插话的女招待。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发现店长正在大厅后面往这边张望,便假装没事人一样,匆匆离开。 “这是最近流行的都市传说吗?”法月纶太郎再次开口问道。 饭田点点头,鄉舰方面的专家:“最近半个月,这个故事通过手机和网络,快速地流传开来。有好几个版本,但这个应该是流传最广的。为了方便阅读,我作了一些修改。你之前没有听过,或者看过类似故事吗?” 法月纶太郎一边加入鲜奶和砂糖,搅拌着,一边摇头说:“我是第一次看到。最近半个月流传开的话,应该是才编出来的故事吧?” “应该是。减肥、水中毒、植物人状态等,故事里的关键词,都是我们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但是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故事。我想这个故事成型bbr>?99lib.的时间,应该不长。” 既然饭田这么说,那应该不会有错。都市传说往往漏洞百出,但这类灵异故事,越是不合情理,传染力反而越强。 法月纶太郎用吸管,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冰咖啡,凭着依稀的印象,接着说了下去:“我记得前不久,看到过水中毒的新闻。不是马拉松运动员,好像是国外的什么活动或者什么事故……” “你说的是今年一月。在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发生的死亡事件吧。一个二十八岁的女性。在广播电视台主办的饮水比赛中。喝下将近八升水,结果第二天暴毙。据说她希望能拿到大赛奖品——游戏机送给孩子,结果造成过量饮水。” 原来是因为舐犊之情而命丧黄泉。 “这个新闻当时在网上,可是引起了大家广泛讨论。以前就有一天喝十升水,人会死掉的说法,但‘水中毒’这个词,恐怕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我给你看看,我这段时间学习的成果。” 饭田在键盘上操作几下,调出另一个文档。他把网上搜到的,有关“水中毒”的各种资料拷贝下来,做成一个简单的数据库。 根据这些资料,人的肾脏过滤血液,生成尿液的最大速度,是每分钟十六毫升,如果摄入水分的速度,超过了这个界限,血液中的钠离子浓度会下降,引起低钠血症,也就是所谓“水中毒”。轻度症状是出现疲劳感,严重一些可能产生头痛和呕吐,更严重的会引起痉挛甚至昏迷,最坏的情况会窒息致死。 资料中也包括有关萨克拉门托悲剧的外电报道。因为是普通的年轻母亲暴毙,而不是运动员发生事故,所以可怕的水中毒,就不再是和普通人生活毫不相干的事情了。如此一来,这个都市传说,也具备了在热衷于手机和网络的年轻人中流传的基础。再加上有减肥内容,口口相传的速度,无疑就变得极其迅速。 “就算这样,这也无非是个都市传说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案情吧。从社会学研究的角度看,也许算是个意味深长的案例,但也用不着在这种酷热难耐的天气,特意把人约出来说啊!” 听到法月纶太郎的讥讽,饭田突然表情严肃起来:“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一开始进行搜索的时候,也没有将这些当回事,只是把它作为更新博客的材料。可是当我循着故事的传播途径,出入MIXI网站上的有关都市传说,和减肥的社区的过程中,我逐渐弄清楚了传说的出处。这个过程就跳过不说了,只说最后的结论吧。似乎不能简单地,把这个故事当做虚构内容。”饭田才藏的语气,显得煞有介事。 法月纶太郎皱了皱眉头说:“不能简单地当做虚构内容?难道确有其事?” “当然不全都是真人真事,但至少故事的核心部分,的确有事实依据。我在MIXI网站上,认识了一个东京都内的女大学生,她说有个朋友,就在本月初,因为水中毒而住院了。” “等一等!……你会不会被骗了?所谓的新手欺诈之类的。” “我见过本人,掌握了内幕详情。这个不是她道听途说的故事,而是真真正正,发生在同班同学身上的事情。我也问出了A子的真名,还去她入住的医院查探过。” 法月纶太郎松开吸管,打断了饭田的话:“你可不要上当哦!……现在,私人信息保护法,涵盖的范围很广,不管哪家医院,都不会轻易泄露患者信息。” “你的疑心病还真重!……别忘了,我也是身在第一线的记者,我知道很多秘密的。前天,我和那个女大学生一起,以探视为名去过医院。我也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名叫北条志穗,是某某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将近一个月了,依然没有苏醒过来,到现在身上还插着维持生命的装置。” 不愧是靠出售线报糊口的,法月纶太郎不能不佩服他嗅觉灵敏、腿脚勤快(或者说是爱起哄)。但是,他无法猜出饭田说这些话的用意。 “我也觉得她很可怜。不过,她因为喝水中毒,而变成植物人的这件事,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逐渐被添油加醋。事情仅此而已,不是吗?就像你一开始说的那样,这是由既有的都市传说,拼凑而成的故事。如果这样,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啊。我已经听腻了所谓的盛夏怪事。不过,如果昏迷状态中的北条志穗,确实给同学发了短信,那就另当别论……” 法月纶太郎本是无心地补充了这么一句。可他刚说完,饭田就一脸严肃地盯着藏书网他,接过话头说下去。 “我刚才不是说了,故事的核心部分,是有事实依据的吗?手机信息的那一段,也不是虚构的。虽然信息的内容完全不同,但她的同学,确实在手机上,收到信息……那是在北条志穗因水中毒住院,过了大约一周以后。”

03

饭田在MIXI网站上认识的女大学生,名叫永岛千夏。千夏收到北条志穗的信息,是在八月九日。 “突然住院,让大家担心了,现在终于苏醒过来,医生也允许探视了。我躲在床上,感到很无聊,希望大家来看我。” 信息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并附有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八月二日晚,志穗因水中毒晕倒,被送往医院。学期考试在七月末结束,当时刚刚进入暑假。志穗入院的事情,千夏也听别人说过,但听说志穗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而且除了家人,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重症病房。所以,为了不给人家添麻烦,千夏决定,在她病情稳定以后,再去探视志穗。 收到信息的千夏回信说,明天去看她,并询问其身体状况,以及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但是等了很长时间,她也没有收到志穗的回信。打她的手机,又关机了,打了好几次都联系不上。 为了保险起见,千夏问了一下和志穗关系亲密的另一个同学,结果她的手机上,也收到了相同信息。不只她们两个人,好像大部分同学,以及志穗所在的英语会话小组的朋友,也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而且,来自志穗的消息到此为止,谁都没有直接联系上本人。 千夏觉得,也许是医院限制使用手机,志穗瞒着医生偷发信息。之后,她可能被发现了,手机遭到了没收。所以,千夏约上同学,在第二天的下午,去了那家医院。 千夏她们没有预约,直接来到病房,看到的却是志穗惨不忍睹的样子。她昏迷不醒,身上插着维持生命的装置。在医院陪护的志穗母亲,让她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志穗的手,轮流说话,但志穗毫无反应。 志穗的母亲憔悴不堪。她说从二号晚上晕倒后,志穗还没有醒过一次。