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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夜想曲》
Ⅰ
我军在特莱坦尼亚会战取得决定性优势的那个夜晚,艾伦赫姆飘起雨丝。
搁着吃不到一半的晚餐,我呆然眺望窗外。隔着黑幕和雨帘的彼端,旅团司令部大楼闪烁着淡橘色的灯光。
我感到全身疲倦,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先前一个星期我参与了大部份的战况,直到最后阶段将主导权交给后备兵团前几乎不曾瞌过眼。当体力充沛精力旺盛的后备兵团开始以排山倒海之势驱逐敌人,我才撤回后方。我对追击与扫荡行动兴趣缺缺,没有麾下之累的单骑兵团好处即在于此。
我的手伸向已经不再冒热烟的咖啡杯,却发现杯上有个人影,我身边站了一位正在行军礼的士兵。
“卡克朗少校,旅长阁下请您过去一趟。”
“有甚么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也藉机略微发泄对于旅长的不满。我为他做牛做马,他好像还嫌不够,但我的军晌是由地球军部的后方勤务总部人事课所发给,并没有占用到旅长的半毛零用钱。
地球军——一想到此,我咬住嘴唇。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惑星而奋战了数年之久的我实在可笑,当时命运的齿轮如稍有偏差,我现在也许就是敌方西留斯军队的一员了。但无论如何,离开地球六年来到开发中惑星进行杀戮,终究是一个愚蠢至极的行为……
“好吧,我马上去。”
士兵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去。
我不疾不徐地饮尽凉掉的咖啡,口感差得令我混身不舒服。咖啡之所以难喝,并不只因为它凉掉的关系,据说物资输往前线的过程中,经常发生暗盘交易、鱼目混珠以及其他不法的行为,看样子并非空穴来风。
有人因战争而死,也有人藉战争发财,而我总是被归类到不聪明的那一群。
第八装甲野战旅旅长J·法兰索瓦准将,此人死后必定上天堂,因为我不希望在我下地狱时与他同行。如此一来,我不必连死后也看到他,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
他憎恨敌人,更憎恨朋友。因为上级一直不肯定他的才能与器度,导致他迟迟无法升官;同事对他敬而远之,以致于他身旁无人;部下胆小无能,尽扯他后腿,却老是强调自己有多少权利。
但是,他最深痛欲绝的是平民百姓。他的恨意出自于老百姓会妨碍战斗的进行,这个想法似乎与向来以保卫国民身家财产安全为前提的军队背道而驰;虽无法保证所有军人不会产生类似的心态,但无论以多么宽容的眼光来看,法兰索瓦准将已经是走火入魔了,也因此才会发生三年前那个事件,如果当时的指挥官不是他,也许结果会不同。
最令我无法忍受的是这三年来他视我为共犯的那种眼光。如果出现第三者的指责,我会承认这个事实,也会一昧自责,就是不愿让法兰索瓦造个人随时来提醒我。我曾经明白指出我的想法,但法兰索瓦却淡淡地一笑置之。如果没有自我厌恶这个煞车器,我枪口所指的也许不是西留斯军队,而是他。
命令的内容十分简单,西留斯敌军虽然已经由特莱坦尼亚平原撤退,但其残党很可能藏匿在各处从事恐怖活动,所以我必须从明天起单独展开侦察。
Ⅱ
“少校,你是本旅最强的勇者,因此我们才选中了你,希望你别忘了这一点。”
意即要我视这项任务为神圣使命,但这项好意对我而言只是凭添麻烦。
走出旅团司令部,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凝结着大量湿气。我把对于法兰索瓦与自己的怒气一股脑地塞进口袋,鞋尖踢溅着水花朝宿舍走去,路上可见紧邻在基地旁的难民营。
光是这个管区就收容了大约一万名以上的难民,无法做出正确数字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战争、混乱、还有以此做为怠慢借口的国防部,实在难以断定到底哪个才是主因。
战争一天不结束,到处都有演变成战场的可能,也因此无法让难民们长久定居下来。只有暂时安排他们群居在难民营里。对执政者而言,女人、小孩与老人是一群不事生产的团体,要为了他们投下资金,并且任他们使用硬体设备与物资实在令人相当不快。基于“权力”的本质之下,他们对于“废物”——以他们的标准而言——到底有多厌恶呢?
很久以前有一个国家名叫普洛森,国王乘着马车微服出巡,见到醉汉与睡午觉的人就提起鞭子赶走他们,这种人除了自己,往往见不得别人偷懒。
如果不愿救济难民,那就应该停止战争,但这么简单的解决方式并不合他们的意。
我止住脚步,盯着眼前的一片昏暗,隐约传来一对男女微弱却激烈的争执声。正好云层散去,再加上这个惑星有两个明月映照大地,所以我能毫不费力地辨认详情。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高大的士兵与身材娇小、衣着褴褛的少女。
难民营里的女人们为了求得粮食、医药品,甚至是小孩的奶粉经常主动向士兵卖淫,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纵使这种事情在和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纵使这一切在在显示行政部门的无能,但只要双方达成协议,我也不便过问。
只不过此时,少女明显地表露出强烈的厌恶感。而士兵的强迫手法几近粗暴,他似乎在享受着对方的挣扎,于是我走向他们两人。士兵一看到我的阶级徽章应该会知难而退吧,不然,我也有自信把他打倒。然而我走不到几步路,士兵突然两膝跪地,摔倒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大吃一惊的我立刻快步上前,少女见到我立即转身想逃,但下一刻却若有所思地伫立在原地不动。
“你没受伤吧?”
我问道,少女微微点头。在黑头发与白皮肤的对照下,她五官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瞳孔与头发一样是黑色的。当我注视着她双眼的刹那,我的神经回路闪过一股莫名所以的电流。
“你叫甚么名字?”
“……玉铃……”
她的声音与表情一样僵硬。
“你父母呢?”
她默不作声,只是摇摇头回答这个问题。
我跪在士兵旁检查他的身体,他的心脏已经完全停止,脸部肌肉僵硬,而且扭曲变形,可以证明死者在死前曾遭受极大的痛苦,姑且不论既有的旧创,他的全身似乎找不到新的伤口。
我开始回想自己刚刚所看见的情景,前一刻还死命揪住少女的士兵,下一刻突然间动也不动,数秒后像个失去支撑的纸娃娃全身扭动,然后倒地不起。少女并没有对他动手脚,至少以肉眼看不出来。
我是个无神论者,我根本没有考虑到是否有个无形的神打了这个士兵,甚至还坚信他可能心脏病发作,虽然机率只有百亿分之一。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朝着伫立原地的少女尽量以柔和的口气说道。在这一连串的事件当中,最教我吃惊的是少女乖乖点头,完全听从我的话、医生。我不想理解你的医学妄想,也希望你不要再继续探索玉铃的特殊能力。”
我的语气俨然自己对玉铃拥有保护的权利与义务,即使我只是出于同情,但身为活体实验的被实验者,感觉一定不怎么好过。
更何况,如果让法兰索瓦准将那种人得知所谓化学超能力的存在,他绝对不会甘于只将之用于和平用途。玉铃为了自卫而杀人,而法兰索瓦会逼迫她选择延伸能力,走上暗杀西留斯军队高层长官之路,让他们陆续因血型不符暴毙。不、他岂会让她选择!这是唯一的不归路。
如果玉铃拒绝“协助”法兰索瓦呢?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法兰索瓦这种人的思考模式就是“非友即敌”。
“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我要绘制她的脑波图形,接着利用血液来做实验;只要从她的脑波固形与血液中的酵素与醣分的合成与分解之间找出关连——不、我相信一定找得出来,这份报告我不会送到前线,而是呈报相关学术机构。”
“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这么有自信,你不怕玉铃转换你的血型吗?到时你会叫苦连天,早登极乐。”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医生,但他并不为所动。
“你尽管放心吧。”
说完之后又附加一句。
“我是很得人缘的。”
这句话可能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与其说早预感,还不如说是受到信心的驱使,我伫立在黑暗之中。红外线夜视镜以无形的手拨开厚重的夜幕,让伍葛诺医生的诊所与四周景色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中。军事基地这种地方即使周边警卫森严,但内部却不尽然。尤其在战役甫获胜利后,目前所有人都亟于图个好梦吧。我现在没时间静观其变,但就在此时诊所正门开了,一个娇小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潜出。
“玉铃!”
少女全身一僵,但在下一刻她转头看着我时,表情反而显得十分冷静。近乎稚气的脸庞散发着一股颇不相称的刚毅。
“你想暗杀法兰索瓦准将?”
我说道,但我是明知故问。我预测在一阵沉默之后,她会以肯定的表情来回应我。结果证明我的预测完全正确。
我开始倒转记忆的底片。
三年前在丹尼镇殖民地,当时我们地球军在位居中校的法兰索瓦指挥下,与西留斯军队进行陆地攻防战。这场战役事前并非经过详实的战略筹划,而是突如其来的遭遇战。经过四小时的火并后,处于劣势的西留斯军队趁着薄暮昏暗之际撤退,我们在紧追不舍下进入了丹尼镇殖民地。
获得胜利的快感与害怕偷袭的恐惧往往只有一纸之隔。士兵间开始出现流言,谣传西留斯军人褪去军服,伪装成平民藏匿在殖民地各处,伺机展开奇袭。
士兵们为此胆颤心惊,无论测查仪器如何发达,面对黑夜的恐惧感是生物的本能。更何况西留斯军队的精密诱导武器与游击战术之卓越早已如雷贯耳。
连续实施了几次的点名之后,也不知道到第几次,突然惊传:有人不见了!于是军中采取搜索行动,此时从村落的一角亮起了电子光束的闪光。
接下来的情景宛如一场恶梦。受到失控的恐惧感与疑神暗鬼的心态作祟,士兵们闯入民宅,凡是会活动的均遭到枪炮的洗礼。
“你打算单枪匹马为丹尼镇复仇对吧?所以你游走于难民营,试图找出那次事件的共犯,然后以你的特殊能力让他们死于非命,而法兰索瓦准将就是你最后的目标。”
“没错。”
少女答道,咬字清晰但没有抑扬顿挫。我内心所产生的畏惧正如同我当初所预测的一样,这应该是知耻与不知耻间的差别吧。
Ⅴ
我支持这个报复行动,至少我必须支持她的报复行动,做法便是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她。那一晚,火舌直冲天际的住家、脸部正中央被电子光束射穿的孩童、惨遭奸淫后被绞杀的妇女——亲眼目睹这些景象的体验促使我做出这个决定。我仿佛看见当时眼前一片红黑两色的漩涡,拖着电光步枪,边走边作呕的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情景就像是用最鲜艳的色彩将疯狂与愚昧绘在大地上的讽刺画,我虽然没有参与杀戮行动,但袖手旁观的罪与之相等,我是应该死在她手上。
憾恨之余,懊悔伴随而来,整整三年侵蚀着我的心。于是我将这份抑郁发泄在战场上,赢得了“勇者”的美名,附带荣耀的勋章与高升。我想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法兰索瓦准将视疯狂为正常,一种是像我这种盲目跟从的人。
我今晚准备将这延迟了三年之久的课题做个了结,玉铃的出现是个契机,她就等于一个触媒。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
“别想阻止我。”
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声音也是如此强硬。
“你杀不了法兰索瓦准将的。”
“我可以,在这之前我已经杀了好几个罪名比他轻的士兵,也许你会认为我很自大……但我绝不会后悔的。”
“不、你办不到。”
我重覆道。
“因为,我刚刚已经把他杀了。”
她僵硬的嘴唇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仍然没有吐露一个字。
早在三年前我就应该杀了法兰索瓦准将。当他站在丹尼镇中央广场下达那道疯狂命令时,我就应该一枪射穿他的心脏,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这个勇气。
“你现在应该尽快逃离这里,不要再……”
我话还没说完,诊所正门冷不防冒出一个人影,我们两人顿时怔住。
“我都听到了。”
是伍葛诺医生的声音。
“到此为止吧,少校,这次死的人轮到你了。”
医生的目光中轻泛着嘲弄的眼波。
我往后退了半步,仰望着此刻躯体显得更为庞大的医生。不祥的警示灯在我的脑海里拼命闪烁,证明了我的不察。我居然没有及时发觉伍葛诺医生并不是普通医生……
瞬间,我恍然大悟地望向玉铃。少女正以强硬锐利的目光迎向医生,我的心脏顿时凉了半截,她在使用她的特殊能力!但高大的军医却若无其事。
“不要白费力气,玉铃,我身上连一滴血也没有,这可不是比喻哦。”
医生轻轻把手一挥,就让我遭受足以打断我而颊骨的冲击,我被打飞三公尺远,撞上诊所的墙壁。
失声尖叫的是玉铃,而我在惊愕与痛苦之余几乎发不出声音。幸运的是,内脏并没有受伤……
我两手撑住地面,一口吐出被打断的臼齿、鲜血与唾液,精神上所受到的挫折远超过肉体的疼痛,因为刚才的我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任人摆布。但无论如何,身经百战的我对自己的能力向来信心十足,于是我吃力地站起并呻吟道。
“……你是机器人?”
一股碱味逐渐在口中扩散,那是鲜血与失败的味道。医生的腕力与速度均非常人所能及,如果是一般人,不可能让我出这种洋相,而我也终于明白他为甚么无惧于玉铃的能力了。
“你说对了,少校。”
“你为甚么要隐瞒这件事?”
“这种小事不值得炫耀。”
比较我的笨问题,医生的回答显得干净俐落多了。他带着怜悯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们一直在监视丹尼镇事件的关系人,尤其我的任务最为重大,因为我负责法兰索瓦准将与你——你们两位大人物。”
“你应该对我说声谢谢才对。”
“甚么?”
“主日学校难道没教过你,当别人为你服务时记得道谢?”
“你为我做了甚么服务吗?”
“我帮你封住了法兰索瓦的口,让你得了借刀杀人的方便。”
我的反驳只换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结果是如此没错,但事实上你会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吧,少校;我在主日学校里只学到:不切实际的赞美只会害人堕落。”
就连比较口才,医生仍然凌驾于我。我口中的碱味愈来愈浓,于是我再度吐出血水。绝对不能和血吞,否则会引发作呕的感觉——这是我刚入伍时学到的。到了这种生死关头我还不忘谨守纪律,在医生那双人造的黄玉色瞳孔里毫不留情地反映出我的愚昧与悲惨。
“国防部相当重视丹尼镇事件,如果地球军队屠杀平民的消息传进西留斯军队阵营,正好成为他们政治宣传的把柄;而且在惨遭杀害的平民中,也包含了从医学实验中心逃脱的超能力者家属,这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状况将不利于国内外情势。既得利益与权威必须同时兼顾,就是这次行动的主旨。”
“多谢你简单扼要的说明。”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医生这些话的内容并不复杂,说穿了就是国防部高层长官早就知道玉铃的行踪而放纵她。
伍葛诺医生所属的监视小组一直冷眼旁观玉铃陆续杀害丹尼镇事件的关系人,他们自然不是出于同情,目的之一是藉此观察玉铃的能力,目的之二是不必玷污军方的双手便能除去丹尼镇事件的证人。
这还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但也是关系到成功的一大步。
“少校,你应该明白,我们军方有优先权处置玉铃,因为她原本就属于军方财产。”
“那她个人的意愿呢?她的情感呢?如果她真的心甘情愿,一开始就不会从实验中心逃脱。”
“我的原则是要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医生语气明快。
“就个人而言,我当然同情玉铃,也同情你;因为你还这么年轻就必须死去,但这就是依附在组织之下的命运。”
“这就是所谓的地球正义吗?”
“我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政治统一与和平,直接说出这些话实在令我有点为难。”
“真叫我感动。”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男人。为钱杀人有时是可以被原谅的,但为了国家杀人却是最卑劣的行为,用大义名份包装虐待狂,并施以浓妆艳抹是最为穷凶恶极的暴行。
“你以为我会乖乖交出自己的性命吗?”
“当然不会,你是最难处理的那种类型。”
我转向玉铃,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这足以证明我在虚张声势。
“趁我抵挡他的时候,你赶快逃走;我会尽量争取时间,你走得愈远愈好,知道吗?”
少女不说话,只是凝视着我,四周响起医生的笑声;人工声带传出了赤裸裸的杀意。
“了不起的骑士,但那已经是十世纪之前的玩意了,不会有人把你的故事流传到后世的。”
不需要医生的说明,我早就99lib?心知肚明。我大概会不得好死吧,这只能说我自作自受。
我在医生的冷笑中摆好架势,在我的动作尚未准备完成时,医生突然出现异状。他正要高举对付我的手臂顿时停住,机械般的表情从他那呈现巧克力色泽的脸上消失,庞大的躯体开始失去平衡,像个醉汉摇来晃去。当医生倒地之时,我耳边听见一声巨响,双眼则看向玉铃。
“是你……?”
“是的,我想他一直以为我的能力仅限于操纵血液而已……”
她的神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凡是生化学方面的效应我几乎都办得到,他只有脑部是肉身,所以我分解了保护他脑部的人工淋巴腺酵素,让他的脑无法呼吸氧气。”
“你为甚么要救我?”
少女的叹息中带着微笑。
“你大概忘了,但我记得一清二楚;我记得当时依偎在双亲尸体旁边哭泣的我,还有一位躲在建筑物一角的年轻军人。”
我沉默不语,意思是说现在的我还是跟三年前一样多愁善感,丝毫没有长进。也因此, 6211." >我更应该继续保持这个特点才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是不可能继续待在地球军队了,不晓得西留斯军队买不买我的能力?”
我觉得我多少应该抱持乐观的态度,多愁善感的个性对国家或军队而言是派不上用场的。但我认为拥有这种个性其实并不坏,而且有益身心。
我作势要玉铃跟来,自己率先往黑暗迈出一大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趁破晓前离开旅团的驻扎营区,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有意义的行动。
白色的脸
不计其数的目光有如一道道无形的利箭戮刺著我,上百名记者不约而同地睁大血红的双眼盯住我,就连向来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我也不禁感受到些许的怯场。话虽如此,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因为接见记者是我的职务,而回答他们的问题更是我工作意义的所在。如果我对这些情形感到厌烦,那么“美国白宫发言人”这项职务一开始没有我的份。
“我代表全体记者向夏曼发言人请教几个问题。”
我甫上台,一个尖鼻梁上挂著银边眼镜的中年记者立刻开口发言。他的声音夹带著磁气般的紧张感,我点头以示回应。
“请说吧,索菲德先生,在白宫发言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前天遭到流亡古巴人暗杀的布拉德佛登总统目前伤势如何?我们美国人民是否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以迎接新任总统上台?”
他的话一说完,整个室内随即笼罩上一层重如铅块的沉默,上百张脸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做了一口深呼吸,旋而以语言代替刀刃划破这道沉默之墙。
“索菲德先生,我看您是白操心了。”
我停顿一下接著说道:“总统先生安然无恙。”
“哦……”众人松了一口气。
“虽然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良好,但伤势正以稳定的速度康复之中。”
铅块彷彿在瞬间烟消云散,欢喜的喧嚷在室内泛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当涟漪消失之后,索菲德记者再度开口问道。
“这对美国人民而言,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请转告总统先生我们全体记者预祝他早日康复。”
“好的,同时我在此代表总统先生感谢各位的关心。”
“发言人,另外还有一件事,同时与总统先生遭到枪击的麦肯尼与凯休两名护卫,目前的伤势如何……”
“关于这两位我必须表示由衷的遗憾。”
我只说了这句话,却感到不安的情绪有如水份凝聚在同一处,即将形成乌云。
“我们失去了两名总统护卫。”
现场传来失望的叹息。
“但他们两位并没有白白牺牲,不,我这番话绝不单单是表面上的敬意,事实上总统先生由于他们两位,尤其是凯休护卫的牺牲才得以获救。”
又是一阵质疑的喧嚷,来自各种不同情绪的反应在短时间一览无遗。
“发言人,关于这一点可否请你具体说明?”
“当然,我正有此意,而且有件事必须先取得各位的理解,也就是关于总统先生的容貌,总统先生现在的外表与过去有些不同……”
索菲德记者一时之间不明究理,朝身旁的同事瞄了一眼。
“你意思是说……总统先生脸部受伤,并动了整形手术吗?”
“不是的,总统先生的确动了手术,并非整形而是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的结果导致总统先生的容貌必须有所变化。”
“器官移植会导致容貌产生变化?请问到底移植了甚么器官?心脏?还是肾脏?”
我以舌尖润拭乾涩的嘴唇,然后以清晰的发音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移植脑部。”
“脑部?你是说脑部?”
“是的。”
“脑部移植手术?”
索菲德记者的声音近似哀嚎。
充满惊愕的呻吟如同狂涛巨浪直扑我而来。
“没有错,总统先生在这次枪击中除了头部与四肢以外几乎遍体鳞伤,要挽救总统先生的性命最可能并且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把他的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全身体上。”
我的口吻近似咆哮,这是与惊愕的狂潮抗衡的唯一方法。
“‘很幸运地’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凯休护卫正好与总统先生相反,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身体方面则毫发无损,因此克劳伦斯·摩根纪念医院负责执刀的修克罗斯博士决定进行脑部移植手术,结果相当成功。”
“这、这么一来布拉德佛登总统从今以后必须使用凯休护卫的身体……”
“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结果正是如此,但是索菲德先生以及在场的诸位,即便外表有所改变,布拉德佛登总统对他自身的事情仍然铭记在心。”
“发言人,请等一下!”
索菲德记者的脸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我记得、我记得凯休护卫是黑人啊……”
还不等我做出肯定的回答,一阵冲击有如暴风雨席卷整个现场,激动的呐喊与座椅倒地的撞击声此起彼落,记者们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我立即起身宣布。
“详情择日再叙——今天劳驾各位了!”
我像个短跑选手直冲大门,叫喊与脚步声紧追而来。
“请等一等,发言人!”
“你确定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身上了吗?会不会是另一个护卫麦克尼尔?”
“你们有没有顾虑到人权问题啊?”
“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你们怎么处理凯休的脑?”
我冲出记者会场紧闭门扉,阻断一连串的人声、物声、谴责与追问。
※※※
“总而言之,脑部移植手术对记者团体而言还比不上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体内这件事令他们震惊。”
我而向坐在床上的人说明记者会的情况,这个人头上裹著绷带,黑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再加上一身强健的体魄。身体部份是凯休护卫,而脑部则是布拉德佛登总统,我誓言效忠的政治对象。
“这也是人之常情,国际之间已经公认脑部移植手术为即将成功的技术之一,成功者不是美国就是俄罗斯、德国或是日本,此事早在众人的预料中,因为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类就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但是谁也没想过黑人会成为美国总统。”
我耸耸肩。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但人类的观念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恼人的种族问题仍将伴随著人类社会一齐迎接下个世纪的来临。”
“法兰克,你打算由白宫发言人改行当文明批判家吗?”
总统先生笑著直呼我的教名,他的外貌与声音都是属于黑人护卫赖瑞·凯休,我到现在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
“不,我只是兼差罢了,白宫的待遇比较优渥,苛薄的上司还不至于让我想跳槽。”?
正当我反唇相讥之时,有个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他就是进行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修克罗斯博士。
“总统先生,您感觉如何?”
如果有个精通面相学的专家在场,看到博士的长相可能会断定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博士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但那对张力十足的目光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医师过去曾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私人医院,但是那家医院在十五年前发生一场不明的人为纵火,医院烧得精光,但摩根纪念医院肯定他钻研脑部移植的技术,于是聘请他到院内驻诊。常听人称他为疯狂医生,而他以人体做实验的传闻也已成为半公开的事实,这次手术在医学史上的确是一桩辉煌璀璨的丰功伟业,遗憾的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有家报纸不怀好意地写道:“如果是由修克罗斯博士以外的医生成功完成这项手术,必定备受殊荣。”修克罗斯博士之所以让舆论界痛深欲绝的原因就在于他极端的保密主义,在联合记者会之后,某个电视播报员还故意把博士捧为“无可奉告先生”。博士平时最擅长自吹自擂,一旦问题涉及核心他立刻不断以“无可奉告”一词塘塞。总而言之,修克罗斯博士并非危险份子,却是个十足可疑的人物。而我则认为布拉德佛登总统与博士之间这层长久的往来关系,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博士似乎没有甚么要事,在询问总统的病情并简短寒暄几句后正打算离开病房,就在此时与随侍在床边的我四目交接,他不禁垂下头沉思。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阁下?”
我而露苦笑。
“自从我担任白宫发言人以来,在电视上曝光的机会不计其数,可能高达一、两百次吧,除非你是住在阿拉斯加的深山里,否则不可能对我的脸毫无印象。”
待博士离去后,我转向总统大吐苦水。
“总统先生,我希望你应该慎选朋友,我很担心博士的坏名声会连累你。”
“法兰克,你要我成为忘恩负义之徒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总统先生瞄向自己的手,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看著身上的黑皮肤,感觉的确格格不入,不过我迟早得去习惯它,而且非习惯不可,不管是白是黑,我就是我。”
我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白皙的手上,“不管是白是黑,自己仍然是自己。”我可以了解。
此时又有一位客人造访。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黑人女性。她的肌肤泛著浓郁的达吉琳红茶色泽,精雕细琢的五官与秾纤合度的身材比例,彷彿是出自名匠之手的石雕。
“布兰达。”
总统的声音似乎哽在咽喉。
“这次事件我真不知道该对你如何交代……”
我退居墙边保持沉默,因为我也找不出适当的应对,我们跟这名女性——布兰达·玛休兹相识多年,透过她男友——赖瑞·凯休的介绍。
她开口说道,没有任何惊惶失措的言行举行。
“看到您无恙我就放心了,总统先生。”
说完,她就直视著总统。
※※※
“总统变黑了?哼,总比变红来得好吧。”
据说共和党右派某位参院议员在新闻记者面前如此说道,不料事情有一必有二。
“脑部移植等于是违背了上帝所赋与的自然之道,应该与堕胎一起从这社会根除,生死定夺必须取决于神的旨意。”
某位宗教家带著一脸无趣的表情谈论著了无新意的内容,整个舆论界鸡飞狗跳,如同一个遭到狐狸袭击的鸡笼。说好听点是雨后春笋百花齐放,但“支离破碎的鼓躁状态”这项批评比较接近事实。
“怎么能让黑鬼当美国总统,以民主阵营统帅的身份领导全世界?”
如此公然叫嚣的是历史悠久的三K党,但“拥有良知”的知识份子则对此事视若无睹,他们只关心总统先生的健康问题,因为他们怀疑总统的身体在接受重大手术之后,也许无法胜任一国元首兼最高行政首长的重责大任。这群人虽然不像三K党具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而且口无遮拦,但他们的质疑却显得更阴险更狡诈,不过具有赖瑞·凯休肉体的布拉德佛登总统面对这些批评反而捧腹大笑。
“我的健康会有问题?开甚么玩笑,我在手术后年轻了二十二岁,这就表示我必须继续执政二十二年才会抵达就任时的年纪啊。”
总统先生虽有意刷新富兰克林·罗兹贝特的就任记录,可惜他这番壮志终将落空了,不但两年后总统大选的失败显而易见,甚至在党主席竞选中也很难取得复选资格。
“看来只有光荣退休了。”
我报告完民意调查惨淡的结果后如此说道,总统黑褐色的脸上浮现了苦涩的微笑。
“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希望我再度出马角逐,而不表支持的人却占了百分之七十一,显示我相当不得人心,话又说回来,我到底是做错了甚么?我又不像尼克森专管窃听,也不像甘乃迪性好渔色,更不像哈汀迂腐贪污、败坏政府。”
“您完成的是历任总统所办不到的,总统先生。”
我继续出示其他资料。
“与前任政府相比较,国内失业率与犯罪率有减少之势;对日贸易收支也有大幅改善,与俄罗斯在限武方面的谈判大有斩获;内政、外交政策的成果斐然,遗憾的是民众支持率急速下降,理由只有一个。”
总统激动得往桌面一敲。
“接受脑部移植手术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吗?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自愿接受这项手术的啊。”
“总统先生,我想这点所有人都能谅解,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在这项手术。”
“请不要忽视选民的心情,他们认为当初自己的选票并不是投给一个黑人;恕我直言,您的政敌单凭一身的白皮肤就能赢你。”
“即使他的能力与器度比我差?”
“如果能力与器度能决定一切,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也许会比较顺眼一些。”
“——我明白了,你说的对。”
总统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突然间他开口说道。
“我有个法子你听听看,既然我的黑皮肤是阻碍我参选的主因,那我只要让皮肤变白不就得了?”
“您打算喝下漂白水吗?”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总而言之,我可以再进行一次脑部移植手术,把身体换成白人即可。”
我哑口无言地注视著总统的表情,如果现在有幅画叫做“认真”,他就是最好的模特儿。
“法兰克,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总统的声音与他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
“总统先生,我承认您有个天外奇想,但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我没办法再跟您谈下去了。”
我从茫然若失的深渊爬出来,以严厉的态度打断话题,总统挑了挑眉毛显露出他的惊讶。
“法兰克,我知道你认为我想取得白人的尸体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有很多人死后愿意捐赠眼角膜或肾脏,而我只是延伸这项做法而已……”
“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你害怕手术失败吗?”
“不是的,总统先生,我现在要请你慎重考虑目前支持你参选的民意比率,数据上勉强超过两成,绝大多数来自黑人选民;一旦你再度移植到白人体内,原先支持你的黑人票源即将流失,而这也不代表你会因此获得白人选民的支持;到头来支持率会跌得更惨,你只会平白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罢了。”
说著说著,我气得七窍生烟;因为我所认识的布拉德佛登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至少过去的他绝非如此,更何况他也不会利用这么消极的手段试图重振威信。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脑部移植手术会损害一个人的政治器度?”但我立即使劲摇头,总统先生大概是有点心急吧,理由一定就是这么单纯。不过这个心理倾向一旦表现实际行为上,正好给了反对党绝佳的攻讦机会,以肉体健康与精神稳定为藉口迫使总统下台。
“真伤脑筋。”
我长叹一口气,总统与我似乎即将迎接冬天的来临。
※※※
每天宛如坐在火山口上,就在距离三月底不到数日的某一天,我接受了布兰达·玛休兹的来访。
“真高兴能见到你。”
我由衷地欢迎这位一身达吉琳红茶肌肤的美女,一方面因为她的美貌与才气,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近来我的工作诸多不顺,想在忙中偷个喘息的空档。
总统原本以德克萨斯州为主的阳光地带诸州巡访计划宣告中止,因为三K党以他们一贯的恐吓手段威胁道:“不要忘了达拉斯(译注:位于美国南部,为德克萨斯州第二大都市,甘乃迪总统在此遭到暗杀。)的教训。”因此FBI与德克萨斯州警局异口同声表示此行相当危险,以目前的人力恐怕无法负担维持治安的重责大任。记者会上也有记者询问:“是否因为布拉德佛登的‘转变’引发了阳光地带浓厚的种族主义呢?”我无法含糊其词,只有以“无可奉告”规避问题。
另外,东部的小报社曾经报导负责贸易问题的总统秘书私自收受西德政府与汽车工业团体总共七十五万美元的贿款,积极为西德的利益铺路一事,结果由于涉案人完全否认才尘埃落定,因此这时的我在事态尚未明朗化之前,嘴边只好不断重覆“无可奉告”这句话。
此外,日本的外交部长也发生祸从口出的事件,他在议会面对在野党议员要求他针对美国总统进行脑部移植手术此事发表意见,于是他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我很遗憾布拉德佛登总统被移植到黑人体内,所幸他的脑部还是属于白人,因此我们不必担心美国对日政策会有所偏差。”
结果这番谈话引发在野党猛烈抨击外交部长种族歧视,此人在一九七○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曾经放话表示:“阿拉伯人竟敢以石油为武器胁迫世界,他们简直是全人类的敌人!”这番谈话立刻引起欧美保守派舆论界指为“勇气十足”,让这位一言居士饱受无的放矢的责难,但这次事关“友邦”的面子,也无怪乎他要遭党内除名,从内阁的宝座上重重摔下。
“夏曼发言人,请你发表对此事的想法。”
“恕我无可奉告。”
某墨西哥移民在车祸意外中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不幸成了植物人。贫困得支付不起医疗费的家属将父亲的遗体损赠给未来的脑部移植手术实验,打算藉此省下繁琐的治疗手续,还要求医院当局把治疗费打个折扣。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恕我无可奉告!”
