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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达尼亚3·旋风篇》
第一章 开战后
Ⅰ
星历四四七年,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人远在边境星域迎接新年正月的第一天,位在距离巴格休惑星相隔了五十五亿六千万公里真空的常暗宇宙领域。两星期前,恒星系帝国维尔达那的皇帝哈鲁夏六世正式向巴格休政府宣战,亚历亚伯特奉命统率大小一万九千七百艘舰艇与三百万余将士踏上征途。开战的对外理由是为了一报与亚历亚伯特并列铁达尼亚四公爵的哲力胥惨遭巴格休军杀害之仇,虽然这个借口也有几分真实,但铁达尼亚真正的目的是剥夺巴格休政府在边境星域的特权。表面上铁达尼亚一族是维尔达那皇帝的家臣,除此之外,臣子在各方面的能力均超越君王之上。
亚历亚伯特的容貌虽俊秀但缺乏个性,甚至有人冷言冷语地批评:“那只能算是二流画家眼中理想的美貌。”这一点证明了即便掌握了强大如铁达尼亚般的权势也不可能封住全人类的嘴巴。亚历亚伯特的母亲业已亡故,为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母亲之妹,她这一型的美女常会使人将她归类为“整型手术成功的模特儿”。欠缺个性的俊容反而比不上可怕的丑貌来得令人印象深刻,所以亚历亚伯特的实力经常得不到重视。他今年就要二十八岁了,过去除了一次的特例之外他向来都是胜利女神身边的宠儿,也因此才获得正面的评价,然而这也说明一个严苛的事实,那就是即便是铁达尼亚的贵族,倘若没有实力与实绩就无法得到外界的敬重。
这一天,亚历亚伯特的外交顾问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搭乘巡航舰前去访问敌国巴格休。
艾尔曼伯爵不仅是外交顾问,同时也是藩王亚术曼派来的监视者,这是相当显而易见的事实,毋需刻意观察,但亚历亚伯特对艾尔曼伯爵的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他自认一言一行光明正大无愧于心,大概就是这份光明正大使他的个性无法吸引人吧;总之他昨日允诺了艾尔曼伯爵提报的最终交涉一案。
“我明白这件事有违亚历亚伯特卿的本意,但是若有谈和的可能性,对双方实在是有益无害啊。”
“我也不反对和谈,总之我十分感激伯爵愿意尽全力促成交涉,但也不能一直遥遥无期。”
“能给我十天的时间吗?”
“只有一星期。”
艾尔曼伯爵接受期限的条件之后,亚历亚伯特便借他的巡航舰送他出门。
波特连中将与鲍森少将是亚历亚伯特的幕僚,八年来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盯着萤幕上的光点逐渐缩小,亚历亚伯特开口:
“你们说巴格休军会不会把全军的指挥权交给那个方修利?”
面对青年公爵的质问,波特连中将首先阐述否定的意见。
“属下认为以巴格休军目前的状况,还不至于会丧失自信到必须将全军指挥交给一个流亡的佣兵集团。”
“我看就快了。”
双眼泛着好战的目光,头上理了个小平头,体格魁梧扎实,二十七岁的年纪还相当年轻,令人留下血气方刚的印象;相较起来,三十八岁的波特连中将削瘦的脸上蓄着褐髭色的须,看起来不似军人反像个律师。
“方修利那个丑角,没人叫他出场却不请自来,这次我要让他明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侥幸。”
鲍森发出的豪语让亚历亚伯特忍不住想泼他一桶冷水。
“失败是没有任何借口的,你小时候没听过这句话吗?”
“知道一旦失败就百口莫辩,所以凡事必须求胜。”
鲍森少将挺起厚实的胸膛,一旁的波特连中将膘了他一眼,背地里耸着肩头。
“胜利本身就是真理,不须高声宣传,落败者拼命喊着自己没有输这才叫丢脸。”
亚历亚伯特低啸着,他已经走出战败的阴影,但心里却留下一个不可抹灭的烙印。
铁达尼亚军依法隶属维尔达那帝国战略机动部队,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身为司令官,其地位与权限均远远超过王法规定的范围。说穿了,维尔达那帝国的法律制度与国家机构的存在只是为了追认铁达尼亚的行动与利益并予以正当化,就连辅佐皇帝的所有朝臣当中绝大多数都是铁达尼亚的眼线,甚至国防部长也由目前仅剩三人的铁达尼亚公爵一员伊德里斯卿担任。
铁达尼亚出手大方,从不吝惜奖赏有功之人,有人一辈子也才立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功劳,然而所得到的礼遇还能造福其后代子孙。参加医学院的学生因输血给第四代藩王而得到终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最后却因为承受不了贴在身上的金箔重量而选择自杀,除了少数悲剧的例子,铁达尼亚投注于将赞赏与感谢的心意转化成具体物质的努力的确收到了莫大的效果。
当艾尔曼伯爵赴往巴格休惑星之际,亚历亚伯特也把自己与侵略对象的相对距离缩短了三三○光秒,换算起来大约一亿公里左右。这项军事行动其实就是一种政治策略,一旦与巴格休政府谈判的艾尔曼伯爵身后漆黑雷达上的光团变得愈大愈亮,想必会造成巴格休政府高官们心理上一股巨大的压力吧。亚历亚伯特醒着的时候身边每隔十五分钟便传来通信上官的报告,告知他有关于巴格休政府的困惑与动摇。他们尽可能伸出触手与他星结盟,或者经由中间人士进行和谈工作,然而截至目前一无所获。
巴格休这一连串的动向,亚历亚伯特只是静观其变,非不动也,而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当交涉期限一到的同时,亚历亚伯特率领的铁达尼亚军队将一举全面进攻,十小时内就能歼灭巴格休军的主力部队。胜败已昭然若揭,事到如今谁还有多余的心力去理会什么谈和,亚历亚伯特是铁达尼亚的军人,若要以力服人他绝对不会多犹豫半秒,即使招惹第三者的反感也在所不辞,铁达尼亚的总帅藩王亚术曼曾经说过:
“要求被统治者去爱统治者,铁达尼亚还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只要得到人民的敬畏便已足够。”
铁达尼亚一族向来欠缺统治者亲民的特性正来自于这种认知与表现。“受到被统治者爱戴的统治者”在铁达尼亚的哲学里只是一个笑话罢了。铁达尼亚的统治手法可说是最传统的鞭子与糖果,对于立功者与支持者给予实质的利益,而借由武力与权势威迫反对者,只要享受利益者超过全体的半数,铁达尼亚的统治底盘便不可动摇,这就是一贯的公式。在铁达尼亚的支配下获得安定与繁荣保障的国家依循着各自的生存法则接受铁达尼亚的存在,或消极或积极地维护现状,他们的心愿就是“希望永远保持跟前的幸福”。
于是铁达尼亚成为主流派的代表、公共与公益的代言人。人民的友方、正义的实现者。铁达尼亚正是维护人类社会全体和平、安定与秩序的守护圣者,凡是对铁达尼亚图谋不轨的人就是全人类的公敌,这种本末倒置的体制维持保守主义正是铁达尼亚永续经营最有力的支持。
亚历亚伯特不会像他同年龄的表兄弟褚士朗那样对现状抱持质疑的态度,他的存在代表着铁达尼亚统治最受肯定的一面,无论是如何苛刻的批评者都无法否定他的勇气与正确性。他足足等待了七天,在期限来临之前的等待将赋予他今后行动的正当性。
一月八日,开战之日到来,巴格休的工作仍然毫无收获。
Ⅱ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一声令下,维尔达那帝国军机动部队在和谈期限截止之日来临的同时开始展开全面攻击。正如同“间发不容”的形容词一般,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行动毫不留情也欠缺妥协,但对亚历亚伯特而言,他已经给了对方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的缓冲时间,而在这段期间内和平谈判没有任何进展。亚历亚伯特确实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内完全没有动武,这件事情似乎反应出他欠缺决断能力,虽然已事先取得藩王亚术曼的谅解,没有人会怀疑亚历亚伯特的判断,但是在政战双略方面就不能忽视个人的心理因素。铁达尼亚军有如一道脱离无形弓弦的巨箭往前疾冲,历经一小时对方完全没有反抗。
“奇怪,他们该不会放弃抵抗了吧?”
面对鲍森少将的疑问,亚历亚伯特避而不答。过去铁达尼亚中枢从未接获关于巴格休政府是不抵抗和平主义的信奉者这一类的情报,反而是在必要时为求得国家利益不惜动武的例子不胜枚举。这次由于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横死枝生了这种不友善的状况,即使如此巴格休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反铁达尼亚组织的大联盟。列国诸机构对铁达尼亚的包围网这样的构想相当吸引人,但没有人愿意站在最前头挡子弹,一般人的心态往往是宁愿为他人的牺牲垂泪,举杯庆贺自己继续存活,浓冽的个人主义分散成各种不同的形式而迟迟无法升华,如此一来反铁达尼亚大联盟永远只能停留在梦幻的纸上谈兵。
铁达尼亚军持续前进,左侧巴格休的太阳闪耀着橘红色的光芒,将近两万的银色光团贯穿黑暗的恒星系太空疾奔而过。队形采取正统的纺锤阵,亚历亚伯特的旗舰“金羊”就处在接近纺锤最前端的位置,前方只配置了二十四艘巡航舰与六艘战舰,亚历亚伯特等于是一般人所说的身先士卒。
一月八日晨三点三十分,第一声战火响起,巴格休的无人巡逻卫星被巡航舰“雪豹六”的主炮破坏。在舰桥萤幕眺望核爆的白色光芒,亚历亚伯特的情绪并未因此显得昂扬,因为他将全副心力倾注在与主力舰队的全面对决,毋须为了破坏巡逻卫星这种小事起伏,铁达尼亚军拥戴着冷静的总司令官直朝巴格休前进,如人无人之境。
一月八日二十二点○九分,巴格休惑星方向发现一艘巡航舰迎面驶来。开放最易暴露行踪的通信回路,闪烁着信号灯逐步接近的巡航舰上头搭载着艾尔曼伯爵。亚历亚伯特将他迎至旗舰庆贺他平安无事,双方均未提及在艾尔曼伯爵尚未回队之际,亚历亚伯特便展开全面攻击一事,这是因为彼此各有任务在身并没有什么对错,艾尔曼伯爵说:
“巴格休政府表示愿意为了和平做出最大的让步,关于去年底藩王殿下所提出的和平条件,几乎一面倒倾向全部接受。”
“包括惑星管理官的资格审查权?”
“他们正在考虑。”
“考虑!”
亚历亚伯特浅浅一笑,原本一个外表温和可亲的人在此时却也能露出一副十足铁达尼亚的笑脸。
“没什么好考虑的。”
亚历亚伯特的语气并非十分强硬,却让艾尔曼伯爵感觉有一道鞭子从眼前挥裂空气而过。
“原本在一星期前就应该开战,我之所以等到今天就是不希望放弃借由外交解决事端的可能性,才会让艾尔曼伯爵您冒这趟风险。”
艾尔曼伯爵面无表情地默默颌首。
“逼我开战的责任全在巴格休政府,此时嘴上高谈和平谈判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一个可能就是巴格休政府虚与委蛇以拖延时间,借此争取他们的利益。”
“争取时间对巴格休政府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艾尔曼伯爵郑重讨教,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铁达尼亚内部的权力者经常有证明自己力量的必要,亚历亚伯特也是如此。如果将来巴格休政府臣服于铁达尼亚的武力,和平谈判会议的实务应该也是由艾尔曼伯爵负责主导与处理吧,但这种工作是任谁来做都行。艾尔曼伯爵坐在舰桥的一角,谢绝旁人端来的咖啡而改点花草茶,他以闲聊的口吻提及巴格休政府方面的回应。
“对方认为在和平谈判尚未结束之前就展开攻击是不对的,他们的心情我是可以了解。”
“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听他们抱怨吧,外交官最可怜的就是经常要为军人收烂摊子,我看你也改行当军人算了。”
亚历亚伯特的幽默感不如他用兵能力的万分之一,于是他转移话题。
关于方修利与“流星旗军”等人,他们本来就是流亡之徒,现在应该被编入巴格休的正规军,他们的威力并不特别突出,但艾尔曼伯爵明白亚历亚伯特无法忽视他们的理由。
“亚历亚伯特公爵,你很在意方修利吗?”
“是的。”
带着嘲弄意味的质问得到相当干脆的回答,艾尔曼伯爵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心事。唯一让亚历亚伯特尝到败果的敌手就是方修利那个流亡之徒,打败亚历亚伯特一事使得方修利的名字刻印在同时代人们的记忆板,就好几层意味来看,对亚历亚伯特而言,方修利的确是个令人不快的专有名词。
“看来亚历亚伯特卿的器量比伊德里斯卿来得要大多了,他不像伊德里斯卿那样总是骄傲多过坦率……”
艾尔曼伯爵并未说出内心的感想,因为未来也许还有机会修正这感想。未来不单单只是现在的延伸,更蕴含着无限变化的可能性。
“方修利一行人可能是藏匿在惑星上的某处以静待暴风平息吧,截至目前为止并无进一步的消息。”
“如果他只是藏匿在某处就无须畏惧,名剑也需要有人使用才能称之为名剑,如果一直埋在土里就只好等着生锈了。”
亚历亚伯特盯着萤幕,而艾尔曼伯爵轻咳几声:
“依我的浅见,巴格休政府可能会将他们拘禁起来,到最后关头再将他们交给我们。企图借着牺牲他们来换取和平。”
“他们要怎么做随便他们,我们没有必要跟着起舞。”
亚历亚伯特的语气掺杂了不快的微粒子,武人的洁癖令他不自觉排斥这种解决事情的方式。若是减少流血程度的作为能得到最高效益,他必然选择外交官一途,世间有不少状况是无法单靠武力来解决的。而现在亚历亚伯特的职责便是尽全力以最好的效率处置一件能够以武力解决的事情。
当艾尔曼伯爵唤着第二杯花草茶之时,亚历亚伯特手边拿到了侦察士官传来的报告,友方舰队十点钟方向有一千艘单位的舰影来回游移,是否要发兵加以攻击呢?
“不需要!那是佯动作战!”
亚历亚伯特的答覆简单明快,依巴格休军的总兵力是无法采取夹击铁达尼亚军的作战方式,然而分散原本已经不多的兵力是完全违反用兵的基本法则,实在无法想像巴格休军的指挥阶层会如此无能以至于犯下这般愚行,那么是否该保留兵力等待以后的机会……日后?亚历亚伯特的嘴角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巴格休会相信铁达尼亚中枢真为了他们准备了所谓“日后”这个名词?眼前只有彻底服从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难道说对事会策划着超乎亚历亚伯特预料之外的阴谋吗?众所皆知巴格休的武力是不可能与铁达尼亚相抗衡的,对铁达尼亚而言,尽全力攻击兔子才能显现狮子的真本事。然而这对兔子一开始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胜负,兔子理所当然会想要耍弄手段从狮子的脚底捡回一条命,而狮子自然也不能让兔子有时间蕴酿诡计。
于是二月九日十六点四十分,铁达尼亚军抵达巴格休惑星的卫星轨道上,完全掌控了制宙权而且完全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目前为止。
Ⅲ
一月十日零晨○点至四点之间,巴格休惑星地表沐浴在铁达尼亚军猛烈的轰炸之中,攻击目标经过特别仔细的选定,刻意避开社会机构、住宅与民间企业,一方面预防挑起巴格休一般市民同仇敌忾的心理;另一方面不破坏生产设备是为了征收巨额的赔偿金。铁达尼亚认为,战争是一种政治行动也是一种经济行为,将敌方阵营的军用设施逐一摧毁,事后再由铁达尼亚旗下的相关企业独占设备的重建与军用物质的供给,过去的强国向来如此,有计划地实行战争造成的破坏与战后的建设,这一连串的过程与结果使铁达尼亚获得莫大的利益。这种情况下铁达尼亚认为自己是“伸张正义”的说法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使铁达尼亚蒙获利益的行为在铁达尼亚看来就是正义。
八处军用宇宙港、对空炮火管制中心、军事卫星远控操纵中心、四所军用太空船制造工厂与其他合计六十个攻击目标全数被破坏殆尽,总计发射出三千枚铀二三八弹,在滚滚烈焰烈烟之中,铁达尼亚军强行登陆,逼迫巴格休政府签订城下之盟,表面上大获全胜,然而不久便得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巴格休的宇宙战力不在地表,被破坏的只有硬体设备而已,而且也找不到方修利一行人的踪影。巴格休政府面对征服者厚着脸皮说明方修利等人已搭乘巴格休舰队逃逸无踪,政府方面对他们的行动一概不知。
“老奸巨滑……”
亚历亚伯特低声啐道,同时一股只能以莫名来形容的不安开始在他原本稳定的精神领域一角蠢蠢欲动。巴格休政府堪称阴险狡诈的计谋一定是有人在背地负责策划。倏地亚历亚尔伯特想起的不是方修利,而是流星旗军领导阶层,于是他带头率领陆战部队与艾尔曼伯爵走进巴格休中央政府大楼,向谈判代表外交部长克维思提出要求。
“请你说出方修利与流星旗军的所在地。”
“不瞒你说,问题就在这里……”
外交部长克维恩的态度必恭必敬,与他先前以和平谈判大使身份造访“天城”的时候一样裹着一层卑屈无能的官僚外壳,艾尔曼伯爵感觉他的模样仿佛会被铁达尼亚的怒喝给活活吓死。却又意外地充满无比的韧性。历经一小时的谈判,双方均未做出具体的结论,外交部长只是谦卑有利地反复赔罪与解释,将他的说法整>?99lib?理之后归纳出一句话那就是:“我们一概不知情,因为我们也是受害者。”若是已故的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想必当场报以老拳将外交部长臭骂一顿,但亚历亚伯特做不出这种事来。他谨守应有的礼数,在隐隐的轻蔑与愤怒之中宣告谈判无益,最后在起身前明确指出一事。
“若是捉到人犯将依维尔达那帝国法律施以严惩,贵政府不得有任何异议。”
“我们们明白,他们的蠢动也损害了我巴格休的国格,虽于心不忍但为了维护全宇宙的秩序与和平不得不出此下策,实在惭愧之至……”
巴格休政府的回应郑重却显得虚伪,克维恩以下的代表团成员脸上印着无数个撒谎的记号,以鲍森少将为首的一干少壮幕僚只有极力压抑内心诉诸暴力的冲动,即使他们不断向总司令官亚历亚伯特卿进言必须惩治巴格休政府的不实,亚历亚伯特却一直不做正面回应。纵使内心有股愤愤不平的怒气,亚历亚伯特绝不可能爆发出来或是采取偏激的手段,他已经对巴格休政府尽了最大的外交礼数,正因为他是铁达尼亚人,可以清楚分辨极限是不能与无限共存的,也明白必须选择适当的时机发怒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既然你们点头了,那好,事情就按照铁达尼亚的规矩来处理。”
亚历亚伯特在心里低喃。
一月十一日,藩王亚术曼在铁达尼亚一族的根据地“天城”收到亚历亚伯特的报告,而后藩王与两名公爵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两卿举行早餐会。绢质桌巾、上好的瓷器与银器、鸡蛋、面包与培根全部来自严格筛选,兼具美味与营养。这原本应该是一顿相当理想的早餐,却无法刺激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的食欲中枢,最重要的调味料,也就是温馨的气氛与轻松的话题在这典雅的餐桌上完全找不到。此时藩王提及一早接获来自巴格休的报告。
“亚历亚伯特卿是正统派的用兵家加上为人诚恳,巴格休政府也明白不可与其正面冲突,只有采取迂回战术。”
“与其说出奇制胜,还不如说他们奇想天外,也难怪亚历亚伯特卿防不胜防,情有可原。”
若是伊德里斯的发言里带有宽容的语气,那是透过优越感的滤纸所得来的。他年纪轻轻便成为维尔达那帝国国防部长,在哲力胥亡故的今日,铁达尼亚军事活动的领导权由他与亚历亚伯特一分为二,亚历亚伯特的失败或停滞不前虽无法直接图利伊德里斯,至少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娱乐。
也许自己应该与亚历亚伯特同行远征巴格休才对,褚士朗内心感到轻微的不安与后悔。他与亚历亚伯特处于平起平坐的地位,自然会想牵制表兄弟的兵权,但如果由他与巴格休政府谈判,而让亚历亚伯特专注在军事上比较好也说不定。
“若是不想造成流血的牺牲,当初应该由我担任总帅才是……不、届时巴格休军只 6709." >有正面引发舰队战了。”
褚士朗从未有过统率大军与敌人正面交战的经验,在“亚历亚伯特卿负责军事、褚士朗卿负责政治”的工作分配下,长期以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反而是伊德里斯在军政两方面均有实务经验。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之间的文武分工的确收到了确实的成效,却也暗藏着隐忧。
一旦铁达尼亚庞大且复杂的人脉关系分裂成文官派与武官派,到时他们两人将被彼此的党派推选出来相互对决,诸如这类的耳语在“天城”内外流传着,只要铁达尼亚的权势存在一天,流言这种微生物就不可能根绝。
伊德里斯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暗地则对褚士朗投以恶毒的视线,而褚士朗也只能视若无睹,他转向藩王提出申请。
“禀报藩王殿下,请准许微臣褚士朗前往巴格休辅佐亚历亚伯特卿。”
“哦,你不怕亚历亚伯特卿认为你逾越职权吗?”
“关于这一点请您大可放心。”
亚历亚伯特又不像伊德里斯,多亏褚士朗控制得当才未将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但伊德里斯视线中的毒量又增加了不少。藩王亚术曼不经意地拿起咖啡杯,眼眸映出一潭比黑夜的深渊更黑的液体。
“亚历亚伯特的侧近又会做何感想呢?他们也许会开始质疑自己长官的能力,如此思虑周实在不像褚士朗卿的作风。”
藩王的话里带着冰冷的椰偷,伊德里斯的嘴唇也做出苛薄的半月型,聪明如他在此时自然不发一语。看来褚士朗不经意之间把他的表弟当成话题,为这美好的早晨提供了一些余兴。
“微臣轻率。冒犯之处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你如此心急是因为你真心顾虑到亚历亚伯特卿的立场,政治性的思虑虽然周延,却往往是不纯正的。”
藩王手上的杯子溢出咖啡的香气。而伊德里斯的杯子也是,他们两人不可能站在相同的立场却令人感到同质的瘴气,这是由于褚士朗的心理因素影响所致。今晨的咖啡让他的神经网路觉得苦涩难当。
一时之间,藩王的轻侮为何令他如此不快?而藩王的眷顾却又令他感到满足?到头来,自己的生存方式与那些成天看上司脸色忧喜度日的基层官员有什么不同?褚士朗的自省令他陷人轻微的自我厌恶,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健康的心理状态。
Ⅳ
早餐会结束后,褚士朗理应直接前往自己的办公室,却临时改变前进的方向,往心理治疗室而去。那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位今年才要迎接十一岁生日的小女孩,大家称呼她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她虽是褚士朗合法的被保护者,但在精神层面上两人似乎是对等的。刚吃过早餐的莉蒂亚公主精神充沛地向监护人道早安,经过刻意的梳理,从头上的小蝴蝶结到底下的鞋子清一色绿色系,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新绿森林蹦蹦跳跳的小魔女。两人一同前往第二宇宙港,那里的展望台是这对特殊的二人组最喜欢的讨论场地。
“如果为了打赢亚历亚伯特卿而必须‘作弊’,那我会这么做,因为正面对打根本就没有胜算嘛。”
褚士朗承认莉蒂亚公主对亚历亚伯特面临的状况所阐述的意见是正确的,铁达尼亚要求敌人光明正大地应战只不过是出自强者的傲气罢了,那仿佛是巨人与婴儿决斗的光景一般。以手指弹着透明墙的表面,莉蒂亚想了数秒才停下动作问道:
“亚历亚伯特卿会不会杀掉不抵抗的敌人呢?”
“应该不会吧。”
“哪他会杀掉女人跟小孩吗?”
“不可能。”
“会不会攻击医院或学校呢?”
“不会。”
褚士朗重覆答道。莉蒂亚问完又开始动起手指,在透明墙的表面画着图。
“亚历亚伯特卿是个好人,可是当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的话他会吃亏的,褚士朗卿不这么觉得吗?”
“真知卓见,惶恐之至。”
褚士朗戒慎地行了一鞠躬,表面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内心却不由得为之咋舌,莉蒂亚公主小小年纪,政治洞察力之高甚至是平庸的成人所不及的。当铁达尼亚的强盛纵横全宇宙并有余裕展现宽容与稳健作风之际,亚历亚伯特如骑士般的高洁品德正是成为领导者最理想的资质,然而在敌人一开始就舍弃白色而戴起肮脏的手套时,就可能使他遭致意想不到的失败。
莉蒂亚公主一本正经地盯着从透明墙拿开的手指。
“我在想……”
“想什么呢?公主。”
褚士朗报以好奇的目光,莉蒂亚则略微侧着头,似乎在思考正确的表达方式。
“如果藩……呃、藩王命令亚历亚伯特卿杀掉女人跟小孩的话亚历亚伯特卿会不会按照他的命令去做?”