千夏吓了一跳,连说“那不可能,昨天还收到志穗的信息”,并给她看保存在手机上的信息。 母亲疑惑地看看千夏她们,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志穗发的。从上个星期开始,她就一直这样了。” “混蛋,怎么会?……如果不是志穗,那会是谁?” “不知道。我们没有把志穗的手机带进医院,现在甚至连手机在哪儿都……因为事出突然,我完全慌了神,要不是今天你们问起来,我都没有想起来,关于手机的事情。” 离开医院之前,她们去了护士站,向负责的护士,确认了北条志穗的情况。确实像她母亲所说,志穗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从没醒过。 看饭田的架势,似乎还有很长的话要说。这是他惯用伎俩——先绕弯子,佯装不知,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最后。 法月纶太郎叫来刚才的女招待,点了一杯热咖啡。 “应该不是个灵异故事吧。如果手机不在身边,那落到家人以外的第三者手里,也不奇怪啊。这样一来,那个信息就不是什么幽灵或者生灵发的,很可能是个恶作剧,不是吗?” 饭田耸耸肩,不置可否地接着说下去。 “这虽然是个令人失望的结局,不过确实有可能。肯定有个家伙,从她手机的名片簿中,选出一些引人注目的名子,单方面发了这个无中生有的信息。我问千夏要来号码,试着拨了一下,结果对方还是关机……在流传的都市传说中,号码是空号的这个桥段,看来是在流传的过程中,为了引人注意而篡改的。” “我同意。” 没有特殊情况,在昏迷不到一个月的情况下,家人一般不会停用或者取消手机号码。只有女儿去世、或者没有希望恢复意识的时候,才会这么做。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仍会保留手机号码,这是人之常情。 “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饭田懊悔地说道。 这似乎应该是很容易发现的漏洞,但因为是和手机有关的,恐怖故事中常用的桥段,反而让人习以为常,不足为怪。不管怎么说,在看关北条志穗的真人真事中,超自然的元素被逐渐排除。 虽说如此,但并不意味着,信息的谜团已经消除,因为又出现了一个属于世俗世界的疑问。那就是,到底是谁,抱着何种目的,散布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信息呢?在法月纶太郎的眼里,这个问题远比幽灵信息更让他感兴趣。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为了让这个都市传说广为流传,而故意用北条志穗的手机,发送了那个带点灵异色彩的信息,以此引出流言呢?” 法月纶太郎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饭田倒是认真起来。 “你是说从头到尾,都是有人事先设计好的?这好像不太可能。从我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流言是自然形成,看不出一点人为介入的痕迹。而且,如果一开始就有预谋,那信息的内容,也应该是事先准备好的。” “有道理。如果这个都市传说是自然成型的,那就和发送虚假信息的意图毫无关系。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想剌伤志穗的家人……在千夏的叙述中,有一点令人奇怪,就是志穗的母亲,在看到虚假信息时,竟然显得很冷静。” “为什么这么说?” “心爱的女儿陷入昏迷,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有苏醒的迹象。这种情况下,就算再不信鬼神的人,也会病急乱投医。当女儿的密友展示以女儿的名义,发来的信息时,作为父母,通常都会希望这是某种神的启示,而不是怀疑信息的真伪,不是吗?” 饭田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只是你的感情论罢了。不信鬼神的人,不管什么情况,都是打心底里不信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可能北条志穗的母亲,己经想到这个抓住人的弱点,做出恶作剧的人是谁了。如果这样考虑,她的冷静态度就可以理解。前天你和千夏去医院的时候,应该也见到志穗的母亲了吧?没有谈到这方面吗?” 对于法月纶太郎的询问,饭田抱歉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见到志穗的母亲。我去的时候,志穗的表姐在陪护。她好像已经工作了,受公司委派,常驻这里,这次向公司请了长假,和志穗的母亲轮流看护。” “那可真不容易啊!……她叫什么名字呢?” “近藤理名。是志穗母亲家的亲戚,据说和志穗住在同一座公寓里。八月二日晚上,发现志穗昏倒,并叫救护车的也是她。” “啊?发现人不是志穗的母亲?” “是的。志穗的老家在川崎市,今年四月进入某某大学后,开始独自在杉并的公寓生活。只是,志穗在严密保护中长大,在母亲看来,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生活还太危险。因此,就叫来已经在东京都独立生活的表姐近藤理名,租下两间滨田山的新建公寓,让年长可靠的理名,监护照顾女儿。这是允许志穗离开自己身边的前提条件。” 事情逐渐具体起来。饭田虽然没能见到志穗的母亲,却从她表姐那里套出详情。 “就是说理名帮忙照看女儿,作为回报,志穗的母亲负担她的房租。这么说,志穗家相当富裕呢?” 法月纶太郎把玩着咖啡匙。饭田点点头,显得无所不知,犹如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家庭妇女。 “说是当代的名人,可能有些夸张,母亲北条麦代,是一家名叫‘Proserpina Foods’的健康食品公司的女社长,志穗是她的独生女儿。公司原本叫北条食品,是她丈夫创办的。十年前,丈夫过世,麦代接手经营后,公司业绩节节攀升。你还记得吗?……几年以前,据说石榴果汁有利健康,掀起过一阵热潮。” “好像有一段时间,在电视的综合知识类节目中,经常能看到。说石榴果粒中所包含的女性荷尔蒙,对治疗不孕症和月经不调非常有效。” “不光是女性荷尔蒙,还有丰富的维生素和矿物质,可以美容和预防不良生活习惯。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北条麦代在掀起这股热潮的几年前,就注意到了这些功效,从石榴的原产地伊朗直接进口。自从把公司改成现在这个名字后,就开始通过网络,销售面向女性的石榴果汁和浓缩精华液,据说是大大地赚了一笔呢。” “Proserpina Foods这名字可真不吉利啊!……”法月纶太郎双手抱在胸前,嘀咕道。 Proserpina Foods是罗马神话中的冥界王妃,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泊瑟芬。她因为吃了冥王给的石榴果粒,不得不在地上,和冥界间循环往返。 这么说来,母亲北条麦代,最终竞成了丰收女神狄蜜特了。可能因为公司的主打产品以石榴为原料,她才把公司名改为“Proserpina Foods”的吧。可是现在心爱的女儿,犹如被囚禁在冥府的泊瑟芬,想必北条麦代一定很后悔,当初选择了“Proserpina Foods”这个名字。 “对了,关于志穗晕倒时的详细状况,近蘼理名有没有说些什么呢?” “有的。她说八月二日晚上,她一直在位于丸内的公司加班到很晚。夜里十点左右,志穗用固定电话,打通理名的手机,说身体不舒服,问她能否马上回来。” “她没有用手机,而是用固定电话?当时她还能好好说话的……对吗?” “还能说话,但似乎已经很痛苦了,让人感觉,她是在用尽全力求救。理名立刻放下工作,赶回滨田山的公寓。当她冲进同一楼层的表妹房间,看到志穗晕倒在厨房里。” “志穗的房门锁着吗?” “门应该锁着,但理名是母亲选定的监护人,所以有房门钥匙。