意大利某家专拍僵尸、食尸怪、恶魔等神怪片电影的制片公司还推出一部名为“总统科学怪人”,内容描述科学怪人与美国总统进行换脑手术,惹得总统大使馆当下发表委婉的抗议,但这家制片商却反驳这是侵害创作自由的行为,(不过一想到能够免费宣传,心底不由得喜上眉梢。)而法国报纸则幸灾乐祸地报导:“这场美意科学怪人大战,胜利女神将会对谁展露微笑呢?”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恕我无可奉告!”
南非种族问题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译注:本书写作时间在一九八○年,目前的南非种族问题已趋和缓。)黑人暴动频传,多处金矿、钻石矿与铀矿的开采活动被迫中止,西方世界的矿产资源市场>..机构因此无法顺利运作,美国总统为打破僵局才安排了一趟南非的访问,如果能让黑人与白人面对面,渐进达到法律上的种族平等,这在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外交政策上无非为一大斩获,但这次访问却被无限制延期了。
南非方面的理由是由于总统身体不适,但事实上则是因为不愿以国宾身份迎接一个黑人,所有人害怕这种异常现象的出现。当然,正面拒绝总统入境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躲进一位名叫病原菌的贵妇人罗裙之下。
“发言人!”
“恕我无可奉告!”
类似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结果,导致记者团体对我的评价有如夕阳企业的股价一般直落而下,有凌驾修克罗斯博士的趋势,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被冠上“无可奉告先生”的尊号了。
布兰达来访的前一刻,我刚遣退了一个女性杂志记者。那位年轻的女记者是个标准的花瓶美人,头盖骨外侧高达百万美元,内侧只值二十五分钱;她藉口说要制作我的个人专访,牛头不对马嘴地瞎扯了一堆问题,接著立刻把重心转移到总统的夫妻生活。
“现在到处斐短流长,不知发言人是否有所耳闻?”
“你倒说说看。”
“据说总统夫人拒绝与总统先生同床共枕,夫妻关系陷入恶化。”
“总统先生五+八岁,夫人五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夫妻没有同床共枕并不值得大做文章。”
“可是总统先生有三十六岁的身体呀,而且又是个黑人,黑人啊……”
“黑人又怎么样?”
她红著脸噤口不语,大概是察觉到自己任意离题,受访者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家庭不和对美国总统是一项致命的丑闻,总统的家人必须圆满和谐,塑造一个模范的美国家庭形象。历代美国总统极少有离婚经验,一八八四年的总统大选,克里夫兰苦战后当选,原因就在于他与寡妇有染,并产下私生子的过往艳事为政敌所揭发,要不是敌对候选人J·G·布莱恩一再失策,他其实可以轻易扭转六万票的差距。
这名记者所说的传闻极有可能是事实,布拉德佛登总统夫人向来以外貌高雅、学养丰富博得“总统贤内助”的美名,现在并非住在一栋沼泽环抱的公寓里,总统夫人必然很难接受一个黑人丈夫。总统的 4e24." >两名儿子分别在英国与义大利留学,他们并没有为此事特地长途跋涉飞越大西洋而,更显得他们的内心如海草般叫人摸不著头绪。即使是总统也无法承受妻子长期的冷眼相待,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三十六岁黑人身体,心理上的抑郁再加上精神上的不安定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结果。
“总之,我认为总统先生的家务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那可否请发言人发表一下私人意见?”
“恕我无可奉告。”
——我开始觉得自己快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些奇怪生物之一了,正当我感到苦恼之际,布兰达·玛休兹适时出现。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哪里,我正巴不得接见个思想正常的客人呢。”
“看来你真是忙坏了。”
“我觉得我的每一天就像十三号星期五,不过比起我来,总统先生更是辛苦。”
很难想像一个头脑被移植到黑人身体的白人内心会做何感想,布拉德佛登总统强韧的精神力实在令人感佩,无论他内心如何纠结,外表却没有显现一丝苦恼,不过只看冰山在海面上的一角是相当危险的做法。
“我今天想跟你谈谈有关总统先生的事……”
布兰达泛起微笑,她美丽、充满魅力与神秘。我的内心倏而涌起一道近似战栗的感觉,为了掩饰狼狈的窘态,我点燃一根烟。
“总统先生怎么了?”
“他不是总统先生。”
我嘴里咬著烟,以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旋而丢掉这根烟,因为我把火点在滤嘴上。于是我再次正确无误地衔住另一根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朝上吐出容量约两千CC的白烟后说道。
“你说甚么?”
“他不是总统先生。”
她清楚地重覆一遍。
“你指的‘他’是谁?”
“赖瑞·凯休。”
“没错,赖瑞·凯休自始至终都不是美国总统……”
她再次微笑,笑容有如东方的佛像,却略显锐利。
“法兰克,你不适合扮演愚人,你应该明白我所指的是赖瑞头盖骨里的那颗脑子。”
“我明白。”
我把淡而无味的香烟粗鲁地按向烟灰缸。
“你意思是赖瑞·凯休的头盖骨里放的是赖瑞·凯休自己的脑子?”
“是的。”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所谓的脑部移植手术。”
“是的。”
“赖瑞只是在假扮布拉德佛登总统罢了。”
“是的。”
“好高明的计谋。”
“的确。”
我无意间叉起十指。
“当然,修克罗斯博士也逃不过共谋的嫌疑。”
“他得了名声,因为他完成了全世界第一次的脑部移植手术,而赖瑞则取得了美国总统的宝座。”
“名利与权势吗?”
口中有一股难耐的苦味逐渐扩散,我彷彿回到年少轻狂初尝香烟滋味的时候。
这是多么简单又大胆的犯罪啊!凯休与修克罗斯博士两人只是利用了总统遭到暗杀的遇然机会而已。事迹败露顶多是诈欺罪,这项智慧型的罪行反倒使我同情起那个暗杀总统而遭到警察乱枪打死的流亡古巴人实在太笨了,难怪修克罗斯博士不厌其烦地向众人表示无可奉告,也看不出总统面有苦恼之色。
“不过……”
我看著布兰达。
“你为甚么看得出来?”
第三次的微笑。
“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我只知道赖瑞就是赖瑞,并不是别人。”
“……”
“你不相信我?”
“不、没这回事。”
我不得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确存在著一条看不见的感情线,我自觉这份确信之外,伴随著些微的心痛。
“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你为甚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神望向远方,在内心审视自己;我出神地看著她那纤纤玉指。
终于,她无奈地开口说道。
“因为我无法忍受他抛弃我的事实。”
“他抛弃你……”
“是的,美国总统的宝座比我更具吸引力。”
她的语调开始起伏。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觊觎著总统的地位,那我无话可说,不,也许我还会助他一臂之力达成野心;但他只是趁火打劫,我所爱的男人并不是这么一个短视近利的投机主义者,我不愿看到他继续堕落,他这么做只会贬损自己又背叛了我。”
“你希望赖瑞受到惩罚吗?”
“我衷心期盼。”
“但我需要证据。”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找得到。”
我闭上双眼,却看到一条河,那是罗宾坎河,我知道除了过河之外别无他法——不、我早就明白我也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我会尽力。”
我答道,闹剧差不多该闭幕了。
※※※
我拟定计划,采取必要措施。
这家汽车旅馆是华府党政高官与各国使节经常用来进行密商的场所,地点位于契沙皮克湾与帕坦科山特河交界一处祖母绿的田园地带,顾客全是吸血鬼与狼人的亲朋好友,只在夜晚来访,大好风光也无用武之地。
旅馆的一个房间里,黑皮肤的总统与我相视而坐,微寒的夜晚分不清是雨是雾的冰凉水气沾湿头发,薪材在旧式的火炉里燃著金黄色的火苗。美丽又惬意的夜晚,我与对方都惋惜自己并不适合这样的夜晚。
“我已包下这家旅馆一整晚,请放心。”
我以念散文的口气说道,总统报以空虚的笑容。
“但这件事仍然不适合光明正大地高声谈论,因为这项密谈关系到一个护卫冒充美国总统欺骗世人的行为,我听过一句话:不敢公开的事就是坏事。”
“说这话的人不是蒙田(译注:法国文学家)吗?”
“我确定不是蒙田。”
“是吗?”
“接下来……”
总统佯装不知情。
“我希望你说明一下,这次会谈到底所为何事?”
语尾还假惺惺地加了一句:“法兰克。”
“我有事要告诉你,也有东西要您过目。”
“是吗?好,我愿意看也愿意听,但在这之前请你把你左胸内侧口袋里的危险物品交给我行吗?”
他的口气彷彿在柔软的棉花下隐藏了一块坚硬的花冈岩,我迟疑了一下,右手才伸向胸口。
“慢一点,法兰克,慢一点。”
我手上的东西在灯光的照明下露出全貌,那是个丑陋的黑色金属,在灯光下散放出不吉祥的光泽。
“消音枪,大科尔八。”
小孩子要是见了此物可能会说这是一把伞,而总统将这个凶器握在手上低语,我也低声说道。
“没想到您会知道……”
“为甚么要带这种玩意跟我见面?”
“我想跟您从我手中没收这玩意的理由相同,总统先生。”
一道阴险的目光朝我射来。
“——我先听听你怎么说,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
我的视线落在暖炉的火影上,相隔数秒后我开口道:“修克罗斯博士被杀了。”
我说完才将视线转回总统身上,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总统的表情宛如安装了瞬间冷冻装置一般僵硬,只有左半面染著晃动不停的橘色光影。
经过漫长的数秒钟后,紧闭的嘴终于开口,有如休火山再次活动一般。
“是谁杀的?”
“不清楚。但博士似乎与某个案件有关联,可能是其他共犯杀人灭口。”
“甚么样的案件?”
“目前尚未查明。”
我厚著脸皮佯装不知。
“为甚么到现在才将这件事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也尽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您,舆论界与内阁还不知这个消息,保证是刚出炉的,但详情仍然不清楚,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博士遇害,还有由博士私人保管有关这次手术的一切资料遭人偷窃,而到底是甚么样的资料也无法具体得知,因为博士喜欢秘密。”
“……”
“就因为有太多事情只有博士知道,所以只要杀了博士就能有效地保密。”
火炉内部的薪材堆发出崩塌的声响,火粉随之飞舞,火焰摇晃,而我们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跃动,只见火焰中有两只小鬼手舞足蹈。
“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另外要让您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拆开折成四折的纸袋,出现两张大如杂志的黑白照片。总统接过照片,面露狐疑的表情,以目光向我询问。
“这是脑部的断层扫瞄图。”
“脑部?谁的脑?”
“两张都是总统先生,您的脑。”
“我的……?”
这声低语近似呻吟。
“是的,但拍摄时期并不同,这两张照片分别标记了A与B,A是五年前,你还是参议员时拍的,由州立伊利诺医学院所提供;B则拍摄于这次脑部移植手术过后,自然是劳驾摩尔根纪念医院给的。”
“这两张有甚么不同之处?”
“要以肉眼辨别其中差异有些困难,需要做一点说明,拍摄脑部断层扫瞄图所使用的是CT扫瞄机,也可说是电脑断层摄影装置,总之使用这机器就能立体透视活人的脑部;请看照片,灰色部份是脑部本体,黑色是脑脊髓液,白色是头盖骨,图形全由点所构成,这些点的正式名称是画素,一个画素代表一乘一乘八公釐的立方体。”
总统仍然徘徊在沉默的山谷里,凝神注视两张照片。
“我这么说明您应该会明白,只要透过电脑计算这些画素的数量就能求得脑体积的大小。”
“……”
“按照常理来看,人脑在成年后会随著年龄萎缩,体积逐渐减少;假设一个人在二十岁时的脑部体积是一百,到了七十岁时只有九十四点五不超过九十五,脑部的老化会导致智能衰退,而且在四十岁过后体积会急遽减少,假定四十岁到七十岁的三十年间脑部减少百分之五的体积,表示脑部体积平均每年减少百分之零点一七。”
“……”
“而问题就出在这A、B两图上,B照片的拍摄时间比A照片晚了五年,因此B所拍摄的脑部体积必然比A减少百分之零点八,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绝对不会增加;如果B的脑比A的脑大,那A与B的脑一定属于不同人。”
“……”
“总统先生,B的脑比A大上了百分之一点五的体积!”
我不再开口,看著总统——不、冒充总统的男子,机智胆大的野心家赖瑞·凯休,企图成为美国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权谋者。
“原来如此。”
冒牌总统说话了。
“想不到还有这一招。”
声音里带著豁达的语气,完全没有一般罪犯落网时的沮丧与内疚。
“你调查得实在仔细,真服了你,这次算我完全败北,彻底落败。”
凯休没有败者的失意,反而给人一种如释重负、充满活力的印象。轻快取代了稳重,人格恢复年轻。疲劳的人反而是我,我扛著一肩的重担问道。
“你承认你不是布拉德佛登总统,而是赖瑞·凯休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
“总统先生死了吗?”
“没错。”
“一开始根本没有进行脑部移植手术……”
“不不、发言人,你错了,当时的确动过手术,将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麦肯尼护卫的身体里。”
“麦肯尼?”
冒牌总统的琥珀色眼眸闪烁著嘲弄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没错,就是移植到白人麦肯尼的身体里,麦肯尼也真倒楣,手术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脑波还没消失,心脏也还在跳动,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如果搁下他不管他必死无疑;但是,切开活人的头盖取他的脑等于杀人,在修克罗斯博士的天秤上,一边是医生的良心跟护卫的生命,另一边则是美国总统的生命与医生的名声,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天秤是倒向哪一边吧。”
冒牌总统的笑声充满了辛辣味。
“但那个庸医居然手术失败,我可不认为他拿手术刀的手发生失误是出自良心的苛责,他一定在心里想像著自己未来备受尊荣的模样,兴奋之余才会失手;你想想,‘完成全世界第一个脑部移植手术的权威多纳德·修克罗斯博士’、‘挽救美国总统性命的名医修克罗斯博士’、‘诺贝尔医学得奖人修克罗斯博士’!医学史会把他的名字镀金,大书特书。”
他摇摇头。
“原本应该如此,但事实却是残酷的,在他眼前只有手边两具惨遭解剖的尸体,接下来就是面临法律的判决,即使他有办法推卸杀害麦肯尼的罪名,但毁损尸体的罪过是注定逃不过的,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我的存在就等于救世主的降临。”
“提议的是谁?”
“这个嘛,你现在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吧,重要的是我跟他利益一致,他如果继续活著就成了医神,而我就是美国总统;虽然扮演别人却无须改换造型或变声整容,只要留意饮食的口味与对音乐种类的喜好,尽量别露出马脚即可,就算出了纰漏,就拿手术后遗症、脑部与身体的意志与体质不一致等因素来搪塞,如果有人执意追究,我还有一个绝招。”
“绝招?”
“没错——这种人是种族歧视主义者,对黑人的憎恶导致他无法正确判断是非,我会要求他先消除旧时代的偏见再来——”
“……”
“我不认为美国国民就应该是民主主义者,他们只是摆出民主主义者的面孔想藉此获得肯定,他们根深蒂固地明白人种之间的优劣,却害怕公然面对这种指责,也因此我的绝招保证奏效,虽然我不曾用过。”
应该会奏效吧,我想。但这仅限短期,我对长期使用这招的效果另有一番见解,因为有太多人擅长以大义名份的糖衣包装卑劣的动机。不过凯休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单纯地扮演布拉德佛登总统至今,看出破绽的只有布兰达·玛休兹,也就是他的爱人。愈自认聪明的人们——也就是大多数的人反而愈容易掉进简单的陷阱,这是一项难得的教训。
“我真佩服你的细心。”
凯休再度开口赞叹。
“你对医学并不了解,居然能提出脑部断层扫瞄图当证据。”
“你是指那两张照片吗?”
我苦笑道。
“我承受不起阁下的赞美,其实照片是假的。”
凯休露出彷彿被人掴了一巴掌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有关CT扫瞄机的功用以及脑体积减少的理论部份是真的,B照片也是真的,但A照片并不是布拉德佛登在五年前所拍的,是我想办法向摩尔根纪念医院借来的,布拉德佛登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语气听起来有钦佩之意。
“法兰克,想不到你也蛮会虚张声势的嘛,如果我一笑置之,还要你证明照片的真伪,那你怎么办?”
“我认为你不会这么说。”
“你可真有把握。”
“有把握的不是我,是布兰达。”
“布兰达?”
凯休倒吸一口气,火炉里爆开偌大的火花,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原来是她。”
凯休恍然大悟,和我当初一样,虽然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实质证据,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冒牌总统的下场如何?享受逮捕、审判、入狱全套优待吗?这样也好,这可以写个回忆录赚一笔。”
“不、你不会入狱的,赖瑞。”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这辈子永送会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一旦国际之间得知美国总统是个冒牌货,势必引来同盟诸国的质疑与共产集团的讪笑,我必须极力维护美国的威信不至于受损。”
凯休的双眼浮现了“怀疑”二字,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后,又转变为“理解”。
“原来如此,你要杀我?”
他遏制怒气低语道,我报以沉默,但在他眼中反而显得更狡诈。
“不过我有我的做法,我身上有一把从你手中没收过来的武器,我不排除押你当人质流亡到古巴。”
“你应该想想我为甚么会乖乖把武器交给你。”
“不要白费力气,你再怎么虚、张、声、势我也不会上当,身为总统的贴身护卫必须精通枪枝与武术;我知道这把枪里头填满了子弹,绝非CIA所制造的玩具,扣下板机子弹立刻乖乖地从枪口飞出来。”
“赖瑞,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凯休把枪口指著我嘲弄道,下一刻脸上突然换了一个表情。
“话又说回来,修克罗斯那个白痴天才真的被杀了吗?”
“是的。”
“凶手是谁?”
“我认为是你。”
“别傻了,你凭甚么认定是我?虽然我跟他连交情也沾不上,像他那种肤浅的俗人只知道自吹自擂,说甚么他以前早就动过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只不过担心遭嫉才缄口不提,甚么他甚至可以做出复制人,还有甚么修克罗斯这个名字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分水岭,我的确是很讨厌他,但我没有杀他。”
“那会是谁?”
“喂喂、别忘了提出问题的原本是我,算了,现在没时间谈论这件事,以后找机会再说,请你站起来吧,发言人。”
我眼睛直视枪口,身体由椅子站起。
“你要去哪里?”
“这一带散布著不少小型机场,我们就到其中一个包下一架飞机。”
“你想得可真美。”
“别忘了,我是美国总统,而你是白宫发言人,为了严守国家机密有时必须采取机密行动,凡是效忠美国的市民没有理由不帮忙。”
“帮忙冒牌总统?”
“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伤脑筋的可是你们啊。”
“……”
“这叫作茧自缚,到外面去,你负责开车。”
他转到我背后,以枪口抵住我左边肩胛骨,这对我而言有些不便,于是我往前走了两、三步,让身体与枪口保持一些距离。也许是我的动作过于露骨,只听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
“这是做甚么?你以为这两、三步的距离就能降低我的命中率吗?”
“是吗?”
说话的同时,我随即转过半身,右脚放出一踢,那是部队战斗技巧的其中一招。可惜赖瑞敏捷地跳开闪过这一踢,我的脚只划过空气。
“法兰克,不要做困兽之斗!”
不愧是赖瑞,他的枪口仍然指著我,但我并非认真反击,只是摆摆架势罢了。
我手伸向左脚踝,抓起藏长裤底下的德林格大口径短筒手枪,凯休见状势必不得不开枪,但我比他更快扣下板机。
子弹没有射出。
随著一声惨叫,凯休高大的身躯猛跳起,一瞬间有如被一个隐形巨人拎起来挂在半空中,接下来的姿势像一个打算扑接的外野手,整个人栽向地板。
我站起身,擦拭额头的汗水,紧盯著黑人护卫的尸体。达成任务的手枪已经离开死者的手,横躺在地板上。只见一道薄薄的青烟由枪身四处窜起,宛如死亡使者的出现。
“这不是虚、张、声、势,赖瑞。”
我朝著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男子说道。
“我说过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这把手枪是国防部最近才研发出来,专门用来对付恐怖份子;里头崁进超迷你电脑,具有指纹识别系统,如果没有登录指纹的人扣下板机,就会有一股强大得可以致人于死的高压电流布满枪身,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与枪身保持距离的原因了。”
我以鞋尖轻触手枪。
“这股高压电流之大足以破坏枪支本身,所以只限使用一回,可说是一种昂贵的玩具,但现在又证明了它的确有实际功用。这种玩意儿可不是能随便拿出来做实验的,对付你这般高手只有采取这个手段了,也因此你成了弥足珍贵的被实验者。”
我打断自己的话,先前的饶舌是因为不想被沉默的墙压垮,但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后反而觉得受辱的是自己,不过我的确是自取其辱。
凯休的惨叫应该不会有人听见,要不然我就不必大费周章包下整家旅馆,百分之百相信隔音设备是相当危险的。我捡起受损的手枪收进口袋,另一把德林格手枪也藏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我走向位于房间一角的电话,按下号码键,把听筒搁在耳际稍待片刻。
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是亚尔佛雷德·莫耳,哪里找?”
“我是法兰克·夏曼。”
“法兰克!事情办得如何?”
“三杀,副总统,冒牌货已经死了。”
“是吗?太好了——”
副总统拉高音量,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包著过量脂肪的肉体,却掩藏不住喜悦之情。
“可是我们还必须善后,不知‘凶手’是否准备妥当?”
“当然,一个来自阿肯色州的白皮肤穷人,曾经参加三K党,在里头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渣,酒精中毒,喜欢撒谎,有伤害与抢劫黑人妓女的前科,又没有家累,这种男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掉泪,名符其实的人渣。”
人渣吗?我在内心低语,那个男人如果是人渣,那么利用他求得权力地位的我们又是甚么呢?践踏者与被践踏者是适合的形容词。
“他将因为成为杀害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凶手而名留青史,也算走运了。”
喜不自禁的声音从听筒彼端如同一股奔流不断涌现,这个副总统人材——外界评断他的政治才能只配当到副总统,连总统大选都沾不上边的二流角色,但他现在就要登上最高宝座,欣喜雀跃自然不在话下,对于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更是热衷有加,由此可知,想叫一个平庸的人安份守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另一方面,杀害修克罗斯博士的‘凶手’是否也准备妥当?”
“嗯,这个人好像是某宗教团体的信徒,一群主张输血违反大自然准则的白痴之一……”
“人渣”接下来又是“白痴”,第三个人大概就是“智障”或“饭桶”吧。
“我会尽快处理善后,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好,啊、对了,那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哪个女人?”
“就是赖瑞·凯休的女人啊,我记得她好像叫做布兰达。”
我的手使劲握住听筒。
“她就交给我处理,希望您不要对她下手——总统先生。”
“喂喂、现在还早呢,不过总而言之你是一大功臣,她就交给你处置,我不会让其他人动手的。”
“多谢你,总统先生。”
“小心不要陷得太深,你已有妻室,身为众议员候选人严禁闹出丑闻。”
我聆听下届总统亲切的忠告之后挂断电话,然后摸摸口袋,确定录下刚才对话的小型录音机安全藏在里头,我觉得我今晚好像灌了劣酒,心情烂醉如泥。
※※※
布兰达·玛休兹与我来到东波特马克公园的樱花树下,我们肩并肩坐在位朝河面的大理石长椅上,我想我们两个看起来大概不像情侣,而是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散落在河面的樱花瓣连成一排,有人曾将它形容成一串桃色珍珠项炼,在我看来却是系在奴隶身上那道染血的铁炼。
斜躺在河上的铁桥与四月的阳光相互辉映,河对岸的森林增添了几分新绿,但位于深处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厦却如同一只凶猛的獾耸著巨大的身影,内部一定有一群目光锐利的军事官僚们正沉迷于国际战略这项危险游戏当中。——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完全找不到欣赏明媚春色的闲情逸致,连一毫克也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约布兰达来河边公园,并非为了与这拥有达吉琳红茶肤色的美女谈情说爱,而是要告知她情人的死亡以及藉请求之名命令她不准透露半点真相,这种不由分说的做法等于一个自杀的企业家留下债务要妻子偿还一般残酷。我向布兰达说著,脑海里可以想见心脏表面汗水涔涔的模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
当她带著近似无情的冷静说出这句话时,我轻薄地大叹一口气。
“是吗?太好了。”
我的声音因安心而变尖。
“谢谢你能如此明理,我一直觉得良心不安,因为这次事件得以解决,主要还是由于你所提供的情报,我们不但不酬谢你,还不准你张扬,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
我不自觉地叉起脚。
“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下星期副总统即将就任,新政权就要展开,等政局安定之后我们会……”
“派出CIA的刺客对付我?”
瞄了哑口无言的我一眼,布兰达泛起轻笑,如同闪耀在叶稍间的阳光。
“别摆出这副表情,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我也不相信美国政府会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情,毕竟这里是标谤自由民主的新大陆,民主政治的大本营,绝对是不同于俄罗斯与南非的,对吧?”
“……”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记得我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褒奖的事,而且我就要离开华盛顿远赴他乡了,只求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我就好了。”
“可是你……”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端丽的面容带若一种奇妙的表情,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当我还叉著脚时,她以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
“法兰克,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赖瑞。”
“是吗?”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然后愕然地发觉到她这句话的含意非同小可,就像在做蛋包饭时敲了一颗蛋,却发现里头冒出一只小蛇,令人感到吃惊又恶心。
“那你为甚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我激动得颤声责问,附近一个玩踢皮球游戏的小孩瞪大蓝眼盯著我们。
“是你举发他的,说他外表虽是总统,但实际上你确定他就是赖瑞本人。”
我压低音量,但这样反而会让语气更为尖锐也不一定。
“总之,你很可能会诬告了正牌总统。”
“可是结果证明他真的是冒牌的呀。”
“我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知道的是你的动机!你诬告总统到底能得到甚么好处?”
“可不可以给我一枝烟?”
她的语气沉著,我强忍遭人摆弄的怒气,取出雪茄盒。
“我是为了报复。”
布兰达随著一道香烟喃喃吐露心声。
“报复?”
“我恨那个夺走赖瑞身体的男人。”
细长的香烟在她的唇指之间不断往返,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抽烟的样子最为美丽。
“也就是说,无论赖瑞·凯休或是亚历山大·布拉德佛登,只要拥有那具身体的人都是你的仇人?从更偏激的角度来看,你只想找一个对象让你完成报复是吗?”
“是的,你真聪明。”
“如果是赖瑞,你无法原谅他为了权势野心出卖自己;如果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你也不能原谅他夺走赖瑞的身体,所以这两个人都该死。”
“我只希望社会还我一个公道。”
“结果全美国政府为了你总动员,为了满足你的尊严、独占欲与复仇心态。”
我感到不是滋味。
“你只须煽动我,就能借刀杀人,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你的告发怎么办?”
“你不会不相信的。”
“你倒是自信满满啊。”
我嘲讽道,但她不为所动。
“我的确指认赖瑞假冒总统,但我并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而你们却相信了,这不表示我所说的是事实,也不表示你们相信我,而是你们正希望出现这种结论。”
我感到自己突然被人痛殴一拳,她的声音轻轻流出唇边。
“没有一个美国人民希望由黑人来执政,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白人又气又恨,他们甚至希望总统最好那时当场毙命,修克罗斯博士简直是多此一举,这才是人民的心声,而赖瑞却不明白。”
我看到她夹著逐渐变短的香烟的纤纤玉指轻颤著。
“赖瑞太傻了,他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小把戏玩得再多,只要种族歧视的观念存在一天,他的末路就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对外发表他遭到种族歧视者暗杀是表面理由,但事实却也正是如此。”
香烟像只老死的飞蛾飘落地面。
“他死了之后,仍然有人要藉他的死大做文章……”
她咬住唇以鞋跟踩熄香烟,好不容易离地跟著又踏向往地面;接著她冷不防开口说道。
“法兰克,你要竞选众议员是吗?”
“啊、是的。”
“加油啰。”
她以深邃的眼神看著我。
“你一定要当选,如果你失败会有不少人出不了头天,为了他们加油吧。”
我无法回答。
※※※
“总而言之,这是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在她离去后,我独自留下来盯著河面喃喃自语。
“她并不是唯一的说谎者,没有人有资格责备她。”
但是我无法制止凄凉的情绪。
樱花瓣点缀在河面上,我的倒影从河底看著我。栗色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暗青色的瞳孔,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脸,但现在这张脸却泛起素昧平生的表情。
“我知道,罪魁祸首就是我。”
我的鞋尖踢了一颗小石头,轮状的涟漪不断扩大,抹消了我的脸。
“但修克罗斯博士的罪更大,?谁叫他手术失败,十五年前明明成功了呀……”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自从我的脑从黑人的身体取出,移植到白人的身体之后。当时经营私人医院的修克罗斯博士以巨额的报酬为诱饵,钓上了穷困潦倒不在乎手术是否合法的我。
我原本不寄望手术会成功,抱著如果不成大不了一死的心态。但手术成功了,得意洋洋的修克罗斯博士拿出镜子,当我在里头看见一个白人青年的脸,我与恶魔签下了切结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我决定走上光明大道。
手术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医院纵火,并偷取现金逃亡。如果博士当场被烧死那最好,如果没死,也碍于完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无论博士如何强调他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更何况博士的弱点在于他长期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对他而言三缄其口才是上上之策。
我辗转来到西海岸,接受局部的整形手术,千辛万苦取得了新户籍。最后修完大学新闻科系,从事电视主播一举成名,也娶了白人妻子,不过我很小心的没让她怀孕。然后我在布拉德佛登当政时展露头角,担任白宫发言人一职,人生路上一帆风顺——此时修克罗斯博士再度登场。
于是我决定杀害博士,后悔自己没在十五年前亲手杀了他。就在我苦思要用甚么手段在甚么时候下手的当头,布兰达向我告发现任总统是冒牌货,因此我打算把全部的罪让赖瑞·凯休来扛,编出一套计划给沉迷于权势与野心、勇气十足的信徒。
布兰达利用了我,而我也利用她,比她残忍百万倍。我没有资格责备她,却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失落了某种贵重的东西。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我再次低语。
当河面的涟漪消失时,我的脸再次浮现凝视著我。
一张属于白人、表情复杂的脸。
一张白色的脸……
银环计划
Ⅰ
我所属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编辑部,南面有藏书网
个大窗户,从这个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低垂在南方天空,一道看似白色的细环。
我们公司堪称出版界巨头,但旗下《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的发行量几乎与财政赤字成正比,虽然就创刊至今的年资而言,高居全公司第二名,事实上却与拖油瓶无异。这本杂志目前之所以尚未惨遭停刊的厄运,是由于现任社长尊重前任社长对于气象、天文地质学的热忱,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其他杂志的销售情况一向良好。也因此无论我与同事桑山每每在电梯与楼梯碰见《超级漫画》杂志或是《冒险少年》杂志部的编辑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礼让对方先行,再怎么样人家杂志的发行量总比我们多了两位数……
但这阵子以来,一向走路有风的他们见到我们,仿佛背后扛了一个大包袱,表情显得有些谦卑。
“你也买了?”