褚士朗看着公主的睑回答,隐约还透露着老师训话的口吻。
“公主,亚历亚伯特卿是铁达尼亚的贵族,对铁达尼亚人而言,藩王的命令是绝对的。”
“不然就称不上是铁达尼亚。”
褚士朗不想敷衍莉蒂亚公主,否则对这聪明的小女孩来说就是一种不诚实的行为。铁达尼亚并非以追求人道最高价值为目标的组织,若是在确定以提倡人道而能获利的场合自然会加以活用,但褚士朗不取一分一毫无条件保护莉蒂亚公主的行为完全是出自他个人的意愿。
“褚士朗卿呢?你也会服从藩王的命令吗?”
这个问题早在预料之中,但褚士朗并未立即回答。登上权力的楼阁与贯彻一般人类的尊严这两者共存的可能性,褚士朗至今尚未得到最后的解答。他从少年时就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迄今仍然无法做出结论。
“我不知道。”
沉思之后如此作答。
“我也许一直抗拒着自己是铁达尼亚人的事实,却又逃不开这项事实,很抱歉我无法肯定地回答你,可能的话,我会尽力不让藩王下达这样的命令。”
铁达尼亚虽极尽尖..t>酸、功利与不通人情,但从未而且也无此必要施虐于一般市民,截至目前为止。
“褚士朗卿不了解自己吗?”
“恐怕是的。”
“那你了解亚历亚伯特卿吗?”
莉蒂亚公主问倒了褚士朗,使他内心遭受突如其来的一击,也就是说,褚士朗的潜意识里一直轻视着同年龄的异母表弟。既然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内心却自认了解亚历亚伯特的想法,这就是一种毫无根据的傲慢,不仅亚历亚伯特,对伊德里斯也一样。若是可以把人道上的责任归咎给藩王的话,伊德里斯必定毫不犹豫地大肆破坏与杀戮吧,这是褚士朗的想法,然而事实上却从未发生这样的实例,也许只能说是他个人的偏见。
“褚士朗卿,你在生气吗?”
略带不安的语气流进褚士朗的意识,铁达尼亚的青年贵族被拉回现实世界,对上了一直观察着他表情的小女孩的视线。
“不,正好相反,公主提醒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今后我将谨记在心。”
“褚士朗卿,想不到你能够把一个小孩当做大人对待。”
莉蒂亚公主露出释然的表情。
“褚士朗卿,其实我蛮喜欢你的,因为你有好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啊、我所说的不可思议不是说你变态或奇怪哦!”
“我明白。”
褚士朗亦笑道,接着念头一转,他拜托莉蒂亚公主做一件事。这是他前晚才想到的,虽然只是件小事,但他希望莉蒂亚公主能写信给被逐出“天城”的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想必能有较安抚他的情绪吧。
“能麻烦你吗?公主。”
“没问题的,我也一直想写信给法尔,可是这么做会有用吗?”
“一定会的。”
褚士朗坚定地断言,随即补上一句戏言。
“法尔密卿是铁达尼亚未来的栋梁,现在卖他人情以后对你的祖国也有好处。”
“法尔会吃这一套吗?”
莉蒂亚公主对成人的逻辑付之一笑,眼神直盯着停泊在第二宇宙港的定期太空船,身旁的褚士朗也眺望着横渡银河的船只。
“就算仅有一人罢了,只要有人记的自己的存在,再怎么低潮与孤独都是可以忍受的,我想法尔密一定会很高兴的。”
褚士朗的话至此打住是想以一般理论将话题结束,聪惠的莉蒂亚公主双眼闪烁着好奇与疑问,但口中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
“那我写信问问法尔最近过得如何?希望他一切平安。”
“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
莉蒂亚公主仰望褚士朗,并在磨光的宽广回廊以单脚弹跳了三步。
“代价很高哦。”
“公主,铁达尼亚从不吝啬。”
“说的也是,铁达尼亚就是这么大方才会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
若这番话是一个成热闹以阴沉的语调说出就只能说那是一种恶意的表现,然而莉蒂亚公主开朗的口气反而对铁达尼亚的存在是一种明快又切中要害的指摘,褚士朗只能在内心伴随着苦笑赞同不已。的确,有谁会想看到一个小气的铁达尼亚呢……?
第二章 猎师与猎犬
Ⅰ
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目前人在提伦惑星,去年底才以参事官的身份派驻到当地的铁达尼亚驻提伦大使馆处,在此之前,年仅十八岁的他已普升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的高阶副官,在一族的总部“天城”占有一席之地,如今摇身一变来到这边境星区,这项人事任命与其称之为左迁,不如说是暂时的放逐。这是他人生规划表里意外的插曲,伴随而来的挫折感之大自然不在话下,若是他无法做好心理调适的工作,未来将有可能无法东山再起,不过既然他能够从父亲艾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猝死的阴影走出来,相较之下此次的人事调动应该不是那么严重。
在驻提伦大使馆里,虽然他并非固定职却拥有专属办公室、秘书官与公寓,驻提伦大使馆虽然礼遇铁达尼亚一族的年轻人,如此一来,就等于是在暗中监视法尔密以防他在惹出事端,法尔密内心也相当明白,但这项认知知会给具有野心的年轻人带来不快。
“我听说了巴格休惑星的事,纵使如亚历亚伯特卿这般的名将,一旦一失去作战的对象就不可能得胜。”
“流星旗军究竟是上哪去了?总不可能躲一辈子吧。”
“不管怎么说,其中必定有诈,否则就是巴格休那些人太笨了,因为这样只会惹怒铁达尼亚而已>。”
法尔密在驻提伦大使馆上下皆可听见以上的对话。
铁达尼亚与巴格休两大势力的主力舰队将正面对决,如此期待的人们全跌破了眼镜,他们是一群军需产业的经营者与技术者、军事研究家、3D电视报导记者以及纯粹爱凑热闹的人。总之在提伦惑星上,铁达尼亚与巴格休已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截至目前为止。
“反正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决裂已是迟早的事情,不过铁达尼亚的情报搜集能力是不是稍嫌退化了点,连流星旗军的逃亡行动都掌握不到。”
绝不是退化!这是法尔密对此事的看法,恐怕也是亚历亚伯特的认知吧。铁达尼亚分布在巴格休及其周边星域情报部门相关人员顿时陷入尴尬的窘境,脸色一阵绿。他们原先判断亚历亚伯特的全面进攻之后事情将会结束,不料现在再度进入备战状态使得一切活动遭遇阻碍,只得落得束手无策的丑态。目标一旦从侦察与谍报网溜走就很难再加以捕捉,此时真要大叹“宇宙浩瀚无穷”了。
如果能抢先一步发现方修利与流星旗军的去向,法尔密的能力将得到正面的评价,也许能借此重返“天城”也说不定,届时再经由褚士朗卿的推荐以担任要职,的确有一试的价值,年轻人如此做下判断。参事官只是一种头衔并没有什么工作权限,在某种意义来说是一项闲职,但相对地则拥有行动的自由与充裕的时间。因此法尔密不需要把心思投注在重要的课题或特别的任务上,只是财务方面有点拮据。参事官的薪俸可使法尔密个人生活享受无虞,甚至在同辈的同事当中有人以相同的薪水除了配偶、三名子女与老迈的双亲之外养了数名情妇依然绰绰有余,因为其收入足足凌驾提伦惑星政府阁员有三倍之多。此外又能借由各项名目增加经费,加上地方企业与有力人士提供的资金,只要不涉及违法行为或招惹他人的猜忌自然可以中饱私囊。
法尔密对金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与执着,他之所以需要钱是因为他如果打算建立私人的情报网,在经营上人员与相关人事费用的财源都是必须的,而法尔密两者皆缺,他在边境惑星孤立无援,既没有亲信也没有朋友。铁达尼亚贵族的身份的确吸引了不少当地有力人士前来讨好法尔密,但法尔密没有一个看得上眼,他们全部都是凡庸的俗物,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与尊敬,这是在提伦就任后短短四周内法尔密所换来的心得。法尔密本来在旁人眼中就不是个亲切的人,自从踏上提伦的地表之后心情顿时变得十分低落,令人难以伺候,虽然他不会借故叱责他人,态度也没有因此变得粗暴,只是拒绝他人的无形壁垒存在过于明显令驻提伦代表处内部敬而远之。
这一切法尔密均不在意,他一心观察巴格休惑星的状况,同时对亚历亚伯特卿表示不满。在他认为,巴格休政府不诚实的态度一开始就显而易见。
“这时应该运用政治手腕让他们无法称心如意,亚历亚伯特卿的视野难道只局限在军人的思想里吗?”
太过年轻的法尔密行使难免血气方刚,因而低估了一族中的中流砥柱。虽非处于本意,但能让法尔密自叹弗如的只有他之前的长官褚士朗卿一人,他承认亚历亚伯特的才能,但内心却不住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做法。
倘若亚历亚伯特得知法尔密的想法,想必会笑着表示:“年轻人真是活力充沛。”现在的法尔密在亚历亚伯特眼中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他唯一意识到的只有两名表兄弟: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他庆幸近年来与诸士朗之间相处融洽,也提醒自己留意伊德里斯向上窜升的过剩野心。此时的他坐拥大军滞留在惑星,对于一度失踪的流星旗军去向巴掌握了若干不同的情报。
“确认情报的真伪。”
亚历亚伯特的司令部发出指示,于是铁达尼亚的派遣军彻夜搜集资料之后结果大有斩获。但如此形容似乎略嫌夸张,如果他们所搜集的情报全部正确无误的话,那就表示方修利与流星旗军同时位于宇宙银河系的十四个位置,况且各宙点之间的距离最远相隔了六百光年。看着战略图上的表示,亚历亚伯特露出短短苦笑,要看破事情的本质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大部份的情报都是假的,流星旗军不断在宇宙空间移动,散播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远的假像与虚报企图混淆自己真正的动向。
“方修利一定会有所行动的,他大概会偷袭某处的补给基地或是挑战小型舰队,一次的失败固然遗憾,但只要能使他们的位置藏书网因此曝光就是有益的。”
由这番话能够明显看出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所拥有的超乎常人的英气,他的幕僚反而欠缺总帅的气度,年轻的鲍森少将吐露出内心的忧心与焦虑。
“这么一来也许会耗上一大段时间,如果对方的目的是争取时间的话,只要我们不出手他们可能就会一直默不作声。”
对于这个意见,亚历亚伯特的回答相当直截了当。
“那样更好,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在不受外力阻扰的状况下,进行对巴格休惑星的实质统治了。”
亚历亚伯特笑道,俊逸的笑脸闪过一阵刀光。假如巴格休政府真以为亚历亚伯特很好对付,那只会对他更有利,他是铁达尼亚人,不允许有人侮辱铁达尼亚。虽不及表弟伊德里斯那般露骨,亚历亚伯特也以他的方式表达铁达尼亚的自尊与政治价值观。凡是企图摆布铁达尼亚贵族之人就应当接受该有的报应,巴格休特提督将会毁在自己的错误与浅虑,“别瞧不起人!”这是亚历亚伯特的想法。
Ⅱ
收到“天城”的来信之际,法尔密的心脏顿时猛跳一拍,某种预感笼罩着他。期望愈大失望会愈大,他如此提醒自己,同时将落3D影带按进放影机。两秒半后,一个生动活泼的小女孩影像出现在他眼前。
“法尔,你好吗?我很好,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而且我也没有蛀牙哦,了不起吧?”
莉蒂亚公主秀出她洁白健康的牙齿并朝着画面向法尔密露织笑脸,法尔密无力地垂下头,有两秒钟的时间他还相信这很有可能是召还的通知,不自觉对自己的心态感到脸红。
“看到我会很失望吗?法尔。”
“不会的,公主。”
心事被猜中而向着影像回答的法尔密忽而察觉后不禁咂嘴,觊觎着铁达尼亚的最高权位进而企图统治全宇宙的年轻野心家情绪会被小女孩的话所牵动,说出去只会丢人现眼。
“法尔密不在天城就变得好无聊,我没有朋友觉得好寂寞,对了,你在提伦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法尔密在内心如此回答。
“其实法尔密可以不必打架的,最后还是动手了,我也喜欢跟人打架,可是法尔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站在法尔这边的只有我跟褚士朗卿而已不是吗?你要跟大家好好相处然后早点回天城来哦!褚士朗卿也这么说了。”
莉蒂亚公主挥着手之时影像便消失了,而信的内容也到此结束。法尔密正想取出影带却停住手边的动作,转而朝椅子坐下。
“跟大家好好相处……吗?”
法尔密低喃着,明显露出轻蔑的语气。小孩子就是这么单纯,此话说完他突然想到自己跟莉蒂亚公主之间年龄的差距。就在八年前他正处在莉蒂亚公主的年纪,而另一方面他私下认定的竞争者褚士朗卿比他年长九岁,不知不觉,法尔密开始反省自身的不成熟与力量之微薄。
用过午餐后,法尔密前去造访大使的办公室,听说这种驻地大使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将大使职务视为出发点、朝气蓬勃的少壮野心家,另一种就是将相同的职务视为终点,并谨守本分的年长者,现任的大使克里斯多福·艾马逊就是属于后者,但这不表示他行事无能保守,他是个坚信稳扎稳打为最高美德的人,对权威具有强烈忠诚度的保守主义信徒。比法尔密年长三十岁的他给予年轻的铁达尼亚贵族应有的待遇,慎重多礼却又不赋与任何实权。由于平时私交并不热络,为了掌权,法尔密只有主动出击,然而高压的态度就如同冻土一般无论如何播种都不会长出任何作物的,因此法尔密试图以亲和的氛围裹住贵族的威严与对方交涉。
“我预计在今年下半年重返铁达尼亚中枢,只要褚士朗卿一声令下;此外,这也是褚士朗卿的旨意,他指示我搜集并分析反铁达尼亚势力的相关情报,希望你能协助我。”
这么做不是利用而是活用褚士朗的名义,法尔密对此事没有丝毫的内疚,因为情形已经显而易见自从他来到这个惑星就任,这里的人一开始就把他当做褚士朗的党羽看待,即使褚士朗自身无意自成党派,但从外界的眼光看来他的支持者之多已足以形成一个政治派筏。而法尔密再怎么说也是褚士朗的高阶副官同时又是亲戚,一旦获得信任,就算现在小小的挫折也不至于影响他光明。
艾马逊如果无意对法尔密示好也一定会想到卖褚士朗一个人情。因为他是个坚定且理性的人,使得法尔密可以充分解读他的心思。褚士朗卿继承下任铁达尼亚藩王的机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一,一旦这个公式在艾马逊的脑里成立,他就会协助法尔密。
公式成立了!艾马逊素来严谨的表情开始松动,赞许法尔密的热心与构想是有为有守的表现,他表示“只要在不影响大使馆其他任务与均衡的范围内”他都乐意提供一臂之力。虽然花了一些时间检讨,但在当天即得到答覆可见这并不是个难题,法尔密内心带着嘲讽的心情,口头上却是谦恭有利地对大使的明理与善意表示感谢之意,同时也警惕自己从今以后必须以褚士朗卿部下的身份行动才能保障自己的地位,不可有所懈怠。
忽然,法尔密忆起已故的父亲艾斯特拉得候爵,心头的伤还在,但伤口已干,当时的法尔密凭借自身的野心与锐气欲将父亲推往至高的宝座,从那时到现在,感觉仿佛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然而事实上却还不到一年。在这期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通往野心的道路是没有捷径的。
当天法尔密便享有直接与大使馆主电脑连线的特权,并在自己的房间里设置一台电脑同时取消三层锁码功能,艾马逊大使一定有办法解码,只要他有这个心的话,此时最好还是尽可能表达对艾马逊大使全面信赖的态度,正如莉蒂亚公主所说的:“跟大家好好相处。”这个做法的确是比较有利。
在不保太大期望的心态下展开搜集与分析资料的行动,不到二十分钟法尔密便截取到一个奇怪的情报。当蛮幕上出现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的名字时,法尔密不禁摒住呼吸。
“怎么搞的?开什么玩笑啊?”
这是法尔密最初的反应,但他对伊德里斯卿与其弟向来不抱好感,想像伊德里斯会以何种形式身败名裂反而是一种快感。然而,真要相信“伊德里斯卿与流星旗军勾结,企图拖垮亚历亚伯特卿进而暗杀藩王亚术曼,一举成为全铁达尼亚的统治者。”这样的“流言”吗?想着想着,法尔密的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摆在电脑桌角的茶杯,只有先收拾地板上的碎片,结果左手无名指被碎片尖端轻轻割了一下,指头涌出一个小血点,法尔密像个大孩子似地将手指含在口中。
“情报就是情报。”
一道思索的电流奔过法尔密的神经回路,并非他存心要陷害伊德里斯,但情报确实是存在的。伊德里斯与反铁达尼亚势力勾结企图驱逐藩王亚术曼以便篡位,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这个消息是不是应该据实以报呢?
只不过,去年法尔密与伊德里斯胞弟之间的嫌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就算这是正确的情报,在他人眼中看来,大概会认为是法尔密想公报私仇,故意造谣以诬陷伊德里斯。至少伊德里斯就会这么认为,而藩王亚术曼也会认同他的说法吧,如此一来有罪的反而是诬告公爵的法尔密了。法尔密现在已是个带着一身不名誉而遭到“天城”流放的人,若是罪上加罪,也许爵位会遭到剥夺,甚至被放逐到未开发的边境星城,届时只要铁达尼亚存在一日,法尔密将一辈子翻不了身,最后恐怕会被逼得投向反铁达尼亚阵营去吧。
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个情报呢?这件事正是试探法尔密器量的好机会,绝不可轻举妄动,不过在自己死守着这个情报时也许早就有人把消息传到“天城”导致状况有所变化,这才是最可笑的结果,到时候法尔密将对自己紧抓着情报不放的行为感到后悔,不断诅咒自己的优柔寡断与愚昧无能吧,因为自己原本可以亲手改变历史的潮流与方向,由于一时鼓不起勇气而错失了大好良机。
突然间,法尔密惊觉到一件重要的事,取得情报对自己固然有利却无法因此而立足于高人一等的特权地位。既然法尔密能够获得这项消息就代表消息本身有一定的散布范围,有人抢先一步将情报传送到“天城”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这么一来,知情不报的法尔密势必遭到检举的下场。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如果法尔密力量过于微薄就只有告知有力的友方并请对方加以判断,意即法尔密必须摒弃个人偏见与野心向褚士朗求情。
Ⅲ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与巴格休军对峙期间迟迟无法立下傲人的战绩,令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与喜悦。然而在星历四四七年一月十七日,原本决定坐在特等席上看好战的他被迫成为舞台上的一分子。当时是在“天城”最高会议里,这一天,提伦惑星的法尔密卿传来一份诡异的报告。
“法尔密那小子无凭无据,生为铁达尼亚一族竟然沦为三流的煽动者。”
伊德里斯咒骂着远方乳臭未干的报告者,而审查席上的褚士朗冷静的态度在伊德里斯眼中看来反而是一种严苛的指摘,褚士朗表示其实不仅法尔密卿,其他情报官也传来相同内容的消息,法尔密卿身为铁达尼亚的一分子只是搜集并报告对铁达尼亚不利的流言而已,对这些情报加以分析并判断是我们的责任。
“真是个有趣的流言,原来我会被伊德里斯卿打倒而不是外来的敌人。”
藩王亚术曼笑声响亮,之后又附加一句:“当然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伊德里斯俊秀的脸部肌肉僵硬得连回笑的力气也没有,褚士朗尽量不理会伊德里斯的反应继续说:
“根据法尔密卿附带的意见,这也许是流星旗军企图颠覆破坏铁达尼亚中枢的诡计。”
“这是一般常识。”
藩王亚术曼这次露出薄薄一笑。
“法尔密卿自己真的相信这种解释吗?常识往往是用来掩饰真心的盾牌。”
原本应该是由褚士朗接着回答,伊德里斯却抢先一步发言。
“微臣有不同的见解,藩王殿下。”
伊德里斯的声音听得出他正努力克制着怒气的爆发,他刚才虽咒骂着法尔密,但还不至于把法尔密看在眼里。伊德里斯的插话反而救了藩王本来的试探对象褚士朗,伊德里斯的焦虑与怒气改变了事情的发展。
“其实我也很不愿意批评自己的同事……”
这段开场白已经使得褚士朗察觉出伊德里斯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却无法加以制止,只有静静听着伊德里斯把矛头指向一个不在场的人物。
“亚历亚伯特卿在巴格休惑星错失敌人流星旗军的行踪,以至迄今尚无法达成当初的军事与政治目的,这对铁达尼亚的威信与亚历亚伯特卿的个人名声可谓相当不名誉,我想他为了模糊这个不光荣的事实,使众人从他的失败转移目光也许会企图玩弄权宜之计。”
语毕,伊德里斯以一种只能以充满挑衅来形容的视线刺向褚士朗,褚士朗则面无表情地望向藩王。身着灰色军服的藩王正襟危坐散发出一种如同青铜塑像特有的冷硬质感,于是伊德里斯再度开口。
“也就是说我伊德里斯成了某人恶意造谣的牺牲品,使众人对他的批判多了一个转向的箭靶,否则怎么会在这时候传出这样的流言,微臣问心无愧但求藩王严正公平的调查。”
听起来是个人私情比理智多了一些,当伊德里斯坐下后,藩王的目光徐徐瞄向另一位公爵。
“孤想听听褚士朗卿的意见。”
褚士朗感到语气里微妙的波动,他直觉得出藩王有种隔岸观火的心态,平起平坐的公爵们互相敌观,若是因此演变成分裂统治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很遗憾,微臣无法赞同伊德里斯卿的说法。”
用字遣词固然小心,褚士朗仍无法藏匿语气中的苦涩,他的脸庞感受到伊德里斯强烈的眼神。
“微臣认为亚历亚伯特绝不可能图谋不轨以陷害伊德里斯卿。”
如果是伊德里斯要陷害亚历亚伯特那还说得过去,这句话请士朗并没有说出口,但光是话中似乎隐约透露了这样的语气,终于藩王的表情沉了下来,伊德里斯的双眸凝聚一了不满与怒气,眼露凶光。
“就如同伊德里斯卿对藩王殿下怀有二心同样是不可能的事,微臣对这些流言一概不予采信。”
看来我真是个好辩之徒,褚士朗自嘲着。何况是维持礼貌的态度巧妙地封住对方的反论更是恶劣之至,但对象既然是伊德里斯,褚士朗内心丝毫没有歉意。
伊德里斯开始念念有词。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忍受无凭无据遭人毁谤,你听不懂吗?”
“你对亚历亚伯特卿的指控也是无凭无据,你应该明白必须有充足的线索才能证明自己的同事心怀不轨,否则我们会中了敌人无形的计谋,最后反而是敌人得利,希望你能自重,伊德里斯卿。”
“说什么大话!”
伊德里斯终于爆发了,他挣脱了礼教的束缚从椅子上起身,目光凶狠地盯着褚士朗。
“褚士朗卿,你有什资格教训我伊德里斯,流言的被害者可是我啊!”
“我当然明白,然而企图阻碍身在前线的历亚亚伯特卿对你有什么好处?若是现在命他率军回国,巴格休政府势必额手称庆。”
“哪就恕微臣斗胆,让微臣代替亚历亚伯特卿担任派遣军总司令,一举拿下巴格休政府与流星旗军,请藩王殿下明察!”
这个人走火火魔了,褚士朗如此觉得。藩王一旦决定并交付实行的人事命令怎么可能说撤回就撤回,伊德里斯明知这一点还故意演这场戏。虽说他对自己的带兵能力信心满满,但藩王在识破他的演技之后反而兴致大减,亚术曼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表面颌首示意:孤明白伊德里斯公爵的热诚,接着便宣布散会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褚士郎心想。伊德里斯也许就是铁达尼亚最不欢迎的不安定因子,要是他在铁达尼中播下足以导致内部纷争与相互猜忌的种子,例如散布谣言指出亚历亚伯特企图率领麾下军队发动政变就绰绰有余了。伊德里斯应该先想为什么自己会成为流言的主角,伊德里斯的存在那群僧恶铁达尼的有形与无形的敌人眼中形同牢不可破的城塞壁垒上足以敲进楔子团裂痕,因此才会盯上伊德里斯。能察觉此点就该谨言慎行以防引起铁达尼亚内部的反感与猜疑,如果褚士朗是伊德里斯的幕僚就会向他这般进言,然而现实既非如此,于是褚士朗也没有义务对伊德里斯提出忠告。
藩王亚术曼起身后喊住褚士朗,嘱咐他在本周内另外召开会议讨论其他议题。
“从年底到现在,哲力胥公爵的席位依然空着,孤不是想催你,但希望在今年前半年内找到适当人选。”
“您认为哲力胥公爵的母亲大人如何?”