理名发现的时候,志穗己经昏迷不醒,几个空矿泉水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厨房的地板上。” 饭田绘声绘色地说着,慢慢把笔记本电脑的窗口,切换回来。 法月纶太郎又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说道:“现场的状况,和这篇都市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北条志穗平时也喝矿泉水减肥吗?” 不出所料,饭田点了点头。 “据说在夏天,一天要喝两瓶一升装的矿泉水。平时她总会在冰箱里,常备一打矿泉水,那天好像在很短的时间内,几乎把这一打都喝了。” “几乎喝了一打矿泉水?那可不是小数目啊!”法月纶太郎疑惑地说。 “通常都会遵守一天两升的量,就算那天她吐了一部分,但一下子喝下近十升水,这也早已超出减肥的范畴了……不是吗?” “我也是这么想。我本来还想会不会是因为暑假,一高兴喝酒喝多了,但后来听说志穗滴酒不沾。” “说起来,我倒听说过所谓‘病态过度饮水症’。据说综合失调症的患者,会习惯性地过量摄入水分,容易引发水中毒。” 法月纶太郎刚说出道听途说得来的知识,饭田就抢过话头,显得早就知道的样子。 “这个我也查了一下。我有一个熟知心理健康方面知识的朋友,他说抗精神病药物,会容易使人口渴,是导致过度饮水症的原因之一。不过,没有证据表明,北条志穗因为精神问题看过医生,也没有开过这方面的处方。我问了近藤理名,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原因,可能让志穗突然喝下那么多水。” 如果连最亲近的理名,都想不到线索的话,那么就只能认定:那天晚上,在北条志穗的身上,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你刚才说,志穗是通过房间里的固定电话求救的,为什么不使用手机呢?……近藤理名冲进房间的时候,志穗的手机在哪儿?” 法月纶太郎将两手的手指互相抵着。饭田不耐烦地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发现志穗昏倒后,她惊慌失措,无暇顾及其他了。她也是用固定电话通知医院,叫救护车的,之后也没有特意找过手机。” 也就是说,至少手机不在显眼的地方。也许在志穗因水中毒晕倒前,已经被怀有恶意的第三者藏起来了。 “关于以志穗名义,发送的虚假信息,有没有什么新收获?” “实际上,这件事情有点奇怪。”饭田再次开口说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变化。 “去医院探访之后,我请千夏主动联系朋友,查一查到底有多少人收到信息。我是希望从收信人的名单中,看看能否找出发信人的意图什么的。目前确认了三十余人,几乎都是某某大学的学生。昨天,我花了一整天,逐个打电话联络,问他们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然后呢,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了吗?”法月纶太郎问道。 “这个嘛,我现在也说不准,这是不是跟北条志穗的事情有关……但是,我遇到了一件怪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有点像是个灵异故事。” 饭田的语气愈发显得故弄玄虚。不出所料,他把最关键的信息,悄悄放在了最后。 法月纶太郎等得不耐烦了,催他别卖关子。 “在收到信息的人中,有一个叫小山田真司的男生。他是某某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是北条志穗所在的英语会话小组的学长。八月十一日那天,他和组内的朋友一起,去医院看过志穗。可就是这个小山田,上星期六突然死在下北泽的学生宿舍里。” “突然在宿舍死了?” 听到如此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法月纶太郎不禁失声惊呼。 “上周六的话,就是八月二十五日吧?……死因呢?不会也是水中毒吧?” “不是,死因正好相反……”说到这里,饭田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想加强说话的效果,“是急性脱水!……”

04

“等一下,纶太郎!……你到底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 当天晚上,当法月纶太郎向回到家的法月贞雄警官,询问因急性脱水,而死的学生小山田真司的情况时,法月警官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法月纶太郎原本只是觉得,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想用话来套他,没想到爸爸的反应,竞会如此激烈。 “今天下午,听记者饭田才藏说的……” 法月纶太郎说出消息来源后,法月警官松了一口气。 “我收到报告,说是从昨天开始,不断有采访申请送到北泽警察署,原来是这个家伙干的。荒川事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他告诉你这个事情,肯定就是想通过我的门路,寻找突破口。我们还没有透露给记者俱乐部的那帮人呢,他怎么嗅到气味的呢?” “也就是说,那不是单纯的事故了?” “若法医判断正确,那就不是事故。不过,我和你不同,我刚工作完回来,一身臭汗,冲澡之前,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法月贞雄警官生硬地抛下这么一句,便转身钻进浴室。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看起来他似乎更急着想知道,饭田怎么会如此消息灵通的。 法月贞雄警官简单冲了一下,便赶忙从浴室出来了,没有等湿漉漉的头发干透,就穿上透气的衣服,大大咧咧地坐到了餐桌前面来。 法月警官已经在外面吃过晚饭了。纶太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法月警官打开易拉罐,很享受地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用他的话说,在夏天,这也是补充水分的好办法。 “对了,刚才说的那事,饭田才藏从哪儿得到消息的?”没等纶太郎开口,法月警官先问起来。 反正也隐瞒不了,况且饭田似乎也没有要求保密。因为在中野坂下的餐厅里,被饭田狠狠地吊足了胃口,法月纶太郎已经非常厌倦相互探听式的谈话,便尽可能简明拥要地,把饭田的话转述给父亲。 对那段都市传说,法月贞雄警官并没有太多反应。直至纶太郎说到,北条志穗因水中毒,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才纳闷地继起眉头。 “同组的学妹因为过量摄入矿泉水,而导致昏迷不醒?……哎呀,我们对于这个女孩的情况,可是一无所知啊!……” 前天,警方对小山田真司的死因,产生了疑问,真正着手调查,要到明天以后了。 “据饭田说,他的确在八月九日,收到了那个信息。而且,两天后的八月十一日,他曾和组内的朋友一起,去志穗所在的医院探视过。” “那个女孩晕倒,是在这个月的二号,小山田是十一号去的,中间隔了一段时间,所以很难说,是否和小山田的案件有关。不过,水中毒这一点,似乎有些关联,正好和急性脱水,是相反的病症,不是吗?” 法月警官说的话和饭田类似。法月纶太郎也表示同意。 “据说小山田真司是上周六死的,到警方对死因产生疑问,中间相隔一段时间,难道起初警方忽视了什么?” “不是我们疏忽,而是因为本周一,遗体才被发现。” 据北泽警察署的调查,小山田真司的尸体,是在学生公寓里,他自己的房间中被发现的,这个学生公寓,位于下北泽南口、商业街的尽头。