“是啊,我想看看那道环。”
自从这道环完成后,购买天文望远镜以便观看的人们大增,光学器材公司的股价跟着水涨船高,少数投机份子也从中获利不少吧。
我与桑山正是光学器材公司业务部最受欢迎的人物,至此我们已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全世界首次以书面文字报导那道环的正是我们,这份创刊近半世纪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仅仅三次销售一空的记录之一就是我们达成的。老实说,如果金钱能伴随著名声而来,那我们就更无所缺憾了……
圈着地球的这道银环,内侧半径九九七○公里,银环本身半径为十一点五公里,纵面积为四百平方公里,沿着北回归线到南回归线绕行,与黄道面垂直。
透过无数个人造卫星所拍摄这道银环与地球的照片,也许会再度引发继登陆月球后另一波的太空热潮,抵达火星的梦想也开始挂在太空迷嘴上。
这道轮在二十世纪结束之前尚未出现,在西元一九九四至一九九六年之间由人类完成。工程花费了两京四千兆吨——相当于两百四十亿艘一百万吨油轮所能容纳的水。
“温室效应”对地球环境的破坏从二十世纪后半起就不断有人指出,但是向来以国家利益至上的各国领导者完全无视科学家们的警告,直到距离二十世纪末不到几年的时间才有转变。
“气候异常”已经不再是正确的形容词了,全球气候与气象持续不规则的变动,使所谓的“正常”毫无基准可循。
欧洲这几年来,春季豪雨,夏季酷热,冬季积雪高达数公尺以上,并伴随着寒流来袭,甚至连秋季的天气也不稳定。来自亚洲某经济大国的情侣特别选在秋天漫步于艺术气息浓厚的巴黎,却受到大风与气温突变的影响,双双躺进语言不通的异国医院里。
而他们祖国的情况也不乐观,九月的北海道居然有五公尺的积雪,另一方面,据报东京最低气温为二十七点五度,承受着不人道的酷暑待遇。火山活动也日渐频繁,气象局因此要求增加预算,而与财政部迸出紧张的金色火花。
中东油田的干涸现象早已口耳相传,北海油田也因暴风雨的肆虐而形同停工。
全球几乎对大地略夺殆尽,如果仅限于石油、煤炭、铀矿、天然气等地下资源的挖掘与消费那并不成问题,但美国谷仓地带长久以来实施略夺农耕法,宁愿消耗两公克的土地以收成一公克的小麦,使得大地的忍耐力似乎也到了极限。地表流失使得土壤缺乏养份,虽以化学肥料加以弥补,反而是将地力的潜能连根拔起,这种恶性循环不断加速,导致大平原开始沙漠化。
不仅是小麦,连玉黍蜀与大豆的生产量也逐年锐减,美国政府一改数年前的态度,首次公开表示粮食输出的困难;日本政府对美国这种态度委婉地表示遗憾后,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与富饶的阿根廷进行粮食交易。
这段期间,南半球的情势也逐渐出现恶化的征兆。
根据美国国家海军发言人的报告,明显得知南极大陆出现了融冰现象。
由于绿稻驱逐舰拦腰撞上漂浮在预定航线上的冰山,目前确定有三十名死者消失于冰海之中;在美军大肆歌颂殉难士兵的同时,批评声浪也随之出现——
“没有任何观测设备的军bbr>舰怎么会在南极海面徘徊,这证明美国企图独占属于全人类财产的南极大陆,并作为军事用途之用。”
苏联外交部不知第几任的次官如此表示,目前南极条款期限已过,新秩序也尚未产生,一切状况尚未稳定前,只有将旧条款的效力延长三个月。但现在甚至是苏联也承认,南极大陆的冰山一旦全部融化,整个海面将上升六十公尺,而这个可能性已大大提升。
海面上升六十公尺,粗略计算总共有两千四百万立方公里、两京四千兆吨的海水必须想办法处理掉;否则,全球人口稠密地区有百分之九十九将被淹没,光是恒河流域就会有五亿人流离失所。世界各大都市逃得过水患的只有墨西哥、圣保罗、重庆、约翰尼斯堡,而东京、纽约、上海、伦敦、里约热内卢、巴黎、旧金山届时将沦为海中都市。
Ⅱ
“以后流行歌的主题会全部转向海底吧。”
桑山修长的手指弹着摆设在桌面的地球仪说道。
“连电影的舞台也一样。”
我应和着,脑海里浮现出好几个想像,绝大部份精致美丽的都市都将埋没在水波之下。
威尼斯早就开始陷没水中,圣皮耶鲁寺院将属于基督教文化瑰宝的美术品迁移至米兰,寺院本身也开始进行拆除工作。
“我实在不愿看见威尼斯就此沉没水底,有没有办法拯救那个美丽的城市呢?”
“你在威尼斯买了分售住宅是不是?”
每次桑山跟我开这种愚不可及的无聊笑话时,我就有股冲动想跟他绝交,率先发表类似感想的可是他啊!我跟桑山斗嘴的情景看起来也许像一个人面对镜子吐口水。
“要买就买最高的地方最安全。”
桑山和我目前还住在单身公寓,未来购买土地与房子的可能性看来并不是很高。
“逃得过水患的地方有哪些?”
“美国大陆是个台地高原,百分之九十五没事,伊朗、土耳其、西班牙、瑞士、澳大利亚……有不少国家都能逃过一劫。”
桑山手指着地球仪上好几个点,这几个国家的农业生产力并不强。
“会完全被淹没的是荷兰、孟加拉、丹麦、伊拉克、东德、波兰……全是沿海的低洼国家,苏联西半部、美国东南部、阿根廷、中国的准河流域、印度的恒河流域……凡是人口稠密地带注定遭殃。”
桑山用力转动地球仪。
如果这是真正的地球,住在上头的人类不被转晕才怪。
“印度加上孟加拉,光是恒河流域就有三亿人会流失住家与田地,不、应该有四亿人、甚至五亿人。”
土地硬挤在人与水之间的情形——如恒河流域,想像大量海水倒灌,侵袭这块土地的情景不禁令人心寒。
有几亿人在来到这世界后,无法接受完整教育,没有玩具与游乐场,甚至长大后也找不到工作,却由于营养不足与脏乱而死亡,这个事实让我这个凡事实事求是的人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如果神真的存在,就应该想办法改变这种乱象以证明衪存在的意义。衪可以降临华盛顿或莫斯科,大声疾呼孰可为孰不可为的道理,如此一来几位冥顽不灵的超级强国领袖必定惶恐之至,甚至可能取消多弹头核子弹与巨型原潜计划,增加婴儿奶粉的产量、改善医疗用品与自来水系统设备。
“与其拿粮食与医疗用品救济穷困国家,我想美苏两国也许会采纳更为便利有效的方法,不、应该说这种可能性偏高。”
桑山语气阴沉,我看着静止的地球仪,不解地问道。
“这话怎么说?”
“美苏进行秘密协商瓜分世界,弱小国家与民族任其自生自灭,不、也许会积极毁灭他们;虽然海平面上升会损失两成陆地面积,但湿润的气候将使农耕活动在沙漠上也能进行,南极大陆与格陵兰岛将因此产生利用价值,届时全球人口如果减少一半,对美苏来说反而更便于管理与支配,他们在越南与阿富汗所进行一连串的细菌与化学兵器,此时也许派得上用场消灭十亿人。”
才疏学浅的我反驳道。
“还不至于吧,书上说一旦人口减少百分之一到二,人类会自然而然停止互相残杀。”
“这种说法根本不能信。”
桑山断言。
“没读过历史的人才会说这种话,中国在汉朝强盛时期,人口高达六千万,但经过连年兵荒马乱,到了三国时代结束仅剩八百万人;德国在十七世纪的三十年战争中,一千六百万人口中损失了六百万;北美在白人入侵之前,总共居住着五百万印地安人,历经白人的屠杀与压迫,一世纪后锐减至二十五万,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不了,谢谢。”
我抚着胃部,如果把栗子糕配着鱼肉下酒吃,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凭日本土地的生产力可养活两千五百至三千万人,那是江户时代的人口总数;如此一来,剩下的一亿人该何去何从呢?
Ⅲ
到了二月,由南极大陆剥离的冰山群组成一个白色舰队漂浮在海上,宛如一座面积约一平方公里的巨岛脱离南极圈,朝南美与非洲逼近。
南美诸国顿时陷入轻度恐慌,特别是拥有好望角这条世界重要航线的南非,趁机发起全世界共同来抵抗冰山侵略行动,先进国家在各国进行协调以求得共通利益。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南非对于几世纪以来始终无法获得改善的种族隔离政策(译注:此文完成于一九八三年,目前南非种族隔离政策已获解决。)为逃避国际舆论的谴责所采取的鸵鸟做法,但好望角航线的重要性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于是美国大西洋舰队与英国舰队准备南下,采取美国佬惯用的方式——以飞弹击毁逼近南非沿岸的冰山。但就在他们还在南回归线行驶之际,一座巨大冰山快速乘着海潮迎面撞击非洲大陆。
惨遭重达一百亿吨的白色巨人践踏的正是夏季气温二十二℃、冬季十六℃,气候温暖、四季如春的渡假胜地达潘。冰山撞碎防波堤,直驱港内而印度洋航线货船、南非海军鱼雷艇、还有一个美国东部富豪名叫甚么二世所有的三十多艘巡弋快艇全数破坏殆尽,最后捣毁一栋双层观光旅馆,并搁浅其上。
不久,接近好望角的大西洋舰队望见宛如纽约摩天大楼,毗邻相接在海平面上的大群冰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如果正面发射飞弹只是徒增冰块的数量,此外,最令同盟诸国恼怒,苏联幸灾乐祸的就是面对冰山群在太阳之下的不规则反光,大西洋舰队的侦察能力明显退化,结果演变成将近十艘以上的舰艇主动撞上冰山,最后被冲到好望角。
“这不单单是美国,也是全世界、全人类的威胁。”
美国总统在记者会上如此宣布,这个卑鄙得令人作呕的超级强国最擅长把本国的危机渲染成全世界的危机,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倒不能指责美国夸大其词。
南极的冰山逐渐融化,而且速度惊人……
这是继“诺亚方舟”以来人类最可怕的梦魇,世界文明将消失在宽广的海岸平原,被逼上梁山,届时人类该如何因应呢?
很久以前,人类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做成了三个提案,遗憾的是均遭否绝。
第一个计划:利用核爆将包围地球的臭氧层穿个洞,让地表的热量散发至太空;但臭氧层遭到破坏的同时,也会带来致人于死的紫外线,于是这项计划作废。
第二项计划;寻找地下空洞或是设置人工避难所,但这些地方的容纳量与容纳时间均有限度,并非长久之计,因此这项计划还来不及浮上台面就消失了。
第三项计划:由少部份人类离开地球,移民其他天体——例如月球、金星、火星,英国电视局曾经报导这项计划,引发全世界探讨内容的真伪,因为内容提及美苏两国联手合作,罔顾其他国家人民安危只求自己活命,这个疑虑根深蒂固。
无论如何,人类要迎向光明的未来仍然是问题重重。
但是,“第四个选择”出现了,而且极有可能实现……
在听到联合国公开征求“如何防范全球水患方案”时,我直觉第一个反应就是“联合国在为自己开罪”。常遭人批评为无能的联合国,到了这紧要关头更显得无策。这个征求活动只不过是为了避免舆论抨击所采取的一种表面功夫,纵使大家心知肚明必须为联合国的无能负责的是除了联合国本身之外,先进国家的国家利益至上主义更难逃其咎。
为了填补空白版面,我拨电话给联合国的东京分部,因此得知日本森尾博士的提案受到相当高的评价,但听过他名字的不是我,而是桑山。
“森尾?啊啊、我知道;我见过他三次,他个性‘有点’……不、是‘非常’奇怪,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
“天才一定很怪,但怪人却不一定是天才。”
“这个教授大概介于这两种人之间。”
“说到‘这个教授’啊,他是在哪里任教?我在大学教授名鉴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他在信州高原暑期市民大学。”
“原来是市民大学啊……”
说穿了他只是个“在野学者”,我并不是崇尚权威主义,但我无法克制自己产生一种疑惑:这种人可能是预测何月何日将发生大地震的“天才”。
但是联合国应该还不至于无所事事到必须理会这种自称是天才的自恋狂吧,不、像这种官僚机构即使闲得可以,也会装出一副忙也忙不完的样子。
我想联合国并不希望被贬成“救济金的窃贼”吧,也许那个教授的提案真的具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
于是我和桑山以电话敲定会面日期后,开着五年前才新推出的公司车,前去山梨县大月山区拜访森尾教授,而当天从相模湾到骏河湾一带发生了水位异常现象。
这个现象导致东海道新旧干线、东名高速公路与国道一号公路海水倒灌,联结日本东西的陆上运输系统一时间陷入瘫痪。
仔细想想,这块山海交错的狭窄平地——其宽是连举行短距离赛跑都嫌不足的地方,却布满了交通动脉,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明治时代的某些政治家曾顾虑到这个地区极有可能遭受外国舰队的炮击,有人提议开设山间干线。
我们两人上了中央高速公路,却被卷进围绕在东名一带的汽车群当中,花了七个小时才抵达大月。我看到前方大卡车的排气管不断排放废气,总觉得人类因破坏环境而灭亡的确是必然的结果;但是,当大部份的人类为了这个结果付出牺牲的代价时,却有少部份必须负起最大责任的人得以逃过一劫,这真是太不合理了。按顺序来说,应该是最无辜的人最先获救才对。虽然大自然有弱肉强食的竞争原则,但所谓的强者应该是指生命、意志以及生存而努力等精神层面的坚强;具体而言,一个身强体健的十六岁高中生与一个阅历丰富的八十岁国会议员相比之下,让前者生存才合乎自然准则……
一路驶来根本无法休息,我带着饥肠辘辘的胃和烦燥焦急的心情,由大月开进右线的山区,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相当晚了。
就土地与建筑物的面积来看,这是一栋相当气派的高级住宅。占地约一万平方公尺以上,建筑本身有六个长宽各七公尺的大房间,唯一的缺点是年代老旧、缝隙不断。
这个做出消弭全球水患方案的人独居深山,住在已经废弃的小学里。
夜幕低垂,我们的汽车喇叭响了一下,然后停在校园一角。
才刚走出车外,我立刻后退半步,背后撞上车身;因为有个小黑影发出尖锐的叫声,直往我的脚扑来。
“那是短腿鸡,不会咬人的。”
从破旧的校舍前的破旧玄关传来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就是我们要采访的对象。
他没有一身仙风道骨,餐风宿露也不可能养出这么红润的气色;虽然身材发福却没有赘肉,充满弹性的皮肤散放着光泽,他的嘴很大,牙齿排列整齐得过份。
在这阴森森的暮色中,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刚喝下五公升新鲜血液的吸血鬼。偶然有个红光满面的吸血鬼存在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偶尔也会有个高尚清廉的政治家出现。
“你们是《地球的情报与科学》杂志的人吗?”
他的音量可媲美歌剧唱将。
“我们是《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的人。”
我订正道,一面闪躲在我脚边虎视眈眈的短腿鸡。
“你们是第一批就我在联合国提出的方案而前来采访我的人。”
他以肥厚的手掌作势要我们跟进校舍,他领我们来到一个挂有校长室门牌的房间,里头的家俱还算齐全。
我看到一张世界地图,但南北颠倒;南极大陆的海岸线如同雷丝花边般点缀在地图上方,在澳洲的南方我看到日本列岛不自然的弧状曲线。
除此之外,还有冰河时代的海岸地图,远古的贡达瓦纳大陆地图。
“要不要吃荷包蛋?”
我们刚坐在一张与建筑物一般老旧、形同废物的沙发上,教授便如此问道;饥肠辘辘的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款待。
这个荷包蛋虽小,但味道很强烈。
“你认为这是甚么蛋?”
“是短腿鸡的蛋吗?”
我回答,心想想起刚刚在校园时的一幕,这种解答实在单纯得可以。
“不、是青蛇蛋。”
我捂住脸部整个下半边,教授仿佛得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反应,发出一个如同布袋在风中飘动的笑声。
“……你们知道卫星电梯轨道吧?”
教授止住笑声说道,桑山横眼瞄若赌气不开口的我,接着回答道。
“当然,这个计划是打算建造长达几千公里的塔状电梯直达地球的卫星轨道,人类可以藉由这项设备转搭太空梭到宇宙;但是这个话题跟防范全球水患的计划有甚么关连呢?”
“我马上说明。”
教授所叙述的计划如下。
将这个卫星电梯轨道设置在海面,利用巨型抽水帮浦吸出海水,送上太空。假设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宇宙第一速度送出海水,海水会脱离重力抵达太空。太空的绝对零度会让水变成冰,永不融化的冰块将布满地球四周。如果分散过于杂乱,将会妨碍进出外太空的行动,因此另外需要一道架空的长线缠绕地球,并在其上设置塔状帮浦控制喷嘴方向,在地球外围形成一道类似土星光轮的巨大冰环。如此一来,地球的卫星轨道将吸收两京四千兆吨的水,成为太空蓄水池,让世界逃过水患。
“这道冰环的内侧半径与土星光轮同为七万两千五百公里,而且冰环的断层面积为五千六百平方公里,比起土星光轮约有一千万平方公里的断层面积要小太多了。”
教授将青蛇荷包蛋塞进口中。
“比起全宇宙来说,这玩意儿显得微不足道。”
“大概吧,至少宇宙的半径不止七万两千五百公里。”
桑山笑道。
我被教授这个破天荒的计划吓傻了,这个点子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吧。地球的海洋水量大增,全球即将遭到淹没;为防范于未然,利用帮浦将增加的水量送上太空,在地球外围形成一道水环;这种做法实在出乎常人的想像,虽说水量大增自然是想办法让它减少,但我仍为之大吃一惊……
“卫星电梯轨道的建造,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目前也有人提过要架设管状长桥直达月球,可是您所提的方案实在……该怎么说呢?就是……”
“‘不切实际’是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两京四千兆吨的水吗?”
“……”
“我举例来说,如果将中国塔里木盆地开发成深五百公尺的蓄水池,仿造里海做成人工湖,其蓄水量顶多不超过两百二十五兆吨,因此我们需要一百多个大于日本的人工湖才够用,如此一来,全球将有三分之一的陆地没入海中;如果在耗费鹿大经费与人力后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还不如旁观海平面上升来得更省事。”
Ⅳ
我伸手拿起搁在一旁乏人问津的茶杯啜了一口,我一开始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青蛇榨的汁。不过在浅尝之后,确定味道来自茶叶没错。
“我了解您对这项计划的态度相当认真,但是……”
“但是你接着想说‘我看你脑筋大概有病’,对吧?”
“……”
我以沉默表示肯定,教授顿时大笑,没有丝毫受辱的神情,他大概是头一次遇到像我这么放肆的访客吧。
“技术上不成问题,而经费上也无须挂心,只要在美苏两国全年军事预算里挪出一成就够了,任何疯狂的主意也比不过美苏所拥有的核武数量。”
教授最后一句话并非独创,他道出了人尽皆知的事实。但与其评判他的话,我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挖出他计划里致命的缺点,当计算结果出现后我开口道。
“你只不过是在沙盘演练罢了,试想半径五公尺的圆筒要释出海水需要八十二万马力的能量,假设以每秒释放六十一万两千三百吨的海水,你想这要耗费多少时间?”
我看向桑山。
“一年……不、大概两年?”
“一千两百五十年。”
我转回脸,戏谑的音量逐渐提高。
“如此一来,面对海平面以加速度升高,这个计划的进度似乎太慢了些。”
教授丝毫不为所动。
“单就速度的问题,要解决并非难事;只要将圆筒的半径扩大五倍,数量也由一个增为十个,如此一来在一、两年内就能完成计划。”
“嗯、也对、只要一年七个月就完成了……”
我硬着头皮承认。
“这么一来,应该能缓和海平面上升的速度。”
我死不服输,因为我挣不开“传统窠臼”的束缚。我想——我是为了保住我微不足道的尊严,绝对不是记恨那个青蛇蛋。
“但是,一旦地球的总水量减少,气候将趋于温暖,在缺乏海水的情况下,不就等于加速陆地的沙漠化吗?”
我转移阵地。
“到时利用太空梭把冰块拖回来就行了,需要多少拿多少。”
“……”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如何?开始有兴趣支持我的理论了吗?”
“……是的。”
“如果连十根水枪也做不出来,那就对不起建造万里长城跟金字塔的古代人了,是吧?”
“水枪……吗?”
我低语着,先前的毒牙己被拔除。
“要不要再吃一个荷包蛋?”
“不用了,谢谢!”
“真搞不懂你为甚么这么排斥。”
教授侧着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鸡跟青蛇是同一个祖先分支出来的呀。”
这个计划本身已经很令人匪夷所思了,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联合国大会居然采纳了。
在大会之前,这个计划己交付危机管理委员会讨论。委员会的成员包括美国、苏联、中国大陆、英国、法国五大常任理事国,再加上加拿大、西德、东德(译注:目前东西德已合并)、日本、波兰、捷克、瑞典、墨西哥、南斯拉夫;很明显的欧美国家比例偏重。如果就工业生产力与科学技术水准而言,以色列与南非也应该列席才对,而排除这两国让墨西哥参加,好歹也算看得起“南半球”诸国。
各国以国际会议之名,东西两阵营彼此展开一场责难攻防战,结果是一星期后美苏达成协议。
另外,颇叫人吃惊的一点是,美苏两国从来不曾正而厮杀,争得你死我活。虽说属国之间不断发生冲突,但自从二十世纪前半两度与德国对抗的美国曾藉着俄国大革命与苏联交战,其后的行动就仅止于对西伯利亚隔靴搔痒。真正引发革命与侵略行动的只有日本,如同日后陆军将领荒木贞夫所叙述:“日本军疯狂残酷的暴行始于侵略西伯利亚一役。”结果偷鸡不着也蚀不到米,还被扫地出门,日本还为此招致苏维埃革命政府的憎恶与愤怒;四个半世纪后,日本在中国东北惨遭报复,只要美苏两国达成共识,其他国家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表面上仍是得乖乖服从。
因此为了人类的前途与文明的重建,全世界看来似乎有团结的趋势;但实际上的动机则是来自迫在眉睫的危机意识,团结一条心总比各自当散沙来得好。
达成共识后的协定如下。
凡是在联合国拥有席位的国家都必须服从美苏两国的指导,参与拯救全球水患计划的进行。实施方案是以日本的森尾博士提交给联合国事务局的计划为蓝本,加以技术上的修正而成;计划执行中心设置在美国加州圣地牙哥市,危机管理委员会——美苏共同担任委员长——为最高负责人,各国出资以因应联合国负担的经费;伸展至卫星轨道的抽水塔藉海水发电厂之助,其输出功率可供吸水与放水的能量。此外还要兴建蓄水池减轻抽水塔的负担,并顺便增加可耕地面积。
兴建蓄水池的最佳地段是中国的塔里木盆地、苏联的西伯利亚洼地、北非的查德湖外围、茅利塔尼亚国境一带、澳洲的艾尔湖外围与大沙沙溴、博兹瓦纳的卡拉哈里沙漠等地,由于此举牵涉到各国利益与居民搬迁问题,因此延后再做审定。
美苏两国代表心满意足地并排在记者会场,以独立自主为宗旨的中国大陆、法国、墨西哥代表则保持缄默,严守分纪。
两京四千兆吨冰块如果只运往地球的卫星轨道似乎显得不够精彩,于是各国另外拟定了运往月球或火星的计划。拖曳到引力圈,任其自由坠落,藉由冰块与大气的摩擦,不必担心丧失质量,变成水之后也会分解成氧气,往后的开发行动指日可待。
如果数亿吨的巨大冰块坠落金星,与高密度的大气摩擦,五百℃以上的光与热将会阻止冰块到达地表;但冰块会生成大量水蒸气,使大气的水份形成饱和状态,豪雨开始倾注在金星地表,冷却大气高温,此时再施以遗传工学家成功研发出来的耐热植物,便促使金星成为第二个地球。
这些梦想炫烂得过份,也许是计划推行者对全人类所做的心理建设吧。
Ⅴ
“人类史上最大的水枪即将拯救人类文明。”
“水枪万岁!”
我和桑山在常去的酒吧里点了从未喝过的美酒——而且所费不赀——向创造水枪的无名氏致上最虔诚的敬意。
当然,我们不能奢望老天爷帮忙。
冰山陆续往大洋漂流,附近的海流温度下降,一接触温热的大气就产生雾气、乱流与不稳定的雨量。海路与空路的安全航道明显缩小,农牧区不断发生寒害、砂漠化与干旱导致粮食陷入严重短缺。人称守财奴的日本长年累积下来的外汇存底,连日来大量倾巢而出,因为日本人有钱,所以日子还过得去,但在印亚大陆所发生的危机已非严重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孟加拉湾吃水量大增,导致恒河产生逆流现象,恒河平原东部海水倒灌。广大又肥沃的二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淹没在泥泞中,孟加拉共和国领土尽失。
流离失所的难民们越过消失在水面下的国境登陆印度,当他们乘着残破不堪的小船踏上陌生海岸,前来迎接他们的却是印度军队的枪口。印度与加尔各答国土四周也都陷入水中,还要救济国内一亿以上的苦难同胞,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这些没有住所、食物与工作的外国难民。
起初只是对空鸣枪示警,但难民们陆续上岸,根本视若无睹;终于有几颗子弹贯穿他们的胸口,让他们倒在海水与陆地的交界线上。
现场顿时引发动乱,分不清枪声、怒吼还是哀嚎的轰然巨响淹没了整个湾岸。
难民们接连遭到枪杀,但人的数量比子弹还多。当海岸防线其中一点被冲破,难民们便由此处侵入,光着脚丫往内陆狂奔。
军队不断增调,持续朝难民射击。但难民登陆的气势远超过印度军队屠杀的速度。于是军队逼不得已开始撤退,但这次却换成印度民众为保护粮食与土地,与难民展开斯杀。
第一颗子弹是谁射的?命令是谁下的?一连串的疑问被卷入混沌的漩涡里,印度的政治与社会秩序严重崩坏,每个人甚至必须杀人以求自保。
日本方面,位于东京湾、大阪湾、伊势湾滨海地带的工业区面临水位上升与海水倒灌的危机,纷纷关门大吉或转移厂址。经济部的官僚们在媒体上高谈阔论,认为现在正是临海立地型产业——冶铁、造船与石化工业等等——转向内陆集约型产业的好机会,经济改革的时代即将来临。
北关东、近畿内陆与岐阜县的地价开始暴涨,连带牵扯出土地产权问题,数位官僚榜上有名,在国会遭到在野党议员质疑,但政府以“正要展开调查”为由闪避议员的质询。
比起印亚大陆的惨状,日本应该为自己的幸运偷笑,但实际情况仍在恶化中。饥荒的恐惧掳获了人心,人人抢购土地开辟菜园,更多人从大都市涌向乡村。
“看情况,应该是无壳蜗牛占优势,无壳一身轻,也较能毅然离开东京。”
桑山说对了一个事实,东京、横滨与川崎等沿岸地区的房价相较于内陆暴涨的地价,的确有逐渐下滑的趋势,一旦超越某个底线就会猛然暴跌,届时我实在无法想像社会经济将发生甚么样的乱象。向来视大自然的土地为投机炒作工具的病态社会,现在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应了。
无壳一身轻的桑山与我仍然没有离开东京,主要是因为对《地球的科学与情报》的执着,但由于木材供应量锐减,纸张产量降低,业绩不佳的部门纸张供给量也跟着减少,因此历史悠久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被迫削减页数,如果木材供应量继续衰退,到时势必面对休刊,甚至停刊的命运吧,只可惜了前一阵子拜“银环计划”独家报导之赐创造了销售一空的奇迹。
“有时间怨声载道,还不如趁手头充裕时在群马县或枋木县置产;照这情况看来,海岸线不久会推进到宇都宫国前桥附近,一切顺利的话还能住到‘新’湘南海岸呢。”
桑山这个笑话很难笑,如果当真又觉得充满了悲观的语气,听的人完全得不到慰藉,虽然我不认为他是在安慰我。
食物与民生用品飙到天价,要维持每日的正常生活已非易事,哪有精力去管土地。更何况,眼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让我动用为数不多的定存之日已逐渐逼近。
森尾“教授”那宏伟的计划应该就要实现了吧,美苏科技之强远近皆知。但是照这情况看来,在世界得救前,包括我在内的一般小老百姓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也许到时候我会饿得跑到深山里找青蛇蛋来吃。
脑海的景象与快乐根本沾不上边,但我却笑了。不久我随即收起笑意,并拨了一个电话给森尾“教授”,教授仍然待在深山的废校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有一阵子媒体宛如受到磁石吸引的铁砂般对他趋之若鹜,几天的热度过后,他就乏人问津了。
教授藉由特殊管道取得几项收入,最厉害的是他拥有自给自足的能力。“除了海草以外的食物都是我的营养来源”,这是他最傲人的一点。
即便他是“银环计划”的提案人,一个在野学者的提案一旦交由先进国家实施,就已经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了。我对计划的详细内容并不了解,但在他的提案中有许多技术层面与经济效率部份需要修正,这些修正案全被冠上“某国提案”,所谓的智慧财产权根本束之高阁。“银环计划”是属于世界各国也是全人类的合作计划,功劳已经归于圣地牙哥的指挥中心,但教授并未对此表示抗议或谴责。
“嗨,你是《地球的情报与科学》杂志的南村先生吗?近来可好?”
“我是《地球的科学与情报》的南村,我不久就要结婚了。”
“哦!”
“所以说,到时可能要向您分租几个房间,我开始觉得自给自足的生活也蛮不错的。”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准新娘是哪位?”
“桑山凉子,我同事。”
“啊,原来是那位豪迈大方的小姐啊。”
教授又发出如同布袋在风中飘动的笑声,我的耳膜并没有受害,因为我把听筒从耳际拿开。
“太好了恭喜你了,她是个大美人呢!不过,恕我直言,你们有关系了吗?”
“还没,但很快就会有了。”
“哦……”
“今晚结果就会分晓,为我加油吧,事成后的第二天我会通知你。”
我搁下话筒,正好瞄到桑山凉子苗条的身影走进编辑部。
※※※
一九九四年夏天,电视报导十二根长型水塔完工,耸立在海平面上,面对这项超越重重艰难,充份展现人性光辉与国际和谐精神(!)的建筑工程,圣地牙哥指挥中心不久就会出版一本血泪交织的记录特集吧。到哪一天,美苏两国还会共同斥资合力拍摄一部记录片也说不定,我保证日本教育部会明定为教育影片。
指挥中心的启动按键共有三个,联合国事务长、美国总统、苏联最高干部会议议长兼共党书记长三人同时按键启动。一个笑话能以笑话收场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其实我内心还预设了第四个按键,这第四个按键应该由森尾教授那肥厚的手指来按。
“这么麻烦做甚么,只要一个键就够了。”
柔山凉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快要嫁人了,但在工作场合她还是维持旧姓。
“只要森尾教授一个人来按钮就够了,还可以再分一个按钮给联合国总长,其他两人连边也沾不到,给全世界惹来这么多麻烦,应该闪到一边凉快去。”
总编辑坐在我们身旁,双眼直盯着电视画面。
“桑山小姐,你都订婚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粗鲁啊?”
“请放心,我未婚夫就是因为我说话的口气才迷上我的。”
桑山凉子这番话并没有错,我发出意会的一笑。
此时播报员发出凄厉的惊叫,因为那三人同时按下按钮,放水塔正式展开运作。
“人类睿智的结晶!不畏眼前艰困的危机!抛下私利团结合作!创造优大的奇迹!现在终于完成了!我们将永远铭记这个日子!永远也忘不了!”
兴奋过度的播报员从没这么刺耳过,“银环计划”工程从现在起进入第二阶段。
“放水塔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速度!将海水送到太空!飞上去了!飞上去了!宛如一条飞天的银龙!”
