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池袋西口公园9·龙泪》 1、目白通的猎人 你是一位单身女性,有自己的工作,为了生存每天都很努力地赚钱。 你从来不穿过季的衣服,穿的鞋子全是名牌。你的衣橱里摆着几个高级名牌的包包,是穷尽半个月的工资买来的,它们全都铮铮发亮,没有半点灰尘。你存折上的数字是OL的平均存款金额。你在经济上比较宽裕,过着小资的生活,但同时又觉得没有什么特别让人高兴的事,每天都感觉平凡而孤独。 你的长相还算过得去,即使要奔三了,但与你最好时期的身材相比,还保持了八成左右。虽说乳房下垂了两厘米,可谁会在意呢?又没有给男人们看的机会。 原来如此,问题就在于男人。 每天忙于工作和业余生活的男人们为什么会无视成熟的女性,特别是“我”呢?而对年轻的女子却宠爱有加,仅因为她们才二十岁出头。 你忍受着单身的寂寞、忍受着工作上人际关系的复杂、忍受着青春渐渐逝去的每一天,继续扮演着光鲜、时尚的都市人。就是在这时候,一位优秀的王子出现在你的面前:在路上主动跟你打招呼,或经朋友介绍的白马王子。其实他们是披着男人外皮的账单发送机器。他穿蓿笔挺的西装,非常绅士。你一看到他就知道,这个人正是自己翘首以待的发现者,只有他才能发掘出你这颗钻石的原石,其他人都看不到这颗原石的价值。 这个家伙用仿佛能卸掉你心中铠甲的笑容对你说:“为什么男人都没有注意到你的魅力呢?他们都是有眼无珠的家伙,竟然看不到你迷人的光彩。”听到这些话你就飘飘然了,经常滥用的“NO”与正确的判断力一起消失不见。王子作为结尾的台词通常是这样的: “但你的脸颊有点暗淡,你应该可以变得更加完美。现在这样的话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可以帮你达到一百分的美丽。” 你是不是感觉腾云驾雾,仿佛在梦境中似的,然后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了呢?接着贩卖美丽的商人像食人鱼似的蜂拥而至。但这时你已经无法抵抗了。在这茫茫人海中,能发现你真正价值的人只有那位娘娘腔的王子—一哎,这是个无可救药的故事。 听我说,我认为能决定自己价值的人最终还是自己。茫然地等待别人发现自己价值的人,最后一定会成为别人的猎物—一这就是貌似原始森林的二十一世纪高度消费社会的日本。 至于自己的价签,可以任意定价。管它卖得出去还是卖不出去。如果你也是东京的女人,请让那些没有魄力的男人见识一下你的胆量。 原本以为梅雨季节快要过去了,结果这两天推崇环保生活的东京每一处都像是炎热地狱。我不喜欢吹空调,所以即使最热的时候也开着窗户睡觉。但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风好像濒临死亡似的,纹丝不动。 我家位于池袋车站前,西一番街的正中央,整个好像被掩埋在钢筋混凝土制成的保温材料中,非常热。水果店的二楼是我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睡在上面就像是睡在烤奶酪吐司的烤箱中一样,上下左右一整晚都在滋拉滋拉地烘烤着。 在酷热难忍的夏夜,我悄悄地徘徊在池袋的街头。外面的空气稍微凉些,湿度也比较低。与我小时候相比,池袋变得漂亮多了,但池袋终究是池袋,走一圈下来,你会发现冒出了许多奇怪的店铺。最近增加最快的是中国系的店铺,随处可见中华料理店、中国土特产店、网吧、中文版的DVD商店等。这也是因北京奥运会而产生的特殊需求吗?在这条街上,好像突然掀起了一阵中国风。 那天夜里,我漫步的地点不是池袋,而是相邻的目白车站。我穿过西口五差路,经过池袋警察署前面的道路(不自觉地小幅度地弯下腰),来到南池袋的住宅街。晚上的道路上基本没有行人。CD随身听中播放着事先选好的瓦格纳的序曲集(现在还不习惯用iPod)。轻抚肌肤的夜风和流入耳朵的旋律融合交织,感觉仿佛任意徜徉在管弦乐之中。 住在东京的人应该知道吧,其实池袋和目白的街道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目白有高级住宅区,基督教的教会也很多,还有无数树龄过百的古树,而这些池袋都没有。我以前去轻井泽玩过,当时感到那里和目白通的氛围很像。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我总觉得有钱人都会聚集在有相似感觉的街道上,过着相似的生活。像我这类人却觉得那种整齐划一的生活很憋屈。 过了目白站前面的桥,步行在小学前的银杏树林荫道上。沿着目白通走,可以看到学习院、川村学园、公立小学校,这一带是绿意浓郁的学校聚集地。但是,当我走在绿油油的银杏树荫底下时,背后有种诡异的气息袭来。 那是一种冰冷的空气,似乎有某种不祥的东西在一步一步紧逼过来,我来不及思考,拔腿就跑。虽然我的心地很善良,却意外地树敌众多。我把手伸进单肩包,悄悄地暂停了CD,在下—个拐角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加速猛跑,现在哪有时间去确认敌人是谁。这条路是只能过一辆车的左转弯道。我跑了二十米左右,到了小巷的深处,但没有任何人追上来。周围仅有价格不菲的独门独院静静地排列着。此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耳朵里传来的池袋国王的声音非常冷酷,像用干冰做成的挖耳勺似的。 “阿诚,你太差劲了。刚才我一直跟在你后面,都能绑架你六次了。你太放松背后的警戒了。” 深夜装鬼吓唬人吗?国王一旦闲下来,就不会干什么好事。 “欺负平民有这么好玩吗?你的爱好还真够怪的,崇仔。” 虽然明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在国王的长袍上留下一丝痕迹,但我很懊悔自己乱了方寸,所以说了上面的话。 “好了,快点回到目白通来。我有—件事想拜托阿诚,所以来找你了。” 真让人生气。市民可不是国王的玩具。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次的费用很高,我要狠狠宰你一顿。” 崇仔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就像冰块摩擦—般悦耳。 “好啊,你狠狠地宰吧,多少都没关系。我只是中介,出场费的交涉就交给你了。” 真是服了他了。那家伙总是躲在伤害无法到达的王宫深处。我重新打开CD,倚靠在榉树的树干上,听完了一整首《唐豪塞序曲》。这首曲子大约有九分钟,是一首不错的曲子。我试着想像从未涉足过的德国黑森林,然后慢悠悠地回到了目白通。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让国王等我。 我被一辆梅赛德斯一奔驰RV带到街头的千登世桥。那里是目白通和明治通的立体交叉路口,眺望景色的好地方。在这里可以眺望到不错的景色—一新宿的高楼大厦海市蜃楼般浮现在夜晚的车流对面。 夏天的夜晚空气清新,都市的夜景充满着浪漫的因子,我旁边的国王却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或许你们会不解吧,为什么此时我的旁边不是穿着夏日连衣裙、露出美丽肌肤的成熟女性呢?因为这不是恋爱小说,而是池袋的故事。 “关于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这次的客户好像很有钱呢。” 崇仔倚靠在陆桥的栏杆上说道。他穿着今年最新潮的“常春藤风格”的衣服,上身是带白色补丁的深蓝色夹克,下身是齐膝的白色短裤。我对金钱没什么兴趣,随口答道: “哦,是吗?” 崇仔看我不太开心,反倒变得很高兴,这就是崇仔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一点都不具备在日本社会生存下去不可或缺的一种品质——共鸣能力,这个KY国王。 “阿诚,你听说过Brad宫元吗?” 这听起来像模特的名字,我没听说过,摇了摇头。结果国王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用两只手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脸颊,像画圆圈那样按摩起来,然后男高音似的提高了嗓门喊道: “全身按摩帮你实现百分百的美丽。” 幸亏不是刚吃过晚饭,如果是刚吃过晚饭的话,我可是会把吃过的中国冷面吐到桥下的明治通上了,有海带卷、干笋、黄瓜条和鸡蛋丝。哎,真是污染环境。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我在电视、杂志上看到过他,好像是娘娘腔的全身美容师还是什么的。” 崇仔又变回了之前的国王,仍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猜对了。正是他们主办了美丽百分百的活动,而这次的客户就是这个活动的受害者协会。” “但是既然他们在媒体上铺天盖地做宣传,应该不会在幕后搞太多事,不然很快就会被抓住了。” 崇仔对我的话嗤之以鼻,说道:“美容界好像是个灰色地带。至今为止,Brad宫元的受害者协会已经有十七个成员了。受害的总额为……” 崇仔很擅长装模作样。我踢了踢栏杆,吼道:“行了,有屁快放!” 崇仔狡猾地笑了笑,吐出早已准备好的数字:“六千万。” 我惊得半天没合上嘴。对于在水果店看店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崇仔从普拉达的高档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 “你打算怎么办?不如先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些家伙的骗人手法可是很高明的。这次的话题足够你写两三篇专栏了。” 我快速地在大脑中计算了一下。平均从每个人身上要捞三百五十多万,他们是怎么让顾客自愿掏出钱来的呢?真有魔法般的谈话术或销售技巧吗? “明白了,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国王莞尔一笑。 “这才对嘛。阿诚,你有—个致命的弱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的弱点用一只手都数不完,比如,没钱、藏书网对女生过于温柔、跟小孩说话也会很认真、头脑很聪明、对音乐的品位太好了、甜美的笑容等等。国王走到干登世桥对面,背对着我说:“你就是好奇心太强了。不管事情多么棘手,如果有好玩的故事,你还是忍不住去听。那些家伙比你想像的危险多了。” 明明是他把麻烦扔给我的。真是个随心所欲的国王。他对着黑色的手机说了两三句话,又回到我身边,说道: “明天中午,去四季酒店的一家意式餐厅。” 崇仔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下身穿着破破烂烂的天然补丁牛仔裤,上身是穿了五年的薄如保鲜膜的T恤,里面包裹着日本男性的健康肉体。 “去一流的酒店,至少要穿件像样的西装外套。没有的话,我把迪奥的新品借给你。” 我回答说不用了,像样的外套我还是有的。于是我和崇仔在千登世桥上分道扬镳。那家伙坐着奔驰去了六本木,而我沿着明治通回到了池袋。先申明,我一点都不羡慕去六本木Hills、东京Midtown的人。 第二天开店之后,我出了西一番街。我穿了惟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定制的杰尼亚深蓝色西服,这是骗子“摇滚黑帮”送给我的。老妈瞪大了眼睛,盯着隆重着装的我。 “阿诚,打扮得这么帅,是要去哪里?去相亲吗?” 我整了整胸口口袋的白色手帕。丝绸的手帕一块也要两千日元。不过这种价格,即使工资少得可怜的我也还是能承受的。 “去目白的四季酒店。”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咦,你要去酒店?” 我身边的人好像都不能给我合适的评价,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他们是在嫉妒我? “啰唆。别人要请我吃意大利面,同时优雅地谈工作。” “咦,这次好像是比较正经的工作呢。” 穿上西装,就觉得是正经的工作了,老年人还真容易骗。我把崇仔问我的问题又丢给老妈。 “哎,听说过Brad宫元吗?” 老妈站在空调送风口的下面,点了点头。 “嗯,他好像是个苦命的人。听说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为了让母亲过得轻松点,高中就退学去了洛杉矶,在那里学了最新的美容技术。之前他还在电视节目上哭了呢,我也被弄哭了。由于他的性取向问题,他母亲也抱不上孙子了,藏书网挺可怜的。” Brad宫元是有人气的伪娘。被太阳晒黑的二丁目的面孔,也有那样的过去吗?作为背景资料还挺有用的。 “那我走了。” 我朝着池袋站走去,老妈对着我背后喊道:“阿诚,如果见到了Brad宫元,帮我要个签名。还有帮我问问他,买去皱霜并做全身按摩的话,能不能打个折?” 如果被邻居们听到了,会被笑得面红耳赤的。 “别说了。难道你还想返老还童吗?” 老妈用响彻池袋西口—带的声音喊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女人什么时候都想保持青春,这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太煞风景了。我都无语了。我夹着尾巴,跑向西口的转盘。 四季酒店的意大利餐厅名叫“ILU·TEATORO”,这个酒店被椿山庄的绿色包围着,从窗户望去可以看到对面的三重塔。店内的装饰全是欧式风格,与古老的三重塔混搭,反而显得这家餐厅更加高档。江户时代的富商别墅或许就是这种风格吧。 服务员把我带到了里面靠墙的沙发上。我不太习惯毛茸茸的地毯,感觉好像在云中漫步。店内随处可见如小孩般高度的花瓶,其中插着好些花。半圆形的沙发上坐了三个女人,大约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装束各有特色。她们彩妆上得很漂亮,穿着貌似高档的衣服,表情也优雅,但让我描述这三个人的话,仅用一个词就能描述,那就是:可惜! 实际上我也是这种感觉,她们离真正意义上的美丽、气质、有品位就差一步。虽然我知道她们也很努力赶上这—步。但是,上天可是很残酷的。 我主动介绍道:“我叫真岛诚。初次见面,我听崇仔说了你们的事。” 坐在三人中间的一个女人开口说道:“请坐。我们已经点好了套餐。”她穿着古典花样的连衣裙。虽然脸有点长,但在三个人中是最漂亮的。 我靠着沙发的一角坐了下来,这个女人接着说道: “我叫谷原奈奈枝。真岛先生,主菜之前您来点什么?” 三位女士的前面并排摆着三个高脚鸡尾酒杯,杯子里是淡紫色的酒。 “我要和你们一样的。” 受害者协会的代表轻轻地举起一只手,向服务员点了一杯皇家科尔。 鸡尾酒上来之后,我们先举杯碰了一下,然后开始聊天。我被一种平时没有的高档的感觉包围着,不自觉地就轻飘飘起来。奈奈枝向我介绍了她右手边的女士,如果倒退五年,她一定是个大美女,可惜现在过了最漂亮的时期。她的风格很像私营电台的女广播员。因为肤质的关系很容易长皱纹的女人也是有的,像她眼角周围和鼻翼两侧都布满了许多小皱纹,她叫西尾美智子。最后一位女士长得极不显眼,虽然给我介绍了,但我彻底忘了她的名字。 “美智子的例子是最典型的,所以你先给真岛先生说说吧。” 美智子叹了口气,脸色阴沉地从桌子下面拿出些东西。原来是几个磨砂玻璃瓶,有高有矮。美智子怯生生地说道: “这个美丽百分百的化妆水一瓶要七万日元,这个抗衰老霜一瓶要十二万五千日元。” 我大吃了一惊。两瓶加起来要二十万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基本上就没了。 “为什么会这么贵呢?” 奈奈枝插嘴道:“好像是因为含有一种精华,是从人的胎盘和脐带中抽取出来的。对了,你看婴儿的皮肤都是非常光滑的,一点皱纹都没有,非常富有弹性。”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为了变漂亮而使用胎盘以及脐带,总是令人觉得很恐怖。以后她们会不会像中世纪东欧某国的女王那样,拿活生生的孕妇和婴儿作为美丽的资源呢?譬如剖开孕妇的肚子。 “你被劝说买了这么多化妆品吗?” 奈奈枝撅了撅嘴唇。 “最后买了很多。美智子,别不好意思了,快点说吧。坐在这里的三个人都一样被骗了。” 美智子点了点头,脖子周围堆积起圆形的皱纹,就像戴了好几根项链。 “刚开始的时候,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他们搭讪。” 美智子的声音很细,可能是低着头的原因吧,听她说话非常费劲。幸亏不是在池袋西口公园的麦当劳店里,这种情况只有在安静的餐厅里才有可能采访成功。 “地点是目白站前的天桥上。”那是JR酒店旁边新建的广场。 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他们怎么跟你搭讪的?” 美智子的脸突然红了,头低了下来。 “对方说:‘您长得真有气质,是哪个模特俱乐部的成员吗?’” 太会忽悠人了。还有这种搭讪的方法呀,我下回也要试一下。 “我回答:‘说实话,我只是普通的OL,和模特俱乐部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我不愿再盯着美智子看。我大约能想像之后的故事情节,因为池袋是猎人推销员的天堂。为什么在资本主义世界,会明确地把人分为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呢?真是残酷的白痴般的世界。 据说,搭讪的男子与美智子年纪相仿,穿着模特系的窄身西装,打着细长如棍子的领带。黑发梳得很板正,没有松松垮垮的感觉。而且皮肤晒得刚刚好,说话的口气有点偏女性化,非常温柔。 那家伙轻轻地拍了拍手,嘴巴张成O形,说道: “哇,真开心。世上还有像你这么漂亮的人,真是太好了。来我们的事务所工作吧。你一定可以胜任模特的工作。” 当时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正值黄昏,美智子晕晕乎乎地跟着那个家伙到了目白站前的咖啡馆,要了两杯卡布奇诺。据说最近在女性时尚杂志上,读者模特非常流行,所以那个家伙的事务所会向杂志社派遣一些女性读者。这些女性并不是大美女,所以连同性都很喜欢她们,但仔细观察后会发现,其实她们非常可爱,是富有生活气息的成熟女性。嗯,听起来很复杂。 那个家伙极力夸奖说美智子完全符合所有的条件,之后又列举了一些从读者模特起家的有名的演员,事实上确实也有几个这样的演员。 美智子飘飘然起来。那个家伙这才开始自我介绍。他名叫城和重,名片上有Brad宫元的大头照,还有美丽百分百的标志,看起来好像很值得信任。不管怎么说,人家公司的法人还上了电视,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出了咖啡馆,他把一辆小型的BMW开过来,是辆不扎眼的黑色325i。接着他们就去了地处目白的事务所。 事务所的办公室是某栋有着大理石停车廊的高档公寓的一间。美智子填写了简单的资料后,很快就开始试拍。她被带到一个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白色的房间,拍了存档用的照片。那是专业的摄影,相机是数码单反,照明设备也一应俱全。美智子第一次体验在摄影棚里由专业人士给自己拍照,所以当时非常开心。 “嗯,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飘飘然的。”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任何人都希望被别人发现的时代。真正的自我,才能、魅力以及美貌,我们希望有人发现这些,给予我们全面的肯定。每个人都希望有人紧紧地拥抱自己,说你现在这样挺好。在这一点上,不仅是女人,男人也是—样的,其证据就是现在针对男人的猎人推销员也有很多。 美智子抬起头,咬了咬嘴唇。 “摄影结束后,阿重说今天拍的照片是给出版社以及代理店看的宣传材料,制作费是十八万日元。他还说,你一定行,只要在节假日做两份模特的工作,很快就能付清了。” 渐渐地故事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蚕豆冷汤上来了,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应季的食物还是很好吃的。 “但是,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 美智子点了点头,旁边的奈奈枝插嘴道: “模特欺诈的手法是把你引到精华产品上。” “原来如此!” 找到猎物的肉食动物不会满足于最初的一口肉。美智子很快喝光了一碗汤,仔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后说道: “阿重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说,‘你的皮肤很好,就是有点暗淡。对了,既然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Brad老师吧。他可是个天才,瞬间就能消除皮肤的暗淡或皱纹。’” 幸亏这个叫阿重的男人没有搭讪我老妈,否则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我家店的所有权证都变成那个天才美容师的东西了。 “我就是个傻瓜,听到名人的故事就变得很兴奋,之后体验了美丽百分百店的瘦身、脱毛、脸部按摩等所有的项目,还买了很多化妆品和保健品。那些积蓄可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准备结婚用的。” 美智子眼睛里隐约含着泪水。奈奈枝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了我一眼。我问了个很难开口的问题。 “那么,你到底被美丽百分百公司欺诈了多少钱?” 美智子从金黄色的香奈儿包包里掏出手绢,好像要从眼角吸走眼泪似的擦了擦。她长叹了口气说道: “六百多万日元。” “啊?” 我也叹了口气。说她傻吧,真的没有比她更傻的了,但如今的社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骗子骗到。看看那些相信政治家的诺言而投票的选民就知道了。 “我上班之后就开始存钱,这是我八年存下来的血汗钱。我父亲去世得比较早,所以结婚的时候不能指望家里。我存了这些钱准备结婚用的,但现在全没了。” 或许是我老爸也已经去世的缘故,听到这类话题,我比较容易动情。 “那么,他们让你做模特的工作了吗?” 美智子摇了摇头。 “皮肤暗淡等问题解决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 “那减肥、除皱呢?” 这次三个人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就像整点报时的木偶时钟似的。 “那些家伙不太好对付呀!”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作为男人的我不知道如何对付美容沙龙。 虽然是中午的套餐,但分量却很大,芦笋煽饭上盖着烤得黄灿灿的牛里脊。有那么—会儿,我们专心地吃着饭。如果再谈论Brad宫元和美丽百分百的话题,这么丰盛的意大利料理就会变得食而无味了。再次打开话题,是在甜蜜芒果冰激凌上来之后。 光点头一直沉默不语的Ms.平凡砰的一声把小勺扔回玻璃容器,说道: “真想杀了Brad宫元。” 外表老实的女人无一例外都很残暴。这是我发现的真理,你也可以随便拿去用。我扫了第三个女人一眼,然后向奈奈枝问道: “但是,你们既然成立了受害者协会,是打算用法律手段起诉他吧?” 受害者协会的代表低下了尖尖的下颚,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本来打算那样做的,所以今天早上和律师谈了一下。” 这样的话就不要我出场了吧。刚想着真幸运,结果却听到了意外的回复。 “律师说,‘虽然可以提起诉讼,但美容界已有很多相关判例,让对方全额返还是非常难办的。’况且,我们也接受了服务,而且还是自愿签的协议。” 我绞尽脑汁地回想在某本周刊杂志上读过的少得可怜的与消费者问题相关的知识。 “对了,有一种制度叫做冷却期。好像是签署协议后的一周还是多少天可以解除协议。” “八天。”代表说道。 同时美智子也开口说道:“我也担心最后的结果,所以在冷却期试着给阿重打了电话。结果他说他去国外出差了,不在公司,而公司不太清楚每个客户的信息,所以没有办法,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销售中常见的不诚信的处理方法。 “律师还说,即使提起诉讼也要花很长时间,而且返还的金额远远低于期望值。律师费也不能小看。我们还和媒体接触过,向他们反映了这件事。” 这时,Ms.平凡突然又冒出一句:“我想用刀捅Brad宫元。” 我再次不理睬这位残暴的女人。 “那么,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我不像警察那样有搜查能力,也不像律师,可以帮你们夺回钱。不好意思,我对你们的麻烦真是无能为力。” 这样的话,谈判就崩了吧。我一边喝着意式浓缩咖啡,一边想着今天、的午饭必须要自己掏钱了。我一周的午饭钱就这样悲惨地消失了。 “请等一下,真岛先生。” 奈奈枝用求救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低到桌子上,一副拜托我的样子。美智子看到后,也低下了头。剩下的Ms.平凡只是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直勾勾地瞪着我。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就在今天,也会产生像我们一样的受害者。Brad宫元在电视上继续谈笑风生,而受害者当中绝望的人或许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恶人轻易地飞黄腾达,而正义却重重地沉下去,在二十一世纪,这是很常见的故事情节。奈奈枝的眼睛放着光。人的面部会随着表情发生变化,本来觉得美中不足的女人,豁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更加美丽,真是不可思议。 “拜托你了,真岛先生。我们想让大家知道那个家伙的真面目。请你让大家看看宫元背地里做了哪些坏事,把它们全曝光出来。” 剥掉伪娘这个大恶人伪装的外皮——感觉很像池袋故事的情节,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明白了。虽然bbr>不能保证顺利,但我会试一下。” 奈奈枝崇拜地看了看我,担心地说道: “那报酬,你需要多少呢?” 我想起崇仔开的玩笑,可以狠狠地宰她们一笔了,但不知为什么,一跟我提到钱,我就会变得洁癖。我看了看酒店餐厅的白色灰泥墙和毛茸茸的地毯,窗外是三重塔和初夏的绿色。 “既然今天你们请客,我就不收费了。之后如果有其他开销,我会找你们报销的。不过我一般都不花什么钱。” 奈奈枝和美智子鼓起了掌,非常高兴,而Ms.平凡又冒出一句: “真想捏扁Brad宫元。” 我喝完最后一口意式浓缩咖啡,回答道: “好的,好的。” 我们交换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后,就在酒店的大堂分开了。我在目白通上随便逛了逛,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接下工作倒没什么,但现在我还没有任何主意。今天阳光非常强,性急的蝉早早在银杏树上呜叫着。刚接受工作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之后一边放上自己喜欢的CD,一边在看店的空隙认真想想对策就可以了。我属于二低人群——低学历、低年收入,在贫富分化的底层生活着,但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的时间却有一大把。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我的前方正是美智子被搭讪的目白站前的广场。反正顺路,也不是太远,于是我决定亲眼目睹一下美丽百分百的手段。 不过,虽然受害者非常惨,但搭讪的一方也处于社会的底端,也很惨。 目白站有着三角形的屋顶,尖尖的部分镶嵌着彩色玻璃,是童话风格的车站,这一点与池袋大不相同。横跨山手线和埼京线的天桥上方是一个广场,总有很多学生来来往往。 我呆呆地坐在商务酒店的花坛边上。在远处广场中央的路灯下面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一律穿着深色的西装,但总感觉衣服很廉价,与正经的上班族服装不同。所有的人都晒得很黑。比起在运动中晒黑,他们更像是用机器强迫均匀地晒出来的,有种整齐划一的感觉。 年长的男人简短地说了几句后,这四个人散开了,开始向地铁口出来的女人搭讪。他们好像不选择对象。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被干脆地拒绝掉,但其中也有几个猎物停下脚步听他们说话。此时,男人们大都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做着女性化的手势拼命地开始劝说。一旦成功地一对一,援军很快就凑了过来。被两个男人赞美的女人在站前的广场上,脸都变红了。掉入他们的圈套仅仅是时间的问题,受害者协会的预备军又增添了一名。默不出声地看着猎人的现场,感觉挺有趣。 我观察了近一个小时,这时开始有行动了。他们想把一个女人带去咖啡馆,她突然生起气来,抛下猎人,自己跑向地铁口的方向。或许这个年轻男人说了什么话刺伤了女人。 “你这个家伙,究竟做了什么?” 没想到是刚才像在玩你比划我来猜的游戏似的,一直用手指指挥的男人的声音。当领导的那人突然用巴掌扇了年轻猎手的脸颊。脸被打肿的年轻人站直后喊道:“对不起,谢谢您的教诲。” 男人们又回到了寻找猎物的搭讪工作中。我从阴凉处的花坛边站起来,走向刚才被扇耳光的年轻小鬼。接近傍晚时分,地铁口出来的人增加了不少。我从背后悄悄地对他说:“真是够辛苦的呀!” 小鬼转过头来,未露出一丝笑容。男人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吧。他瞪着我,把我的装扮看在眼里。我轻轻地低下头: “对不起,刚才我一直在看这边。你的工作怎么样?能拿到提成的钱吗?” 晒黑的小鬼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呃,我现在被迫做上门推销的工作。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工资却一点都没涨,因为不是按绩效分提成的,所以我现在正在苦恼要不要辞掉这份工作。” 小鬼扭过头去,重新把目光投向出闸口的人群。那是寻找猎物的视线。 “虽然我们是提成制的,但工作可不轻松。必须绝对服从上面的指示。即使被打了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我装成一个只关心钱的傻子,说道:“但是你们是提成制的呀,真羡慕。” 小鬼觉得我在妨碍他的工作,好像很焦躁。 “真啰唆!不要站在这儿了。我们公司在网上有招聘广告,在Brad宫元的美丽百分百的网站上也有,你自己去看吧。我事先声明,我们这边岗位的竞争也很激烈。” 我鞠了一躬,站直后说道:“明白了。谢谢前辈。” 我从可怜的小鬼那里得到了好主意。我的感谢不含任何杂质,是非常真诚的。 我不想坐傍晚高峰时期的山手线,所以顺着电车沿线走回了池袋。沐浴着夕阳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让我想起自己的小学时代。放学后不想回家的时候,我就一直顺着电车沿线的小道无精打采地走下去。当时有种心里的某处破裂开来的感觉,非常的悲伤。即使变成了大人,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小时候因班里的朋友关系而烦恼,长大后因如何应对做坏事的猎人而烦恼——没有任何进步的无意义的烦恼。 快走到艺术剧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喂,阿诚。” 崇仔冰冷的声音把夏日的夕阳吹得无影无踪。 “面试好像顺利结束了吧。听说你已经决定接受这份工作了。” 应该是受害者协会的人联系他了。 崇仔笑着说道:“这次你没有狠宰她们一顿?” 带着嘲讽语气的国王。 “别开玩笑了。那些女人连结婚准备金都被掏空了,怎么可能还收她们的钱呢?” 就像雪堆起来悄无声息一样,国王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想好对策了吗?” “那还用说。” 我把刚刚在目白站广场上想出来的主意告诉了崇仔。电话的另一头,崇仔发出了一阵干干的笑声,就像高原的风。 “有点意思,你打算去当潜伏的猎人。阿诚嘴巴甜,或许能赚不少钱呢。” 我有太多的才能,以至于都不知道该展示哪个了,但为什么我的年收入仅有二百万日元呢?接下来,崇仔说了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面试是什么时候?” “面试?我连他们的网站还没看呢,也没有任何联系,怎么可能知道呢?” “所以,你快点安排。我这边还有很多不能改动的计划。” 什么意思?我快走到西口五差路了,发现今天也有很多恋人在丸井店前碰面。我问了句很傻的问题: “崇仔,难道你要陪我去面试吗?” 电话的另一头,国王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你这家伙,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也要去面试。” 由于国王经常一本正经地说笑话,因此我也搞不清楚崇仔是不是认真的。 “池袋的国王要做猎人吗……” 崇仔气愤地说道:“今天从各个团队都收到了请愿书。G少女那儿投诉Brad富元的人又增加了。现在损失金额已经达到一千万日元的重量级了。我们G少年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这次轮到我大笑了。丸井店前的年轻女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眼。 “我们是绝配的搭档。如果崇仔和我组成一组的话,或许能成为日本第一猎人呢。” 崇仔也毫不示弱,瞬间用冰冷的声音回复道:“绝对没错。我的长相加上你滔滔不绝的口才,一定是最强组合。面试定下来后,打电话给我。” 国王不快地挂了电话。我先得了一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的C播放器上播放了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的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不是讲述莎士比亚的凄美爱情故事的,而是描述现代神经质的恋人们的芭蕾舞曲。《骑士之舞》这一乐章还被用在某个手机的广告上,我想你肯定也一听就能认出来。这是一首忧郁的、讽刺性的舞曲。 在我听音乐的时候,老妈正在看Brad宫元长期出演的一档节目,主持人全扮作女装。这是一部人工化地加了很多笑声的喜剧。Brad正在给一个模特做消除眼角小皱纹的按摩,但这位模特本身就很年轻,没有什么皱纹。 “好了,好了,百分百美丽完成了。” 演播室似乎大为沸腾。这时,我想起那个被扇了耳光后还站直身子鞠躬答谢的小鬼。这个世界上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生意。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之后,开始在网上看美丽百分百的网站。主页上有Brad宫元娘们气的晒黑脸庞的特写,惟有牙齿像塑料一样洁白。他的眼睛像玻璃球似的空洞。大多数网页内容都是介绍精华素或化妆品的,只在显示屏的一角有则急招合同工的横幅广告,一闪一闪的。 点击后转到招聘说明页。我看到第一行,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加入我们吧!容貌端正、有远大抱负的美男子。” 感觉像专门为我和崇仔设计的。 通过邮件往来和电话联系,最终定下来两天后进行面试。地点是目白的美丽百分百总部,时间是上午十点之后,好像需要穿西装,系领带。我通知了池袋国王,等待大后天的到来。 既然要去面试,就顺便做一下全身按摩,调理一下皮肤吧。做面部护理时,听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是非常匹配的音乐。但是我又考虑到,这一次仅凭我和崇仔的组合还不够,Brad宫元很会利用媒体的力量,我们也需要媒体的力量。 因为我们必须在整个日本公开那个家伙的真面目。池袋国王的能力仅局限在某个区域,这是远远不够的;而我只是一个水果店看店的,不认识电视台的导演等。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面试当天一大早就万里无云。我和崇仔在目白站碰面,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到了美丽百分百。这间店位于一栋多层的高级公寓中,外立面镶嵌着粗犷的褐色砂岩。他们改造了第一层和第二层,分别用作美容店和事务所。我们去了位于二层的事务所,前台有个晒得黑黝黝的男人冲我们扬了扬下巴,让我们去会议室。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崇仔悄声对我说:“他们的接待太差劲了。这个公司不行。” 会议室大概有四十张榻榻米大小,四角放着天堂鸟的大盆栽。会议室的中间有三十个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猎人。站在末尾的是前几天告诉我网址的小鬼。看到我,小鬼说道:“马上开始晨会。靠墙站着去。说话或乱动的话会被打的。” 真吓人。我和崇仔把双手在前面交握,靠墙站着。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粗大的嗓门发出号令。 “立正。Good m,sir!” “Good m,sir!” 这哪里是什么销售美丽的沙龙,简直是新兵训练营。Brad宫元慢慢地走上高出一截的舞台,白色的西装配着黝黑的脸。 “从上周的数字看,我们没有达到目标的90%。我觉得很遗憾。” 与电视上的伪娘完全不同,他的声音非常雄厚,那一套果然是营业性的。 “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听好了,下周不管你们采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我抓到猎物。听明白了吗?” 男人们洪亮的回应充斥着整间屋子。 “Yes,Brad!” 真是服了他了。接下来,宫元把视线落在手中的笔记本上。 “Jeremy,Simon,Leo,到前面来。你们是本周的前三名。” 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猎人登上了舞台,在老板的面前棍子似的直直站着。宫元依次拥抱了这三个人。他一定是 href='349/im'>《教父》看多了。接下来,他把厚厚的一个信封交到他们手中。是他们取得好成绩的奖励吧?只要有手段,好像能赚不少钱呢。 “Ian,Jeff,Axel,到前面来。” 叫到Axel时,那个小鬼还是保持挺直的姿势,小步跳到舞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这三个人上了舞台后,Brad宫元慢慢地把黑色的皮手套戴到右手上,拳头的内胆是高弹式垫子,是一款搏击手套。 “你们这些家伙的销售数字上周是零,真是太丢脸了。我给你们鼓鼓劲吧。听好了,打人的人,手也很痛的,你们应该感谢我。” 最先受罚的是Axel这个小鬼。