小山田平时就住在这里,并在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录像带出租店里打工。星期六,他全休,原本应该在周日深夜,来店里上班,可到了交班时间也没有来,一起打工的伙伴,每隔三十分钟,就用手机给他打电话,可是始终联系不上。 小山田在这里打工将近一年,从来没有缺勤过。据说两天前的星期五,他也是深夜班,并无异常。同事不放心,下班后就去他的公寓看看。门锁着,按了门铃也没人应答,正想回去的时候,突然从简陋房门的门缝处,闻到了异臭。 同事总觉得这臭味蹊跷,便找到公寓管理员,让他打开房门。只见屋内门窗紧闭,暖烘烘的空气中,混杂着腐臭味道。 房间主人躺在床上,巳经面目全非。 “连日酷暑加快尸体腐烂的速度,如果不是尸臭散发出来,发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推后。” 法月警官补充一句。纶太郎皱起眉头,似乎闻到了恶臭。 “死亡时间是星期六的什么时候?” “白天,估计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尸体状态也明显呈急性脱水症状。因为体温急速上升和出汗,引起脱水,造成血液循环不畅,心脏衰竭,导致死亡。虽然和盂兰盆节那会儿相比,现在要好得多了,但星期六的最髙气温,仍然达到了35℃,天气相当闷热,完全具备脱水致死的条件。” “不过,小山田还是二十岁的学生,又不是婴儿或老人,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死。难道他星期六大白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剧烈运动吗?” 这未必完全没有可能,但是,法月贞雄警官只是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说道:“没有发现运动器械,死者衣服也不适合运动。如果只是运动事故,就不需要出动警察。可是在尸检分析血液时,出现了令人不容忽视的结果——血液中检出大量违禁药物MDMA,就是俗称‘摇头丸’的成分。” “MDMA?……混蛋,就是在年轻人中,盛行的那种麻醉药吗?” MDMA是亚基双氧甲基安非他命的简称,具有和兴奋剂类似的分子结构,是一种片剂状的合成药物。它能使脑内过量释放5-羟色胺,从而让服用者感觉快乐和兴奋,并提髙和其他人融为一体的感觉。 一九一二年,一家德国药厂,把它作为控制食欲的药物,首次成功合成,但没有投入生产。冷战时期,美军重新对此进行研究,自一九七〇年开始在民间流通,最初是合法药物,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期,作为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辅助药物,一度受到美国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的高度评价。 由于服食后会丧失时间感,听觉灵敏,并获得飘飘欲仙的陶醉感,因而,该药便以美国和加拿大的迪斯科舞厅为中心,作为派对药物,大肆流行起来;之后又荽延到欧洲,在锐舞风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MDMA的正面形象,很快就被彻底粉碎了。 “服用MDMA以后,伴随着心跳加快和血压上升,体温也会急速升髙。”法月贞雄警官吐了一口烟,接着说道,“特别是在俱乐部或者派对上,人们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在陶醉状态下,连续几个小时跳舞,所以,如果不及时补充水分,就很容易陷入脱水状态。日本国内因过量服用MDMA,导致死亡的案例,几乎都是脱水致死。以前还把这种现象,称做沸腾死。” 考虑到因过量服用MDMA而致死的案例相继出现,而且有研究也表明,滥用会带来各种危害和后遗症,所以,美国联邦毒品取缔局(DEA)在一九八五年六月,将MDMA这种兴奋剂指定为违禁药品。日本的《麻醉及精神类药物取缔法》,也将其列为禁药。然而,服用的人数却是逐年增加。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MDMA从以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和俱乐部为中心开始扩散,近年来日益呈现出低龄化的趋势。因为它的收购门槛,远比兴奋剂和海洛因低,所以在东京都内,偷偷贩卖的外国人无处不在,很容易廉价买到。” “等一等!……”法月纶太郎突然发现了疑点,打断了父亲的长篇大论。“你说对死因产生疑问,只是因为MDMA这一点吗?” 小山田真司是因为过量服用MDMA,以至于脱水死亡的。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应该由负责取缔违禁药物的黑社会犯罪对策课来过问,和搜查一课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不过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法月警官把烟灰弹落在烟灰缸里,不慌不忙地说道。 “最早产生怀疑的,是黑社会犯罪对策课的盐尻警官。在他们的黑名单上,并没有小山田真司的名字,而且,在调查了他的朋友以后,也没有发现和毒品关系密切的人。当然,现在的大学生和高中生,吃摇头丸好像是家常便饭。而且有些人不在公开场合吸食,而是躲在自己房间里,偷偷试验药物的效果。不过,盐尻警官第一眼看到尸体,就觉得不自然。” “什么叫不自然?” “据说,服用过MDMA的人,颌部肌肉会自然而然地收缩,而紧咬牙齿。所以,常服用MDMA的人的多数槽牙,都会磨损破碎。但是,小山田的牙齿没有这种现象。为了缓和牙齿的咬合,也有人会随身带着橡胶奶嘴,或棒棒糖之类的东西,但小山田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这类东西,录像带出租店的同事,也没有见他身上带过这类东西。” “假设他不是长期服药,第一次碰就丧命了呢?”法月纶太郎挑刺似的问道。 法月警官对此显得不屑一顾。 “要说假设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总而言之,因为盐尻警官抱有疑问,所以我们又重新检查了,例行解剖的尸检报告。结果发现小山田真司的死亡,可能和第三者有关。” “也就是说可能是他杀。”法月纶太郎立马向前探出身,“终于进入佳境了。来……说具体点吧。” “在尸体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腕以及口颌部,都有淤血痕迹。一开始以为是血液循环不畅引起血栓,只是部位略微偏了一点。皮肤上也有些类似的擦伤痕迹。” “淤血和擦伤?……难道是双手双脚都被人绑住,嘴里还被塞了东西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说,小山田真司死的时候,身体无法自由活动。不仅如此,一开始,我们光把注意力,放在了MDMA的过量摄入,以及身体脱水的症状上,差点看漏了一点,根据尸检报告,有多项证据表明,死者死后,被人搬动过。” 法月贞雄警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也就是说,死者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后,再被搬到发现尸体的公寓里的?”法月纶太郎用手背抵着下巴问。 “是的。发现尸体的公寓,外人可以自由进入。再加上大多数学生暑假回家,所以,凶手完全有可能在星期六晚上,偷偷地把小山田的尸体,搬到房间里去。虽然至关重要的尸体己经火化,不能再进行司法解剖,这是我们的软肋。