我开始担心播报员的声带。
接着我的未婚妻转向我。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必为了买房子伤透脑筋了。”
说得一点都不错。
※※※
两年后,银环完成了,两京四千兆吨的水——“二十四”后而加上十五个“○”——化成冰轮飘浮在太空,海面没有上升,世界也免除了水患。
但是异常气候并没有消失,天气仍然不正常,富庶国家的海面与天空出现少有的混乱景象,交通与运输相当不顺畅。由于物资供应依然吃紧,物价并没有下滑趋势,但可以看出一切正缓缓地趋于稳定状态,节外生枝的问题也逐渐获得改善。
日本俳句界里,“月”是形容秋季的用语,“银环”是形容甚么季节的用话呢?到目前为止秋派与冬派仍然争执不休,真不知该怎么评断这些人,反正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做出结论吧。人类并不笨,他们应该明白与其争论不休,还不如透过协调才能衍生出更好的明天。
想着想着,刚刚去医院妇产科探望妻子与小孩的我一回家便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新闻时间。
“南极大陆主权争夺战况恶化,阿根廷与智利两国军队正面发生冲突,并引爆核子弹,战况可能波及全球。”
字幕如此显示。
我开始左顾右盼。
打算找瓶酒来喝。
长夜的等待
Ⅰ
我终于来了,来到这传说的大地。四百年来一直断绝往来的母星——地球。
大雪纷飞,没有停歇的迹象。漆黑的天空连接着白皑皑的大地,铺成一片宽广无边的蕾丝图样。
四周是绝对的死寂,风不断吹来,却翻起雪花而不带一丝声响,这个地方的任何声音没有不被白雪吸收的。
但是现在,正有人放肆地破坏这份宁静。吵杂的引擎声搅动了停滞的空气,雪花不甚优雅地四处飞散。因为就在前一刻,一艘不知来自何处的单人式登陆恒星专用三角翼太空小艇正在进行维修测试。
当噪音结束时,舱门也随之敞开,从里头走出一个男子。
男子站在冰冻的大地,他全身被外形酷似中世纪骑士蹬甲的漆黑装甲战斗服包住;头上覆着一个头盔,目镜是透明的;手上握有电光步枪,金属的光泽浮现出残酷的杀气,以杀人与破坏为目的而制成的工具透露出它的邪恶。
头盔下的那张脸是年轻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黑发黑眼,棱角分明的外貌显得精明干练,但现在却由一副阴森可怕的表情所支配,表示他对于目前自己置身的状况相当不满。他用力砸嘴,听得见的除了他之外,找不到第二个。
有好几个理由足以惹恼他,因为他讨厌黑暗,讨厌酷寒,讨厌无人的静寂,现在的他饥肠辘辘、疲倦、焦虑与不安。
这是不可能的!男子陷入苦思,因为一切出乎他意料之外,先前的预测失误,内心的期待遭到背叛,一个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
早知如此应该选择在属于白天的另一边降落才对,但是就他观察面对太阳的半球,上头没有任何文明的迹象,但为黑夜所笼罩的另一半却有一个规律闪烁的光点吸引男子前往。
总而言之,他必须赶紧跟地球人正面接触,于是他理所当然的朝光点降落。原本他应该在原地等着白天来临,但是这个光点很可能只在夜间使用,而且他有必要查明光点的来源;再加上他无法割舍也许有敌人追击的警戒心,所以他随身携带电光步枪。
在相隔数个世纪之后再度踏上先人的故乡,他内心并没有丝毫追思的感慨,这次的来访他身负一个不甚有趣的任务,而且在此迎接他的环境令他感到相当不快。
男子名为神·阳一。
神所出身的民族习惯将姓氏摆在名字之前,所表记的语言由一种表意文字与复数的表音文字并用,母音为数甚多。他曾听父亲说过“神”这个姓的发音SAKAI后头原本还接了BARA(原),但在数世代前就删除了,原因是他的祖先认为造个姓氏念起来过于冗长。
透过目镜的夜视功能,神的眼睛捕捉到五百公尺外的平原上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正确来说是酷似金字塔的建筑物,可以明显看出那并不是古代皇家之墓。顶点有个闪烁规律的发光源,内部呈现强烈的金属与能源反应。
这个文明苟延残喘至今,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既然地点已经确认,就等天亮后再去调查吧……)
还不等他想完,右手腕的金属探测器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反应,紧张的电流扫过神全身,不同于一般金属与人造物质的金属物体朝他迅速接近中。
神暗咒自己一身黑色的装甲服,白色雪地上黑色显得容易辨认,但至少比不上鲜红色。这时他手持电光步枪潜进雪堆里。
紧接着一场爆炸瞬间发生,仿佛在黑白电影中放进一格彩色镜头,眼前笼罩在一片鲜明的橘红之中,紧跟而来的爆炸声、爆风、雪烟淹没了神的怒骂声,跳跃数百光年而来的太空小艇像纸船般整个被吹飞。
燃烧的碎片狂舞着为白雪上妆,愤怒的神将电光步枪的能量调至最强,奋力站起身并挥落头盔与装甲服上的雪花。
一艘比神的座机更为庞大的巨型太空船从半空中露出狰狞的面目俯冲而来,夹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但神精于反制太空船战术,当他透过夜视镜看到对方的太空船时,立刻从记忆的抽屉翻出关于它的型式、性能,甚至弱点。雷射兵器很少,核弹与子弹搭载甚多,装甲厚重,机动性略显不足,核弹发射孔整个暴露在外是最严重的缺点。
他扣下步枪的板机,射出的闪光将整个视野染成绿色,接着转为橘色光芒。
太空船的左前方化为一个燃烧的火球,不得不抛弃机体,因为它上头正好有一个核弹发射孔。太空船顿失平衡迫降雪地,吐露出来的浓密黑烟更胜于黑夜。
但爆炸并没有发生,根据神的记忆资料库,这艘太空船属于改良型,装甲经过强化,轻兵器对它造成的损害有限。
舱门一开,随即走出一名男子,全身裹着厚重的装甲服,相较之下,神的装备就显得轻便许多。对方看起来跟一台活动战车无异,除了透明的目镜外一身黑,他目光凶狠,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响着恫吓的语气。
“想不到你还活着,真是好狗命。”
“我对你也有相同的看法,首先我得夸奖你的锲而不舍。”
神毒辣地反嘲。
“我想确认一件事。”
“甚么事?”
“这里是地球没错吧。”
“当然。”
“那就好,我一直以为我是不是误降木星的卫星,这里实在太冷太暗了。”
魁梧的敌人以冷笑驳斥神这番话。
“你动点脑筋,地球目前处于寒冬时期,人们没有必要待在这寒冷的地面,地底就暖和多了,所以他们一定是左地底建设大都市,而地面就留下一个闪着光的金字塔当地标,你想这是不是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如此。”
神正经八百地点头。
“也就是说,能不能迅速抵达那个地下都市成了胜败的关键。”
“你休想得逞。”
对方应答的语气夹带着敌意与揶揄。
“很遗憾,你必须死在这里,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国家与你的国家已经动用了恒星死光炮。”
头盔内年轻的脸倏然惨白。
“你说甚么?”
“我说你是你的国家最后一名的生还者,而我也一样……但是我会继续活下去,在地球上安享一生。”
敌人高笑,仿佛在夸示自己宽广的肺活量,神的电光步枪对准他的胸膛吐出绿色光线,光束划破了纷飞的大雪与盘踞其中的黑暗,虽然命中目标却来不及贯穿就迸裂四散。敌人伫立不动,全身撒满了祖母绿的细小光点。
Ⅱ
“白痴,你以为那点能量有办法穿透我这身重装甲吗?”
敌人嘲讽道,握着一把比神手上那支更长更大的枪。神眯起双眼,试图隐藏发寒的表情,他知道那把枪装填着核弹,只要一发便可让一名装甲士兵血肉飞散。
敌人轻松地瞄准目标,轻松地射击,显示出一个将杀戮视为家常便饭的人独有的沉着。但是枪却违背了主人的意思,核弹并没有从枪口射出。
“我看真正的白痴是你。”
“这样的酷寒之下,你不知道核弹枪的闭锁板机会因此冻结而无法推出子弹吗?”
敌人失措了,并发出狼狈的吼声,使劲地要让板机活动。当他承认办不到的瞬间,绝望取代了狼狈。电光步枪的枪口闪着绿光,射出的光线命中敌人的核弹枪,神在确认后立刻纵身扑向雪地,闪光、轰然巨响、冲击波把他头顶的黑暗扯裂成一块碎布,受到电光步枪直击的核弹枪立刻引爆。
当爆炸声完全消失,神才抬起头。起初只见一个大洞与四散的黑色液体,除此之外甚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发现横陈在后的尸体,由于一身重装甲的保护,才让他的敌人不至于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神站起身,盯着敌人的尸体。严寒在数秒间夺去了尸体的热量,雪花洒在逐渐冷冰的表皮,化了一个白色的死人妆。神的眼底没有感伤,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今后也一样吧,他想。
他无暇感伤,打算探索敌人太空船的内部。幸运的是,敌人的太空船几乎完好无缺,也许里面会有一些东西帮得了他这个活人吧。
神走向敌人的太空船,船身远大于他所搭乘的座机,应该很适合居住,可能还有粮食也说不定。即使是无味干燥的太空食物也行,有总比没有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没有发现入侵者防御装置,那就不必接受瓦斯或热线的洗尘了。一旦让人侵入船内,船主就必须承认自己彻底败北。
遭到严重破坏的驾驶舱根本不可能修复,这么一来,凭一己之力回到故乡所在的遥远恒星已是空想,因为破坏者正是神本人,他怨不得任何人。也许能在地下都市找到修复设备吧,没必要如此悲观。
神放弃驾驶舱,开始检查居住部份,结果让他相当满意。在来回勘查之后,他打开暖气,电磁石发出摩擦声的同时他也摘下了头盔,脱掉战斗专用装甲手套,身上仍然穿着装甲服。他不可能完全放松,但一坐上弹性十足的沙发,从饮水机汲出热水泡了一杯咖啡,啜着这个千年以来一直受人类喜爱的黑色饮料,他体内逐渐升起一道暖意。
接着他从食物舱里拿出一大筒营养食物罐头,混着水倒进十二个直径约四公分的金属碗里,然后排列在盘里,放进微波炉,在前往金字塔前要好好补充营养体力。
他继续啜饮咖啡,等候碗里的食物烤好。突然,他想起死去敌人所说的话,在他前往地球之际,母星动用了恒星死光炮……这是真的吗?两大势力漫长的对峙终于做出了结果吗?以最糟糕的手段赶尽杀绝、同归于尽……
战争远在神出生之前便已持续了一段时间,有时双方会厌倦战火而诉诸和平,但在短暂的停战之后,双方又着魔似地继续大动干戈。
他们在四百年前曾是地球人,与坚持留在地球的保守派决裂,前往外宇宙另辟新天地。这群移民与地球断绝往来后,内部又分裂成两派自成一国,争斗不休。到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当时分裂的理由为何,只看到两国相互攻讦,坚持各自的正义,将国内主张和平的势力冠上叛国罪名,欲除之而后快,战事没有停歇的迹象。
因此,战斗对神而言是家常便饭,这种情况下,人只分成三种——朋友、敌人跟叛徒。最珍贵的价值观是胜利,最高尚的道德是勇敢,自他出生以来就接受这些观念的薰陶,于是他也将两大势力对峙的情形视为理所当然。如同白天与黑夜无法共存,两国交战是理所当然的。
年仅弱冠的他已是身经百战的勇者,装甲掷弹部队的精锐。人人称赞他富勇气又机智,己方尊他为最完美的战士,敌方视他如眼中钉。而他的实战成果与资质为他挣得了这次任务。
“中校,你是否听过有关地球的事情?”
国军总司令召见神提出这个问题,根据宇宙标准时间来计算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当然听过,长官!”
“很好,我们这星球已经跟地球断绝往来四百年,当时会离开地球也是基于不得已的苦衷,我要你来并不是要跟你讨论陈年往事,而是要你即刻以使节身份前往地球。”
“您要我前往地球?”
“没错。”
“这是属下的荣幸,请问这次担任使节的任务为何?”
“寻求军事援助。”
“向地球求救兵吗?”
总司令严肃的表情向神说明了一切。
“根据电脑推演,敌我双方未来预测曲线将急速发展至尽头,也就是灭亡;这代表双方的武力将陷入胶着,如果要开创新局面势必使用恒星死光炮,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必须结合外来势力,让武力优势倒向我方,让敌人放弃使用最终武器,也让他们明白此举只有百害而无一益,因此我们必须拉拢地球。”
——微波炉传来清澈的声响。
神沉思了一会,又倒了第二杯咖啡,并从微波炉连盘带碗拿出营养食物,十二碗食物涌现的温暖热气与浓郁香味直扑神的脸,刺激着他的食欲中枢。
“不管怎样……”
神喃喃自语。
“我绝对不要空着肚子饿死,那是最丢脸的事。”
他拿起塑胶汤匙抓着碗狼吞虎咽,规律地将食物咀嚼送进胃部。一眨眼工夫,十二碗食物一扫而空,另外喝掉一杯咖啡。休息片刻,当他走出盥洗室之后,立刻回复紧绷严肃的表情,仿佛前面这数十分钟都是人为的假象。他熟练地戴上头盔与手套,关掉暖气并打开舱门,气宇轩昂地走出门外。神踏过雪地走向金字塔,手上握着电光步枪。
金字塔底部长宽各约两百公尺,高度也几乎相等,但原本深埋在冰雪之下的部份就难以推测了。整体以立方体的石材堆积而成,而且似乎经过化学处理强化硬度,甚至连超硬度钢制军刀都画不出刻痕来,石块与石块之间几乎找不出刀稍可以插入的缝隙。
绕了半周,终于发现一个看似出入口的大门,以石块堆积了将近六公尺高。神原想以电光刀破门而入,谁知这道金属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让他顿时哑口无言。
迟疑片刻,结果这个门仍然是唯一进入的途径,神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走进金字塔内部。
神的战士嗅觉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不在乎对方的善意或友爱,即使是敌意或憎恶也无妨,他期待有任何一个有机物对他做出反应。
但在昏暗的照明设备中,除了神以外全是无机物,没有任何饰物的天花板、墙壁与地板,却也不甚宽敞。神一入内就看到对面墙上另有一道门,应该是连接到金字塔深处吧。神脱下头盔,金字塔的内部温度比外部舒适,穿着装甲服并无大碍,但一直戴着头盔顶累人的。如果对方施以毒气攻击呢?到时再说了。
神把头盔留在原地,打开门走进更深处,这道门也没有上锁。
这次的房间大多了,大型机械有如岩溶地形中的奇石怪岩,走道四通八达,壁面也埋设了电路与各种测量仪表。
Ⅲ
突然间,神屏气凝神,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动。
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感到惊愕,总之他是看到了一个物体。
于是他立刻快步冲过去,接着才发现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活动物体,长着两只脚而且会走路,是一个人影!神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心惊胆跳的原因了。
他伫立在走道的一角环顾四周,视线的一角又有物体在移动,凭着敏锐的视力确认那是人类的头发,对方在跑步时飘散在后方的长发,头发是亚麻色……!
神追过去,但在抵达目标时,亚麻色的长发便消失了。他涌起追逐蝴蝶的急切感,立刻将视线扫向四周,找出另一扇门,不出所料,这道门也是毫无防备功能。
一开门便看到泛着淡橘色灯光的楼梯间,螺旋梯蜿蜒而下,好像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螺贝串连成一道不切实际的曲线。神呆然地向下俯瞰,过一会儿才摇摇头除去脑中轻微的晕眩,内心闪过刹那的犹豫,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脚下的装甲军靴踏出第一步,已经来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
军靴发出清脆的回音,他一停下脚步,声音也随着停止。也许我是第一个走下这段楼梯的人吧,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结论的。
神继续走下去,有一种错觉促使他认为自己正穿过蛇的消化器官内部,数阶梯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他压根儿不想做,反倒是开始唱起流行在部队间的歌曲。
“嘿!约翰·皮耶鲁,地狱正对你搔首弄姿;
嘿!约翰·皮耶鲁,金色光环与白色趐膀跟你不配;
嘿!约翰·皮耶鲁,打碎封住魔王的地狱之冰;
嘿!约翰·皮耶鲁,倒满你的酒杯……”
神开始感到疲劳,体格向来强健的他并非体力透支,而是这永无止尽的膝盖反覆屈伸运动剥夺了他的耐力。
“我受够了。”
他停止哼歌,语气严肃地喃喃自语。
“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我没心情再玩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而楼梯也仿佛听从了他的话,尽头可以看见第四道门。
神舒展膝盖与背部,不屑地开门。反正又是连接到另一个门,带我走进另一条通道……
但是当亚麻色的长发掠过眼前,他就知道自己错了。相隔十步的距离有一对桌椅,坐着一位少女正凝视着他。年轻的战士放下电光步枪,一边谨慎地放松全身的紧张感,一边出神地注视少女。
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穿着轻便的银色连身裙,一头亚麻色的秀发长可及腰,一双榛木色的眼眸充满朝气,在神眼中是个十足的美少女。
“请不要过来。”
少女说道,制止了正要走近的神。神也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说的是人类标准语,虽然带有一点口音。
“为甚么?”
“我现在不能说,并不是我对你有戒心……要不然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我明白了。”
神并不觉得吃亏,对方愿意出现总比躲躲藏藏好多了。
“谢谢你,我是西儿达格尔多·修尼拉,叫我西儿达就行了,我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塔。”
“我是神·阳一,我的姓在前,名在后。”
神省略身份只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斜着头再次置疑。
“你说你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塔?”
“嗯,是的。”
“这座金字塔的地底是不是有巨大的地下都市?里头有上百万的居民……”
“没有。”
简洁有力的答案让神露出扫兴的表情,他左顾右盼,但再怎么样也变不出个人来。
“除了这里,还有其他相同的金字塔吗?”
“没有。”
又是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神欲言又止紧接着瞄向自己的左腕,上头有一个类似手表的物体,他快速地瞥读表上好几个数据,两道烟霭般的微光游移在他的瞳孔。
当他抬眼时,正好对上西儿达不解的目光。
“怎么了?”
“没甚么,只是你说的跟我之前听的完全不一样……”
“你之前听人家怎么说?”
“他们说地球上还有好几亿人,建筑了理想的文明环境,让科技、艺术与大自然合而为一。”
包着装甲服,强而有力的肩头僵硬地上下耸动。
“但是来到这儿一看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真想宰了那个骗我的家伙。”
“你是四百年前离开地球,前往外太空那群移民的后裔吗?”
“对,没错。”
“我所知道的情形是,那些在很久以前离开地球的人们在遥远的银河彼端建立起庞大的星际国家,傲视全宇宙,总有一天他们会组成数以千计的船队造访故乡。”
“……啊?”
年轻人的嘴角隐隐点缀着苦涩的笑意。
“道听途说总是不准的。”
“没错。”
少女露出无声的微笑,当笑容收敛她立刻换了一个表情。
“你来地球有何目的?是以和平使节的身份?还是为了报复那群冥顽不灵的保守主义者当初将你们祖先赶离地球,打算把地球纳为大银河帝国的边疆属地?”
“都不是。”
神叹着气回答。
“我对地球不抱任何企图,我不稀罕巨大都市、宇宙港,甚至核能发电厂。”
他不奈地甩动电光步枪。
“我只是想修好我的太空船……这里大概没有这类的设备吧。”
“是,没有。”
“其要命,这下也别想请求军事援助了。”
“军事援助……?”
西儿达先是一脸愕然,接着无奈地说道。
“你这次来是想向地球请求军事援助?”
神的视线避开了少女的表情,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觉得羞耻的时候。我现在做的可能是一件愚蠢至极的傻事,他想。
“如果早知道地球现在是这种情形,我就不会来了。”
他开始辩解。
“为甚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有原因的,我们国家还没统一。”
神把与地球相隔遥远的两个星际国家彼此交战的真相向少女说明,连带那条急速接近终点的未来预测曲线。
“于是当政者便回想起传说中的地球,打算拉拢地球,先取得地球协力的一方就掌握了胜利……”
神的口中堆积了苦涩的唾液,想吐掉却因看见整理得一干二净的地板而放弃;她真是个尽职的管理员……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刚刚确认的几个数据,按着咽下唾液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少女。
灯光在他脚下造成一个影子,会跟随人移动的黑池子,她脚下也有一个。
神听说恶魔在买下人的灵魂时会夺走此人的影子以示证明,但藉由光线的操控可以自由做出或抹消影子,看来人类其实比恶魔更狡诈、更诡谲。
“你怎么了?”
少女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神突然举起电光步枪指向她的脸,浓烈得几乎在视网膜上造成烙印的绿光飞射而出。
光线命中少女纤细的脸,一根看不见的铁槌即将敲碎她的五官。但情形并非如此,破坏力十足的光矛穿过她的脸,直接命中她身后的墙壁,壁面冒出裂痕。
“住手!”
少女大叫,光线停顿后,神失望地看着少女无瑕的脸部。
“果然没错。”
他低语着,试图藉此整理自己的心情。
“你不是人类,而是电脑制造出来的立体影像,是一个由光所打造,没有血肉的幻影。”
少女没有一丝动摇。
“你怎么会知道?”
“温度计与呼吸计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热量散出,又没有进行氧气与一氧化碳的交换,世上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神展示左腕状似手表的机械答道。
“这是一种测敌装置,我托它的福好几次大难不死……是我的救星。”
神赫然惊觉自己正在跟一个幻影说话,更令他震惊的是他没有一丝的厌恶感。
“你到底是谁?不、到底是甚么东、西?如果你是电脑就该尽机器的本份,不要做一个假人来混淆视听!”
“我是人类。”
Ⅳ
“你还想狡辩?”
“至少我以前是个人类,现在的我就是这座金字塔,为了维护人类的遗产,我将我的意识转印在这座金字塔的电脑里。”
神的身躯顿时晃动了一下。
“你为甚么要这么做?地球上的人到底怎么了?你刚刚提到遗产……”
“在我做说明之前,还是先让你亲眼目睹比较好……跟我来吧。”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
神表现出一个疑神疑鬼的战士狭隘至极的度量,结果招来激烈的反应。
“如果我想陷害你的话我早做了,如果说我的模样令你不舒服的话,那我可以消除影像,只留声音跟闪烁的灯光来带路……”
“不,影像不需要消除。”
神的口气有点狼狈。
“麻烦你带路吧,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即使是立体影像,也总比看不到半个人影来得好。
走过不知多少个门、不知多少段阶梯、不知多少条通道,不知多少个曲折的弯角。西儿达的“影像”带领神来到一个有着圆形大门、看似金库的房间。她在神面前拨动联接电脑的转盘,随着一阵厚重的声响,门开了。
“请进……”
在西儿达的催促之下,神低身潜进圆门。
内部的空间原先是漆黑的,但能见度徐徐增强。并非他的眼睛已适应黑暗,而是每踩一阶,楼梯上的照明装置就会自动发亮。
神一语不发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远在缩影胶片成为主流之前的旧式图书馆,金属制的书架向上延伸几乎抵住高高在上的天花板,而且总共有数十列并排在一起。其中一个书架上分隔成无数个小方盒,盒上标记着数字与符号——0048819·♀、0048820·♂。在神辨识出造些数字与符号之后,他藏书网不经起了一个寒颤。
“这是甚么?”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弱得仿佛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一般。
“生命仓库。”
“生命仓库?”
“这里有五百万个盒子,纵一百横五百,一列五万个,总共一百列;每个盒子冷冻保存着一个细胞。”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全在这里。”
“……所有人都死了吗?”
神问道,感觉颈子拂过一阵风,虽然风不可能造访造密闭式的地下空间。
“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化为一片细胞等待重生。”
“不要修饰得那么好听,变成一片细胞还能算是个活人吗?这么做到底有甚么意义?”
“当然是要进行复制啊。”
“复制?”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为了使人类延续到未来。”
“原来是复制生命,的确,透过复制只要一片细胞也能再造一个具有相同基因的生物……”
神正想伸手碰盒子,却遭到西儿达的制止。
“请你不要碰触!”
“好好,不碰就不碰,这地方甚么东西都碰不得,包括你在内。”
神低喃。
“我必须妥善保存这些盒子,它们是未来人类始祖宝贵的生命细胞……”
“可是他们本人早就死了,留下身上的一部份坚称自己还活着,这不是太诡异了吗?”
“为了使人类继续生存,我们别无选择;因为人类当中最年轻的一代已经丧失了生殖能力,除非复制,否则孕育不出下一代。”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为也有自然的因素,依序来看是自然因素发生在先,让地球丧失了供养庞大人口的能力。”
“是气候与地壳变动的关系吗?”
“是的,极点的瞬间移动造成地轴角度改变,极地冰山融化产生大洪水、地震、火山爆发、暴风……任何你可想见的自然灾害同时出现,都市顿时成了一座大型墓地,接受大水与砂石的洗礼,当环境的剧变告一段落之后,侥幸存活的人类仅剩一亿左右。”
“现在则是零。”
“不是!”
少女的声音——与她的表情明显充满了怒气,让神碰了一鼻子衣。电脑所创造出来的立体影像实在了不起,榛木色的眼眸闪耀着鲜活的光辉,令人无法相信造是一个没血没肉的幻影。
“我明白了,不是零而是五百万,你能不能告诉我其他九千五百万人是怎么不见的?”
愤怒逐渐从少女的表情与声音褪去,转变为伤感的哀愁。
“你大概以为幸存的人会相互扶持,其实我当初也这么认为;但是对当时的人们来说,为求得自己的生存,逼不得已只有牺牲他人,因为粮食不足,只能提供三千万人份。”
“于是大求为了食物而互相残杀。”
“有时是团体,有时是个人,地球全面进入冰河>..期,这段漫长期间很明显地无法进行农耕,于是人们的斗争也与日俱烈,不光杀戮,就连生育也必须抑止,结果只有使用那种兵器。”
Ⅴ
“兵器?”
“是兵器没错,藉由特殊电磁波破坏人类的精子,阻绝生殖能力的兵器。”
神顿时倒抽一口气,气管冷不防地哽住,使他不断猛咳。
“这实在……太卑劣了。”
“我想发明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世纪以来一直处于禁用状态,理论早在二十世纪就已确立并且实际制造成功,人类一向乐于巩固弹药库远胜于增设医院与学校。”
“在动用这项兵器之初……原木是以特定对象为主,但事情往往不如预料中来得顺利,操控失败后才发现人类的出生率已经遽降为零,而平均年龄又以加速度上升,人口因此大减。”
神脸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显得相当虚弱。
“人类真是本性难改,相隔几百光年的距离……长期断绝往来的情况下,所做的事如出一撇。”
少女的影像瞪大双眼,表情十分丰富。
“你们……前往外太空的那群移民也使用了精子破坏装置吗?”
“不,我们所使用的是恒星死光炮,这种兵器能让炸掉一个恒星,使之回归超新星的面貌,并且能毁掉一个星系;谁不知道兵器的威力向来与人道基准成反比。”
“这么说,你的故乡……”
“大概被着恒星爆炸时所产生的超高温蒸发掉了吧……如果紧追我而来的家伙没骗我的话。”
缺乏阴阳顿挫的声音乘着虚无的波浪飘流着。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来此吗?”
“没错。”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被我杀了。”
微弱的惊呼轻震着神的耳膜。
“为甚么——为甚么要这么做?”
“我是出于正当防卫,如果不杀他那我就没命了,难不成你希望这样?”
年轻战士吼着,以掩饰心里的愧疚,这番话充满丁挑衅的意味;而少女只是激动地甩甩头。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感到遗憾,仔细想想,也许那是人类最后一次的交涉了,结果不是扶持,也不是谈和,而是互相残杀……”
“再加一个彼此攻讦,没错,我是傻瓜,无药可救的白痴;我要是早知道地球的情形,说甚么我也会让步的,可是我完全不知情,我根本无从选择!我除了贯彻从小培养到大的价值观外,还能做甚么?”
神突然噤口不语,当理性驱逐了情绪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理由生气。到了这时候还想找借口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这个卑下的冲动让他感到可耻。
“抱歉。”
他吞吞吐吐地道歉。
“你不必道歉,我根本就没资格对你说教,其实我必须感谢你才对……我等了两百年才遇见你。”
“两百年……”
年轻战士低吟。
“你是说地球上的人类早在两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是的,他们汇集了最后的力量共同完成这座金字塔,由于仅存在地球上的人们无法..开发出超光速通讯技术,无法通知你的故乡,这里保存了五百万人的细胞,代表金字塔完成时人类仅存的数量,而我被选为负责人,将意识转印在电脑里。”
“为甚么是你?”
“总得有人来担任这个工作呀,这种事没办法完全交给机器来做。”
“所以说,为甚么是你?”
“我自告奋勇,而且我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我当时是属于最年轻的世代,我们之后已经没有婴孩出生了,所以身为人类最后一个世代,我认为我必须负起管理人类遗产的责任,拥有这个想法的不只我一人,只不过我的签运比较好……”
少女笑了,清爽的笑容刺痛着神的心,她为甚么能有这么无邪的笑容呢?
“人类把最后的生命力,最后的资源倾注在这座金字塔里,完成之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我再也找不到人与我谈天……直到你出现。”
“我是两百年来第一位客人吗?”
“也许应该说是两百天才对……为了节省动力,我一年里有三六四天是沉睡的,每当我醒来时就检查机械与细胞的保存状态,在确认一切正常后,再进入下一个八七三六小时的睡眠。再加上四年一次的闰月,我每四年会多睡一天;此外,当机械故障或是有人入侵金字塔的时候,我也会自动醒来,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你不寂寞吗?”
神低声问道,就算对少女而言,两百年就等于两百天,但一个女孩要独处两百天实在是太久了,而且将来还不知得持续到何时。
“说完全不寂寞是假的……”
她回答的语气平静且沉着,呈现出毫不矫揉造作的坚强。
“可是等待并不是痛苦的,像现在这样我甚至觉得等待也会伴随着希望与期待。”
“可是你到底还要等多久?”
“等待救援来到……”
“这是不可能的。”
神不屑地说道。
“我的国家……与敌人的国家……双双动用恒星死光炮的结果大概全数灭亡了,虽然还要经过几百年才得以证明,一颗超新星的光芒传送到地球需要这些时间。”
“那我就等到那时候。”
“你的等待是毫无意义的。”
“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数百年后抵达地球的不是一颗超新星的爆炸光芒,而是你国家那些逃过一劫的人们组成庞大船队前来,即使人类完全灭绝,也可以期待外星人的出现啊。”
“也许外星人跟上帝一样根本不存在。”
“你们又不了解全宇宙,怎么知道没有外星人的存在?”
“我真不明白……”
神耐不住性子大叫。
“你怎么这么乐观?在这种环境下你怎么还能抱持希望?”
“你错了,正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所以我才必须抱持希望。”
“古代有个神话叫‘潘朵拉的盒子’,正好可以形容人类的情神,当盒中一切事物离去时只有希望留下来。”
“真是至理名言,不过我绝对不会去实践。”
神自暴自弃地回答,西儿达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既然如此,你以后有甚么打算?”
“打算……”
神迟疑了,仿佛遭人当头棒喝般感到一阵晕眩,他明白少女这句话的用意。
(也许我是全世界仅存的人类?)
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找不到他所要的答案。
(没办法驾太空船回故乡,就算回去可能也只看到一颗超新星在燃烧罢了,现在只有留在地球,但留下来又能怎么办?总有一天不是冻死就是饿死,避免这个结果的方法……)
“方法有两种。”
西儿达说道,她似乎读出了他的心。
“从你身上取出一个细胞来冷冻直到复制重生,但盒子只有五百万个,必须另谋对策;另一个就是和我一样,把你的意识转进电脑里,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再恢复成人类,我并不鼓励这么做,有我一个就够了……”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必须丧失我的躯体。”
神的声音干涩,仿佛缺乏润湿。
“我实在不想接受你的建议。”
“那你想怎么办呢?”
即使好心没人理,但西儿达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怒气。
“这个嘛……让我想想看。”
扭曲的唇角扯出不自然的笑意。
“幸运的是我有无穷的时间,我可以想一辈子。”
“是啊,尽管想吧,我会等你下定决心。”
语气包含了怀抱着希望的人类特有的温柔与慈爱。
神走出金字塔,他想待在外面的冷空气里思考。雪已经停了,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只见满天星斗。
为了复制重生而化为一片细胞延续生命的五百万名男女,与为方便管理金字塔而将意识转进电脑里的少女,这就是人类末日残留的结局吗?再加上自己,一个回不了家,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人类。
恐惧以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神的胸口,他发出近似挣扎的悲鸣瘫坐在雪地上。他那包裹在装甲服下的皮肤冒着鸡皮疙瘩,如同由冰块融化的冷汗湿透全身。
他在今天之前从不知恐惧为何物,以二十岁的年纪升任中校是他辉煌的功绩,而这些又是得力于他的勇敢机智。
但他的勇敢机智也仅限以人类为对手时才有用,因为憎恶、怨恨、愤怒与敌意造就了人类的生命。以人类为对手,无论如何艰苦的战斗他都无所惧,但她的战斗却是永无止尽的时间,再怎么样她也没有胜算,时间会让一切有生命无生命、有机物无机物变质衰败,并加以破坏毁灭,没有一次例外。她的希望与意志也会在时间毫不松懈的侵蚀中一点一滴地风化殆尽。也许在这之前,金字塔就已早她一步崩坏,不留一点痕迹。
那些夸称亘古弥新的恒星也逃不过时间的控制,几亿年之后就会燃烧一空。时间是君临万物、拥有绝对权力的独裁者,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地反叛它。
但是神的念头一转,这个从过去到现在谈到老掉牙的话题在未来又会如何?难道未来也是时间的附属品吗?