Brad宫元首先用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蛋,引开他的注意力,然后用重重的右勾拳直击他的侧腹。Axel被打得跪在地上,捂着腹部,好一阵都起不来。Brad温柔地抚摸着倒下去的小鬼的头。崇仔好像很佩服的样子,小声说了句: “看样子打人打多了,轻车熟路呢。” 击打的声音和极力压抑的呻吟声又连续响起了两次。这些男人一边用手捂着腹部,一边深深地低头说道: “谢谢您,Boss。” 我现在终于明白小鬼那天说的话了,这里虽说是提成制,却轻松不起来。此时,舞台上的Boss的视线转向这边,招手叫我们过去。虽然感觉非常不爽,但我还是不情愿地走向前方的舞台。 崇仔和我双手交叉在背后,笔直地站在Brad宫元的面前。 “你俩是新来的吗?” 我们来事务所之后,还没和人认真地说过话。他们也不给员工做笔试题或确认身份吗?Boss打量了我和崇仔,好像要舔遍我们全身似的观察着我们。我穿着之前穿过的深蓝色的杰尼亚,崇仔穿着Brooks Brothers的新款,Black Fleece系列,炭灰色的常春藤风格的西服。而我的是正统的经典意大利风格。那家伙对崇仔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River了。” 崇仔不愧是专业演员,立马敬礼回答道: “Yes,sir!” 接下来宫元冷冷地看了我—眼,说道: “至于你,对了,就叫吧。” 虽然我知道Brad宫元很喜欢看好莱坞的电影,但凭什么崇仔叫River Phoenix,我却叫 Farrell呢?真是让人无法接受。那张猴子脸,怎么想怎么觉得和冰高组本部长代理猴子的脸很像。我也大声地回答道: “Yes,Brad!” 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又会搞笑,怎么能输在声音的大小上呢? 晨会结束后,我们被带到研修室。给我领路的是Axel。我走在走廊上,跟小鬼搭话道: “这里好像非常严格呀。” Axel小鬼的脸都变白了,转头回答道: “销售额必须增加,下周该轮到你们出场了。” 培训室是一间冷清的小屋,仅放了一台液晶电视和DVD播放器。Axel把碟放进去,说道:“上午你们就看这个视频吧。上面有本店美容基础服务和商品的说明。” 崇仔敬礼道:“Yes,Axel。” “Boss不在的场合,不要这样做。不觉得恶心吗?谁是Axel呀,我明明有日语名字的,我叫笃人。我先走了。” 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九十分钟,剩下的这九十分钟变成了虚假美容业务宣传视频的观影会。 崇仔说道:“如果把早上例会的镜头公诸于世,Brad宫元的形象一定会毁于一旦。” Brad在视频中用令人肉麻的声音介绍着自己发明的全身按摩。营业男做到这一点也实属不易了。 “但是怎么才能拍到那个画面呢?晨会时有三十个员工呢。” 国王非常淡定,冷淡地说道:“这个按摩真的管用吗?想办法解决拍摄问题应该是你的工作吧。快点去干活,。” 如果狠狠给国王一拳的话,一定很痛快。唉,忠诚的臣子最痛苦了。 第一天,我和崇仔就被派去站马路,地点是目白站前的广场。在七月的某个下午,虽然比最热的酷暑天好一些,但我很快就汗流浃背了。不过,公司不允许脱去西服外套。 汗水一滴一滴地从额头掉下来,我开始向经过车站的女生搭讪。她们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对不起了,高级住宅区的女性们。在下午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仅有两个人肯停下脚步听我讲话。但就是这两个人,一听到我讲美容的话题也立即跑开了,不用让我给她们白费口舌了。 即使做捕猎的工作,崇仔也还是国王。他一个接一个地与女生搭讪,并且绝大部分都成功了。就只和她们站着说了五分钟的话,那些女生就变得满脸通红,还把手机号码和邮箱留给了他。美丽百分百的猎人可以不用当场把这些女人带到摄影棚。这种先打听到联系方式,过几天再慢慢劝说直至对方落网的方法,被他们称为“燕返术”,并被当做秘笈。 当天下午的战绩是,崇仔拿到了十四个猎物的联系方式,而我一个也没拿到。 就连做猎人也明显有才能上的差别。上帝真是不公平呀。 我和崇仔半天下来已经累得疲惫不堪。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去了池袋大都会酒店的酒吧。其实去哪都行,我们就想在一家开足空调的店里好好喝一杯。崇仔好像也很累,脸都变尖了。我们在吧台要了两杯生啤,这可是生命之水呀。 “从女人那儿要邮箱没什么难的,但一整天都站在太阳底下的工作可让人受不了。”国王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转向我说道。 “对了,你想出什么好主意了吗?” 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光是向女生搭讪就已经非常劳神了。对于我来说,与在太阳底下站着相比,如何与女生搭讪反而是个大问题。我不习惯泡妞。 “对了,你是怎么问出她们的手机号码或邮箱的呢?” 崇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然后突然笑出声来。 “你就是想太多了,比如别人会怎么看你,如何展现自己好的一面。如果你先考虑自己而不是对方的话,本来可以顺利进行的事反而会不顺利。我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女生的联系方式也无所谓,我只把意识集中在对方的反应上。” 先不说River和在长相上的差别,原来我们的关注点是不一样的。我发牢骚道:“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下一次展会被Brad宫元殴打的一定不是别人,而是悲催的我了。” 我等着崇仔大笑的声音,看了他一眼,结果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他一脸严肃地说道:“那样的话或许不错呢。你被Brad殴打,我受到表彰,我们俩都站在台上的时候,可以偷拍他。” 不坏的主意。崇仔抿嘴一笑,对我说道:“我们认识的人当中,最擅长偷拍的是谁呢?” 答案不言自明。有—个经验丰富的小鬼陪我们一起多次经历过危险。 “住在江古田的电台男。” 国王点了点头,喝光了剩下的啤酒。 “快点联系他。偷拍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下一次的晨会。之后我可不想当小时工在那儿做猎人了。听人女声女气叫我River,感觉很生气。” “Yes,Sir,River!” 听了我的回答,崇仔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表情。本来想主意是我的工作,但这回彻彻底底败给了崇仔。要不把本故事的主角让给他,我干脆隐退吧。 看到门口的名牌,我终于想起来了,电台男的本名叫波多野秀树。他留着蘑菇头,是—个电波宅男。电台男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电子器械堆积如山。工作架子上有测量器和电脑。摄影装备像数码地层似的,一直堆到了屋顶。我给电台男讲了这次的工作环境,要在敌人中间进行偷拍。他拢了拢前刘海,说道:“那个视频需要多高的精度?” 他好像对拍摄时的危险情况完全不关心,俨然已经接受了这份工作。 “不知道。现在还没决定如何使用这个视频。” “现在都是地面数字电视广播,所以如果画质要达到在高清电视上播放的标准,器材和照明之类会有很多问题。” 我想起Brad宫元那优雅的微笑。 “其实没有必要很清楚。只要看清楚拍的是谁,那个人干了什么就行了。” 电台男好像有点不高兴。在电脑屏幕前,他把两只手盘到了脑后,遗憾地说道:“原来这样呀,不会在电视上播放。” 我没有在电视台等媒体播放的门路。我们只是生活在池袋街道底层的群体。电台男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忽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把它上传到视频网站上,比如Youtube、Niico动画等。那些网站不要求太高的画质。” 我情不自禁地拍掌叫好,我完全忘了还有这种网站。Brad宫元有赞助商赞助的电视节目,而没有名气的我们有免费的视频网站。如果我们拍下那个伪娘,一位超级有魅力的美容师以极其男性化的姿态殴打手下的视频,不知会有多少出乎意料的点击量。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打开视频。高科技万岁!媒体的民主化万岁! “谢谢你的好主意。我们要把展示Brad宫元本来面目的视频上传到日本所有的视频网站。电台男,请准备好一套设备,并教我和崇仔如何操作。一周后,即下一次的晨会时,我们就行动。” 电台男好像非常高兴,或许他从骨子里就比较喜欢高科技的整人游戏。 “好的。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才能。关于那个视频,是否可以用两台相机拍摄,然后我进行后期编辑,并配上音乐。” 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还是一个视频加工的专家。我开心地说道:“没问题,但音乐请用普罗科菲耶夫的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次的行动都是靠别人出的主意才能进行到最后,所以配乐时考虑一下我的兴趣也没关系吧? 第二天还是站在目白站前。Axel也和我们一起,小组长是骗美智子上当的Joe。让我郁闷的是Axel和Joe一整天都对崇仔毕恭毕敬的。Axel竟对崇仔用尊敬的称呼,叫他“River先生”,而还是叫我“”。由于“燕返”的联系地址的数量会直接计入他们的营业成绩,所以他们这样做或许也是情非得已。总之,崇仔现在是美容欺诈猎人中的金牌新人。 我为了保持最低成绩的纪录,不停地向女生搭讪,然后再放她们走。已经是第二天了,我也已经习惯搭讪,有时稍不留神,女生竟然会主动告诉我联系地址。此时,我一般都会硬起心肠放走这些心地善良的女生。因为我不想再增加美丽百分百的受害者了。 第二天终于混过去了。我回到西一番街的家中,穿着西服就躺在了床上。洗澡之前称了一下体重,发现恰好减了三公斤。 这样的话,我要不就写本猎人减肥的书吧。 现在的时代,任何人都说不准什么书会成为畅销书。说不定我写的书能成为销量百万的畅销书。 之后的几天也顺利地度过了。其间连续数日都是阴天,炎热暂时告一段落,这是最幸福的事了。虽然气温仅下降了五度,室外的工作却变轻松了很多。像铃木一朗的打击率似的,崇仔刷刷地拿到了女生的联系地址,而我却顽强地死守住打击数为零的纪录。虽然这样做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但没有人会给予肯定。 要说有什么异常,就是在我们之后进来一个小鬼。那家伙看到我的脸,瞬间表情就变得很奇怪,然后他与负责高田马场站前的小组一起出了会议室。他看到崇仔时倒没什么反应。但我对这个叫Luther的小鬼却没什么印象。崇仔在去目白站的途中,绷着脸说道:“我老觉得刚才的事不对劲。我们要不要给那个Luther一点儿颜色瞧瞧?” 我和崇仔在池袋这一带是名人,不能否认我们可能被认出来了。但我还是制止了国王。 “不要这样做。离晨会还有两天的时间,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是吗?” 崇仔把脸转向了一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是我判断失误。由于再过两天就可以偷拍,所以我过于谨慎了。如果当时就把那个小鬼绑架了,把他扔在哪个山上待两天,然后再把他放出来就好了,后来发现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而接连的失败会夺走人正常的判断力。如果我再认真劝说一下那些女生就好了。 晚上已经向受害者协会的代表汇报过几次。奈奈枝听说上传到视频网站的主意后,非常高兴,她们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 “我们见面后,我和某个电视台的报道记者见过面。” “是哪个电视台的?” 奈奈枝说出了与播放Brad宫元节目的频道为竞争对手的电视台的名字。 “那么,如果我们准备好受害者的实际情况和视频的话,他们或许会感兴趣的。” “是呀。但是真岛先生,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助我们呢?” 其实这个问题,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过。窗户全开着,池袋街道上的嘈杂声传了进来。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内心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是应该做的。由于解释起来太麻烦,我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道:“不只我,崇仔不也很努力地帮你们吗?” 奈奈枝扑哧笑出声来。耳边听到女人的轻笑声真是件美好的事情。 “安藤先生和你不一样,他可是从我们这收取了好一笔报酬的。” 又是这样,仅仅是我们自己在抢先立功。不过我只是一个零星的个体,而对方要运营一个组织,所以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后我说道:“对了,我常常想,人们常说必须要被别人挖掘,否则就没有价值。其实这种说法没什么道理。受害者协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大家都有自己的魅力。其实,你们没必要跟着别人强加的魅力标准走,不要被它摆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女人们总是模仿杂志或电视上宣传的美丽,追随这股潮流生活,总是把和自己迥异的形象当作理想,拥有这种想法的人生也是很悲催的。奈奈枝轻轻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在自己的内心构建美的标准。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谢谢你,阿诚。” 即使我不擅长收集女生的联系地址,但如果大家都这样感谢我的话,我也觉得值了。像收集女生地址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型男国王去做就行了。 展会是在某个周五,早上七点我们就在西口公园门口集合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将会是个高温天。我和祟仔的猎人角色在晨会后就会结束,所以再怎么热也不关我们的事了。在公园一角停着的梅赛德斯一奔驰RV上坐着G少年的驾驶员、崇仔、我以及电台男。电台男两眼放光。 “这个摄像机是专门为上传到网络所设计的特殊型号。虽然像素一般,但在博客上播放的话已经足够高了,存储设备是便携式SD卡,总之这台摄像机的机身非常小。” 我看了一下手中的摄相机。它的大小与手机差不多。 “还有它最厉害的一点是声音非常小。由于它在固体硬盘上录像,所以无需像磁带或碟片那样转动读写头。因此它最适合偷拍。” 机器专家可真幸福。如果这个世界像摄像机一样单纯就好了。 “把超小型CCD摄像机放到西服的口袋或领口处,之后确定站在什么位置,还有画面调节到多大。影像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电台男很兴奋,拢了好几次刘海。 “最难的是如何录制清晰的声音,声音比较难录。不过这边还有数码录音的好设备,从头到尾可以正常录音,与一般的CD相比,声音比较好,它是一款可以录立体声的线性PCM录音机。” 电台男掏出一个比摄像机稍大一点的录音机。“嗯,作为备用也给你们安上IC录音机,但声音效果,还是PCM的好得多。” 崇仔苦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快点教给我们操作方法吧。” 虽然不喜欢把杰尼亚的上衣里面挖个洞,但为了安装如小孩小指甲般大小的麦克风和CCD摄像机,也没有其他办法。器材分装在上衣的内兜和裤子的后袋处。两个都很小型,基本上不会破坏西服的线条。 之后我们出了西口公园,进行了好几次彩排。我拍崇仔,崇仔拍我。练习了两三遍,感觉已经足够了。我们需要的不是艺术性上多有成就的镜头,而是真实的纪录片式的暴力镜头。 彩排结束后,我们离开了摇曳着缕缕夏日热气的圆形广场,回到开着冷气的车上静候时机的到来。一周的辛苦和劳累终于可以得到回报。 在车子驶往目白车站的途中,崇仔说道:“这次的拍摄应该不会太危险。但以防万一,我已吩咐G少年中的十名干将分散在建筑物的周围。或许用不到他们,就把他们当做后备军吧。” 我回答说知道了。我们提前三十分钟在千登世桥下了车,然后走向美丽百分百。由于紧张,我口渴得不行。可崇仔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他的冷酷表情。真不知道他的心脏是什么做的。 早上十点整,例行的晨会开始了。Brad宫元登上舞台后,我们这些猎人站得笔挺地喊道:“Good m,sir!” 那个家伙简单地说了两句,然后开始叫成绩优秀者的名字。“Simon,Thomas,River。前三名到前面来。” 崇仔在我旁边轻轻地点了下头。刚才我们已在厕所里相互检查过,确保打开了口袋里机器的开关。崇仔向舞台走去,静静地登上舞台,保持良好的姿势等待着。Brad宫元拍了拍崇仔的肩膀。 “River,我原来就觉得你一定行。祝贺你。” Brad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他,响起了掌声。个人表彰的流程结束了。接下来是严厉的惩罚时间。 Brad一边戴格斗用的手套,一边大声叫嚷道:“Axel,Chris,,你们这些家伙还想不想混了?快点滚过来!” 如果能把这个声音录下来的话,被他打一顿也值了。在我前面走向舞台的Axel的后背微微颤抖着。我站在我们三个成绩最差者的中央,左手边是Axel,他正对着宫元。为了拍摄,我故意把上半身朝左倾斜。在舞台的另一端,崇仔也把身体对着我们这边。 “听好了。找不到猎物的人,自己就要变成猎物。” Brad宫元按照与一周之前相同的顺序开始惩罚我们。 先打耳光,趁对方由于冲击放松身体的空隙,再往腹部狠狠地来一记勾拳,很有力的一记右勾拳。接下来轮到我了。虽然不喜欢在视频网站上露面,但也没有办法。我往腹部的肌肉用劲,做好腹部受击打的准备。此时,突然有个人在舞台下面叫嚷起来:“想起来了。那家伙是池袋的万事通阿诚。Boss,这个家伙给各种各样的人下圈套,把人摆平。你要小心!” 我把目光转向那边的时候,Luther正用手指着我。崇仔的右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应该是在发送SOS吧。有几个资历比较老的猎人从舞台下面上来了。崇仔叫道:“阿诚,坚持十秒钟!” 我蹲下去,躲过了第一个男人飞过来的拳头,然后利用伸直膝盖的反动力,近距离用右手肘打了男人的颧骨。这一拳打得太漂亮了,那个男人当场就瘫倒了。 “阿诚,小心后面!” 另—个猎人扑了过来。由于第—个男人已经倒下了,所以他比较慎重,好久都没有放马过来。我把身体蜷起来,采取了防御的姿势。这是因为我担心如果莽撞地打斗的话会把机器弄坏。崇仔一边给我支招,一边像蝴蝶一样在舞台上飞来飞去。你们能想像吗?就是那种一边射出子弹,一边轻舞飞扬的蝴蝶。三个男人在吃了崇仔看不见的拳头之后倒下了。崇仔冷笑着向Brad宫元说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反击的对手较量一下?” 有魅力的美容师猛兽似的大声叫嚷着,向崇仔猛冲过去。我为了把这个画面很好地收进镜头,不断地改变身体的方向。看样子Brad宫元还是稍懂格斗术的,并不是凭蛮力出拳,而是控制着节奏。不过崇仔在这方面更是技高一筹,他一边扭动着上半身,一边左右手交替出拳,尽量站在那家伙的正面。比起互殴,崇仔一定优先照顾录像。 “差不多可以了吧,阿诚。”崇仔一边闪开Brad的拳头,一边说道。 “这边的拍摄可以完美收场了。你可以狠狠地揍他了,River。”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生气的崇仔打出了右直拳,不过这一击好像比平时多用了点力气。Brad想用腰部抵挡住,结果崇仔又在冲上来的Brad的下巴上补了一拳。Boss像木棒似的直挺挺地倒下去,甚至还来不及自卫,那张自大的脸就直接摔到舞台上了。 从会议室的入口传来男生们的叫喊声,一边放出蓝色的火焰,一边飞来了很多烟雾弹。G少年的突击队穿着黑色的运动套装,闯进了乱成一团的会议室。 “撤,阿诚!” 无须回答。此时我已经从舞台上跑了下来。既然拍下了那个视频,继续待在这个骗人的会所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和崇仔早突击队一步,撤离了战斗的行列。 我们把设备交给在奔驰车里等待的电台男。这个家伙在到达江古田的工作室之前已经检查完视频和录音。他一边喊着“好素材呀”,一边独自兴奋着。 关于美丽百分百的暴力展会,我们分别制作了五十秒的精简版和一百五十秒的完整版,然后在当天上传到Youtube和Niico视频网站上。在精简版中,Brad有四次把自己会所的客人称为猎物,并一直殴打倒霉的Axel,在完整版中有十一次。电视台红人的暴力视频怎么可能吸引不到人气呢? 第一天的访问数已经接近三十万,第二天早上,在面向全国观众播放的娱乐节目中报道了该会议室的惨事。虽然我对视频的取景感觉还有一些不满意,但我决定在下次机会到来之前好好锻炼自己的偷拍技术。万事开头难。 之后,周刊杂志以及体育报纸等针对Brad宫元的连续报道,相信大家比我更了解吧。Brad宫元(本名:宫元龙司),不知什么时候从综艺节目中消失了,之后由于他违反了《消费者基本法》《消费者合同法》《特定商业交易法》《药剂法》等,被警察叫去审讯。原本碌碌无为的小人物摇身一变成为众人追捧的明星,但一旦现了原形,会被各类媒体铺天盖地地围攻,直至把他击垮。这就是演艺圈的游戏规则,翻脸比翻书还快。 作为解决这次麻烦的谢礼,我又被请去吃四季酒店的意大利菜。这次只有奈奈枝和美智子两个人。据说Ms.平凡回到了乡下的父母身边。即使宫元被判有罪,也不可能全额返还受害者的钱,并且偿还过程好像还需要好几年。吃一堑长一智。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绝大多数情况下会责备受骗的人不小心,而忘了骗子的可恶之处。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的一周后,崇仔又把我叫了出来,还是和上次一样,在深夜的千登世桥上。今夜的天空灰白阴沉,新宿的超高层大楼像被包在蚕茧里似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崇仔竟然主动约我。” 国王穿着吉尔·桑达的透明质感夹克衫,倚靠在桥的栏杆上。 “我想对阿诚说声谢谢。” 从国王嘴里说出这句话,非常难得。或许今年的夏天会下雪呢。我吃了一惊,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白裤子的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是从Brad富元那儿领来的奖金。G少年另外从受害者协会领取了报酬。” 我有点不爽。我可不想要这种钱。 “如果是别的钱,我或许会高高兴兴地收下。但这是那个商业牛人的脏钱,是崇仔花一周的时间收集女生的联系地址得到的提成,这是你自己赚的钱。所以,从这两层意义上讲,我不想收这个钱。” 崇仔的脸顿时冷得像下了霜似的,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阿诚的反应果然不出我所料。但我也不需要这种钱。” 说着他把手伸出栏杆,把信封扔向明治通。装着一叠钞票的白色信封被汽车带来的风吹了起来,在空中翩翩起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崇仔嚷道:“不觉得可惜吗?你将来会因为一日元而哭泣的。” “笨蛋,那个信封里可装有十万日元呢。算了,我们去喝酒吧。G少年受害者协会的人正在Rasta Love等着我们呢,说是要给你开欢迎会。这次我请客,尽情地喝个通宵吧。” 池袋的国王竟然这么温柔,今年夏天一定会气候反常。奔驰RV静静地驶过来,停在我们旁边。黑色的车上映射着镰刀形的月牙,感觉比真实的月亮更加漂亮。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崇仔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手。 “什么意思?” “为我们的友情握手。” 崇仔的声音就像市场上卖的冰块的棱角一般尖:“真肉麻。” 他说完就钻进车里。我竟然佩服崇仔,也够傻的了。今天一整晚一定不和国王说话了。我暗暗下定了决心,滑到崇仔旁边的空座上。 2、流浪汉的游行 难道就我一个人感觉到这街上的风变凉了吗? 虽说已是秋天,但风带来的不是凉爽,却是刺骨的寒冷,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这种冰冷的感觉并不只是由于季节的变换,还来自我们生活的时代的冷酷。原有的社会差距像山谷般,变得愈来愈广、愈来愈深。山谷两边的人已经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身影。这样一来,其实与最初没有差距时是一样的。总之,对面的对手若不存在,那么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全部的世界。 在山谷的两侧,人们在分隔开来的小世界里生活着。上层的人仅仅活动在港区和涉谷区(最多加上成田机场和海外),而像我一样底层的人则在丰岛区的中下层世界苟延残喘。 今年秋天,我目睹了发生在最底层世界的弱肉强食的现象,许多次,小鱼吞食比自己更小的鱼,更小的鱼被人殴打、被夺走工作、被赶出居住的地方,甚至连压箱底的存折也被偷走,纵使如此,他们却连一声呻吟都无法发出。即使在深海的最底处呼喊,也传不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欺负他们的人是同样生活在最底层的伙伴,只不过比他们稍微凶恶些、块头稍大些。小吃小,底层人掠夺底层人,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全新的食物链。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小鱼在海底被悄无声息地吞食掉,而灯火辉煌的豪华客船在数百米之上的海面行驶着。那些所谓的环保爱好者,衣着优雅、品位不凡的男男女女们在船上夜夜笙歌。女人们一件裙子的钱足以让海底的小鱼们轻松地生活半年。 我时常想,现在所需的难道不是看别人看不到、想别人想不到的强大能力吗?如果不培养这种不合常理的能力的话,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甚至会连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都看不到了。 如今,人们习惯把一个东西分割开,巧妙地隐藏被分割的各个部分,然后当这个东西原本就不存在。 可现在,我们必须睁开睡眠不足的眼睛,正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绝对没有其他人会注意到海底的争斗。 夏天的尾声是闪电和暴雨。 就像生命诞生之前的原始海洋一样,雷忽远忽近地胡乱落下,像厚厚的灰色窗帘似的倾盆大雨包围了整个街道。现在的时代,就连天气也极其恶劣。 此时,我正在从池袋的西口向东口远征的途中。西口与东口被皿线分隔,西口下着瓢泼大雨,穿过离西口仅有一百米的地下通道到达东口后,却发现人行道上一滴水都没有。这是一条穿越天气边界线的通道,有点像科幻小说。不过,托西口大雨的福,我拿着湿淋淋的塑料伞,漫步在阳光普照的绿色大道上,活脱脱像个傻子。 我的目的地是东池袋中央公园,曾经是红色天使的集合地。现在小鬼的黑社会也变得安分了,所以这里就变成了和平的城市次中心公园,每周二在这里给流浪汉发放救济食品。 把我叫到这个地方的,照例还是这一带的小鬼们的国王,指定的会面时间是救济食品发放日的下午。我拿着湿淋淋的伞走过绿色大道,回过头一看,Paroo百货商店对面西口的天空黑云密布,而这边的天空却是夏末的晴空万里。宛如两极分化的社会本身,—边是晴天,—边是倾盆大雨。 公园的小路两旁分别种了两排榉树,我穿过小路,来到喷泉广场。旁边立了块碍眼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止玩滑板。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穿着暗淡服装的男人们的队列,队伍长得都可以绕广场一周了,男人们默默地排着队,其中有年轻的,也有年迈的。最近的流浪汉好像没有年龄限制了。 简易的帐篷下摆着可折叠的桌子,桌上放着两口很大的锅,锅里散发出奶油汤的味道。在我使劲吸鼻子的同时,背后传来像冰柱一样冰冷的国王的声音。 “肚子饿了的话,阿诚也排队领吃的吧,如何?” 我转过头去,看到G少年的国王穿着今年秋季的新品站在背后。灰色的法兰绒马甲(不知道马甲为什么不叫vest,对我来说是个谜),下身是法兰绒的深蓝色裤子。马甲的里面是白色短袖T恤衫,感觉国王就像某本时尚男性杂志的封面人物。这次果然也没有忘记带两名随身保镖。 我低声回答道:“我怎么能抢大家的食物呢?我回到家,就能吃到老妈做的晚饭了。” 要说我们家的晚饭是否比这里的饭好吃,还需另当别论,但这次国王很少见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呀,你老妈的料理是很特别的。” 看到这么顺从的国王,我反而上不来情绪,不高兴地说道:“只有你来的时候,我老妈才比较用心地做。平时做的饭还不如盒饭店的盒饭好吃呢。” 我说完之后,保镖不知为什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崇仔笑着说道:“有很多G少年都是你老妈的粉丝,所以今后你最好注意一下说话方式。” 这叫什么事呀。比起卖力解决这一带棘手事件的我,我家那位缺少风度、说话刻薄的老妈反而更有人气。与其说这是差距,不如说这是明显的歧视。 “知道了。今后谈起我的同居者时,我一定会小心说话的。先不谈这个,对了,你要给我介绍的人是谁?” 打扮得像模特的国王举起了右手。于是,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与崇仔相同的马甲,还围了牛仔布的围裙。发型是卷卷的大波浪。小鬼走到我们面前,微微低下头,说道:“我是纽带的武川洋介。能见到传说中的真岛诚先生,真是倍感荣幸。” 真是非常有礼貌的青年。纽带是说唱组合还是别的什么?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小鬼解释道:“对了,纽带指的是流浪汉的援助组织,我是这里的志愿者。” 崇仔瞟了—眼洋介的马甲,说道:“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阿诚,他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洋介昕到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和崇仔穿的是同—款马甲的话,这可是某个奢侈品牌的衣服,一件就要十万日元呢。难道这个志愿者是个富二代? “那么,你要委托的是什么事?” 听到我这么问,洋介把头转向流浪汉的队列。 “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脱掉围裙卷成一团,走向公园旁边的太阳城。我跟在他后面走过去的时候,国王在后面喊道:“阿诚,我已经帮你们互相介绍过。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果需要我帮助的话,给我打电话。” “哎,等一下。” 国王完全不理会我的叫喊,在保镖的护卫下,摆着一副漠然的表情走出了市中心的公园。奔驰RV静静地停在树丛后面。崇仔钻进开着空调的车内,消失不见了。池袋还是个封建社会,国王发出命令,臣民行动。或许问题在于我喜欢特别麻烦的工作。 我和洋介去星巴克买了冰拿铁,然后捧着杯子坐在太阳城的露台处。这个地方的楼梯非常宽,是用茶色的瓷砖铺成的,感觉像个小舞台似的。抬头一看,左手边矗立着六十层高的大厦。头顶高低不同的云朵错落有致,天空感觉上有点奇怪。夏天和秋天并存的微妙天气。 “诚先生,你知道最近流浪汉的事情吗?” 我摇了摇头。很遗憾,我在那个世界没有朋友。曾经抓过一个把流浪汉骨头打断的袭击犯,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于是,洋介接着说道:“现在,渐渐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见到那排暗淡的队列吗? “公园里聚集了那么多人,难道他们都是透明人吗?” 洋介喝了一口冰拿铁。 “但仅在发放救济食品的时候才能聚那么多人。以前,在东京稍大一点的公园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蓝色塑料布的村落。但是最近应该基本上看不到了。” 这么说来,池袋的大多数公园都看不到蓝色塑料布的村落了。 “这是什么原因?按理说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这样的人应该会增加才对呀。” 洋介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因为政府正在推行公园的规范化。在东京的公园里,以前已有的东西暂且不谈,现在禁止一切搭建新的小屋或帐篷的行为。同时还启动了自立援助服务。” 自立援助?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词汇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不过一般情况下,这些词都用于掩盖更加残酷、肮脏的事情。 “有种不好的感觉。” 洋介微微一笑:“你的直觉很好。解释起来也很简单,四年前政府开始向流浪汉提供租赁公寓,有两年的期限,房租非常便宜。” “原来如此!” 我喝了一口不怎么甜的冰拿铁。在两年的过渡期间,如果顺利找到工作,他们就可以脱离流浪汉的生活。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但是,要实现这一点必须有两个有利条件。一个是经济比较景气,工作多的是;另一个是当事人有勤劳工作的欲望。 “虽然称为区域生活过渡援助事业,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最近,被逐出公寓又重新回到大街上的人不断地冒了出来。” “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重新住到公园里来吗?” 洋介嘲讽似的扬起了嘴唇的一角。他背后阳光60大楼的灯一闪一闪的。 “很难。因为公园都被规范化了,禁止人住在公园里。” 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唉,真是无可救药的故事。 “那刚才的那帮人究竟在什么地方生活呢?” “他们分散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地下通道、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面、河岸边等。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像次级抵押贷款?” 学生志愿者突然冒出这么难的经济词汇。我最近也有看报纸,所以还知道这个词。但美国的房地产和日本的流浪汉有什么关系呢?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对于社会而言,不管是次级抵押贷款还是流浪汉,如果集中在一起就会引人注目,所以比较危险。而把他们分散开来,薄薄地广泛地散开,用这种方法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过问题。” 原来如此,聪明人的想法果然比较有意思,对于社会的危险因素,只要切断、分割他们之间的联系,然后把他们分流到整个社会就可以了。在加利福尼亚州,把房地产抵押贷款证券化就可以了。但池袋的流浪汉是人类,不是物品。难道人类也可以证券化,然后把他们散发到各处吗? 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洋介,你为什么因此而烦恼呢?” 纽带志愿者的中心人物仰头望了望初秋的天空。“为什么因此而烦恼?我也不明白。” 证券化,不可见的问题,这条街的麻烦变得更难解决了。麻烦终结者将不是水果店看店的人,而要轮到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出场。 我凝视着洋介的脸。 “喂,为什么你这么热衷于流浪汉的事呢?你穿的这件vest,不对,叫Gilet吧。虽然它看起来很薄,但确实是件高档品牌的衣服。你住的地方应该也没有流浪汉吧?” 洋介摸了摸马甲的领子,说道:“啊,这个呀。这是尼奥·贝奈特的衣服。我觉得也挺适合阿诚你。其实,这是我在大学的一个研究课题,主要调研流浪汉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环境等。我见了很多人,但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去世了。露宿街头的生活,危险还是挺多的。突然有一天,我想通了一件事。现在不是做调研的时候,必须帮助眼前的这些人。因此我创办了纽带协会。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我看了看这个家境很好的小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分清楚了。不知为什么,现在感觉很有干劲。” 不管是—件十万曰元的马甲,还是一千日元的T恤衫,和这些都没有关系了。总之,重要的是针对摆在眼前的困境做些什么。衡量人的标准,还是尽可能简单些好。 洋介暂时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头脑中整理思路。 “重返大街的流浪汉骤增。他们不能住在公园,因此大家分散住在各个地方,但是总体上居住环境比之前恶化了。与两年之前相比,经济变得更加不景气,工作也减少了。这样的话,在一般人看不到却充斥着流浪汉的社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生存下去的条件全都变得更加严峻,答案只有—个: “生存竞争变得更加激烈。贫困者的同伴之间,围着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进行争夺。小吃小。” 从我嘴里说出这番话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残酷。但在贫富分化的半丛林社会,这种现象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十年前,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却是无法想像的事态。 “最近我们在派送救济食品时,发现有的人忍痛拖着腿来领食物,还有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特别是在丰岛区的周围。我们的成员向流浪汉们打听这件事时,大家都噤声不语。