褚士朗刻意将声音压低,只见亚术曼无言地摇头,刚毅无情的藩王在此时竟然也面露难色,因为哲力胥之母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前些日子就来到“天城”,带给众人莫大的困扰。
铁达尼亚贵族当中凡具有公爵称号之人皆必须参与这庞大的无形帝国中枢的运作,若纯粹只以保存血统为目的的话,婴儿一出生便可顺理成章继任公爵家的家长,但这在铁达尼亚是行不通的,成为公爵的条件必须是成年人,并具有水准之上的才干与健康的体魄,就拿问题最多的伊德里斯来说吧,虽然年仅二十五岁却在政治与军事两方面的才干与实绩表现成就非凡,也因此得以此弱冠之龄继承公爵家的名号。尽管褚士朗对哲力胥生前的作为并不给予高度评价,一旦他的席位出缺,却也很难找到继任的适当人选,在前途多难的预感之下,褚士朗向藩王行礼并告退。
Ⅳ
不愉快的戏码告一段落之后,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心情几乎跌到了谷底,那任性又傲慢的法尔密以及为其护短的褚士朗、远在天边的亚历亚伯特,还有近在眼前的藩王亚术曼,甚至是已故的哲力胥都令他看不顺眼,其中最令伊德里斯不满的是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不安的主要成份应该就是来自一种孤立感吧。虽然他托辞谴责亚历亚伯特与法尔密,但放眼回头一看,他自己却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哲力胥死后的空缺若是由伊德里斯的党羽加以填补的话,势必大大强化他自身的地位吧,即使是经由他一手策划但这名称之为党羽的人物自然也必须经过精挑细选。会议结束之后,伊德里斯的胞弟拉德摩兹男爵请求会晤,他本想探听会议的内容,却被伊德里斯当场断然拒绝。
“你知道那么详细做什么?反正你又不可能晋升会议的席次。”
“大哥难道你对我不抱任何期望吗?”
“你有什么不满,当初违背我的期待让我大失所望的到底是谁?是哪个冒失的家伙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的发达.99lib.良机化为泡影的?”
伊德里斯的话如鞭子般抽在拉德摩兹身上,但他依然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挺着比兄长来得魁梧的身躯仁在原地以呆滞的眼神望着兄长。他这副模样反而令伊德里斯更为光火,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胞弟在去年跟法尔密子爵发生一场无聊的争执,使得伊德里斯决定的国防部人事命令遭到撤回,斩断了他预先铺好的伏线,加上现在与褚士朗之间的对立又更为加深,虽说这场冲突只是迟早的问题,然而太快断了自己的后路到时只会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伊德里斯身边连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把弟弟打发离去后,只有独自一人咀嚼心中的不愉快。
侍女芙兰西亚为褚士朗更衣之后送上一杯咖啡,褚士朗手中端着比纸还要薄、比银器更高价的白磁咖啡杯,眼神端详着情人文静的侧脸。雪白的鹅蛋脸固然美丽却缺乏强烈的存在感,令人联想起亚历亚伯特身上所流的铁达尼亚血统。褚士朗就是欣赏芙兰西亚这一点,但内心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这种心情谈不上矛盾,应该说是男人的自私比较恰当吧,诸士朗心里明白这一点,一旦女人干涉他的思考与生活,他必定立即采取疏远的态度,也正因为芙兰西亚的循规蹈矩才使得两人的关系延续迄今。
客厅的观景窗只见群星的蓝光倾泻而来,芜兰西亚就站在这道光流当中,小心翼翼地向主人问道。
“褚士朗爵爷,您最近听过什么流言吗?”
“也许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你若是想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褚士朗催促的眼神让芙兰西亚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开始描述流言的内容,那是关于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的事情;一听到这名女性的名字,褚士朗的眉头微皱了起来。她是在去年挟带着几近半强迫的积极心态将伯爵家的继承权尽收掌中的年轻女性,其野心远超过芙兰西亚一千万倍之多,她的野心所衍生的机智目前尚未露出破绽,但以后就不得而知,随着她的地位与实力的扩大,想必会有更多人惨遭池鱼之殃而灭顶吧。
而这位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的一言一行已成为居住在“天城”的女性们注目的焦点,其流言之多甚至还飞进了芙兰西亚的耳里,芙兰西亚对别人的八卦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这次特别引起她注意的是其中还提及了伊德里斯卿的名字。据说蒂奥多拉与伊德里斯卿关系密切,两人还在房里策划许多政治上的谋略,不仅如此,还传说她最近频频接近藩王亚术曼以及其他有力人士。
“原来如此,伊德里斯的伯爵夫人看来相当多情嘛,且不论她的情感有多丰富,这都是她的个性所致,倒还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搀杂着权力和情欲腥臭的婚姻,自古以来,霸王的枕边人一旦是个权力欲强烈的女人,最后往往没有人得到善终。藩王亚术曼从十几岁开始便宠爱多名女性,以高价的宝石珠玉将她们当成玩具装扮,却从未将权力给与任何一人;女性在他眼中只是玩物,不可能是协力者、同志,更不会是主人,截至目前为止。但人心叵测,未来的事没有人能说得难,当初蒂奥多拉无法俘虏褚士朗的心,自然也很难想像她能诱惑得了藩王亚术曼,但她已经得到了伯爵夫人的地位,也难怪她会觊觎高处想继续往上爬。可能有人会以为流言只是流言,没什么好怕的,但另一种角度的说法也可以成立,那就是对方也许可以借由散布这样的流言以夸耀自己的政治力,既然她与藩王、公爵之间往来密切,对其抱有反感之人也会削减害意。
如果说铁达尼亚终有灭亡的一天,可能不是一个强大有力的外患所为,而是内斗与冲突所导致的自生自灭的结局,这个从过去就不断浮现的猜想再度掠过褚士朗的脑海。
“我听说伊德里斯卿对褚士朗爵爷怀有敌意,不知不觉间搜集到一些流言,真抱歉在您休息时还跟您说这些事情,希望您不要介意。”
看着芙兰西亚不安的表情,格士朗轻笑起来。
“身为铁达尼亚一族本来就是一个很累人的担子,我从孩提时期到现在从来不觉得轻松过。”
褚士朗不再说下去,也99lib?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他的母亲与亚历亚伯特的母亲虽是亲姐妹,自己从小只知道她们总是怒目相向,彼此憎恨着对方,褚士朗无法描述那时的回忆,只有想办法让芙兰西亚释怀,就连芙兰西亚这种与政治目不太可能产生交集的人也对伊德里斯的名字敬而远之。看来在众人的眼中,伊德里斯与褚士朗已成了不共载天的对立者,过去伊德里斯都是处于攻击位置,而褚士朗则负责反击,既然褚士朗一再反击就不能说他无心作战,今后大概也必须时时应付伊德里斯的攻势了。
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原本应是独占一族最后一滴同情心的女性,因为在去年她一连失去了两个儿子,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与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溺爱的亚瑟斯之死令母亲发狂,而哲力胥在母亲眼中虽不及一族内部重视的程度,但他的死也是一项深沉的打击。泰莉莎夫人诅咒夺走“亚瑟斯他们”性命的穷凶恶极之人,也谩骂无能的铁达尼亚一族没有阻止这一连串噩耗的发生;于是她离开领地来到“天城”,逼迫藩王亚术曼早一刻下定决心为她的儿子们复仇。虽然藩王依礼与曾经美貌如花的公爵夫人会晤过一次,也一再表示将为哲力胥兄弟讨回公道,但从头看到尾在公爵夫人眼里他的态度毫无诚意可言,不仅如此,藩王从此以以后便开始托辞回避面会,到最后甚至只派人传话表示:“轻举妄动将损及铁达尼亚与令郎们的声誉。”
“铁达尼亚的声誉!”
在临时暂住的客馆大厅里,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吐露出比她所说的话多出好几倍的毒气,侍女们纷纷后退以避开女主人的飞沫攻击,公爵夫人外出时身边要有六十名女官侍候。
“铁达尼亚还有什么声誉可言?要是把我知道的内幕公诸于世,那群怀有妒心的卑鄙小人必定鼓掌叫好,那种人向来以嘲笑尊贵之人做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亚术曼、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伊德里斯!这一些人全是更腐烂的毒虫,血管里流着脏血的人有什么资格跟人谈名誉!”
泰莉刹夫人的这段话并未提及自己与她的两个儿子,夫人微血管破裂德血红双眼环顾四周,移动的视线最后固定在一处,大厅的门口佗立者一名名女性,就连失去冷静的夫人也从服饰与态度明白对方并不是待女,但即使来者是藩王的夫人,泰莉莎夫人们不为所惧,她提高音量诘问对方。
“你是什么人?不,我没有必要知道你的名字,是谁准你进我房间来的?”
“初次会面,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
访客态度郑重,无视于女主人的盘问,泰莉莎的气势顿时被削弱了一些,这时才抬头仔细瞧清楚来客,只见女子更加谦恭地自报姓名。
“我是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前些日子才由藩王殿下授与伯爵夫人的称号,经维尔达那皇帝陛下下诏正式受封,当时也曾通知公爵夫人,也许您忘记了。”
“咦?有这回事吗?我对俗事一向没什么兴趣。”
将伯爵家的继任问题贬为俗事是公爵夫人故意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纵然内心不悦,蒂奥多拉也不曾表露在脸上,她只是必恭必敬地行一鞠躬礼,满足公爵夫人的虚荣心。
“你来此所为何事?”
公爵夫人的语气有着些微的软化,此时蒂奥多拉要求清场,她是个追捕权势这名猎物的猎人,为达目的不只接近异性,就算利用同性也在所不惜。
于是在一月十八日,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提出的请求今藩王亚术曼皱起了眉头,身为母亲的泰莉莎夫人有意填补亡儿哲力胥的空缺,这着实是一项惊人的要求。
第三章 假像战争
Ⅰ
“假像战争”是星历四四六年十二月起始的巴格休共和国与维尔达帝国(意即铁达尼亚)之战,持续到了翌年二月人们开始如此称呼这场战役,这并不是说这次的战争没有流任何一滴血,在抢滩登陆的铁达尼亚军猛烈的地面军事重地攻势之下已有上万人阵亡。然而双方的主力舰队却一直回避正面决战,这样的处理态度带给旁人一种半途而废、漫无章法的印象。向强大的铁达尼亚谄媚的人主张:“为了维护全宇宙的秩序、铁达尼亚的名誉与真正的和平,必须彻底严惩巴格休以做效尤!”但是巴格休自始至终并未以武力表示抵抗,总司令官亚历亚伯特卿也无意攻击不做任何抵抗的敌人,只有专心追查流星旗军的去向。虽然铁达尼亚方面统称为“流星旗军”,实际上指的是方修利和一行人与托比尔少将指挥的巴格休政府军所组成的稍嫌杂乱的混合兵力。失踪的军力包括将兵八万四千四百人、舰艇二四九零艘、对空火炮、对舰火炮、陆战装甲坦克等等估计一万两千六百多,但这终究只是个推测的数字。
“因为贵军的地面攻击造成了莫大的损害,是的、据报那个部队全军覆没还有那个舰艇也整个遭到破坏,证据?连粒灰尘都没留下来,还会有什么证据!”
以上就是巴格休略带戏剧化的回应,于是铁达尼亚军只得咬牙切齿地自行搜索与调查了。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高级副官古拉尼特中校又开始在铁达尼亚军内部活跃起来,他对生前的哲力胥再三忠告均未获采纳,以致于最后亲眼目睹长官的横死,理应以未能克尽职守遭到起诉,然而亚历亚伯特同情他的立场,只是书面申诫与减薪半年加以处分,很明显地是想让他“以功抵罪”。古拉尼特中校感动之余,在接到亚历亚伯特的命令之后立即展开行动,率领高速巡逻艇小队偷袭并捕获流星旗军的运输船,船长以下的乘员均遭囚禁,经过这次的逮捕行动,亚历亚伯特进而与流星旗军谈判。从旁人的评论来看:“也就是说亚历亚伯特卿威胁真正的流星旗军,逼迫他们去抓方修利一行人,不然就唯他们是问。”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遭到威胁的流星旗军并没有如预期般那么容易屈服,自尊心已受到伤害的他们反而在亚历亚伯特面前搬弄威吓的字眼:你最好对我们客气点!你不怕我们全军效放到方修利那边去,到时看你怎么办?
“那样更好,如果你们跟方修利那些人联手向铁达尼亚挑战,就等着被一举歼灭吧,不必顾虑太多,现在就去投靠他们也无所谓。”
如果这些话是出自亚历亚伯特以外的人,只会让人觉得那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但亚历亚伯特冷静的自信与充足的实力彻底制服了流星旗军那群原本继傲不驯的干部;亚历亚伯特的判断是正确的,流星旗军已丧失昔日的傲骨而退化成在强大武力面前屈膝跪地的懦夫。而在同时,亚历亚伯特也让他们品尝一了铁达尼亚风味的甜头,如果流星旗军不再妨碍铁达尼亚,日后将得到礼遇。并可获得相当于正规军的地位,也能享有合法行驶航路的权利。
流星旗军臣服了。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一场小规模作战行动的成功便让流星旗军主流派化为无害,使得他身旁的外交顾问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认同亚历亚伯特并非一介武夫。这次的远征当中,除了舰队决战的胜利之外,亚历亚伯特已经成功掌控所有的局面,只要时机成熟,舰队的决战也必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届时正如字面所写,他彻底征服一个国家,建立了莫大的功勋。
“这项功劳负担太大了,对亚历亚伯特卿来说,反而是一场灾厄也说不定,若真要如此,那我倒希望舰队永远不要正面对决比较好……”
艾尔曼伯爵如此思索着,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伊德里斯这三名公爵当中迟早会有一人登上次任藩王的宝座,其他铁达尼亚的贵族在他们面前都表现得小心翼翼。就艾尔曼个人来说,他比较期待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分权统治,然而期望的结果往往都是失望。如果他甘于无为的现状,只要没有出什么大差错应该可以平顺地度过这一生吧,但他跨出了一步便在铁达尼亚权力机构的外交调停部门占有一席之地,内心所描绘的未来想像图若能实现,将可进一步强化他的地位与权限,倘若伊德里斯得到次任藩王的权力而实行独裁统治的话,艾尔曼伯爵将再度回到那既非毒也非药的中等贵族生活,这绝对不是他所乐见的。
艾尔曼伯爵自身并无意成为藩王,他知道自己没有那般的器量,但能够在确定新任藩王的部份尽一己之力,只要这份功绩得到正面的评价他就心满意足了。
流星旗军之所以决定为亚历亚伯特效力另有其他方面的理由,昔日他们的盟友李博士,也就是李长迁对铁达尼亚与流星旗军主流派公开表示敌对,然而他们以制裁背叛者为名所做的努力却不见任何成效。
“流星旗军用尽各种手段却仍然无法发现敌人的踪影,到底是该说方修利一行人逃亡的技巧太高明了?还是流星旗军的追踪搜索能力太差劲了呢?”
鲍森少将如此批评,亚历亚伯特则向幕僚投以露骨的嘲讽目光。
“你的形容还真是贴切啊,鲍森少将,在同样的状况下你觉得应该如何形容我们铁达尼亚的表现呢?”
鲍森少将顿时面红耳赤,而亚历亚伯特一脸不悦地陷入沉思。即使没有外界所谓“假像战争”的说词,他自己也无法忍受这场战争的不真实感。
“记录显示托比尔少将指挥的舰队确实已经离陆,同时也有目击者,但就是不晓得他们上哪去了。”
航管局的记录一片空白,原本还打算输入伪造的资料,结果因时间不足而作罢,也就是说逃亡者计划的实行是需要许多时间的,然而巴格休政府对此一概不予承认,只表示反正这群人不是飞了天就是遁了地。
于是根据古拉尼特中校的建言,亚历亚伯特决定攻击哲力胥送命之地塔鲁哈利沙漠,如果方修利一行人果真藏身于地底的洞窟,那么到时他们必然被数亿吨的岩石与土砂所掩埋。总计五十万发子弹集中于半径五十公里的地区,天崩地裂,热风卷起,离地高达一万公尺的砂石化为尘暴、化为乌云,沙漠摇身一变成了活火山,比较起攻击的实效性,亚历亚伯特更期待示威之后的成果,数兆砂尘不规则地反射着恒星的光亮,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巴利休惑星的落日看起来就像鲜血一般殷红。
翌日,艾尔曼伯爵向亚历亚伯特报告。
“我已经发现方修利一行人的行踪了,公爵。”
亚历亚伯特默然地瞟着艾尔曼伯爵谨直的表情,他与艾尔曼伯爵之间有着十五岁的年龄差距与思考方法的代沟,亚历亚伯特的度量还不至于狭小到以此为理由排斥他人的存在意义,他也明白自己确实是对方的晚辈,然而不可否认的一点,他心里总有股莫名的排斥感,觉得这名中年贵族有点不好应付。
Ⅱ
艾尔曼伯爵充分活用了自己的人脉、亚历亚伯特的声望与铁达尼亚的财力,无论对内对外,一切策略的订定均来自丰富与确实的情报资源。艾尔曼伯爵接近畏惧着亚历亚伯特力量的流星旗军其中一名干部,同时与巴格休政府官员密切联系,将他们如蜘蛛丝般紧紧缠绕再趁机套出情报。
“您要找的人就藏在海底,公爵,巴格休政府也承认这件事情了。”
亚历亚伯特也同意这项情报。
“难怪在太空中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他们,想不到他们会躲在海里,原来他们不是地鼠,而是深海鱼啊。”
其实只要再多一些时间,毋须借由艾尔曼伯爵的助力,亚历亚伯特迟早也能发现敌人的所在地,但亚历亚伯特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向克尽职责的艾尔曼伯爵表达深切的感谢之意,也当场将伯爵的功绩列入正式记录,此时的艾尔曼伯爵感到心满意足,对于自己的选择更是充满自信。紧接着亚历亚伯特立即传唤巴格休政府当局,外交部长克维恩表情惨绿地来到亚历亚伯特面前,在得知亚历亚伯特的要求后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您要航管局的记录吗?我记得当初已经全部交给您了呀。”
“不是航管局,是水路局的记录!希望你们尽快处理,在十五分钟内将资料交给我自由运用。”
尽管亚历亚伯特语带客气,但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观察对方在听到这项要求时的反应,如果巴格休政府受到动摇而且有意拒绝的话,就等于补强了文尔曼伯爵所提供情报的正确性。
“十五分钟太短了,我们要提交内阁讨论并转达水路局,最后还必须取得负责人的同意才行,我们民主国家每做一件事都要按步就班……”
“还剩十四分三十秒。”
亚历亚伯特无情的一击粉碎了克维恩的心防:“我是要求你们提供必要的资料以帮助我早日发现方修利的行踪,如果你们拒绝将被视为敌对行为,而我将依我的方式处理,到时你们就不能有任何怨言!”
亚历亚伯特锐利的目光狠狠刺过来,克维恩当众刷白了脸,他的表情透露出他明白事情请已经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亚历亚伯特总算确认了艾尔曼伯爵这项情报的正确性。
“部长,请你记好一件事,我们是为了你与巴格休政府前来处置这群不逊的流亡者,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感谢我们,可千万别让我听到任何一句埋怨的话啊!”
亚历亚伯特是一名绅士,同时也代表了铁达尼亚权势当中“武勇”的一面,巴格休政府官员们直到如今才明白这一点。
万念俱灰!外交部长克维恩坐在办公室的通信萤幕前面怅然若失,秘书官以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
“真的要交出资料吗?部长。”
“有什么办法,除此之外你说我们还能怎么样?就算我拒绝了,铁达尼亚照样有办法弄到水路局的资料,无谓的抵抗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你的话也许没错,现在已经没有人肯为巴格休作战,我们同时丧失了信用与惑星管理官的审查权,到最后只有从边境首都沦为孤立的穷国了。”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克维恩摇着宽广的额头,上面还点缀着汗珠。
“胜负还没分晓,就算到了最后我们仍然要活下去,我们不需要悲叹与哀歌,好死不如歹活,当一个诗人落到饿死的结局,还不如当一个乞丐努力活下去。”
话才刚说完,克维恩再度开口自言自语。
“我要活着看别人最后的下场。”
以亚历亚伯特的立场是没有必要认同克维恩的价值观,他将水路局传来的记录交由幕僚们去分析,重新整顿军队并同时向“天城”报告,在谈论价值观之前要做的事情不胜枚举。“天城”里有褚士朗,他辅佐藩王处理人事外交的事宜,加上他肯为亚历亚伯特说话,亚历亚伯特几乎不像一般远征将军坐立不安,担心身后的突发状况。亚历亚伯特从不相信自己是为战争而生的,然而与其待在“天城”处理政务,在辽阔的宇宙战场敌我双方大军相互较劲反而带给他更大的充实感。
不同于哲力胥,他从来不会任意夸下海口并以此自豪,也因此在傲人成绩的相形之下他的音量显得小多了,他总是默默地完成远征的任务,却也从未将之运用在政策谋略之上。但总而言之,他也是铁达尼亚一族,他立下的汗马功劳终有一天将令他成为藩王,亦或是次任藩王的眼中钉,一旦受了莫须有的欲加之罪而遭到整肃,届时他也会被逼得公然揭竿造反,凭借着麾下的兵力宣布独立吧,铁达尼亚的忍耐与服从不是像奴隶那般听天由命,凡是拥有实力与个人意志者都必须得到应得的评价与尊崇。此时,再度发现猎物的亚历亚伯特正召集旗下的幕僚聚精会神地展开布署工作。
众所皆知太空与深海在环境上的相似性,但在海底的航行甚至是战斗都需要特殊的装备,在所有的舰艇均具备相当的装备,以WATERGAZE为例,这种系统能产生一层薄薄的水流膜整个包住舰体,使船只在高水压之下仍然能够以高速前进,这项装备的具备与否会使得时速相差四十公里以上。由于这道水流层亦可阻挡低周波与高周波,因此也常在军事上被当作兵器来使用,装备的好坏足以决定战争的胜败与生死。
精通水战的幕僚拉格萨上校将地形图投影在墙面说明道。
“这一带是深度五千到六千公尺,同时面积广达八百万平方公里的海底盆地,而盆地的北边与西边有海脊,南边与东边有海沟……”
亚历亚伯特与幕僚们对“公尺”这个计算单位感到轻微的违和感,以往在他们的认知里,距离是以“光秒、光时、光日、光年”来表现的,然而纵使是感觉上微不足道的差异有时也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不管是军人或小学生都一样。
“凡是具有水战装备的舰艇一律加入这次的作战行动,一个惑星的海洋对诸卿而言或许太狭小了些,不过平常冲锋陷阵惯了,偶尔散散步也是不错的。”
亚历亚伯特的形容惹来一阵笑声,但接下来的一句话使得当场顿时安静下来仿佛像风静止下来一般。
“但是,如果在散步时跃了一跤,到时可能会被笑得更惨,于万不可轻敌,等到得胜之后要怎么笑都随便你们!”
提振了幕僚们的土气,亚历亚伯特紧接着周密地指示兵力领部署。
按计划不需要全军进入海里,二六零艘巡航舰。三三八艘驱逐舰、八九零艘高速巡逻小艇、四一零艘航空母舰在离海面一百公尺的高空中随时待命,等着敌方舰队从海底浮上来;此外在卫星轨道上布下五倍之多的兵力,迫使这支乖戾的反铁达尼亚武装势力无法逃向太空,以巴格休政感星的海底做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有时亚历亚伯特会显露出狮子的本性,即使面对一个弱小的敌人,他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尽全力反击。哲力胥生前之所以对亚历亚伯特没有太高的评价,完全是因为哲力胥本人过分信赖他个人的勇猛而疏于稳健的用兵,这个缺点已经让哲力胥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而亚历亚伯特的脚踏实地又能获得如何的回报呢?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现在,亚历亚伯特的司令部陆续发出指示。
“很好,第八分舰队顺着海流前进到N零零六、W零七二定点,第九分舰队到N零零六、W零七三定点……”
亚历亚伯特自己则搭乘着旗舰,率领六千艘舰艇直下巴格休惑星的赤道直接进入海中。
于是,“假像战争”漫长的第一幕总算结束,接着海中的第二幕即将拉起。
Ⅲ
星历四四七年二月一日至三日之间,铁达尼亚军不断在海面上与海面下展开地毯式的侦察行动,外界半开玩笑地谈论着:如此规模的大军潜进海里,巴格休海域的容积势必大幅上升,只怕到时会变成阿基米德的浴缸!就在三日十八点五十分,传来肯定的报告。
“雷达发现敌人踪影!”