但是,大家一致认为,根据例行解剖的尸检报告,和法医的证词,完全可以立案。” “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搞清楚有什么方法,可以人为地让一个二十岁的健康青年脱水致死……” 听到儿子纶太郎的疑问,法月警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之所以这么晚,才开始正式调查,也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不敢确定。因为案情微妙,出于谨慎,我们请教了法医学的老师。他的回答是:如果考虑到MDMA的刺激作用,那是可能的。” “具体说是什么方法呢?” “让死者摄入大量MDMA以后,将其监禁在通气性差的狭窄空间中——比如说货车后座之类的地方,然后,长时间地放置在屋外的直射阳光下。今年格外热,也应该能预测到,行凶当天正午的最高气温,有可能上升到35℃。那么密闭车内的温度,就会将近50℃。如果把他的嘴塞住,不让他求救,再用毛巾裹住全身,促使体温上升,就算是健壮的成年男性,也难免不会脱水而死。” 这就像是被活生生地关进烤箱。尽管身处冷气十足的房间,但只是想象一下,就不禁有冷汗从背上渗出来。 “啊!……”当冰冷的麦茶,通过喉咙的时候,法月纶太郎突然叫了一声,水差点从嘴和鼻子里喷出来。因为他想到了北条志穗在八月二日晚上,一次喝下将近十升水的原因。

05

被囚禁在冥府的泊琴芬,返回地上之前,离开奥林匹斯山,在人间流浪的狄蜜特,还留下了这样一个故事。 化身为老太婆,独自在荒野流浪的狄蜜特,有一天来到了厄琉西斯。她坐在泉边,挂念着被掳去的女儿的下落。此时,当地国王克勒俄斯的女儿们前来汲水。听到狄蜜特的叹息,不知道她是女神化身的姑娘们,十分同情狄蜜特,便将其带回家。 克勒俄斯国王和墨塔涅伊拉王妃,听完狄蜜特的经历后,对她百般安慰并热情款待。喝下加入薄荷的大麦茶,女神终于恢复精神。她从王妃手中,接过刚刚出生的王子得摩福翁,逗弄起来,似乎想以此排遣失去女儿的寂寞。看到王子开心的笑容,王妃心中一动,便请求狄蜜特做他的乳母。 在狄蜜特的照顾下,王子一天一天地变成了身体强健的美男子,看起来仿佛一个年轻的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丰收女神狄蜜特白天给他吃众神吃的食物,晚上用神火烧去他身上的肉骨凡胎。狄蜜特下定决心,要赋予王子不死之身,使其加入神的行列,以此报答国王一家对她的深情厚爱。 可是有一天当晚上,当仪式快要结束时,王妃突然感到心神不宁,来到儿子房间,发现原本信任的乳母,正将可爱的王子,放在火红的火焰上炙烤。 王妃恐惧地大喊起来,冲进房间,撞倒了乳母。神圣的仪式被打扰,狄蜜特因王妃对自己的不信任而勃然大怒,抓起王子摔在地上。残留在身体里的凡胎受到重击,王子当场气绝身亡。 “案子到底怎么样呢……法月?” 在中野坂下的餐馆见面后的第五天傍晚,法月纶太郎收到饭田才藏抱怨的电话。一进九月,气温神奇地温和起来,从窗子吹进来的风,已经开始让人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我听说今天一大早,北条志穗的母亲,就到北泽警察署的搜查本部,配合警方,接受调查。对我来说,这真是个晴天霹雳!这几天我一直打电话找你,你想抛开我,可没那么容易!……” “不好意思,父亲要求我口风紧些,直到昨天为止,他都不让我泄露搜查情况。” “你说是泄露,其实说起来,那可是我自己挖掘出的素材!……关键时刻,我被排除在外,这难得的新闻素材,不就泡汤了吗?” 可能是过分紧张的缘故吧,饭田才藏尖着嗓子,大发牢骚。法月纶太郎苦笑着,小心地安慰着对方。 “这我很明白。实际上,我一直都想给你打电话。因为我想最先告诉你事情经过,作为你提供消息的回报。不仅如此,实际上,我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 “在电话里不方便说,这件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现在能马上来我家吗?之前你来过的,知道在哪儿吧?” “当然,我三十分钟以内到。” 真是个势利的家伙,一说要告诉事情经过,他口气立刻就软下来。上一次是在他的地盘上,这次主客地位,完全逆转过来。 在饭田来之前,纶太郎给前往北泽警察署,搜查总部的法月警官打了个电话,询问了最新进展。北条麦代已经坦白,今天晚上,就会在署内执行逮捕——罪状不言自明,涉嫌杀害小山田真司。 “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吧,如果有什么最新进展的话,会及时通知你的。” 刚刚挂上电话,门铃就响了。打开门,一股牛肉盖浇饭的气味飘过来。饭田才藏伸手递过两份外卖。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而且空手上门,好像也不太好,所以就买了两份外卖,正好连法月你的这份也买了。不用给钱,今天我请客。” 法月纶太郎默默地接过来。的确没有准备晚饭……这个男人让人难以捉摸,不知道他是机灵呢,还是愚钝。 “原来是从毒品贩子那里买下摇头丸,然后让小山田大量服下,将其囚禁在货车里,并把货车放置在大太阳下的停车场上?真狠毒!……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都死定了。” 饭田才藏从嘴里拿开剔牙的牙签,满脸恐惧。 “但是,为什么要用这么费事的杀人方式呢?我也承认,就像你解释的那样,火刑什么的,确实很像希腊神话的故事,但这件案子,毕竟不是什么模仿谋杀案啊!……” “我想行凶的手法,类似于杀害王子的方式,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不过,丰收女神狄蜜特在传说中,有时也被描绘成愤怒和复仇的女神。把小山田的死,伪装成脱水而死,恐怕不只是为了隐藏罪行,让人觉得他是死于事故。这背后,可能有强烈的‘以牙还牙’的意识在起作用。” 听到法月纶太郎故弄玄虚的回答,饭田才藏急不可耐地抢过话头:“你说这是对女儿志穗变成植物人的复仇?……可是,水中毒和脱水症,这两种症状,不是完全相反吗?更难理解的是,为什么要特意让小山田,喝下那么多摇头丸……嗯?等等!……” 好像终于想到什么,饭田才藏的表情,显得恍然大悟。 “大概十年前,在英国发生过少女莉亚,因水中毒丧命的事件。原因是她在十八岁生日派对上,喝了朋友给的摇头丸后,感觉不舒服,极度恐慌,在短时间内喝下大量的水。我记得曾经看过BBC制作的检证实录。” “完全正确!……”法月纶太郎叹着气,点了点头。 “莉亚死于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死因是水中毒引起的脑浮肿。通过验尸,査明她在九十分钟内,一共喝下了七升多的水。八月二日晚上,发生在北条志穗身上的情况,肯定与此相同。水中毒和脱水症,两者看起来的确相反,但若着眼于过量摄取MDMA这一点,就成了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所谓‘以牙还牙’,指的就是这个。” 饭田表示赞同,接着又扬起下巴,挑畔似的提出质疑。 “不过,我们能这么快下结论吗?……据我多方调查,北条志穗是个品行端正的大家闺秀,在东京开始一个人生活后,应该也不会经常出去过夜生活……还有监护人近藤理名盯着,怎么也不像,是个会染指违禁药品的人啊!……” “你说得没错。要是这样的话,北条志穗可能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盲目地大量服用了MDMA。MDMA这种药物,原本是德国制药公司,作为食欲抑制剂而开发的。可能是志穗认识的某人,吹嘘对减肥十分有效,送给她或者卖给她的。” “减肥药?似乎这种情况最有可能!……”法月纶太郎点了点头。 然而,这并非安全的食欲抑制剂一一正如冥王赫得斯给泊瑟芬的石榴果粒一般。服用似之后,不仅心跳、血压和体温会急剧升高,还会让眼睛无法聚焦。在感觉到精神兴奋之前,志穗发现身体出现奇异变化,这时才发现,药片乃是危险的合成麻醉剂。 “不难想象,她陷入恐慌状态。关于MDMA的危险,北条志穗这一代人,在学校里都接受过教育。