于是我想到,阿诚或许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是这样呀。但是,我还有—件事比较在意。 “洋介和崇仔是什么关系呢?纽带协会不是受G少年庇护的志愿者团体吧。” 不过,最近的黑社会什么事情都做,如果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可吃惊的。洋介的脸上现出悲伤的表情。 “最近二十岁左右的流浪汉也呈增加的趋势。其中有几个人是崇先生的手下。据他说,混街头的生活一年比—年严峻了。” 原来如此。现在的社会连二十岁左右的流浪汉都不稀奇了。我们生活在怎样—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呀? “那么,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使劲?” 洋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盯着手中的星巴克的杯子看了一会儿。 “虽然觉得很惭愧,不过或许正如你说的那样。” “弄得不好会出事,导致你们援助的人中间有人被逮捕。这样的话也没关系吗?就算不出事,好人和坏人也可能是同一个人。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呢?” 这是一个所有的风险都被证券化的世界。我们的善和恶被狠狠地压扁,细细地剁碎,然后混合在一起。打倒坏人的时候也会把好人一起打倒,这是常见的故事。此时,洋介抬起了头。西边的雨云消失了,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整个天空。 “生活在痛苦中的人们可以稍微过得轻松点,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我们没有任何怨言。那就拜托了,诚先生。” 原来世界上还是有既简单又能打动人心的语言的。激发人斗志的正是这样的语言,特别是对于我这种用金钱都打动不了的中世纪骑士般的人。不管怎样,如果硬要提自己拿不动的钱袋,肩膀会疼的。虽然贫穷,但可以有自由的时间和一颗感性的心,这样的生活方式很好。 后来我们又在太阳城的露台上碰了一次面。我恨不得马上和受伤的流浪汉直接见面谈谈,但洋介说这很困难。 “我们的成员没能问明情况,是因为那群人之间有种相互监视的氛围。像发放救济食品时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我想他们任何人都不会开口讲话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模样的东西,正面是经过设计的“纽带”二字。我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这是我们成员的会员证。另外还有个东西交给你。这可是机密信息,所以请妥善保管。” 那是一张黄色纸片,好像是从本子撕下来的。 “这上面写着可能提供协助的人的昵称和住所。这是我从协会的紧急联系信息中抄下来的,请妥善保管。” 我看了一眼这张纸片。阿元、阿骏、E、Jamo,好像每个人都没写自己的真名。住所写的是:南池袋二丁目步行天桥下、杂司之谷鬼子母神参道、池袋大桥下、惊奇铁路桥。 与其说这是住所,不如说这些都是散布在这条街上像黑洞似的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明白了,我会妥善保管的。这些信息不想给政府机构看到吧。” 洋介无奈地说道:“是的。这些信息都是我们的人员走访了大街小巷找到的。公园规范化的下一步就是街道的规范化了。到那时,这薄薄的一张纸将会变成多么危险的东西,诚先生,你能想像吧。”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长官”。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后就分开了。差不多谈了一个多小时。我曾经认为我是池袋底层社会的万事通,但这—个小时足以破灭我的这一错觉。不过在流浪汉之间发生的事件很少会浮现出来,所以不知道这些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走在夕阳照耀的大街上,我拿着淋湿的伞回家了。白天的阳光还像夏天似的,傍晚的风却让人感到些许秋意。风从灯红酒绿的大街和小鬼们身上带走了热气。为什么风稍微冷一点,我们就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呢?是因为我们出生在一个四季分明的国家吗? 回到西一番街的家,我和老妈交了班,轮到我看店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听秋天的音乐,于是选了约翰内斯·勃拉姆斯。虽然我不喜欢浪漫主义派,但勃拉姆斯是特例。他是个不故弄玄虚、认真又严谨的大叔。但是,他内心深处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浪漫情怀。如果他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东京,一定会被那些女孩子耍得团团转。因为他是纯情的艺术家。 我往店里的CD机放的是协奏曲集。我非常喜欢这些曲子,拥有格伦·古尔德、瓦莱瑞·阿凡纳斯维、伊沃·波各莱里奇的版本,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选了古尔德。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选他。这是可以让人叹口气的秋天的音乐。 我想好好思考一下这次的事件,但由于信息量太少,结果什么都想不出来。没有办法,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要向那些可能会有内幕消息的人打听,这是解决问题的捷径。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崇仔的号码。代接电话的人应答后,我说道:“我是阿诚。喂,你也是我老妈的粉丝吗?”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狼嚎一般的狂吼,好像我不是在和人类说话似的。接下来听到的是崇仔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跨过秋天吹在严冬里的北风那样寒冷。 “你这家伙很擅长惹我的保镖生气呀。有何贵干?” 我向崇仔说了一下洋介的委托内容。其实有时候通过和别人聊一下这件事情,也可以整理出一些头绪。最后我说道:“总之,从明天开始,我先试着去拜访一下流浪汉的家,但信息量太少,不知如何下手。崇仔能告诉我一些你那边收集到的信息吗?什么都可以,再怎么说,G少年中间不是也有一些流浪汉吗?” 这次轮到国王发出狼嚎的声音了。崇仔吼道:“不景气应该也要接近尾声了吧!那些小年轻失去工作、与家人离别后,很快就沦落为流浪汉了。我们这边也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但是还没有查出什么。只是问了几个G少年中的流浪汉,他们好像都在惧怕什么。” 惧怕?会是谁呢?会让人类恐惧的,只有人类自己。 “惧怕的对象是谁呢?” “刚才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不过,应该不是我们平时的对手——小混混或黑社会。”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崇仔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那些家伙害怕的不是外部的监视,而是伙伴之间的监视网。简直就像一党独裁时代的苏联。” 由恐惧引发的背叛和告密横行。我读过肖斯塔科维奇的评传,所以可以想像那种气氛下的一部分情形。 “是吗?明白了。” 崇仔声音的基调发生了变化。与平时的冰冷不同,这次有微妙的温度,像冰开始融化的时候。 “那个志愿者的代表说有些流浪汉受了轻伤,但事实上不止是这样,只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去医院。好像有几个人被弄得半死不活,然后被逐出这条街。所以阿诚,你也要小心点。” 我大吃了一惊。国王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知道了。我会尽量多注意的。” 崇仔笑着说道:“那你就多注意点吧。像你这样很会搞笑的人,如果从池袋消失的话,我会有点寂寞的。” 原来我只是国王喜爱的玩具?我没有说再见,而是直接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可以告发国王的地方吗? 第二天开了店,我立马飞奔到街上去了。现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即使这样,走到街上,在寻找蛛丝马迹的最初瞬间,心里感觉还是很激动。在秋风中,我的目的地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地址。 出了东口,沿着明治通朝新宿方向走。拐过大鸟神社的小路,就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人行天桥。这里紧挨着干线道路,一定非常吵,很难入睡。在阶梯的下面是用硬纸板做的像棺材一样的流浪汉的窝。如果空着手去别人家聊天,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水果和绿茶饮料。 “你好,阿元在吗?” 没有回音。过往的人看到我朝着一个硬纸板的屋子喊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音。是不是出去了呢?没有办法,我敲了敲屋顶的部分。 “你好,我是纽带协会的人。请问有人在吗?” “谁呀?好吵!人家正在睡觉呢。” 从棺材里传出响亮的声音,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侧面的硬纸板被移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头发花白满脸胡子的面孔。那张脸从地面朝上瞪着我。我蹲下来,给他看了纽带协会的会员证。 “我想做一些问卷调查,我叫真岛诚。你是阿元吧?” 上了年纪的男人的眼睛—直盯着我手上提的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没有什么跟你说的。小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的慰问品吗?” 我连袋子一起递给了他。阿元接到?99lib?后,蛇一样敏捷地从硬纸板屋子中爬了出来。 “不好意思,这是我今天的第一口米饭。” 他赶忙撕开塑料袋,将饭团塞到嘴里。 “由于经济不景气和环保的双重影响,流浪汉的生活很难熬呢。现在不论是便利店还是盒饭店,买的材料都会控制到刚刚好,不会出现浪费的现象,所以任何餐馆的垃圾箱里都翻不出可以吃的东西了。” 阿元好像是个健谈的流浪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鞋子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竟然是差不多全新的耐克。阿元狼吞虎咽地把慰问品吃了个精光,我在他旁边坐下。只因为和流浪汉一起坐在人行天桥的下面,此时我好像也变成了透明人,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朝我这边看。 “我从代表那里听说,最近在这一带筑巢的人,好像有很多都受伤了。” 阿元露出一丝狡猾的表情。 “流浪汉的生活,要和危险做邻居。一方面不知道高中生、初中生们会搞出些什么,而且我们的同伴中也有很多小偷。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随身携带全部的贵重物品。” 说着,他从运动服的上衣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是Doo的新款,还带有无限流媒体电视功能。他抿嘴笑了笑,然后啪的一声打开手机。 “这个手机可以看电视节目。我有时还把它借给没有手机的人,一次收两百日元。这还是我的生财工具呢。” 我好像被对方带得太远了,不得不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听说最近有好多人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人被打瘸了腿,关于这件事,阿元知道什么吗?” 穿着运动服的流浪汉吃完饭团后,慢悠悠地用牙签插了一块切好的菠萝,送到嘴里。 “嗯,关于那件事,我不是太清楚。这个菠萝还真甜呢。有好几个月没有吃过水果了。” 在步行天桥的阶梯下面,我眺望着明治通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流浪汉—起坐在地上,感觉有点奇怪。貌似很难强行获取到信息,于是我们随便聊了聊八卦。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话题,比如,今年夏天不正常的天气、北京的奥运会、这条街上哪家餐厅的剩饭最好吃等等。聊天时还交换了各自的手机号码。虽然对方是顽固的流浪汉老头,但是他也很高兴看到自己的电话簿上又增加了一个号码。 我放弃继续探听消息,站了起来。此时,阿元说道:“阿诚,你是心地善良的人,还买午饭给我吃,所以我给你提个醒。听好了,你不要再插手调查此次的事件了,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一边拍打穿着运动裤的屁股,一边回答道:“谢谢你的忠告。但是,我必须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因为我和洋介说好了。阿元,你是不是也被谁打过呢?” 上了年纪的流浪汉使劲揉了揉脸,不屑地说道:“我才不是笨蛋呢。不会笨到让别人抢走失业证件。” 失业证件?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再见,我会再来的。” 流浪汉爽快地 56de." >回答道:“好,那再见了。下次来的时候,甜品给我买酸奶吧。我挺无聊的,所以阿诚你一定要来看我呀。” 从前我在流浪汉中间的口碑就很好,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年轻的女性反而看不到我的魅力呢?我觉得这是一个大大的谜团,就像不知为什么这个国家的首相会一个接一个地辞职。 我和之前一样从便利店买了礼物,接着走访了三个住处。鬼子母神参道的蓝色帆布屋里没有人,一定是外出工作了吧。虽说是流浪汉,不工作的话也没有饭吃。回收废品也罢,捡拾易拉罐也罢,寻找残羹剩饭也罢,总之,世界上没有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生存下去的好事。 我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蓝色帆布屋里,留了张纸条就走了。纸条上写了一些简单的内容:我会再来的,请协助我调查。如果弄清楚事实的话,一定可以帮到更多的伙伴。 下一个目的地是池袋大桥的立交桥下面。汽车在头顶上奔驰,铁丝网的对面,皿电车发出震耳的声音。居住环境看起来相当恶劣。我又从便利店买了些东西,朝一座格外气派的蓝色帆布屋走去。它有三张榻榻米大,还有一扇三合板的门,是间简易的房子。我敲了敲门,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露出头来,说道:“有何贵干?” 他的头发全都白了,穿着用百衲布做的僧侣短衣,看起来很像知识分子。我想窥视门内的布置,他却扭动着身子挡住了。我只瞥见屋里有手提式发电机、二十英寸的电视和手工做的书架。感觉比我的房间住起来还舒服似的。 我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他,并说明了来意。老人听着听着,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还把我的礼物往回一推。 “请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我不需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快点离开这里。” 我没有深想,只是试着问了一个与当初拜访其他流浪汉时相同的问题。 “你也被打了吗?” 眼看着老人的脸变红了。他愤恨地说道:“这种事与你无关。你突然造访,然后不时地来几趟,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吧。可我却要在这条街上度过我的后半生。你这个小鬼懂什么?” 这时他不仅脸变红了,连眼睛里也饱含着泪水,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又试着抛出一个从阿元那听来的意思不明的单词。 “你的失业证件也被他们偷走了吗?” 老人的脸色顿时变了,红红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开始四下张望。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快走。我不想被那些家伙看到我在和你说话。拜托了。” 听了这些话,富有敬老精神的我从这座气派的蓝色小屋退了出来。但可以确信的是,在我们一般人不知道的海底,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件。关门的时候,老人苦苦哀求道,请不要再来了。那声音听起来像快要哭出来了。 下一个目的地是铁路桥下,但我有点累了。街头侦探也需要休息。我坐到池袋大桥的护栏上,决定暂时休息一下。在东京,走到任何地方都有自动贩卖机,所以很快就能买到喝的。虽然非常方便,但在炎热的夏天,街头的各个地方都继续摆放冷柜,从环保的角度来看,不知如何评论。我拉开冰镇日本茶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给纽带协会的代表打电话。 “喂,是我,阿诚,说话方便吗?” 洋介那让人感到亲切的声音在电话里也是一样的。 “等一下。现在正在开会,我去露台和你说。”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后,那家伙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好了,你要说什么?” 我马上问出开门见山的问题,没用什么技巧。 “失业证件是个什么东西?” 洋介轻松地回答道:“指的是零工受保证件。” 好像在说很难的绕口令似的,比如,东京特许许可局。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愧是流浪汉援助协会的代表,洋介背教科书似的说道: “在建筑工地上工作的流浪汉很多都有这个证件。由于正式的名称太长了,所以大家都把它叫做白本证件或失业证件。” 接下来,洋介又给我讲解了一些内容。简单来说,其操作流程是:工作一天的流浪汉在完成当天的工作后,雇用方会把雇用保险费的印花贴到他的失业证件上。根据收入的多少,印花的金额也会不同。据说一张印花值一百七十日元左右。两个月积累到二十六枚以上的话,下一个月即使身体不舒服,或找不到工作失业,也可以拿到失业补贴。一天最多可以得到七千五百日元的补贴,可以连续领十三天以上。由于我一直在看店,所以简单的算术还是很快的。 “这样,如果有那个证件的话,四千五百日元左右的印花就可以转化为十万左右的失业保险。”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冰镇的茶饮料,说道:“所以对于那些动坏脑筋的人来说,这可是一个不错的谋生手段。” 洋介说道:“或许是这样,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难度的。有失业证件的人都很珍惜它。对于那些人来说,失业保险就是生命线。不会这么轻易地交给别人的。” 但是,阿元说过有人被抢走了失业证件。流浪汉中的暴力事件和失业保险补贴证件之谜。此次的麻烦终于有点像—起事件了。 “明白了。我这边再调查一下。洋介你那边能不能也调查一下发生了哪些和失业证件相关的事件?” “明白。果然正像崇仔说的一样。” 我想起国王冰冷的脸。作为搞笑小丑,下次应该怎样和崇仔打招呼呢? “那家伙说什么了?” “他说,在这条街上的小鬼中间,诚先生是特别优秀的。挖出麻烦种子的直觉非常厉害。只要委托他办事的话,就一定没有问题。” 那时我有多自得,真想让你们也看看。很少表扬臣子的冷酷国王竟然大大地表扬了我,下次没准儿会给我颁发奖章呢。 我从护栏上跳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直指秋日苍穹的垃圾处理厂的烟筒,然后精神饱满地走向惊奇铁路桥。 连接池袋东口和西口的铁路桥有四条车轨,两侧还有人行道,长度大约有三百米。公园被规范化之后,没有去处的流浪汉在此稀稀拉拉地搭建了房子。由于是混凝土造的长长的隧道,所以汽车的噪音很大,湿度也相当大,绝对不是什么好环境。 我按照名单的指示,朝着靠近西侧出口的移动式塑料帆布房走去。这是辆搭建在两轮拖车上的帐篷车,移动也方便,而且即使地上积了水,也不会立即被弄湿。不错的主意。我带了从便利店买的礼物,开始敲门。如果每天都买四份礼物的话,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破产了。 “Jamo,在吗?我是纽带协会的。” 我喊完之后立马有了回应,却是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回应。 “吵死了!让我安静会儿!” “不好意思,我受纽带协会代表的委托,正在做访问调研。我就谈一会儿,能不能露个面呢?我是真岛诚。” 我感觉到有道视线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仔细一看,原来在硬纸板上有一个窥视孔。我对着那个孔,给他看了协会的会员证和便利店的袋子。 “真拿你没辙。” 硬纸板滑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晒黑的男子的脸,那人五十岁左右。我尽力保持原来的表情。男子的脸又红又肿,右眼睁不开,似乎刚被打过。 “你的脸,怎么了?”我把便利店的袋子递给他,轻轻地问道。 “没什么。”男子确认了袋子里的东西,轻轻地低下了头。 “帮了大忙了。这样又可以解决一顿饭。” “被谁打的?真的没事吗?” 男子没有看我,而是提心吊胆地朝隧道左右张望。此时,从东口明治通那边走过来三个男的。他们穿得很普通,但隔得很远就能看出他们也是流浪汉。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男子看到他们后,慌忙就要把硬纸板关上,我对他说道:“你害怕那些家伙吗?” 虽然面带惧怕的表情,但男子逞强说道:“笨蛋,谁会害怕那些家伙?” “那么,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是池袋流浪汉中最令人讨厌的人。” 我用手挡着将要关闭的硬纸板,说道:“你也被人偷走了失业证件吗?” 男子什么都没有说。他黑下脸,很有力地同复道:“你最好还是快点走吧。你也会有危险的。” 男子的眼睛里游离着一丝恐惧。我把手放开后,硬纸板的窗户紧紧地关上了。很难想像人们可以用硬纸板和塑料帆布来阻挡世上的邪恶和冷风,以保护自己。 “在各个地方捣乱的家伙就是你吗?” 带着威吓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流浪汉三人组双手交叉,威武地杵在那里。危机时刻到了。 铁路桥下即使是白天也很阴暗,荧光灯一直开着。这一带基本上没有行人,汽车也是势头猛烈地飞驰而过。三人组的中间是一名穿着背心的身材魁梧的男子,看起来像他们的头儿。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自信和暴力的气氛。他左右两边分别是留着一头长发的瘦弱大叔和身体很矮、体格健壮的光头。背心男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开口说道:“你,哪来的?” 我举起纽带协会的会员证给他看了看,随口胡扯了一番。 “我受代表的委托,正在调研这一带流浪汉的生活现状。我们必须向城市主管部门提交报告。想要拿到补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长头发的大叔说道:“我们不用你管!你不要鬼鬼祟祟地探听了!” 那天我才刚开始着手侦查,看样子不能小看流浪汉的信息网。这么说来,阿元也有手机呢。流言是不是很快传开了?那个往横向发展的光头有着螃蟹般的体格,他一边左右扭动脖子,一边向头儿说道:“Nobo,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家伙看起来像是三人组当中的暴力角色扮演者。是不是该向他们展示一下我逃跑的速度了?周围好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Gata,住手。” 那个叫Nobo的头儿把左右两边的人推开,站到前面来。他的眼睛和我的仅隔着五十厘米。他用小眼睛瞪着我。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允许外边的人对我们指手画脚。下一次,如果再看到你捣乱,我就会让Gata对付你。听好了,这个家伙可不怕进监狱待个两三年。” 真吓人。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我有个坏毛病,受到别人的威胁后,反而更想说一些多余的话。真是无可救药。 “是你们这些家伙偷走了流浪汉的失业证书,到处殴打他们吧?” 三人组的脸色都变了。 “是谁走漏的这些?不要随便给我们添油加醋。”长头发的男子叫嚷道。 “住手,Unico。”男子的举动被严厉地制止住了。Nobo转向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听好了,我已经认真地警告过你了。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明白吗?” Nobo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他要打我吗?最后发现他的拳头并没有落到我身上,而是落在旁边的塑料帆布房上。此时,Jamo那座用硬纸板、三合板、捆包用的绳子搭建而成的房子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倒塌了。 “给我住手!” 从屋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但即使这样,Nobo一边看着我,一边继续破坏这个房子。 “你们俩也来帮忙。” Jamo从硬纸板中爬出来。三人组继续破坏这个房子,他们把车轮子也给弄翻了,最后用脚踢车轮,这才肩并着肩向西口走去。Jamo目瞪口呆地站在变成废墟的家的旁边,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七零八落的生活用品。 “我来帮你。” 我刚想伸出手,脸部泛肿的流浪汉不高兴地说道:“给我住手!再也不要来这里了!你就是个瘟神。” 既然别人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不好意思,因为我搞成这样。” 在这个天还很亮的秋天的下午,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店里,心情跌到了最低点。虽然在这样的时候,外面还是晴空高照,絮状云一片一片悠闲地飘在空中。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像它们那样,纯洁无瑕地飘浮在空中呢?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看店的工作。背景音乐又是忧郁的宛如摇篮曲的勃拉姆斯的协奏曲。一架钢琴真的可以慰藉人们的心灵。那种作曲家在晚年放弃所有一切的音乐,正符合我此时的心情。 我一边卖刚上市的丰水梨和长十郎梨,一边想着关于流浪汉三人组、失业证件、零工失业保险的事。好像能连成一幅画,但又好像缺一个角。谁在管理从流浪汉那儿收集到的证件?如何管理?如何每天都能贴上印花纸呢?我感觉三人组做不了这么多事情。假设他们每天需要二十人份的印花纸的话,仅这些就需要花费近三干五百日元。流浪汉不可能轻易拿到这些特殊的印花纸。 我继续寻找着缺失的一角,但答案不会这么轻易地浮出水面。我听完协奏曲,又听了叙事曲和狂想曲,然后又听了第一和第二钢琴协奏曲,但还是一头雾水。到了晚上,我决定暂时停止思考这个问题,等明天再说。或许睡一晚上就可以想出好主意,而且明天可以进行新的调研。 结果证明是我太天真了。第二天,形势转向了不好的方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云层很厚。据天气预报称,关东南部地区的局部会有暴雨。我又一次拜访了名单上列出的四个地址。这次带的便利店的礼物降了一个档次。每次都带甜点,有点太奢侈了。 南池袋步行天桥下的阿元,鬼子母神参道的阿骏,池袋大桥下的阿E,铁路桥下的Jamo,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讲话。连一句打招呼的话都不愿说。他们甚至不愿从硬纸板屋露个脸。我惟一的安慰是Jamo的房子修好了。好像用一天的时间就能很快搭建好简陋的房子。如果没有建筑基本法的话,人类可以多么自由自在地居住呀。 我走了半天,腿都快累断了,但依然没有什么收获。我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顶着暴雨回到了店里。在暴雨天,我虽然打着伞,牛仔裤也被淋湿了。没有成果的劳动让人身心都很疲惫。那天就连古尔德演奏的勃拉姆靳的名曲,我也没有听进去。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麻烦终结者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 虽然这么说,但我现在除了这份名单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依靠。于是第三天、第四天我也只能傻瓜一样继续拜访流浪汉。不管是什么人,每天都见面的话,渐渐就会有亲密感。俗话说,让人开口说话,比起北风,太阳公公会更有效果。 到了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去便利店买饭团都是件麻烦事。于是我就把水果店卖剩下的进口葡萄和西瓜的四分之一带了过去。一连几天还是没有人搭理我,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一个人肯开口跟我讲话了,他就是住在人行天桥楼梯下面的阿元。 我们—边眺望夕阳照射下的明治通对面的高层大楼,一边坐在地上吃西瓜,并把瓜子吐到塑料袋里。如果把这周围弄脏,周围的居民会向政府通报,这样的话,就连这个地方也住不下去了,因此清洁第一。 “喂,阿诚,你办完这件事之后,就不会来这里了吧?” 或许。但我现在还在调查中,所以不能这么说。 “不会的,我会偶尔来露个脸。” 阿元捋了捋半白的胡子,瞅了我一眼。他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 “这样的生活让人感觉最痛苦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阿诚。” 冬天的严寒、夏天的酷暑、弄到一日三餐,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出最一般的答案。 “不知道。” 阿元好像要吐露心声似的笑着说道:“最痛苦的是每天都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下雨的时候,说声‘哇,下雨了’。天热的时候,说声‘今天也很热呀’。像这样简单的会话,都没有可以说的人。这里与公园不同,这里没有其他的伙伴。” 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里作为流浪汉生存着。他们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得已才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代价是巨大的。虽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挤满了人,但自己却像不存在的透明人似的,跟任何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那是比较痛苦呢。” “阿诚是为了调研,所以才会每天来看我们。但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很开心。不过我不打算跟你说失业证件的事,因为我还想在这条街上继续住一段时间呢。” 阿元说完又豪爽地笑了起来,然后大口咬着依然冰凉的西瓜。我也笑了笑,大口吃着快要过季的水果。原来和别人一起吃西瓜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呀。这份开心不会因为是在人行天桥下吃,或是和流浪汉一起吃而改变。 但是,就连这种小小的乐趣,那些家伙也不会放过。 这是我的失误。 第二天,我看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洋介打来的。 “喂,我是阿诚。我这边没有要向你汇报的新进展。你那边有关于失业证件的最新消息吗?” 一般当自己这边没有材料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有攻击性。纽带协会代表的回话声很急切。 “先不说这些。阿元被袭击了,好像左手臂骨折了。” 我把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扔,捂住手机的话筒,朝在二楼的老妈喊道:“我有点急事,看店的事就交给老妈了。” 从楼上传来了老妈的怒吼声,我没有理睬她,直接跑了出去。我一边跑向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一边向洋介问道:“阿元他现在在哪儿?” “池袋医院。我们的工作人员把他送到医院了。诚先生能不能马上来一下?” “嗯,我已经在往那边跑了。” 池袋医院位于东口,是坐落于首都高速路边的一所中型规模的综合医院。 “我现在也马上去那边,我们在病房里碰面吧。” “知道了。” 我一边跑,—边挂了电话。跑过池袋东西口之间的通道,然后穿过三越百货旁边的小路,虽然是白天,这条路还是有点阴暗,我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医院。我的腿脚还没有变得不灵活。再怎么说,像我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袭击的人,逃跑的速度还是很重要的。 阿元的病房是个四人间,进去之后右侧的病床是他的。胡须斑白的流浪汉坐在床上,脸上还留着被打过的痕迹,一只眼睛的眼白由于内出血变得红红的,有点浑浊。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阿元看到我,说道:“我被他们教训了一顿。好像有人看到我和阿诚聊天,然后向那些家伙告了密。”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三人组的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站在床的一角。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因为我,害得你变成这样。” 阿元摇摇头。 “没有,不是你的错。主要是因为我太胆小了。那些家伙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流浪汉的眼睛变得坚毅,闪着亮光。那些家伙把手伸向了不应该伸手的一类人。有些人在暴力面前选择沉默,而有些人则选择反抗。人类的骨气是不可小瞧的。 “喂,阿诚。我要把我们这个世界的丑事全都告诉你。” 我回答说等一下,洋介代表马上就要过来了,在这个仅有四张床的病房,长时间聊天好像有点困难。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医院的屋顶上,床单和毛巾在这里簌簌飘动。白色的布沐浴着秋天透明的阳光,闪闪发光地随风飘扬。我们坐在残留着雨后痕迹的水泥地上,洋介和我在阿元的正对面。阿元把背倚在铁丝网上,看起来很痛苦。但是,斗志满满的流浪汉声音洪亮。 “这次事件的幕后与正规的建筑公司有关—一坐落在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设,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他们在承包明治通的地铁工程时,雇用了很多按天结算工资的零工。” 我一边做笔记,一边回复道:“没听过,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吗?” “倒也不是很大,员工大约有十人左右吧。这个公司的社长,一个叫奥村的家伙,是幕后的操纵者。公共事业减少后,业务就接不上了。这时就想到了……” 洋介插嘴道:“失业证件的失业保险金欺诈。” 阿元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啊。那原本是山谷等地的黑社会维持生计的一种手段。奥村先从那边带回来三人组。那三个人成了黑社会的手下,出卖自己的伙伴。他们现在用同一种恶毒的手段,从池袋的伙伴那里抢走了失业证件。” 最后缺失的一角原来是建筑公司。我潦草地做了笔记,说道:“但是,失业证件是仅次于生命的重要物品吧。他们怎么能收集到几十册呢?” 阿元用另一只没有骨折的右手做了一个OK的暗号。 “用钱呀,这还用说吗?” 我把钱也写到笔记中。感觉自始至终都在写钱的故事。 “那三个人刚开始装作是大家的朋友,帮助、照顾其他人。流浪汉的生活中时常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急需用钱,比如生病或失去工作的时候。他们会借给遇到困难的人两三干日元的小钱,并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 剩下的事大致能想像出来了。在池袋,从灰色到全黑的高利贷者多如山。 “人类是很脆弱的,有便宜都想占。借上两三次,欠款就增多了。在很短的时间内,欠款就增加到了几万日元的大笔金额。虽然对于一般的劳动者来说,这并不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但对于流浪汉来说却是不小的金额。”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有动歪脑筋的坏人。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们开始要你们还钱了。”我说道。 阿元点了点头。“是的,而且利息还是每周一成。” 利息有的是十天一成,有的是每周一成。欠款像滚雪球似的不断增加,很快就会增长到一个还不起的金额。