夜晚终究是要结束的,也许总有一天她所等待的希望会从遥远的银河彼端前来造访,让她的忍耐与奉献获得应有的报偿。
神无法断定她是在做傻事,或是为一个崇高的目的牺牲奉献;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勇气会因她增幅、意志会因她而坚强,而所谓的可能指的正是希望……
白雪再度降临,金字塔巍峨耸立在一片飞舞的白色冰花之中。
长夜仍然不见一丝曙光。
死海的苹果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寻宝之旅。我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是谁,也许是男,也许是女。其中宝物的定义是因人而异的,对拿破仑而言是荣耀,对史达林而言是权力,对屠杀了六百名处女并吸干她们鲜血的匈牙利“女吸血鬼”伊莉莎贝特·巴特利伯爵夫人而言是青春与美丽。
十几岁的我曾经相信自己的潜力有无限大,但进入三十岁后终于了解自己的手掌有多大,适合什么样的宝物,我的手拿不起世界和宇宙。
说到我现在手上的东西,目前右手是昨天刚出版的周刊,右手是倒满黑咖啡的马克杯。走在日本的街头,处处可见这十数年日益壮大的产业,但在国内的我是个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连居民卡也搞不清在哪里。因此我现在是寄宿在我大学学弟,也是工作上的伙伴泉田满在日本品川车站附近用来做为地下基地的高级公寓。
“三陆海岸线日本的百慕达三角洲?财经界大享连同私人飞机下落不明”。
我看着这个显然以幸灾乐祸的心态写出的标题轻啐一声,并不是我正义感强烈,而是熟人的死讯成为满足众人好奇心的目标,实在令人相当不快。
报导内容叙述经营不动产和观光事业的东方兴发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中城弘之,在一场私人双引擎飞机事故中失踪,经过两星期仍然下落不明,目前已视同死亡。
天候稳定的五月,一架飞机不着痕迹地消失在太平洋上空,机上有中城弘之,儿媳牙子,秘书与驾驶员四人。他们从调布机场起飞,打算由上空巡视东方兴发在三陆海岸计划兴建海洋游乐园的工程预定地——经过两星期到现在一直没有返家。
海上保安厅花了十天搜索,最后以“事故原因不详”收场,还举行了一场形式上的葬礼。由于这个事件相当出名,连国外的电视也有报导,有一天我在曼谷日本料理店点了一盘凉面后摊开桌上的报纸,赫然看见伯父的名字时简直是晴天霹雳,于是我当天便搭上飞往日本的班机。
中城弘之是先父的哥哥。
伯父为人很好,只有一点,与其说是缺点,还不如说是怪癖来得恰当。他喜欢吃栗羊羹配鲜鱼,再畅饮辛辣日本酒;如果不奉陪他还会不高兴,所以我总是连哄带骗安抚肠胃的抱怨,硬和伯父作陪。
我喜欢伯父胜过自己父亲,而伯父也经常找我这个侄子聊天多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晃司。
“我的梦是纯蓝色的。”
伯父如此说道。纯蓝指的就是——海洋与天空。
伯父所拥有的十八栋饭店里有十四栋在海岸,其它四栋分别位处十和田湖、野民湖、奥多摩湖、询访湖畔,全部盖在有水的地方。
对伯父而言,将来在小笠原诸岛盖满机场、饭店、游艇码头、海洋博物馆、别墅村等游乐设施是他毕生追求的宝物。截至目前,八字已写下一撇,但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泉田慢吞吞99lib.地走进客厅,他比我早一星期回国,完全与此事无关,难得加国一趟的他看样子已经充分享受日本佳肴和女人的了吧。
“学生,我看你差不多该出门了吧?你说过你那个晃司表哥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别听泉田好像满口关西腔,他其实是千叶县人。他身高比我矮五公分,体重却比我重八公斤,个性与体格都给人一种圆满随和的印象,但自从十三年前我离开日本以来,他却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伙伴,行动迅速敏捷,令人无法与他的外表联想在一起。
“你伯父对你很好吧?”
“零用钱给的比我老爸还多。”
“啊,这可真是恩重如山啊。”
“讲到我老爸,他在法院当书记,脑筋却比坏掉的面包还硬;除了往返于家里和学校外,还会到处玩耍的高中生,他都认定是不良少年。”
“学长,原来你就是僵硬的家庭教育模式中一个活生生的范本啊。”
泉田带着些许嘲讽的语气说道。
“学长,跟你伯父一起出事的儿媳妇,也就是晃司的妻子,你好像也跟她很熟吧?”
“是啊,我们高中时是同班同学。”
这句话虽不假,却不代表全部的事实。但无庸置疑,当时的牙子的确是我梦想的一部份。
牙子的容貌十个人看过会有九个人承认她是美女,每逢校庆时她总是外校男生目光集中的焦点,更别说同校男生的关心了。她有着一头及肩的自然卷长发,不同日本人的高挺鼻梁,以及优雅的身段。
幸运之神分别眷顾了我与伯父的儿子——大我一年的晃司,我与她是同班同学,而我表哥则是她戏剧社的学长,只不过晃司比较擅长走旁门左道罢了。
上大学后,牙子立志成为舞台演员,但论及专业程度却总是缺少了些要件,于是她只好放弃这条路。最后在众多追求者当中,选择了一个幸运者。
牙子所选的不是我,而是晃司。
当我得知她的决定时,我觉得心脏顿时凉子半截,膝盖以下的力气明显虚脱,但我还是装腔做势努力站稳。
并不是我自傲到以为她一定会看上我,只是和晃司比较起来,我相信我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证明从头到尾全是我一个人的妄想,想不知道当时这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现在想想只能自我嘲弄一番。
但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我一直想卉清楚牙子为何不选择我,即使听了会后悔也总比不明不白来得好。“我现在并不是要强迫你改变心意,只希望你说出对我哪一点不满。”
牙子叹了一口气。
“晴彦,我也曾经考虑过要选择你,是真的,结果天秤并没有倒向你。”
“所以说,我很想知道天秤不是倒向我而是晃司的原因。”
牙子看着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你听过死海的苹果吗?”
“没有……”
“这是圣经里的故事,位于耶路撒冷的死海崖边长着一株苹果树,听说树上的果实相当甜美;但当你正想咬下苹果时,它立刻变成了堆砂,从指间散落而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她认为我这个人只是虚有其表罢了,当时的我的确会让她产生这种看法。不是我爱说大话,我的身高够,相貌敏锐,而运动也几近万能,如果当时跟现在一样盛行情人节送礼的话,每年二月十四日我想也许我有必要携带一个装得下巧克力山的纸袋。
另一方面,我的表哥晃司一看便知他是属于那种埋头苦干,毫无生活乐趣的类型,以相貌做比较,说他是女王身份的仆人也不算过分。但是如果牙子看得出他的内在美,认为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伴侣,那我也只有认输的份。
“再怎么说,你表哥是大老板的儿子,可见牙子也只是个梦想钓金龟婿的拜金女郎,你被她甩掉错不在你。”
有些朋友如此安慰我,但是听到他们那样批评牙子,我的内心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我再也不上学,一离开日本就是好几年,学校铁定把我的学籍开除了吧,当然我是不会回去确认的。
那件事也过了十多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现在的我仍然是光棍一个,不过我并不喜欢别人说我是因为对牙子念念不忘,这个说法解释起来比较好听,但我想牙子不选择我的原因才是我最大的心结……
东方兴发股份有限公司的总公司位于千代田区九段南面朝靖国公路的高楼大厦,以此处为总指挥部,将全国十八个饭店、游艇码头、高尔夫球场、游乐场所、餐厅等各设施做最有效果营运与应用。
至少当伯父还健在时是这样没错,但比起伯父,晃司的眼光就显得短视许多;我怀疑他是否能守住这个以短小精悍一炮而红的独立王国东方兴发的主权。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业,别人的财产,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我想见你们新任社长,已经事先预约了。”
柜台小姐与社长透过电话交换了简单的问答,我很明白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
中城晃司在六楼的社长室里,除了壁上悬挂着两幅无名画家的油画外,房间里全是杀风景的办公机器,而从窗外望出支也仅见靖国神社的绿意,其他景色了无生趣。
房间的主人似乎也少了点可看性。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年仅三十四岁便掌握了十亿资产的青年实业家。我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正打算报告时,表哥反而先开口说道。
“不必再追究那件事了,你可以收手了。”
我继续跷着腿看着对方。
“哦,风向又改变了对吧,当初可是你先向我提出这件事的,就跟以前一样。”
顿时晃司的脸孔仿佛穿过一道电流,从学生时代起,每次他一遇到问题就要我帮他解决,他刚刚也许是想起了过去种种的不快。
※※※
……昨夜我见了一个人,就在接受晃司的要求之后。
那人是名叫森本真一郎的学生,他是香肠族,而且特别喜欢窃听警察无线电、航空无线电甚至是自卫队通迅系统。晃司虽然不可能公然打着东方兴发的招牌,但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断暗中进行调查。总之,既然有人提供与父亲死因有关的情报,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亲自接触对方,犹豫不决的晃司一再拖延面谈日期,正巧在葬礼上遇见特地赶回国凭吊的我,晃司直称自己运气好,然后把这项差事丢给过去的麻烦善后者。
我与森本真一郎在池袋东口的咖啡店碰面,他那满是痘疤的脸向着我说道:
“我想要钱。”
这要求很健康,只是我没有说出口。
“你想要多少?”
“一亿元。”
这句话明明早就想女孩子,却又故意以咳嗽掩饰,完全是并井小民的做法。他身后座位一位女性头顶的帽子不断摇晃着,大概是因为他咳嗽的声音很爆笑吧。
“很遗憾,我们公司是中小企业,还没阔气到浪费一亿元的公币买一个尚未确定真伪的情报。”
“可是这个情报绝对有这个价值。”
“价值与否是视供需关系而定,你在高中的政治经济课应该学过吧?”
“我没有选修政治经济课。”
“……好,不要再打马虎眼了。”
我压低声音。
“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准备了五十万元,看你是要收下,然后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是要因违反传信法让警察先生来关照你?二选一,我话先说在前头,窃听警方无线电保证你吃不完兜着走。”
之后在抵达目标前虽然一波三折,但最后森本终于同意收下合理的报酬,供出他所得知的航空无线电内容。
“‘天气晴朗,天风、海面平静……’我那时心想怎么想是这一类的叙述,突然间传来近似悲鸣的惨叫:‘那是什么?雷达上根本没有这东西,它冲过来了!’——然后就是‘嘭’一声;我确定那绝对不是自然灾害,如果当成意外事件,这段通讯却没有公开,铁定有什么蹊跷!”
就这么点内容,五十万还是太贵了!总之,我要他忘记这档事,也不准泄露给任何人知道,之后就和他分道扬镳。
我以为晃司应该会对这段内容感兴趣,想不到他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至连口头上的慰劳也没有。
“算了,就当那是不明原因的事故,籍此息事宁人。”
我故意露出嘲弄的表情。
“晃司表哥,是不是有人在威胁你?”
从晃司惊惶失措的狼狈相可知我的猜测没错,我一反常态,粗暴地将咖啡杯摔回盘里,上好的蓝山也随着溅洒而出。
“你不要瞎猜。”
“是瞎猜吗?”
我冷笑。姑且不论晃司其他方面,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总是表露无遗,从高中到大学都是一样。
“你有什么困难吗?”
这一问的准确率八九不离十,他一开始会试图辩解,但到最后还是把事情推给我处理。
这就是我在晃司面前总会产生一种优越感的原因吧;晃司全力摇着头否认。
“绝对没有人威胁我,真的,总之我希望你不必再插手这件事了。”
“你父亲和老婆意外死亡,我以为你的情绪会很不稳定,看样子正好相反。”
一听到“老婆”这句话的瞬间,晃司变了一个表情。其中所透露出来的阴沉与难以形容的情绪令我着实吃了一惊。
“关于牙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的语气严肃。
“她完全不爱我,至少在结婚一年后,我们之间的爱情早就消失殆尽了。”
“喂……”
“牙子老是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很可靠,直到跟你结婚后才明白,你以前那种埋头苦干的形象只是一件糖衣,用来掩饰自己因循守旧的真面目!’;‘我嫁错人了,早知道主应该选晴彦才对,也许现在就能找到不一样的天空。’”
“……”
“你不必高兴得太早,如果你娶了她,也许她还是会抱怨个不停:‘早知道应该选晃司才对。’”
“别再说了。”
我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挤出冷静的声音,一股莫名的心情填满了我的内心。愤怒与自怨自艾的情感正由我翻搅的食品店道中逐渐升起。
“再听你说下去,只会让大家陷得更深,我明白了,我就此收手,要不然只会惹人闲言闲语,说我多管闲事,完全无视你的存在,一切就依丧家的意思吧。”
晃司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他一手抽出意大利制的花格手帕擦汗,一手递来一包长方形的纸袋给我。我默默接下纸袋,塞进衣服的内袋,摆正跷起的腿站起身来。大概是力道过猛,让晃司颤抖了一下。
“预祝中城家与东方兴发事业兴隆。”
我丢下一句拗口的八股文,关上社长室的大门。
其实我根本不想让晃司就此安心度日。我先回泉田的公寓,确认晃司所给的纸袋里总共有两百万元。凭着这个金额要比较晃司与我的能力,在判定上实属微妙。
我把钱交给泉田保管,然后脱下西装换上便服,运了几项必要物品到地下停车场,塞进车厢里。夜间望远镜、高感度收音麦克风与耳机、手提录音机等等是整套窃听专用工 5177." >具,不过这此东西都都在秋叶原买到。
我将车子停在靖国公路的后巷,监视着东方兴发的大楼。不必等太久,我的表哥大人就提早三十分钟下班,开始采取行动。晃司坐上公司车克莱斯勒,命令司机由靖国公路南下。我在两、三辆车后追赶,晃司根本不曾回头察看,也许我应该紧迫在后比较好。
我尾随晃司,眺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牙子所说的话。她曾提过“死海的苹果”,这虚纪的果实一拿在手上,就会化成砂砾无法食用。她就是厌恶这一点,才会放弃我,而选择晃司,想不到晃司也与我同样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苹果……
克莱斯勒同内掘路转向樱田路横跨都心西侧,直驱港区白金台的住宅区,最后驶进一栋装设着铜门的住家。
这栋房子四周环绕着以大理石所筑成的高墙,规模气派宠伟。浓密的树林代表着它是国立自然教育公园与东京都庭园美术馆绿地的一角。
我把车子停放在目黑路附近,若无其事地靠近房子大门,看着门牌上的几个大字。
远东重工业白金寮。
看完后回到车内,仍然无法捕捉其中所透露的含意。
“远东重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喃喃自语。
远东重工的总公司设置在八重洲,为一庞大企业体系,拥有资金三千四百亿,员工十六万人,每年营业额高达三兆日元。其买卖对象有大半属于政府机构,与通产省、建设省、防卫厅、科学技术厅的流通管道几乎可以象群列队通过。
东京湾跨海大桥的大型建设计划中自然少不了这个角色,不过其发展重心仍然在军事工业为主。这远东重重工和晃司到底有何关联呢……?
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因此我从衣袋取出一个塑胶容器,将其中的物质喷洒全身。可惜这不是什么古龙水,而是美国邮政总局所开发的忌犬药。当时在南美的那米比亚遭到杀人犬追逐时,要是没有这个药,我早就进了杜伯曼犬的五脏庙,成了一堆绞肉。
我背起装有窃听工具的防水而袋,确认没有设下红外红等机关后爬上房子的围墙。时间虽是黄昏,天空却满了低沉的浓云,四周一片昏暗是再好不过了。我跳进树木茂密的庭院,并没有撞见迎面袭来的看门狗。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一直都还不错,不过运气这玩意用不久,不能过于乐观。
庭院之广有如都内一般国小的操场,西式、应该说带有英国风味的庭院点缀着花草树木等绿意。
这栋西洋建筑共有两层,上头加盖了阁楼,屋顶虽铺着红瓦,但墙壁内部也许嵌了一层铁析也说不定。我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露出橘红色的微光,于是我沿着池边钻进草丛,开始架设收音麦克风与录音机,然后戴上耳机,将麦克风的音量调到最高。
透过夜间望远镜取焦,一个天井高耸的绿色系房间映入眼帘。有三个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另一方面个男人站着。下一瞬间,站立的男人拉上纱质窗帘遮掉了半个窗边。我不禁咂嘴又立刻捂起嘴巴,重新戴好耳机之后,继续透过夜间望远镜追逐人影的运向,专心聆听其中的对话。
“……要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考量啊,中城先生。”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应该是个中年男性。
“我们是不可能全数接收令尊大人所拥有的土地,当然内房一带的土地就照当初约定的价格转让,股票也一样;不过其他部分似乎没有什么商品价值,而听说叶山的高尔夫球场也已经抵押……”
“我父亲的事业并不如各位所见那么顺利。”
“所以说,如果在这时改变当初的条件并不妥当,事关远东重工的器量啊。”
“唔嗯……市村董事,你意见如何?”
一个频率略高的声音做出回应。
“中城先生特别指名令我惶恐之至,我只是个技师,对于财政与营业江不是很清楚,但多亏您莫大的协助,让我能充分进行实验……”
声音突然中断,接着传来硬物相撞的声音,依我的想象应该是搀水的冰块吧,最重要的是刚刚所说的实验究竟是什么?
“因此我们会尽量满足中城先生您的要求,我们也算是明星企业,不会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
这时有个不满的声音,是刚才第一个开口的男人。
“但要在平等交换的条件下,董事,我们不能老是让步呀……中城先生在这之前也受惠不少了。”
“您说的是……”
晃司的语气里有莫名的尖锐。
“STILLS的秘密一旦公开,比起我这般小人物,远东重工的损失应该更惨重吧,我说错了吗?”
此时围绕在我四周的初夏夜气显得浮动,一股紧张感闪过我的全身,我的手不敢继续乱动,因为危险就在我身旁。
“好,到此为止,不准动。”
当耳边传达室来一个充满性虐待语气的声音时,我开始后悔两件事。一是刚刚全社贯注于窃听,结果疏于注意四周的动静,二是我忘了在夜间望远镜上加装遮光罩。想着想着,我的攻击时间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对手了。
站以我身旁的男人手上有枪,由于加装了消音器,枪身显得异样地长。
“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拿下耳机,摆出一副赌气的面孔。
“我是业余的天文学家,最喜欢观测金星。”
“金星?”
“金色的星星。”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男子却以低沉的嗓音笑了。我明白他是以他的笑声来侮辱我,所以我决定讨厌这个人。接着我开始观察对方,他的身高与我差不多,但宽度却大我不少。虽然看外表似乎很迟钝,但他握起拳头却相当有架势,他本来应该是屋内的第四个人。
“下次要偷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过我看你已经没有下次了……”
男子的手指才猛力一抓,瞬间我已经被摔在地上了。随着一记闷声,一颗子弹掠过我的发际。我往后仰,向上伸腿踢人,但男子闪过我的攻击后,又发射了第二颗子弹。这次直接命中我的左胸,我虽然感受一股冲击,身上却没有流出一滴血,于是我再次对男子猛踢一脚,男子虽然及时跳开,但膝盖却被踢中,整个人略微失去平衡。
“你穿了防弹衣?”
这男的如果不一五一十陈述已知的事实好像不过瘾似的。
我身上穿的是美军所发放的防弹衣,里头经过改良多加了一层有机强化玻璃纤维,口径稍小的手枪子弹是绝对无法穿透的。
男子将手枪换至左手,右手侧伸到脚踝,在这一瞬间我踢出左脚,以全身力量踏在男子的侧腹部。
男子深呼一口气,先前的伤害让他魁梧的身体完全崩溃,但在倒地之前,他还是使出了一记刺的刀。
纵使侧腹部受了这么重的伤,男子的手部速度依然快得惊人。直刺而来的刺马瞄准了我的眉间,我一个闪身,以一张纸的距离让刺刀扑了个空。
接着我双脚跃起,重创对方的胸口。这么做是因为一方面腿约破坏力是手的三倍,另一方面出身报仇的心态,这次的攻击收效了。男子的肋骨发出断裂声,整个人往后飞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动也不动。
我一跃而起,根本没时间享受胜利的滋味,就忙着掏出男子衣袋里的身份语,摘下他手上的枪,最后抱起所有窃听工具逃之夭夭,因为手电筒的光线与人声已经逐渐朝着我而来。
我大吃一惊,这个人可说是旧识,只不过是我认识他,而他根本不知道十年前还是个穷学生的我。
杉原正雄:远东重工总务部保安课副课长,曾在千叶县警署位达警部补职务。成田暴动之际,于机动部队表现活跃,但由于行为过火,得不到上级的庇护,最后转职民间企业。
身高一八一公分,体重八十八公斤的他跟我差不多高,却重我十公斤。不但柔道三段,也擅长警棍使用术,我所熟识的积进派学生经常提起他的大名。
如果他只是整顿手拿示威棍棒的极端份子那还说得过去,但问题就在于他连老弱的妇创收怪警棍打得对方锁骨断裂,这也难怪官僚上级阶层应付不了。透过官方与财政界的管道,杉原在远东重工找到了另一片新天地。当时远东重工的董事长兼任国家公安委员,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收留了以整顿级端份子闻名的杉原。
也因此杉原在远东重工庞大的企业体系中,成为唯一体育系毕业的副课长。只不过他的职位不可能继续往上升,凭藉着他仅有的体格与蛮顶多可以做到前线的小队长,而今晚他又丧失了一个小队长的资格。
十年前的我一定敌不过杉原,但现在一定是因为过度的奢华松懈了他的身心吧。事必躬亲,整治敌人不假他人之手的人的确很了不起,但主要还是自信心过剩的心态作崇吧。
“哇,你虽然干掉了那个杉原啊,厉害厉害。”
泉田装腔做势地举起单手向我致敬,他并不是偏激份了,但返乡探亲时遇上机动队的临检,听说那次经难让他怀恨在心,而关于杉原的大名也是他从参加成田斗争的朋友听来的。
“再怎么说,远东重工可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呀,恕我冒犯,但我觉得他们和学长你伯父的公司摆在一起实在不协调,现在居然还跟他们挂上关系,其中必定有诈。”
“这个嘛……”
我从白金台洋房窃听到的对谈中得到一个结论。
伯父对不动产的投资主要偏重于千叶县与茨城县,一方面也是因为神奈川和琦玉的土地受到大企业的垄断,由于东京湾跨海大桥计划浮上台面,才出现一线生机。
东京湾跟跨海大桥是财政界包含表函海底隧道与关西新机场等大型计划的其中之一,打算以大桥与海底隧道联结神奈川县与千叶县。路线方面有多项提案,要联结川崎市与木更津市的话,需要延长十五公里,六线道的施工经费高达一兆日元。
远东重工不仅表面接触这项建设工程,更利用挂名的子公司收购千叶县数百万平方公尺的土地。
“东京湾跨海大桥完成后,木夏津、君津、袖浦等土地价格将一夕暴涨,对于远东重工而言,伯父所持有的土地想必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但是学长你伯父却拒绝远东重工收购土地一事,若非主张不合,就是价格谈不拢。”
“我看是后者。”
我苦笑。伯父拥有广大的土地,他就是以此做为投资或投机的手段。所谓“大企业不能出售土地”、“土地公有”等此类观念绝对与他扯不上关系。只不过,远东重工向来以顶尖企业自居,是个目中无人的公司,也许是他们大摇大摆的态度惹火了伯父也说不一定。
只是,依生意人的眼光来计算的话,适量转售土地与无东重工也就等于接上财经界的管道,还能藉此进入政界;但比较起来,还不如伯父选择一个能够完成他梦想的场所——在海天一色的澳大利亚与斐济建立渡假胜地才是明智之举。
既然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能因此就断定远东重工跟伯父的死有关,但这次伯父的私人飞机发生意外,疑点实在太多了。技师与整修人员均声称不负任何责任,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们所说的“原因不明”并不代表“没有原因”。更何况还有森本真一郎那个奇怪的证词:“那是什么?雷达上根本没有这东西呀!”
这个通讯到底有什么含意呢?纯粹是雷达故障吗?还是飞行员的疏忽?再不然就是……
我用力甩头,克制这个有点、不、是非常离谱的猜测,把话锋转移到其他话题。
泉田叉着双手不断点头。
“学长,照这样看来,就是说你表哥企图把你伯父,也就是他的父亲出卖给远东重工啰。”
“就对话内容来看,的确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
表哥与我之间有一个说奇怪也蛮奇怪的共通点,我们都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合不来。我上大学后就离开家,开始在外租房子与打零工的生活,而晃司一直对伯父百依百顺,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但内心也许填满了反感与憎恶,如果有机会让他宣泄……而远东重工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我又想起牙子了。在东方兴发听完晃司那番话之后,我不得不产生一种联想,也放他发泄的目标不是伯父,而是牙子也说不定。
“总归一积压话,没有证据就不能信口开河。”
“那就抓个可疑人物,逼他招供如何?”
泉田提议的做法就跟电视肥皂剧里无能的警察一样,可惜我们所居住的世界还不至于便利到连证据也不用,光凭警察的第六感在五十分钟内解决重大疑案。话虽如此,我们也想不出更好的调查方式。
于是我决定马上就寝,翌日采取行动。晃司并不认识泉田,也不知道这个靠近品川车站附近的公寓。一个能安心睡觉和秘密基地总是认人由衷欢迎的。
※※※
翌日清晨的新闻报导在都内板桥区发生火事,有一人被烧死。平时的我是绝不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的,但在听到死者姓名时,不得不停住嘴边咀嚼士司的动作。
“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据查是京叶大学工学院四年级学生森本真一郎,二十三岁……”
记者的声音如此告知。
森本真一郎也真可怜,一介香肠族就因为比别人多一点好奇心而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实,然后又因为泄露风声而丢掉性命。
他是被杀的,这点无庸置疑他是一手导演中城弘之“坠机事件”的元凶在防卫心过剩之下的牺牲品,我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我带着罪恶感向泉田说道。
“我们也不能这样逍遥下去了,在夏季结束前要赶快离开日本,而且也许在本世纪结束前都不能回国。”
“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泉田哀声丧气地说道。
“俺最喜欢日本的夏天了,积雨云、烟火、庙会、捞金鱼、风铃、鬼故事、刨冰、海边茶屋……不管天气多闷热日本的夏天永远是最棒的,我打算在日本一直待到秋天起风为止。”
“等以后有空再谈你的乡愁吧,不管别的地方再怎么没情调,你还是得保住一条命度过今年夏天才对吧,泉田学弟。”
我有点夸大其词,这阵子总觉得幽默感愈来愈差,说出来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好吧,俺就忍痛放弃观赏烟火大会,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其中必有蹊跷,自从学长你伯父发生意外以来,到今天已经丢了五条人命,我看问题不仅土地,一定有更深的内幕。”
“可以这么说,不过重点是我们必须找出问题的核心。”
“俺有个想法。”
泉田探出身子,承受了他全身重量的桌子发出不平的哀嚎。
“俺记得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件,一架航空客机在飞经三陆海岸一带时,机长声称他看见一个蕈形云,当时还引起不小的骚动呢。”
“啊啊,我记得那个事件,但最后好像断定是机长看错了,那只是自然形成的云朵而已。”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学长,日本的媒体对于官方的发表往往不加确认就照本宣科,俺认为如果那时真的公开事实真相,恐怕会天下大乱。”
我皱起眉头。
“你意思是也许官方在三陆海岸一带进行什么实验,结果伯父惨遭池鱼之殃对吧?”
“实验”这两个字闪过我的脑海,这是我在白金台的洋房里所听到的句子,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句。
“正是如此。”
泉田用力点头。
“因为远乐重工就等于日本军武产业的中流砥柱,他们的所做所为几乎都有政府与媒体的庇护。”
“有道理。”
我一面仔细端详由杉原手上掉下来的手枪一面回答,三口径STANDER·MODELD,还剩四发子弹。我向来尽量避免在日本用枪,但在苗头不对时应该派得上用场吧。
“你想会是什么实验?核子武器吗?”
“……俺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是美国跟苏俄有一大堆监视卫星在上头飞来飞去,怎么可能查不到蛛丝马迹;美国也许总算按兵不支,但我就不相信苏俄在看日本在进行核子实验不会大声嚷给全世界知道。”
“而且还牵涉到辐射线的问题,这可不是说忘记测量就能了事的,苏俄的渔船甚至公开携带盖革计数器在公海上进行检测,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核子武器。”
在森辞真一郎的证词当中,也没听到有关蕈形云的句子,而是“雷达上映不出的东西正迎面而来”。
实验的对象并非核子武器,这是目前惟一确实的一点。
伯父所搭乘的双引擎飞机雷达发生故障的可能性也一并舍弃,因为其它雷达也不可能反映出靠近伯父座机的“那个东西”,那是一个让所有的雷达甚至于人造卫星也无法探测出来的物体……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名词,所有孤立的记忆在此时终于连结成一体。我步向书架,拿出最新兵器目录,并翻开航空部份的“S”单元,“找到了!”——就是“STILLS,隐形飞机”这一项。
“原来STILLS指的就是这个啊,难怪我总觉得听过……”
雷达无法反映的飞机,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容易反映出来的飞机。这玩意儿自然不可能用于正途,只会用来达到军事目的。
有一种含铁的金属氧化物名为氧酸盐,它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九的电波。在制造飞机时,绝对少不了这种酸盐。机身由变质层与吸收层构成,变质层里的氧酸盐与高分子有机树脂的合成比例为二比三,吸收层里的氧酸盐、金属短纤维与高分子有机树脂的合成比例为七比二比三。
如此制造而成的机体即使是军用高性能雷达也完全不会有所反应,难怪美苏军事强国争相开发这种武器,也难怪伯父搭乘的双引擎驾驶员会如此震惊。
如果远东重工领先美苏完成隐形飞机对两国而言日本的军事地位将一飞冲天,反之也可能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此外,远东重工抹杀收购东京湾岸公路周边土地计划的绊脚石中城弘之,而且是出自于他儿子晃司的要求,如此一来,他们就等于完全支配了东方兴发。“实验!”一词出自白金台的洋房,可见是晃司让伯父的私人飞机成为STILLS攻击能力的实验对象。
“这叫一石二鸟、不、是二鸟吧。”
企业为了自身的利益经常罔顾商业道德。
众所皆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设于德国境内的兵工厂竟然公开为德军制造炮弹,现在中东砂漠伊朗与伊拉克双方都在使用杀伤力强大的俄制飞弹。
所谓的商人就是弃价值观与道德观于脑后,以利益为营养来源不断茁壮自己,照这个定义来看,远东重工可说是个标准的健康宝宝。到如今就连制造杀人武器,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而且既然是为了使用才制造的话,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实验的好机会。
“假设美军不知道STILLS的存在,那问题就大了。”
“对美国来说,就等于自家的饲犬反咬自己一口,而日本国内一定有人不原老是当别人的饲犬。”
泉田的“饲犬”一词略嫌夸张了点,日本在军事方面一直仰赖美国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也因此一定会有些集团不满于这项事实,试图谋求军事技术独立。
极有可能是这些人着手开发STILL的计划,然后交由远东重工实际进行。如此一来,我若要为伯父雪仇就必须与远东重工背水一战。
但是我并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公然挑衅远东重工,又不是参加甲子园大赛,只要当做后天的考试即可。如果能揭发远东重工这项重大的秘密,为伯父为牙子报仇——听起来实在很老套——再顺便嫌取经济上的利益,就可算是相当了不战果。
——但是我很难保证远东重工一定会上勾,也因此需要更为缜密的计划。
“绑架远东重工里某个既能提供情报又能当人质的重要人物吧,依你的提案行事。”
我要找出害死伯父与牙子的幕后真凶,这其中恐怕也包括了伯父的儿子,也是牙子的丈夫中城晃司吧,即使以保守的角度来看,他的行动的确有许多疑点。
※※※
市村真三,五十六岁,远东重工董事兼宇宙航空产业总部长与中央技术研究所所长,并拥有工学博士学位。除公司职位外,又是国防产业协会理事,也是关东工业大学客座教授。
这一连串的头衔主足以成为他儿女相亲时最有力的武器,而且他也是白金台洋房里的其中一人。
他的宅邸位于三鹰市,但当晚我们的目标却是他在自由之丘的秘密别墅。他声称这四房四厅的单层建筑是做度假与瞑想之用,但事实上却是拿来金屋藏娇娇,到时应该替他广为宣传才是。
目送他的情妇离去后,我们准备采取行动。
只有在超高级公寓才会在一楼的玄关装设声纹辩识系统,但泉田以低周波的组合音波欺瞒机器,让我们顺利对关。这情况等于是进屋不到几秒钟的主人又从外面走进来,虽然不合理但以机器的智慧还无法做这种程度的辩认。
我们利用磁铁开门入内,正好在客厅碰见以一条浴巾裹着瘦身体的市村工学博士正要挂上电话。
“你们是谁?”