关于过量摄入,会引起脱水症这一点,应该具备相应知识。于是,陷入恐慌状态的志穗,就全力补充水分,拼命地喝下冰箱中的矿泉水。” 虽然冷气开得不是很强,饭田还是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当纶太郎问他,是否喝杯咖啡,饭田便要了一杯热咖啡。 在法月纶太郎准备咖啡时,饭田一直默不做声,若有所思。纶太郎给他倒了一杯咖啡,饭田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给北条志穗毒品的熟人,应该是英语会话小组的学长小山田真司……对吗?”饭田带着疑问的语气,缓缓问道。 法月纶太郎摇摇头:“关于这一点,搜查总部也有所怀疑。不过,这个我们先放一放,先解决掉另一个问题。” “其实我很想知道的,恰恰就是这个问题。好吧,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北条麦代很早就知道,女儿水中毒的原因,是过量摄入MDMA啦。据说志穗住院时,负责医生隐晦地,提示了这种可能,但麦代不相信,女儿会主动染指违禁药品,认为是某个熟人骗她是减肥药。那个熟人应该受到惩罚。到这里还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北条麦代怎么会将复仇的对象,锁定在小山田真司身上呢?换句话说,她为什么确信,小山田就是给女儿吃兴奋剂的人?” “不可能从志穗嘴里听到。因为她昏倒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会不会是笔记本,或者手机的记录中,藏有什么线索?” 饭田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突然拍了一下膝盖。 “原来如此!和那个无中生有的信息有关!” “没错!……我们直接说结论吧,到处散布那个带有灵异色彩信息的,就是北条麦代。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我明白!……她准备从名片簿中,选出可疑的名字,发送虚假信息,找出给女儿毒品的人。” “是的!……给志穗吃MDMA的人X,在得知志穗水中毒以后,应该会非常焦虑。万一志穗苏醒,恢复晕倒前的记忆,那自己将违禁药物,当做减肥药给她的事就会败露。因此,如果以志穗的名义,发出身体康复的信息,那他在收到信息后,一定会来医院确认,她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只要留意观察探视者的态度,真正的X自然会暴露出来……北条麦代绞尽脑汁后,才发送了那条引起轩然大波的信息。” 经过法月纶太郎的解释,饭田才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如果这样,那就对了!……所以,当千夏说到信息的事情时,北条麦代反应那么冷静。她想掩饰发信息的人就是自己,所以态度反而显得生硬。” “肯定是这样的!……我们原以为,是心怀恶意的第三者干的,这倒是我们想得太肤浅了。你不是说,拨打志穗的手机之后,发现号码还在用吗?如果知道手机落在其他人手里,不管女儿的情况如何,都会立刻停用或者注销号码的。她没有这么做,正好证明手机就在她的手上。” 法月纶太郎仔细分析了当初的错误判断,饭田才藏板着脸,双手交叉在胸前,接着说起来。 “那就是说,志穗晕倒时,手机应该就在房间里。那为什么向近藤理名求救时,要用固定电话?用手机多方便啊!……” “可能正好没电了,或者其他原因,没有办法使用。关于这一点,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法月纶太郎话到中途,含糊起来。 “北条麦代看到小山田,是在八月十一日,那一天他和英语会话小组的朋友,一起去医院探视。到底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饭田才藏疑惑地看着法月纶太郎。 “据一起去的朋友说,小山田从星期五晚上,直到当天早晨,一直在录像带出租店里上班。而探视的时间,是星期六的上午十一点,当时小山田一夜没睡,精神却很兴奋。看到他的样子,北条麦代武断地认定,他就是那个经常服用MDMA的人。可是就像刚才说的,搜查本部对这一点抱有疑问。因为,没有他生前常服用MDMA的迹象。因此很难认定,他就是那个给志穗兴奋剂的人。”法月纶太郎苦着脸,补充道。 饭田才藏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北条麦代弄错了复仇对象?……小山田真司是冤死的?而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却仍然逍遥法外……” “我想可能不能简单地说是误会。虽然我还没有真凭实据,但总觉得有一个第三者,是那人让麦代产生误会,并引发杀意。” “让北条麦代产生误会,并引发杀意的第三者?” “刚才我们在电话里提到的,我想请你帮的忙就是……”法月纶太郎对饭田才藏,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06

九月八日,星期六。下午十一点。饭田才藏敲响了北条志穗的病房门。 开门的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显得有点近视。 “你……好像您是上个月来过的……” “饭田才藏,和志穗的大学朋友一起来的。” 近藤理名点点头,似乎想起来了,顿时放松下来,把他让进屋内。 人就是这样,尽管原本毫无瓜葛,但一旦见过面,说过话,应对方式就大不相同。 “志穗的情况怎么样?”饭田看看病床问道。 理名摇摇头说:“还是老样子。不过,或许这样更好……不用知道母亲到底怎么了。”说完,她又怯生生地追问一句。 “麦代姨妈被警察逮捕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吧?” “下北泽那件事,我从电视和报纸上听说了。” “前天和昨天,媒体蜂拥而至,一片混乱,医院出面把他们挡回去了,据说姨妈公司那边更糟糕,完全没有办法工作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查到的,电视台甚至还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公司去询问。” 理名星期五下午请了假,这两天一直都住在这边。好像媒体也在滨田山公寓守候,光是进进出出,就已经让人精疲力竭。 “刚听你说完这些,又要提出同样的要求,我有些于心不忍。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饭田才藏正式说出自己的来意后,理名重新审视起他。 “原来,你来探视只是借口,采访才是目的啊。算了,一来我也想换一下心情,二来在这场轩然大波掀起之前,关注志穗的媒体人,毕竟只有你一个。” 说自己是媒体人,可能有些高抬了,但对方似乎还是比较信任自己的。一番感谢之后,饭田又看了看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病人。 “不过,在这边说话不太合适。或许她只是昏迷不醒,实际上别人说什么,她全能听到。” “是啊!……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她只是睡着了,所以,如果只是一小会儿,她一个人在这里,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两个人和护士值班室打声招呼,来到楼上的自助餐厅。饭田拿出小钱包,问理名要喝点什么? “只要是热饮就行。自从志穗出事之后,不管天气多么炎热,我都害怕喝冷的东西。” 饭田将硬币投入咖啡自动售卖机,在两个纸杯中,注入了热的黑咖啡。然后回到座位,把其中的一杯递给理名,问她说:“这个礼拜四以后,你见过麦代夫人吗?……” 理名喝了一口咖啡,缓缓地摇了摇头:“逮捕之后还没有见过。只是律师给我传了个话,请我务必要好好照顾志穗。” “除此之外呢?” 