虽然我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但并不觉得兴奋。 “然后他们就没收了借他们钱的那些人的失业证件。对于奥村和三人组来说,这可是想造多少钱就能造多少钱的魔法证件。” “是的。城用建设捏造虚构的工作,假装流浪汉干了一天的活,然后把印花纸贴在证件上。两个月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大笔失业保险费,相当于印花保险费的几十倍。而且,他们会让本人去公共职业安定所领取费用,然后当场收回钱,仅给流浪汉两三张干元纸币作为跑腿费,这样就完成了他们的阴谋。” 我合上笔记本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简单。阿元,你去警察局把这些话告诉警察,就可以惩治城用建设和三人组。失业保险的欺诈,如果是恶性的话也会判刑的。这样,这条街上的流浪汉又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了。” 听我说完之后,阿元和洋介的脸都阴了下来。然而秋天的天空仍是万里无云。 “阿诚还是没明白我们的处境。遵纪守法的市民或许不害怕警察,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中间或许还有一些人是通缉犯,所以任何人都不想与警察有任何瓜葛。而且,这次的事件,仅从形式上来看,我们也是失业保险欺诈的帮凶。所以我也不能向警察说些什么。”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凝视着白色的床单组成的墙壁。仅凭一块布就可以遮住对面,使我们看不到对面的世界,就像我们生存的社会。洋介说道:“我担心事件解决之后的事。或许政府机关和警察会齐心协力共同推进街道的规范化。这样的话,这条街上的流浪汉一定会生活得更加痛苦。” 在阳光的照射下,医院的屋顶变得很暖和,我躺在上面。天空很蓝,很高。到了秋天,好像天空的透明度增加了。从那上边俯视的话,是不是在空气底层生存的人类,无论是流浪汉还是其他人,看起来都像尘埃似的呢?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不让警察和政府机关介入,仅凭我们的力量能解决这个问题吗?那些家伙的行为很明显是犯罪呀。” 洋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才苦恼呀。诚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为什么世上的小鬼无计可施时,总是喜欢把所有的问题丢给我呢?我感觉非常的不公平。但我有个怪癖,就是不会扔下不管。虽然头脑中没有半点主意,但我还是拍着胸脯说:“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一戴高帽就忘乎所以的人是无药可救的,傻瓜从来不会吸取教训。这样一个性格好、对音乐有兴趣的知性男生却不受女生欢迎。唉,我差不多应该从主角的宝座上退下来了。 当场解散后,我决定回到店里。 我感觉这件事真的令人火冒三丈。为什么受害人要缩手缩脚的,而做坏事的人却优哉游哉地过着生活呢。就这样回西一番街感觉很不甘心,因此我决定去参观一下城用建设。我知道它的地点——池袋本町,位于川越街道北边安静的文教地区。丰岛学院、东京交通短大、昭和铁道高校都聚集在这里。 我很快就找到了城用建设的楼房。它的周围是普通的公寓和独院,不知为什么会在这里建一栋全白的楼房。正面玄关处并排耸立着四根没有品位的圆柱,很像希腊宫殿。圆柱后面是非常普通的四层老楼。我面前的停车场上有两辆车,一辆是老款的梅赛德斯一奔驰S级轿车,另一辆是轻便客货两用车。 我坐在建筑物对面的护栏上,观望了三十分钟左右。基本上没有人出入这栋大楼。仅有一个穿着制服(确切地说是紧身裙)的OL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回家的路上,我总结了对这家公司的印象,非常简单。 那就是徒有外表的一家公司。 解决方法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简单的,灵感就来自那时的印象。不过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心情烦躁地回了家。那天看店的时候一整天都很焦躁。 在人类所具备的资质中,认真耐心等待的能力是一种排位很靠前的能力。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要继续等待。有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是等待,事态也会发生变化。 第二天早上,我刚睁开眼,脑中就闪现出—个单词。 (徒有外表!) 我马上给洋介打电话。代表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 “怎么了?诚先生,想到好主意了吗?” 我回答说,是的。 “能不能借用洋介的力量,动员一下流浪汉呢?” “什么意思?” 我狡猾地笑了笑。“我想到了团体谈判这一招。可以帮助大家拿回失业证件。” “这样的话,发放救济食品之后的时间是最合适的。到时把大家带走就好了。不过究竟要去哪里呢?” “城用建设。” 之后我们碰头商量了一下。尽可能在那条住宅街上集合更多的流浪汉,成功与否就在于此了。假设第一次团体谈判失败,我们可以反复进行几次。不管怎么说,对方做了亏心事,是不会轻易叫警察过来的。另外,如果住在周围的五好市民报警的话,对他们也不利。 如果真的叫警察来的话,我们就全盘托出,这样也不错。 那天中午,我又提着西瓜去池袋医院看望阿元了。坐在床边一起吃西瓜的时候,我对阿元说道:“阿元,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能不能在下周二发送救济食品时做—个演讲?我会带喇叭过去的。” 流浪汉大叔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我们要在不借助警察力量的前提下夺回失业证件。看到三人组这么横行霸道,阿元你也很厌恶吧。那些家伙如果和城用建设脱离关系,就只不过是些块头大的蠢家伙而已。” 阿元的眼睛深处闪着光芒。“怎样让那些家伙上钩呢?听起来很有意思。详细给我讲讲吧。” 我给他讲了让流浪汉们从东池袋中央公园到池袋本町游行的策划。最好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眼球,也希望大家随意活跃气氛。阿元听完后说道:“感觉这件事情很奇妙。之前我们总是很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却要举办如此盛大的游行。” “是的,给大家看一下你们努力生活的样子。” “明白了。我会事先和几个伙伴通一下气的,我们周二见吧,我也会准备好服装。” 虽然不太明白他指的服装是什么,但我还是点了点头。阿元好不容易鼓起了干劲,我可不想在这时候泼他冷水。 回家的途中,我给国王打了个电话。团体谈判的当天,如果三人组动起手来的话,感觉比较麻烦,因此拜托国王帮忙配几个警卫保护流浪汉。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下,应该不会发生暴力事件,但以防万一,还是事先和国王打声招呼。 我在池袋的街上度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只等待决定命运的周二了。 秋高气爽的周二,我上午就去了东池袋中央公园。这次的救济食品是不受季节影响的咖喱饭。在公园里闻到的咖喱饭的香味是最美味的。这次的队伍长度是上次的两倍左右。在发放救济食品之前,纽带协会的代表用喇叭向大家喊道:“接下来我们要发放免费的午餐,在此之前,希望大家能听我说几句。吃过饭后,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帮忙,是为了保护这里所有伙伴的权利的一次集体行动。那么,请阿元说两句。” 阿元用右手握住喇叭,左手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我的这只胳膊,就是被叫Nobo的混蛋打成骨折的。在这里的伙伴们有很多人都遭受过他们的殴打吧?身体上的疼痛或许可以忍耐,但比起这个,你们被那些家伙随意摆布,内心难道就没有受到伤害吗?” 人群中发出“说得好,说得好”的呼声,是和阿元事先串通好的流浪汉。 “就因为见了那么点钱,重要性仅次于生命的失业证件被夺走,还被迫成了失业保险欺诈的帮凶。你们能容忍这样的事吗?即使是流浪汉,我们也是人呀。人的自尊跑哪儿去了?我们只是失去了家,但并不代表我们连自尊也要丢弃!” 阿元是个不错的演员。这次“说得好”的叫声中,混杂了事先安排之外的其他男人的粗嗓门。 “听好了。今天下午我们自发组织,计划去本町的城用建设抗议。那些家伙也有欺诈行为,所以他们是不会报警的。我们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从他们手中夺回我们的失业证件。有多少人的证件被那些人没收了,请举手。” 一百人左右的队伍中,有半数人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你们想要回自己的证件,是吗?” 刚开始只听到小声的“嗯”。但阿元是个天生的鼓动家。 “听不到。用力大点声!我们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质问与回应反复进行了几次,流浪汉们的叫喊声大得足以震颤公园的树木。气势不错。吃完咖喱饭就可以出发了。 一直在我旁边观察的崇仔笑着说道:“不错,挺有意思的。与阿诚在一起,人生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个臣子的礼。 “那是当然了,崇仔。我可是这条街上的头号英雄呢!” 从公园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事。听说流浪汉中有一个收二手衣服的专家,他从各处捡拾别人丢弃的衣服,然后像批发商一样推销给自己的伙伴。阿元跟这位流浪汉的二手服装商打了声招呼,那人竟然带来了两车皮的衣服,而且都是颜色鲜艳的秋季服装。 红色、蓝色、白色、黄色、绿色以及橙色。吃过午饭的流浪汉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花哨。他们有的脸晒得黝黑、胡子拉碴的,有的是光头,还有的留着过肩的长发。总之,是一个五花八门的游行队伍。 最后我用喇叭喊道:“好了,大家出发吧。我们的目的地是池袋本町的城用建设。但请大家注意,一定不要动手。除此之外,大家想如何吸引眼球都悉听尊便,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大胆行动吧。” 我们就像某个超级穷国的奥运会代表团一样,从市中心的公园昂首挺胸地阔步出发。秋日的天空晴空高照,阳光清澈,把所有的颜色都照耀得闪闪发光,感觉一切都很完美。虽然很少见,但我有时的确有这种感觉。此时的我们带着这种感觉,一边走在绿色大道上,一边接受行人投来的注目礼。 整个世界都完美无瑕。 十五分钟后,我们到了白色柱子的前面。阿元用喇叭喊道:“喂,奥村,你快出来!” 有几个公司职员透过百叶窗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们大约有六十人。这么多穿着五颜六色旧衣服的流浪汉出现在这条寂静的住宅区街道上?99lib?,也很少见吧。只见附近的一户人家赶忙把在玄关前玩的小孩拉到屋里去了。 不知谁开始打起拍子来。“还给我,还给我,把证件还给我。” 有个兴奋的家伙—边一圈圈地转动着手掌,一边在沥青路上跳起舞来,像琉球舞蹈似的。还有人在喊,去买酒来!此时,崇仔在我耳边说道:“看到这样的骚动,他们还能坚持几分钟呢?” 我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重压下的人们有时会在瞬间爆发行动。此时不能掉以轻心。 让人倍感意外的是,建筑公司的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是三人组突然冒了出来。白色的楼房里面静悄悄的,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突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的面前。或许是奥村打电话把他们叫来的。Nobo从车上下来,突然喊道:“你们这群家伙!难道忘了你们还欠着钱吗?” 阿元用喇叭反驳道:“我可没向你借过钱。在这儿的伙伴用失业保险早就已经还给你了,而且还是几倍奉还。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快点叫警察过来!” 大块头的光头突然向五颜六色的流浪汉队伍奔袭过来。崇仔弹了一下响指,G少年的三个精英一下子就把他按住了,然后用塑料绳咔嚓一声捆住他的手脚,他就像爬上岸的金枪鱼一样,有力气也施展不开了。 “听好了,你们这样做,我们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Nobo的眼睛里充满着畏惧,所以他这番话的威慑力也减少了一半。毕竟我们这边有六十个流浪汉外加G少年的人,而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这期间,打拍子的声音和叫喊声—直没有停止。 “还给我,还给我,把证件还给我。” 最后,攻破堡垒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叫奥村的社长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很面熟,他穿着毛料的马甲,踏着拖鞋从阶梯上走了下来。我看到他之后吃了一惊,感觉他很像某个制造假冒伪劣食品的公司的社长,或许这些奸诈的社长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他们在自己的公司肯定是个独裁者。我从阿元手中接过喇叭。 “你就是奥村社长吧。我们知道你利用失业证件进行失业保险欺诈的所有阴谋诡计。但是这里的人都比较好说话,不想把你直接交给警察。” 奥村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你们到底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吵闹?给个面子,你们今天先回去吧。证件会还给你们的。” 一看他就不像个讲信用的人。他一定想着暂且把我们应付过去,日后再谋划作战策略。 在这种情况下,我拿出了手机。 “不行。如果你不立即归还证件的话,我马上通知警察。你的行为属于恶劣的欺诈行为,应该会蹲几年监狱吧,你的公司也会破产倒闭。而且作为惩罚,不会再让你的公司碰公共事业了。” 社长的脸变得惨白。我说的是事实,他也没办法。 “等一下。我只是替在场的各位保管一下证件而已,并没有做欺诈的事情。大伙好像有点误会。” 这肯定是他第一次称流浪汉为“大伙”吧。 “那么保管就到此为止吧。快点把证件还给我们。这本来就是大伙的东西。” 我转向志愿者的代表。洋介正在用数码相机拍摄。 “如果你不立即把证件还给我们的话,我现在马上就给警察打电话,然后把这卷带子卖给电视台。这卷带子清晰地拍摄到了你的脸和你的公司。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我们仅给你三十秒钟的考虑时间。” Nobo叫道:“等一下,社长!怎么能听这些家伙的话呢?” 奥村怒气冲冲地说道:“吵死了。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家伙做得太过分了。” 我—边看着手机的时钟,—边数道:“还有二十秒……十秒……” 如果奥村不屈服的话,我真的要打电话给警方了。当我把手指放在拨号按钮上,矮胖的社长无力地垂下肩膀。 “好吧。把证件还给你们,不要通知警察。” 五彩斑斓的流浪汉发出了欢呼声。还有人一蹦—蹦地跳了起来。 “你还得保证这之后不会利用三人组来报复,否则真的要轮到警察出场了。” “明白。” 奥村社长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手机。好像是在打电话吩咐手下把证件拿过来。Nobo看起来很不甘心,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在这里已经没有他可以做的事,虽然他的脑子缺—根筋,但这一点他还是看明白了。 返还回来的零工受保证件一共五十二册。正如它的名字“白本证件”,封皮是干净的白色。我们的游行队伍重新朝着池袋中央公园前进。已经要回了证件,这个公司对我们来说就不相干了。 当天趁着天还没有黑,我们在公园里举行了酒宴。我和这条街上的几十个流浪汉成了朋友。和他们聊天后发现,大家都是普通的男性,其中也有些人身上有股味道,不过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点味道的。 那天晚上我烂醉如泥地回到店里,被老妈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多亏了G少年精锐部队的帮忙,我只是指挥了一下,他们就帮忙关好了店。下次不仅拜托你们协助解决麻烦,也拜托你们帮忙处理一下我们店的事吧。我说完之后,崇仔瞪了我—眼,那视线仿佛冰凌般冷酷。 这个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下面汇报一下后续的情况。 到了深秋,纽带协会仍坚持在每周二免费发放救济食品。有几次我也被邀请过去了,我带去一些水果,免费吃了好几顿。有红烧牛肉马铃薯、猪肉酱汤、意大利蔬菜汤,都毫不逊色于街上餐馆的味道,非常好吃。当然代表还是洋介,他还没完没了地劝我入会,说是给我留着警卫以及调研部门负责人的职位。但我还没给他回复,我讨厌加入组织,即使是管理松散的组织。 我雷打不动地遵守着和阿元的约定。我有时拿蓿快要坏的水果去南池袋的天桥下,还在秋天的傍晚与年过半百的花白胡子大叔一起吃带蜜的紫藤花的花蕊。路人一如既往地无视我们,好像把我们当做一对父子流浪汉似的。但我完全不介意。 人类的自豪感可不是根据住的房子来衡量的。在秋天的公园,左胳膊骨折的大叔斗志昂扬地演讲时,那种自豪感是无法比拟的。 3、圣诞老人的缘分 在信息和物质充斥的现代世界,你知道我们最缺少的是什么吗? 关于这一点,年轻男女会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个答案。由于缺少它,他们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还在感叹孤身一人。但在商场的名牌店,或在平民经常光顾的百元商店,都买不到它。在日常生活中,一般也看不到它,没有人知道去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它。 现在猜出来了吗?答案就是“邂逅”。 当然,大家都在寻找“邂逅”,而且是非常努力地寻找着。他们从互联网或信息杂志上仔细地寻找各种话题,例如时尚、流行、活动、餐厅以及受女生欢迎又巨便宜的爱情酒店,但还是找不到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现在在日本,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中有近七成、女性中有近五成都是单身。我现在也还是孤身一人,所以不能说什么风凉话,但这样下去的话,社会学家预测的少子化社会等等,都会是过于乐观的预测。因为全国有近半数人终身单身,有可能直到去世都没有下一代。 为什么时代越发展,人和入的邂逅反而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呢?日本人认为,只要生活富裕了,幸福就会尾随而至,所以团结一致努力奋斗至今。但生活富裕之后,却产生了这样一大批小鬼。他们喜欢一辈子都孤身一人的生活。唉,世界总是处于颠倒的状态。 这次我讲的故事是以邂逅为话题的。本来在像池袋这样肮脏的街上,这个故事未必像韩国电视剧的爱情故事那样纯洁。这是因为一旦涉及金钱,就会冒出无数的恶性骗子,他们会故意制造邂逅的机会或纯洁的爱情,要多少有多少。这种邂逅的形式一小时四千日元,是事先安排好的,但实际发生的是没有任何污点的纯洁爱情故事。 请大家不要误会,邂逅爱情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客户。他是一名公司职员,体形像圣诞老人,长到二十八岁从未交过女朋友。这次那些最坏的骗子竟然介绍了一位漂亮的公主给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有着幸福结局的故事。或许我应该向他学习一下,什么时候也尝试一下邂逅。 邂逅,一般一定会发生在最糟的地方。大家都过于热衷寻找高档的地方了。 故事发生在温暖的十二月,我正在学一点经济方面的知识。 三个月前发生的雷曼兄弟破产事件导致世界经济版图发生了大变动。渺小的池袋水果店的看店人当然不会持有任何股票。因此,市场的大跌对我来说,其实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是久违的壮观场景。 店里一如既往很清闲,在这一带,也没有需要我出马的智力难题或是领先潮流的麻烦。我想着可以尝试用积攒的零花钱做个小型的股票投资。专业的投资银行以及机构投资家颤抖着从市场撤退了,正是在这种时候,在任何世界都有勇气的个人该登场了。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用之前一百日元买的电脑确认日经平均股价(跌破谷底八千日元了),突然传来一个胖乎乎的声音。为什么就连声音也分瘦瘦的和胖胖的呢? “打扰了,真岛诚先生在吗?” 街头投资家抬起了头,面前站着一位胖胖的公司职员,他身穿在双价商店买的二万九于八百日元的西服。最先突出来的不是他的胸部而是腹部,这么年轻就发福了。 “我就是阿诚。” “是吗?”那家伙用闷热的声音回答道,好像很失望的样子。为什么我的委托人初次看到我的时候都是这种反应呢?大家都没有看人的眼光。 “你是哪家公司的?找我有何贵干?” 不愧是公司职员,这个肥头大耳的人办事很圆滑。他先从身边拿了两个葡萄柚,然后走到店里。这样的话即使委托不成立,也给我们小店贡献了零花钱。我把葡萄柚装进白色的塑料袋中递给他。 “一共三百日元,多谢惠顾。” 他拿出一千日元,说道:“真岛先生是池袋有名的麻烦终结者吧。” 听他这么说,作为谢礼,我是不是应该免费赠送给他这两个葡萄柚呢? “嗯,大家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有事的话……” 那家伙用走投无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拜托了。在池袋有一名身处困境的女子,她叫彩子,是个很不错的人。她再被别人推一下,就要沦落到另一个世界了。请帮一下她。我叫桐原秀人,拜托了。” 胖胖的公司职员突然跪下,紧握我的双手,好像要亲吻我的手似的,我感觉自己仿佛变身成了特蕾莎修女。当时,我手里还攥着要找的零钱。 “好的,知道了。不要在店里做奇怪的事情。” 我挣开他的手,跟二楼的老妈打了声招呼,然后出了店,来到西一番街的马路上。这一带还是需要我的。看股票图表对我来说太枯燥了。 西口公园很冷,所以我们去了ROSA会馆附近的咖啡厅。这家咖啡厅不是连锁的店铺,—直没有倒闭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池袋有很多类似的个人商店。这条街是东京市内的城中村。 “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会尽我所能付给您报酬,但我手头上实在没什么钱。” 他的担忧非常符合公司职员的特点。 “关于我的传言,你好像没有听全吧。除了必要的经费,我基本上不收什么钱的。不过,还有—个条件,如果你的事情没有意思的话,我也不会做。另外,婚外情调查、商业客户的信用调查等,我也不做。你叫我阿诚就行了。” 胖人—般都比较怕热吧?现在是十二月,这家伙竟然点了杯冰咖啡。他咕嘟咕嘟喝完一整杯后,说道:“真岛先生,啊,不对,阿诚先生,你听说过交友咖啡厅或交友?房间吗?池袋也有好几家有名的店,其中最有名的是叫‘Couples’的店。” “从来没听说过。” 我比较欠缺风月行业方面的知识,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一样。如今莫名其妙的新词好像越来越多了,比如次贷、CDS、交友咖啡厅等等。 简单总结一下秀人所讲的故事。 据说“Couples”是交友咖啡厅的旗舰店,它在东京有十二家连锁店铺。这家店地处池袋东口风俗街的商住两用型大楼,是由普通公寓改建成的,里面有很多小房间,每间的大小和胶囊宾馆差不多。它的主要业务是以时间为单位把这些房子租给客人。客人在房间里等“良家妇女”过来。入会金额为五千日元,之后的基本消费金额按一小时四千日元收取。 它的空间如胶囊宾馆般大小,但营业额却可以比拟爱情宾馆的,这么看来,是个不错的生意,而且和通俗的风月行业又有所不同。 “但是,真的能这么凑巧把良家妇女召集到这种交友的生意中来吗?”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秀人擦了擦汗。 “关于这一点,客人也心知肚明。现在的世道,去哪里都找不到良家妇女了。店里从客人那儿一小时收取四千日元,然后把一半的钱,即两干曰元,发给自称为良家妇女的女子。比较机灵的女孩一般都是打工的,好像偶尔也会有几个真正的良家妇女误闯进来。” 这下我忍不住喝了一口冰水。为什么男人对“良家妇女”这个词这么敏感呢?我觉得仅聊聊天,—个小时就要四千日元有点贵,但或许也不错。如果去夜店,花的钱比这还多,也只不过是花钱买与陪酒女聊天的时间而已。 不过,现在是银根紧缩的时代。不是有人呼吁要一些性价比高的更实在的服务吗?我好奇地问道:“在这种地方,大家不会提出玩点真格的吗?” 不好意思,我说话比较直接。听到我这么问,秀人好像格外高兴。 “这种情况下,—般都会先谈价格。墙壁很薄,也没有淋浴,所以在交友房间里玩真格的有点不方便。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大胆的人。不过我最近经常去,没发现有这么做的人。因为墙壁很薄,隔壁就有别的客人。” 自己与客人交涉,出卖身体的话,应该是老手吧。我开始展开想像,在蜂窝似的小房间内,从白天就开始等待女人的那些男人们。他们很像城市的蚁狮。 究竟谁才是诱饵呢?是一小时花四千日元的男人?还是除了赚取打工费,还出卖身体以获得更多金钱的女人呢? 东京的食物链还真是复杂。 “你刚才好像有提到过彩子吧,这个女孩属于哪种类型?” 秀人用粗粗的大嗓门生气地碱道:“她当然不会出卖身体了。” 隔桌坐着的是两位正在喝茶的主妇,听到秀人的喊叫声后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压低声音说道:“拜托,你不要太过兴奋。即使在池袋这样的地方,卖淫也是违法的行为。你给我讲讲彩子的事吧。” 从法律上讲,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行为中,有些其实是犯罪行为,这就是文明。秀人的脸好像有点变形了。果然,人一旦泄气就会眼角下垂,鼻子变长。秀人除了这些表现外,下巴处堆积的脂肪也由两层变成了三层。 “彩子是个善良的女人。” “是的,是的。” 我等着他下面的话,但等了一会儿,没有后话了。这个公司职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怎么了?” 没有回音也是情有可原的,秀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眼里还含着泪水。我想到了失恋的海狗,或许比起秀人,海狗还更好对付些。 “不好意思,想到她,就觉得她太可怜了。” “她的名字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签字笔,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 女子的名字叫齐藤彩。 秀人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名。据说他在“Couples”也没有登记真名。 “那,入会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吗?” 这是关键点。最近不管哪类风月店,要成为会员都必须出示身份证。电话交友俱乐部和交友网站都要求出示身份证。“Couples”像是风月行业,但其实不是。它提供交友的机会,之后的事情就要看个人的感觉和双方的交涉了。它巧妙地钻了这个空子,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东京各地开了分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一家店铺仅靠一小时收取四千日元维持生意的话,利润还是很少的。” 我写下了“利润最大化”。资本主义的本能正是如此。 “什么意思?” 秀人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一定还是和卖淫相关的话题吧。 “从今年夏天开始的半年时间,我大约去了‘Couples’池袋店三十次。其中有三成左右的女人主动明确提出要和找玩一夜情。” 老手的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这个无关紧要,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行情是多少?” “长相和年龄不同,价钱也不同。一般是两张大钞,酒店开房费另算。” 两张大钞和嫖客,我感觉逐渐变成体育报纸风月版面的话题了。秀人的状态好像也渐入佳境。 “‘Couples’根据其店铺的位置不同,气氛也完全不一样呢。巢鸭店清一色是中年家庭主妇,新桥店的OL比较多,秋叶原店则全都是宅女。我接触的人中,有很可爱的女生,也有喊着让我快点脱光衣服的肥肥的大妈……” 秀人把目光投向远方。他是在回想这个夏天的冒险之旅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个幸福的家伙。 我对他的回想并不感兴趣,泼冷水道:“差不多就行了,能不能回到彩子的话题?” “啊,对不起,诚先生。彩子今年二十四岁。” 我写道,自称二十四岁。 “那,她还没有卖身?” 秀人严肃地点了点头。突然举起右手,大声喊道:“服务员,加一杯冰咖啡。” 真是个令人讨厌不起来的胖子。 公司职员喝了一口新上来的咖啡,连声音都变了。这次不是商业模式,而是变成了严肃模式。“她不是自己自愿来‘Couples’的。她白天在高田马场一家行内领先的专业商社做事务员。” 是真的吗?我用提问打断了他。 “是哪种类型的专业商社呢?” “好像是与集成电路和内存的输入输出相关的。主要的贸易对象是中国台湾和新加坡的企业。” 一般的自由职业者无法立刻回答出这些内容。或许彩子真的是商社OL。 “但是,她在交友店,也是打工吧。如果自己不主动去这种店,怎么会开始呢?” 秀人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种类型的店不是风月场所,没有在警察局备案,虽说如此,但他们也不能拒绝喝醉的客人的投诉。因此,他们背地里和某些组织有些关联,而彩子也和这些组织有关。” 不只是池袋,在日本夜晚的街头经常碰到这种荒唐的故事,我一边提前写下了答案,一边说道:“她要向某个组织交保护费。” “是的,是的,原来术语叫做‘保护费’呀。就像Se或Alsok那样的组织。” 这两家公司和黑道组织不是一回事吧?或许警卫公司的相关人士听到他这样说会很郁闷。发生麻烦之后他们都会匆匆忙忙过来帮忙,从这层意义上讲,黑道和警卫工作有相似之处。我在笔记本上写道,某个组织和彩子有一些牵扯。 “是因为钱吧?” 我抛出这把适用于任何问题的万能钥匙。秀人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这个钱是彩子母亲的负债。” 这样故事就变复杂了。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听秀人说,彩子的母亲独自一人把彩子养大成人。但自从彩子专科毕业开始工作后,她母亲好像就变了一个人。每个月彩子都会按时给母亲寄生活费,结果她母亲开始迷上了不良游戏。 那就是老虎机。 听说糟就糟在,刚开始玩的时候,她凭借初玩者的运气赢了二十万日元左右。现在发展为白天在游戏机上玩,不过政府对游戏机的管制也越来越严了,所以晚上就在地下老虎机店一夜暴富的违法机器上玩。 “这样的话,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呀。” 这是最容易理解的堕落模式。但是,日本每年都会有几万人因玩老虎机和弹珠机而堕落。 “彩子的母亲最终向来路不明的组织借了钱。” “嗯,是的。” 没有必要再问了。在那个世界,欠债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催债也非常急,即使像城市银行这种正大光明的金融机构,催债的时候也是有一手的。还要有无限责任的连带保证人,这和奴隶制度没什么两样。 “高利贷的人逼迫彩子偿还她母亲借的钱。” “然后,他们就和相熟的店打声招呼,开始让彩子在那儿干活。” 秀人在第二杯咖啡里放了很多砂糖。从黑色液体的最底部翻滚起透明的漩涡。 “是的。她打工的钱全部用来偿还欠债了,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现在他们给她施加压力,要她卖身还钱。他们说接客的话,必须给店里回扣,这样可以更快地还完欠债。” 秀人的眼睛里又含满了泪水。这个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听完之后,问了—个关键的问题。“你和彩子是什么关系?” 在下一个瞬间,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情景。那就是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脸红的样子。 “我们是……那个……” 真是讨厌。我都不想在这—带继续做侦探了。 为了让他头脑冷静下来,我故意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和她做过吗?花两张大钞。” 秀人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对我们这—桌感兴趣。 “怎么可能做过呢。虽然我每次都点名叫她。” “那么,彩子并不是你女朋友,你只是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客人。” 在任何时代,事实都是最残酷的。没有女人缘的男人暗恋一个女人,而她现在面临危险,因此男人想尽办法去救她,最后男人被无情地甩了。这是我喜欢的故事类型。如果女人是个美女的话,就没有任何怨言了。我合上笔记本说道:“明白了。那么,我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付钱吧。” 我伸出了右手。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钱的吗?” “我说了呀,但我现在要去‘Couples’,找彩子聊聊。不这样做的话就无从下手了。总之,先给我两张大钞。” 秀人痛苦地揉了揉脸,然后发出悲愤的声音:“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们—起去ATM机上取吧。”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放高利贷的,偶尔这样做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在西一番街的彩色瓷砖道上,我和胖胖的公司职员分开了。 我手里有两张一万日元的纸币,还有记录着彩子出勤情况的笔记本。由于彩子白天要工作,所以她在“Couples”的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七点到关店时间晚上十一点。一天的打工费是八干日元。但由于她母亲的欠债有几百万日元,所以按照黑市的利息计算,他们的本金并没有减少,而欠的债却一直在增长。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金融机构,最好不要和它有任何瓜葛。社会上的对冲基金或许也是类似的东西。 我回到水果店,选了一个适合在店里听的音乐。时值十二月,提起圣诞曲的经典古典音乐的话,还是巴赫。特别是他的《圣诞清唱剧》,今年好像有不错的新版CD上市了。 我推荐你听一下玛格达莱娜·科泽娜的《亨德尔咏叹调》。特别是第四个曲目的《尤利乌斯·恺撒在埃及》中塞斯托的咏叹调《唤醒我的心》。听完之后,你会感觉到一股沉静的勇气流遍全身,让你觉得即使是世界性的金融危机,也是可以想办法渡过的。 我一边听着科泽娜的女中音,一边打开手机。她的声音就像带着热意的无色透明玻璃管似的清澈。如果想打听这条街上的风月行业的情况,还是找懂行的人比较好。 不知为什么,猴子刚接起电话就不太高兴。 “阿诚呀,什么事?” 感觉不像自信满满的羽泽组本部长代理。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呀。” 猴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挖苦地说道:“是呀,我们这边的情形也和你们正经生意差不多呢。” “生意不好做?” 我也感觉到生意难做了。 “是呀,你们水果店自从九月中旬以来,生意也不好吧?” 说的没错。日经每日平均股价暴跌干元的话,任何人都不会买五千日元一只的甜瓜了。 “你那边也不行吗?” “是呀,赌博、饮食、风月的地下和正经生意都不行。每一家的客流量都跌了三成。我们老板已经满腹牢骚了。” 由于经济不景气就让你少交一些钱,毫无疑问,世界上没有这么有良心的大老板。 “对了,你要说什么?” “猴子,你听说过交友房间吗?” 话筒那边奇异地静默了一瞬,然后猴子的声音突然一紧,直着嗓子说:“那是我们要拓展的新领域。有好多连锁店,名字听起来都很土,如‘Couples’‘Sweetheart’‘Doublerainbow’。” 不愧是羽泽组的年轻干事,他们占据了池袋幕后世界的三分之一。 “你知道是哪家在收取‘Couples’的保护费吗?” “不知道。我们正打算研究一下呢。那我先调查一下。阿诚,你那边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我一边看着白天记的笔记,一边在电话里给猴子说了一下。故事主角是胖胖的没有女人缘的公司职员和为了偿还母亲的欠债将要被迫卖身的OL。感觉即使把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变成江户时代,好像也适用。 “还不太清楚,我正要去查一下呢。” “去哪儿查?” “交友房间‘Couples’。” 猴子大声地笑了出来。听到别人发自肺腑的笑声,是件很开心的事。 “明白了。调查出什么结果的话,我再给你打电话。如果阿诚发现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也跟我说一声。对了,我们的大老板也经常问起你呢。” 我想起大老板那张像银行职员的脸。他又来挖角就麻烦了,所以我一般不想跟他距离太近。 “谢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猴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不过,阿诚你也差不多该认真找一下女朋友了。马上就要到圣诞节和新年了,你还没有一个女朋友呢。‘Couples’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就咔嚓挂了电话。