“距离多远?”
“一千五百公里处!”
“如果在太空,一眨眼就到了。”
但在海里是办不到的,启动WATERGANE航行速度为时速一百五十公里,最高时速一百九十公里,舰队的行动至少需要十小时。
“怎么脑筋老是转不过来!”
这一天,亚历亚伯特好几次露出无奈的笑容,在海中航行是需要十个小时,然而直接从海上飞到目标地点上空还不用一个小时。他虽然熟知宇宙空间的战术,一旦范围缩小到一个惑星,微妙的违和感就不自觉油然而生。
因此亚历亚伯特立即指示全军的藏书网半数浮上海面采取空中飞行,而另外一半继续留在海里航行。亚历亚伯特自己率领一队朝敌人所在位置的东面再度入海潜航,从东面攻击敌人将其追赶至西面,敌人若是往西逃窜将遭遇原本在海中航行的舰队阻挡生路,届时便能从东西两面夹攻。就算敌人想浮出水面,在低空位置待命的机动部队也会迎头炮轰,如果再逃进深海里只有自断生路,亚历亚伯特在内心盘算着。
“我要让方修利第四度成为铁达尼亚的阶下囚,这次就直接招待他到天城去……”
被外界高估为流亡英雄的方修利是不可能听见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内心的想法,但此时的他感到全身一阵恶寒,不禁只手抚着颈项,这种经验自从被赶鸭子上架成了铁达尼亚一族的公敌以来陆续发生过好几次,感觉怎么样也无法习惯,更别说是喜欢了。
他所搭乘的巡航舰“正直老人二世号”端坐在深度四八五零公尺的海底一动也不动,就这样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总计有四万吨排水量的这艘舰艇与其他船只并排横陈在海底的景象,别说什么英姿焕发了,反倒令人联想起边境的鱼市场。
维尔达那帝国、也就是铁达尼亚正式宣战之后,李博士便向方休利如此说:
“一旦我们战败绝对必死无疑,所以我们必须在战术上、政策上、财务上都做好万全必胜的态势才能够上场应战。”
“这要花多少时间?”
“只有恶魔才知道了。”
恶魔的徒弟郑重表示,运气不佳的逃亡者口中咒骂着博士的师父,在尚未构思出奇招或良策之前只有暂时潜藏在海底,看来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亚历亚伯特威吓的态度的确是制住了流星旗军,但能保证巴格休政府不会被吓到吗?”
“我没办法对这种非科学性的假设提出保证。”
“你可真是信心已十足啊……”
原本想狠狠嘲弄对方一番,脑子却想不出只字片语,方修利只有闭上了嘴。在调整情绪与表达能力之后再度开炮:如果巴格休政府臣服在亚历亚伯特的力量之下,那我们到时会怎么样?
“如果真是如此,那理所当然地,巴格休政府必定对我们见死不救,他们没有义务和我们生死与共。”
“……完了。”
“什么完了?”
“什么都完了!”
方修利对自己的人生与命运一直抱持着十分怀疑的心态,难道他必须穿着不合身的戏服扮演一个不适合的角色直到老死吗?
不过,他现在有种奇妙的感觉,包围着舰体的真空空间经常令他产生飞翔与浮扬的感觉,而目前四周全是高压的海水,一股闭塞与压迫的感觉不断涌现。舰体本身的强度与张力振动波磁场理应形成了好几道保护,反而让人有种好像待在一个看似有形却无形的棺材里,其实道理并不是太复杂,保护着纤弱人类的外壳一旦破裂,如果在外太空的话人们就会被吸到船外,但在深间里浸入的海水将把人压扁,据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奇妙地影响着乘员们的心理,真伪如何并不得而知,但方修利似乎觉得是这样没错。
“正直老人二世号”原本另有别的舰名,但新乘员们完全不予理会,他们用英文缩写“OOJ”称呼自己的船,这群新乘员没有一个人是巴格休的正规军,他们是方修利、李博土、康普顿与米兰达·卡基米尔夫妻、亚朗·麦佛迪、米哈鲁·华伦柯夫、路易·艾德蒙·巴杰斯、沙朗·亚姆杰卡尔、伊文·卡西姆医生、雪拉芬·库帕斯以及其他人员总计二二九名。外界称之为铁达尼亚最强的敌人,但实际上不过如此尔尔,果真要正面对决的话,他们的人数..t>比起铁达尼亚还少了三个零,只要派出一个武装宪兵部队对付他们就已经绰绰有余,但是铁达尼亚甚至还由亚历亚伯特挂帅出阵,这种做法简直叫人退避三舍。
“谁有办法跟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正面对决然后战胜的?连我也只是侥幸赢过这么一次而已。”
方修利如是表示,他不是谦虚而是真心这么认为,只是没想到一次的侥幸却改变了上百万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命运。处在一个身不由己的环境不得不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结果落到如此下场,方修利很想找个人来回答他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局面?
自己每一次的胜利都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先前遭到哲力胥的追杀,试图做穷途之鼠的反击才好不容易打倒他,结果现在又一陷入与亚历亚伯特决战的僵局,看来自己的人生航路上,一开始输入的航道程式里一定有着致命的缺陷。
姑且保留对命运的抗议,先做好誓死一战的觉悟——就算后自欺欺人也无妨。然而,如果是在群星的光芒中轰轰烈烈地死去倒也是一种美感,现在却必须躲在这偏僻荒凉的惑星上一个贫瘠的海底摒息一直等待敌人的攻击到撤退,这样的状况才更是叫人无法呼吸,干脆就一鼓作气跟敌人尽情厮杀,对于还不满三十岁的方修利来说才是比较轻松的做法,然而身为恶魔徒弟的李博士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方修利送铁达尼亚上黄泉路的计算公式尚未完成之前,他是不会轻易让方修利牺牲生命的。
正当方修利闷闷不乐地盘算着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际,戴着护目镜的年轻女子:雪拉芬·库帕斯在一旁笑着凝视着他,她明白英雄这套衣服对方修利是不合身的。
“放轻松点,你的长处就是永不向铁达尼亚低头。”
“要我饶过铁达尼亚,干脆叫我写一万张誓约书还来得比较简单。”
绝不会称了铁达尼亚的意!方修利内心清楚得很,他的存在对铁达尼亚的统治阶层来说是必要的,需要的时候让他活着,一旦不需要的时候就将他抹杀。如果说李博士唯一强过铁达尼亚的一点就是,就算他不再需要方修利也会让方修利继续活下去,只是他一定会硬塞给方修利一个功课,要他好好观察铁达尼亚统治体制崩坏以后人类社会将会如何发展。
想着想着,方修利心头冒起了无名火。为什么连“铁达尼亚消失后的宇宙新秩序”也要由他来伤脑筋?那根本就不关他的事,如果铁达尼亚的消失会为人类社会带来灾厄的话,那就让铁达尼亚继续存在下去,众人继续接受他们的统治不就得了?不、其实人类社会里早已经有超过半数的人甘愿受铁达尼亚统治,连方修利也很想待在这样的环境里轻轻松松过日子,然而事与愿违……
“方修利!”
一个叫唤把方修利拉回现实世界,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比雪拉芬·库帕斯来得低沉而且充满力感的声音,米兰达脸上泛着紧张与激动的神色朝方修利走来。
“情况不妙了我们……”
带着警报的语气使雪拉芬·库帕斯伸手调正护目镜,并拿起了长枪。这项举动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斗并没有太大的实效性,只是明确表达出个人的战斗意念,其他同志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抓住武器,以僵硬的表情面面相觑。
“被铁达尼亚发现了……!”
战栗流窜过神经网路。
Ⅳ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身着一件灰色的军服,硕长的身躯仁立在旗舰“金羊”的舰桥上,俊秀的五官泛着亢奋的紧张感,双眼锐利地凝视前方的主萤幕,画面里的影像、数值与图形不停更替着。
“看来我们终于发现找寻已久的公主了,公爵。”
鲍森少将话中带着愉悦的语气,而亚历亚伯特听完便走向舰长席,舰长契思·路凡上校并未因此起身行礼,此人在铁达尼亚军队里是出了名的才能出众,但个性也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年龄三十九岁,军历二十五年,获颁的勋章可以上打的单位来计算;此时他以略带无机质的语气向长官报告。
“的确侦测到了热源反应,但要辨认对方敌友与否在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无妨,不急于这一时,以慢速前进尾随在后,队形不可散乱。”
亚历亚伯特只手撑着线条优美的下颚,在一瞬的思考之后做出结论,接着以一般通讯方式传令全舰队:一旦发现敌人立刻紧跟在后!
就算通讯内容被窃听了铁达尼亚也无所谓,因为通讯内容本身也能做为造成敌人心理威慑的武器,在分析敌人的反应之后反而有助于订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通讯电波在深海的高压之下同时也在海面之上往来穿梭着,位于低空待命的机动队在阵阵波涛上方开始移动。
敌方出现反应了!如此直截了当的行动完全出乎亚历亚伯特意料之外,一名侦察士官双手按住耳机拉开嗓门。
“块状物体、急速接近!十点三十分方向,数目有六个!”
“上升!回避!”
契恩上校摆着一副脸色下令,在目前的情况下,回避是为了争取充分时间以准备迎击的一种手段,绝对不是想挟着尾巴逃跑。舰体开始缓缓上升,同时也查明了急速接近的块状物是自动推进式的金属物体,敌我的相对时速正随着铁达尼亚军舰的行动而有所变化,而相对位置也在不断调整之中,看来那是能源追踪型的导弹。其中比较有趣的一点是,由于铁达尼亚军队采取高度密集的团队行动,飞弹似乎一时做不出反应,因为在面对复数发散的能源时,它反而不知道应该先追踪哪一个才对。若是在太空中绝不可能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但在海中的速度几乎慢了三位数,才会发生连机器也不知所措的可笑状况。
“启动超低周波飞弹!”
契恩上校的指示简洁短促,多讲一句台词对这名有为有守的军人而言都是无端浪费能源的举动。
“他的字典里只有主语跟目的语而已。”
这是同事们对他的评语。他之所以下令猛烈迎击是担心敌方导弹在错乱之余自爆,如果说这一型的飞弹同时也是一抑弹,将造成密集队形的损伤。
从太空战舰的角度来看,在慢得不能再慢的四十秒内,铁达尼亚舰队各舰拉开彼此的间距,并对敌方六发飞弹同样射出六发飞弹迎击。二十秒后,双方飞弹正面遭遇,传来一阵爆破。
数百万吨的砂土从海底喷出,在深海水压的推挤下以特有的慢动作浮出海面。随着砂石流的上升,四周的海水也受到挤压,数兆吨的黑色液体沉重缓慢地晃动着,各舰受到这剧烈的摇动而在水中晃荡着,四周海水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泥砂的彩妆包住了舰队的外表。
“简直就像海底火山爆发一样。”
一名下士官发出赞叹,另一名下士官则高喊着。
“害我想起了我老婆,她只要一发火,不管我说什么她一句话也不听,用鼻子哼一口气就可以把东西全部吹跑。”
契恩上校无视于士兵们激励彼此的对话,部份的人知道他的妻子也是铁达尼亚的军人,而且是毕业于上官学校与军事研究所的准将阁下。
亚历亚伯特内心深感不妙:真是一场阴阳怪气的战争,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场远征巴格休政之役一开始就好像少了某种剧人心的要素,总觉得这不是军人,而是猎人的任务,战斗之余反而花更多的时间在维持治安上面。然而不管怎么说,亚历亚伯特发现了敌人并不断追赶之中。
“一旦他们浮上海面,立刻以雷射炮全面攻击。”
亚历亚伯特坐回指挥椅,从女性下士官端来的托盘中拿起回啡杯。
“也许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画上句点,不过现在得意还太早了。”
第四章 双双退席
Ⅰ
“假像战争”当中究竟是铁达尼亚还是反铁达尼亚势力犯错的次数比较多,这实在很难作出判断,唯一能确定的是反铁达尼亚势力的共通点便是他们都无法接受铁达尼亚的统治。巴格休政府憎恨着铁达尼亚,也对那群带来灾难的扫把星多所埋怨,但是巴格休与方修利或李博士不同的是,他们掌握了许多资源。
与方修利这群“流星旗军的逃兵”一同行动的巴格休政正规军指挥官是老练的托比尔少将,副官则是伊克少校。他们曾经正面体验过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蛮力,对铁达尼亚的战斗意志与对方修利等人的同情都十分强烈,但归属意识还是以祖国巴格休为最优先,他们被赋予的首要任务是保留舰队战力。“看来比起今天的晚餐来说,巴格休政府那群人更重视明天的早餐!”这是方修利的想法,但要是因此招惹了庇护者的不悦,到时丢下一句:“那就让你们单独去迎战铁达尼亚吧!”那可就不妙了,因此只有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往肚子里吞。然而,经过李博士向米兰达解说之后,巴格休政府的做法似乎显得更为毒辣。
“巴格休政府将我们全摆在同一艘舰艇上的目的就是,一旦看苗头不对就把我们这艘舰艇击沉,到时也方便对铁达尼亚都交待。”
“就因为这样才没有把我们打散在各舰艇之间吗?”
“一艘巡航舰就能息事宁人,对巴格休政府来说再便宜不过了。”
“可是,他们这么做反而削弱了自己的立场不是吗?就拿惑星管理官审查权这项要求来说吧,铁达尼亚是不可能做出任何让步的。”
“不过就算接受了铁达尼亚的要求,巴格休也没有必要照实行事啊。”
李博士明快指出这一点。
“我的说法可能比较极端一些,只是有很多方法能够延长实行的时间,也能订定其它制度迫使惑星管理官的资格失效,在这一点上,巴格休反而比铁达尼亚更为注重传统与威权。”
方修利眨着眼望向李博士。
“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把能够避免战祸的方法告诉巴格休政府呢?面对方修利的疑问,李博士付诸一笑。
“这还用问吗?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了,那巴格休政府跟铁达尼亚不就打不起来了?”
对李博士来说这是个合理且明确的事实,他们是不可能单枪匹马与铁达尼亚对抗的,也因此非把巴格休政府拖下水不可,所以有必要把巴格休政府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才行,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说穿了就是:他们压根缺少了“结合可贵的同志情谊并肩作战”的情操,也许铁达尼亚所宣传的“破坏宇宙和平与秩序的不肖恐怖分子”这个称呼才是正确的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对不是淳朴善良的人物,而李博士进一步说明敌人的心态。
“亚历亚伯特卿在政治手腕上已经取得了优势,然而他原本就是优秀的军人,也是个带有洁癖的骑士,也因此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亚历亚伯特当然会希望正面与敌人一较战略技术的长短优劣,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确分出高下,但是身为铁达尼亚中流硕柱的意识胜过了内心的欲望,虽然再无法满足个人的心态,只要政治上的胜利能使铁达尼亚受益,亚历亚伯特也不会执着于无意义的动武行为。然而这次他对逃亡者穷追不舍,并企图借由武力以达到胜利,这是因为巴格休政府的姑息与方修利一行人迟迟不现身等状况一再给予亚历亚伯特的审美观负面的刺激,导致他不愿半途而废,丢下这群碍眼的家伙任其自生自灭,为了铁达尼亚军人的名誉与维护今后的秩序,说什么也要彻底整治这群不肖之徒!这是亚历亚伯特的想法,也是方修利一行人唯一的生路。
亚朗·麦佛迪拉尖了嗓门盘问道。
“那么,我们接着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战斗啊!我们该怎么跟铁达尼亚军对打?你们应该想好打胜仗的对策了吧。”
麦佛迪吼道,他之所以提及战术方面的问题并非他自身斗志高涨,而是他没兴趣跟方修利一起殉死。
“一切就交给方修利提督。”
李博士沉稳地答道。
“将自己不拿手的硬塞给别人正是长命百岁的秘诀,这是我早逝的伯父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
“不愧是相同血缘的伯侄,你的伯父大人难道没教你做人必须善尽自己的职责吗?”
麦佛迪主动把自己的职责界定在集团的会计管理上,也因此一提到作战指挥方面的事情,他只要负责追究别人就行了,完没有帮忙动脑筋想办法的意思,李博士就是在讽刺他这种心态,不过麦佛迪完全没发觉,反而是一旁的米兰达注意到了,曾经是一国公主的这位健壮的女性也兴起冷嘲热讽的心态,冷不防爆出豪迈的笑声。
“麦佛迪,你走的路上铺的是廉价的铜钱,而李博士与方修利所走的路则铺满了印着深思熟虑的金币,我看你还是克制一点静观其变也不错啊。”
“金币?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伪造的假钱?拿出证据来我才肯相信!”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麦佛迪不得人缘的情况远在李博士与方修利之上,因此这场无聊的拌嘴并未发展成内斗之争。
此时,发生了一件令铁达尼亚舰队司令部模不着头绪的状况,原本遭到他们追击的敌人捎来了讯息。然而亚历亚伯特;无法掌握这个暑名为“巴格休正规军”的通信内容所要传递的正确讯息,他微皱起眉头望向情报参谋。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如果根据通信内容的话是这么解释的:他们会亲手击沉方修利所搭乘的战舰,所以希望我们能够立刻停战。”
顿时亚历亚伯特四周引起一片哗然。
“他们没疯吧?”
鲍森少将哺哺自语,因为亚历亚伯特与他旗下的幕僚们很难相信敌方的这个要求。如果换成藩王亚术曼的话,他必定露出阴毒的笑容接受这不甚光明正大的请求,事后再否定这个要求的存在,然而亚历亚伯特并不是亚术曼。
“就当做从未接到这个通信,把记录抹消吧,为了上万人的声誉。”
亚历亚伯特压低了音量,却掩饰不住内心对于这个丑恶提案的反感,此时鲍森少将大声表示赞同。
“要是就这样被害死了,我看方修利也死不瞑目吧,既然当他是反叛军的领导者,就应该由我们亲手收拾他才对!”
看着这位忠诚的年轻军人,亚历亚伯特微微升起一般莫名的排斥感,就跟他对已故的哲力胥所抱持的感觉是一样的,夸大表现内心的自信,满足于自己虚构的假像,这是亚历亚伯特最不欣赏的。
整件事都令他感觉不对,总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被诱进一个连自己也预测不到的狡诈陷阱里,一种从未有过的疑惑重重地压迫得亚历亚伯特的胃开始痛了起来。去年,身为主帅的他竭尽思虑,不断演练各种相关的战略与战术以准备在太空中与巴格休决一死战,结果却没有一项派得上用场,现在还得潜进一个惑星的海底追赶一支弱小兵团,这与他先前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获胜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早已明白即使得胜他也得不到一毫克的满足。他上场作战并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就算他不断如此告诉自己,也无法将内心的郁闷一扫而空,何况处在总司令官立场的地,是绝对不能将个人的内心世界摊在他人视野之下的。
“古拉尼特中校,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尼亚历亚伯特征询旁人的想法。
“我们在海底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敌方很有可能在海底设置爆炸物或是飞弹,而且敌舰也可能藏匿于海底的砂堆里,这一点要特别留意。”
古拉尼特中校禁不住回忆起前任长官哲力胥公爵的横死,当时哲力胥遭到藏匿在砂堆之下的敌舰攻击,结果尝尽了前所未有的苦酒。古拉尼特的提示具有不可等闲视之的说服力,因此亚历亚伯特通令各舰朝海底发射鱼雷,但是在正式战斗还本展开摇就消耗鱼雷实在显得太过愚蠢,于是限制各舰仅能使用十枚。即使如此,鱼雷的总数仍然十分可观,如此数量庞大的鱼雷在海底炸裂,太古以来屯积已久的数千万吨淤泥整个飞舞起来。看着彩幕上的画面从暗沉的清澄逐渐化为暗沉的混浊,亚历亚伯特的心情刹时变坏,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真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却又无法中途喊停。
Ⅱ
此时产生了急遽的变化,舰体开始猛烈摇晃。对于舰上的铁达尼亚军人而言,那已经不只是摇动,而是几乎快被震飞了。不少人发出怪叫,勉强使自己不至于跌个四脚朝天,原本放置在和指挥桌上的咖啡杯连同托盘一起滑向空中,然后摔在地板上发出破碎的抗议声。亚历亚伯特看向萤幕,透过电脑修正的影像在软压的海水中不规则地散放出细微的光亮,那是敌人为了干扰铁达尼亚军的侦测系统所放出的诱饵。铁达尼亚的队形一时显橄得十分紊乱,紧抓着控制台不放的舵手表示一股时速高达六十公里强烈海流的存在,鲍森少将闻言高叫:
“怎么可能!在这海中盆地而且几乎接近海底最深处山方,怎么会产生强烈的海流?”
然而这股海流的确是存在的,并且猛力推挤着铁达尼舰队。亚历亚伯特指示契思上校不要过分依赖水路局的资料,从海流的方向与速度推算回去以预测海底地形。契思上校二话不立即命令舵手行事,四十秒后萤幕上绘出了电脑所推测的海角形。顿时,亚历亚伯特四周发出一阵嚎叫,年轻公爵的唇角负起出一道惨白的笑意,只见朝峨高耸的海岭分立于左右,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被包夹在当中的深海长廊里。
“公爵阁下,这是……!”
“难道水路局的人拿给我们的资料是假的?”
幕僚们喊道,但亚历亚伯特却摇摇头。
“不,水路局那群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认为交给我们的是正确的资料,不然敌人这个策略不会成功。”
亚历亚伯特明白自己中计了,“混帐!我们上当了!”身旁部属们的怒吼声听起来有气无力。透过卫星轨道支援的航路地图只能到达海面下二千公尺,因此铁达尼亚舰队的一切行动只有仰赖水路局提供的资料,加上敌人散发出大量的金属与非金属诱饵以干扰铁达尼亚的侦测系统,这么做并不是要掩饰自己的所在,而是想蒙蔽正确的地形。
倏地,海水膨胀起来接着爆炸,一名侦察士官发出惨叫,猛然拆下头上的耳机,凭借听觉从事侦察行动的他很不幸地被强烈的爆炸声震伤了耳膜。
爆炸的不是飞弹,而是敌人所射出的非推进式鱼雷乘着海流直冲而来,铁达尼亚舰队集中在两边海岭所形成的深海长廊里,根本躲不开鱼雷的攻击。身处这种状况之下,亚历亚伯特的战术专才与指挥能力完全无用武之地,“心狠手辣的恐怖分子们”可说是成功地迫使铁达尼亚军陷入如此境地。舰外传来厚重的震动与巨响,一直持续着没有间断。爆炸加上海流的推力,同时各舰为了躲开爆炸物以及避免与他舰碰撞而分别移动着,造成混乱的状况一举扩大。向来习惯航行于宇宙空间小惑星带的他们被狭窄的空间与轻微的时间感错乱同时扶击而无法发挥既有的实力,眼看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破灭局面之中。
“巡航舰布拉马提Ⅲ的讯号中断了!”
“战舰波法尔严重受损!开始上浮脱离战线!”
化为电子讯号的通信往来穿梭着,各舰笼罩在恐慌与狼狈中。坐在指挥席上的亚历亚伯特脸色虽然显得有些苍白,却是全军当中最为沉着冷静的人,他盯着萤光幕上闪烁个不停的爆炸光团,同时调整呼吸,以跟平时没两样的语气下令。
“各舰准备上升!脱离海流,到海面重整队形!”
在这种状况之下,合理的指示对于克制恐慌的蔓延相当有效,各舰舰长终于再度回过神来并传令舰艇上升,铁达尼亚军与短短时间内便恢复秩序,很快就要浮上海面重新编队,然而这不过是敌人的诡计之一罢了。
开始迅速上升的铁达尼亚舰队中其中一艘突然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吞没,金属与非金属碎片从火球当中朝六个方向旋转喷出,在黑暗的深海中缓缓飘荡,然后顺着强烈的海流而去。
亚历亚伯特明白敌人设下了好几道好计,他们将大自然做了最大极限的运用。爆炸后的破片朝上方远远射出,然后随着重力沉下,结果急速上升的铁达尼亚军等于主动朝着下沉的爆炸破片前进。舰体遭到破片刺穿,高压的海水窜进内部将乘员挤扁,而舰体在重力与海流的引导之下,整个撞向已方舰队当中,产生碰撞、躲避、再碰撞的恶性循环,大量破片飞过被迫挤在一起的舰队之间,暗不见底的深海里只见阵阵橘红色的闪光,化为球体串连在一起。
接连不断的爆炸,热度使得海水开始沸腾起来。当如同大水泡般的逃生小艇陆续从海面冒上来的时候,在低空待命的铁达尼亚军才察觉情况有异,如果立即冲进海中的话,只会与正在上升的军舰撞个正着,于是他们只好一面回收逃生小艇;一面发出讯号以取得正确情报。
就在亚历亚伯特的旗舰“金羊”近处有一艘战舰爆炸,被撕裂的友舰回旋着正好迎面撞上旗舰,导致引擎室连续炸开,闪光与震动在整个旗舰内部来回交错着。亚历亚伯特的视野一转,只觉得自己颀长的身躯正朝着天花板上升,他的旗舰在海流与爆炸的后座力这两只看不见的巨掌中剧烈旋转,一时之间舰内的人们如同烘干机内部的洗灌物一般不停地转动然后甩出,纷纷撞向墙壁、天花板或地板。即使是系上安全带稳稳坐在位子上的人也免不了被迎面飞来的同胞或舰上物品给撞伤或打伤,契恩上校花了二十秒才好不容易让舰体恢复定位。
“公爵……!”