他那略高的声音我曾经听过。
如果他以敬语称呼我们,想必我一定鸡皮疙瘩掉满地,但他这副大咧咧的态度倒也让我看不顺眼。市村一看见手枪虽然变了脸色,却还是挺着薄弱的胸膛说道。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有话问你,你在三陆海岸做飞行实验的STILLS现在藏在哪里?”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装蒜。”
我的语气冷漠,但也不代表我的心态公平客观。我们的推论虽然有道理,但也并非真正的事实,也许关于STILLS的开发计划远东重工完全不知情。
“你要是不老实招来,小心皮肉之苦哦。”
我以下三滥的口吻做出下三滥的要胁。
“不要瞧不起人,乳臭未干的小子。”
市村剥掉原本那副绅士的面具,表情顿时变得阴险凶恶。
那是“居信于权力范围内的人”独有的表情,也是假饲主之威狂犬乱吼的恶犬丑态。比起滥用权势的人,我更厌恶这种角色。
“给我滚出去!我会当做从来没有这回事,如果你们还敢得寸进尺,休怪我饶不了你们。”
“原来你有政府在撑腰啊,果然没错。”
我向泉田示意。
狂傲的市村在三分钟后完全屈服,我们把一个大型的注射针筒摆在他眼前,威胁他要不从实招来就要从颈动脉抽光他的血,这一吓倒真把他吓乖了。我想他大概有针头恐惧症。
“STILLS在实验结束后,送进岩手研究所的仓库里保管。”
市村拭着冷汗如此自白。
※※※
远东重工岩手研究所建在面朝三陆海岸的山北险斜坡线上,正好介于久慈宫与宫古市中间位置。这一带没有活火山脉,地层稳定而且是砂岩层,比起富士山附近,的确是个能放心保存贵重物品的场所。
我和泉田要市村写一封家书,然后前往该处。我们以伪造的驾照租来一辆汽车,让市村灌下有安眠药的威士忌后立刻由国道四号公路驱车北上,从盛冈经过岩洞湖横越北面山脉。包括中途的休息时间,我们总共花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才在深诳抵达可以俯瞰研究所的山崖上,最讽刺的是,从头到尾一直仰头大睡的市村反而最有精神。
我拿着夜间望远锐观察研究所,建地面积高达三十万坪,大部份是参差不齐的杂木林,在森林半特意的掩饰中可见一栋朴素老旧的三层楼建筑。另一面虽然是面海十公尺高的断崖,却设有码头,甚至直升机专用的降落草坪。
“怎么没有跑道?是不是有迷彩掩饰?”
“那是多此一举。”
市村得意洋洋地回答,我正想询问理由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那玩意儿可以垂直升降啊。”
市村心满意足地点头,我暗地啧啧称奇。能够垂直升降,雷达也侦测不出的战斗机——有了这种武器,日本的军事力量绝对会突飞猛进。
以市村为首,我们用他的钥匙潜进了研究所,研究员们的宿舍相隔了两座山丘,所以不必担心他们会发现,这是出自市村的保证。
“学长,我们得格外小心才行,要是在工厂内被杀,然后埋在里头,以后我们连祭拜我们的香火也要不到。”
泉田低声说道,我点头示意,迅速有效地达成决议。
走了十分钟终于抵达仓库,四周是高耸的水泥墙。每个小窗户都装了两片三点五公分厚的强化玻璃,四四口径的大型连发手枪子弹连一片也打不穿。而且两片中间还夹了一层偏光玻璃,从室内可以看见外面,但从外面却无法窥见内部。
这时要铁门乖乖打开就需要市村的ID卡了,这个研究所的内部很像一个要塞,不过比起把研究所的外表做成一个要塞引人侧目要来得聪明多了。
内部的确是个无人的要塞,在抵达目的地前所经过的走廊、楼梯、大厅、门扉、铁栏杆等合计十几处都设有电脑随时验明正身。
“多亏市村先生的帮忙,我们才能顺利通过层层关卡,谢谢你啦。”
身穿迷你彩服的泉田边走边说道。
“回去时也要麻烦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带一丝玩笑性质。
当最后一扇门在我们眼前开启时,出现了一个宽广如体育馆大小的空间。在阴暗的照明之下并排着三个黑色的物体。
“就是那个,那是紫云一号。”
“是STILLS吗……”
“紫云一号。”
市村慎重地复育。国产武器从不使用巩名称的习惯俨然已成为远东重工傲人的传统了。
不管这东西叫什么都好,它的确是值得一看。体积并不大,总长与总宽均在十五公尺左右,大致构成一个三角形。吸收雷达电波的机身漆成黑色,想像它们趁月黑风高组队来袭的情景,可能就是美苏两国元首的梦魇吧。
我拿出照相机,当着一脸不悦的市村面前,将最高级的军事机密尽收密片之中。
“这玩意要是大量生产的话,想日本在军事方面的发言权一定会大大提升吧,你们这项发明的确了不起。”
我惊叹的语气让市村堆起了微笑,对一个技师而方,这是最大的赞美。
“这是一项传统,日本在海军与空军方面的武力向来坚强,但陆军却永远比不上人家。”
市村陈述了一个事实——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提起空军就会想到零式战斗机、一提起海军就想到以大和、武藏为首的联合航队,但陆战军力却依然粗糙不堪。在登陆马来半岛时,日本军的战车时速仅有五公里,甚至追不上逃跑的英国步兵。
“……关于吸收电波的材质方面美国与苏俄老早就着手研究了,即使已经开始进入实用阶段,他们也不会公开发表的,尤其苏俄更是如此。”
市村摸着下巴。
“但问题并不是材质,而是燃料,纵使雷达无法侦测出来,只要热能不断大量释放,凭着这个热源就很容易被发现,连位于深达海底用百公尺的核子潜艇也能藉由监视卫星的热源侦测仪查出正确位置。”
“你意思是说远东重工解决了这个技术问题?”
市村得意地点点头。
“没错,我们发明了在使用后会急速冷却的液态燃料,称之为甘露一号。”
看来他们对英文的确很反感。市村说了一堆化学公式,我是完全鸭子听雷,只知道这种燃料是以液态氢为基础。
“也就是说,你们藉此成功地让监视卫星丧失侦测功能。”
“成功率虽然还不到百分之百,但很接近了。”
“这表示你们也曾经出过纰漏了?”
“什么纰漏?”
“三陆海岸那个神秘蕈形云呀,那是不是你们混合燃料时成份调配错误的结果?”
身为技师的市村顿时露出羞愧的表情,随即又恢复镇定。
“是的,但那却是我们迈向成功的关键之一,更何况日本媒体很容易见异思迁,对于政府所公的消息向来只知道照本宣科,所以紫云一号总算在毫无阻力的状况下完成了……”
“学长……”
一个粗厚的声音打断了市村的长篇大论。
“我要出去方便一下,今天一整天坐在摇来晃去的车子里,肚子觉得不太对劲。”
“真拿你没办法,快去快回。”
“最近的厕所在哪里?”
被泉田一问,市村的眼神就如同一个面对跷课学生的老师瞪着他,并做出从出入口往右的手势。
“小心点。”
我朝泉田的背影喊着。这句提醒语听起来虽然很平常,却有着深刻的含意。分开行动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一个不留神,反而容易遭到对方各个击破。不过,我对泉田的信赖程度已经超越了我自己本身,如果他反友为敌,那我恐怕也活不久了。
落单的我对敌人而言就是各个击破的最佳诱惑,我按着照相机的快门,不时望向市村。
“……不准再拍了。”
从某处传来一个仿佛在背育剧本的声音。我的视线移向声音的所在,第一眼先看到手枪,接着持有手枪的人才映入眼帘。
我的表哥中城晃司正站在出入口。
“把相机连底片交给我,当然,你有权利拒绝……”
我乖乖交出相机,晃司毫不费力地以左手接过然后挂在颈子上,我故意耸起肩膀说道——
“我不认为向来奉公守法的你会开枪。”
“我在旧金山与泰国都做过实弹射击。一想到这颗金属制的子弹能置一个大汉于死地,练习起来也就更加勤奋。”
“不错嘛。”
我没心情嬉皮笑脸,因为一股奇妙的感觉开始支配着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表哥。仿佛眼前这个懦弱的表哥是一个全身绑着线的傀儡,正受到某人的手操探着。
“我知道你的疑问很多,让我为你说明吧。”
我应该对他说声谢谢才对,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我就斗胆询问,安排STILLS攻击伯父座机的人是你吧。”
“没错,这是我的一片孝心,能死在心爱的海天之间,爸爸应该很高兴才对。”
我的意见与他相左,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你怎么会知道STILLS的存在?”
“起初也跟你一样,起因就是三陆海岸那个神秘的蕈形云;只不过我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由于东京湾跨海大桥的土地问题我开始接触远东重工,最后决定与他们合作。”
他那口若悬河的表现在我的内心问起黄色警示灯,总觉得不太对劲。晃司向来擅长背书,所以我认为他好像在朗育别人的文章一样,所说的话并非出自本意。
“对你来说是个好伯父,但对我来说却是个专横的暴君,听说你父亲也是这样;算了,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总之我有理由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一听他提到父亲,我只有默不作声。
晃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看着我。
“你大概以为我会杀了你,但我并不想滥钉无辜,看在我们过去感情融洽的份上;反正世界如此宽广,只要我们有心,就能够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不管拉斯维加斯还是摩纳哥,你爱去哪就去哪,和你的伙伴一起离开日本,让事情就此打住。”
“不行。”
我冒出一个不识时务的答案。
“你害死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制裁,我认为这件事必须做个了结。”
“别傻了。”
晃司冷漠地露出嘲弄的表情,我假装不为所动,紧接着回答。
“伯父每天晚上都来我梦中喊冤,我就算到拉斯维加斯也无法安眠,追求完美的生活品质一向是我坚持的目标。”
“这表示你不打让步了吗?”
晃司略带有些许遗憾的口吻莫名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晃司,我并不是不想跟你做这桩买卖,只是我没兴趣和一个前途岌岌可危的对象谈交易。”
“这话怎么说?”
“你还不明白吗?对政府而言,东方兴发根本不重要,但远东重工却不能出任何差错,STILLS的存在绝对不能曝光,特别是苏俄,到时他们会脱掉法治国家的假面具,想办法除掉你。”
“……”
“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既没有公开发表,那只要封住你的嘴就等于结束了;凶手杀害父亲之后,受不了良心的苛责面自杀……不、是丈夫对于妻子的死悲伤过度,跟着轻生,到此全剧落幕。”
“……”
“你死了以后,东方兴发大概会被公司董事与其他企业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亏你还是伯父的儿子,这种下场实在没什么出息。”
“这不关我的事。”
晃司的双眼透出两道冰冷的目光。
“那是爸爸的公司……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公司,既然爸爸死了,就没有必要继续维持下去了,反正由我继承照样没有前途,我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才干领导一个企业,比起那些董事,我最清楚自己的能力了。”
先前冷静的举止与现在几近狂乱的大胆言行之间,让我产生了相当大的违和感。
“多谢你操心我的将来,不过你这叫多管闲事,我们已经……”
他顿时闭上嘴,接着改口说道。
“我已经准备逃到一个日本政府也无法动我一根汗毛的地方,然后从完全的藏身之地揭露日本秘密发展STILLS的计划,而且远东重工工正是具体实行的帮凶。”突然间,市村的怒吼打断了一切。
“怎么这样!跟先前约定的不一样啊!你说过只要我把这个人带进研究所,等你们解决后就不会再和我们公司有所瓜葛了?所以我才放松警备的呀。”
市村大吼大叫着,但晃司并不为所动。
“我一开始从来没相信过你们远东重工,刚刚晴彦不也这么说了吗?”
“你这混账,难不成你是想偷走紫云一号,投奔到苏俄去吗?”
“这也是选择之一,虽然在缺乏自由的国家生活并非易事,总比待在充斥着自由假象的国家里等着被杀来得好。”
“你这卖国贼!汉奸!”
“这形容词太老套了。”
晃司冷笑道,然后以相同的表情望着我。
“你也跟这个老学究志同道合吗?我亲爱的表弟。”
“你要当卖国贼是你的自由,跟我无关,反正我这国就是这么一回事;很少见到像你这种弃明投暗的行动,苏俄一定会举双手双迎你吧,不过我没心情为你鼓掌叫好。”
“说得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么办。”
我先有动作后才做回答。在外国矿山、私人佣兵部队和保全公司工作期间,我的脚功是出了名的厉害,有时候比手还管用。
晃司的警式心虽然很重,但在接了我一记猛烈的勾腿后,却像生涩的内野手一样摔了个狗吃屎。手枪从他的手中飞出,滑到仓库的出口附近。我立刻跳起,而晃司也以惊人的速度跳起,我们两人为争夺的枪而扭打在一起。
我的手虽然比晃司快了一些,仍然赶不上另一只手。一只在黑夜里显得更为白皙的手捡起了手枪。
“到此为止,晴彦,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牙子!”
失声惊叫的人反而晃司,而不是我。我一语未发,心里想着刚刚会把晃司看成一个受到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原因就在于此。
我并非透过精准的推理来预测这个事态,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像是在很久以前看了一本原作小说,几乎已经谈忘的印象却藉由眼前所插映的电影面画而复苏。
牙子身穿黑色系列的喇叭裤套装,再加上她优雅的姿势,所显露的风采依旧是光朦胧耀眼,可惜的是现场观众只有三人。晚风吹动着她那头令人怀念的及肩长发,而她慵懒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了,晴彦。”
“你怎么没坐上那架双引擎飞机?”我并没有多此一问。因为凭着她曾立志成为舞台演员的实力,不仅可以轻易瞒过伯父与驾驶员,然后伪装成他人离开机场。而回国后的我在被列入危险人物的黑色单后就一直处于她的监视之下。她跟踪我,并把情报泄露给她丈夫,在得知我们准备绑架市村时,就指示市村将计就计引诱我们进入研究所。接着趁机夺下我所拍摄的STILLS照片,以此做为渗透国际谍报圈的利器。
这个计划的确很精采,将各细节分段来看都是天衣无缝,但纵观整体就会发现有许多画蛇添足的地方;也就是说在她所完成的多项“壮举”里,几乎都有一定的必然性。
“牙子,你到底要得到几个死海的苹果才甘心?”
顿时牙子倒吸一口气,那段隐喻着假货、永远不会成真的故事一直根植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芒,我苦涩地确认那是一道憎恨的目光。
“你应该还刻为什么你无法成为舞bbr>.台演员的原因吧,他们批评你还欠缺某个要件。”
“你想说你知道这个要件是什么吗?”
“因为你只要观众。”
在这种时刻我必须虚张声势,扮演一个站在舞台上演讲的演员。
“你不愿意花心思去摸索最适合你的角色是什么,打从一开始,你对角色的个性与遭遇根本没兴趣,你只是想一炮而红,沉浸在观众的掌声与喝采里罢了。”
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妻子手中接过手枪的晃司,还有市村也不知为何拼命盯着我,连一声也不吭。我一边等待着泉田的行动,一边把命运寄望在这三寸不烂之舌。
“还有一点,你根本没有耐心去演完你自己选择的角色,现在对大企业少奶奶的角色腻了,接着就改扮马可仕夫人.99lib.,把杀父的罪名推到自己丈夫头上。”
这个判断连我自己听了也觉得惊讶,但她连眉毛也没皱一下,在缄默中肯定我的话。
“等你又玩腻了,还可以当现代的玛塔哈丽(译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著名的女间谍)任何一出剧本的逻辑毫无概念,截至目前为止,你屡试不爽,不过下次就算你不想扮演骊塔哈丽,恐怕你也没办法再如法炮制了,因为下次的对手有足够的能力搞垮你的舞台,‘国家’,尤其是超级强国的权力机构绝非你一个人应付得来的,懂不懂?”
我闭上嘴拼命喘气,沉默攫获了四个在场的主角。
“能死舞台上是我毕生最大的心愿。”
终于,牙子以一贯有气无力的语调朝着暗处喊道——看起来,就像一个面对寂静无声的观众度高声呐喊的演员。
“好了,那个缩头缩脑的人赶快出来吧,否则你的伙伴就要没命了。”
她坚信这句话具有相当于程度的恫吓效果,只可惜这份信心持续不久。
整个视野只见一片白色闪光,就在所有人楞怔之际,光慢慢消失,起而代之的是一道桔红色光芒在窗外炸开,强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我刚刚和泉田事先商量过了,以塑胶炸弹爆破液态燃料的仓库,整个仓库摇晃着,脚底的地面也了出震动。
失失平衡的牙子惊叫着跪在地上。
“所以说——”我在内心低喊着:“牙子,你就是这样才一直成不了大器,原因虽然不少,但我刚刚独漏了一项就是你经常会忘记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我和我的伙伴没有义务从头到尾接照你的剧本演出。”
习惯危险状况的我敏捷地冲向距离最近,也是实力最弱的敌人。
“你……!”
市村大叫,我的左臂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右手则把他的右腕钳在背后,接着转向晃司。
枪声淹没在一波又一波的爆炸声浪中。
时间不仅抓得七妙,再加上晃司的射击能力准确,也因为市村的下场实在令人同情。
子弹穿透人体的声音,不管听几遍总是让我厌恶,这个声音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转变成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
市村猛咳个不停,身体以最大的极限前后晃动。当时他还活着,但在我第一次以他的身体为盾牌抵挡晃司的枪口,顺便从足踝的枪套里抽出TANDER·MODELD手枪时,他已经命丧九泉了。
我并不是有意杀死他,但我和晃司都是这桩命案的共犯。
如果比准度,晃司也许凌驾我之上。但我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设法躲开子弹的追击,我将市村的尸体推向晃司,然后往同一个方向翻滚一圈,晃司来不及回应我的行动。因此当他发觉时,我已经几近以盘腿端坐的姿势蹲在地上,以枪口指着他的下颚。
我从一个让对方闪避不及的近距离,把STANDER的子弹射进表哥贫弱的下颚。
以上只是我一瞬间的想像罢了。
我转移枪口的角度,趁狼狈的晃司正要闪躲枪口时,射穿了他的右手腕。
晃司发出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并丢开手枪在地上翻滚。大约翻了两圈后,便在地面留下看似颜料般的血迹。我看着表哥沾满自己血迹的脸露出惨不忍睹的恐惧。可见他只习惯开枪打人,不习惯被人开枪。
“救命啊……”
晃司勉强挤出微弱的呼救后昏了过去,也可能是他装出来的。但我无心追究,只将掉落在地面的手枪踢到远处,然后把视线与枪口指向这次事件的女主角。牙子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一场表兄弟阋墙的短剧。
“你要不要捡起手枪,当个女神枪手?”
“……这个嘛,我目前倒是没演过这种角色。”
“那就趁着这场混乱,赶快和你丈夫逃走吧,虽然这里距离市镇有一段距离,但警察和消防队一定早就开始行动了,在这之前研究所的人员也会赶过来,你们再不逃,到时事情更难解决。”
“你不杀我吗?”
我本来想一笑置之,却不如想像中来的顺利。
“我也是你的观众,为你的舞台拉幕的工作就交给别人吧。”
如同她看待我一般,她对我而言也是死海的苹果。不管看起来有多好吃,都只是虚有其表,我也终于到了能够分清幻想然后断然与之诀别的年龄了。
一个浑圆的黑影冲进仓库,是我那可靠的伙伴。
“学长,快走啦!研究所的人已经冲过来了,还有人拿枪呢!我们往海岸跑,那里应该有游艇才对。”
泉田行动迅速确实,先从挂在晃司颈部的相机里抽出底片,然后从市村的尸体上抢走ID卡,对牙子连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伙伴明白我只是颗半熟蛋,距离全熟的“白煮蛋”还差得远。“快点!”我的伙伴喊着我,跑到仓库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我看着牙子,只是单纯地看着她自己,就像以前一样。我远远看着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原本打算开口说话,但脑海一片空白,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
“你是个真正的演员——”她会因为我这句话而感到满足吗?
我没有自信,因为我没什么出众的能力,也没有丰富的学识,现在的我再也无法扮演一个外表看来充满自信的男人了。
“学长、快!”
泉田背对着远处的海岸喊道。
我毅然回过头,尾随着泉田,冲出爆炸声与热风的重围。不管以后还能活多久,自己的人生剧本都必须由自己亲笔完成。在完成之前,也许会有个人视我为真正的苹果,而非“死海的苹果”。
黑暗中挥舞的怪手
这一天,我难得在上午 8d77." >起床,因为我正午与委托人相约在涉谷。
对我而言,与人交易多少需要一些事前准备,因为这不是合法的买卖,绝不能公开抛头露面。虽说双方是经由特殊管道的介绍才得以碰面,但凡事仍须以谨慎为重,可没有一家公司愿意担保“入狱保险”。长假长、墨镜、假胡子……这种小家子气的伪装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吧。
“我是池田奈美。”
一个身着绿色套装、风情万种的美女在“二轮马车”咖啡店一角对着我自报姓名。我并没有说话,只出示了写有她名字的委托人卡片。老实说,我真想以庐山真面目跟她约会……
“好,我们立刻进入正题吧。”
即使在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面前,我仍然毫不避讳地翘起二郎腿。池田奈美略显犹豫,委托人向来如此,在抵达最后的决心之前,必须推开好几层象征心理障碍的大门。
“……希望您能帮我偷‘光荣之手’。”
她终于放弃挣扎,开口说道。
“光荣之手?请问这是什么?”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自然要如此发问,但这一问又让犹豫捕捉了她,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我等了大约十秒,服务性地倒了一杯水。
“是书名吗?”
我趁机找开话匣子,因为这名称听起来很像一本传记。交响乐团指挥家、雕刻家、画家等等也就是以双手维生的艺术家传记,魔术师或医生也有可能,找开金库的大盗——这也算是一种艺术……
我觉得我的想像力真的很丰富,但是距离正确答案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信佛再度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我。
“不是书名,是手,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手?原来如此,你确实说的很明白,但你为何要我去偷一只手呢?”
“所谓的‘光荣之手’……”
这个我从未见过的物体使她压低声音。
“是来自一个被吊死的人,砍断他的手腕用醋泡过后,使其干燥以便保存。”
我噤口不语,将茶杯放回盘上。杯盘撞击所发的尖锐声响令我不悦,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为委托人偷出不少东西——公花猫、遗书、情书、邮票、珠宝等等——而这些东西几乎是偷儿们公认的热门物品。
“可以请你说明详情吗?”
“好,这是应该的。”
——十七世纪初的欧洲,约在大仲马的《三剑客》年代,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境内的波希米亚一带,有个名叫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男子。他并没有正式学习医科,但众人皆知他的医术高明。他只是将手掌抚在病人或伤者的患处,不但疾病马上痊愈,伤口也很快愈合。因为他是个超能力医师,具有“神掌”的力量。
他在布拉格的小巷里开了家小诊所,患者都是附近的商人与手工业者,随着名声水涨船高,他开始为贵族与富商治病。如此一来,自然也遭受其他同业的嫉妒与反感,也曾被人告发他无照行医,但此时他正好治愈了某位人物因而声名大噪,进而确保了自己的地位。
这位人物便是亚尔布兰希特·华伦舒泰。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弗里特兰特公爵,拥有私人的佣兵部队,参与过多次战役,一手囊括名将的荣耀与上亿的巨富。
此时欧洲分裂成新旧两新派,正值三十年战争之际。旧教派受到新教派英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德鲁夫的迫害,因而推派华伦舒泰运筹帷幄与其对抗,尼尔达则以军医身份随侍在侧,备受尊荣……
“‘神掌’呵……”
我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听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名将陈毅元帅只将手放在患部就能治好士兵的伤口,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英雄传说的穿凿附会。如果这真是事实,不仅大部份的医生站不住脚,整个医学史也将黯然失色,琴纳与巴斯德会大叹他们辛苦奠定近代医学基础到底为了什么,而大部份的私立医学院也将关门大吉——当我胡思乱想时,奈美接续她的话题。
——自从一六三四年庇护者华伦舒泰死后,尼尔达头顶上的太阳开始蒙尘——以神对罗马帝国皇帝为首的旧教同盟军对于华伦舒泰的武力、财力、野心、名声所有的一切视为眼中钉,而他们之所以不动他一根汗毛是因为畏惧新教派总帅古斯塔夫·阿德鲁夫国王但是在卢杰会战中国王遭人狙击致死后,华伦舒泰的利用价值也随之消失。由于华伦舒泰打算和新教派谈和,因此让旧教派逮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他处以叛徒的罪名。
华伦舒泰害怕刺客,于是足不出户,一直待在自己的城堡里享受荣华富贵。结果他的手下被旧教派的重臣买通,他被暗杀后,庞大的财富均遭皇帝充公。
紧接着,对尼尔达不满的医师们提出告发,罪名之一是他侵占华伦舒泰的部份财产,罪名之二是他是黑魔术的使徒。
尼尔达利用黑魔术——这个说法相当具有说服力。神圣罗马帝国国地匈牙利在一六一○年曾经传出“女吸血鬼”伊莎贝特·巴特利伯爵夫人的犯罪案,距今约四个半世纪。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期间,席卷欧洲“魔女审判”风波仍余波荡漾,而尼尔达光凭手的碰触就能治病疗伤,已经有足够的资格被指控为黑魔术师。另一方面,金钱也发挥了作用,一六三四年初冬的某夜,位于布拉格郊外的尼尔达宅邸遭到皇帝卫兵包围,并破门而入,原本预期中的抵抗行动却换成一片静寂迎接士兵,让他们扑了个空。尼尔达虽是孑然一身,却拥有执事、助手、厨师、管家、马夫等共二十名以上的仆人供他差遣,而这些人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局面,纷纷逃之夭夭。
冲破寝室房门的士兵发现高吊在天花板上摇来晃去的医生尸体,但他的右手掌则不知去向。
十天后尼尔达的助手在拜恩边境的森林里落网,经过严刑拷打后,他供出他是受医生之命砍断具有灵力的手掌,用醋浸泡后收进瓶子埋在森林里。但在搜索队地毯式的找寻下,只于德国松树下发现了一个挖掘过的痕迹。虽然再继续拷问助手,却只得知尼尔达曾表示:“只要我这只右手还在,数百年后我必将复活。”尼尔达宅邸随着大量藏书一并烧毁,右手的行踪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但有一群自称是神秘主义学派的人称呼这只下落不明的手为“光荣之手”,四个半世纪以来不断寻找它……
“意思是说这只目前就在日本吗?该自私说才好呢?这故事听起来真是充满了传奇色彩。”
我闻言后如此表示,奈美凝视着我,表情上带着露骨的失意。
“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
“不……”
我连忙摇头,因为我身上这不属于人类的特异能力就是活生生的明证,虽然我不会以魔力、妖力或是超能力等刻板的各词来形容……
“关于‘光荣之手’,即然你要我夺回来,就表示你是正统的物主啰。”
“……是、没错。”
“我明白了,请你告诉我目前拥有那只手的人是谁吧。”
奈美点头并听从我的要求开始叙述。
在此我想我有必要自我介绍一番,我是今年二十八岁的超能力者,名叫川亚里夫。
……这些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例如预言千年后的未来、透视千年前的过去,或是分裂海平面的这些超能力,我一样也没有——应该说我的确有超能力,但力量很弱。
如果要按写作规矩,那开场白就非此莫属——“我发现自己拥有特异能力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能在瞬间移动……”
发现超能力的三个月后,却是在夫望之余自暴自弃。无论反复训练了几百次,我瞬间移动的距离只限三点六公尺以内,而且每做一次瞬间移动就必须浪费全力冲刺百米短跑的体力——实在太划不来了。
我怀疑超能力是否真的有用。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理解的就是“使用念力让汤匙弯曲”。无论是使用手指或是念力扭曲汤匙,让它丧失餐具的功能又有什么用处可言呢?我并不以为汤匙制造商会因此引以为乐——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凡人与其看超能力者花费四个小时折弯一根汤匙,还不如把一百元投入联合国儿童基金劝募箱还更能拯救较多的人类。
再回过头来看看我瞬间移动的能力吧,虽然不致于害人,也没有什么傲人的用处。三点六公尺的距离全力冲刺的体力,收支可谓满江红。
“算了算了,做这种事只会让我的肚子饿得更快。”
一时间我放弃成为超能力者,放弃轰轰烈烈地过一生。与其热衷于突破三点六公尺的记录,还不如背熟一个英文单字来得有用。
但这项决定只是突显了我的短视近利。就距离来说,三点六公尺的确没什么,但这么厚的墙壁、门扉或围墙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是核电厂的铅门厚度也只有三点六公尺的一半而已,总之我的能力如果使用在“穿墙术”上绝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上高中之后,我终于领悟到这一点,因而开始秘密打工,也就是所谓的“梁上君子”。我把骨董店以形同诈欺手段欺压而来的传家之宝物归原主,从大企业的社长室偷出贿赂的证明文件,在国外为身陷囹圄的政治犯传递手记给家属……如果我行迹败露,必然锒铛入狱。
说穿了所谓的“犯罪”又是什么呢?如同“爱护动物条款”一般,只要掌权者有心,任何罪名都有可能成立。
在此提出一攻荒谬得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实,一九八八年智利的法令规定凡是批评华特·迪士尼的人必须受罚。《了解唐老鸭》一书中针对迪士尼的伪善面做了相当彻底的评判,但于一九七三年的政受时登场的军事独载政权却将此书列为禁书,两位作者也险些入狱,而狱中只有严刑拷打在等着,于是两人费尽心思逃往国外,上前仍是亡命之徒。
德国纳粹烧毁凯斯特纳(译注:德国儿童文学作家)的著书,一九五○年代的美国也曾将《鲁宾逊漂流记》列为禁书,理由是“此书公然挑衅社会公权力”。中世纪的埃及及视种植葡萄有罪,中有清朝在入主中原后,严令凡不扎发辫者一律处死。犯罪的基准既暧昧又模糊,在所有的犯罪种类中又有一种称为完全犯罪的。由于我截至目前为止仍未失风受捕,所以我也算是完全犯罪者吧。
光是完全犯罪,也包括了许多种类——
第一种:案子发生,却找不到犯人。就像是走进迷宫,以悬疑刺激来形容也不为过,此类案件以历史上震撼十九世纪琳伦敦的“开膛手杰克”事件最为著名。陆续杀害妓女,解剖尸体并在墙壁上留下文字的杀人狂自始至终不曾在法庭上现身过。直过今天,图书馆的书架上摆满了成打有关于杰克的研究著作,但全都跳脱不出揣测与假设。由解剖手法可确信此人具有外科医学的知识,而且是个青年或壮年男性——只有这两点是可以肯定的,除此之外,有人大胆假设凶手是个留美的犹太医生或是俄国人,甚至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一位被软禁在精神病院的公爵。总之就是因为一直抓不到凶手,所以才提供大家任意想象的空间。
第二种:案子发生,人赃俱获,却无法判刑。这种案件几乎全跟掌权者或是国家机构有关,许多状况都是犯人没有故意加害的企图,也因此更为棘手。他们相信打着“为了国家”,“维护正义”的口号就能免除一切罪行。一九五○年,美国政府逮捕一对涉嫌核爆机密的犹太籍夫妻——罗杰巴格博士与夫人,在无法证明罪行的情况下,两人仍遭行处刑。一九五六年,苏维埃联邦军队入侵匈牙利,枪杀有意脱离社会主义圈的奈吉首相,这项暴行蛮横至极,主事者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除却如此这般恬不知耻的公然恶行,仍有许多疑云重重的案例。例如林肯总统遭人暗杀之时,史丹顿陆军长何以迟迟不追捕凶手,因为史丹顿不服林肯在虞后对南方的宽容政策。还有,苏联开国功臣佛伦杰在病情尚轻之际,史达林却执意要他动一场毫无必要的手术,结果苏联的军事之父佛伦杰手术失败死亡,他的后继者、拥有“苏俄拿破仑”美誉的特哈契夫斯基也被冠上德国间谍的污名消失于刑场,从此以后苏联国防部强大的军力尽收史达林手上……
还有第三种:案子发生,却不为人所知,这应该算是完全犯罪的最高境界吧。为避开媒体耳目而躲进神乐孤酒家(译注:本政要密谈的聚会场所)的龌龊密谈并不列入考虑,在此仅限于耗费脑力与体务成功掩饰犯罪行为的状况。光日本,每年就有千名以上的失踪人口,假设其中有百分之一的人成为犯罪的牺牲品,则日本的完全犯罪案件年产十件左右。
姑且不论这项数据是否合理,日本的情况比起美国与巴西的确乐观许多。社会管理技术居全球之冠,单一语言国家兼岛国,再加上刑事警察优异的办事能力,治安当然稳定。但事实上这些条件并非真正的主因,而是罪犯自我表现的欲望过剩,无法忍受自己的罪行不为人所知,结果最先走漏风声的反而是自己,这种说法相当合理,德国作家史多格·亚朗·波的作品里也曾描写到这种犯罪心理。
一名男子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窃盗罪被捕,警察在搜索他的住处时发现了他的日记。经刑事一翻阅,才发现内容不仅详实记录了窃盗,甚至杀人、抢劫、放火等等辉煌功绩,十几件悬案也随之一并解决,这真是名符其实的自作自受。
……话说到这里,我是属于完全犯罪里的哪一种呢?其实哪一种都不是。我的行为并未造成社会上的问题,也许应该归类到第三种。但如果我照实供出作案方法,恐怕连警察也会嗤之以鼻吧。
“你是如何不用钥匙闯进那个房间的?”