猴子又不是我老妈。 晚上快到七点的时候,我换上刚洗过的牛仔裤,穿上这个冬天刚买的黑色ZARA毛衣,外面套了件优衣库的蓝色羽绒夹克。我从店铺旁边的楼梯走下来,和老妈打了声招呼。 “我出去一下。晚上关店之前回来。” “敌人”斜眼看了一下我今天的打扮。 “咦,今晚打扮得不错呀,要去哪儿?”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不过幸亏她没有痴迷于老虎机,这一点还比较幸运。我故意说道:“去找女朋友。” 老妈和猴子一样,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呵呵,女朋友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吗?” 我露出不当回事的笑脸。在池袋光凭这张笑脸就能迷倒两三个年轻的女性吧。 “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有专门卖交友机会的,一个小时四千日元。” 老妈沉默了一下,她还没搞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出了西一番街,穿过地下通道。圣诞要到了,街头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气息。P'PARCO前,穿着红色衣服的圣诞老人正在发传单,他是一个胖乎乎的老外,长得有点像秀人。他硬塞给我一张,我就拿了。宣传单上写道:“为您策划美丽的邂逅。放心、省钱、广受好评!为认真对待爱情的人量身打造的相亲网站——@marriage。” 比起惊讶,我感觉更多的是佩服。原来如此,在处于金融危机下的日本,最缺少的原来是男人和女人的邂逅。运营这家相亲网站的是大型信用卡公司。这是家正规的公司,不会出现骗人的交友从业者。 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交友都成了流行的新兴行业。我认真地思考是不是该关了水果店,去策划一个交友网站。如果动用G少年和羽泽组的关系,可以召集到很多女生。说不准会就此诞生新一代真岛财团。 我出了池袋东口,顺着铁路沿线的偏僻小径走了一段。夜晚的风呼啸着穿过铁丝网,真冷。我要去的商住两用楼位于离东口风俗街稍远的铁路一角,那家店在连防盗门都没有的旧办公楼的四层。向小路的深处看去,能看到三家爱情旅馆的牌子。牌子再往前几十米处,可以看到“有空房”的蓝字。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踏进有点暗的大楼。 我坐电梯上到四层。正对面好像是普通的设计事务所。墙上贴着打印的简易宣传单,写着“Couples请往这边走一”。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中间被日光灯照得泛蓝。这座破旧又没有人气的大楼内,果真会有邂逅的机会吗? 但是走过那段走廊后,气氛突然发生了变化。一扇不锈钢门装饰着富有圣诞气息的金丝缎,门的中央挂着一个做工精美的花环。我拉开门把手,听到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欢迎光临。”玄关脱鞋的地方和普通的公寓一般大,左手边是鞋柜和拖鞋架,鞋柜里面装满了男人的黑色皮鞋,右手边是前台。 “客人,请出示一下您的会员卡。” 前台的后面坐着一名女子,露出营业性的微笑,她的体格看起来很像女子摔跤运动员,应该说更像大猩猩。我不知道 href='/article/4781.htm'>《金刚》里还有母猩猩。 “我第一次来。” 女子的表情突然一亮。 “那我会给您介绍一下本店的项目,请您先填一下会员卡。” 文件板夹上夹了一张A4的复印纸和圆珠笔。我拿到后坐在玄关角落的椅子上,开始填写。家庭地址、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秀人说过不需要身份证,所以我就随便填了填,写了我在IT公司上班。前面的项目都是常见的,但是最后有一栏要填写来店的目的。 你要找的是?⑴恋人⑵性伴侣⑶付钱交往的对象 没有其他选项了,想得我头疼。我觉得很麻烦,所以在每个选项上都画了圈,然后交给前台的女子。 “谢谢。那我开始说明一下本店的项目。” 基本上都是费用的说明。我之前都已经记在笔记本上了。延长的话每三十分钟收取两干日元,这个没有变,基本价格也和我记下的一样。最后“女金刚”说道:“请您到六号房间。今天会有好多可爱的良家妇女来呢,请稍微等一下。” 从前台后面的门里传来了女人的笑声。那门后一定是打工者待命的房间吧。这家店暖气开得特别足,我觉得太热了,于是从前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瓶矿泉水,然后忍不住问了句不该问的话。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也会来房间呢?” “女金刚”莞尔一笑,眨了眨涂了很多睫毛膏的睫毛,向我暗送秋波。 “是的,如果您有需求的话。” 我没有对女人的回答做出回应,径直沿着昏暗的走廊向里面走去。 走廊的两边紧凑地排列着廉价的门。我按照贴的提示一路向前走,一直走到走廊烬头右侧的第六个隔间。里面大约有一张榻榻米大,而且有一半的空间被长椅占了,长椅的对面是二十英寸超薄电视机,还放着一盒纸巾,不知道做什么用。这个单间幽暗、毫无情趣又凄凉,房间里还放着麻醉药般的轻音乐。 过了五分钟左右,响起了敲门声。 “晚上好。” 进来—个非常有精神气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满脸笑容。很难想像出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她身穿V字领带金线的黑毛衣,以及颜色暗淡的中裙,好像腿和腰都比较壮实。让我打分的话,一百分只能打三十分。时薪两千元的价格也就如此了吧。 “你是第一次来吧,你是学生?” “我不是学生。这里有哪些类型的女生呢?” “你是不是想要个再年轻点的?这里的女生类型很多。不过,反正都要做的,比起年轻的,还是年长的技巧娴熟的人更好吧。怎么样?不去酒店吗?只要两万日元,酒店费另算。” 女人说得干脆,一点都不扭捏,当然也不显得害羞。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去便秘店买包洗衣粉。 “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这家店,所以今天没有带钱。下回吧。” 女人听说我没有钱,立马变得没了干劲。她是三成老手中的一个吗?没有办法,我只能和她闲聊起来。但,我对这个女人和聊的话题都没什么兴趣,闲聊感觉像在拷问似的。 在单间里和话不投机的老手闲扯了三十分钟。这次的工作还真是够辛苦的。 第二个女人非常瘦,志向是当一名设计师。她穿着紧身的牛仔裤和茶色皮夹克,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了脖子。她好像是某个美术类专业学校的学生,和她这种类型的女人绝不能讲黄色话题。她坐在椅子的另一端,身体紧绷。虽说都是打工,不过还真是千姿百态。 她给我讲了一些最近的广告设计的情况,我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感觉很无聊。 三十分钟后,女人松了一口气,出去了。 这个店的 5236." >制度是在两个小时内可以和四个人说话。 但是我没有时间了,我不想再待在这种交友房间。与金钱相比,更重要的是我宝贵的自由时间,我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我装作要去洗手间,经过前台。“女金刚”好像是这家店的店长。 “不好意思,我是朋友介绍来的。他告诉我,这里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生。刚才的两个当然也不错,但是下一个能不能给我安排那个女生呢?” “女金刚”的态度还是不错的。虽然她刚才故意把第一个安排成老手,想快点把我赶到酒店去。因为这里的规定是一旦出了这家店就不能再反悔回来,外出之后的费用也概不退还。 “哎呀,您刚开始告诉我不就好了嘛。那个女生叫什么?” 我装作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彩子。听说是普通的OL。” “好,好,彩子呀。原来您喜欢那种认真型的女生呀,请您在房间里稍等一下。” 真是一个友好的“女金刚”。 不一会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感觉敲门的人好像在惧怕什么。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反映出这个人的个性。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传进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晚上好。我可以进来吗?” 我用尽可能绅士的声音回答道:“请进,你是齐藤彩子吧?” 她吃了一惊,然后朝走廊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彩子让人联想到一种动物—一羚羊。羚羊只要听到一丝动静,就会立即跳跃着消失在大草原的草丛中。彩子虽然算不上大美人,不过长得非常可爱,配秀人可惜了。我放低声音说道:“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请进。” 彩子尖尖的下巴轻轻地点了点,走进第六间隔间。 我打开超薄型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放歌谣节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对歌手的调侃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歌手不唱歌,而是在那儿闲扯。我稍微调高音量,一切就绪。即便在什么地方隐藏了窃听器,也无法听清楚我们的谈话内容。 “我是真岛诚。我从秀人那儿所说了你的事。” 彩子又点了点头。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喜欢萝莉风格的人或许会喜欢她。虽说如此,怎么看她都有二十五六岁了。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你认识桐原秀人吗?” “认识。他经常来我们店,指名点我。” “那他所说的彩子现在的处境,都是真的?” 能够想到的真相有很多种。比如,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秀人这个跟踪狂的幻想,或者是彩子想从男人那骗钱,故意装可怜,又或者仅仅是这个女人有严重的撒谎癣。可是彩子好像很难开口。 “你指的是我妈妈的事吗?” 我点了点头,想给她一些勇气。任何一个人要谈论自己父母的污点,都需要勇气。 “她沉迷于老虎机,已经无可救药了。我明明记得她说过不再玩了,不过后来她不承认说过。而且她不只向我借钱,还经常撒谎向周围的人借钱,说我生病了,或者说我发生了交通意外之类。” 她已经病入膏育了。赌博成瘾和意志力的强弱没有关系,成瘾症就是一种病。 “如果是这样的话,家人怎么做都是白费力气,快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吧。赌博成瘾症是属于医保范围的,而且还有专门的门诊。” 彩子听了我的话,好像很吃惊。 “不仅仅是喜欢赌博这么简单吗?” “没那么简单。这不是性格和意志的问题了。据说是在脑子的内部产生了奇怪的物质。” “是这样吗?” “是的。虽然你们孤儿寡母相互支持,不过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不是专家,所以没法解释得很清楚,但我觉得,你越是庇护你母亲,你们的痛苦时间就会越长。” 关于这类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彩子的嘴巴抿成一字,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你明白吗?你要尽快把你母亲带到医院去。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或许她会为筹集赌博的钱而去偷盗。那样的话,要去的就不是医院,而是监狱。你不要再跟在她后面擦屁股了。” 彩子终于忍不住了,两颗滚圆的泪珠分别从她的眼角滚落。 “但是,Loaarossa的人……” 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家高利贷比较喜欢意大利车。 “你越刻意隐瞒,他们那边反而越有恃无恐。如果你把母亲的赌博成瘾症和欠债都放到桌面上讲的话,那些家伙反而会无从下手。况且还有律师和警察。” 任何时候,敌人都在自己心中,或者可以说是自己心中幻想出来的世界。人们会想像,如果把某些事公开,自己就无法活下去了,因此绝对不能跟别人说。这是最常见的喜剧。彩子好像陷入了沉思。此时,我羽绒夹克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我从手机盖的小液晶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猴子打来的。 我小声问道:“猴子,你查到些什么了吗?” 与上次不同,这次猴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嗯,挺有意思的。托你的福,我找到几个好玩的线索。” “跟我说一下。”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你那边好热闹呀。你竟然在看电视上的歌唱节目,很少见呢!” 我可不是想看才看的。我用一只手翻开笔记本。 “行了,快点告诉我信息。现在我正一筹莫展呢。” 猴子沮丧地说道:“你这家伙,就是缺少一颗感恩的心。听好了,我要说了。‘Coules’的所有者兼社长是中藤宪明,今年五十六岁,好像一直在做保健行业,据说没什么大作为。但是,现在靠交友房间终于熬出头了。池袋店的店长是中藤的妻子,也是副社长,叫美香子,好像是新店拓展的达人。平常她—般在池袋的总店里,不过有新店开张的时候,她会掌管一段时间,直到新店走上正轨。据传言,与社长比起来,这位副社长更有一手。”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记笔记,所以字写得很潦草。不过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所以没多大关系。 “那个叫美香子的女人,是不是长得像 href='/article/4781.htm'>《金刚》里的猩猩似的?”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好像体格很健壮。” 就是那个“女金刚”。 “他们的保护费交给谁?” “交给一个叫Adria企划的独立组织。那个组织挺弱小的。好像就只有六七个人。他们是靠收取几家风月场所的保护费存活的……” 我插了句嘴。我总是不能安安静静地听人把话说完,这是我的坏毛病。 “黑市贷款的公司是叫Loaarossa吗?” 猴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正确。你知道的话就早点说出来呀。” “不好意思。我是刚刚听说的。” 猴子哼了一声。 “算了,无所谓了。先从结论说起,如果我们搞垮Adria企划,把他们从‘Couples’那儿剥离出来的话,我们就可以收取这家在东京有十二家分店的连锁店的所有保护费了。这是我们的计划。况且它还是一个处于茁壮成长期的公司。” 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彩子也不哭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在煲电话粥的我。 “对了,猴子,你有没有听说,在‘Couples’有卖淫的事?” 猴子在电话的那头大笑起来。 “你在装什么蒜呀。像那种地方,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才去的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打工的半职业化女人不是自己主动做这种生意的,而是店里的人给她们安排,介绍卖淫的活儿,然后作为回报,店里会收取—些回扣。我说的是这种做法。” “嗯。”猴子沉默了。 “如果他们仅仅出租地方,然后让客人自己去交涉,这样的话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像刚才阿诚所说的那种做法的话,警察应该会插手的吧。这可是明显的组织卖淫活动。” 我在意的正是这一点。如果抓住这一点不放,或许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这是处于快速增长期的新色情业交友房间的弱点。 “有什么方法可以搞垮这家店和Loaarossa吗?” 猴子好像已经描绘出了—幅美好的愿景,自信满满地回复道:“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像这种小组织,我们只要切断它的收入来源,用不了几个月它就会倒闭。具体来说,只要我们的组织把‘Couoles’的保护费截取过来就行了。如果收入减半,Adria企划也将沉没。” 不愧是能力超强的外联部长兼本部长代理。我道了声谢谢,然后挂断了电话。彩子用坚毅的严肃表情看着我,好像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回去和妈妈说说看,之后去和Loaarossa交涉一下。” “不过,你不要着急。我也会和秀人一起再想想其他办法的。” 当时她如果能听进去这句话就好了。我跟彩子要了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走出了房间。我实在不愿再待在这间单间里了。 我走到前台,“女金刚”,即副社长中藤美香子跟我打招呼。 “这位客人,您觉得怎么样?彩子的服务,您还满意吧。您还有三十分钟。我们的规定是提早离开概不退款。” 我从鞋柜拿出我的篮球鞋踩进去。 “这次十分开心,下次还会来的。” “女金刚”露出一副很黏人的笑容,递给我会员证。 “这个是我们俱乐部的会员证。下次请带上它。” 我接过发出哗啦啦响声的塑料卡片,背面的姓名栏写着“吉>藏书网冈诚”。这是和我有难解之缘的池袋警察署生活安全科刑警的名字。 对不住了,大叔,仅在这种时候,借用一下您的大名。 那天晚上我—边听着亨德尔,一边思考如何帮助彩子从“Couples”逃脱的方法。怎么想也想不出好主意。任何麻烦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一般我比较擅长四处晃悠,不擅长思考。 交友房间、高利贷、弱小的黑社会、不幸的母女和胖胖的公司职员。我能从这些要素想出什么计划呢?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我打算放弃思考去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半。像我这种体力劳动者早上还要早起。我赌气睡了。 第二天我在半睡半醒中开了店。我拉起卷帘门,开始在店铺前摆水果。因为已经成了习惯,闭着眼睛都能做。我出了一身汗,在店里面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猴子打来的。 “喂,阿诚。即使在这种不景气的情况下,也有人生意比较好呢。” 他说的不是我们家水果店,这一点可以确信。我们家水果店就像花都巴黎一样,漂浮而不沉没。 “猴子,到底是什么事。好消息吗?” “对于经济来说是个好消息,而对于我们来说,多了一个收入来源。” 我抬头看了看冬天的太阳,今天天空有点阴沉,气温不到十度。 “我—会儿要把法国洋梨堆到筐子里,你快点说。” “工作中打扰了。‘Couples’在网站上打了很花哨的广告,好像要一口气开三家新的分店,分别在赤羽、大井町和中目黑。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嗯,原来是这样呀。” 猴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对了,你昨天去池袋店了吧?我们组的人在东口看见你了。我也想去实地验证一下那种买卖的实际情况。那里的女人怎么样?” “有‘女金刚’副社长、老手的大妈、自称艺术家的年轻女子。只有一个是比较正常的。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家会那么的流行。” 这是我的真实感想。任何事情从外面看和从里面看完全不一样。如果那也算快速增长的行业,我觉得现在的水果店对我来说足够了。 当天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在听亨德尔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彩子的惨叫声。 “不好意思,诚先生,请帮帮我们。马上过来,大事不好了!” 我现在能理解急救人员的心情了。光听她这么说,真不知道该出发去哪里。我冷静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东池袋。”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去和Loaarossa交涉。结果,结果,秀人先生他……” 这次轮到我发出惨叫的声音了。 “你们突然跑去找高利贷的人交涉吗?” “是的。之前你说让我去的。” 彩子好像比较欠缺社会常识。反正都要去,明明有保护自己的方法,譬如和律师—起去。 “那么,秀人为什么会在那川呢?”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和他商量,结果他说陪我一起来……然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一阵沙沙的像揉搓硬纸板的声音后,听筒里的声音变了。 “是我,桐原秀人。我找到了有用的信息。代价就是被狠狠地扁了一顿。啊,好痛!” “你哪里被打了?” “腿。现在连走路都有点困难。” 我已经走出店门。 “待在那儿别动,我开车去接你们。在东池袋的哪里?” “城市网络大厦前面。麻烦你了,诚先生。” 我跑向水果店后面的停车场,把日产达特桑皮卡发动起来。 在灰色和粉红色相间的城市网络大厦前面,我看见了彩子和秀人。秀人坐在护栏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到我之后,他洋洋得意地说道:“原来内行的人是不打别人脸的。他们只踢我右侧的大腿。” 彩子担心地看着秀人。 “都是因为我,对不起。但是,秀人先生非常勇敢,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我。” 我在秀人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对了,你有多少年没有女朋友了?” 秀人怕彩子听见,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道:“二十八年了。自打我出生后,就没有交过女朋友。” 原来如此,他当然会拿出自己最大的勇气,当女生的盾牌。不过,小小的打击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都被脂肪吸收了。我扶着秀人,把他送到达特桑上。驾驶席的长座位可以坐三个人。最后,彩子钻了进来。 “暂时先去我家。我们开个作战会议,我还没有听秀人讲他找到的有用的信息呢。不去医院可以吧。” 秀人用力点了点头:“我是翘班陪彩子—起去的,所以不想太张扬。” “明白了,那还是去我家吧。” 从东池袋到西一番街,开车大约六七分钟。途中我问了受伤的原因。听他们说,他俩去了高利贷的事务所,和负责人谈了谈。彩子说要把母亲带到医院看一下。还债的事情,要和律师谈过之后再决定今后怎么做,自己不打算再继续偿还欠债,也不想在“Couples”干了。 “但是,不管彩子说什么,负责人就只是冷笑。” 秀人被踢的腿是不是很痛呢?看他一直在流着油乎乎的汗水。 “你们肥律师搬出来,为什么他也不害怕,还有心情冷笑?而且他的声音也听不出一丝慌张吗?” “是的,他只是阴森森地笑着。” 我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缘故。彩子又说道:“负责人还说:‘快点给我出去。我们这边已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秀人说道:“好像Loaarossa把债权卖给了‘Couples’。他们说如果是关于钱的事,让我们跟‘Couples’的副社长交涉。” “但是,借钱的是她母亲,女儿没有偿还的义务呀。对了,彩子,你没有签过奇怪的文件吧?” 坐在车上的彩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应该没有。不过他们之前告诉我,有一份减轻债务的申请书。” 秀人朝着旁边的彩子大声喊道:“你不会签字了吧?” 萝莉型OL轻轻地点了点头。真是无可救药的故事。我说道:“但这些都是阴谋。如果我们用法律手段起诉他们的话,会赢的。怎么办,秀人?事情太复杂了,我们现在就商量一下该怎么解决吧。” 或许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既因为粗心大意的客户,也因为保持快速增长的交友房间。 彩子说道:“想起来了,我从援交的人那儿听说过这么一件事。她们好像都欠‘Couples’的钱。她们和我一样本来是从Loaarossa借的钱,但不知什么时候债权就转到‘Couples’了,所以她们就不得不在那家交友房间出卖身体。这种经历的人有好几个。” 皮卡正好行驶到接近池袋大桥的地方。西边天空出现了火红的晚霞,池袋建筑群那可以与晚霞媲美的霓虹灯照亮了整个池袋的天空。我现在终于理清了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为什么“Couples”会向Loaarossa也就是Adria企划这种弱小的组织交保护费?这种小组织很轻易地就会被羽泽组灭掉。受他们保护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交友房间为了用低成本猎取到卖淫的女人,所以利用了高利贷组织。他们把因为欠债而一筹莫展的女人的债权买过来,然后用少得可怜的报酬指使她们卖淫。这些女人就是生金蛋的母鸡。只要能保证这个猎取的途径,每个月交一点保护费对他们来说很便宜。秀人听我说完“Couples”的诡计后,说道:“这样的话,即使现在经济不景气,他们也能保持快速增长。” 是的,完全没错。他们可是空手套白狼呀,巧妙地利用了财务杠杆的原理。 到我家之后,老妈看到秀人和彩子,表情有点奇怪。是觉得他们俩不般配吗,还是觉得我突然带两个正经的公司职员回家不太正常呢?秀人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于是老妈用冰块和塑料袋做了一个冰袋。老妈的语言总是很粗鲁。 “用冰袋敷一下就好。把你的裤子脱下来。” 在彩子面前,秀人不好意思地脱下了西服裤子。彩子把冰袋放到秀人肿得通红的大腿上。秀人看起来非常幸福。 “你为了彩子的事,翘了多少天班了?” 秀人挠了挠头。腿上的脂肪一晃一晃地摇动着。 “我从来没有连续几天不上班的。一般都是时不时地去公司露个脸,因为要汇报。我是经常在外面跑的销售,所以在时间上还比较自由。” 说着说着,他皱了一下眉头。 “不过,要赶紧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了,否则这个月的定额就有完不成的危险。这也快接近年末了。” 日本的工薪阶层是很忙碌的,即使这个二十八年没有交过女朋友的憨厚的秀人也不例外。今晚必须要解决掉这件事。 为了保险起见,我给猴子打了个电话。听了我的提议,猴子很高兴,还借给我几个年轻的帮手。对于羽泽组来说,这可是向将来的客户展示自己实力的好机会,所以来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晚上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开着达特桑出了家门,目的地是东口的“Couples”池袋店。我把车停在商住两用楼对面的铁路旁边,然后等候“女金刚”的到来。过了十一点半,副社长把装得鼓鼓的手提包夹在腋下,从玄关出来了,还有一个红头发的男子和她一起。秀人说道:“那个男人就是Loaarossa事务所的家伙,他还踢了我一脚。” “是吗?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答后,开了车门,然后走到铁路旁边没有行人的小道上。“女金刚”和保镖站住了,吃惊地看着我。 “你们能听我说两句话吗?” 我非常有礼貌地跟他们说道,但红头发的男子却突然叫嚷道:“你这小子,想怎么样!你不知道我们是Adria企划的吗?” 这种时候你应该打出XX组的名号,这种听起来才像以前的黑社会的名字嘛。而Adria这种听起来像服装公司的名字可起不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效果。副社长紧紧地抱住手提包。那里面大概装着满满一天的营业收入。 “你是昨天来我们店的人吧?” “是的,我有话跟你说。” “女金刚”完全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如果你想要钱,我可是一分都不会给你。” 红头发拿出手机,马上开始搬救兵。 “大哥,快点把大伙都带过来。我们在池袋店前面,马上要被小鬼袭击了。” 红头发好像有点疑神疑鬼。他慌张地四下张望着。我说道:“我不会做粗暴的事情。我只是想说几句话,我也不想要你的钱。” 我朝着达特桑大声喊道:“过来一下,彩子,秀人。” 看到这两个人走过来,副社长一脸更加莫名其妙的表情。 “彩子,你打算做什么?难道你忘了你还欠我们很多钱吗?”“女金刚”歇斯底里地喊道,和她在前台坐着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我说道:“她到底欠你多少钱?” “女金刚”得意地说道:“七百万。” 彩子叫道:“等一下。我母亲从Loaarossa那只借了三百万日元多一点。” “那我们可不知道。那边按照多少利率借给你们多少钱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买了债权,保证人是彩子你。你要一分不少地还我们七百万。” 一辆出租车在商住楼的前面来了个急刹车。男子一个一个地从上面跳了下来,算上红头发一共五个,那是谁都不想在夜晚的道路撞上的五张非常暴力的脸,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红头发趾高气扬地说道:“你们别想就这么回去。” 我举起了右手。男人们从铁路旁边的天桥下、小巷深处、商住楼的消防楼梯处乱纷纷地涌了出来。站在最前面的是担任羽泽组本部长代理的猴子。他用目光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冷笑道:“我是羽泽组的齐藤,这一带可是我们的后花园。请注意最好不要起争执,阿诚只是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现在的处境和刚才颠倒过来了。Adria的人被三倍的人数包围着,他们看起来好像变小了。 “阿诚,说吧。” 我朝昔日的同班同学猴子点了点头,开始发言。 “我的请求很简单。希望把彩子的欠债更改到原本的金额。另外,同意她辞去交友房间的工作,今后不许再和她有任何接触。就这些。反正你们让她签的都是违法的文件,如果我们诉诸法律手段,很显然,打赢官司的一定是我们。” 不过敌人也很强大。副社长毫不示弱地说道:“这样的话,你可以去法院或其他地方告我们。但在下达判决之前,需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吧?这期间,你母亲痴迷于老虎机的事,你在交友房间工作的事,都会公之于众。而且律师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一边要支付高昂的律师费,一边要忍受世人的闲言闲语,你能受得了吗?” 就是因为她的这番话,很多女性都沦落了。即使是有胜算的判决,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互相怒视的男子们没有行动。只要有一方动作,就会开始一场战斗。十二月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等一下。”用颤抖的声音大喊一声的是秀人,“我们没有说一分钱都不还给你们。彩子和我会拼命工作偿还这些钱的。现在只是想恳请你们同意她辞去‘Couples’的工作,拜托了。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 秀人怒目仰视着“女金刚”。在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时,他的气势像水蒸气似的马上就要喷发出来。副社长叫道:“如果不同意的话,你想怎么样!” 接下来轮到我出场了。 “我们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露给警察的。在‘Couples’有很多因欠债被强制做援交的女人吧。你们从这些女人的销售额收取回扣,还给那些想买春的客人介绍女人。你们提供自由的交友场所只是一个借口,其实你们从事的业务是组织卖淫。副社长,你的‘Couples’的店铺没有性行业的营业许可证吧?” “女金刚”的脸变得通红。我淡定地继续说道:“仅在离池袋店一百米的前面就有一所小学。如果我们把写着‘附近就有组织卖淫的店’的宣传单在校门口散发的话,你猜会怎么样呢?” 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女金刚”的脸变成了苍白色。仿佛从她强壮的身体内传来了心碎的声音。副社长彻底投降了,说道:“明白了。彩子,你从明天开始就自由了。只要你还给我们一半的钱,三百五十万,咱们就两清了。不过,刚才的话你不许对任何人说。” 我点了点头。“了解。” “女金刚”敲了敲红头发男子的头。“你们这群家伙一点用都没有。一听到羽泽组的名字就开始发抖。我向你们交这么高的保护费还有什么价值?走吧!” Adria企划的男子撤走后,羽泽组的年轻小伙们也消失了。猴子走到我跟前说道:“偶尔扮演一下G少年的角色,感觉也不错。这次我们没有发挥打斗的能力,有点遗憾。” 我们举手击掌后,在深夜的铁路旁边解散了。我没有送彩子和秀人,不知道他俩在深夜去了哪里。不过,可以确信彩子一直是秀人的拐杖。希望这个二十八年都没有女朋友的男人能收到一份大大的圣诞节礼物。 第二天,我又重新开始看店了。 秀人和彩子这对公司职员情侣之后也进展得很顺利。据彩子讲,那个胖胖的身体就像圣诞老人,让她觉得值得依靠,感觉还不错。秀人为了填补之前落下的定额,如今也穿梭在池袋的大街小巷中努力工作着。有时候他会来我们店,但一定会买些水果带回去,真是个善解人意的社会人。 最终,羽泽组开始向“Couples”收取保护费了。 猴子因为这次新领域的业务拓展,受到了冰高组老大的高度赞赏。不过遗憾的是,这种好事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我遵守与“女金刚”的约定,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池袋署的生活安全科的人也不是混日子的。 新年过后,警察厅各地的警察署联合起来,一举取缔了增加至十五家圣诞老人的缘分店的“Couples”的各个店面,嫌疑是组织卖淫。社长中藤宪明和副社长美香子都被逮捕了。现在“Couples”的公寓就只剩下空空的房间和招牌。保护费当然也变成了零,猴子直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 我个人认为,男人和女人的邂逅不是靠别人来安排的,也不是一小时多少钱买来的。只要有真心,邂逅总会不期而遇。人会在无法预期的绝妙时间,在正确的地方遇到正确的人。看一下二十八年没有女朋友的胖乎乎的圣诞老人现在的幸福生活,就知道我的观点没错了。 所以,我也在等待着正确的邂逅到来的那个时刻。 不过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并没有打算守身如玉安静地过日子。 4、Dragontears-龙泪 世界会渐渐变得越来越廉价吧。 这种倾向不仅体现在年年都在低劣化的文化方面,而且还体现在衣、住、食等方面,这些行业的价格也以凶猛的势头一路下滑。令人怀念的通货紧缩又死灰复燃了。优衣库这种低档品牌的牛仔裤只卖九百九十日元。某某房屋零押金、零礼金,月租仅为一万八千日元。便利店的便当价格处于全面崩溃中,甚至看不到底限,饥饿的高中生只用三百日元就能填饱肚子。更不用说股票以及房地产了,全球都已经暴跌至半价以下,甚至还有跌破地狱谷底大甩卖99%OFF的股票。日本泡沫经济爆发至今已经有二十年左右的时间,现在据说全球又要发生经济泡沫了。真是无可救药的故事。 不过无可救药的不仅是你我这样普通的日本人,所有物价都下跌时,工厂的环境会更加恶化。我好像什么时候讲过非正式雇用的故事。看了中途停止雇用的新闻,确实令人感到气愤。就连不稳定的派遣员工,起码还能死守住《劳动标准法》规定的最低工资(都、道、府、县各不相同,以东京为例,一小时七百六十六日元)。 而非正式的派遣员工下面,还有更惨的处于社会最底层的阶层,在那个阶层,时薪仅为三百日元,而且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奴隶劳动似的。他们在终年无休的二十四小时工作制的工厂,每天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月薪在十万日元以下。在黄金之国日本,他们无怨无悔地继续制造着通货紧缩中的低价格成品。他们是龙的子孙。 这次我讲的故事是关于来自中国农村的研修生、实习生。你问两者有什么区别?其实没什么区别。这是我从穿着黑色西装的型男那儿首次听说的,据那位研修生顾问说,第一年是研修,从第二年开始仅仅名称改为“实习”,当然薪酬不会涨,假期也不会增加。这些中国制造的活生生的机器人已成为生产设备的一部分,以至于他们自己好像都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了。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太昂贵的东西,还是太廉价的东西,我们同样都要提高警惕。看起来闪闪发光的高档品的价格可能只是被入合法抬高了,便宜得让人吃惊的便宜货(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完全看不出很廉价)或许就是踏着谁的血汗泪而实现的非人的大甩卖。 在时尚并且高品位的高度消费型社会中,买东西这个行为已经从经济学的领域平稳过渡到伦理学的领域。 我们在百元商店买杯面的时候,请把手放在胸口好好想一想。 这碗浓浓的排骨味泡面,包含了谁的多少眼泪呢? 说起池袋这个春天的话题,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 这起事件基本上在全国都成了新闻,我想有很多人是在傍晚的报道节目中看到的。在西口和北口,不知什么时候起,陆陆续续冒出超过两百家的中国商店,他们联合打出了一个宣言,即《池袋a Town宣言》。 离JR池袋站半径约五百米的地方,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中国商店,如中华料理店、中华杂货屋、中华洋品店、中华DVD屋、中华网吧等等。