幕僚们此起彼落的惊叫声刺激着耳膜,让亚历亚伯特恢复了意识。一睁开眼,由于上下平冲感暂时失调,他还无法掌握自己的位置,只见视线四周的幕僚们围成一圈看着自己,右耳旁流出一道细长的温热液体,额头顶端觉得特别疼痛。不久亚历亚伯特认清自己正仰躺在地上,正想起身,不料胸部一阵剧痛,虽然强忍着没有发出叫声,但表情仍不禁整个纠结在一起,因为他的身体被狠狠摔向天花板或墙壁至少四次。有的人撞断了颈骨、有人的眼睛被计时器的碎片刺中,跟其他人比较起来,亚历亚伯特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亚历亚伯特勉强站起身接受军医治疗,同时命令幕僚们将自己负伤的消息通告全军,此时脸上带着瘀青的鲍森少将忧虑地表示。
“可是,要是这个消息被敌人窃听,那不就糟糕了?”
“那样更好,他们要是追过来我们就反击,反之如果他们认为这是假情报而按兵不动的话,那我们也能平安回去,快照我的话会做!”
这种一石二鸟的作法实在不像亚历亚伯特平时的作风,这也证明了他处在这场“假像战争”里已经陷入了精神失调的状态,不过对亚历亚伯特而言,他由衷地盼望敌人能够进一步乘胜追击如此一来他便可发挥他随机应变的军事长才,对敌人施以重重的一击以洗刷他在“假像战争”中的污名。然而,结果没有如他所愿,海中的敌人并未继续进攻,他的斗志仍然得不到满足,而当时也无法确定敌人是否窃听到这个情报。
四小时后,亚历亚伯特被送到铁达尼亚军接管的医院,住进特别加护病房。铁达尼亚军损失六十艘舰艇、二十六艘严重毁坏、阵亡人数超过八千名以上,硬生生被逐出海底,完全没有记何斩获。
Ⅲ
亚历亚伯特的伤势经过诊断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康复,虽然思绪的灵敏度与精神的活力并未见衰竭,然而两者的持续与肉体的健康息息相关,到前天为止他还能独揽远征军的大权,但现在却难上加难。于是亚历亚伯特在病榻上发出指示,将他的权限一分为二,与巴格休政府之间的谈判斡旋事宜就交给艾尔曼伯爵处理,而军中组织的管理与运作则交由波特连中将负责;此时此刻掌权者自我降格、将权力委托他人也是万不得已的做法。亚历亚伯特专心疗伤之余,同时也对阵亡将士与其眷属表示哀悼和补偿之意,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待在医院里未曾露面。
另一方面,巴格休感星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多数人都对铁达尼亚的败北额手称庆,只是在放纵的狂喜之后,未来的不安司悄悄叩着心门,民众们低声交头接耳,在口语相传之间将内心的忧虑尽可能感染给别人而不愿占为己有。
“像那群麻烦人物应该早点把他们赶回太空去,再让他们待下去,到时连咱们惑星的海洋都会被污染,对吧?”
“干脆以违反环境保护法告发亚历亚伯特卿好了。”
“拜托,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还比不上你那无聊的多此一举,别忘了亚历亚伯特公爵人还健在,你说要怎样赶走铁达尼亚军!”
巴格休的人民并不讨厌亚历亚伯特个人,他们所抱持的反弹与敌意主要是针对整个铁达尼亚,对于这次事件自然有种“你活该”的看戏心态,同时也会倾向支持那些让铁达尼亚尝到苦头的组织。波特连中将把铁达尼亚军屯驻在首都以管理司令部的运作,而鲍森少将在愤慨与自责的心情中持续进行海上搜索,赛拉斯中将也分担了部分工作,负责指挥并监督卫星轨道上的机动部队,只要不发生重要的紧急事件,这项人事分配可以算是十分合理。
前来医院探望亚历亚伯特伤势的巴格休政府官员们在简单的招呼之后就被迫离开,就算是能够直接面对亚历亚伯特的人也无法顺利从他的表情探出任何讯息。目前的艾尔曼伯爵身负一年前根本还想像不到的重责大任,他在亚历亚伯特住院第四天带来了“天城”的情报。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打算继任亡子席位的主张让藩王与公爵们大伤脑筋,而亚历亚伯特到现在才头一次听闻这件事情。
“这下子褚士朗卿有得忙了。”
亚历亚伯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事不关已,艾尔曼伯爵必恭必散地窥探着年轻公爵的表情。亚历亚伯特自己接下来应该会比褚士 6717." >朗卿更忙才对,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然而亚历亚伯特却显得漠不关心,使得艾尔曼伯爵心里觉得十分反常。亚历亚伯特听着艾尔曼伯爵报告与巴格休谈判方面的几项事宜并同意伯爵的处理方式,随后脸上换了一个表情。
“艾尔曼卿。”
被点到名字的艾尔曼伯爵带着一颗沉重的心情等待亚历亚伯特的下一句话。
“我必须为这次远征所犯下的许多失败、失策与误判负起责任,所以我打算在本周内向藩王亚术曼殿下提出辞呈,届时希望艾尔曼卿以证人的身份署名。”
“你是说辞呈?”
艾尔曼伯爵之所以明知故问不全然出自策略上的演技,倒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其实亚历亚伯特对于自己造成的失败,在处理手法上可说相当完善,而艾尔曼伯爵以为亚历亚伯特住院静养不仅可以躲避藩王追究责任归属的问题,同时也能争取时间商讨对策,然而这次不单是远征军总司令的身份,亚历亚伯特已经准备辞去一切的公职。
“我所说的辞呈就是以书面文字表示请辞的心意。”
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亚历亚伯特的回答有些离题,艾尔曼伯爵强忍住咂嘴的冲动。
“可是,公爵阁下奉还军权之后,又有谁适合担任铁达尼亚军的实战总指挥官呢?”
“一切全凭藩王殿下的旨意,我这手下败将没有什么发言资格。”
艾尔曼伯爵觉得亚历亚伯特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难道说他真的有意退隐吗?现阶段还无法做出进一步的判断,于是艾尔伯爵打算确认亚历亚伯特内心真正的想法。
“不过,当公爵阁下奉还军权之后,也许伊德里斯卿有可能接管这个职务,如此一来你还是要退位吗?”
“是的。”
亚历亚伯特的反应轻描淡写,说着说着,他头一次露出嘲弄的笑容。
“我也有自大的小毛病,如果伊德里斯卿能比我做得更好的话,我也很想让他亲自来试试看吧。”
“伊德里斯卿年轻气盛,似乎是可以期待他未来的潜力,反正也只能如此寄望了。”
艾尔曼伯爵等于是祸从口出,如果他面对的是哲力胥,想必这段话会得到一道震耳欲聋的怒吼以及吓死人不偿命的蛮力威胁,但亚历亚伯特只是微微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这对铁达尼亚再好也不过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我迟早都会被革职。”
“可是……”
在这个毫无用意的接续词之后,艾尔曼伯爵只有保持沉默。亚历亚伯特的态度根本不像是个丧失紧张感与霸气的失败者!到底他是个城府叵测、擅于玩弄权谋的政略家,还是真的修得了高人一等的哲学思想呢?不、单纯从这名贵族青年的观点来看的话,也许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艾尔曼伯爵温和的表情之下,内心不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仍然无法做出结论。言而总之,艾尔曼伯爵完全无法理解这位比自己年轻十五岁的贵族提督真正的想法。
Ⅳ
二月十日,亚历亚伯特的辞呈送到了“天城”。
向来对他人的失败冷嘲热讽的伊德里斯时时刻刻无不追究亚历亚伯特的责任问题,当他一听到亚历亚伯特辞去远征军总司令官职务的时候,不禁歪起嘴唇露出奚落的笑意;但接着听到历亚伯特准备奉还所有兵权,眉头则微微挑了一下,最后又知道亚历亚伯特也要退出五家族会议,从此不再过问政事的时候,伊德里斯终于开口说话了。
“亚历亚伯特是什么意思?他准备出家当和尚了是吧?还不等藩王殿下的裁示他就急着为自己定罪,他以为这么做就设没事了吗?”
伊德里斯这番话的主要目的也许在表达他不满数落亚历伯特的乐趣遭到剥夺,但原因并不仅止于此,亚历亚伯特突如来的急流勇退着实令“天城”所有人大为震惊。
亚历亚伯特卿辞去一切公职,奉还军权,同时也退出象征最高决策单位的五家族代表会议,这已经意味着在争夺次任藩王宝座的竞赛当中,亚历亚伯特准备往后倒退一大步了,铁达尼亚高级军官们激动地彼此交换着意见。
“虽然说亚历亚伯特卿此次出征失败,可是该换谁来做才会成功呢?”
“根本没有失败这回事,亚历亚伯特卿在不流一滴血的状况下,不是已经以他个人的威武迫使巴格休政府臣服了吗?这场战争的结果是十分成功的!”
“只可惜最后遭到方修利那群贼人的暗算,不过那只是小挫折,先前立下的汗马功劳应该足以弥补这项过失才对。”
“不知道以后的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子?”
结果,军官们以这句话做最后的总论,众人耸耸肩不再开口,这件事如果再继续在铁达尼亚内部谈论下去必须冒着相当大危险,就实际的状况来看,找人来取代亚历亚伯特卿已是势必行了。
大家都认为,理应由伊德里斯前往巴格休惑星接掌亚历亚伯特的职务,站在最前线调兵遣将才对,再加上前些日子伊德里斯自己也明白表示个人出征的意愿,更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了,然而伊德里斯却想尽了办法回避这个话题,并非他没有勇气前往战地,而是政治上的考量绊住了他的行动。五家族代表会议当中,哲力胥已经永远缺席了,而这次又轮到亚历亚伯特无限期退位,一旦连伊德里斯都远赴巴格休作战的话,留在“天城”的只剩下藩王亚术曼与褚士朗两人,如此一来,伊德里斯不就等于眼睁睁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在政敌的手上了吗?
“要是他们趁我不在的期间暗中动什么手脚那怎么得了!不管.99lib.怎样我都不会离开天城的!”
伊德里斯就此下定决心,但是亚历亚伯特的继任人选到底该找谁才好呢?
“干脆就叫褚士朗那家伙去接管亚历亚伯特的职务算了,我倒很想瞧瞧他到底会不会统领大军。”
一时之间还觉得是个绝佳的妙计,但下一刻伊德里斯不得不推翻自己的想法。因为一旦褚士朗成为远征军总司令官的代理人选,他势必前往巴格休感星,也将与病床上的亚历亚伯特碰面,到时就不知道那两人会聚在一起策划什么阴谋了。伊德里斯之所以如此认为,全由于他自己就是满脑子诡计多端,才会对竞争者有着相同的观察。
对伊德里斯而言,他宁可用尽各种手段也要阻止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联合,不过与他们两人其中之一合力夹攻另一人的这个策略他也做不到,因为他一直对这两人表现出露骨的敌意,事到如今又打算与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并肩作战,只怕到时落得被拒绝的下场。也许从现在起应该藏起自己的竞争意识,同时做好表面工夫才对,伊德里斯内心自觉不妙。
“说起来亚历亚伯特这家伙可真是老奸巨滑,他惨败在方修利那群人的手下又没有达成任务,现在却没有人指出这个事实。”
不仅如此,铁达尼亚内外的同情均集中在亚历亚伯特身上,使他的呼声日益升高,难道这一切早在亚历亚伯特的计划之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亚历亚伯特已经不单单是一介武夫,也是庸俗的策土。伊德里斯开始觉得亚历亚伯特不是那么好应付,心里不禁产生疑虑与不安,而他的..心情更是刺激着其弟拉德摩兹,拉德摩兹选了一个最糟的时机说了不该说的话。
“听说亚历亚伯特卿又打了败仗,结果递出辞呈以表示负责,这下竞争对手又少了一个,大哥,恭喜你了!”
“你高兴个什么劲!”
情绪坏到极点的伊德里斯脱口啐道,他最讨厌看到拉德摩兹老是摆出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乐天模样同时也气自己。不管怎么说,亚历亚伯特已经远离了藩王至高的宝座,伊德里斯明白自己必须趁这个大好良机,想办法继续拉开亚历亚伯特与藩王宝座之间的距离;然而事实上,他不仅不能掌握亚历亚伯特真正的想法,也预测不了褚士朗的反应,因此无法积极地运用权术巩固自己的地位,伊德里斯对于自己略显保守的姿态相当不满意。
在二月十一日的五家族代表会议当中,伊德里斯语气尖锐地不断追究亚历亚伯特的责任;他指出亚历亚伯特在小规模的战役里完全中了流寇的好计,造成全面性的惨败,平白牺牲了兵力,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对铁达尼亚的名誉都是一种损伤,到最后还主动引咎辞职,将藩王殿下赐与的地位与权限弃之不顾可谓大逆不道,如此不负责任实不可饶恕,必须施以适当的处分以做效尤!在伊德里斯发表主张之际,藩王一直保持缄默,于是褚士朗便负责应付这个场面,在听毕伊德里斯的言论之后,褚士朗徐徐开口说道。
“伊德里斯卿,一开始你坚持要追究亚历亚伯特卿的责任,而亚历亚伯特卿已经辞去公职了,你又要百般为难,试问亚历亚伯特卿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认同呢?”
看着伊德里斯脸色不变,褚士朗心想,与伊德里斯相较起来,自己的做法更为恶劣,因为他懂得如何伤害对方的自尊却丝毫不想99lib?手下留情,只不过他对眼前这位小他三岁的表弟无法抱持好感也是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辩了三、四回合完全没有结果,于是藩王宣布早晨的会议就此散会,等到下午五点再重新开议,这阵子可以明显看出藩王一直在避免太快对此事做出结论。伊德里斯悻悻然告退之后,接着也打算离开的褚士朗被藩王喊住,钢铁般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裂缝,但是在与褚士朗的谈话之中似乎隐约透露出极微量的困惑。
“没想到亚历亚伯特卿会抢在孤表示责难之前提出辞呈,孤以为这个做法实在不像亚历亚伯特卿平日的作风……”
“是的。”
“是不是有谁唆使亚历亚伯特卿这么做的?”
“这个微臣就不清楚了……”
嘴上虽然表示无法断定,但褚士朗内心却认为藩王的猜测是错的。意想不到的失败与接下来待在病榻上的时间不断削弱了亚历亚伯特的意志力,亚历亚伯特二度败在方修利的诡计之下虽然比较起第一次失败的经验,这次的舞台更小,损失更少,然而对败者的自尊等于是致命的一击。如果当事人换成哲力胥或伊德里斯,他们的内心必定饱受狂烈的愤怒与耻辱感的苛责,而亚历亚伯特却渡过了这个难关,他冷静地接受失败的事实,以众人怎么样也想像不到的方式担负责任,更贴切的形藏书网容应该是,他成功地让旁人接受他负责任的方式。“那种做法算得上真正负起责任了吗?”从某种角度来说,伊德里斯的意见也有正确的一面,但是每个人听了都觉得伊德里斯是在刁难亚历亚伯特,这只能说德里斯平时的形象太差了。
褚士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个上午他打算处理八件案子然后写信给亚历亚伯特,中午就和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一起用餐。只是他的私人规划在十点五十分左右遭遇了阻碍,因为临时有客人来访,那是装扮得有如孔雀一般华丽,过去曾经美丽动人的女性: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按照辈份她算是褚士朗的叔母。当褚士朗郑重地招待她到会客室,公爵夫人立即张开她那毒辣的红唇说道。
“亚历亚伯特总算像个男子汉负起责任,早知如此应该第一次战败的时候引咎辞职不就好了吗?这孩子的决断力真差。”
在这个庞大的宇宙都市里保有最大的言论免责权的这位老妇人抖动着两颊与下颚的赘肉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她此次来是希望取得褚士朗的协助让她获得正式的公爵名号,只是她在一直数落不在场的亚历亚伯特,完全忘了她主要的目的。
“一定是家教太差了,谁叫他母亲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公爵夫人,那是别人的私事,请您尊重死者。”
“哎呀,原来褚士朗你是个这么懂得礼貌的小孩啊,不过礼貌往往是伪善的别名。”
“……”
“褚士朗,你不会想袒护那女人吧?不过你跟你母亲跟那女人关系匪浅,也难怪……”
“公爵夫人!”
褚士朗的声音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鞭子挥在泰莉莎夫人的嘴上,一瞬间的惊骇之后,夫人不愉快地瞪着褚士朗,然而在感受到潜藏在对方眼眸深处一股强烈的情绪之际又再度噤若寒蝉,于是她刻意重重咳了一声以摆脱内心的恐惧。中间间隔了二秒左右的空白,褚士朗的语气才总算恢复到原有的温和有礼。
“我有事想请教公爵夫人。”
“什么事?”
“公爵夫人以往从未做出任何政治层面的要求,为何在这阵势兴起取得公爵名号的念头,我认为您到头来只会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
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并未即刻作答,她的双眼闪过一进狡黠的目光,接着以矫揉造作的语气说道。
“褚士朗,这真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这还用说吗?都是因为我可爱的哲力胥死得那么惨,如果那孩子还活着,我大可放心地将我们家族与铁达尼亚一族的事情交给他去处理,犯不着把自己累成这样。”
褚士朗觉得自己好像头一次听到母亲提到自己儿子之时如此欠缺诚意的台词,泰莉莎夫人向来偏爱次子亚瑟斯而对长子哲力胥抱以冷淡疏离的态度,这个事实在一族之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这句“可爱的哲力胥”让人听来简直别扭到了极点,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存在于铁达尼亚一族所有人的血液里,血族统治、泛政治化的优生学。一族的权力独裁等种种惊世骇俗的现象在褚士朗眼前化为五颜六色的画面,而泰莉莎夫人想必就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将褚士朗自己与亚历亚伯特映照出来的模样扭曲变形。当亚历亚伯特的母亲,也就是褚士朗母亲胞妹的身影开始在褚士朗的脑海里浮现之际,他立刻强迫自己将其摒除在意识之外。
“也就是说,公爵夫人产生了身为铁达尼亚主流的使命感是吧?”
“随便你怎么解释都行,总之不能光靠三个人来订定铁达尼亚的最高决策,对吧?褚士朗,如果不赶紧找到适当人选填补空位,一定会引来心怀不轨的野心家所觊觎,目前暂时由我这个有正统血缘的人继位,接着再来好好研究人事问题才能做出妥善的选择。”
有理!褚士朗心想,而有趣的是这番话也引起了他的疑心。泰莉莎夫人的智商虽然不算低,却是个无法以理性克制情绪和欲望的人,与亚历亚伯特不同,泰莉莎夫人不可能出现飞跃性的成长,也缺乏身怀使命感的可能性,可想而知,一定有人在幕后操控泰莉莎夫人!拿藩王亚术曼的说法就是:“有人唆使她这样做的!”此时,褚士朗可以完全肯定这一点。
就在同一时刻,视褚士朗为藩王宝座争夺战最大障碍的伊德里斯正坐在自己寝房内的沙发上摆出阵局,手上已经握热了白兰地酒杯,但脑中仍然不停思索着。
与哲力胥的母亲,那个冥顽不灵又自私自利的老妇人结盟!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一种有如被强迫灌下低级酒时的痛苦开始冲击着伊德里斯的胃。
伊德里斯的梦想是得到铁达尼亚的最高权力,那是属于宇宙霸王,也是人类社会统治者的宝座,光耀眩丽且至高无上的宝座,而这场争夺战一定也必须是同样的光耀眩丽且至高无上才对,如果说现在逼不得已要跟一个压根儿不可能理解藩王宝座价值的人合作的话,那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然而,或许这是最好的方法也说不定……
第五章 早春·阴谋的季节
Ⅰ
星历四四七年的二月到三月之间,铁达尼亚一族的总部“天城”仿佛成了毫不节制的流言大本营。亚历亚伯特的辞职所投下的涟漪从一开始至今随着时间的增长而不断扩大,从中坚干部传到中坚干部之间、士兵传到士兵之间,顿时所有人均漫游在谣言的洪水之中。
“就亚历亚伯特卿辞去远征军总司令官一职这件事情来看,可以视为铁达尼亚历经数个世纪以来所累积的脓菌在此时一并喷出,意思就是说铁达尼亚的全盛时期已经到达了饱和状态,亚历亚伯特的辞职等于是折断骆驼背骨的一根稻草。”
这是日后人们的评论,总之目前整个“天城”有无数口耳相传的活动在热烈进行着。
“如果说亚历亚伯特卿不再出席五家族代表会议的话,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持有公爵的名号了,理应先奉还公爵名号才对吧?”
“话也许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此一来又会发生公爵名号的继承问题,亚历亚伯特卿尚且独身,膝下又无子。”
“我觉得藩王殿下应该立即将亚历亚伯特从巴格休召回,然后亲自审问才是,不过亚历亚伯特的伤势还未痊愈,可能无法负荷恒星间飞行吧。”
“在尚未决定继任司令官的人选之前,冒然召回亚历亚伯特就等于把数十万将上闲置在边境惑星。”
“反正都演变到这个局面了,继续让三百万远征军进驻巴格休又有什么用处呢?不如早点撤兵还来得比较好。”
“到时就等看看巴格休拍手叫好吧,他们铁定会到处宣扬自己打退了铁达尼亚……”
于是,“天城”内外众目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一点上,人们刻意压低音量只向身边的亲朋好友询问以避开第三者的耳目。
“真不知道究竟藩王殿下本身是作何想法?”
藩王亚术曼对外一概保持缄默,如此默不作声为全体“天城”制造了不小的压迫感,人们借由各自的感觉、理性与想法所形成的透镜眺望着藩王厚重的沉默,忍受着微凉的灾意。
从外界的角度看来,铁达尼亚是一个以藩王为核心的刚硬结晶,然而毕竟还是摆脱不了人类集团的窠臼。在政党与宗教团体里,即使借由单一思想与教义将会员或信徒洗脑,仍避免不了内斗或抗争的产生,基层人员会说闲话足以证明组织是相当和平的。
“话又说回来,从去年开始,事情好像层出不穷,哲力胥公爵意外阵亡,亚历亚伯特公爵负伤辞职。”
“下次会轮到谁呢?”
有人脱口说出这句话,又连忙捂上嘴。四公爵之中尚称安在的只剩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两人,不同于哲力胥与亚历亚伯特的是,他们目前大多时候身处内政或后方部门,少有实际作战的会,也因此受伤的机率相对减低。
两人之中的伊德里斯与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关系亲密,伊德里斯对她并没有什么爱恋之情,只是他担心蒂奥多拉接近藩王再加上性欲方面的需求,无法就此断绝往来。
伊德里斯今年就要届满二十五岁,他凡事想领先在其他公爵之前的意念十分强烈,但是时间还很充分,不需要急于一时,他目前预计在二十年后取得次任藩王宝座,然而他察觉到一件事:二十年后可能又会出现其他的竞争对手,因为现在藩王那群年幼的小孩到时已经长大成人,蒂奥多拉在床上提醒他这一点。蒂奥多拉在问出伊德里斯无法离开“天城”的原因之后,提出以下的建议。
“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让藩王殿下指派褚士朗卿成为代理司令官,将他调遣到巴格休去。”
这样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蒂奥多拉的视线透露着这个疑问,使得伊德里斯的自尊受到了贬损。虽然蒂奥多拉批评伊德里斯做事不够果断,但她所做出的结论,伊德里斯早就想过了,于是伊德里斯斥责蒂奥多拉不明白他之所以犹豫不决是不想让亚历亚伯特跟褚士朗有机会联手,蒂奥多拉听了之后反应显得出奇冷静。
“这下子不是更好吗?”