“我穿墙而入……”
警察绝对不可能相信的,就算他们相信,法院也不会采信的。
我甚至有办法犯下密室杀人案件,虽然我不曾试过。利用瞬间移动来去自如,不同于绞尽脑汁精心布局的做案手法,因此并不值得示人。
我虽然利用瞬间移动侵入目的地,但离开时决对不使用特殊能力,而是从打开钥匙从容出门。这阵子我经常在瞬间移动到室内后,还帮我助手开门,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助手。
总之我接下了奈美的委托,预先收下一半费用两百五十万元,再回到藏身处换下伪装,到新宿与助手会商。
麻生日夏坐在咖啡店墙角的位置,一见到我就挥手大喊:
“喂、这里啊,老大。”
听她说话的方式实在没人愿意相信她是个含苞待放的十九岁女大学生。我坐下后,点了一杯牛奶咖啡。
“……真是不可思议。”
听完我转述池田奈美的委托后,日夏冒出一句话。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存在也不合乎大自然的准则啰?”
“啊哈哈,说得也对,这句话我收回。”
个性直爽是她的长处。日夏是我的助手,而且是不请自来的。为了彼此的名誉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跟她之间绝不是情夫情妇的关系,她会成为我助手的第一个理由希望各位由她以下的谈话推测,关于另一个理由则容后再叙。
日夏散发着少年般的气质,削短的头发,深刻分明的五官属美人之列无疑。但美貌与性感注定不可能是同卵双胞胎,目前的她还找不出任何女性的妩媚。
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是个成熟妩媚的女人,无论她怎么哀求恐吓我,我也绝对不会收她当助手的。从事这种以全神贯注与紧张感为基本要件的工作,身帝多了个妩媚动人的伙伴,我可以想见每一次两人逃命时警车鸣笛充当背景音乐的画面。
“有人说我很有女人味耶。”
她不甘示弱地说道,但这种主语不明确的句子还是少听为妙,由当呈人亲口提出的更不可信。
“不过做这种工作根本不需要‘女人味’这玩意儿吧……”
死鸭子嘴硬……
言归正传,我最后带着她前往成城侦察,手边还抱着一本厚重的《东京豪门华厦游览手册》。这里出自她的提议,我们假扮成一对拜金的中产阶级情侣,趁着星期日把时间花在观赏自己打拼一辈子也买不到的高级宅邸。
当我们看到位在五丁目的目标时着实吃了一惊。虽然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进入大房子做买卖,但实际上的情况却远超乎我的想像。四道外墙镶嵌着路面专用的水泥制板,铺满石块的水泥围墙每遢长约一百五十公尺,高三公尺以上,高大的山毛榉与桷树直逼灰暗的天际,由枝叶穿插而成的镶嵌图案另一端隐约可见铜质屋檐。
我们如登山者一般气喘如牛,根本无需演技。
“我明白可伦坡刑警症候群的病因了。”
我赞同她这番话,所谓“可伦坡刑警症候群”就是一种偏见——认定凡是住在大房子里的人一定会作奸犯科。不过这位横泽尚平也就是这栋豪宅的主人,他的所做所为确实与“善民”隔了一百万光年以上的距离。
医学博士,东亚医科大学理事长兼校长;前参议院员,也是前文部政务次官;三个学会的会长,歌舞伎演员与相扑力士的后援会长;医疗器材专门公司、元麻布社区与高尔夫球场的老板。除了在成城的宅邸之外,伊豆下田、赤仓、旧轻井泽、京都南禅寺等地也有别墅。嗯、单就这些表面资料而言,他就是那种把“社会成功者”这五个字套在英国制西装上的人。但是,正如同皇宫巨宅一定少不了厕所,名流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池田奈美告诉我这项秘密之后,我又特地做了一番调查。
提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的“疯狂巴医生”,西方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约瑟夫·曼格雷,东方则是七三一部队的石井四郎,这两人算得上是东西两大巨头吧。如果以横泽尚平喜欢的相扑等级来形容,他算是东方的第二或第三位吧。
大战期间,他以陆军军医少校的身份前往柏林大学短期留学。后来随着德军入侵捷克一起前往布拉格,因此才取得了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掌。回国后在川崎陆军医院从事“医学的军事应用”研究。光想像也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即使在美国或苏俄,大部份的“陆军医院”都拥有研发生化武器的设备。闯进这种人的住处,可以让良心趁机好好休养一下。
※※※
当天晚上我与日夏身穿不起眼的轻装,脚穿胶底运动鞋,两人就地动工。
日?99lib.夏身不离牛仔裤的打扮实在不像日本人的作风,如果再多点女人味,恐怕演艺界不会搁着她不闻不问。这表示老天爷好处不会一次给两样。
“好、老大,我们走。”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是来野餐的,虽然这种心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没带便当吧?”
“咦?你想吃便当呀?我没注意这么多,到附近买吧。”
“别当真,我只是开玩笑。”
在手表日期显示变了一个数字后又过了四十分钟,我们来到成城。来在高级住宅区的路上——人迹尽绝,我以特制的挡风镜确认高耸的围墙上环绕着红外线,但我不翻墙而入,只是穿过去而已。我让日夏等在出入大门边,然后瞬间移动三点六公尺。
我觉得如果在暧间移动以外,再加上一点透视能力就好了。我不得不选日夏当助手是因为我有一次突然出现在某国大使馆后巷,遭到尚是高中生的她亲眼目击;而今晚,我正巧出现在一个正在庭院巡视的男子身帝,没有跟他正眼相对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是谁呀?”
男子以平庸的语气提出一个平庸的问题,我向他嬉皮笑脸,对方却没有以相同的表情回应我,反而立刻摆出拳击手的架势挥出一记左拳。这一拳速度够快力道够狠,但以肉身撞击一道水泥墙的结果令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泪。我瞬间移动到男子身后,他忍着手部强烈的痛楚,仍然死不认输硬要转身,于是我朝着他的鼻子喷出一股麻醉瓦斯。男子倒卧在地上,我看到他西装的内袋冒出一支点三四口径的手枪。
与保全公司连线的防盗系统,再加上携带手枪的保镖,即使还暗处藏了一台坦克车,我也不觉得奇怪。所谓防不胜防,凡事仍需以小心为重。
“怎么这么慢?”
我用男子的腰带把他绑了起来,接着打开大门就听到日夏走进来抱怨。我虽然很想反驳,遗憾的是先前的瞬间移动等于全力冲刺了两百公尺,一时之间无法出声。
我与日夏把长统袜套在头上,这副模样怎么看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夜深人静的宅邸中,有一个房间还泛着微光,那应该就是目前已成鳏夫的横泽老人卧室。我靠在距窗户两公尺远的墙上,做完深呼吸后又进行第三次瞬间移动,正好出现在一个面向窗口,拿持枪械,身穿睡袍的男子斜后方,我顺手“啪”的一声拍打他的眉头。
男子失声大叫,他刚才全神贯注在窗边,也难怪会如此惊慌失措。看他急忙回过头,我以处理保镖时的相同手法,使劲朝他鼻子喷了麻醉瓦斯。
男子再度惊叫,但这次音量很小,因为厚重的英国制双筒枪砸到他自己的脚指甲。瘫在地上的老人白发斑斑,相貌温文儒雅但体格强健,可以确信他就是这栋巨宅的屋主。
窗上设有警报,所以我急忙到玄关开门接日夏进来,简直跟男服务生没两样。
老人横躺着不动,目光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两个“贼”。
横泽军医少校——我并不想如此称呼他,没有必要特地让他知道我了解他的过去。
“喂,老爹。”
我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下流一点。
“咱们手头缺钱,看你住这么豪华的房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万的私房钱吧,咱们是和平主义者,老爹你如果愿意为贫富均衡尽点心力的话,咱们是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的,你愿意吧?”
看到我的助手死命地憋住笑声,可见我的演技大概只有小学生程度。不过对老人而言我的气势还算够,所以他以狮子轻视鬣狗的侮蔑目光瞪着我,从扭曲的嘴里吐露出几句话。
“要钱的话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人渣。”
他语尾的那句话反而令我敬佩不已,自己成为别人的俎上肉,仍然能够傲然地咒骂对方,至少可以证明他的神经构造非比寻常。
“是下面那个抽屉吗?”
我站起身,正要往床头柜走去的当头。
“等一等,老大。”日夏难得冒出这么严肃敏锐的口气,她凑到我耳边说道——
“我不喜欢这老头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第九局用出局后等着要来个再见打击反败为胜,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我重新审视老人,他面无表情,但一接触到我的视线反而眯起双眼,这个动作的确令人不太舒服。
于是我决定变更计划,原本打算伪装见钱眼开的强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顺便偷走稀世珍宝,这一抬虽然老套却相当管用,不过看目前情况还是改用其它方法比较有效。
“老爹,借一下你的手吧。”
我扶起横泽老人的上身,绕过他背后环住他的腋下。我的皮肤可以感觉到他原本因麻醉瓦斯而松弛的肌肉突然间紧张得不断痉挛,我让老人的身体面朝床头柜,从他身后伸手猛然打开抽屉。
此时只听见个近似打开罐头啤酒的声响,一道银色的闪光倏地掠过我的眼角。下一刹那,我看见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刺在横泽老人的右胸上并微微颤动着。原来抽屉里藏着一个仿造秦始皇惩治盗墓者所制作的弩箭缩小横型。
“很遗憾,老爹,功亏一篑了。”
我恶狠狠地说道。
“我中毒了……”
老人的喘息透露出由衷的恐惧。
“救救我,这支针有毒,快拿解毒剂给我——”
“不愧是疯狂医生,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这种点子,对吧?”
我不悄地讽刺道。先前老人所表现并非刚毅桀傲,而是残忍狡滑。习惯陷害他人受苦的人反而没有强韧的精神力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我激动得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溜了嘴。
“要救你可以,但是我又不知道解毒剂放哪里,怎么救?”
“这是腹索毒,解毒剂就在我的书房,书桌抽屉——左边最下面那个,还不快去!不、麻烦您快一点。”
我当然不希望成为一个间接杀人凶手,不过该问的问题还是非问这么老人不可。
“好,我会救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有话要问你,‘光荣之手’在哪里?”
老人的眼神原本嬴弱不堪,但惊愕似乎顿时令他恢处复活力,前军医少校睁大双眼。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说来放长,等你听完就没命了,如果你真想知道,那我就按顺序娓娓道来,从十七世纪超神圣罗马帝国开始讲起吧。”
看样?99lib.子横泽老人已经默认我对于“光荣之手”拥有相当程度的常识,他万念俱灰地供称。
“那东西也在书房,就在壁炉上方的盒子里,拜托你快点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五分钟后,我们帮老人注射解毒剂,并津津有味地窥伺贴有青铜薄皮的长方形盒子的内容。
我就是“光荣之手”吗?我凝视着踞在盒子里的物体。
实在一言难尽,如果在太阳光下也许又会有不同的感觉,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是个分不清是茶褐色?灰色?还是黄色的东西?总之这东西呈现着一种肮脏至极的色彩,看上去顶多是块枯槁的风干橘子皮罢了。
“好难看,我完全找不出它的可看性在哪里?”
“可是有个顾客愿意付出五百万元得到它,对那位顾客而言,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过这笔钱吧。”
委托人奈美曾嘱咐我绝对不能直接用手碰触,我看她是杞人忧天了,我还不至于为了逞匹夫之勇而伸手去摸这只只会激发生理厌恶感的木乃伊手掌。
“既然拿到这只手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趁天还没亮之前走吧。”
此时回日夏随手打开床头柜上方的抽屉,一看之下立刻猛回过头。
“老大!老大!老大!”
“不要连续叫那么多遍!你当我是狗呵?”日夏对我的抗议视若无睹,她从抽屉取出一本资料给我,我接过翻阅之后,立刻明白日夏如此兴奋的原因了。这一大堆资料全是老旧的契约书、收据、宣誓书、借据,上头许多专有名词、时间地点与金额,在在叙述了横泽老人的过去与这个国家的战后秘辛。
“老爹,看看这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到目前为止利用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干了些什么勾当,想不到去年暴毙的幕僚官员也是你杀的。”
横泽老人站起身,发出挣扎的呻吟,看来麻醉瓦斯已经失效了。
“对可怕的老头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日夏带着满腔的赞同努力点头。
“这个老头今天的地位、名誉、财产,一切都是来自光荣之手的帮助。”
我想起奈美提过一件事。横泽从布拉格小镇盗出光荣之手,利用外交官特权夹带回日本之后,藉由神掌的力量尽享名医的荣耀。为了让形同枯槁的光荣之手随时保持在“新鲜”的状态以便发挥神掌的力量,他先让光荣之手响应收朝鲜独立运动政治犯的生命力,藉此恢复治疗能力,然后再使用光荣之手陆续医治军人、政治家、财阀总帅等人物;待神掌力量哀竭时,再吸取俘虏与囚犯的生命力,就这样不断恶性循环。这种做法听起来实在过于粗糙又令人作呕,但横泽今日的成就即使人不得不承认这方法的确有效。
与人体实验、制造毒气瓦斯等战争黑暗面息息相关的横泽,在战后理应成为战犯受审,但驻军中某位高官夫人因急性脑部内出血昏倒,正好让他利用光荣之手奇迹似的治愈病人,于是他的名字得以从战犯名单中剔除。
往后横泽的发展可说是一帆风顺,不过他的成功是来自他擅于阿谀权势。他拯救了数千名社会中的强者与其亲朋好友,而代价却是牺牲了更多社会中的弱者。维待光荣之手的力量,人类的生命力是不可缺乏的要素,因此战后有许多人的生命就这样遭到横泽的剥夺。此外横泽还是个杀手,除了维持光荣之手的力量以外,他还藉此铲除当权者好几位政敌。
“看你长相斯文,做起事来却惊天动地,佩服佩服。”
“随你怎么说吧,人类只分成两个族群,一个是服务者,一个是被服务者;能力不足的人,就只有奉献生命来服务大众,如果没有适量的牺牲,人类的社会与文明是无法持续发展的。”
藉由达尔文社会进化论将自身行为合理化的说词我听过不下百遍,但每次听就混身不舒服。
我决定要给他应有的教训,把这些资料大量影印,投书日本以及外国的报章杂志。
横泽和那些与他勾结的势力再怎么样也管不着外国媒体吧。
此时老人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语意不明但可以肯定是外国话。
当这段咒语——关键句生效的瞬间,歌德式的世界顿时化为现实景象。
光荣之手从盒内跃出,敞开五指直指日夏的咽喉。
普通十九岁的女孩见状一定会发出金属般的尖叫,接着昏死在地。日夏在许多方面都称不上“普通女孩”。她虽然大吃一惊,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直盯着手掌,迸出无形的力量让手掌刹那间静止在半空中。
这就是日夏的超能力。
她拥有念动力,但我和一样有所限制。
她无法移动一个静止不动的东西,她所能操纵的是移动当中的物体。她能将射向她的子弹塞回发射口,或是站在墙边把一个从数公尺速冲着她猛扑而来的男人推去撞墙。日夏的念动力可以干涉物体的运动能量,将其方向做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在这两方面相当有效。在她有所察觉的情况,只要对方不先下手为强她根本无法出手,可说是最完美的自我防卫,日夏本人称之为“专守防卫能力”。
她自认自己拥有相当了不起的能力,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没错。对我来说,能减轻负担自是件好事,不过仔细想想,一个助手会成为“老大”的负担实在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但在此时,我由衷地感佩她力量之伟大。
光荣之手以与飞奔而出时相同的速度回到箱子里——正确说来,应该是箱子原先的位置。当手飞出之际,箱子受到震动而摔落地面,正好滚到横泽老人膝边。
复活的木乃伊之手蠕动着手指形同失去血肉的枯枝,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攀上老人的身体。
老人发出凄绝的惨叫,几乎震碎将近四公分厚的隔音玻璃。但他的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由下方紧紧箍住老人的下颚,让老人发不出声音。
老人横躺在地上,睡袍的衣角零乱,他企图扯开致住自己咽喉的死者之手,由价格昂贵的意大利制睡袍裹住的脚爷天甩动,喘气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反射性地伸出援手。
“不行啊,老大,不要乱摸——”
日夏这一叫把我的理性叫了回来。如果直接摸光荣之手,可以想见我的生命力将被吸得一干二净。
于是我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只被致死者的手在历经四个半世纪后再度制造另一个被致死者的画面。老人所念的咒语正是将人勒毙的指令,必须再以另一个咒语解除其效力,但以横泽老人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字,这只能说他自作自受。
这其间,我注意到一个现象,顿时让我觉得仿佛被迫吞了冰块一般。手掌紧紧捏住渐渐失去挣扎的老人喉部,那只手开始恢复血色,形状也比原先在箱子时要丰腴得多。这叫我惊愕不已,很明显的,尼尔达的手正由老人强健的肉体汲取生命力。
“喂,老大,有件事我想问你……”
日夏喘着大气说道。
“什么事?”
“干瘪的手掌跟有血有肉的手掌,哪一个比较可怕?”
“都很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当事人正经八百地交谈着,但在别人听来不知是什么感觉。
“喂,老大,我们快逃吧,别管那玩意儿了,那不是我们应付得了的。”
日夏的意见虽然很不负责任,却相当理性,于是我点头答应。的确,无论如何考量,目前的状况已超过了我们的处理能力。丧失五百万的酬劳固然令人痛心,但现在我庆幸自己不是个守财奴;无法顺利达成顾客的要求是身为职业偷儿的遗憾,但眼前的诡异现象实非我能防御的范围。
老人已没有任何动静,当他那干瘪得吓人的身体倒卧在地板上时日夏朝手掌大吼。
“你这只手掌除了会蠕动以外还会干嘛?人家将门(译注:电影‘魔界转生’中的妖魔)的头能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呢!有种的话,你也来个空泳给我瞧瞧!”
“喂,不要故意挑衅!要是被它听见了怎么办?”
“怕什么,那手掌又没有耳杂,听不见的啦。”
可惜的是,尼尔达的手掌完全反驳日夏的意见。手指松开老人的脖子,继续蠕动着找寻下一个目标,只见它改变方向,朝着我们直奔而来。
“你看,谁叫你乌鸦嘴!”
我连忙打开门,一把将胸前全塞满资料的日夏推出去,自己也由老人的寝室逃出。
我们蹑手蹑脚地沿着漆黑的走廊往玄关而去,我发誓——我绝不是个胆小鬼,但在面对一种超乎常理与造形美的物体时,心中就同时交织着战栗与厌恶。
走进映着暗橘光的大厅,我们正想喘口气,却听见拖拉着某物的钝响。
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追过来了。其实没有必要回头,但我们仍然不约而同地看向背后紧迫而来的物体。
那已经不只是手掌,而是长成一条胳膊了!
我和日夏对看一眼,从彼此的表情中明白自己所见的并非幻觉,虽然只有肘部以下的部份,但的确由原先的手掌生出手腕,而且光荣手腕还在持续变化当中。
“怎么会这样?”
我模仿大力水手喊道,光荣之手——尼尔达的手并非将生特的能源消耗,而是随着不断的吸吸,让细胞增殖成长,最后恢复成完整的人形。想不到尼尔达在十七世纪就以相异于现代遗传工学的方式完成复制的技术。
“老大,我们快溜吧!”
“可是,总不能袖手旁观呀,得想个办法才行。”
“怎么想?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命逃,瑞士这种情形,不管是神也好,恶魔也好,谁想管就让他去管吧。”
“说得好,我们就放任那只手掌继续吸取精力,它很快就长出身体来了。”
“别把责任推到我头来来。”
“我又没这个意思。”
“说来说去是老大的不对,一看到美女就色咪咪地流口水,然后接下一堆奇奇怪怪的工作。”
“我哪有色咪咪地流口水?”
我立即提高音量,虽然我明白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真的不是时候!因为“光荣之腕”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到五公尺的距离了,它很明显地急于吸收生命力以求“光荣之身”的复活。
纵然无法轻举妄动,我还是随手喷出催眠瓦斯,虽然我不知道会得到多少效果。
“光荣之腕”企图朝着我攀爬,此时动作却停止了。不仅如此,原先光滑有弹性的皮肤眼看着逐渐松弛,色调也由血红转为紫黑。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手腕已经恢复死死人肉的一部份了,屏气凝视了将近五分钟之后,我若有所悟地说道。
“日夏,你到厨房拿个塑胶袋来,我要到壁炉拿煤炭夹。”
日夏立刻飞奔而去,我瞄着干枯的手腕叹了一口气,虽然不尽理想,但事情终究是解决了。
※※※
……后来根据日夏的解释,主要是因为尼尔达的手只凭藉着老人的生命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短时间耗尽能量后又像个急速萎缩的气球,反而让自己又回到过去的假死状态。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我们将再度成为木乃伊的手腕埋在目黑区某处高楼大厦的地基深处,除非第二次关东大地震让大楼整个倒塌,也许它才会有重见光明的一天,不过到时候如果发生相状况,我是不负任何责任的。
狼狈的一夜契晓后,我朝原宿的电话咖啡店走去,等待奈美打电话来询问工作的过程与结果。
不锥,电话铃响,我听见奈美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声音。当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有关那只手掌的结局,我佯称被烧掉了……)话筒的另一端随即筑起一道沉默之墙。直到我表示歉并打算退还订金时,奈美才终于开口回答,但语调显得有些自暴自弃。
“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见面了,那笔订金就算我感谢你跑这一趟,拜拜……”
电话挂断了,只有一股失望的情绪清晰地透过话筒渲染而来。
从此之后,委托人池田奈美再也没有任何联络,就这样过了一星期。
※※※
“老大、老大、老大!”
“不要重复感那么多次行不行,什么事?”
我待在“双轮马车”咖啡店里看书消磨时间,飞奔而来日夏翻开一份灵爱杂志的其中一页。
“你看这个月的通灵者情报——通灵者池田奈美小姐赴美,‘勤加磨练神掌力量’……”
至此我总算恍然大悟池田奈美执意于“光荣之手”的原因了,但我也只有苦笑的份而已。
到现在我不曾见过池田奈美,她是在美国的哪里呢——不、不一定在美国,也许她正在世界的某外寻找“光荣之手”、“神秘之足”或“神圣之头”,梦想得到通灵界的最高荣誉。
我与日夏把订金折半成各一百五十万,由于这次的工作并没有成功,这笔钱对我来话是太多了,但让我因此一脚踩进灵异馆大门的代价,却又略嫌不足。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但日夏却劝我把这件事当做“一口气看了一打神怪电影就得啦”,看来她倒是玩得相当心满意足,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说道。
“老大,多接一点好玩的工作呢。”
“当初是谁抱怨我接了一堆怪里怪气的工作,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敬鬼神而远永,以后我要做点像样的工作。”
“什么叫像样的工作?”
“看恋爱小说就能满足好奇心。”
我的目光落在新委托人的卡片上,又是女人的名字。我隐约觉得潜意识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在蠢蠢欲动,我轻啜一口咖啡,期待着下一次的工作。
蓝天之梦
夜将破晓。
遥望无际的天空只见星辰一颗又一颗藏起身影,东方的地平线躺着一道白光,缓缓伸展开来。
美国空军中校拉威尔·维塔斯坐在映满淡柠檬黄光晕的屋内,一语不发地环顾四周。
除了他以外还有六个男人,但没有一个是醒着。他们伏在桌面,口中传出听起来微弱却诡异的鼾声。
维塔斯半边的脸颊浮现歪曲的笑容。即使是危机处理小组的人员,也敌不过安眠药的力量。
探向手表,上午五点四十分。
差不多该到外头等那群人了。
维塔斯小心翼翼地扛起自动步枪,打开危机处理小组休息室的大门往外走。
新鲜的冷空气扑鼻而来,令人忍不住想打喷嚏。维塔斯连忙捏住鼻子并仰望天空,接着目光扫视四周。
再过不久,一切就结束了。然后他就能得到一百万美金跟儿子。
……十月二十五日,位于亚利桑那州兹索市西方。二英里处,录属美国空军的大卫·蒙特雷基地仍沉浸在宁静的睡意当中。
※※※
一个月前,也就是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的晚上。
维塔斯那天并没有值班,于是他来到兹索市内的“杜鹿亭”酒吧。
他远离店内众多的客人,独占了角落一个六人桌。在别人奶中看来奇怪得可以的动作,他却反复做了整整三个小时。
首先他将波彭酒倒进杯中,一饮而尽;趁着重重呈气之际,从便服的衣袋掏出一张纸瞪视良久。
直到他吼出“瞧不起人!”这句话,才又将纸折起放回衣袋,再度陷入沉思。经过片刻再度倒满波彭酒,饮尽,掏出相同的纸。
“他疯了!”每个看到他那副模样的人都尽量避免接近他,突然间他察觉身边有人立刻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站在一旁。
“我可以坐下来吗?”
男子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五官眉清目秀且带有一股锐气。他可说是个美男子,但他的黑发与黑眼却透露着异国的阴影。
“……你是外国人吗?”
“不,我是本国人,我叫菲利浦·马格西思,你好。”
“马格……原来你有爱兰人的血统,可是你的头发不红嘛。”
“我是多国混血,父亲是爱尔兰与波兰的混血儿,母亲是日本人。”
“原来如此,不管你是哪国人都没关系,尽管坐下吧,我是维塔斯。”
“我知道,你是个空军中校。”
看着对方不由自主挑起眉行的表情,男子报以平心静气的微笑,并点了一瓶柏德瓦哲啤酒给紧逼过来的维塔斯。
“原来你还是个道人上物啊,小子。”
“哪里,我也知道你胸口衣袋里那张纸写了些什么。”
维塔斯用鼻子呼了一口气。
“是吗?那你倒说说看。”
“是律师写来的信,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对你的事情了若指掌,一个仳离的妻子、儿子,还有一场官司。”
维塔斯不禁怒从中来,厚实的内掌重拍桌面。
“我终于知道这个社会已经完了,不管嬉皮或三K党想干嘛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每个国家都少不了这种疯子;可是离了婚的老婆为什么要告我,你知道吗?理由是我带发烧的儿子却看病,侵害了母方的保护权——而且连我那混账律师也胡扯我铁定败诉!”
马格西恩冷静地批挡维塔斯的愤怒。
“正如律师所说,这件事诉诸法律你一点胜算也没有。”
“……”
“从五年前你妻子在离婚判决中赢得胜诉开始,你对于儿子的权利就完全丧失,即使你是带儿子去看病,法律上也不允许;不但如此,就连负责访察的医生也成了侵害保护权的共犯。”
“我真不明白我对我老婆哪点不好?”
维塔斯大喊,再次重击桌面。
“难道一个男子离了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生病而束手无策吗?这个社会还有天理吗?”
“这个社会的确疯了,我问你,你对这个疯狂的社会还有所依恋吗?”
意味深长的这句话突破了酒精的防护,轻轻震憾着维塔斯的心灵。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要是有办法跟这种乱七八糟的社会断绝往来的话,我会做的。”
“既然如此,你试想一下,你要待在这疯狂的社会一辈子被那群疯狂的家伙中医踏呢?或者是……”
“或者是……?”
“赚一百万美金,把儿子从妻子手中夺过来,在南美一带安享余生呢?”
“一百万美金?”
维塔斯喃喃自语,如果是大联盟的超级明星球员那还有可能,但这个数字绝对与他一介军人无缘。他露出怀疑对方脑筋是否正常的目光凝视着马格西恩。
“一百万美金相当于千张一千元美钞啊,小子。”
“还可换算成两千张五百元美钞,只要你帮忙完成一场交易,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什么样的交易?”
“从你所服务的大卫·蒙特雷空军基地偷出军机转卖给某国国防部。”
大卫·蒙特雷基地并不算是前线,因为这里设置了“全美军机维修保管中心”,比起此一正式称号更广为人知的别名则是“军机的基场”。
在三千英亩(约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保管着三千两百架旧式军机。虽为旧式机种,但对他国而言却足以派上前线。B52轰炸机四百架以上,F4幽灵战斗机七十架以上,A4攻击机一百六十架以上。
之所以选用位于亚利桑那州南部这块地方当做这些军机的基场,原因在于它奇特的地质。地盘相当稳固无需铺装道路,硷性的土质让金属不易腐蚀,此外年平均湿度为百分之八的干燥地表更有助于保存金属,而且邻近落矶山脉各个脉空基地据点以及航空、军事产业中心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气候变化平稳——等等皆为有利条件。
当一架烙上“旧型”的军机被送来大卫·蒙特雷基地时,立刻有六百名人称“葬仪社”的技工如蚁群般涌靠而来,他们将机关炮与飞弹发射孔封死,以胶带糊住挡风罩的缝隙,最后喷上防锈涂料,于是这架军机就与其它伙伴一同搁置在野外,而这些中古货如果找不到买主,这辈子就注定无疾而终。
在美国西南部砂漠地带的一块干燥区域上,就有三千架以上此类的军机在此安眠。
合计当时的制造费约六十亿美金,历经这慢性通货膨胀的时代,到今天如果将这么多数量的机种重新估算,相当于三百亿美金。
弃置在旷野,任凭风吹雨淋的三百亿宝藏……
“只要其中一小部分二十四架幽灵即可。”
可格西恩做势泯了一口啤酒,然后瞄向敞着嘴,呆若木鸡的空军中校。
“一架需要三百万美金,对买主而言,比起通过正式管道购买要便宜太多了,而且还能废物利用,这笔交易对哪边都不吃亏。”
“……”
“如何?有兴趣吗?”
“无聊透顶。”
对不容易,维塔斯终于开口挤出回答,他开始后悔跟这种人同桌共席。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堂堂空军基地可不像纽约的便利超商。”
“这可不一定,你想想那些标榜警备森严的军事基地与核能发电厂,每年被偷了多少核燃料?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多少军用枪械外流?所谓空军基地牢不可破的说法,就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要不然我一定有报MP(译注:宪兵单位),告诉他们有一桩惊人罪行正在进行当中。”
“请便。”
马格西恩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认为MP的想像力会比你丰富,如果你说这是电影情节,他们会听得津津有味,但你要他们相信这个愚蠢至极的故事,那你就准备成为众人的笑柄吧。”
维塔斯站起身,无视于自己的状况指着对方说道。
“我要回去了,我没兴趣陪一个醉汉说疯话。”
马格西恩并没加以拦阻,只是脸上浮现一个名为微笑,实带有尖酸与嘲讽的笑意。
“下星期的今天我还会再来这里,你好好考虑。”
他巧妙地让音量只轻触到维塔斯宽厚的背部。
※※※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逼得妻子单方面提出离婚请求?
经过了五年,维塔斯还是无法明白。
金屋藏娇吗?NO——
殴打老婆吗?NO——
把除草的工作全推给老婆吗?NO——
好赌吗?NO——
晚上睡觉会磨牙吗?NO——
“爱西!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不满?”
维塔斯逼问妻子。
“一定要有才能离婚吗?”
“难道你是一时兴起才离婚的吗?”
“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我只是发现我错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婚姻这种形式只会妨碍女人的自主性。”
“法院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歪理,同意你离婚。”
但他错了。从七○至八○年代,凡是妻子单方面提出的离婚请求几乎百分之百成立,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实。甚至不知道这项做法已经成为美国家庭分崩离析的重要主因,也造就了这个社会问题。
当他败诉之后,当时七岁的儿子雷纳德(雷昂)的监护权为妻子所夺,包括房子在内所剩无几的财产均双手奉送给爱西当做赡养费,然后他身无分文地搬进军用宿舍。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令他莫名的是他带来游玩的儿子去看病,竟然被指称有罪!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连带儿子去看病的权利都没有吗?”