中华圈,也就是中池共荣会的代表,发表了东京第一个新中华街的设想。 其实这和我们家的水果店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店的客人都是日本人,中国的客人基本上都不会来。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池袋,店铺之间形成了边界。日本人开的店聚集的都是日本人,中国人开的店聚集的都是中国人。 不过,我们家的店主却不怎么看好a Town的设想。老妈横眉竖目地说道:“开什么玩笑!那些家伙又不交城市会费,也不会参加商店协会,垃圾随便处理,还很吵。我绝对反对a Town的设想。” 我老妈处于一般的日本劳动者阶层,可以说她的意见能够代表西口商店协会的全体意见。对于我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是个看店的,觉得春天到了真是太好了。我是一个怕冷的城市孩子,而且春天到了,水果店的战斗力会一下子增强。 佐藤锦是高级樱桃,长崎甘香是一种高级枇杷,它的大小是普通品种的两倍,葡萄则有透明感且大颗的亚历山大麝香葡萄,第四个出场的是重量级的水果——哈密瓜,其中有皇冠哈密瓜,还有绿宝石哈密瓜。我们这家少人问津的店现在一下子变得华丽起来了。我根据自己的审美观,开始装饰像工艺品似的高档水果。我根据水果的颜色和质地感,非常和谐地将它们搭配好了,看着如此精美的摆设,我甚至觉得把它们卖出去真是太可惜了。我身体里面果然流动着艺术家的血液。 然而,就连在风和日丽的春之艺术家的地盘,也一定会有麻烦出现。 这次的话题又是和中国相关的内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联系的。中国和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国。当时我还想像不到a Town深处的黑暗,以及悲惨的研修生。 最初看到那个男子后,我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迎着春天的微风,有一名男子来到西一番街上。他穿着紧身的黑色西服,打着像线那般细的黑色领带。虽说如此,可他的气质既不像八九三的粗暴感觉,也不像男公关那般过分华丽,反而让人感觉有点可怜,和我们店客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他径直走进了水果店,看着我的脸说道:“您是真岛诚先生吧?我有件事想拜托您,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非常流利的标准口音。他走近后我仔细端详了一番,他长得一点也不逊于崇仔,是个型男,或许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戴了一副黑色粗框的眼镜,提着黑色皮革的公文包。 “什么事?我很忙。” 型男环视店里。春天的午后,客人为零。 “是安藤崇先生介绍我来的。他说这条街上有一个人非常了解背后的世界,他帮助别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正义。这个人就是真岛先生。” 他说的奉承话我只听进去一半。这个男子很聪明,而且也有背景。听到这么流利的标准日语,感觉有点奇怪。如果你以为在东京人人都像NHK的广播员那样说话,你就大错特错了,其实大家都还保留着各自的地方口音。我试着胡乱猜了一下。 “你是从中国哪里来的?” 型男露出一副稍微有点吃惊的表情。 “通过我讲话的方式就能猜出我是中国人的,这几年来就只有真岛先生—个人。我叫林高泰,现在是一名顾问,主要服务对象是从中国过来工作的研修生。” 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铺着彩色的瓷砖,春天的阳光满满地洒在上面,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午后。只有穿黑色西服的型男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就这样只看看店就好了,任何人都有想偷懒的心。小林说道:“有一名少女失踪了。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个人好像很懂得运用信息。 “一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监察会介入,然后会强制把二百五十名研修生驱逐出境。” 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倒是勾起了我想听整个故事的欲望,好像非常有意思。老妈正在二楼看之前录好的一堆韩剧,我朝她喊了一声:帮我看一下店!穿着黑色西服的顾问和穿着牛仔裤以及今年流行的水兵风格横条T恤衫的我,我们两个人默默地向池袋西口公园走去。 再过一周,公园里的染井吉野樱花就要开花了吧。 樱花的树枝上已经三三两两地长出了朱红色的嫩芽。我和小林坐在樱花树下的长凳上,因为日晒的缘故,感觉不锈钢的长凳有点发烫。由于经济不景气,公园里的流浪汉及其预备军好像增多了。一如既往,有两组吉他手在圆形广场弹着难听的吉他。 “真岛先生,你了解外国人的研修制度吗?” 小林如广播员般的声音很舒服地传到耳朵里。 “一点都不了解。” “一九九一年成立了国际研修协助机构,之后,外国人可以以三年为期限在日本工作,接受技能的培训。” 他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研修生。 “不过,事实上,派给研修生的全都是日本人不愿从事的艰苦、肮脏、危险的工作。” 微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吹散了与这么好的天气不协调的谈话。 “你说的是3K工作吗?” 小林瞥了我一眼,好像微微一笑。 “虽说现在处于空前的经济大萧条时期,但即便这样,基本上也没有日本人从事这类工作。” 我把目光投向广场对面的长凳。流浪汉在悠闲地举办着象棋比赛。 “等一下,我在电视纪录片里看过很有钱的中国人。那个男的有好几辆不同颜色的劳斯莱斯,经常换着开。中国现在经济不是很繁荣吗?也没有经济泡沫吧。” “那是沿海城市。”小林冷静地回答道。他把身子挺得很直,用流利的日语说道:“中国分为两个世界,即城市和农村。城市居民的收入是农村的几十倍,农村的年收入现在也只不过三万到四万日元。” “这样的话,去城市工作不就好了吗?比起经济不景气的日本,好工作不是多得很吗?” 小林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第一次看见这位型男用某种形式表达自己的感情。 “在日本,无论你出生在哪个地方,都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有自由真好。” “中国不一样吗?” “有户口的问题。” “户口,是什么?” “户口相当于日本的居住证明书,上面标明了每个人的出生地和应该居住的地域,在此之外的地方生活和工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农村户籍的人基本上不可能获得城市户籍。真岛先生出生在富裕的日本,生活在繁华的东京,很难想像这种生活吧。在中国,农民一生都很难在城市生活。” 我大吃了一惊。在同一个国度,竟然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围墙,围墙内外竟然有几十倍的贫富差距。在日本仅有正式工、非正式工的区别,看样子日本这一岛国差距还比较小。小林强笑了一下,说道:“因此,农民们奔赴黄金之国日本追逐梦想。在这个国度从事3K工作,拼命努力工作三年的话,可以赚十五万元。这相当于贫苦农民一辈子的收入了。” 我坐在西口公园的长凳上陷入了沉思。如果告诉日本人三年能赚两亿日元的话,全日本的小鬼都会蜂拥而至吧。看来关于日本的黄金故事不只是传说了。 “但是,工作还是很辛苦的吧。” 小林依然保持冷静。这个男人暴露过自己的弱点吗? “是的,所以会有人逃跑,虽然很少见。出现逃跑的人,对于接收他们的日本工厂和送他们出来的中国机构来讲,都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他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忧郁的神情。之后他给我讲的事情让我非常吃惊。 是不是该回到刚才提到的失踪女子的话题上了?我有点着急地问道:“消失的女子被卷入犯罪或其他麻烦的事件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从雇主那儿逃跑是非常危险的,逃跑的人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找份工作,因为他们就是为了赚钱才来日本的。如果他们在规定之外的地方工作的话,就会被视为非法劳动。一旦被抓住,会因违反《入境管理法》,受到强制驱逐出境的惩罚。” 这么说,不管现在的工作环境多么糟糕,他们也不能自由更换公司。绝对不允许辞职,也绝对不允许跳槽。在我看来,这简直让人窒息。 “但这只是失踪女子一个人的问题吧?其他的研修生还在工厂认真地工作,所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小林斜着眼看了看我,像在嘲笑我。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日本政府对研修生可没有那么仁慈。” “什么意思?” “河南省的某个中介机构派遣了二百五十名研修生到茨城县的三间工厂。如果有人失踪,即使只有—个人,也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 “这么说,不只是逃跑的女子……” “是的。从那个中介机构派遣过来的所有的研修生都会被强制驱逐出境。如果受到过一次驱逐出境的处分,五年之内就不能再回到日本了。要想来日本工作,需要经过层层筛选,竞争非常激烈,通常是几百人竞争一个名额。因此一旦失败,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中介机构也会受到惩罚,那就是三年内禁止派遣。当然日本的工厂也会一下子失去许多既便宜又能干的劳动力。对于所有的相关人士来说,都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原来如此。现在我终于能看清全局了。 “所以,那个什么省的中介机构才雇用了会说日文和中文的顾问。主要是要仔细盯着研修生,不让他们逃跑。你就是监工吧?” 这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就是专门盯着研修生的监工。小林笑了笑,露出夸奖小孩子的表情。“太厉害了。真岛先生真聪明。” 听到这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广播员口气的话语,我感觉好像被人当做傻瓜似的。我粗鲁地说道:“不是只有一周的时间了吗?那个女生叫什么?” “郭顺贵。十九岁。就是这张照片上的女生。” 在—座泥土色的小棚屋前面,站着身穿白色短袖T恤、一脸严肃的少女和上了年纪的女人。年轻的女子长得挺秀气,像憎恨什么似的,狠狠地瞪着相机。她旁边的女人和她长得很像,可以确信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但看起来很老,所以或许不是她母亲而是她祖母。 贫穷催人老。 我从不锈钢长凳站了起来。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你特意从茨城跑到这里,是不是在这条街上发现了寻找小郭的线索?” 小林不紧不慢地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宣传单。我接过之后看了一下。上面写着:保证月收入达二十万日元,工作地点东京,欢迎同胞。下面写了一行手机号码,最后写了大大的“东龙”二字。 “这个东龙是池袋的中国人组织。” 我听过这个名字。如果在明面上发表了a Town设想的话,在地F开始培养这类组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任何树木,其枝叶都是和根同时成长的。 “但是,也有可能她在其他地方有熟人,逃到那个地方去了。” 顾问双手环抱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研修生一般只往返于工厂和宿舍之间。那个宣传单散发到了宿舍附近的便利店,我觉得除此以外不存在和小郭接触的人。要是真像真岛先生所说的那样,我就没辙了。把二百五十人强制驱逐出境的话,对中介机构是一笔很大的损失。” 该怎么做呢?信息量还是太少了。关于东龙,我以前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言。 “不好意思,我先回店里,试着调查一下。林先生,你有何打算?你打一下那个电话,问一下怎么样?” “最好不要那样做。对了,真岛先生,您是不是有点儿肚子打鼓了?” 离吃过午饭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是个健康的男人,所以对吃的东西和美人一直都处于饥渴的状态。 “饿了。对了,你在哪儿学的‘肚子打鼓’?” 小林从西服的口袋掏出一本笔记本,哗啦啦翻了几页给我看。 “我每天都在学习,没有一天不查辞典的。那我们走吧。真岛先生,我想去参观一下a Town。” 黑色西服的男子站了起来,我们默默地走出春天的公园。我在快出西口公园的时候说道:“对了,不要再叫我‘真岛先生’了,饶了我吧。这个称呼让我感觉好像是在和学校的老师说话似的。” 小林用修长的指尖推了推树脂框的眼镜。“那我应该称呼你什么比较好呢?” “叫我‘阿诚’就行。我叫你‘小林’。” “明白了。走吧,阿诚。我知道一家好吃的四川料理店。” 我们溜达着穿过池袋站前,回到了西口。这一带的大楼有半数挂着某种中文招牌。中华料理店还可以进去,但中国的网吧,以及对面的电影以及电视节目DVD的出租店,对于日本人来说门槛有点高了。 小林的样子显得很随意。我们走进一栋窗口贴满了从未见过的汉字的商住楼,下到地下,台阶和墙壁都显得油乎乎的。店内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红色竖条的菜单,上面用黑色和金色的马克笔写着菜名和价钱。坐到柜台后,小林说道:“正宗的担担面和水饺,怎么样?阿诚。” 完全看不懂菜单的我,傻瓜似的点了点头。 “都行,你点吧。” 小林用汉语快速地点了菜,然后和大厨聊起天来。我迷茫地看着大厨,由于语言不通,这么有能耐的我也无法发挥超群的知识面和幽默感了。大厨好像对小林的问题感觉不太爽,刚开始他的表情还和颜悦色,这时重重地把话抛出来。 “小林,你问他什么问题?难道是偷税的方法吗?” 小林一点也不着急。即使搞得别人不开心,自己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无所谓的性格正是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 “我问他每个月向东龙交多少钱。” 确实是个让人感觉不爽的问题。 “答案是?” “这一块的店铺都被强制征收了。据说每个月要交五万日元。” “砰”的一声,—个大碗从头顶上落了下来。瘦瘦的大厨瞪了我们这边一眼,好像在说快点吃完立马出去。我为了中日友好,急慌慌地把面吞了下去。没有汤的担担面有很多辣椒油和花椒:感觉别有一番味道。它的面不像日本拉面似的软软的,而是比较干,感觉得到面粉颗粒。 在中式餐厅聚集的商住楼前,我和小林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和地址,然后分开了。我必须回到我看店的本职工作中去了。虽说麻烦每次都很有意思,但我可是分文不取。靠兴趣赚钱这种脸皮厚的做法,只有艺人才想得出来,我反正是做不出来的。 春天美妙的夜晚降临了。 池袋站前面全都是店铺,所以痛苦的是这里不可能安静下来。由于我生下来就是池袋的城市户籍,所以对这种喧闹声已经习惯了。今天晚上警车的警报器特别吵,难道有人在和警察署进行拉力赛吗? 晚上九点吃过晚饭,我在店里打开手机。从电话簿里调出猴子,即羽泽组本部长代理的号码。说起这条街背后的势力制衡,没有人比这个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更清楚的了。 “喂,是我,阿诚。” “什么事?我现在正忙呢。” 猴子的声音背后能听到街上的嘈杂声。我眼前的大路上,警车转着红色的警灯奔驰而过。同样的警报声从手机的听筒传了过来。这才是真正的立体声效果。 “你在哪儿呢?猴子。” “在你家附近。池袋演艺场前面的中华料理店。” 今天可真是没少跟中国相关的事打交道。 “你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阿诚,难道你不是想打听这件事才打电话给我的吗?” 我走出店,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西一番街中央通道。有很多看热闹的人拿着手机飞奔而过。 “不是,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东龙的事。” “所以,还是同一个话题呀。你让你老妈帮忙看一下店,现在马上过来。” 我一天两次打断老妈看她喜欢的韩剧,之后应该会受到很可怕的惩罚吧。但是没办法,我跟老妈打了声招呼,出了店。 猴子说的那家店是我小时候就有的,一家比较有年头的拉面店。这家老字号店的特色是鸡骨汤酱油拉面,带着甜甜的味道。店铺前面已经并排停了三台警车,在电线杆和路锥之间拉上了警戒线,在靠近黄色胶带的地方,看热闹的人正在用手机拍照。 我想办法拨开人群钻到了最前面。猴子带领着年轻的队员正盯着店。带裂缝的玻璃门打开了,腰里绑着绳、手上戴着手铐的男子在警官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一共有三个人,他们穿着同样的运动上衣,肩上绣着红色的龙。他们看起来很小,感觉年龄和高中生差不多。 其中有一个人看到了猴子,环坏地笑了笑。 “臭小子。”猴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听起来他在极力压住自己的怒火。头上包着被血染红的毛巾的店主也出来了,一摇一晃地走向救护队员。 “池袋到底是怎么了?” 真是的,真不知道这一带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我亲眼目睹了事件的发生,但我和其他多数看热闹的人一样,完全看不出事态的发展。这样的话只好问问专家了。猴子说道:“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走吧。” 说完,猴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还在继续聚拢看热闹的人群。我也跟在他后面出来了。 “马上要收拾那些家伙。” 这次猴子好像特别生气,令人害怕。我也不敢再讲之前经常说的有关类人猿和矮个子的笑话了,和猴子一起漫步于春天的夜晚。 我们进了罗曼史大道上的一家咖啡厅。跟在我们后面的年轻手下陪我们到咖啡厅门口就回去了。猴子一口气喝光了意式浓缩咖啡后说道:“阿诚,你手头上的麻烦也是和龙有关的吗?” 我现在完全搞不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敷衍地点了下头。 “如果能制止他们,我们老大会付很可观的报酬呢。” 确实挺诱人的,不过我感觉他说的事和研修生的失踪没有什么关系。 “刚才在拉面店发生的暴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街上的暴乱就像是透明人似的。没有人看到实际发生了什么事情。猴子咂了咂嘴,说道:“那个叫小阳楼的店,这二十年来,一直向我们交保护费。” “多少钱?” 猴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朝服务生喊道:“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他降低声音后继续说道:“我怎么可能记得住每家店的保护费呢。不过由于是老店,而且也没赚多少钱,所以一个月大概也就收个三万日元吧。” 我也不是糊里糊涂地在池袋生活的,因此,我似乎能隐约看到透明人的存在。 “刚才穿运动衫的那些家伙是东龙的人吧。他们把手伸向了羽泽组收取保护费的店。那家店的厨师是中国人吗?” “不是中国人。但是根据那些家伙的狗屁理论,在池袋,只要是挂中国牌子的店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龙来那家店,今天已经是第三回了。店主拒绝交保护费,所以他们就在店里动起了手。” “刚才,小鬼看到猴子你,还笑了笑。东龙是个很大的组织吗?” “不是,他们并没有多大。据我听到的,好像总共也就五六十个人。” 这样的话,他们不可能是池袋的第三大组织——羽泽组的对手。 “那你们很轻松就可以打败他们了。” 猴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有这么简单。对手不只是龙—个组织。” 在此次的经济危机中,现在全世界的金融机构都开始胡乱进行资本合作。听猴子说,池袋的地下世界也是这样的情况。 “是京极会。” 我终于理解猴子为什么焦躁了。京极会是日本最大的黑社会在东京的支部,它的本部坐落在关西。 “但是,为什么东龙和京极会联手呢?” “很简单,现在中国餐馆有两百多家,但日本人很难从中国人那收取到保护费。因此,京极会就让龙收取保护费,然后他们再从龙那里剥削。作为交换,龙以京极会的力量作为后盾,就可以在这条街上为所欲为了。因为没有哪个组织可以正面与京极会抗衡。” 我也想叹一口气了。问题越来越复杂,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那么,今后羽泽组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但是,二十年以来一直向我们交保护费的店被袭击了。我们老大也是要面子的,怎么可能默默地咽下这口气呢?” 如果京极会和羽泽组真的打起来,池袋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为了防止出现这场争斗,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想办法把东龙从这条街上驱逐出去。要制服暴跳的龙,什么办法最有效呢?我的脑子开始全速运转起来,这也是久违的感觉了。 “话说回来,阿诚你为什么在追踪龙呢?” 虽然很麻烦,但我还是跟猴子讲了失踪的研修生的事。猴子一脸茫然地听完之后,说道:“他们找这些女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一定不会让这些女生做正经工作的。阿诚,你帮忙从那个中国人那儿再多收集一些龙的信息。我这边有什么动静的话也会联系你的。” 我说了声知道了,走出了咖啡厅。我故意绕了个圈,慢慢地朝家走去。街道总是在变化,就连住在这里的我,也没注意到这些渐渐发生的变化。虽然已接近深夜了,但中国店都还亮着耀眼的灯光。在小巷的各个地方都能听到中国话,听他们说话感觉好像在吵架。 我想起叫小郭的女生,她可能就隐藏在这条街的某个地方。她出生在中国某个贫穷的农村,在茨城的工厂做着任何日本人都不想做的工作,现在屏息躲藏在城市次中心地区的某个地方。如果被发现,她会立即被强制驱逐出境。 不知道研修生如何看待这条街上的繁荣和各色各样的霓虹灯。我感觉今天晚上的池袋对我来讲也像是异国他乡似的。 在住惯了的地方成了游客。或许我也成熟了一点。 次日接近中午,我正在摆放春天的水果,黑西服来到了店里。 “我快干完了,等我一下。” 小林在水果店前面的人行道上笔挺地站着,就像训练有素的小狗。我把要卖的东西都按规定的位置摆好后,从店里飞奔出来。从看店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的瞬间,感觉非常爽。活在世上就会被卷入无法预料的麻烦中。 “久等了。小林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 顾问优雅地点了点头。“是的,听说东龙袭击了西一番街上的一家拉面店。我这边也有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可以去龙的手下那儿谈一下。阿诚,要不要一起去?” 不愧是同一个大陆的炎黄子孙,小林好像有强大的人脉。 “去呀。对了,你知道东龙和京极会的事吗?” 我们往剧场路走去,要在那儿与龙的成员碰面。我把从猴子那儿刚打听到的新出炉的话题说了出来。小林好像对日本的黑社会没有什么兴趣。 “没关系。我们中国人和日本的组织没有关系。我们最好仅把东龙作为对手。我关心的不是池袋的街道也不是黑社会,我只关心小郭的去向。关于那些事’阿诚你想怎么样都行,而和我……”小林扶了扶眼镜,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 正好是正午。 小林站在艺术剧场后面的人行道上,一辆雷克萨斯RV滑到了面前。这辆车是刚上市的新车型,颜色是纯白的。戴着墨镜的小鬼打开车门,说道:“快点上来!”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这辆车究竟要去哪里?我和小林互相看了对方—眼。但现在也不能置麻烦于不顾了。不管是池袋的街道还是龙,都已经动起来了。 小林先坐到后面的座位上。我也下定决心,钻进了雷克萨斯,一股新车特有的味道。 有这么—个成语,“不入龙穴,焉得龙子”。不对,好像是老虎?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们要找的是可以保障这条街的和平以及二百五十名研修生安全的龙珠。东龙的人不知道把它藏到什么地方了。 副驾驶座上的男子说道:“对不住了,请二位蒙上眼睛。” 虽然感觉很不爽,但我还是把他们递给我的紫色印花头巾系到了头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小林还是很沉得住气,他小心地摘下眼镜,然后系上了印花头巾。 我感觉自己像冰冻的货物似的,让身体随着雷克萨斯摇晃。 蒙着眼睛坐在车上,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应季的水果,而且还是一个五千日元的绿宝石哈密瓜。新雷克萨斯RV的感觉非常平稳,坐起来很舒服,不会让哈密瓜有—道碰伤。 从我的旁边传来了小林的呼吸声。就连呼吸都很冷静,有条不紊。我们要被带去东龙的秘密基地,小林好像一点都不害怕,真是够有胆量的。 “我家的店到了傍晚会很忙的,请在此之前把我送回去。” 我说完后,感觉胸口好像被一个硬东西顶住了。他们虽然懂日语,但听不懂我的笑话。在水果店和池袋街头磨练的交际能力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了。这次或许是一次危机。 雷克萨斯拐了好几个弯,现在我真的想像不出来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车突然停下了。龙的司机说道:“在这儿下车,继续蒙着眼。如果你们做了多余的事,就会变成这样——” 在我耳边响起电火花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难道他们还带来了改造过的震撼枪?即使在这个时候,小林也非常冷静地操着一口标准日语,这种冷静还真是令人讨厌。 “我们是来和你们谈话的,暴力和强迫是没有用的。” 与其说他是研修生的监督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律师。下车后,龙的人说道:“直走,脚底下有台阶,再往前是电梯。” 我感觉像在拍黑白间谍电影似的。我和小林以及东龙的成员走进金属箱子。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金属嘎达嘎达摩擦的轻微响声。闭着眼睛在空中被拉上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上钩的鱼。 就这样,我们被吞进了龙的口中。 “现在可以摘掉眼罩了。” 我摘掉了紫色的印花头巾。眼前是一个有点灰暗的房间,好像有些年头了。窗子上贴了膜,春天的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摆着一排灰色的钢桌,靠近我们这边的是一套黑色人造革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他晒得很黑,像一个职业高尔夫球选手,还是个肌肉型男。我和小林像被教导的小学生似的站在男子面前。小林说道:“中午好,杨峰。您百忙之中还抽空接待我们,真是太感谢了。我是林高泰。” 小林真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不失礼仪的帅哥。对于小林来说,或许这不过是一场商务会议。我重新观察了一下张开腿坐着的男子。这个人就是东龙的大老板吗?我从生下来就一直在池袋生活,却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你就是河南省工会的顾问吧?猎犬似的在研修生周围嗅来嗅去,真是辛苦你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比起我在池袋的小巷里碰见的小鬼们,杨和小林的日语简直太好了,可以称得上日语达人了。东龙的大老板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真岛诚吧?我从各种渠道都听说过你。中国人说一口漂亮的日语,有那么稀奇吗?” 这么容易就被对方看穿了,作为谈判者我真是太失败了。我斜眼看了一眼小林,说道:“请不要在意。这次我碰见的都是曰语很好的外国人。” 杨不高兴地揉了揉晒黑的脸。 “你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的名字叫杨峰,但我也有日本名字。我是名副其实的日本人,是中国残留孤儿的第二代。我一直在日本生活,可以很流利地说这个地方的语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杨一动不动地瞪着我。他的视线很有杀伤力,足以令春天倒退到冬天。 “你们这些日本人好像把我们看成嗜血成性的野兽,其实不是这样的。残留孤儿的第二代、第三代的父母都没有什么钱,上不起学,没有正经的工作,也没有门路,没有任何人会维护他们的权益,他们是被排除在这个国家的体制之外的。正是我把这些人召集在一起。与其让他们七零八散地流落在街头,倒不如把他们纳入一个组织,后者更加安全。真岛,今后我们打交道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请记住这一点。” 他是想把根扎在池袋吗?光是从超过两百家的中国商店、餐馆收取保护费,就是—棵很好的摇钱树。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记住的。你想和羽泽组、丰岛开发等交涉时,也请想起我的名字。特别是可能发生骚动的时候。我是在这一带出生长大的,也很喜欢这里,所以我讨厌任何争斗。如果需要我帮忙避免这些争斗,即使是为了你们东龙,我也会做的。” 杨眯缝着眼看着我。虽然被这种危险的男子评估感觉很不爽,但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对了,中池共荣会的老前辈也说过,如果有打斗的话,要先把街上的人散开。我也会记住你的,真岛。” “叫我阿诚就行,委托人都这么叫我。” 东龙的老板像电影 href='8213/im'>《赤壁》中的将军,扯扯嘴角微微一笑。 小林从黑色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纸。 “这是你们的东北分部制作的东西吧?” 纸上写着“保证月收入二十万日元”,以及东龙的电话号码。杨瞥了一眼那张纸,像演员般笑道:“这个可能是我们做的,也可能不是我们做的。现在假冒我们的名称做买卖的坏家伙非常多。” 小林不理会老板说的话。“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从茨城县日立市郊区的缝纫工厂逃走的河南籍女研修生。她的名字是郭顺贵。” 东龙的老板听完之后,脸色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任何人都不想和这种人赌博吧。 “小郭每天只往返于工厂和宿舍之间。在日本,能和其他人接触的地方就只有国道旁边的便利店了,那里也是接送他们的大巴停靠的地方。这张宣传单就是散发在便利店里的。” “是吗?”杨也是—个非常冷静的人。 “再过六天,监察就会来到工厂。到时,小郭如果还没有回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杨先生应该不难猜出来吧。” 东龙的老板用毫无同情心的声音说道:“其他人会承担连带责任,被强制遣送回国。这很像日本的作风。” “所以,在老前辈的大力帮助下,我来到这里和杨先生谈一下。如果你这里有和这个女生相像的人,能否告诉她,我们正在找她。我们会高高兴兴地来接她,不会有任何惩罚措施,只是把她带回原来的地方。” 杨先生张大嘴笑了起来。站在我们身后的几个东龙的成员也附和着笑了。 “假设我们收留了姓郭的女子,如果我们把这个女子返还给你们,会怎么样?阿诚,你知道吗?”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研修生的生活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比派遣员工更低一层的阶级。我随便猜测道:“应该会回到原来的工厂继续工作吧。” 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是的,她会继续做任何日本人都不愿意做的工作。姓郭的这名女子的时薪或许为二百七十日元,加班费加上加班补贴,或许也就三百五十日元每小时。” “怎么可能?日本有最低工资标准。在法律上是有明文规定的。即使是茨城,一个小时也要七百日元吧。” 杨笑了笑,向我摇了摇下巴。“不要问我,问你旁边的那个家伙。工厂肯定也会按最低工资发放的,但那个家伙所属的工会和日本的经纪人会从中间抽取一部分钱。” 我把头转向穿黑色西装的顾问,大声吼道:“他说的是真的吗,小林?” 小林不带任何感情地轻轻回答道:“他说的是事实。这个数字很正确,所以小郭可能在你这里。当然,也有可能不在你这里。” 我开始在大脑中计算起来。时薪不到三百日元,即使再怎么加班,月收入也很难达到十万日元。七八万日元就是极限了。他们相信东边有一个黄金之国,借了钱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干3K工作,结果赚来的钱有一半以上都被克扣掉了。无论生活在哪个国家,下层的人们总是受剥削最严重的群体。 小林机械地说道:“工会和经纪人确实会从中收取一定的手续费。但是,这也是合法的佣金,法律上没有规定不准收取佣金。而你们东龙却定期以优厚的条件搜罗研修生和实习生。” 我不知道的事实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这种事情太麻烦了,我决定今后绝对不插手与外国人相关的事件。杨的脸像一面镜子,我们的视线被冷冷地反弹回来,而他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你们让那些研修生逃跑,又让他们非法劳动,并从中收取佣金。你们怎么还好意思责问我们工会呢?” 我看了看小林,又看了看杨。这两个类型完全不同的男子所属的组织原来是采用相同的方法获利的。这一点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合法或非法地掠夺贫穷的人。好像不只是日本,在全球都很流行赚穷人钱的生意。杨满脸不悦地说道:“在这五年间,逃跑的已经超过四千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诚?”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这么轻易接下小林的委托,或许是我的失策。 “如果站在这里扮演官方的人不停止继续不合理地榨取那些人的劳动成果的话,那么今后像小郭这样逃跑的女生还会不断涌现。不是我们强迫诱拐这些研修生,而是他们主动跑过来要我们帮助他们。你从第三方日本人的角度来看,难道不觉得我们是在做—项慈善事业吗?” 我焦躁地看了小林一眼。他也和杨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保持着冷静。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强,是无法担任和中国人谈判的工作的。小林挤出了一丝苦笑。 “杨先生所说确实有一番道理。但是,逃跑的研修生如果从事指定外的工作,立即就变成了非法就业。因为违反了《入境法》,被抓到的话会被强制遣送回国。根据日本的法律,我们两边哪一边是正确的,这不是本来就显而易见的嘛。” 东龙的老板龇着牙笑了笑。用很强的意志堆积出来的笑脸,像真龙一样强悍又狰狞。 “小郭和其他五个人组成—个小组,一天三班倒,工作十二个小时。夜班一个日本人都没有,全是研修生。十天才能休息一天,而且还不准离开宿舍,禁止外出。护照也被没收了,据说如违反合同的话,违约金是二十万日元。阿诚,这种奴求合同在日本是合法的吗?” 我现在已经无法判断哪边是对的了。我只想立刻奔回西一番街,卖刚上市的樱桃。 “我不太懂法律。但我觉得小郭这个女子逃跑,一定有她的理由。” “阿诚,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小林的声音很严肃。我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顾问也回看了我一眼。从见到他的那天起,我第一次从他细长清秀的眼中感受到了热意。 “郭顺贵是一个容貌漂亮的女性,东龙召集这些逃跑者的目的是为了色情行业。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强制遣送回国,赚钱的办法也就变得不择手段。” 杨插嘴道:“但是,几个月就就能赚到三年研修期间才能赚到的钱。逃跑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工作,他们再也不是奴隶了。” “那可是违法的工作,而且他们做的也不是可以向别人夸耀的事。” 我几乎要抱头苦思。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会在池袋中国组织的秘密基地里被选为裁判员,而且他们的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出答案的。 “阿诚,这人满嘴的非法就业,但请记住一点,反正你总是要雇人的,那么还是选择非法就业的中国人比较好。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些人不会向雇主发牢骚,日语也没有问题。他们会不辞劳苦地干三个人的活,而且不会招惹什么麻烦。工资也比较低。他们会比任何日本人或任何研修生都认真、努力地工作。说是因为违反了《入境法》,就要把他们从这个国家驱逐出去。这样做真的对这—带好吗?” 杨是一个头脑敏锐的男子。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长篇大论,并且能击中对方的弱点。我看了一眼小林的侧脸,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杨最后给出致命的一击:“你们大家不要忘了。现在在东京生活的人,一百个人中就有一个是中国人。你们日本人把这些人当做不存在,完全无视他们,就像无视我们残留孤儿那样。