“什么……”
“不管亚历亚伯特卿与褚士朗卿在偏远的银河一角策划什么阴谋,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对吧?伊德里斯卿,你其实无须挂心,我反倒觉得是你太杞人忧天了。”
伊德里斯哑口无言,他一直害怕褚士朗与亚历亚伯特的联盟会成为事实,而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被蒂奥多拉一笑置之,真不明白这女人是胆大包天还是个低能儿?伊德里斯投以质疑的目光,而蒂奥多拉只是平淡地笑道。
“就算亚历亚伯特卿与褚士朗卿真有心图谋不轨,天城有藩王殿下踉伊德里斯卿你在,管他们是要谋反还是叛乱,只要你们一根手指就能轻易解决他们不是吗?”
“叛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德里斯压低了声音,但这回蒂奥多拉并未即刻作答,只见她唇角画出一个半月形的笑容,双眼凝视着情人的表情,指间绕着白兰地酒杯的支脚。
伊德里斯觉得额头与腋下泌出微量的冷汗,他明白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是有着不能轻易脱口而出的忌讳。这个女子是在煽动他——派遣褚士朗前往巴格休惑星与亚历亚伯特会面,一旦两人有所接触,就能证明他们企图对藩王不利,借此诬陷他们两人……
这一刻,事实已了无意义,认知与说明才是最重要的,一切行动必须先有所定义,事实只是将其具体化的手段罢了。
“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在巴格休会晤,目的是要对藩王殿下谋反。”
伊德里斯的思考模式是充满防御性的,一旦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联手攻击他的话,凭他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斗不过他们,到时只有借重藩王的威望,但是无论怎么想,藩王都不可能为了庇护伊德里斯一个人而与亚历亚伯特和褚士朗正面对立,到偷来反而是伊德里斯被弃之不顾。如此一来为了拉拢藩王,只有阻止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联合。伊德里斯的思考方向顿时成了不合逻辑的迷宫,蒂奥多拉看着他然后露出薄刃般的微笑表示。
“我有个办法能让褚士士朗卿前往巴格休,又不会与卿敌对。”
“什么办法……?”
“利用那个叫莉蒂亚的小国公主,将那个小女孩强制留在天城里当人质不就好了吗?”
这女人还真是满脑子的鬼主意!伊德里斯的内心搀杂着不快与钦佩,他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水瓶,把水倒往怀里。
“莉蒂亚那小女孩是褚士朗的私生女,褚士朗怎么可能让她留下来做人质。”
“没错,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蒂奥多拉将白兰地酒杯送往口中,她的双眼闪烁着只能以狡猾形容的光芒。
“只要褚士朗卿拒绝留下人质,不就可以证明他有意谋反了吗?”
“……”
“他应该毫不迟疑地交出人质,否则就等于他有二心,这个说法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但基本上是没有错的。”
“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伊德里斯不禁打起寒颤,也许他根本没有具备自己想像中的阴谋家资质,可能如同李博士所下的评论:“说穿了只是个大少爷罢了。”然而与同族的法尔密不一样的是,他不是天性如此而是被铁达尼亚的传统权威牢牢束缚住了,在他的思考地平线上从未见过一丝想对藩王造反的影子。
“怎么保证你不会背叛我?”
当蒂奥多拉要求伊德里斯采用她的建议之际,也正好让伊德里斯抓到反驳的端倪。
“你能说你不是藩王殿下派来的好细,打算测试包括我在内的公爵们忠诚度有多高,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从来没有一秒钟相信过你。”
伊德里斯刻意摆出威胁的口吻,蒂奥多拉却不动声色,手上不住地玩着白兰地酒杯。
“伊德里斯公爵不亏是名门子弟,所以才所会将脑中浮现的疑虑原封不动说出来,当着我这个嫌疑犯的面前。”
蒂奥多拉完全取得了精神上的优势,伊德里斯已经被吃得死死的,他自己相当清楚这一点,此外他也不得不承认蒂奥多拉提议的策略的确具有强烈的诱惑力。这几个认知包围着伊德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涩。他的酒量不大,老实说现在早该醉倒在床上了,但此时不管怎么喝也毫无醉意,“我怎么可以为了成为藩王不择手段?”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蒂奥多拉不再施展她的辩才,只是悠然自得地看着伊德里斯整个人陷入野心与算计的泥沼当中。
是要成为一个满身污名的霸者?还是当一个讲求政治道义的败者,沐浴在旁人的同情与讪笑当中?伊德里斯绝对无法忍受后者的下场,酒精烧灼着胃部,一道烈火直冲脑门,伊德里斯在火馅当中不断地反问自己。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之中尤其是后者,在能力他已经落后褚士朗一大段,借由一般的手段能够弥补这个差距吗?
还有另一个问题,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轻忽的问题,一旦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被指为叛贼,他们会如何面对这强行加诸在身上的命运呢?想必他们会辩称自己无罪吧,如果所有的解释都不被采信之际,他们两人会一起上吊自杀吗?太荒谬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人均非无抵抗和平主义的信奉者,逃避只会使自己的立场更加恶化,也将削弱自己的力量,如此一来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就是以武力抵抗到底,引发内乱。
当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决定起兵叛乱之时,伊德里斯自然必须前去讨伐他们,伊德里斯并不怕面对他们,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与用兵能力,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少胜算?亚历亚伯特在第一线指挥实战部队,而褚士朗将利用自己的政治人脉与其他势力结盟以稳固后方局势,一旦这两名豪杰携手共同起义,必定会吸弓不少人才投奔而来,届时沸腾延烧至铁达尼亚内外,甚至是全宇宙的叛乱热潮绝对不是伊德里斯一个人所能应付的。
“方修利……”
口中念出这个专有名词时,伊德里斯思考与选择德视野一下子括宽了不少,方修利是害死哲力胥与亚瑟斯的铁达尼亚公敌,是流亡中的政治犯,在宇宙毫无容身之处的看病分子,然而这个男子甚至二度击败名将亚历亚伯特!就在其他方面而言,方修利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是最后一项在伊德里斯看来是相当具有吸引力的,一旦挣脱了限制思想的箍环,伊德里斯的脑细胞便开始不听使唤地运作着,他凭空描绘出未来的想像图,他盘算着到时可以拉拢方修利并赦免他的罪,命令他以佣兵队长的身份与亚历亚伯特作战!
至少在想像的世界里伊德里斯并不吝啬,有必要的话他可以给予这一介流亡者终生享用不尽的报酬。伊德里斯愿意赐与方修利伯爵名号、维尔达那帝国元帅职位、五百万达卡的年薪,并将铁达尼亚贵族的女儿许配给他,只要他能够镇压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引发的“叛乱”,相较起来这一点赏赐根本算不了什么。
伊德里斯的脑筋开始活动了起来,而且是以加速度的方式。他要挑战铁达尼亚内部最大的禁忌——破除藩王神圣不可侵犯的迷信,改变谋略以利已为出发点跨越眼前的障碍,这次他的思绪转向自己的弟弟拉德摩兹男爵。
德摩兹终于有点用处了,虽说他想法肤浅而行为又粗鲁,但也就因为这样才能派 5f97." >得上用场,他多少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众人皆知拉德摩兹的粗暴,也就是说一旦出了什么事,只要把责结推给拉德摩兹就行了。
拉德摩兹好歹也是伊德里斯的亲弟弟,即使他如何地令伊德拉斯感到不耐烦,伊德里斯也不曾真心去憎恨或陷害自己的弟弟,虽然有诸多不满仍然想过要提拔他,结果这个弟弟的表现总是一再让兄长的期望落空,也许是到了该放弃他的时候了……
蒂奥多拉已不知在何时离开了床榻,而伊德里斯却完全没发觉。
Ⅱ
有人说:“阴谋是显贵的娱乐”;亦有人说:“阴谋是弱者的武器”,集这两种说法于一身的人物正是维尔达那帝国皇帝哈鲁夏六世。
早在登基之前,哈鲁夏六世就已经生活在铁达尼亚的精神压迫之下,他的先父,也就是与他同名的五世心甘情愿对铁达尼亚的政权表示妥协,使得自己的一生与国家度过一段安稳的历史,百姓对他并未产生戒慎之心,反而有种亲近感,甚至在他驾崩后过了十年之久仍然有民众到他的墓前献花。而其子六世却不认同父亲的生存哲学,他觉得父亲对奸臣铁达尼亚一族百般迎合以致于丧失了身为帝王的尊严。
“铁达尼亚一族只不过是维尔达那帝国的臣子罢了,总有一天我会要这个只知玩弄权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臣好看!”
哈鲁夏六世不甘默默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现在所面临的境遇在他看来是一种败北,也是一种屈辱,权力对他而言是“遭到铁达尼亚以不正当的手法所抢走的家产”。历史上,饱受奸臣轻视的君主必须亲手夺回实权,至于在到手后该如何运用根本不成问题,他不曾想过一旦他夺回权力,反而会让社会产生混乱与破灭,百姓将因此受害。
无法认同铁达尼亚政权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人希望维尔达那帝国重新掌权,除了哈鲁夏六世一个人之外,主张自己才是“正统主权”的人往往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他们一般的通病;他们自认代表全宇宙的大义,所有不给予赞同的人就等于不忠的臣子。
然而这次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辞职一事,并未给哈鲁夏六世带来太大的喜悦。
“如果说伊德里斯卿接管亚历亚伯特卿的职务而受命前往巴格休的话,他就必?须离开宫廷,至少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松一口气了不是吗?”
皇后爱莎阐述自己的想法,而哈鲁夏六世却报以阴郁的视线。
“伊德里斯真要远赴巴格休当然再好也不过的了,可是,如果继任的人选比伊德里斯更糟糕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
例如像拉德摩兹!哈鲁夏六世哀叫着。伊德里斯的胞弟拉德摩兹今年十八岁,虽说是铁达尼亚一族的主流,但国防部长的职位对他而言是沉重了点。皇帝与皇后的对话全部集中在身为维尔达那帝国国防部长的伊德里斯有可能接任亚历亚伯特职务的传言之上,然而不久之后,他们便明白事实跟谣言完全不同。
若是伊德里斯在战场惨败,哈鲁夏六世将获得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喜悦,如果再加上铁达尼亚的灭亡,他的人生等于走到了至高无上的幸福顶端,而这内心小小的希望过了不到几天就破灭了,因为他听到另一个谣言:伊德里斯很有可能留在“天城”,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任藩工的有力人选。
顿时哈鲁夏六世的乐天论如同廉价的汽球一样整个泄了气,一旦伊德里斯成了铁达尼亚的藩王,哈鲁夏六世的内心将永无宁日!“谁来救朕!救朕离开这个地狱!”他的渴求主要来自于他希望找个人来侍奉他。爱莎皇后十分担忧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丈夫,本想制止这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流进皇宫里,却遭到哈鲁夏六世的反对,于是流言便得以在朝廷内外自由穿梭。
亚历亚伯特的辞职在原本平静无波的“天城”内外掀起了浪淘,从阴谋、算计、猜测与不安唤醒了哲学性的自省其至是历史性德考察等等无数的精神活动,也因此使人们遗忘了一个以粗肥的手臂挟带着重大要求与满腹苦水的人物。这名人物再度登场时来势汹汹,只差没有一脚踢破褚士朗办公室的大门,就在二十四日那天,怒吼的金属碎片撒满了室内一地。
“我继承公爵名号那件事结果到底是怎么样了?我可是哲力胥的母亲啊,我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轻慢的待遇!”
真正觉得不堪其扰的是褚士朗才对,他并未妨碍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的要求,她应该去向藩王亚术曼抱怨才对,为什么偏偏挑中他呢?褚士朗完全无法理解,不过下一刻心里便有了个底:也许泰莉莎夫人这种无的放矢的亢奋只是一种伪装,她真正的目的是来查探褚士朗的状况?话又说回来,既然无法把她轰出去,褚士朗只有将夫人请到会客室,挪出宝贵的时间应付她。
“那么公爵夫人,请问一下,如果你真的在五家族代表会议获得一席之地,你在政治方面是否准备了什么主张呢?”
“理所当然是先逮捕方修利那群流亡的恶党,他们让铁达尼亚损失了宝贵的人材,必须判处重罪并接受正义的制裁。”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呢?”
这个问题带有一点恶作剧的意味,不仅褚士朗,众人皆知莉莎夫人根本就缺乏构思能力,同时对驱使权力的欲望也并非那么强烈。只要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人的尊崇以及打理次子亚瑟斯的一切,她对这种生活应该没有任何不满。在连续丧失两个儿子之后,疯狂地谩骂周遭的人们,在这种心态下还会产生权力欲,褚士朗从不觉得这两者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性。
泰莉莎夫人吼道。
“先别管我的事好不好?”
褚士朗内心叹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疑惑已经转为确信,有人在背后唆使泰莉莎夫人,对方是打算将泰莉莎夫人送进五家族代表会议,自己再从幕后操纵这个傀儡吗?或者只是单纯想打乱会议的程序?无论实情如何,的确是有个人企图利用泰莉莎夫人以谋利自己,褚士朗认为有必要查出此人是谁。
“泰莉莎夫人,究竟是谁用甜言蜜语鼓吹并操纵你呢?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
褚士朗并未将这番话说出口,如此单刀直人的质询只会导致泰莉莎夫人的嘴被无形的锁拴住,于是褚士朗巧妙地诱导泰莉莎铁人,刻意提起已故的亚瑟斯。褚士朗假称亚瑟斯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定对母亲挂心已不已,假如得知母亲成为四公爵的一员,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吧,只不过届时有谁能取代亚瑟斯辅佐泰莉萍夫人呢?经褚士朗如此一问,泰莉莎夫人立即说出蒂奥多拉伯爵夫人的名字。在几番客套的辞令之后,褚士兵朗才连哄带骗地送走泰莉莎夫人,然后他以指尖拭着额头的汗珠低哺道。
“蒂奥多拉吗?才不过五、六十天的时间,她可真有瞎搅和的本事,平静的水面现在已经漩涡暗生。”
褚士朗返回办公室的桌前提笔振书,他的脑细胞开始忙碌地活动。
“也许铁达尼亚真会毁在一介女流的手上,不过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得想想对策才行。”
于是他写了数封亲笔信函。
Ⅲ
褚士朗不断反复自问自答,积极演练即将发生的各种状况所应该采取的对策,到了三月十七日一切总算准备就绪。在确认自己的计划完全没有走漏风声之后,他总算松了一口气,也可以与刚和家庭老师上完课的莉蒂亚公主喝个下午茶。
“公主对自己的祖国有什么想法呢?”
“贫穷又不景气,可是我喜欢它。”
“我明白了,铁达尼亚正好相反,富足繁荣又强大,却不是个好地方。”
莉蒂亚公主的叉子戳在草甚奶油水果馅饼上,抬头看着她的监护人。
“可是褚士朗卿你是个好人呀。”
“不、我不是好人,公主。”
“我讨厌你这种想法,太不健康了,像我就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乖的小孩。”
可惜就是国家太穷了,公主说完便将蜜桃奶油水果馅饼喀精光,接着把蜂蜜红茶送到口中。
“如果伊德里斯卿当上藩王,大概就不会再借钱给我的国家了。”
莉蒂亚公主的表情一时变得沉重,褚士朗则想办法要逗她笑。
“要不要去向伊德里斯卿问问看呢?公主。”
“这一点也不好笑,也许对铁达尼亚而言这只是小钱,可是艾宾格王国来说却是一笔大钱,我祖父的口头禅就是:要是有钱那该多好!”
艾宾格王国的确是个贫穷又萧条的国家,别说铁达尼亚,只要褚士朗个人一时兴起便能使这个国家破产。权力真的是一种能够支配他人命运的可怕力量,褚士朗不禁有此感慨。
身为铁达尼亚人,一辈子都是铁达尼亚人,褚士朗开始逐自己固然意识到这项重担就像个枷锁,至今却未曾想过要摆脱它,真的有办法摆脱掉吗?亚历亚伯特是不是也抱着这个想法会辞去总司令官职务?
实在应该跟亚历亚伯特好好谈谈,褚士朗内心想着,就在一年多前,等于是前年底左右,他对亚历亚伯特并未给予太高评价,然而当铁达尼亚由磐石般的安泰迈向混饨与停滞之际,褚士朗对于亚历亚伯特的肯定反而逐渐提升。从原有的铁达尼亚价值观来看,亚历亚伯特是个败给敌人又不负责任地舍弃职务的战败者,然而铁达尼亚价值观本身究竟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在抛弃这一切之后,褚士朗能重获自由并远离薄冰上的宫殿,缤纷的世界会在眼前迎接他吗?
“不知道法尔最近好不好?之前写的信他有收到吗?”
莉蒂亚公主有点依依不舍地盯着空无一物的点心盘。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却无法留在“天城”,法尔密必定十分懊恼吧,然而他完全不需要操之过急,与混饨污浊的泥沼保持距离,洁身自爱为将来做好准备对他才是最好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法尔密这时还在“天城”的话,就能把莉蒂亚公主托付给他照顾了,这是褚士朗的私心。
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当薄冰碎裂,虚华的宫殿沉没之际,绝起不能让莉蒂亚公主跟着陪葬,这个活泼又聪明的小女孩有权去争取一个没有桎梏的耀眼世界。
话又说回来,现在的铁达尼亚宛如一个可憎的伏魔殿,褚士朗心想。
如果说藩王本身拥有除掉四公爵的意图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的动机就是为了让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子继任成为藩王。亚术曼的长男在二十年后就达到可以继承藩王的年龄,到时亚术曼自己已经六十多岁,但还不至于衰老无用,要让位也要由亲生儿子来继承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只是亚术曼内心存有这种感情吗?
铁达尼亚有着从过去承袭至今的一种不可动摇的惯性,那就是以“原封不动”、“依循前例”的做法来营运这庞大得不能再大的组织以维持既有的荣华富贵与权利,编写既有的荣华富贵与权力。亚术曼本身在成为藩王之后也未采取任何独创性的举动,他那刚毅的行事能力、阴狠的权谋、对旗下人员公正无私的态度、恩威并施的外交手腕,以及对四公爵保持同等距离的做法全部承袭了铁达尼亚历代以来的传统。如果没有出什么差错,随着岁月的流逝,时间一到藩王势必退位将至高天上的宝座让让给四公爵其中的一人,这是既定的惯例……
“啊!”
莉蒂亚公叫了一声,跑过去看向透明墙外的长廊,墙的另一边是一个架有屋檐的宽广中庭,此时有一名贵妇在传侍女跟随下经过走道,褚士朗看得很清楚,那是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莉蒂亚公主微微侧着头。
“哪个女人、不、那位女士……”
“蒂奥多拉伯爵夫人怎么了?公主。”
“我看过那位女土跟男人在一起。”
莉蒂亚公主当时看到帝奥多拉伯爵夫人仁立在长廊一渐意回避旁人的视线与一名男子低声交谈,那名男子就是……
“全天城最讨人厌的家伙!”
伊德里斯卿吗?褚士朗闪过这个念头,但莉蒂亚公主马上推翻了他的猜测。
“就是那个大块头、很讨人厌的家伙、还跟法尔吵过架,费那个……”
“拉德摩兹?”
“对!就是那个拉德摩兹!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说悄悄话,我没有偷听哦,只是看到而已。”
褚士朗的惊愕飞越了疑虑的灰色地带化为一脸的困惑,虽然他知道蒂奥多拉以优雅的姿态为寻找同志而奔走着,但她会选上拉德库兹实在出人意料之外。且不论将来,就以现在而言,拉德摩兹完全没有政治方面的影响力,而且行为幼稚、个性粗暴、想法肤浅,只能说是特权阶级子弟最坏的示范,与这个年轻人为伍对蒂奥多拉来说究竟能得到什么益处呢?此外,莉蒂亚公主说她看到他们在一起反而引起褚士朗的不愉快,这表示他们是故意对外人看到的,如果谈话的内容真有那么重要,应该选在寝室或会客室,总之就是绝对不会被别人看见的地点。突然间,褚士朗对这整个“天城”产生了厌恶感,这里简直是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反铁达尼亚组织将这里比喻为魔王德要塞绝对是百分之百正确的,而褚士朗自己也是魔王一族的一分子。
“公主,要不要离开天城到别的地方去?”
听到褚士朗这么一提,莉蒂亚公主立立刻用力点点头。
“好啊!那我们要去哪里呢?”
“这个嘛,巴格休你觉得怎么样?”
“那里好玩吗?”
“可能会很好玩哦。”
干脆代替亚历亚伯特继任远征军的总司令官一职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褚士朗如此认为,他想离开“天城”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然而,不是离开“天城”所有事情就能得到解决,伊德里斯推荐褚士朗成为亚历亚伯特代理人,其心态绝对不是透明无色的,一定是事情这么发.99lib?展对他比较有利,他才会如此提案,谁知道他内心藏有什么样正在喷着毒气德怪物。
“伊德里斯并未提出将亚历亚伯特召回天城的动议,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说亚历亚伯特回来的话会破坏他的计划吗?”
哲力胥已经亡故,亚历亚伯特又在边境疗养当中,如果褚士朗现在又离开“天城”,藩王身边只剩伊德里斯一人,这就是伊德里斯的目的吗?但仔细想想,藩王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受伊德里斯摆布的,即使褚士朗想提醒藩王多加注意,大概只会换来藩王置之一笑吧。
寒气化为一道风吹过褚士朗的内心,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想象:如果伊德里斯有心的话,他会将所有的妨碍者逐出“天城”,接着暗杀藩王,然后自己登上铁达尼亚至高无上的宝座,而进行暗杀的凶手就是拉德摩兹!到时毋须经由裁决或者审问,当场杀死拉德摩兹以毁灭证据就此埋没真相,最后再由伊德里斯与蒂奥拉多将铁达尼亚的权力一分为二,这个公式是可以成立的。然而……
“伊德里斯真有办法做到吗?就算他想杀害藩王篡位,有谁原意帮这个忙呢?”
伊德里斯虽身为四公爵的一名并得到相当程度的尊敬,但他自身的人望却差到极点,更何况要进行反叛与篡位的行动,会有人支持吗?而且到时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若还健在的话,众望必定集中在他们身上。伊德里斯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褚士朗连一口奶油水果馅饼也没动,整个人陷入沉思当中,完全没发现莉蒂亚的视线正盯着他看。
Ⅳ
到了三月十九日的五家族代表会议上,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两名铁达尼亚公爵终于面临了最后的对决。会中哲力胥与亚历亚伯特缺席,而仅剩的两人不和,比较起一年前,铁达尼亚四公爵之位目前的状况显得不胜寂寥。
这一天,必须决定取代亚历亚伯特的巴格休远征军总司令官人事案,虽是重大的议案,却用不到五分钟就做下决定。藩王亚术曼征询褚士朗的意向,而褚士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这件事到此应该算是尖埃落定,没想到伊德里斯提出一个出人意表的要求:褚士朗此次同意担任远征军总司令官的职务,就是他对藩王殿下具有二心的明证,应该将他所庇护的艾宾格王国之莉蒂亚主留下做人质才是!
伊德里斯到底在想什么?
一时之间,褚士朗完全掌握不到表弟真正的用意。把莉蒂瓦公主留做人质?伊德里斯是真的在怀疑他的忠诚吗?或者只对在故意挑衅?然而做这种挑衅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刻意挑衅以煽动褚士朗反击的行为究竟有什么好处?