理名放下杯子,默默地再一次摇摇头。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只这些吧!……关于从志穗手机上,发出的那条信息,难道她没有说什么?” 饭田假装不经意地试探一下。理名纳闷地皱起眉头问:“为什么这么问?那应该是麦代姨妈发的吧。” “她本人确实是这么供认的。但是,有证据表明,你并非完全没有参与此事。” “你在说什么啊?” “从麦代夫人在川崎的家里,警方搜出了志穗小姐的手机。据说除了那份虚假信息,还保留着志穗小姐在八月二日,晚上的通信记录。她最后是给你打的电话。但是,之前问你的时候,你可是这么说的……她是用固定电话打来的。” 听完饭田的疑问,理名松了口气:“原来你是说这个啊?是姨妈交代我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回答。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志穗的手机在她那里。所以,我也隐约地猜到,那条信息,很可能是姨妈发的。” “只是隐约猜到?真的?……从一开始给麦代夫人出主意,让她散布幽灵信息,以此来找出给志穗毒品的人,就是你吧?” “怎么会呢?……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姨妈对警察,应该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也作为同案犯,被警方逮捕起来的话,那就没有人照顾志穗小姐了。” 这句话好像正中要害,近藤理名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抓起硬币,站起身,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说了这么多,够了吧。我必须回病房了。”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饭田才藏一把按住理名的手。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再说一会儿吧。其实这几天,我偷偷地调查了你的情况。你和一个自称是DJ的、名叫西川守道的男人,已经亲密交往很久了吧?” 理名刷地沉下脸来,狠狠地瞪着饭田。可是,也许是想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故作镇静地,又坐了下来。 “是学生时代开始的孽缘。不过,不管我和谁交往,好像都与你无关!” “那倒未必!……据我所知,你搬来现在的住处之前,曾经有段时间,和他算是半同居的关系。今年四月以后,也有人看到他,经常出入你的房间。恐怕他和住在同一层楼里的志穗小姐,也未必素不相识吧。”饭田才藏挑衅般地扬扬下巴。 “你说志穗和他搞上了?别胡说!……”理名一脸愤怒地问。 “那根本不可能。相反,可能是西川十分膩烦志穗那富家千金的样子。好像他还说,志穗不懂喝水减肥,觉得她应该经历更多的人生风雨之类的话吧?” “你听谁说的?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过……” “对吧?……西川在各个俱乐部都很吃得开,我听说他对毒品也很了解。如果这样,那么把毒品送给志穗,谎称那是很有效的减肥药的人,恐怕不是被杀的英语会话小组的学长,而是西川?” 理名不置可否,饭田毫不介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这样做,原本可能也有一半的恶作剧心态。我想他一定没想到志穗服药后,会陷入恐慌,没想到志穗会因水中毒,而变成植物人。西川向你坦白后,你一定也很慌乱。因为如果麦代夫人,真心想找出毒品源头,那很快就会査出,是你男朋友干的。这样一来,你也一样有罪。作为志穗的监护人,恐怕不仅是房租,你还从麦代夫人那里,得到不少零花钱,对吗?……如果西川的事情败露,那么这些好处,便会瞬间化为乌有。害怕这些事情..发生的你,为了把麦代夫人的复仇对象,从你和男友身上移开,便提出通过幽灵信息,来找出罪魁祸首的策略……不过,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下面是我的猜想。当你知道麦代夫人,盯上那个叫小山田真司的学生时,也是你编造了对他不利的事实,对麦代夫人灌输无中生有的事情。怎么样,近藤小姐?……对我刚才说的,你能提出反驳吗?” 一直低头听着饭田说话的近藤理名,慢慢地抬起头来。虽然红着脸,但表情依然显得无所畏惧。她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我不需要作任何反驳,这难道不都是你的妄想吗?……我不想再和你说什么,这太荒唐了。你说我利用姨妈的误会,你有什么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废话。” 被理名反戈一击,饭田顿时哑口无言。形势出现逆转。理名轻蔑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饭田,站起身,准备离开。 “您是北条志穗小姐的家人吗?”就在此时,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助餐厅,并跑到两个人的桌边。对方似乎有什么急事,理名顿时僵住身体。 “是的,我就是!……” “你快跟我走。刚才定点査房时,我给志穗小姐检査心跳和血压……” “难道志穗她……” “不,不是坏消息。志穗小姐对于我的呼叫,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我马上叫来医生,现在正做恢复苏醒处理。不过最好有亲人在身边,如果顺利,她可能会醒过来。” 没等他说完,近藤理名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仿佛失去支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来饭田之前的话,在她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你不去志穗小姐身边吗?”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近藤理名的声音,突然嘶哑起来,仿佛变了个人。 “我哪里能去啊?要是志穗醒过来,我怎么面对她?……难道你让我告诉她,你的母亲因为我,而杀了一个无辜的大学生吗?她一定记得是谁给她药的。如果这样,那么不需要我亲口告诉她,她也一定会立刻知道,这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你承认我刚才说的,不是妄想了?” “我都承认。只要不让我见志穗。我可以去向警察说吧?求求你带我去吧,饭田先生!……我真的不想在这里一一待在志穗身边了!……” 饭田才藏使了个眼色,穿着护士服的男人,默默地离开了餐厅。饭田催促着,让低头自艾自怜的理名,和自己一起乘电梯到一楼。在大堂前台叫了出租车,然后叫司机开往北泽警察署。 虽说是为了让本人招供,但设下如此狠毒的围套,自己对理名还是有点负疚感的。但是,在她一五一十招供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北条志穗的病情,实际上没有任何变化。 出租车开动了,透过车窗,饭田看见刚才的那个假护士,正在目送他们。 使出这样的诡计,你也是罪人啊,法月纶太郎!…… 后记 从2004年6月至2007年9月,我陆续发表了“星座系列”前半部分的六篇小说(白羊座~处女座〉,再bbr>由本书将之汇总、收录。这一系列推理小说的谜底,与黄道十二星座以及希腊神话戚戚相关,由著名侦探——法月纶太郎一一解开。 “犯罪十二宫”这个大标题,是模仿埃勒里·奎因的短篇小说集 href='7869/im'>《犯罪日历》而拟定的,在 href='7869/im'>《犯罪日历》中,奎因给一年的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安排了一个故事。