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完全无视这些人了。你们日本人最好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这是在东龙的秘密基地,龙的老板给我留的作业。 唉,心情真是沉重。我从小时候起,最不擅长做作业了。 回去的时候还是蒙着眼罩。 雷克萨斯把我们带到西口公园艺术剧场的侧面出口。在宁静的公园中,我又看到了弹奏吉他的人和象棋比赛。逃跑和非法就业的故事就像在梦中听到的一样。在这里的日本人基本和中国人研修生等透明人一个样吧。把他们关在某座山中的工厂或员工宿舍,也不是完全办不到的事。 小林和我溜达着穿过一座宛如黑色知识之环的巨大雕像的脚下,往圆形广场走。不锈钢长凳沐浴着春天的阳光,就像加热式马桶垫圈似的,很温暖。 “我现在完全搞不清楚,这次的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我感觉非常累。一想到东龙的老板给我的压力和留给我的难解的作业,我就觉得头疼死了。 “阿诚,我和杨一样,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件事。” “什么事?” 小林望向正前方说道:“对于生活在中国农村的人来说,被选中当研修生,就和中彩票一样幸运。就像杨说的那样,工会或许是从贫穷的人那里掠夺了一些东西。但是,从事艰苦工作的研修生只要坚持工作到最后,就可以存下一大笔钱回国。这笔钱相当于他们在中国农村工作二三十年赚的钱。因此,来日本做研修生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和小郭一样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剩下的二百四十九人是没有任何罪过的,不能因为小郭—个人而把其他所有人的梦想都毁掉。我也不认为我们工会做的事情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因此,请一定不要忘记剩下的研修生。” 从高楼大厦吹过来的春风轻轻地飘过广场。每年都能享受到这样的春风的洗礼,对我来说已经很幸福了。一想到有的人要用三年的奴隶劳动赚取一生的工资,我突然觉得,不论是我还是池袋这地方都算不上贫穷。不过,或许我们拥有的也仅有这么一点,即被富裕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娇惯出来的娇气。 “好,好,知道了。我暂时还是站在小林这—边的。” 听我说完,小林扑哧一笑。 “那个姓杨的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他过度地宣扬什么自由、平等、人权。他一定是中了资本主义的毒了。” 不仅东龙的老板中了走资派的毒,就连住在中国内地偏远山区的人也中了这种毒,而且毒素已经渗透到骨髓中了。在如今的地球上生活,这是不可避免的。我本来想这样对小林说,但我最终没有说出来,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小林,你是哪里人?” 小林对这个问题感觉很意外,以至于他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了,就像死机的电脑显示屏一样。 “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不过从法律上讲,我现在是日本人。因此,我究竟算是哪里的人,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的血液中仍然流淌着故乡的土、水和空气,这三者密不可分地混杂在一起。像这样系着领带、穿着西装坐在城市次中心地区的公园里,我有时会觉得好像一切都是海市蜃楼。”顾问用非常标准的日语回答道。我从流畅的标准日语背后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寂寞。这个男子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认同自己的工作,只是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对于任何人来说,工作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明白了。那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小林从长凳上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必须再给东龙施加一点压力。晚上我再联系你,阿诚,请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我回答说明白了,然后从过午的西口公园走路回家。在池袋的各个街角,到处都像烟花似的飞散着汉语。 自己出生的街道变成了a Town,感觉还是很奇怪。 我回到水果店,开始了看店的工作。 我在店铺的CD机里放了一张非常适合小林的碟。《神奇的满大人》,是巴托克,生于匈牙利的纳吉圣米克洛斯(今罗马尼亚境内),是二十的舞剧。一首曲子只有三十分钟,因此不太擅长听古典音乐的人或许也可以尝试着听一下。 不过它的故事就比较恐怖了。讲的是三名恶徒让年轻的女子去引诱男子,被他们选中的是穿着奇异服装的中国官员。被引诱到房间里的官员全身被脱得精光,然后被男子们在肚子上刺了三刀,却没有死掉。后来官员的脖子被吊到枝形吊灯上,还是没有死掉,真是不死之身。最后他在年轻女子的臂弯中断了气。这种不死的能力就像在金融危机中仍保持经济发展势头的今日中国,感觉既恐怖又有意思。 我觉得这张CD就像一部极度诡异的电影的音轨,我一边重复听了好几十遍,一边思考。我想着叫郭顺贵的虚幻女子和腹部被捅了好多刀都没有死去的杨峰和林高泰。研修生们憧憬着黄金之梦,漂洋过海来到日本,但只能往返于工厂和宿舍,无法看到这个国家的其他东西,三年后他们带着一本存折回到自己的祖国,不知道会是怎99lib?样一种心情?多愁善感的情绪涌了上来,我失神地望着西一番街的人行道,这时老妈喊道:“你怎么垂头丧气的?不好好看店可不行!你板着一张不景气的脸,怎么可能会有客人上门呢?” 或许正如老妈说的那样,我也不会想从满脸愁容的自己这儿买麝香葡萄的。 “我错了。老妈,给你一个好提议,下回你再招看店的伙计时,最好招非法就业的中国人。” 老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据说他们只需要我薪水的一半,却能干三个人的活。” “敌人”抿嘴一笑,说道:“知道了。既然有这么优秀的看店伙计,快点给我带过来。” 丰岛区又增加了一个失业者。为了给老妈展现我的干劲,我把巴托克的音乐换成AM收音机,开始店内的大扫除。 那天是个好天气,因此水果卖得还算不错。水果和蔬菜还是不一样,其销售会受天气和心情影响。快十一点,我正在关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池袋三巨头之一的羽泽组本部长代理猴子打来的。 “喂,现在能过来一下吗?” 我环视临关门的乱槽糟的店内。 “给我十五分钟,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你来大都会酒店的酒吧找我们。” 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在酒店的滔吧里?今天怎么了?难道要给我介绍你的未婚妻吗?” “你真烦。阿诚,就给你十五分钟。” 猴子说完就挂了电话。他和我一起喝酒的时候总是去西口或北口的居酒屋。不知道这个家伙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迅猛地关店。 我在繁星点点的春夜外出。 其实深夜外出也是一件心情愉悦的事。今年寒冬已经过去,一个美好的季节将要来临,我全身都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我觉得在四季之中,春天夜晚的风是最有感官意味的。它温柔地从身上拂过,就像年轻女子漂亮的手指尖轻轻地按摩全身。任何时候我都很享受在夜晚散步的感觉。 我到达西口的酒店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此时的大堂静悄悄的,非常安静。我径直走向二楼的酒吧。除了池袋署的署长,一般人很少来这里。酒店里有点灰暗,客人也寥寥无几。嵌在墙上的酒瓶像珠宝店里陈列的盒子。为什么昂贵的酒总是会闪闪发光呢? 穿过长长的柜台,我看到双手抱胸的猴子坐在柜台旁边的桌前。他的对面是小林和—个我没见过的男子,后者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生活在危险世界中的家伙。从他的整体感觉来看,能推断出他是中国人,感觉穿衣服的风格和发型与日本人有所不同。 我坐在猴子旁边的座位上,向服务生要了一杯金汤力。猴子一副愤怒的样子,说道:“为什么一定要把阿诚叫来呢?” 我看了一眼猴子,感觉他的表情很可怕。我问道:“小林,你怎么认识猴子的?” 即使在这种时候,小林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先介绍这位仁兄吧。胡逸辉先生,是池袋上海帮的对外事务负责人。” 男子把眼睛眯得薄如剃刀般瞪着我,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猴子说道:“阿诚,本来你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听好了,实际上你也不在这里。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你在这里听到的任何话,你在这里没有见过任何人。这样可以吧?胡先生。” 上海帮的男子穿着二次方的新品防寒夹克衫,默默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穿着流行的名牌衣服,但也遮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暴力气息。在这种场合,我没有平素开玩笑的心情。 “知道了。” 小林的面前放着法国沛绿雅的矿泉水瓶,只有他不喝酒。 “这个酒吧十二点就要关店了。我们快点切入正题吧。” 我们像官员似的围绕议题展开讨论。我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鸡尾酒。 “什么事?” 小林还是毫无表情地说道:“袭击东龙计划。” “什么?” 在马上就要关店的安静的高级酒吧内,我的声音响彻整个酒吧。 不过,酒店的酒吧是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穿着很一般的街头小鬼即使一个人惊讶地大喊大叫,在寂静的氛围中,叫声也会不着痕迹地默默消逝。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的举动。在远处的桌上,有一个着装很有档次的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交叠在把杯子放回杯垫时含混沉重的动静间。我压低声音叫道:“袭击?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小林。” 猴子松开抱着的双手,一副苦恼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了吧。这个家伙最讨厌暴力了。他可是文部省推荐的麻烦终结者呢。” 小林的表情很严肃。“很遗憾,我们仅有六天的时间了。看杨的态度,我们俩在返还郭顺贵的问题上是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必须要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仅限定某种手段。我接到了工会上级的命令。” 我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下来。我在任何时候都打算把暴力解决问题的手段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我讨厌看到血,不管对手是混蛋还是罪犯,我的这条原则都不会改变。猴子抿嘴笑了笑。 “你知道吗?在池袋的中国街上,背后的世界可不只有一块岩石。中国黑社会中有像东龙这样的东北残留孤儿的团体,也有来自福建、上海等南方地区的团体,还有之前就有的台湾团体。令人高兴的是,中国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好。” 胡瞪了猴子一眼,用很快的汉语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说完后咂了咂嘴巴。小林点了点头,然后很优雅地翻译成了日语。“他说这和你们日本人一样,有京极会、羽泽组、丰岛开发和其他众多团体。日本的团体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不知为什么,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这种类型的团体都把和自己同类的团体互相作为最大的敌人。猴子说道:“嗯,也是。不过我们也没有打算和上海帮联手,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袭击东龙的小鬼,给他们点教训就行了。因为拉面店的事件,如果给他们点教训的话,我们的老大和年轻的小鬼们都会很高兴的。” 小林点了点头。“好的。总之拜托大家先做一次小规模的袭击。不过不允许有死者出现,如果出现死者,人们对这一带的印象就会大跌,中国街的老前辈们也会不高兴的。请胡先生也注意这一点。” 海派黑社会的男子虽然日语说得不太好,但好像能听懂,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诚,接下来有—件事必须由你亲自出马解决。或许你对这次的作战计划有不满意的地方,但请认真听我说完。我们展开佯攻后,还必须请求与东龙的老板见个面。” 我渐渐地焦躁起来,这个中国人总是自作主张地安排我要演的角色。 “小林,你这么能干,可以在池袋找到很多帮手,怎么还会需要我呢?你施加点压力的话,杨就会示弱的。这样逃跑的女生不就可以回到你手心里了吗?这个计划做得很好,哪里还需要我呢?”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小林不仅认识中国的老前辈们,好像在羽泽组也有门路,根本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出场。小林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阿诚你说的没错,不过,最后有—个重要的角色在等着你。” 猴子看了我一眼,上海男子用细细的眼睛瞪着我。小林停顿了一下,说道:“郭顺贵已经不信任我们这样的团体了。她也不会信任杨。因为她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被同胞狠狠地剥削一番。因此,我们需要第三方的中介人。这个中介入最好也不是日本的公共机构,而是一般市民。” 小林那张播音员似的面孔一直盯着我看,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调查了你在这条街上所做的数不清的仲裁。你最令人佩服的地方不是推理,也不是搜查,而是促使对立的双方和解的能力。我打算违反上司的命令,把赌注压在你的这种能力上。” 小林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热情。 “你上司的命令是什么?” 小林微微笑了一下。“是强制对郭顺贵进行人身拘禁,但我不觉得这个方法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我们凭武力可以把小郭带回工厂,但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下一个逃跑者。合约还剩下两年半多的时间,因此不管怎么样,有必要让小郭按照自己的意愿主动返回到工厂。我是这样考虑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我的工作还挺重要。我的职责好像是说服年轻的女子回到奴隶合同的工作场所。在阳光明媚的春天,这是我最不想做的工作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做的话,会怎么样?” 小林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二百五十人的研修生将被强制驱逐出境,并且工会将受到三年禁止派遣研修生的惩罚,工会对此紧张极了。至于小郭,我都不敢想像工厂那边有什么严厉的惩罚在等着她。” 茨城山中的工厂和宿舍,或许是日本的警察机关监管不到的地方。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只能接受这份工作了。” 对于这份工作的内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首先,不管比中国内陆的工资高多少,我也还是不能接受时薪只有两百日元的工作。猴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这个家伙很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他会如何说服研修生呢?这是最值得期待的。” 我越想越有点恼,看了眼柜台里面的酒瓶,把服务生叫过来。 “给我两杯三十八年陈的皇家礼炮威士忌,加冰。” 我想像不出一杯要花多少钱,但是感觉不错。反正今天是小林请客。我不想在这里花一分钱。 从酒吧里出来已是深夜十二点。猴子和胡坐出租车走了,就剩下我和小林。喝得醉醺醺的我朝西口公园走去,小林不知为什么在我后面跟着。 “还有什么事?我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回去就睡觉了。” 小林的领带细得像丝带,随风飘着。他一滴酒精都没沾,脸竟然有点红。 “我住的商务宾馆就在北口那,我们俩是—个方向。还有……”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或许是他的日语太过标准了。 “还有什么?” “我想去和阿诚的家人打个招呼,母亲大人在二楼吧。” 这次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的老妈什么时候变成母亲大人了。 “小林,你最好记一些日常会话中的日语。你总是说这么正式的语言,在这—带是不会有任何人信任你的。至少我看不出你的真心。” 小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好的,明白了。我今后会试着学习阿诚这样的说话方式。” “嗯,这样最好。” 我和老妈都是夜猫子。本来每天晚上十一点过后才关门,所以自然会这样。辛苦工作一天后,洗完澡是不可能很快睡着的,因为神经还处于兴奋状态。 我们从关闭的卷帘门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我在玄关处大喊道:“老妈,我回来了。有客人来了,不知为什么他说想和你打声招呼。” 老妈刚刚洗过澡,穿着鲜艳的粉色运动服走了出来。狭窄的玄关站三个人感觉非常拥挤。小林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低下头双手递给老妈。 “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请笑纳。我是林高泰,这次有事情要麻烦阿诚。” 是虎屋的羊羹,老妈最喜欢吃的东西。真个是心思缜密的男子。老妈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小林,然后笑容满面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我最讨厌把认识的朋友介绍给老妈了,总是会惹来很多麻烦。老妈接过羊羹,进了餐厅。我悄悄地对小林说:“快点回去吧。我老妈话很多的,这样你会待很长时间。” 小林没有听我的话,而是脱掉了带鞋带的黑色皮鞋。 “林先生,快点进来,不用客气。” “好,那打扰了。” 真是让人另眼相看的研修生顾问。没有办法,我跟在端庄的黑色西装后面进了屋。 六块榻榻米大的餐厅中,我和小林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都这么晚了,老妈竟然还用咖啡机磨了咖啡豆,给我们做了两杯手冲咖啡。砂糖是未经精制的,像茶色的小石头似的。喝完威士忌再喝甜甜的咖啡,感觉很藏书网美味。 “打个招呼就赶紧回去吧。我今天累了。” 别人刚来就这么催人家也许不好。老妈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对小林笑了笑,精神饱满的样子:“不要听这个孩子的话,你慢慢喝不着急。” 被冲昏头的女人。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呢,小林明天还有事。” 老妈翻了一下白眼,瞪着我说道:“谁都有明天的事呀。你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所以闭嘴吧。” 小林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笑了笑:“这种对话是东京人特有的吗?感觉像说相声。” 我感觉小林今天也有点失常。他很优雅地喝着咖啡。 “我在中国时,妈妈去世得比较早,所以很羡慕可以和母亲开玩笑拌嘴的阿诚。” 我第一次听他讲自已的故事。此时,我意识到我忘记问一个重要的问题了。 “对了,小林是怎么入日本国籍的?是和日本的女生结婚了吗?” 像他这样日语说得很流利,长得又很帅的型男,很快就能迷倒年轻的女人吧。小林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还是单身呢,话说起来就长了,时间上没关系吗?” 让人吃惊的是,小林用撒娇的视线看了—眼我老妈。 “没关系,现在还不算深夜。” 连老妈都来了兴致,看样子今夜会很长。 小林讲的故事着实让人吃了一惊。他讲的是一个出生在中国内陆贫困农村的优秀少年如何得到日本国籍的大冒险故事。 “我出生在河南省某个贫穷的村庄。我们家在那儿算是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的年收入换算成日元的话,大约三万日元。其中两成是税款,需要上缴。” 真想叹口气。手头上所剩的现金每个月只有两干日元。不管物价再怎么便宜,仅靠这点钱,生活一定很拮据吧。我听完瞪大了眼睛,小林微微一笑。 “农村的收入现金占了一半,剩下的是农作物。手头上的现金有一半都要用于纳税。” 连老妈也吃了一惊。 “怎么感觉像江户时代农村的故事。好像当时的地方官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的关系。大家不会反抗吗?” 一家人—个月只能靠一千日元生活。现在在中国内陆,这种情况也还是理所当然的吗?真是令人同情的故事。 “我们村有四个集体农场。—个农场大约有四千个年轻的劳动力。在我们派遣工会的管辖区内,像这样的农场一共有六个,加起来一共有两万五千个年轻的劳动力。如果来日本工作的话,三年就可以存下两百万日元。所以这两万五千人中所有的人都梦想着能作为研修生来日本工作。” 这科极不合理的经济落差促生了怎样的热情和梦想呢?某个国家的最低薪酬,在另一个国家看来,竟然相当于专业运动员的年薪。 “在我的村庄里,只有派遣研修生的家庭住上了钢筋混凝土的房子。我也从小就开始学习日语,从未懈怠过。因为我想在面试时给人留下好印象。只要是我能拿到的日语书,我全都读过了。我读过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我把那根丝想像成去日本的机票。” 是这种生活培养了小林这种无极限的冷静吗? “能通过面试来日本的大约有多少人呢?” 黑色西装男微微挺起胸脯说道:“我那一年有二十人。” “两万五千人中的二十人吗?”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数字。我吃惊地问道。 “你真是太厉害了,林先生。我们家的阿诚就差得太远了。” 虽然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一次顺利通过考试、选拔或面试的,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提我的糗事吧。 “我工作的工厂位于川崎市。这是一家制作盒饭的工厂,每隔四个小时就要给便利店送一次盒饭。轮班是一天四班倒。我要上其中的两轮班。在那儿工作的只有研修生。工作非常辛苦,这一点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问题是工厂的现场监工,他是一个中年日本男子,名字叫谷口,我现在也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工作时也会喝酒,然后无缘无故地打我们。” 小林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研修生不能找其他工作,也不准逃跑。监工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随意地谩骂、殴打我们。我们研修生实在忍受不了他,也商量过好多次,想着要不要—起逃跑或杀了这个监工。” 我鼓励地说道:“但是,你没有像小郭那样逃离那个地方。” “是的,因为我母亲的关系。” 老妈一脸奇怪地问道:“你在中国的母亲不是去世了吗?” 小林笑着点了点头。“是的,那是来日本半年后的事了。工厂旁边的公寓里住着一位独居的老人,她总是亲切地和我说话。她很同情研修生的处境,有时给我送些点心,有时请我喝喝茶。如果没有母亲的话,我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在中国,被别人打头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 “原来如此。” 虽然从外表上基本看不出来,但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当然还是有文化差异的。 “我没有对小林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小林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阿诚没有做过。离研修结束还剩一年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事故。在工厂里有—个伙伴的右手中指指尖被切断了。工厂和工会都不想承担责任。工伤认定也比较困难,必须有一个人向日本政府反映这个事情,于是大家都推选日语比较好的我。但是,如果做这件事的话,有可能会被工厂炒掉,也有可能被送回中国。因此,某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去和母亲告了个别。我说可能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虽然我还想继续待在日本,感觉很留恋。我那时第一次喊这位老人母亲。我还说,即使回到中国,您也是我的母亲,什么时候我还会来看您的。” 老妈连连点头。她最受不了亲情电影或戏剧。“是吗,小林真是太伟大了。” “结果发生了奇迹。母亲突然问道,你要在日本长久地住下去,需要什么条件?” 我终于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研修生要成为日本人,必须拿到日本国籍。而要拿到日本国籍,只有两条途径,和日本人结婚或成为日本人的养子女。 “所以,小林你就把那个日本人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了。” “是的,我把户口落在了母亲的户口本上。这样,工厂的人就不能对我动手了。因为日本政府机关的应对很快,而且恰当。最终,工厂承认了工人的工伤,同时也加紧制定了工厂的安全对策。从此之后,现场监工再也没有殴打过工人。我顺利地终止了三年的合同期限,之后就开始为工会工作。” 再之后,小林作为研修生的顾问居住在日本。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很奇妙。我们每天都会遇见新的人,互相交换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关于这次郭顺贵的事件,我想全力以赴应对,以取得一个各方都满意的结果,给相关人士—个交代。”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中国顾问。我看着这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子,感觉他身上有种东西在闪耀着。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你和日本母亲现在关系怎么样?” 小林朝老妈露出—个灿烂的笑脸。他的笑容是那么迷人,喜欢韩剧或中国电视剧中偶像的粉丝,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当场晕倒的。 “母亲还是母亲呀。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会去川崎的公寓,和她—起生活,不过……” 很少见小林这么含糊不清地说话,就像NHK的播音员念错了原稿。 “不过,什么呀?” “母亲去年得了脑梗塞后,一直卧床不起。虽然她可以从国家拿到护理保险,但算一下护工和住院的费用,每月也是一大笔开支。我和老家的父亲有约定,必须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因此经济上总是很拮据。” 老妈一直盯着这位帅哥顾问。“是这样呀,了解了。林先生,你要好好加油。等一下。” 老妈格登格登下楼去了店里。老年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很快就把店里的东西送给别人。我小声说道:“我老妈好像很喜欢小林。搞不好她会送你一箱子哈密瓜作为礼物的。” 顾问很搞笑地瞪大了眼睛。“哈密瓜—个要卖多少钱呀?” “大约三千日元吧。” 小林叹了口气,说道:“这等同于我们家三个月的生活费。” 刚才喝的三十八年陈的威士忌的钱是不是够一家人生活好几年呢?我停止了思考。像我这样的猪脑袋,不可能算清楚货币的价值。不过对于世界上的经济学家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世界经济就不会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一样,仅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沉没了。 小林回去后,我躺在自己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小屋里,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思考了工作和所得报酬的关系。在正式员工和非正式的派遣员工之间有些差距,这是在日本任何人都知道的社会性话题。但是在派遣员工的底层,还有—群外国劳动者。他们的劳动条件、时薪以及工作的舒适程度,与日本人存在非常大的鸿沟。 播音员经常在美国职业棒球队联盟的直播中说这样的话,纽约扬基队超级明星的年薪为二十二亿日元。即使第一个球是擦边打中而且不帅气的无速滚地球,一个打席的报酬也达三百万日元。 超级明星随便一击的金额,与研修生牺牲所有人生乐趣打拼三年存下来的金额相差无几。我感觉有些地方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对。 劳动和报酬的关系是个永远的谜。 第二天仍然是晴空万里,温暖的春光洒满了大地。 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樱花开花的时间貌似会提前一大截。池袋的街头和平常一样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是在春天的背后,算不上什么事件的事件却接二连三发生,街头处于戒严的状态。小林制造了两起对东龙的袭击。 第一起的现场是位于西口的中国网吧——华阳大网。从地下到地上的楼梯平台处,有两个东龙的成员刚收过保护费,就被五个戴着反恐头套蒙住脸的人袭击了。 据说他们先被高压震撼枪击倒,然后又被人用特种警棍毒打了一番。我想起在雷克萨斯车上听到的火花的声音。穿着龙纹刺绣运动上衣的两个人被送到医院,当然没有报警。他们对医生谎称自己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一般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依靠警察,所以他们这样做也可以理解。 另外一起发生在第—起事件后的三十分钟,地点是北口车站前的伯爵咖啡厅门口的人行道上。杨的成员之间应该已经发出过紧急戒备通知,四名男子当时十分戒备,其中有—个是东龙老板杨的心腹,残留孤儿第三代。但他们从咖啡厅里出来的时候还是被两台汽车撞倒了。 从车上跳下八个戴反恐头套的人。这次他们没有用震撼枪,而是用了特种警棍,还有木刀和指节铜套。被毒打了一顿的男子在医院还是坚称是事故。飞溅到人行道上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很快就被冲走了。池袋街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的事件算不上什么事件,所以池袋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从性质都是透明的这一点来说,研修生和池袋的袭击事件非常相似。 但无论我们怎样当他们不存在,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 就像我们每天吸入的含着汽车尾气的东京的空气。 我收到袭击事件的通知后,在店里给猴子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就像春天的西口公园般明朗。 “喂,阿诚呀。今天我心情很不错。”羽泽组的本部长代理非常高兴。 “是因为你这次撂倒的人数很多吗?” 猴子装傻道:“你说的是那起算不上事件的事件吗?我要把东龙赶出这条街。把这条街变得更干净些,就是我们获胜了吧。” 他是在炫耀把四个人送进医院的事吗? “不要再管他们那边了,这和我没关系(meiguanxi)。”“没关系”是我从小林那学的中文。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开始偏袒中国帮了?” 我才没有偏向某个国家呢。我只关心这一带的事。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能告诉我之后的故事吗?东龙怎样了?” 猴子愉快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许他正在笑。“他们像乌龟似的缩起了头。因为我们和上海帮给他们留了口信,说到了明天,送去医院的人会是今天的好几倍,你们最好事先预约一下。所以他们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论起心理战术,没有人能比得上黑社会。从袭击事件中获取最大的收益,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猴子你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还行吧。老大和头头已经带着保镖离开了池袋。我已经告诉底下的人,让他们随时准备行动。” 我想问的既不是上海帮的事,也不是羽泽组的事。“东龙的靠山有什么动静吗?” 东龙再怎么趾高气扬,也只不过是池袋中国东北派的一个小团队。所以我比较关心他们投靠的京极会的动向。如果京极会也有所行动的话,池袋就真的要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了,其严重程度将会远远超过这次。 “他们那边通过中华街的老前辈给我们的老大带了个话。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现在东龙的家伙们应该很着急。他们为了以防万一投靠了京极会,给自己上了保险,但真的发生了紧急情况,他们的靠山却见死不救。他们每个月还上缴保护费呢,真是活该!” 我说了声明白了,挂断了电话。根据现在的态势,战火蔓延的可能性比较低。在东龙摇摆不定的时候,必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有必要和小林一起再去和杨面谈一次。 小林在当天下午来到我家店里。他脱去上衣,卷起白色衬衣的袖子,开始帮我家店里干活。听说研修生都是干活能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还没等我指示,小林就非常有眼色地帮忙收拾起来了。看到他主动帮忙,我感觉心情很好。老妈也非常高兴,她还开了一个不适宜的民族玩笑,说如果让自己选儿子的话,比起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好些。 忙完之后,我递给小林一罐咖啡,然后我们来到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林松了松领带的领口,坐在栏杆上。 “我现在正通过老前辈,请他尽快帮忙安排与杨的会面。我还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你是要和他说郭姓女子的事吧。对于他们来说,现在这名女子就像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他们巴不得早一点扔掉呢。”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小林。他低着头说道:“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首先,我们中国人非常看重面子,有时候面子比生命还重要。人们会说东龙不堪一击,很快就投降了。这样的评价会损坏东龙的名声。那今后或许他们在这条街上就很难混下去了。还有一个。” 我感觉就像在听傍晚新闻中关于政治问题的解说似的。小林就像报纸的新闻评论员。头脑聪明虽然挺管用,但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留下很冷酷的印象。 “还有—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就是东龙这个组织的收益结构。他们的一大支柱是保护费,他们从遍布在西口北口的两百家中国店铺收取保护费。另一大支柱是他们作为类似职业介绍所的组织,帮助非法滞留的中国人寻找工作。当然他们还把日本AV女优秘密运到中国,但听说那个生意赚不了什么钱。” 看来小林不只是评论员。他就像背后世界的外交官似的,对任何组织的动向都了如指掌。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子。 “如果不能保护这名郭姓女子,他们就会失去其他非法就业的中国人的信任。事情比较微妙。