危险的冷空气拂着褚士朗的颈项,他明白自己一旦说错一句话那可能造成无法挽救的致命伤,于是他收敛起表情,向着藩王行礼。
“我是铁达尼亚忠实的臣子,对于藩王殿下的圣裁,我绝对服从不二。”
褚士朗口中说着动人的言词,内心却咀嚼着后悔的滋味,自己并非全能,也因此无法预知未来,他万万想不到莉蒂亚公主的名字会在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之下被提及,果真要如他上述所辩解的,早在去年底他就应该乖乖服从藩王亚术曼的裁定才是。当时藩王王暗示他应该尽快将造成法尔密子爵与拉德摩兹男爵争执主因的莉蒂亚公主遣送回国,所幸那并非严格的命令,因此褚士朗决波不理会藩王的暗示,继续将莉蒂亚公主留在身边直到舆论兴起为止。
藩王开口了,他以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语气说道。
“众人皆知褚士朗卿的赤诚之心,要求他留下人质这种气度狭小的做法只会损害彼此的信赖。”
看着伊德里斯一脸血气上冲的模样,藩王兀自说下去。
“如果说,褚士朗卿真有叛意,即使留下他的亲人或子女做为人质,他也会不顾这一切起兵谋反,不管是人质还是誓约全是毫无用处的。”
这段话可谓辛辣至极,伊德里斯虽然没有因此变了脸色,然而两眼却射出阴毒的目光,褚士朗瞟了他一眼,随即对藩王的信赖与宽容表示感谢之意,此时褚士朗已然下定决心,他要反过来利用这个情况,将莉蒂亚公主带出这个晦暗的阴谋巢穴,如果将公主留在这个宇宙都市里,根本不知道会受到伊德里斯如何的待遇。
藩王看起来好像十分期待着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之间发酵的敌意与反感,他是在考虑应该放弃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呢?还是希望他们最好斗到两败俱伤?褚士朗内心有种如同牙疼一般的痛楚,亚术曼从不像铁达尼亚的国父亲威尔那样动辄怒发冲冠、高声咆哮,当他瞪着自己看的时候,在褚士朗的感觉上并不是面对那专制统治者的怒气,而是接受检察官的审问,从他少年时期开始就是如此,然而事实上他也因此才能被锻炼成铁达尼亚的高级贵族,一想到今后的十年、二十年内这种情况将维持不变,内心自然有种不耐烦的感觉。
做一些改变也许不错,如果说亚历亚伯特坦然奉还军权一事造成了变动,那自己就顺势而为吧,褚士朗做下这个结论。表面看来是突如其来的决定,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契机的出现。
三月二十日,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正式接下藩王亚术曼的任命书,取代亚历亚伯特成为巴格休派遣军的总司令官一职,预定在三月二十七日由“天城”启程。在这一星期内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正确预知。
第六章 破灭的局势
Ⅰ
铁达尼亚的历史绝非人道与正义的引鉴。翻开内容,每一页均是充斥着阴谋、策略、杀人与破坏的暗红色,属于神经性肠胃衰弱的人根本无法完全读完,由此可知铁达尼亚的成员对于阴谋多少具有一些免疫力,然而到了星历四四七年这段期间,整个铁达尼亚充满了困惑,也缺乏以往的冷静。
若是引用不同的表达方式,藩王亚术曼的治世截至目前为止可说十分安定,稳固不可动摇。他正值壮年,身心都处于强韧的状态,四公爵均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般人都相信以五家族代表为主的统治体系既然持续不变地维系了四个半世纪左右,今后也将继续运作下去。然而自从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死后,这个信心开始产生动摇,藩王与其他三名公爵依然健在,只要找到适当人选填补哲力胥的席位,现行体制应该可以毫无疑问他持续下去,但是事实上却再三失衡,原因是期待情形有所转变的人们潜意识大量倾向同一个方向所致。
目前的态势必须等到事后才能整个俯瞰清楚,因此处于潮流之中的人们要确认自己的立足之地可说相当地不容易。由于此次是褚士朗·铁达尼亚首度出征担任大军指挥官,实在很难得到上下全体的一致欢送。
远征异乡的大军司令官所必备的资质并不在于是否具有作战指挥的天份,而是要负责管理庞大的组织、经营集团运作,掌握中阶层实战指挥官的个性,将适当人材分配在适当的职业,并统合多数的意见,将全体将兵的意见调整一致,这一切都需要政治家的能力才办得到。宽广的见识、完美的协调能力、处理人事时公正无私的态度,褚士朗在这些方面从未有令他人感到任何疑虑。
这段期间,褚士朗并未积极否认他与伊德里斯之间产生对立的传闻,反而是利用它做为一种防御手段。意即,当所有人得知两人处于政治立场上的对立状态之际,就算是伊德里斯企图肇事并嫁祸给褚士朗,论谁也无法轻易相信,反而会认为是伊德里斯为了铲除政敌而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最重要的是必须想办法让大家都知道褚士朗是伊德里斯唯一的眼中钉,即使这本来就是事实,然而经过广为宣传之后就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了。一旦这个谣言传进伊德里斯耳里,他会作何反应呢?在出征前夕忙于准备各项相关事务的褚士朗仍然以敏锐的目光静观其变,结果出乎意料之外,伊德里斯并未做出任何回应,起初褚士朗觉得有点奇怪,日后才苦笑着叙述道。
“当时我一直无法猜透伊德里斯真正的用意,那是因为他的行为根本不是出自任何目的。”
的确,如果形容当时的伊德里斯充满了迷惘其实并不为过,日后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伊德里斯的言行相当可笑,但其实他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为他周围的状况已经逐渐接近完成阶段,逼得他非采取行动不可。首先是将褚士朗赶出“天城”,在藩王亚术曼的人事安排下与褚士朗本人的承诺,这个计划很快便实现了,那么接下来伊德里斯又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他而言终点的位置已经非常明确,然而对于抵达之前的路线他尚未百分之百掌握预设的重点,也因此在前往霸权的路上接踵而至的关卡大门前,他只有不断地吃闭门羹。
不管是要陷害褚士朗或是藩王,乍看之下似乎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顺利达成,然而伊德里斯还不至于乐观到马上冒然行事,反而是在褚士朗实际出征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打算一直采取防守的态势到底。不过伊德里斯并不是就此对褚士朗的所作所为默不作声,对于褚士朗公开宣布在出征之际,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也将与之同行这件事情上,伊德里斯严词表示强烈反对,而褚士朗则丝毫不为所动。
“之所以带她们同行是为了避免将来后悔莫及,如果说我有二心,那么我就会刻意留下她们以掩饰我的目的,而且此事也获得了藩王殿下的许可,伊德里斯卿所抱持的异议是不是该解释成对于藩王殿下的不满呢?”
褚士朗已经把铁达尼亚式的诡辩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且不论伊德里斯会作何想法,仍然有必要将自己的行动具有充分的正当性昭告伊德里斯以外的人们,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实在不是什么高尚的玩意儿。一旦拿出藩王这面挡箭牌,应该可以挡住伊德里斯的嘴吧。
无法反驳的伊德里斯接着会采取什么行动,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就算伊德里斯本身并未失控,但他的弟弟拉德摩兹却是个值得密切注意的人物,于是褚士朗明令卫兵加强警备,毫不隐瞒他的戒心。甚至褚士朗还细心地嘱咐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不要穿裙子而改成长裤,一旦发生任何状况之际才能马上行动。就连褚士朗自己也在腰际配戴了护身用的手枪,以往他在“天城”之时向来是不携带任何武器的。他不用雷射枪或是电子枪而选择了火药式的手枪,为的是在必要时刻以枪声引来卫兵。看到褚士朗配带手枪,一名下士官耸起了肩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褚士朗公爵与伊德里斯公爵之间的关系真有这么恶劣吗?感觉事情好像有一触即发的可能。”
芙兰西亚也向褚士朗表达了同样的心声,褚士朗只是轻披挂在灰色军服腰际的手枪,安慰侍女道。
“芙兰西亚,伊德里斯跟我正在享受阴谋游戏的乐趣,你不必操心,只是有时候游戏也会招来重大的意外,如果因意外而丧命那可就不好玩了。”
褚士朗谈话间,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自嘲,为了一个还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权力而彼此争斗简直愚蠢之极,但眼看着就要危及自己或身旁亲朋好友的性命,就实在无法超然地置身事外。褚士朗并未对藩王明示自己的忧虑,因为说了也是无济于事,他早就看透这一点了。
褚士朗所搭乘的是战舰“晨曦女神”号,随舰护卫的有巡航舰三艘、驱逐舰十艘、炮艇三艘、搭载高速巡逻小艇的航空母舰一艘、轻武装补给舰二艘,是个“不及舰队规模”的小集团。
“无论伊德里斯再怎么强词夺理,也没办法硬说我想凭着这么少的战力起兵叛变吧。”
褚士朗有着很难以高尚形容的坏心眼,他以如此单薄战力前往巴格休赴任乃是因为当地已经驻扎了铁达尼亚的庞大军力,而所经的航线完全不脱离铁达尼亚的“制宙权”,这是为了向内外证明他绝无二心。以上三项全是表面上的理由,褚士朗心里还另有打算,他已经拟定了好几项对策,但对于所有布局能收到多少效果,他自己也没有绝对的自信,目前最好还是有所节制,否则就成了俗话所说的走火入魔了。
按理来说,莉蒂亚公主既然上了船,一旦这艘战舰遇难将演变成外交问题,同时与艾宾格王国为敌,不过就算艾宾格王国内一致同仇敌慨,伊德里斯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痛痒吧。过去铁达尼亚曾使得好几个国家破产,驱逐元首客死异乡,让这个国家整个化为乌有,像艾宾格这种小国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同时对褚士朗而言,一旦有什么万一,他不可能也不想向艾宾格王国寻找实质上的援助。
褚士朗还无法想像三十天后,宇宙诸势力将在什么旗帜之下分分合合,然后以何种形式争斗。这已不是可以逻辑推测而得的现象,而是一种充满神秘的预言;如果情势紧绷到如此地步,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生,那才是最滑稽的结果……
与“晨曦女神”的舰长初次会晤之际,褚士朗内心禁不住微微吃了一惊,对方是在铁达尼亚全军当中尚不满一百人的女性舰长其中一名,她的姓名是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年龄二十七岁,阶级为上校,已经修完主官学校特别干部实习生课程,等于是军中的菁英分子,身材虽高挑但处在一群男性当中只能算是中等,黑色短发、黑色眼眸有如旧式铁炉里烧红的煤炭一般发出强烈的光芒,她称得上是个美女,如果少了双眼中的目光,她只能算是个普通的中等美女,当然,一个能干又可靠的军人的必备条件并不包括容貌在内。
“属下将护送褚士朗阁下前往巴格休,此次奉藩王敕令实为荣幸之至,属下不才,但将尽全力完成如此重责大任,不负藩王所托。”
“麻烦你了,上校。”
褚士朗的回答十分简短,如果缺了那又泛着苍郁的理性之光的眼眸,那他自己也无法被列入铁达尼亚美貌的拥有者,这两人的会面并未经过刻意的安排,全是一种机缘巧遇。
褚士朗在三月二十五日就让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先登上“晨曦女神”号,确保她们的安全,而他自己则等到二十七日才登舰,众人可以谅解他的这项措施,大家窃窃私语着:“以褚士朗公爵的立场,也难怪他会这么做。”不过褚士朗自己明白,这其实很明显是假公济私的做法,只是他没有必要主动表明。
Ⅱ
褚士朗此次前往巴格休走马上任,受命负责辅佐他的文官是多纳德·法拉,铁达尼亚首屈一指的选举专家。
对于选举顾问专家多纳德·法拉而言,凡是无法让他发挥特殊专长的职务,他实在很想以一句“不适任”为理由断然拒绝,因为他不想沾染上褚士朗派或伊德里斯派的色彩。不管铁达尼亚的当政者是谁,法拉都能凭借着自己的特殊技能以技术官员的身份生存下去,他忠于铁达尼亚的藩王与自己的任务,没有必要担任额外的工作。
然而,巴格休对褚士朗来说是一个未知的国家,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当然会希望有个通晓当地状况的人为他做事前的说明。法拉不是褚士朗个人的部下,而是由藩王任命直接隶属于总司令官,即使个人有满腹的感想或怨言想要说出来都是不被允许的,只有埋首苦干贯彻上级的命令,他的表现可谓忠实呈现了铁达尼亚官僚的典型心态。
因此,现在来到藩王亚术曼办公室的他,只打算在见到藩王时作揖问候接着立即告退,完全不提他接下这次重要任务的事情。然而,亚术曼在接受他的问安之后并未叫他退下,居然一反常态跟他聊起天来。
“法拉,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这阵子天城人心浮动得相当厉害。”
“小的只看见藩王殿下的威光遍照天城的每个角落……”
藩王完全无视法拉笨拙的阿谀,继续说道。
“大概是因为外部无强敌之故,众人的目标便转向集中在内部的纷争,就像俗话所说的‘咖啡杯里的台风’。”
铁达尼亚是足以吞没全宇宙的咖啡杯,法拉心想却没有说出口,只露出满脸戒慎恐惧的表情,然而他筑好的沉默之墙也赋无法持续太久,因为藩王接着提起褚士朗与伊德里斯的名字,询问法拉觉得他们两人当中哪一个比较适合成为下任藩王。
“是、是的,回藩王殿下的话,如果褚士朗卿与伊德里斯卿依循选举制度竞争藩王宝座的话,小的虽然不才,仍然十分愿意为任何一位贡献一己之力。”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藩王笑了,一股安心的感觉扩散到法拉全身,虽然对于自己处在铁达尼亚当中的生存意义抱有十足的自信,然而一旦招惹了藩王绝对只有百害而无一益,他觉得自己绞尽脑汁做出回答是对的。只是藩王仍旧不肯轻易放过这位干练的技术官员,此时藩王将秘书官与侍从官差遣出去,室内只留下自己与法拉两人。对法拉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他现在所面对的是铁达尼亚的最高统治者,也是能够让人消耗不少精神力的人物。
“那你认为亚历亚伯特卿如何呢?”
简直是个高难度的问题,法拉陷入苦思。
“他是一位超凡卓越的名将,这次意外负伤实属遗憾……”
“你觉得亚历亚伯特卿有可能与褚士朗卿联手争夺藩王位吗?”
“这、这个……小的愚昧,还请藩王殿下明示。”
“这样也不坏,亚历亚伯特卿与褚士朗卿一旦联手出击,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伊德里斯卿是毫无胜算的。”
法拉无法做出客套的回应,只有再次无言以对,而藩王也不再开口。沉默的藩王不说话时就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像压迫着法拉,不过幸好为时不长。
“但是,如果不挺身一战,伊德里斯就无法得到这至高无上的宝座,所以他必须迎战。”
藩王冰冷却充满力感的目光攫住法拉。
“我说法拉啊,你不必担心血族间的斗争,你应该怕的是那侵蚀人心的和平,铁达尼亚可以灭亡,却不能走向腐败。”
法拉感觉有个无形的冰块从食道顺着胃壁滑落。现在褚士朗与伊德里斯公爵之间的关系进入白热化的对立,难道就是眼前的藩王刻意煽动的吗?这个疑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他的脑海。
“那两人已经无法和平共处了,既然只有一人能登上至高无上的权位,那么他们之间的冲突只会日渐激烈。”
藩王淡然的语气使得法拉不禁全身毛骨惊然。
“最后的胜利者将使铁达尼亚重生,可以说是复兴铁达尼亚的第一人!”
法拉只觉得心跳加速,汗腺活动逐渐活络,处在控制得宜的人工气候之中,他的感官已经分不出寒暑的差别了。
“可、可是,如果两位公爵相争,一定会有不肖之徒趁人之危,例如流星旗军那群鼠辈……”
法拉勉强挤出话来,只是声音抖个不停。
“孤根本不期待方修利或流星旗军那种货色有办法与我铁达尼亚处于势均力敌的地位,只有在铁达尼亚内部发生分裂之际才能突显他们的存在的意义,如果日后他们加入分裂的铁达尼亚两派其中之一方,到时全宇宙才会产生变动。”
藩王又笑了。
“你明白吗?法拉。”
“是、是的,藩王殿下……”
“很好,最重要的是我铁达尼亚必须永远掌握历史的主导权,无关乎个人的品格或想法,无论是谁得胜,只要此人不辱铁达尼亚的家风就好。”
如果褚士朗与伊德里斯被卷进其他势力相互厮杀也无所谓,这就是藩王的意思,冷酷得让人的神经网路几乎结了霜。
“在藩王殿下眼中,所有人全是他的棋子……”
法拉微微颤抖起来,对藩王而言法拉连棋子的角色都还够不上,也因此藩王才会把诸如此类重大的机密告诉他。法拉之所以受到重用就等于是被视为一匹乖巧的家畜一样。不知是第几代的藩王曾经说过:“非铁达尼亚者即非人”,充分展现古代霸王的狂妄自大,然而这也正是铁达尼亚无地藩王具备的气质。如同一般平民常会把秘密说给身旁饲养的家畜听,亚术曼也是基于类似的心态才会把自己真正用意的一部份告诉像法拉这样的小角色。法拉内心当然感到不悦,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三月二十七日到了,也就是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出征之日。与亚历亚伯特出征之际的状况相较起来,这次的出降仪式就显得冷清了一些。伊德里斯站在藩王亚术曼的左后方聆听褚士朗的应答,丝毫不掩饰自己那看起来像是生嚼着药草的表情。
“但愿藩王殿下政恭康泰,微臣将克尽微薄之力以期不负圣命,任务达成之后必定即刻班师还朝。”
“好,孤也祝卿健康平安,褚士朗卿,此去巴格休路途遥远,凡事还望你洁身自爱。”
能够以充满威严的语气说着口是心非的台词,藩王真是宇宙第一高手,褚士朗心想。他收敛表情,必恭必敬地作势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一边走向“晨曦女神”号的登船人口,褚士朗不禁产生一个想法:离开的自己与留下来的伊德里斯,究竟谁的运气会比较差呢?
Ⅲ
战舰“晨曦女神”号是依照标准的舰队旗舰样式所建造的巨舰,舰内包括贵宾室在内,有许多几乎会妨碍军事机能的额外设施,而其所占据的空间自然必须牺牲其他设备才得以成立,防御装备与基本火力是不能或缺的基本配备,只有删除补给部门的位置,也因此才需要补给舰的同行。
褚士朗·铁达尼亚此时根本无暇待在豪华贵宾室享受,因为他从“天城”出发以后,在太空中以常速航行仅仅三个小时就出现了状况。褚士朗的小舰队后方产生了一群来自“天城”方面的光团正在急速接近当中,那是一支大小约在二百艘的舰艇队伍,正当双方距离相差只剩一光秒之时,“晨曦女神”号传来一道通讯。
“这里是巴格休远征军总司令官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的旗舰,为何要紧追本舰不放?”
“立刻停船并熄掉引擎,这是伊德里斯公爵阁下的命令。”
“停船命令的理由为何?”
舰长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上校态度冷静地反问,追踪者的回答充满强制性而且不得要领。
“这是高度机密的命令,总之立刻熄掉引擎。”
“你所指的命令到底是谁下的命令?本舰隶属巴格休远征军总司令官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阁下的指挥,没有理由听从公爵阁下以外的人所下的命令。”
艾德娜昂然驳回不合理的命令,褚士朗的运气算是蛮不错的,如果这次遇上一个对伊德里斯唯命是从的舰长,褚士朗等于没有未来可言。褚士朗边想着,边从舰桥一角眺望着站在主控室正中央的艾德娜。
“目前并未接获藩王殿下解除褚士朗卿总司令官职务的圣令,也未得到伊德里斯卿全权代理藩王殿下的正式公告,因此本舰长理所当然应该服从褚士朗卿。”
与追踪者的和平谈判到此中断,二百艘舰艇往左右两边摆开阵形并做了最后通碟。
“立刻停船!否则就攻击你们!”
“哟,还真是无法无天,铁达尼亚要攻击铁达尼亚吗?”
艾德娜浅浅一笑。
“铁达尼亚不习惯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举白旗投降,对于不讲法理、无端挑衅的冒失鬼更是要好好教训一番,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在危机感的水位急剧窜升之际,褚士朗对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产生了好奇心,这名黑发女性究竟是喜欢讲理呢?或者纯粹好战?
“对方打开炮门了……”
舵手德报告形同哀嚎,艾德娜锐利黑眸上德眉毛折出一个尖角。
“先别打开我们的炮门,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我..t>们先攻击反而变成我们理亏。”
舰长先稳定炮术士官紧张的神色,接着转向褚士朗,炉心的煤炭直视着他。
“褚士朗阁下,一旦对方攻击我们,我们是否能反击呢?如果您不打算做任何抵抗,那属下将会遵照您的意思行事。”
“准备反击!”
褚士朗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因为他信赖艾德娜负责指挥作战的能力。
“谢谢您!首席航士官!调头往左四十度!”
艾德娜的语气带有尖锐的紧张感却未曾受到任何动摇,做出反击许可之后,褚士朗默默返回舰队司令官座位并叉起双手,他心里明白在这种状况下,不懂实战指挥的他无论做出任何指示只有百害而无一益。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信赖熟知实战技术的专家,同时不要妨碍他们的行动,其间只向专家询问一个问题。
“你认为他们真的会攻击我们吗?舰长。”
“我们必须假设对方随时会攻击而做好准备。”
这是艾德娜的回答。
“不过对方的目的只是想限制褚士朗阁下的行动并非有意杀害您,就这一点来说我们比较有利。”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毫不不犹豫地攻击?”
“是的,只要得到褚士朗阁下的许可。”
艾德娜话才刚说完的瞬间,青白色的光芒映照在她半边脸庞,舵手尖声报告对方开炮了,萤幕上有一条细长的光带闪烁着,涌现的光点迅速扩大,白色的强光将整个屏幕包住。
能源炮击中船舰外层的装甲却无法贯通,只见表面迸裂出七彩的闪光,但很明显地对方压低了火力以避免完全破坏,这正是所谓“假像战争”的写照,褚士朗心想。艾德娜下令回击,双方以电子炮你来我往地应酬了四十分钟之久,尔后追踪者在褚士朗舰队航道的前方丢出太空地雷,于是褚士朗首次向艾德娜发出指示。褚士朗德舰队以“晨曦女神”号为首向追踪者送出讯号,表示他们放弃抵抗,愿意回到“天城”。
过了三小时之后,在“天城”焦虑地等待回音的伊德里斯一得知褚士朗成功逃脱的消息,顿时感到惊愕不己。前往逮捕褚士朗的舰艇集团的干部表示他们掉进一个恶劣的陷阱里头:据说“晨曦女神”号舰内发生倒戈,“恭顺派”成功软禁褚士朗卿与舰长,在接获这个报告之后,追踪队的指挥官诺斯提兹准将为表示礼貌,搭乘太空小艇亲自前去迎接公爵,没想到一上船就被褚士朗卿埋伏多时的部下捉住,反过来变成人质,于是群龙无首的诸舰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有眼睁睁目送“晨曦女神”号离开。
“就这样让他们跑了?你们这群饭桶!”
伊德里斯咆哮着,情绪的上下波动相当悬殊,他仿佛塔着故障的电梯升降于狂喜的顶点与失望的谷底,原本他正期待着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光景:褚士朗被视为犯罪者被拖向法庭,然后由伊德里斯亲自审问,这是一个月前伊德里斯连想都没想过的画面。然而这个景像已经变得遥遥无期,伊德里斯必须回过头来面对失败的现实。
藩王是否会因此轻视自己的无能?伊德里斯揪紧了军帽,努力克制自己别把帽子摔向地板。如果被认定能力差再加山毫无克制力,怎么可能得到藩王的信赖呢?伊德里斯手拿着军帽,瞪着士官们说道。
“绝不能让褚士朗卿与亚历亚伯特卿会合,派兵到褚士朗的预定航线埋伏,一定要逮捕褚士朗卿。”
“是!”
士官们行礼并作答,但他们的表情却和“了解”这个名词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他们不明白“逮捕褚士朗卿!”这项命令的用意,而且“一定要活捉!”的说法也很不合逻辑,如果褚士朗卿反击的话,难道他们还得手下留情、坐以待毙吗?铁达尼亚的士官们向来绝对服从..权威与命令,但命令本身的异样与不够彻底使他们完全摸不着头绪。褚士朗接下远征军总司令官的职务,才刚离开“天城”不久随即被指称暗杀藩王未遂,这个说法实在很难使人信服。由于褚士朗事前的布局起了作用,士官们不禁怀疑在这件疑点重重的事件里一定暗藏着什么秘密与阴谋。
伊德里斯不得不前往藩王的病房报告整个事情的始末,房内,他与藩王之间隔着一道镶嵌着云母碎石的绢布所制成的屏风。
透过屏风,躺在床榻上的藩王声音显得厚重了许多。
“逃走了就没办法,你不须为此事自责,只要按照孤的话去做就行了,孤十分珍惜伊德里斯卿的忠心耿耿。”
在看见藩王没有非难或叱责之意,伊德里斯顿时砍下心来。其实他应该仔细吟味藩王这番话的含意,只是松懈的情绪掩盖了猜疑心,所以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逐渐成为藩王的精神奴隶,而且藩王还在话中明白指出。
好不容易躲过伊德里斯的追击之后,褚士朗交互运用正常与跳跃飞行与“天城”拉开一大段距离,起初是浩浩荡荡的远征之行,现在却成了逃亡之旅。
“属下已经将跳跃飞行的路线已经全部变更过了。”
艾德娜以充满节奏感的语气说明道,原本前往巴格休惑星的航线早已输入铁达尼亚的航管中心,如果按照旧有路线飞行,在跳进正常空间的瞬间,一旦遭受炮火密集攻击,届时根本无暇反击,只好等着被消灭殆尽。
“一切都交给上校你了。”
褚士朗在部下面前全心扮演一个“好好先生型”的上司,保持一贯的无为而治,因为在他心里另有一个庞大的构想与计划,没时间奉陪伊德里斯那种程度的挑衅行动。
Ⅳ
就在一年前,众人仍然认为铁达尼亚的权势绝对是屹立不摇的,然而权势本身就如同建筑在薄冰上的宫殿一般,如果过重自然会沉没,宇宙的法则里本来就没有永远的繁华与恒久的权势,但是人类却汲汲追寻。正因为历代的统治者执拗于永久的权力与永续的血统,才会不惜肃清功臣、放逐批判者、焚烧书籍、侵略他国只为了一时的好大喜功,如此说来,企望永续、经营的念头正是恶质政治与恶质权力的源头。
那么,藩王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想到最后,褚士朗头开始疼了起来。且不论藩王的目的,这次执行的手法未免也太过于粗糙了,很有可能这也是藩王的计划之一。
“铁达尼亚无地藩王亚术曼殿下遭到阻击受伤,所幸并无生命危险,凶手当场被击毙,推测可能是褚士朗卿在幕后指使。”
这项震惊全宇宙的秘报非公开性地在铁达尼亚的通讯网路流窜着,同时也传进褚士朗耳里。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褚士朗不禁露出苦笑,若是藩王亚术曼真的遭到暗杀身亡将造成无以伦比的冲击,失去重心的铁达尼亚会陷入四分五裂的状态,而外界的不满人土势必蜂涌而起,到时铁达尼亚的统治体系可能整个瓦解,不过现在,藩王只是受了点伤……
“元凶就是褚士朗卿!立刻追击!”