“没错。”
她的回答明快且不留情。
“你还不明白吗?你连摸雷昂一根头发的权利也没有,你所有的只是负担赡养费的义务,以及仰赖我的宽大为怀让你每年跟儿子见几次面。”
“……宽大为怀?”
维塔斯喘着气。
“你以为你是谁?不要得意忘开了,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那张脸,你自己只有在跟情夫外出时才会想到把雷昂塞给我,我听腻了你的宽大为怀,你别以为我会任你摆布!”
这就是八月底,他在电话里与爱西吵架的内容。
曾经有人劝他加入德堪萨斯州所成立的“保障丈夫人权协会”,据说参加人超过十万以上,对于有这么多同病相怜的男人他大吃一惊。
不过,结果他还是没有加入。在他思考模式当中仍存有保守的部分,那就是无论任何形式任何目的,他就是看不惯这种聚众集党的行为;无论任何理由,老婆跑了就是老公的耻辱,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是,维塔斯的耐力与愤怒已经到达了饱和点。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原本法律社会机构都是纠正不公平与不合理而存在的,但现在却助纣为虐。
与马格西恩分开后回到单身宿舍的维塔斯,在浴室洗完脸后电话随即响起。
是离婚的妻子打来的。
“我打了两次你都不在,你到底上哪去了?”
“……不关你的事。”
“反正又是去喝酒对吧,你这男人也真是的,连乐子也不会找……到时别因为酒精中毒被免职啊。”
“有事吗?”
“对,对,我十月底要到加拿大两星期,就在诺瓦·斯科西亚地方。”
“跟新任男朋友是吗?”
“不关你的事。”
“没错,然后呢?”
“这段时间雷昂会去住你那里。”
“你都告上法院了,还想来这一套?”
“这是两码子事,如果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我当然不会让你们父子俩一辈子见不了面,怎么样?”
“……好吧,我知道了。”
维塔斯的精神力已经断了线,他带着某个决心如此回答。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算我多管闲事,不过我希望你少沾酒为妙。”
妻子的忠告从维塔斯右耳进,左耳出。
※※※
“我接受你的提案。”
——第二周的星期五,维塔斯在“牡鹿亭”向马格西恩告知他的决定后,就被带领到一个特别准备的密室。
“我确信你是真心诚意。”
看到马格西恩在桌上摆了一个状似行李箱的物体,维塔斯维于确认对方并非空口说白话,因为那是连国防部也在使用的反窃听仪器。
“你疑心病可真重。”
“我的工作让我不得不如此。”
“你是做什么的?”
“你看不就知道了。”
马格西恩的闪烁其词暗示两人之间存在着一道拒绝探究的高墙,维塔斯明白这一点之后,只有努力压抑逐渐萌芽的好奇心。
“有没有找到飞行员?”
空军中校的询问直入核心,再怎么样也不能以遥控来驱动飞机吧。
“二十四名全找齐了,尽管放心。”
“凑人头当然不成问题,技术方面可靠吗?”
“当然可靠,我们也付了每人一百万美金的代价,技术方面自然经过彻底的考核,二十四位全是顶尖高手。”
“都是什么样的人?”
“七名美国人、三名英国人、三名德国人、两名日本人、两名越南人、三名葡萄牙人、四名南非人。”
“简直是联合国嘛。”
“这次交易没有充裕的时间找领航员,到时他们必须各自单独操纵,不过天气要是晴朗,光凭肉眼、无需雷达也能正确无误地飞目的地……”
马格西恩在桌上敞开一张地图。
“起飞后越过墨西哥国境需要三到四分钟,接着沿西雪拉马德雷山脉西缘南下,在北纬二十五度往左转,进入距离特里昂市有六十英哩的深山,那里有个秘密工厂,他们就在那里着陆。”
“山里有跑道吗?”
“平时以树木为屏障,外表看来只是普通的山路。”
“进了工厂再解体吗?”
“不,只是重新喷漆,修改标志;再行点小贿就能让那些官员辩解道:‘光凭外表看不出那是赃机’,最后再由相关行家捏造文书即可。”
“呼嗯……”
“飞行员们会当面收到附有号码的钥匙,并前往墨西哥,在印斯鲁享提斯大街背面有个安波里欧银行,以这钥匙算开银行的租用金库,里头有安波里欧银行的一百万美金存折,巴拉圭的入境签证与长斯居留许可证。”
“……”
“到了巴拉圭之后,这一百万美金可在安波里欧银行的亚森酉昂分行提领,那个国家只要有钱,连德国纳粹的战犯也愿意收留,当然啦,不久的将来,你们还可以自由移居巴西或玻利维亚。”
“我也是同相同方法吗?”
“是的,你在计划进行后由陆路越过国境,我准备了军人专用护照,不会有问题的。”
一百万美金——维塔斯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堆钱山。
对他来说,这些钱不仅意味着一百万美金,也是自由与无限未来的象征。有了这些钱,就不必迁就不喜欢的工作,也能永久告别每个月从微薄薪水里分出赡养费给爱西的生活!而且身边还有雷昂。儿子一定也不愿跟那么不负责任的母亲一起过日子……
此时维塔斯察觉马格西恩正在看他,于是故意咳了几声。
“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是基地的管理主任,掌探六百名技师,你只要从中找十个人让二十四架F4幽灵恢复到可使用状态,一星期应该足够了,麻烦油箱顺便加满,方便的话也填充一下弹药舱,不过不勉强。”
维塔斯略微思索一下。
“不晓得有没有办法调到十名技师……”
“无论什么组、什么团体,都会有百分之一的服从者与异端份子;例如吸毒成瘾的人,手头窘困的人,大搞男女关系的人——专找这种人下手就对了,我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五万美金。”
“你花钱可真大方。”
这并非玩笑话,此人所处的世界跟身身为小市民的自己有天壤之别。
“交易成功就有七千两百万美金的收入,我还没笨到吝于负担这点人事费而破坏了整体计划。”
“好,我尽量试试看。”
维塔斯点头道,事关他的自由与多彩多姿的未来,因此他必须下定决心。
“对了……”
好奇心又再度复苏,一口气拆资七千两百万美金并非易事,有能力动用如此庞大的经费来购买军事武器的买主,应该不是个人而是国家吧。
“买主是谁呀?南非不久以后准备发动种族战争吗?(译注:此书在一九八八年出版,当时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十分严重,目前已告结束。)还是瓜地马拉的极右恐怖组织‘反共地下军’计划狙击左派游击队?或者是萨尔瓦多的……”.?
“你的常识可算丰富……不过,这并不关你的事,应该说,不要知道太多对你比较好。”
“说得也是……”
又是一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墙壁,维塔斯乖乖地知难而退。他明明年长对方十岁,但在气势上却经常被压倒。
马格西恩双提出若干要求:基地略图,巡逻人员与时间表等相关情报,事先将基地四周的一处铁丝网剪开。
“先准备进度再决定行日期,中校,请尽管说出你所希望的时间。”
“我希望在十月二十三日到十一月六日之间行动。”
“没问题,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那段时间我要帮我老婆照顾儿子。”
“好,那就在这段时间里选一个气候最好日子吧。”
维塔斯离去后,马格西恩收拾桌上的反窃装置与地图,然后叼了一根烟。当打火机的火苗靠近时他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点烟并收起打火机,但香烟仍然夹在两片薄唇之间。
“一百万美金的梦……”
他声音含糊地喃喃自语,端整的面孔泛起一种莫名的表情。有自嘲、有怜悯、还有杀气,也许全部都有也说不定。
当所有飞机起飞少则三分钟,多则五分钟之后,最后的结果就能分晓了。美国如果有意阻挠,就只有动用那、个、玩、意。
一定要成功——马格西恩从桌前起身,打开窗户眺望夜空。
他并不是打算观赏星光,而是以一种毫不留情的视线企图在其中探索并揪出某样东西。
※※※
……十月二十五就是行动日。
凌晨五点刚过,一辆箱型货车悄悄地前往大卫·蒙特雷基地。
负责开车的是身穿工作服的菲利浦·马格西恩。经过改造的货架上,搭载着他透过佣兵组织花了三个月从各国募集而来的二十四名飞行员。所有人早已穿着飞行服,准备随时登上F4幽灵战机。
他们全部出身正规部队,有人因违反军纪遭到放逐,有人自动脱队单飞,实战经验遍及越南、安哥拉、那米比亚、萨尔瓦多、中非、西撒哈拉等地。
但他们也是头一次接到一百万美金的大手笔工作。起初所有人一语不发地端坐着,后来同国人之间开始聊起天, 6c14." >气氛也就愈显热闹,尤其是来自葡萄牙的索哲与马歇罗谈得最起劲。
“拿了一百万美金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要到巴西买土地,就在帕拉那一带,这是我很久以前的愿望。”
“你要开牧场吗?”
“不、养蜂,帕拉那州气候很好,四季如春百花齐放,所以一整年都能采花蜜。”
“不错嘛。”
“那你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还没想那么远,我暂时想到里的热内卢玩一个月,在伊波内马海岸钓个当地的混血美女,来个生命的洗濯。”
“那应该是克巴卡巴那海岸吧。”
“那里是专供外国观光客使用的游乐场所,只有顶着肥肚的老太婆;要找当地的活泼姑娘就得去伊波内马。”
来自空军自卫队的两日本人冈崎与木岛从谈论购买土地到东京异常昂贵的地价时还相当冷静,但在争论各自支持的职棒球队优劣时,音量却愈来愈大,到最后弄得形同陌路。
而不同国籍的人也开始交谈。
两名越南人是一对关姓兄弟,过去录属越南空军,素有“湄公双豹”之称的勇士。而两名美国人凯利与伯德也听过他们的名号。
他们起初以过去在越南的军旅生活打开话题,但一提及美国与南越的败因时,双方的气氛就愈来愈不对劲。凯利谴责南越军腐败堕落。甚至自以为是地批评越南人的民族性,终于惹怒了关氏兄弟。
“说够了没?你们这些心浮气燥的美国佬要是有我们十分之一的斗志,现在的西贡就应该是越南瓜首都才对,讲起你们美国佬的贡献只有拿麻药污染越南。”
凯利正要从坐位起身,伯德随即制止。
“别激动,我很明白这兄弟俩讲话到底实不实在。”
淡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关氏兄弟。
“关氏兄弟——湄公双豹?你们怎么夸大其词都好,我只记得你们曾经在顺化上空被击落,还当了俘虏。”
“后来我们成功脱逃。”
“哦,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呢,据说你们在集中营里向共产主义者密告战友的逃狱计划,要求优先求换战俘。”
“什么?”
“哼,你发什么火?被我说中了吗?”
“我宰了你!”
关氏兄弟大吼,伯德与凯利也跟着站起身,货车适时煞住。
“到了,下车吧。”
打开后车门的马格西恩查觉车内剑拨弩张的气氛,立刻不假辞色地放话。
“同伙间起内哄,没有一个人是赢家,到时断了手臂,平白浪费一百万美金,那也是你们的事。”
看着飞行员们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马格西恩继续说道。
“我在此告辞,因为这辆货车必须尽早处理掉,接下来你们就听从维塔斯中校的指示行动,预祝你们成功。”
飞行员下了货车后,藉着即将破晓的黎明发现了绵延不绝的基地铁丝网,高度到达五公尺。如果不是身穿飞行制服,要爬上去是洒中能的,也许爬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马格西恩,那里怎么有一辆军用吉普车?”
“是维塔斯为方便逃走所准备的。他应已经剪断了附近某块铁丝网,你们就从那里潜入吧。”
一块被剪块不规则四角形的铁线网以强力胶连接着。葡萄牙人马歇罗无声地露出开朗的笑容,轻易地剥下网子并丢开。
以他为首,二十四名飞行员一个接一个以熟能生巧的动作侵入基地。
殿后的英国人克林斯隔着铁丝网回头与马格西恩相对。
“是一百万美金没错吧?”
“如果我说没错,你会相信吗?”
“……我只是觉得你还有一个疑点,算了,要是你敢毁约,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出什么差错而被击落才好。”
“哼……”
英国人嗤之以鼻,一声不响地转身追上同伴。马格西恩也在下一刻调头乘货车离去。
飞行员们必须以小跑步经过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旧式军机左右排开连接不断。他们既惊讶又感叹,眺望着这庞大军事费用的末路。
“真是浪费,明明都还能用啊。”
薄晓中冒出一个人影,他们反射性地停下脚步,但对方一出声立刻解除了紧张感。
“我是维塔斯中校,你们是幽灵飞行员吗?”
飞行员们同声地称是,却在此时传来一个紊乱的脚步声,一个巡逻士兵突然出现,小瓶威士忌半露在军服胸口的衣袋。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飞行员集团,顿时怔在原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大叫,口中吐出强烈的酒味。维塔斯一语不发地举起手枪,以枪托重击对方的颈部。
“快!”
维塔斯朝飞行员们喊道。
“你们所要驾驶的幽灵飞机首部位以萤光涂料画了一个十字,除此以外的飞机是不能动的,快!”
无需浪费口舌,飞行员们也明白时间宝贵。他们立刻冲上前,很快地找到画有十字的幽灵并随即入座。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身穿飞行员制服的克林斯挤在狭窄的驾驶舱,环顾着四周的仪表板,宣泄着满足的吐息。
这种充实、兴奋的快感凯是只知道在地面蠕动的节肢动物所能理解的。
他迅速地检查了仪器,得知机枪里填满了子弹时,嘴角不禁往上扬,维塔斯中校这个人做事可真是周到啊。
当上挡风板,戴起面罩,点燃引擎。轰然的排气声深深刺激着飞行员们的感觉中枢,转动的车轮浅翻起地表的泥巴,碱性土的微粒不断向上飞扬。
飞行员们所驾驶的幽灵开始离开其它受到封印而动弹不得的同伴们,一架接着一架地往跑道而去。
※※※
这个基地由于地质条件优渥,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到处都是跑道。再留心避免与其他飞机冲撞,无论哪个方向都能起飞。不过,排气声的大合唱自然不得不妨碍士兵们的熟睡,兵寮的窗口一个接一个亮灯,许多十兵就直接穿着睡衣冲到外面。
“怎么回事……?”
强风打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士兵脸上,当他们打了个寒颤逃离睡魔的控制后,简直吓呆了。原本在墓场里安眠的旧式军机,现在居然满场跑。
“F4幽灵起飞了!”
“发生战争了吗?”
“苏俄还是古巴打过来了?”
“可是警报没响呀。”
“先通知司令再说。”
有人喊出负责人的名字,于是整个基地开始沸腾起来。
基地司令克那里少将正要将军西洋棋的世界冠军,却被人无情地喊醒。
难得的好梦被打断,少将抱着一肚子闷气醒来,但在听见划破指晓寒气的巨响时,他立刻领悟到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他连忙脱下睡衣,一边换穿军服一边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喊醒他的值班军官有条有理地回答道。
“全基地的弟兄也正想问您,司令。”
司令官到第三次才扣好军服的钮扣,然后以手拨弄散乱的头发。
“总之我根本没有下令起飞,全力阻止他们离陆,加紧收拾善后并查相真相。”
“需不需要开炮?”
“开炮?唔嗯,也好,没办法。”
“要联络空军参谋本部吗?”
“唔嗯,也好……”
看着一时还无法进入情况的司令,顶班军官只好先行传达“阻止起飞,允许开炮”的指示。
而士兵们的行动远比司令来得迅速,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大多数自己穿好军服手执武器,集合在下士的直属指挥者四周。也有人毫不迟疑地开出吉普车,完全凭机动力做事,但已经有将近半数的幽继战机起飞了……
“快阻止他们起飞!”
魁悟的上士如门神般跨在搭载着大口径对空机枪的野战吉普车上。
“现在正值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你们自认是军人就应该重义务胜过生命!”
“啧!他还以为他是巴顿将军啊。”
一名士兵无法认同狂热的长官,暗暗砸嘴道。
“都是昨天的电视害的,播什么‘巴顿将军’,结果就有人借题发挥了,对方又不是来攻击而是想离开,既然如此随他们去不就好了,让大家都省事!”
滑行与起飞的巨响反复了数次,企图从基地非法起飞的幽灵并不只一、两架。
正好一架幽灵从眼前滑行而过,紧接着从身后传来的巨响打在他们的颈子上。吉普车无路可去,只有停在震耳欲聋的音量中,士兵贴近上士的耳边说道。
“长官,现在该怎么办?没办法全部阻止啊。”
“我知道!总之至少也得拦住一架。”
上士的手指在半空中游移了几秒,最后固定在一个方向。
“就是那个,从它的斜后方接近,以机关枪射击!”
上士选中了距离他们有一百公尺的幽灵,飞行员是关氏兄弟的哥哥。他花了不少时间点燃引擎,正要开始滑行。
吉普车的轮胎虽然承受了过度的重量,但仍朝指定的幽灵冲刺。
幽灵加快速度,巨响压迫着士兵们的耳膜,上士站在紧迫不舍的吉普车上操作对空机枪。当枪口的角度变更为水平时,对空机枪开始狰狞地咆哮,这是最初的导火线。
刺眼的火线被吸进幽灵的机身。
在滑行当中遭人从斜后方攻击,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可言。坐在驾驶舱的关兄苍白的脸上既愤怒又不知所措。王八蛋!如果在空中的话——!
防风板发生龟裂,一眨眼间,头侧中弹的飞行员整个往后仰,再过两、三秒,中弹的引擎发出爆炸的钝响,机身被火焰团团包围。
“——大哥!”
天际传来悲鸣,那是来自起飞后不断在天空盘旋等待兄长的关弟。
“笨蛋!快住手!关!”
克林斯的制止并没有效果。
燃着复仇之火的“湄公双豹”之一以兄长火光冲天的座机为目标,从空中直扑敌人而来,杀气腾腾地直线俯冲而下。
吉普车上的士兵们也察觉以猛烈的气势冲下来的战斗机意欲何在,顿时他们被恐惧无形的手攫住。开车的士兵紧抓方向盘,猛踩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前进,让魁悟的上士一时失去平衡。一名士兵伸出手却没抓到,上士拖着嘶吼的尾音摔落地面。说时迟那时快,他巨大的身躯已被幽灵机关枪的子弹缝过。弹孔紧追着吉普车,贯穿车上士兵的身体,穿透油箱。随着异样的声响,吉普车顿时化为一团色彩鲜艳的桔红火球,火焰冲天甚至侵袭旧式军机的队伍。新的爆炸随即产生,只见人形火球倒在地上。对于原本进展顺利的强夺部队来说,这是个不祥的开端。士兵们仿佛受到火焰、黑烟与爆炸声的激励,他们陆续采取积极果敢的行动阻止幽灵的前进。
吉普车开始左右夹攻,以自动步枪扫射幽灵的驾驶与引擎,还拖出障碍物挡住幽灵滑行去路。
“自作聪明!”
怒火中烧的飞行员伯德,一面滑行一面以机枪射击,让两辆野战吉普化为火球。也许这个恫吓生效,原本死缠在左右的吉普车群开始放慢速度,相对地幽灵则加快速度,眼看就要离地了。
车身才约二十公尺的拖曳车,突然从斜前方硬挤过来。
伯德全力拉起操纵杆,视野的下方只见迅速接近的拖曳车与连滚带爬急忙跳下驾驶座的士兵,他才瞄了一眼,下一瞬间,轰然巨响与强烈冲击扯裂了他的意识。
战斗机与拖曳车在火争与黑烟当中紧紧纠缠,引发连锁爆炸。
机身与车体的碎片乘着上升气流四处飞舞,被其中的利铁划断脖子而身首异处的士兵倒卧在血泊中。
血泊在火焰的映照下呈现出多样的多彩变化。
“王八蛋!”
紧跟在伯德后头日本人冈崎不自觉地以母语咒骂,接着回转已经开始滑行的机体。如果继续往前就会直冲火海之中,只好朝反方向滑行。
然而另一批野战吉普车随即赶到。
两名士兵一同扛着无反动炮,一见幽灵打算工改变方向,他们立刻装填子弹,准星定位在驾驶舱。然后无反动炮吐露出火球,飞奔而出的炮弹描出一道直线,穿刺并炸裂幽灵驾驶舱的防风板。
玻璃与冈崎的上半身碎成无数的破片四处飞散。
飞行员的下半身仍然被安全带系在原位,幽灵继续以惯性滑行,炮击则使它的方向略微改变,撞向无法启动的幽灵战机群——接连引发的大规模爆炸到底有几次,没有人能够确认。
距离第一声枪响只经过五分钟,整个基地已陷入失控状态。
克那里司令领悟到收搭善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只有忍辱吞声联络空军参谋本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决定后一回头,只见善解人意的值班士官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捧上电话。
※※※
拉威尔·维塔斯中校在确认总共有十七架幽灵成功起飞之后,准备趁混乱溜出基地。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工作有一百万美金的价值,只是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不过那是因为飞行员们应变能力太差。
正当他打算往刚才飞行员们侵入的铁丝网位置跑过去之际。
“中校,您要上哪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拉住了他的脚步。
回头看见一个名叫亚特洛克的新任少尉对他报以狐疑的目光。
维塔斯为这出其不意的阻碍咋着嘴,少尉继续说道。
“刚才巡逻的士兵被发现遭人殴打,据他描述是他看见中校与一群可疑人物交谈结果遭到痛殴,可否请您解释原因……”
“很抱歉,我现在没空。”
声音与表情显得慵懒,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当少尉往腰际的军用手枪伸手时,自动步枪已瞄准了少尉的胸口正中央。
“果然是你引狼入室。”
“……”
“你这不要脸的卖国贼!”
如果是过过维塔斯,在听到“卖国贼”的咒骂时,内心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但现在的他却嗤之以鼻。
——我曾经是个忠贞受国的军人,也曾经是个循规蹈距的善良百姓,但国家与社会给了我什么?不但夺走了我的家庭、财产、甚至对儿子的关怀也被法律断定有罪,我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他大吼着,既然这个社会不让一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干脆消失算了。
“给我消失吧!”
随着第一次的吼叫,维塔斯扣下自动步枪的板机。
从贴身距离遭到高速子弹连续扫射的少尉整个人被打飞两公尺远,一头栽在地上。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对方碍眼、自以为是地胡乱咒骂,而且手上还有武器为了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原因,一个人就能轻易杀害另一个人。
在接近铁丝网之际,突然一道热光袭来,声响则慢了一拍。
维塔斯本能地抱头伏卧在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一道烈焰冲天的火墙,失准的烧妻手榴弹之类的攻击武器命中铁丝网。
火焰的高度只有铁丝网的一半,却不断往横向扩散。
他气得大骂,因为预定好的逃脱方向现在被大火挡住去路。
狂舞的火焰与铁丝网的另一端隐约可见准备逃脱的吉普车,相距只有二十公尺,却无法越雷池一步。
他计划开着那辆吉普去接儿子,然后直接穿越墨西哥的国境。儿子就站在通往墨国的国道公路旁等待父亲,决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沿着火的铁丝网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尚未被波及的部分,于是凶将自动步枪丢到地上,开始拼命爬上高达五公尺的铁丝网。
如果是年轻时,应该不必费这么大的劲,但现自己过四十岁的他不久便气喘吁吁,只有疲劳以加速度在四肢累积。最后总算登上了最顶端,正当他将上半身采出铁丝网外做保呼吸时,突然由地面传来自动步枪规律的枪声,剧热的感触粗暴光地贯穿他的全身。
维塔斯双手紧抓住铁丝网,他仿佛可以听见身上被射穿的伤口淌血的声音,眼前所看见的轮廓也开始重叠成两三个。此时传来喷射引擎的轰然巨响,幽灵在他身后呼啸而过。零星的枪声声紧追不舍。只见机轮浮起,机身开始上升,如果顺利的话就是第十八架。
维塔斯的意识逐渐薄弱,他很想竭尽全力拉开嗓门大喊。
“雷昂!”
即使少了F4幽灵战机的排气巨响的掩盖,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爱西……”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在一瞬的痉挛后,他的身体丧失了全部的力量。
……拉威尔·维塔斯空军中校的身体现在已成为一具无机物,以腰部为支点对挂在铁丝网上保持着绝佳的平衡。不用说,现场绝不会有人驻足观赏。
※※※
“总统先生,空军参谋总长马里斯将军的紧急电话。”
美国首府华盛顿与亚利桑那州有两小时的时差。目前已过七点,美国总统克雷格·理查安德森正与执政党的六名参院议员举行小型的早餐会报。
在接获通知后,他快步走出餐厅,直奔办公室的电话。而总统的亲信也是负责保安的副官萨姆·欧克则站在对面的角落看着另一支电话。因为他在总统的允诺下,有权聆听重要会谈。
“我是理查安德森,将军有什么事?”
空军参谋总长简洁的报告震惊了美国总统。就在刚刚,亚利桑那州的大卫·蒙特雷基地发生大规模暴动,多架F4幽灵战斗机遭到强夺,目前正往南方飞去。
“那里距离墨西哥国境仅有五十英里,只消三分钟他们就能穿越国界了,到时我们也无法击落他们。”
“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总统先生。”将军的语气变硬。
“属下恳请您允许‘小刺猬’攻击逃亡战机。”
总统向来稳重如哲学家的面孔顿时浮现惧色。
“可是将军,那个东西——怎么能在这种状况下使用……”
“目前分秒必争,总统先生,如果您默许他们逃往国外,恐怕有碍您未来问鼎美国的计划……”
“……”
“总统先生!请赶快决定!再过两分半钟他们就抵达国界了,我们的空军如果继续进过去,就会侵入墨西哥们的领空,想在有限时间内迅速解决事件,除了使用小刺猬以外别无他法,总统先生!”
总统将听筒移开耳际,带着一副求援的表情望向副官。机灵的顾问在听完对话过程后立即回答。
“过去因总统优柔寡断以致国家威信受损,却还受到民众支持的前例,在美国连一次也没有,专断独行反而比较好,一旦成功将得到如雷贯耳的掌声,这是无庸置疑的,您就下令吧。”
总统不得不同情自己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
“好吧,将军,我允许你使用小刺猬。”
“谢谢您,总统先生。”
电话立刻挂断,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害怕总统临时改变心意,就连挂断电话也分不清是哪一边先挂的。
※※※
地上五百公里——
黑暗的太空有个物体在移动着。
那模样跟“美观”二字实在沾不上边,从它直径六公尺的球体冒出.99lib?三打以上的天线往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支天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轻微震动着,因为它正在接收由地面发出的指令。
内建的电脑立刻实行这道指令,直径三十公分的短筒由表面突起,瞄准地表上极细微的一点。美国军事攻击卫星“小刺猬”将体内的浓缩气态氧化镁转成原子炉的能量,产生无数个电子满,然后汇成直径三十公分的光束,以光速射向地表。
十八名飞行员在顺利升空后一路南下,而灾难却毫无预警地从天而降。他们查觉到在蔚蓝无云的天空里有个部份突然在几分之一的瞬间被漂成白色。
啪擦!
且不论音量大小,听起来像极了一条湿毛巾重重打在地上的声音。就在此时,关弟所驾驶的幽灵战机被温度高达两千五百℃、远从大气层射过来的电子光束直接命中而化为一团火球。
侥幸逃过一劫的飞行员们同时屏气凝神盯着这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时间内所发生的惨剧。但他们也没时间怀疑自己的理智与感觉,因为第二团火球紧接着在空中绽放,火焰还未消失,第三架战机又遭到摧毁。
飞行员们明白有人企图消灭他们,但对方在何处?以什么武器攻击?雷达却丝毫没有动静。
“散开!”
克林斯透过麦克风吼道。无论敌人是何方神圣,总之团体行动太危险了。不仅此克林斯,身经百战的全体飞行员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立即各自调整机首方向。
但光与声音的速度比率约是八十八万比一,即便超音速成战机的行动如何敏捷,依然招架不住以光速冲过来的电子光束。
两隔两、三秒就有一架幽灵被电子光束贯穿而爆炸。所有的野心、梦想、训练、技术、斗志完全派不上用场,如果在肉搏战中,这些人铁定获胜无疑,但现在他们连战死的权利也没有,只是任凭一个不知名的敌人宰割。
不可能——克林斯呻吟着。怎么会这样?虽然当中多少有些缺陷,但这项计划已经成功了不是吗?一百万美金的钞票就近在咫尺了不是吗?因为……
十数道光束打碎了克林斯的座机,此时马歇罗瞄到地面一条光晕。
“那是格兰提河——是国界河,太好了,墨西哥到了!”
在眼前被闪光渲染成纯白时,葡萄牙的飞行员内心如此想着。当他的思考遭到中断之际,十八架幽灵战机已成为过去式。
※※※
“总统先生,行动成功了,十八架由大卫·蒙特雷基地起飞的F4幽灵战机已以在他们抵达国界前全部消灭,没有留下任何一架,前后只用了五十秒的时间;小刺猬的威力只能已惊人来形容,只要有了它,我们美国……”
不悦地听完将军兴奋激地的描述后,理查安德森总统尽可能地把话筒轻放回原处。
“萨姆。..”
总统对身旁的副官投以一个沉重的语调。
“那个——小刺猬是为了由大气层外狙击苏俄的洲际飞弹而设置的,我对这项计划并不是很感兴趣,想不到却率先被拿来击落逃亡的战机……不知道历史学家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在此之前,还不如先想想选民会怎么想吧,最重要的是公开发表的时机。”
听完副官出口成章的回答,总统的唇不自然地扭曲。
“凭一个人的力量要背负国家的威信实在太沉重了,你不这么认为吗?萨姆,干脆交给冷酷无情的电脑也许会比较好。”
※※※
大哥大发出轻浮的呼叫声,坐在驾驶座、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面露不耐的表情拿起电话,从话筒的另一端流进一个粗厚的声音。
“马格西恩吗?”
“是的,你是‘红色萨腊范’(译注:俄制女用无袖刺绣长衣。)吗?”
菲利浦·马格西恩说道,内心嘲弄着这个可笑的代号。俄国人可分成乡野鄙夫的粗旷与升华至神秘境界的艺术感性两种,此人很明显地属于前者。
“我刚刚收到侦察卫星传苌过来的连续照片,十八架战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全部被歼灭,美国的攻击威力实在惊人。”
“……”
“不过,你的计划更高竿,逼得美国不得不动用秘密武器。”
“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罢了,想了解美国攻击卫得性能的是你们。”
马格西恩的语气干硬又冷酷。
“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我的酬劳。”
“我马上就汇进你的账户,就是我们事前的定好的两百五十万,用美金来计算,一小时后你就可以打越洋电话到苏黎士查询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怎么做……事情既然办完了,我要挂电话了。”
“唉,别急嘛,我很欣赏你的才能,如何?下次要不要飞到莫桑比克呢?”
“我拒绝。”
“为何?”
“第一,我向来只为了尽情游玩才在一年内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工作;第二,我接太多莫斯科方面的工作,别人说我有亲俄倾向……话就到此为止吧。”
切断大哥大之后,马格西恩皱起他姣好的眉毛,顿时陷入沉思。
“这样也好……”
他手握方向盘喃喃自语。
“人要是不装傻就很难在这世间生存。”
※※※
完全逃脱黑夜统治的天际,现在是一片晴空万里,伸出手仿佛还会有触感。
一个褐发褐眼的十岁少年待在通往墨西哥国境的国道旁,坐在一只大运动袋上等待父亲。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六点三十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少年仍然继续等待——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一辆看似被蓝天渲染而成的蓝色休闲车逐渐驶近,从开始等待起不知道数了几十辆呼啸而过的汽车,但都不是父亲的车子。
然而那辆汽车停了下来,只见车门一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走出来。男子摘下>.99lib?墨镜,黑眼眸直盯着少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你是雷昂吗?”
形式上的后记
有生 4ee5." >以来让我头一次拿到“稿费”的作品就是 href='/article/2707.htm'>《白色的脸》。在这之前我虽然一直在名为《幻影城》的商业杂志上发表作品,但那就像一个修练场所,没有稿费可拿。所以说这篇 href='/article/2707.htm'>《白色的脸》在我的写作生涯中站了相当重要的一页。我有一阵子曾经尝试以第一人称写作科幻推理小说,不过只维持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持续下去,之后我大约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摸索出自己的风格,在那段时间里所写的作品虽然技巧不够纯熟,却一直是我最重视的一群。藏书网
本书将一部以中国为舞台,主角名为冬木良平的系列作品摒除在外,整个内容杂乱无章,如果各位读者愿意当成一锅大杂烩,细细品尝就是我无上的荣幸。
一九八七年十月七日.99lib?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