我们要把小郭要回来,同时又必须顾及东龙的面子,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拱手相让。” 沐浴在春天午后的暖阳中,小林笑着对我说:“上海帮和羽泽组无论如何也办不成这件事。所以现在轮到阿诚上场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怎么回事?故事的发展又和之前一样了。这次的麻烦终结者本来不是我,而应该是小林。但每次到故事的高潮,碰到无法解答的难题时,他们总会把问题丢给我。 池袋的神灵真是不公平。我吃惊地张大嘴巴,盯着小林。他就像VTR发生故障时的播音员一样,始终保持着笑容。我没有任何主意。 “没关系。” 我试着说了这句中文。小林保持着笑容,否定了我的想法。 “现在不可能与阿诚你没有关系了。” 生活在世上,或许和人类遇到的所有的问题都有关系。特别是关于池袋街头的事情,和我没关系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哎呀,又是一件麻烦事。 小林说他还要去跟工会汇报,所以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们的店。在傍晚的销售高峰来临之前,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手机翻盖的小显示屏,是一个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Moshimoshi。” “Moshimoshi用汉语说是‘喂、喂’,你知道吗?” 我听到这个声音太吃惊了,以至于手机差点掉下来。是东龙的老板杨峰的粗嗓门。 “第一次听说,下回我试着用一下。” 喂、喂。Hello,Hello。Moshimoshi。在电话发明之前,有很多人们不常用的词。技术改变了语言。 “阿诚,我有话跟你说。” 杨突然说道。我摆好架势,回复道:“我这边也有话跟杨先生说。我和小林—起去见您,可以吗?” 东龙老板用汉语叫喊了一句。虽然我听不懂意思,但即使反应迟钝的我也知道是骂人的话。 “那家伙不行。阿诚你一个人来。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们没法谈。那个男的不值得信任。”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我脑海中浮现的词全都是经常听到的危险的词,如诱拐、绑架等。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我们两个人见个面。鉴于现在的情况,我们的组员都配了保镖,但我会保证阿诚的安全。用我的面子担保。地点由你来指定。” 东龙的老板说要用比生命更重要的面子来担保。我有了一种信任杨的感觉。 “知道了。那我们三十分钟后在西口公园喷水池前面见吧。” “收到。” 电话突然断了。我们店里的樱桃、哈密瓜、麝香葡萄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刚才与龙老板的对话,感觉像在做梦似的。 走出家门之前,保险起见,我还是打了个电话。 我打给了羽泽组的猴子。小林或许背地里有什么事情。听杨说话的口气,感觉这次的碰面还是不要让小林知道为妙。很遗憾猴子的手机是留言模式,我留了口信。 “三十分钟后,我要在西口公园与东龙的老板碰面。我和对方约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万一我回不来的话,你帮忙联系一下小林吧……” 我刚说到这里,留言模式的录音就停止了。我们想传达的口信总是有头无尾,这就是命运,没有办法。 高中生和大学生磨磨蹭蹭地开始回家,主妇们为了抢购超市的特卖飞快地穿过春天的公园。下班高峰来临之前的西口公园非常悠闲。自动喷泉不停地变换着喷水的形状,喷出白色的水柱。 我站在花岗石边上,背后冒着冷汗。我看到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了公共汽车站旁。两名戴墨镜的男子下了车,朝周围扫视一番。东龙的成员已经不再穿带刺绣的运动上衣。其中一个人朝车里点了点头,车的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门打开了。首先看到的是鳄鱼皮鞋的鞋头。一双鳄鱼皮鞋的价钱可以买一辆小汽车,我想像不出来穿上这样的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车里下来的是杨,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西装。他若无其事地走向喷泉,环视我背后的环境。 “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呀。好胆量!表扬你一下。” 杨被晒黑的脸轻微牵动了一下。或许是在笑。 “您不是也遵守约定,单身赴会了吗?” 东龙的成员聚集在雷克萨斯的周围,好像没有要过来这边的意思。我和杨面对面站在喷水池旁。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是落地玻璃和不锈钢的商业楼群。 “那是当然了。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在这条街上,一点面子都不要的家伙还是有很多的。” 他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有点同情东北帮的代表了。 “是吗?上级组织一点都不会保护下级组织吗?” 杨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上缴了很多钱,但那些家伙可不要面子。算了,不谈这些了。现在的问题是逃到我们这儿的女人的事。那个女人对我们来说是灾难的种子。关于她的处理,很棘手。” 他究竟要说什么意思呢?我不太理解。 “对于这—个逃跑的女人,怎么都好办吧。你让她回到小林的地方就好了呀。” “事情错综复杂,没那么简单。你听说过我们在从事中国人就业中介的业务吧?” 帮助研修生解决非法就业的问题,a Town背地里的派遣业务。我点了点头,杨摆出一副商业人士的面孔。 “东龙得以壮大发展,就是因为可以为逃跑的人解决问题,帮他们规避麻烦。比起普通的派遣公司,我们向雇主和雇员提供了更为细致的服务。我们的信用度和口碑都很好。” “这样也挺好呀。”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在我们日本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还存在这样一种非法的商业模式。虽然这种商业模式是违法的,但是从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意义上讲,和人类最古老的商业模式非常相似。 “从我嘴里说出这些话,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吧?” 杨抿嘴笑了笑,递给我一个东西。那东西在他粗糙的大手中闪着粉色的光。我接过这张卡片。在粉红色的银箔名片上,印着Iional Club-LotusLounge,地点是池袋本町。 “你去这家店找一个叫丽华的女生,和她谈一下吧。我已经事先和店里打过招呼。他们一定也能理解我们的难处。还有,麻烦你带个话给姓林的。我们已经放手了,从现在开始那个女人自由了。之后他想拿她怎么样,是他的自由。不过不准再碰我们的人。如果再发生殴打事件,战争将会全面爆发。” 从东龙老板凶恶的表情来看,好像即使出动自杀性袭击也在所不惜。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要通过我呢?你只要给小林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吗?” 杨吐出一句话:“阿诚,你怎么看那个家伙?那家伙可不是简单的顾问,他还是上海帮的间谍。他混在中国人背后的世界,谁给钱就为谁卖命,他是个没有原则的信息贩子,所以相当不可信。”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次我好像什么也没做,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小林一手操办的。 “如果我告诉小林那名女子的藏身之处,你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杨用看远方的目光看向我,他好像在我身后发现了什么,脸色稍微有点变化。 “受工会委托的家伙们一定会强行拉走那个女人,并把她带回茨城的工厂,完全不管她的想法。阿诚,你会如何处理这个女人?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我相信把这个女人交给阿诚应该比交给姓林的家伙好多了。” 为什么他能把那样的事说得如此轻巧?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这些人都不太正常。对于那名女子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也生活在池袋。我听说过关于麻烦终结者的传言,他不取分文,只为解决这一带的问题。他把面子和自己的正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一个很像中国人的日本人。”对于东龙的老板来说,以上这段话或许是他给出的最高赞美了。 “知道了。我只能跟你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杨扑哧一笑:“不过对于那个女人得的病,任何人都帮不上什么忙。” 病?难道她感染了某种传染病吗? “你说的那个病,严重吗?” 杨大声笑了起来。路过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这种病会世世代代传染下去,折磨他们一直到他们死去。病原菌的名字是‘贫穷’。” 杨突然转过头,朝雷克萨斯举起一只手。他的手下立即打开车门,恭候老板。 “阿诚,你的同伙好像已经来了。我要走了。听好了,你要提防着林。” 东龙的老板走向雷克萨斯RV,他的步伐很快,像个年轻人。他钻进车内,离开了公车站。我目送白色的车走后,转过头看了看背后。猴子和小林正从池袋西口公园的东武百货大楼那边走来。我环视周围,发现羽泽组的年轻小鬼们处于警戒的状态。在春天的平和的公园里,看这个态势,即使发生战争也不会觉得奇怪。不过正在玩象棋的流浪汉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些。 猴子一副很不爽的样子,对我说道:“阿诚,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我听到你的留言,赶紧召集了我们组的成员。你一个人擅自行动,如果被拐走了该怎么办?” 我试着回想起杨的面孔。 “那个家伙不会干这种事的。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听说小郭已经自由了。东龙已经放手,杨说让你们快点停止袭击。” 猴子抿嘴一笑。“我就猜到会这样。他们的组织只有五六十人,现在已经有六个人被送到医院了。他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 小林听了猴子的胜利宣言,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 “阿诚,郭顺贵现在在哪里?” 我把型男顾问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一番。和之前一样,他还是穿着黑色的西装,系着黑色的领带,像优秀政府官员的中国人。这名男子到底有什么背景呢? “现在还不知道。杨说,等确认羽泽组、上海帮休战之后,他会联系我们。小林,离监察进入工厂还剩几天的时间?” “还剩五天。” “这样的话,我们给东龙的人一些宽余的时间吧,哪怕就一天。” 小林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知道了。一天的话没问题。阿诚,你刚才从杨那里拿到一个东西吧。是什么东西?”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我急中生智,撒了个谎。 “是杨的名片。他说上面写了紧急联系时的热线电话。” 小林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不行。那个家伙不信任小林。他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由我直接联系。” 猴子耸了耸肩。“你这个家伙从来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发生大麻烦的时候,刚开始觉得你一直在周围晃来晃去,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你就跑到事件的核心位置,掌握了解决麻烦的王牌。阿诚,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某个国家的间谍?” 我也学猴子耸了耸肩,我不是杰克·鲍尔,我只是水果店看店的人。 晚上九点之后,我出了店。 经济果然不景气,就连池袋站前来往的人都少了。在西口出口处,出租车的空车排起了长队。为了确认后面是否有尾随人员,我好几次在路上随便地跳来跳去,转个圈。在夜晚的街上,如果尾随的人被跟踪对象发现的话,再继续跟踪下去就很困难了。 我朝着粉色名片的地址走去。从我家走过去也就五分钟。这栋商住楼位于距离池袋站北口两百米的十字路口的一角。俱乐部在四层。我乘上电梯,发现了—件令人吃惊的事。当电梯门关闭的时候,我听到了之前听过的金属音。这个电梯和东龙的地下办公室那栋楼的电梯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原来杨就在我们附近。池袋真的很小。 我以为这家俱乐部和日本的夜店一样是不分包厢的大房间。不过,打开贴着黑色皮革的门后,发现映入眼帘的是窄窄的大堂。前台站了一个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国人,看到穿着牛仔裤的我,他用眼睛瞪着我,好像想把我赶走似的。在前台的柜台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的小箱子,里面塞满了硬币,也能看到几张纸币。是不是在搞什么募捐活动呢?我用一只手抓着粉色的名片说道:“我是杨先生介绍过来的真岛诚。我想和丽华小姐聊一下。” 前台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半弯下腰,帮我带路。杨的大名在这里有绝对的威慑力。店里面是由像卡拉OK包厢的一个个小房问组成的。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问了一下服务生。 “这家店是什么类型的店呀?还划分了包间。” 这个男子用带中文口音的臼语说道:“就是一般的俱乐部呀。如果不划分包问的话,中国的客人容易发生纠纷。他们看到原来陪自己的女人去接待别的客人的话,会嫉妒的。” 原来如此。虽然都是东亚国家,但俱乐部也是多种多样的。我被带到了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包间。贴着墙摆了一张L字形的白色沙发。白色的大理石桌子上摆着四十二英寸的液晶电视和卡拉OK组合,很像一间豪华的卡拉OK包房。我只要了杯矿泉水。 十分钟后,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色镶金丝长裙的女子,她露出一张惴惴不安的面孔。她穿的是露肩的裙子,所以可以看到她的肩膀还是有些肌肉的,一看就是经常劳动的人。她的脸长得可说像香港电影中的女演员。她的头发扎了起来,露着长而漂亮的脖子。她脸上的妆也带了金粉,闪闪发亮。 “打扰了。” 郭顺贵的日语也非常流利。根据研修生竞争的比例来看,能选上的人一定都是非常优秀的。她和我隔开一些距离坐在沙发上。 “我是真岛诚。受工会顾问林高泰的委托,在调节东龙和工会的矛盾。我有一些话想问你,可以吗?另外,我和日本的警察、入境管理局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放心。” 小郭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入境管理局的政府官员也不会像我这样穿着牛仔裤和长袖T恤,估计刚开始我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已经从东龙恢复自由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任何一个地方。我从小林那儿听说,如果研修生中有一个人逃跑的话,剩下的两百多人就要被强制驱逐出境。为什么你会来池袋呢?” 小郭挺起胸膛。虽然出身贫寒,但有很强的自尊心,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她的坐姿挺拔。 “我想跟大家说声对不起。不过我来这里工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并不是嫌弃工作太苦、薪水太低才逃跑的。” “那你为什么会听从东龙的劝诱呢?” 小郭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的矿泉水杯子。停顿了一会,她回答道:“我收到了从家乡寄过来的信。信上说我父亲得了肾病,已经病入膏肓了。要救他,只能做肾脏移植手术。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赶快筹集到一大笔资金。在缝制工厂,东龙还是挺有名的。据说在他们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赚的钱也是正规研修生的好几倍。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回想起杨的话。会传染的病,那就是贫穷。 “等一下。在中国没有医疗保险吗?如果老人生病的话,大部分的医疗费应该是国家支付的吧?” 小郭稍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或许她听到我的话有些许吃惊。 “像这样富裕的国家在全世界都很少。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医疗制度就全面瓦解了。之前还可以免费看病,但现在必须自己先用现金预付每次的治疗费用。在贫穷的农村,大家都不去医院,都是坚持到最后不行了才去,这时候一般都耽误了治病的最好时机,变得更加恶化了。” 高速发展的东方之龙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这和美国的制度一样。听说在美国的医院,如果没有交医疗保险,病人就会被赶出去。 “肾脏移植手术需要现金五百万日元。所以我不能继续在那家工厂踩缝纫机了。对于和我一起来的同胞,我感觉非常抱歉。但是我逃跑的理由不是为了过上更加富裕的生活,也不是为了在东京游玩。这边的工作也绝对不是年轻女生向往的。” 仅靠陪客人喝酒,要在短期内赚到五百万日元是极其困难的。如果客人主动要求的话,也会跟客人去酒店。这是一家高薪的出台式夜店。 “原来是这样。” 应该怎么办呢?我完全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如果把小郭带回工厂的话,她父亲就会因为没钱治肾病而去世。如果不把小郭送回去的话,两百四十九人就要被强制驱逐出境了。或许有的研修生也和小郭一样,有着同样悲惨的境遇。此时,我想起柜台上放着的募捐箱。 “难不成门口放的募捐箱,是为了帮忙筹集你父亲的移植手术费用?” 小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和她们说不用这样做。但是店里的员工和女生都觉得我很可怜,所以开始为我募捐。我听说不只是在这个夜店,在整个池袋中华街上都举办了募捐活动。” 原来如此。以介绍非法就业为支柱业务的东龙,有不能把小郭放走的理由。如果不堪压力而把这名女子驱逐出去的话,不仅杨会失去面子,而且还有损收益部门的名声。因为他们对走投无路的逃跑者采取了见死不救的态度。 我向小林撒谎赚来的延缓时间只有一天。但无论如何努力,这个问题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解决。我和从中国中原河南省过来的女子一样,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浮云。我只是告诉了她事实。 “五天之后,监察会去茨城的工厂。如果他们认定你失踪的事实,全员就要被遣送回国。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寻找你。我不能说你不要管你父亲的死活了。但同时,如果你继续从事非法就业,我觉得也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你还有一天思考的时间。由于时间紧张,不可能让你慢慢思考,但我想让你自己好好想一下,然后告诉我们你的答案。我还没有告诉工会和小林这家店的事情。” 我仅说了这些话,留下一张写有我的联系方式的便条,便离开了夜店。 那天晚上,我反复听了会引起不安的《神奇的满大人》。那个人竟然被人在腹部刺了三刀还没有死掉,他一定不是人类。贫穷,而且是绝对的贫困,才是不死之身。像小郭这样的年轻女子即使逃跑到天涯海角,贫穷也一定会跟随而至。 我做了一番想像,在现金收入每月只有一千日元的农村,孩子或老人生病时的情景。如果因为一点小病就住院的话,就要背负年收入两三倍的欠债。人生不是那么轻松的,在那个世界,一点点免疫的差别就会左右人的一生。 我打开窗户,把春天的晚风请进屋子。心情跌到了最低谷,即便如此,夜风仍然甜美温柔。在这个时间,研修生还在工厂值夜班,小郭或许正在北口的某个情人旅馆出卖自己的身体。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思索着世界的问题。但随着凌晨的来临,我的思考变得迟钝,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不管是苦恼还是欢乐,最终我们只能看到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这或许是对我们的拯救,同时也是一种诅咒。 那是第二天上午发生的事。 我正在看店,又有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打我的手机,是杨吧。我从店里出来,走到人行道上,对着手机用中文说道:“喂。” 耳边响起了女生扑哧一笑的声音。“喂,是真岛诚先生吗?我是小郭,昨天承蒙您多多关照。” 我在这条街上帮助过很多深陷麻烦的女子,但像这样给我道谢的只有这个中国人。 “哪里,我讲了这么多烦人的话,不好意思。” 小郭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在西一番街铺着彩色瓷砖的人行道上,高中生情侣手牵着手走过。为了凑齐父亲移植手术的费用而出卖自己身体的小郭,年龄应该和他们差不多。 “嗯,你昨天说还有一天的思考时间,是吧?所以真岛先生,今天能麻烦你陪陪我吗?” “要做什么呢?” 小郭在电话的另一头叹了口气。“今后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池袋的街上了。我想在告别之前好好地看一下这里。不好意思,真岛先生,能麻烦你给我当导游吗?” “知道了。不要喊我真岛先生,叫我阿诚就行。” 小郭要离开这条街,也就意味着她决定回工厂了。小郭是为了同胞而放弃父亲吗?我不想再多问什么,所以尽量用欢快的声音回复道:“碰面地点在我们店,可以吧?昨天我给你的便条上有一个画得很丑的地图。从夜店出来,走路四五分钟就到了。” “知道了。我马上从这里出发,十五分钟后见。” 挂了电话,我赶忙向在二楼的老妈打了声招呼。 小郭那天晚上穿了条长裙,看起来很成熟,今天白天她的打扮倒是符合实际年龄。下身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叠穿着长袖T恤和背心。粉色和橘红色的组合也很流行,不过感觉不像日本人的打扮。 小郭看到我老妈之后,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说道:“您是阿诚的姐姐吗?我叫郭顺贵。就今天一天,借您的弟弟用一下。” 听她叫老妈“姐姐”感觉不太舒服,我刚想说她是我老妈,发现“敌人”正在用激光光束似的视线向我扫射过来。由于太过恐怖,所以我什么也不敢说了。老妈微笑着说:“如果你觉得这个家伙好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借给你。玩得尽兴点。” 老妈说完又朝我这边看了—眼,再次变回了恐怖的面孔。 “阿诚,不准怠慢这么可爱的小姐。要做好护花使者。” 我露出讽刺的笑容,回复道:“知道了,姐姐。” 于是我和小郭—起离开了店。年长的“姐姐”朝我们背后喊道:“回来的时候也顺便来我们店一下,小郭。” “好,我知道了。” 小郭回过头,深深地低下了头。或许她在日本是已经绝种类型的女生。 我们漫无目的,慢悠悠地朝池袋站西口走去。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 小郭听我这么一问,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我想去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经常去的地方。” 或许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池袋观光。作为导游,可能我有点不靠谱,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 “OK。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便问我。” 春风肷拂着,街角的染井吉野樱树已有几朵樱花爬上了枝头。好像仅有枝头被粉色的油漆刷过似的。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临了。对于小郭,这或许是个分别的季节,但至少今天不是。 我想好好地向她介绍一下生我养我的这一带。 我们的第一站是西口公园。 我给小郭讲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譬如从高中时代起我们在这里做了哪些恶作剧。小郭边笑边听。她问了很多无厘头的问题,我一律热烈欢迎。如G少年是什么,这些人是否在集体农场工作等等。我告诉她,在池袋,绝大多数的小鬼每天都游手好闲。小郭听完后瞪大了眼睛。 下—个目的地是东武和西武的百货商场。商场里摆放了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精美物品,小郭把它们拿在手上,叹了一口气。她看到物品上贴的价签时,就像触摸到爆炸物,迅速把它们放了回去。这里卖的欧洲高级品牌,原产地是中国的丝质衬衫,一件的价格就足够贫穷农村好几户人家生活一年的。 我们在绿色大道上散步,朝太阳城走去。我们在Alpa喷水池边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面向日本年轻女子的时尚服装店里过于暴露的服装,忍不住笑出了声。促销员的打扮不是像担任灵歌艺人的黑人,就是像给一百美元就会出卖自己身体的街头女子。 之后我们坐上高速电梯,去了太阳城的水族馆。在水箱里有很多不知道贫穷也不知道富贵的鱼。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像鱼那样,只生活在当下的瞬间呢?小郭看着摇摇晃晃走路的企鹅,说好想要一只呀。我在水族馆的小卖店里买了个最小的企鹅布偶,送给她做礼物。 最后我们来到了阳光60大厦的嘹望台。本地人很少来这里。就像生活在东京铁塔脚下的人不会爬东京铁塔—样。 此时,傍晚的夕阳照着,绵延在视野下方的东京的建筑群惟有西侧闪耀着橘红色。小郭坐在玻璃窗边的栏杆上,远望池袋的大街。 “有这么多建筑物,亮闪闪的新车开过,即使生了病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可以去医院。女孩子都很可爱,男孩子看上去温柔又时尚。诚先生真是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地方呀。” 我在这一带的小道上摸爬滚打地成长多年,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其实池袋绝不是一个任何人都向往的地方,不过我不想打破小郭的梦想。 “或许是这样。” 就像鱼儿看不见水,生活在东京的人或许也看不到自身的丰足。 “今天很开心。诚先生,谢谢。我决定明天和林先生一起回工厂。虽然父亲的病让我很伤心……” 小郭吞下了后面的话,把脸朝向锁死的窗户。她的两眼噙满了泪水,而她这个研修生用很强的意志力强忍了下去。不管怎么严酷的工作都难不倒这个女子吧。我又想起了杨的话,研修生干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三倍,而且没有任何怨言。 “我想父亲应该会理解我的。我们家除了父亲,还有弟弟妹妹,要准备他们的教育费。为他们的将来着想,父亲应该也会理解我的。我必须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 我不知道如何对答。这是小郭苦思良久自己做的结论。我点了点头。 “是吗?明白了。你下了很大的决心吧;回到家,尝一下我老……姐亲手做的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是日本的家庭料理还是很好吃的哟。” 在高速电梯上,我设成震动模式的手机震了一下。竟然打搅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池袋的休息日”,真是不懂风情的家伙。我看了一眼显示屏,是猴子。电梯到了一层,我打了回去。 “喂。” 我又用了刚记住的汉语。旁边的小郭笑了笑。 “阿诚吗?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们家的店大事不妙了!” 我们家的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开始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火灾。猴子的语气像在扇我的耳光:“上海帮的家伙正在你们店周围巡逻呢。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法说我正在陪河南省的小公主游览池袋。 “我找到小郭了。小林不仅是工会的监督人,还是上海帮的信息贩子。或许他已经察觉到我的行动,所以先发制人。” 不过,这样我的工作应该快结束了。把小郭带回家,让她尝尝老妈的晚饭,再把她交给小林。在这次的事件中,我已经无能为力了。猴子咂了咂舌头。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小林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家伙。感觉那个姓林的家伙有些地方和你很相似。” 东龙的老板和羽泽组的重量级人物都夸奖我了,真是春天的奇事呀。 我们在阳光大厦前打到车已经是六点过后了,春天的天空已开始变暗。有几辆车大模大样地停靠在我们家店的前面。我先下了出租车。小林脱了上衣,正在店里帮忙。在离人行道稍远的地方,一共有四小队两人一组的中国黑手党。他们正在全方位监视我们家,以防有人从那儿逃走。不好意思,我们没有逃走的计划,真是辛苦bbr>他们了。 “小林,她说要回工厂。在走之前,我想让她尝尝我老妈做的晚饭,能给我们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吗?” 小林深思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对老妈喊道:“所以呢,拿出你最好的手艺给我们做顿晚饭吧,四人份的。如果需要买什么菜,我去买。” 老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人行道上站着的上海帮的男子。 “是吗?这个孩子必须回到他们的地方吗?知道了。这样的话,今天让大家好好饱餐一顿。” 从大度、慷慨这一点来说,没人比得上我家年迈的“姐姐”。 桌上摆放着白菜和猪肉里脊火锅、芝麻酱油拌金枪鱼、甜味煎蛋卷和蔬菜天妇罗。老妈不愧是地道的东京人,在生意最火的时间段竟然放下了店里的卷帘门。 在二层的餐厅里,小林、小郭、我和老妈四个人一起围在桌旁。以前总是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今天晚上感觉非常热闹。或许有兄弟姐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你们还年轻,要多吃点。” 老妈一个人打开起泡酒喝了起来。她在做饭的时候尝了尝味道,所以好像肚子很撑了。我、小林和小郭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晚饭。 虽然悲伤,但如果每次的事件都能以这种形式的晚饭结束的话,当个免费的麻烦终结者也不是—件坏事。 愉快的晚饭时间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老妈突然说道:“对了,小郭,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喝醉酒的老妈貌似会变得很多话。不过,这样还能延长点时间,对此我非常欢迎。 我向不安地看着我的小郭点了点头。 “对我老妈,你不用介意。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说的。” 小郭保持着愉快的笑容,用二十分钟讲述了这次麻烦的来龙去脉。从中原贫穷的农村讲到邻国改革开放的巨大变化,她的故事好像比NHK的大河剧还要壮观。 一向坚强的老妈听到小郭的父亲肾脏移植的事,眼里充满了泪水。两百四十九名同胞的强制遣送回国和父亲的性命,天平两边的重量都过于重了。最后我老妈说道:“你明天就要回时薪二百七十日元的工厂了吗?” 这次小郭没有泄气。任何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就会变得很强大。逃跑的女子的表情中绽放着掩藏不住的光辉。我妈轻轻地瞪了小林一眼,摇了摇头。 “小林,你真是一个谋士。不管这条街上的人如何吹捧阿诚,我知道他还只是个小鬼。” 我完全听不懂老妈在说什么,不过小林和老妈好像能相互理解对方说的话。 “但是,小郭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话就只能按你的策略走了。” 小林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都快抵到桌子上了。他不是向忙前忙后辛苦了大半天的我,而是向我老妈深深地道歉。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刚开始我没有打算请您接受这么无理的请求。小郭会回到工厂。但很遗憾,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小林非常认真地说道。小郭和我一脸茫然。 “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好久没问过这么愚蠢的问题了。老妈抿嘴一笑。 “小郭的问题,源头上就是国籍问题。如果她像小林一样拿到日本国籍的话,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也就不会被强制遣送回国,可以自由地在这条街上工作。” 这时候,这么迟钝的我也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老妈,你要收小郭为养女吗?” 小郭也一脸吃惊的样子。 “是呀,如果小郭愿意的话。而且,我刚才一直在看这个孩子的手。” 我重新看了看小郭的手。她的手像男生似的,很粗糙,指甲厚厚的,剪得很短。这是自打出生就一直干体力劳动的人的手。 “如果有机会,这双手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们也不能对小郭的父亲见死不救呀,怎么样?小郭,你愿意仅在书面上当阿诚的妹妹吗?虽然我们不是有钱人家,但不管什么时候,还是管得起像这样的晚饭的。” 小郭把手放在胸前,屏住呼吸。她的脸对着前方,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谢谢。如果您能这样做的话,我会拼命努力工作,帮助父亲。对日本的妈妈,我也会尽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真的可以待在这条街上吗?” 老妈泪眼蒙咙地看着失声痛哭的小郭。小林的脸虽然有点泛红,但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真是了不起的政府官员。 我说:“小林,你前几天半夜不请自来,给我们讲日本人收你当养子的故事,就是为了这个吗?” 型男研修生顾问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不起,阿诚。因为小郭的情况很紧急,所以我想着不管什么条件都要利用一下。不过,我没想到你母亲和阿诚你的心地都这么善良。谢谢你们二位。” 长长的晚餐会就这样结束了。 小林从第二天开始帮我们办理真岛家收养小郭当养女的手续。同时,小郭的研修生合同也解除了,所以她就不用回工厂了。小郭的正式归化申请开始启动了。不过,就像大家了解的那样,其间的过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外国人成为日本人的道路是很漫长的。 那天晚上,当小郭和小林走下楼梯来到西一番街的路上,上海帮的男子就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对于小林来说,让他们过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最后绝对不能再让小郭逃跑了。 之后,小郭辞去了那家店的工作,现在在猴子介绍的另一家池袋夜店(是一家不准带女子外出的普通店)打工。小郭凭借她的美貌、流畅的日语以及有礼有节,刚转到这家店就挺进了销售业绩Top3,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她比较在意钱,不过这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我不想去妹妹陪酒的店喝酒,所以一次也没有去过。 今年的春天,我、老妈和小郭三人一起去了西口公园赏樱花。老妈还带了她亲手做的便当,小郭很开心。 风吹过,花瓣落下。据说因为樱花的花瓣很薄、颜色很淡,所以可以随风飘过山谷,穿越海峡。迟早有一天,小郭在这条街上寻找到的淡淡的快乐也会跨越海洋,在中国的大平原上结出果实吧。我大口吃着老妈做的有点咸的饭团子,微笑着观望非常漂亮的妹妹的笑容(作为哥哥)。 樱花还处于盛开的时期。趁樱花还未凋落,找个时间不带老妈,仅年轻人—起来赏樱花,或许也是—件乐事。就我和漂亮的妹妹两个人赏樱花,这是隐藏在我心中的小时候的梦想。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