奎因的原作,在美国是合成一个集子出版的,而在日本则分成两册——1月到6月、7月到12月,于是,本书也参照这种模式,分成了上、下两册。.99lib.t> 理论上当然是这样了。但是,实话实说,就算凑足了十二篇>,恐怕也很难结册成书。虽说和最差时期相比,现在情形略好一些,但我好像依旧无法摘掉“慢产作家”的称号。 不管怎么样,前半部分汇集成书,或许会鼓舞我完成后半部分。所以,我>就先开动了这趟由六辆车体组成的列车,请大家髙抬贵手。 这次的作品集,从一开始就有贯穿整体的基本理念,所以,我尽量不让话题沉重。大概正是这个缘故吧,我觉得作品中的文字游戏,和样式化的谜面,较以往增多了一些。因为谜面的设定上有制约,容易沦为形式主义,所以,我尽量回避样式化,力求丰富多彩。 话虽如此,所有的作品,都是普通的本格推理——发生凶杀案,警方介入调查,走投无路之际,由著名侦探出面解决。当今时代,还有多少人需要此类小说?我真的心中没底,但我肯定会竭尽所能,完成自己的每一部作品,尽量不让读者厌倦。窃以为,本书虽然不厚,但其中内容不少,如果大家能充分享受,实乃幸事。 以下,我按照执笔顺序,而不是目录顺序,对收录的作品,进行若干点评。(有些地方可能涉及到谜底真相,请没有看过正文的读者注意。) 《宙斯的儿子》《Mysteries》2004年6月~8月刊) 东京创元社曾经弄过一个创意活动——有奖竞猜罪犯的小说连载。本作品作为第五次的问题,登在了《Mysteries》杂志上。2005年,本作品被再度收录于竞猜罪犯作品集《你是名侦探》中。初次登载时,前六章是“问题篇”,后附“挑战读者”,第七章则是“解答篇”,收进本书之际,我决定省去“问题篇”、“解答篇”这些标题。 我先萌生用双胞胎素材,来搜寻罪犯的念头,之后才想到双子星座的神话。连载时的这部作品堪称一个试验,到了本书里面,整体上的写法,多多少少跟连载时有所不同。 顺便一提,当时有二十封左右的读者来信,竞猜罪犯,其中回答正确的有九人,正确率接近50%,作为竞猜罪犯的小说,这部作品属于初级水品。 《许德拉的第十个脑袋》(《富士晩报》2005年7月5日-8月2日) 《富士晚报》也曾弄过竞猜罪犯的小说连载一一“找犯人!有奖推理”。为此,我创作了这篇小说。2006年,经过修改后的连载作品,被竞猜罪犯作品集《心情是名探》(德间书店)收录。前五章是“问题篇”,第六章是“解答篇”。本书收录的是修改后的版本,同样省略了“问题篇”、“解答篇”这些标题。 那是我第一次在日文报纸上连载小说,所以每次都要完成一天的内容,真是大伤脑筋。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甚至觉得,有些黔驴技穷的困扃。读者回答的正确率为28%,在六名连载作家中,这个数宇是最高的,但这个活动的目的,就是促进报纸销售,所以该作品的难度,应该算是适中吧。 该作品是出于有奖竞猜罪犯的企划而创作的,所以,风格肯定或多或少地被限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创作《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作品里的名侦探波罗领受的十二个案子,就犹如赫拉克勒斯所完成的十二个艰苦卓绝的任务。我这部作品的创作动机,正是受其影响。而这部作品的题目,则是模仿基恩·沃尔夫的《地狱狗的第五只脑袋》(国书刊行会),在我执笔时,他还是推理界的话题人物。 《六女王问题》(《GIALLO》2007年冬季刊) 这篇和白羊座篇的《希腊羊的秘密》为姊妹篇,同时登载在《GIALLO》上。在同期杂志上,还登载着磯田和一先生的插图集《作家工作室——法月纶太郎的书房》,可以说那期杂志是一个小特辑。 两部短篇小说,给了我相当大的压力,俳句中的暗语以及作品中的描述,尤其让我费神,其他部分写起来,倒比较顺畅。案子的构架比较简单,所以使用暗语的理由,就让人颇下功夫。“阿耳戈NO.2”这个剧团,没有特定的原型,但率先看完原稿的老婆认为,其类似过去的“新感线剧.?团”。 在这部作品和《宙斯的儿子》中出场的南条祐介先生,是曾出现在《中国蜗牛之谜》中的编辑,而《中国蜗牛之谜》则收进《法月纶太郎的功绩》(讲谈社文库〉中。要是将这个角色,换为尼基那样的女主人公就好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己晚。在这部作品的中间,我突然釆用剧本形式,那是为了减少页数,节约纸张。要是这部作品能营造出奎因的广播剧的气场就好了。 《希腊羊的秘密》(《GIALLO》2007年冬季刊) 在本书的目录中,这部作品排在前面,实际上则是《六女王问题》执笔在前。因为是排在前面的作品,无意留下一些琐碎的东西,所以就删除了部分内容,再多涉及一些希腊神话。最初,我曾设想通过“死者遗言”来展开情节,但又觉得,那样会让作品不够精细,就糅杂进其他要素,形成了如此架构的作品。 实际动笔之前,我一直畏手畏脚,觉得写流浪汉的事情有点棘手。之所以能打消不必要的顾虑,是因为看了中村光创作的《荒川桥下》。这部漫画让我变得很轻松,而且顺利写下了“河童”、“金星人”之类的东西。 饭田才藏在《去问人头吧!》(角川文库)这部作品中,起着配角的作用,我觉得这个角色,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便在这部作品中,再度启用这个人物。 不言自明,这部作品的题目,模仿了奎因的 href='7849/im'>《希腊棺材之谜》(早川文库)。之所以参照这个题目,因为两者字数正好吻合。 《镜中狮》(《GIALLO》2007年春,夏季刊) 前四篇作品的受害人都是男性。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觉得如果这样写下去,作品中就缺少女性的身影,遂赶紧努力修正轨道,完成了这部作品。因为我不擅长此道,所以始终没有定下目标,首度创作时,曾赶不及交稿,只好分前后篇陆续登载。而且,在前篇中没有产生的构想,突然编排进后篇中,有些地方不协调。为了消除这些,我对登载在杂志上的作品,进行了大的调整和修改。 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讲话方式,之所以会不同,是因为前后主角不同——前者是久能警官,后者则是法月纶太郎。在“解决篇”中,我打算模仿奎因《最后的女人》(早川文库)最后五页的描写,但或许有点牵强附会。通常情形下,这部分应该采用悬念性文体,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包括罪犯的引出方式在内,这部作品整体上有点脱离正轨。 《囚禁在冥府的少女》(《GIALLO》2007年秋季刊) 这是上卷的最后一部作品,所以,我忍不住想要稍微放纵一下,写一点怪异的内容。2007年夏天,气候异常,天气酷热——这就是我产生构思的根本。这部作品里面有些地方,或可算是《法月纶太郎的功绩》一书所收录的《都市传说之谜》的翻版,但因为着重点不同,故请读者网开一面。不过,这部分内容,如果写得稍微充实一点,用双倍篇幅铺陈的话,或许解决得就比较好了。 作品中出现的都市传说,是我根据传闻,自行创造的。在最后章节中,之所以用饭田才藏的视角,对案件进行描述,是为了和《希腊羊的秘密》的开篇部分呼应。最后一行,有点暂且告一段落的感觉,不知读者觉得如何? 本书结撰之际,承蒙光文社的北村一男先生、贵岛润先生、以及负责封面设计的泉泽光雄先生关照,在此表示感谢。 另外,东京创元社和德间书店,两编辑部慷慨应允,同意将《宙斯的儿子》以及《许德拉的第十个脑袋》收进本书,我对此深表谢意。感谢各位! “星座系列”后半部分的六篇小说〈天秤座~双鱼座),我将陆续在《GIALLO》上发表。我尽量抓紧,不中断太多时间,请大家容我喘息一阵。 那,就让我们在下次的冒险中相遇! 2007年12月 法月纶太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