褚士朗可以想像伊德里斯当时叫嚣的神情,介于伊德里斯与藩王宝座之间的障碍物几乎可以在瞬间一口气排除,想到此伊德里斯必定雀跃不已吧。与其花费时间去探究藩王真正的目的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还不如趁着这个大好良机一举将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逐出竞争者之列才是上上之策。只不过按理来说,伊德里斯的行动应该会更为偏激才对,他怎么可能理会先逮捕再审问的程序,一定是不管三六二十一先炸了褚士朗的座舰再说,反正事后要编多少借口都没关系,或者他有意回避在杀害褚士朗之后所带来的责任问题?
大约有两星期之久的时间,褚士朗旗下仅有二十艘舰艇的小型舰队不断避开己方的追击与阻碍,一路上闪闪躲躲,直到四月一日,“援军来了!”通信士官传来这项讯息。
“援军?”
仔细想想,这个名词的用法十分微妙,褚士朗又不是跟外敌作战,何来援军之有,只是对于闪避着“己方”的追击而在宇宙当中持续逃亡的“晨曦女神”号乘员来说,这样的表达方式自是理所当然的。铁达尼亚人向来惯于追击别人,不料这次沦为被追击的逃亡者,想必对全体造成相当大的心理负担,也难怪在接获友善的通信时众人会产生几近狂喜的反应,此时舰桥响起一阵欢呼,艾德娜则降冷一句:“别忘了那有可能是敌对势力的伪装!不要高兴得太早!”才使得这阵骚动镇静下来。经过几番的通信交换之后,总算确定是由巴格休前来的“援军”,大小共一千艘舰艇。
终于,画面出现一名身着铁达尼亚灰色军服、肩戴将官徽章、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 7537." >男子,身材虽属中等们体格壮硕,眉间目光锐气逼人的这名将官面朝萤光幕直视褚士朗行礼致敬。
“属下是萨伊·凯因少将,此次奉亚历亚伯特卿之命,前来迎接新任总司令官阁下。”
欢呼再度爆发,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褚士朗才向对方不远千里前来迎接表示慰劳之意,而站在凯因少将身旁一名十分年轻的土官,吸引了褚士朗大半的目光。
当这名年轻士官搭乘太空小艇来到“晨曦女神”号之时,莉蒂亚公主兴奋地朝着他跑过去。
“法尔!你好吗?”
“是的,公主,托你的福。”
这名士官——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行礼致意,他自认为礼貌周到,但在莉蒂亚公主眼中反而看起来是在装模做样,于是公主一脸不高兴地指责自己的朋友。
“法尔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爱摆出一副假正经的模样,我们好不容易才又见到面,你应该再高兴一点才对呀!”
公主所说的以前就是一年前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褚士朗适时笑出声才将法尔密从不知所措当中拯救出来,众人齐声庆祝褚士朗平安无事。
这支援军的出现是由于褚士朗在离开“天城”之前所下的数条暗线其中之一成功奏效之故。他修了一封密函给身在提伦的法尔密,催促他赶往巴格休惑星,因为“天城”方面一直谣传着法尔密对伊德里斯有所不满的说法,伊德里斯在知情之后必然对法尔密心生憎恨,一旦法尔密在提伦被捕,以褚士朗的力量根本救不了他。于是法尔密听从褚士朗的指示,火速逃离提伦惑星,在换乘了好几次客船之后终于来到巴格休会晤亚历亚伯特,也因此得以与亚历亚伯特的舰队同行前来迎接褚士朗一行人。
“其实我十分迷惑,犹豫着到底应该帮助褚士朗卿呢?还是不予理会,继续追随藩王殿下?”
“你连我也要见死不救吗?”
莉蒂亚公主表情认真地问道,这个疑问穿透法尔密伪恶的甲胄直指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因此法尔密只以一笑,无庸置疑地,他已经是这位小公主忠诚的骑士。
“不,正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才会前来此地,加上我违抗天城的命令擅自行动,现在已经到了必须下决心的时候了。”
事实上,当法尔密搭乘客船离开提伦三天之后,“天城”便下令提伦逮捕法尔密,情况之危急可谓千钧一发。
“今后的事态等于全在褚士朗阁下的神机妙算之中。”
“不敢当,我只是假设了一些可能性罢了。”
褚士朗轻摇着头并露出苦笑。
“在天城待久了,疑心病就会特别重,所以才说那是魔王的城堡。”
“我认为那里是统治宇宙的权力核心才对。”
想法还略嫌稚嫩的法尔密提出反论,褚士朗则刻意耸耸肩。
“所谓的权力并非神的鼻息,而是魔王的毒气,只要在天城待上一段日子的人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法尔密沉默下来,他无法分辨褚士朗这番话是肺腑之言还是纯粹在开玩笑,如果是在谈笑,那自己也必须赶快动脑筋想想该如何同样以谈笑回应;法尔密的这个想法说明了他向来就是个与机智幽默无缘的年轻人。
总而言之,法尔密在此刻选择了加入褚士朗的阵营,然而这不意味他会跟褚士朗共患难到最后,法尔密在内心告诉自己。有个想法如果让莉蒂亚公本知道了,她一定不以为然,但他决意称为乱世的枭雄,因为乱世已经迫在眉睫。紧接着,法尔密向褚士朗问道。
“褚士朗卿,可否请教您为何能够预测今天这一切的情况呢?”
法尔密眼神散发着专注的目光,他认为自己该好好学习褚士朗的思考模式。
褚士朗的回答也半带着老师教课时的态度。
“当我人还在天城时,有心陷害我的人若是打算滋事,恐怕会绑手绑脚,因为我不会让对方的阴谋如此简单达成目的,所以对方所觊觎的就是趁我刚踏出天城的那一刻。”
如此一来便可将褚士朗的离开设计成他畏罪潜逃,这的确伊德里斯想得出来的计谋,然而,“执行”时的手法过于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这真的是伊德里斯一贯的作风吗?
“这么看来,伊德里斯卿并没有把重心放在亚历亚伯特卿身上。”
“伊德里斯大概认为一旦我死了,亚历亚伯特就孤掌难鸣,击垮他根本不成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可大了。”
褚士朗嘲弄地笑道,法尔密则微侧着头。
“话又说回来,先把伊德里斯卿的做法放一旁,我觉得藩王殿下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最值得庆幸的。”
褚士朗口头这么表示,内心却不是如此认为,反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挥之不去。藩王方面对于褚士朗每一次行动的反应都相当慢,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经过事先计算好的。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联手就等于造成了铁达尼亚的动摇,藩王应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如果藩王意欲歼灭诸公爵,必定即刻逮捕褚士朗,使亚历亚伯特身在边境孤立无援,同时指派伊德里斯指挥大军进攻巴格休。然而藩王并未这么做,其城府实在高深叵测。
星历四四七年四月十五日,当全宇宙充斥着疑惑、不安与动摇的情绪之际,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抵达巴格休感星,而他身为远征军总司令官的职权已经遭到藩王亚术曼下令撤除。
第七章 大分裂
Ⅰ
四月十五日十八时,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名公爵再度会面,这项结果虽然属于个人的私事却也具有历史上的意义,众人认为铁达尼亚一族面临“严重分裂”这个冲突时间之际,反对藩王亚术曼的两大巨头选在此时会晤的确含意深远。
“那两个人一旦在巴格休碰头,天晓得他们会密谋什么诡计!”
伊德里斯如此吼道。且不论他的心里作何想法,他确实是料中了一个事实。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此次并非为了商议事宜才特地会晤,不过既然见了面也不可能仅止于喝茶聊天。
褚士朗将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留在旗舰,在法尔密一人的伴随下由中央宇宙港直接前往亚历亚伯特所在的医院。一抵达医院,褚士朗要法尔密在走廊待命,然后独自走进病房,医师表示面会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一小时之后便退到隔壁房间,于是两名公爵得以畅舒离衷。一人从床上坐起,一人则找了张没有扶手的椅子坐下。
“听说你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这样我就放心了,巴格休这边情况如何?”
“目前表面上暂时维持和平,方修利那群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是趁着午后小睡一下。”
“一旦从和平的美梦中被吵醒,想必他们会一时不知所措吧,如果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固若金汤的战术策略,心里必定更为慌乱。”
统治全宇宙的铁达尼亚,与之对抗的方修利等弱小势力,众人描绘的公式只维持了短短数十日就瓦解了,方修利在海中的胜利已经被埋没在不为众人所知的历史堆积物之中,现在数千亿的感觉神经全部集中在两名公爵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就亚历亚伯特的立场而言,讨伐方修利一党失败己是既成事实,因此必须想办法负起责任才行;然而自己受了重伤又得花三个月才能痊愈,以这样的健康状况根本无法在巴格休独揽军事大权;而伊德里斯再三追究自己的责任问题,既然无法亲自返回“天城”为此事一一辩解,亚历亚伯特只有辞职以明志。
接下来发生的状况完全超乎亚历亚伯特的想像所及,然而这只能说事情的发展本来就十分不合逻辑,并非亚历亚伯特的预测能力太差。一切进展得过于快速,可能是藩王亚术曼也受到了压力,逼得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结论——假设藩王亚术曼是真正的主谋者的话。
“战败就是战败,没有其它借口,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太急于扳回个人的名誉,一时之间忘了顾全大局。”
亚历亚伯特如此剖析自己失败的原因。
“就算我继续担任总司令官一职,将来仍然有可能再度败给方修利,因此我很希望找机会跳脱出来,才得以客观地俯瞰这整个来龙去脉……”
亚历亚伯特把视线送向枕头,蓝、白、红三种颜色的康乃馨涌测花瓶,花瓶的背景是窗外的天空,幕色随着时间变化而不断加深,恒星的光芒逐渐消褪,取而代之地,其他星群的光点却陆续出现,亮度也随之增强。
“铁达尼亚是一条无形的绳索,不仅我们的躯体,甚至连我们的心也被束缚住了,我一直在找机会挣脱。”
铁达尼亚的桎栝对于向来备受他人礼遇并享有特权的公爵们来说是十分沉重的,他们在铁达尼亚历史一贯承袭下来的价值观当中成长茁壮,在见到别人眼中的自己时却感到一阵错愕,内心一旦产生疑问,尽管只有一个问号也使人无法安于高贵的无知。
亚历亚伯特毅然辞职的结果等于比藩王的惩罚捷足先登,不过对亚历亚伯特而言光下手为强并不一定能够占到好处,褚士朗不认为被抢先一步的藩王会欣然接受这个状况。
“亚历亚伯特卿此次受伤反而是件好事,如此一来便有理由可以不必被召回天城。”
“不过褚士朗卿,你却因此被卷进这趟混水之中,想必你一定伤透了脑筋。”
亚历亚伯特开了一个不甚高明的玩笑,其实不仅是法尔密,一般而言,铁达尼亚的贵族都没有太多幽默的细胞。
“褚士朗卿,我想向你问清楚,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面对这理所当的疑问,褚士朗坐直了身子,开始叙述“天城”自从亚历亚伯特辞职之后所历经的一切状况。
一场能够在数日内镇压的小规模叛乱反而有助于统治体制的强化,这是古代都市国家政策99lib?既有的原则,至今也有许多例子是当政者假借叛乱的理由的理由铲除有力人士,这次的事件也算是其中一例吧,想着想着,褚士朗向亚历亚伯特声明自己的立场。
“我话说在前头,藩王殿下暗杀未遂的事件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甚至怀疑是否真有这个事件的存在,从头到尾只见到伊德里斯卿举行的公开发表不是吗?”
即使没有明白指出伊德里斯所说的话是不可采信的,褚士朗的意思已经相当清楚,亚历亚伯特将整个来龙去脉概括做个结论。
“说穿了,就是伊德里斯卿陷害褚士朗卿的吗?”
“不,暂时还不能如此断言,必须先查清楚究竟是伊德里斯卿设计陷害我?或者说他并非共犯,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依我看,他大概以听命行事的成份居多,如果伊德里斯卿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大表不满,但我认为凭他一个人的能力即使有意搬弄诡计,蒲王殿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范。”
这段评价固然毫不留情,但是提出异议的人应该不多吧。亚历亚伯特露出同意的表情,取下一张放在枕头边的便条纸低声覆诵着。
“铁达尼亚无地藩王亚术曼殿下遭到狙击受伤,所幸并无生命危险,凶手当场被击毙,推测可能是褚士朗卿在幕后指使。”
亚历亚伯特作势笑了起来。
“这件事未免也发生得太巧了吧,藩王殿下真要意外身亡,不管孰是孰非众人必将唾弃伊德里斯而去,依我看现在全宇宙最需要藩王殿下的就是伊德里斯。”
褚士朗注意到亚历亚伯特在提到伊德里斯的名字时已经不再称呼他为“卿”,不过他并未明说,只是将话题转移到他这次离开“天城”之际的过程,当他谈及“晨曦女神”号的女舰长时,亚历亚伯特突然插了一句话。
“艾德娜是一位优秀的舰长。”
在发现褚士朗的眼神有异之际,亚历亚伯特才察觉自己不小心唤出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上校的名字,于是他也看向褚士朗,淡然表示默认。原来亚历亚伯特与艾德娜曾经交往过,这是褚士朗所得知亚历亚伯特感情生活的第一个例子,亚历亚伯特并不是哪种会把自己交往过的女性人数视为勋章般装饰出来并加以夸耀的人。
“亚历亚伯特卿,你不会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舰长才与她交往吧?”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未成为舰长,而且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由这段对话来看,足以确定亚历亚伯特是个比法尔密更没幽默感的男人。
“现在分手了吗?”
“我们并没有明白表示分手,她现在忙于军务与自己的生活,我们的缘份只是不知不觉间变淡了。”
亚历亚伯特甩甩头笑道,淡淡的阴霾掠过他俊秀的面容,见到褚士朗保持缄默,亚历亚伯特又附注了一句。
“其实铁达尼亚的权威对她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我不想利用自己的地位去束缚她,事情就是如此。”
褚士朗点点头,接着转移话题,他想起当初.指派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为旗舰舰长的人事命令;以艾德娜的个性而言,对于不明究里的命令她绝对不会服从,也因此一开始到底是什么样的命令使得艾德娜毅然同意担任褚士朗旗舰的负责人呢?褚士朗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一切是否经过某人的事先计划?全因为这次的对手是藩王亚术曼,使得自己必须细心到连稍纵而逝的微弱阴影都不可轻易放过,不过排除这些疑虑,褚士朗认为应该向亚历亚伯特说明一项事实。
“虽说情非得已,然而我现在已经成为暗杀藩王未遂的重大嫌疑犯,如此欲加之罪说什么我也无法接受,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名誉与权利我不惜一战,无论对象是什么人都一样。”
褚士朗平静地宣告,以这番话结束他的说明。
Ⅱ
“..与藩王殿下对抗吗……?”
亚历亚伯特的话中隐含着不寒而栗的语气,并非他胆小,在铁达尼亚里从没有人胆敢毁谤他懦弱,然而反过来解释,藩王亚术曼是全宇宙唯一个能够使亚历亚伯特打寒颤的人物,不过褚士朗轻摆着手说道。
“我口头上说不惜一战,但还不至于逞一时之勇,我并非大彻大悟的圣人,因此在面临生命攸关的时刻只有拼命挣扎,当时我拒绝把身家性命交给伊德里斯卿,就代表了我必须一直挣扎到死别无选择。”
“你可以先试着解释,接受与否就是对方的问题了,其实我很愿意充当中间人,不过现在这副模样想帮也帮不上忙。”
此时医师表示病人需要诊疗与休息,因此褚士朗暂时退出病房,再度面对面是在两人用过晚饭之后,而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
“为什么藩王会选择伊德里斯做为继任人选呢?我实在不明白这一点。”
亚历亚伯特盛起线条优美的眉心,半自言自语地低哺着。
“如果是褚士朗卿继任的话,我没有任何异议,如果换成伊德里斯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只是,就算表面服从但内心仍然无法了解这其中的原因。”
“我同意。”
褚士朗跟亚历亚伯特的想法是一样的,伊德里斯的年龄比他们两人来得小,而在实绩与人望方面也逊于他们一筹,藩王应该用当清楚才对;或是说正因为藩王明白这一点,才会对伊德里斯神出一臂之力以均衡三名公爵的势力。
“也有可能我们猜上几十年都还不一定猜得出来。”
褚士朗试着推测原因,却避免过于深入。
“我看,现在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进人藩王殿下的内心世界就等于要挑战一个迷宫,只不过今后在面对藩王所采取的行动之时,我将站在维护个人生命与尊严的立场下与之对应。”
旋尔,褚士朗又提出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亚历亚伯特卿,你的部属们全部誓死效忠于你吗?”
“如果作战的对象是伊德里斯,我想他们应该会全部跟着我,然而一旦对手换成藩王的话,我就无法确定能不能到半数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褚士朗低哺道,而亚历亚伯特则一语不发地卷起睡袍的袖子,伊德里斯绝对不可能凭借一己的力量在霸权争夺战当中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只有以藩王的权威做为靠山,他才得以对抗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突然间,褚士朗惊觉整个事情都是绕着自己的想法在走。
“亚历亚伯特卿,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对抗藩王和伊德里斯脚,但不能因此连累你,不过我也不想乖乖就缚,所以这几天内我立刻离开巴格休。”
“你还跟我客套什么?”
亚历亚伯特笑了,爽朗的笑声足见他的伤势已经逐渐迈向痊愈途中。
“褚士朗卿,原本我是保持中立的立场没错,但那已经过去了,我会与你并肩作战的,不……”
亚历亚伯特举起单手制止褚士朗的发言。
“这不全是褚士朗卿你个人的问题,我自己也跟伊德里斯发生过冲突,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褚士朗抵达巴格休之前一个星期,亚历亚伯特接到“天城”方面下令他必须在褚士朗到达的同时立即拘禁褚士朗。
“启禀蒲王殿下!”
面对着特地运到病房的通信萤幕,此时亚历亚伯特提高了音量。
“此事从一开始便疑点重重,微臣相信褚士朗卿绝对不可能加害藩王殿下,请在此之前给予他公开辩明的机会。”
然而出现在通信萤幕的粗粒子画面上的并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亚历亚伯特要求直接与藩王谈话,却换来伊德里斯冷哼一声。
“想也知道藩王殿下怎么可能见你,殿下不幸遭到凶恶的暴徒袭击,现在正负伤躺卧在床,而幕后指使暴徒行凶的褚士朗卿当然有罪。”
“既然如此,就拿出证据来,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将身为四公爵之一的褚士朗卿贬低成暗杀行动的主谋甚至加以逮捕,根本就是蔑视尊严与人权的行为!”
“如果褚士朗真有什么冤屈就应该直接到藩王跟前去说,如果他自认问心无愧的话,谁叫他自己放弃辩解的机会而且还畏罪逃亡,不就等于他默认自己的罪行了吗?亚历亚伯特卿,要是不久褚士朗抵达巴格休而你却放他一马的话,到时我将一并讨伐你这个包庇人犯的共谋者,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要讲大话也得看对象吧,你想在用兵能力上与我亚历亚伯特一较长短吗?”
“真有趣,我看说大话的是你吧,连续两次输给方修利那种流亡鼠辈的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资格大谈用兵之道?”
伊德里斯嘲弄着,两名公爵唇枪舌剑的对话就此中断,等到亚历亚伯特再度开口,光速已经在这段时间内向前推进了三千万公里。
“……我是不可能输给你这家伙的,伊德里斯。”
亚历亚伯特压低了声音,锐利的语气却贯穿了伊德里斯。
“你要是具有凌驾方修利的雄才大略,就实际证明给我看!尽管率领前所未有的大军来攻打我吧,我会订做一具最适合你的黄金棺木,把你送回天城!”
这大概是亚历亚伯特这辈子说话最为冲动的一次。而大量的血液在伊德里斯的脸部血管流窜,喉部的软骨上下滑动,好不容易调整过呼吸之后、伊德里斯从嘴角挤出接近低吼的声音。
“我应该可以把你这段话解释成正式宣战吧,亚历亚伯特卿。”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少在那儿假惺惺了,大白痴!”
最后一句话充斥着露骨的挑衅语气,向来被认为最没有个性的亚历亚伯特此时一脸愤怒,表情显得十分生动;伊德里斯气得两眼充血,微血管被迫破了。
“给我等着瞧!我会宰了你!”
以这段直截了当的攻击发言作为最后的收场,通信便切断了,恒星间通信萤幕的画面一片白浊……
“……原因就是如此,即使藩王放我一马,伊德里斯卿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来杀我的,意即我已经别无选择的余地了。”
褚士朗讶然地凝望同年龄的表兄弟。
“我从来不知道亚历亚伯特卿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过去我总是认为你性情温和,做事稳扎稳打。”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结果连自己也被骗了,大概是我一直向往成为这样的人而无法如愿的缘故吧。”
亚历亚伯特的述怀追溯到了过去,那是他们两人共有的回忆,褚士朗默不作声,因为他不知该做何回应。
“褚士朗卿,你恨我母亲吗?”
这是预料之中的问题,褚士朗却必须吃力的做出否定的答案,而亚历亚伯特似乎也明白他这样的反应,并没有继续问出:
“真的吗?”
“我可以了解你的恨意,但是在我年纪尚小的时候,母亲便告诉我,绝对不能憎恨他人,要恨就恨自己。”
亚历亚伯特将视线投向天花板的一隅。
“我的母亲向来是个手腕强硬的女人,身为儿子的我也不能否认,不过那也许只是一种演技,总之这一切都过去了,既然演变成这样的破裂局面,应该认真思考今后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褚士朗无言地颌首表示赞同,他十分明白,当伊德里斯切断恒星间通信的那一刻,亚历亚伯特也切断了连接到过去的一部份精神配线。
Ⅲ
褚士朗找了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距离亚历亚伯特疗养的医院徒步只要三分钟,并且将那里设为办公处兼宿舍。这家名为“亚毕旺”的饭店是一栋十层楼的建筑,从一楼到六楼具有办公机能,七楼为卫兵的值班室,八楼为主要干部的寝室,九楼与十楼则是褚士朗的住处。法尔密的房间在九楼,莉蒂亚公主与芙兰西亚的房间则在十楼,褚士朗私人的办公室位于六楼,客厅在九楼,寝室在十楼。
所有具体的安排均由褚士朗交付法尔密执行,他再度成为褚士朗的高阶副官,在外界眼中俨然是褚士朗的亲信,同时也不断以相关行动示人。还有另一名人物同样将法尔密视为心腹,而他也必须对这个人尽忠,此人便是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见到公主无所事事的模样,法尔密就上前与她说话。
“你在想念自己的祖父吗?公主。”
莉蒂亚公主并未接着回答,双眼一径眺望着阔别多一年之久的地面景色,她目不转睛俯瞰着置有喷水池但设计平庸的中庭然后回答道。
“没有带任何礼物的话我不敢回去,身为皇室的一族必须设法为国家……那个叫……争取利益,可是我还做不到,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去。”
人总是会想家的啊……!法尔密如此忖度公主的心情,也代表他的想像力有所长进。莉蒂亚公主转向法尔密,表达她内心另一个忧虑。
“法尔,你想铁达尼亚军会不会攻击艾宾格王国呢?”
“不会的,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放一百颗心。”
法尔密斩钉截铁地表示,虽说对莉蒂亚公主感到有些抱歉,事实上铁达尼亚根本不把艾宾格王国放在眼里,无论艾宾格王国要保持局外中立或者投效藩王派或反藩王派的任何一方,就像一只衰弱的蚊子停在衣服的表面一样无关痛痒。
不过突然间,法尔密注意到一个可能性,这个状况并不属于战略而是政略的范畴,凡是投效反藩王派的国家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届时,“天城”可能会攻击艾宾格王国,将这个贫穷又弱小的恒星国家摧毁殆尽以收杀鸡儆猴之效。如果是伊德里斯卿的话很有可能,法尔密这样的认定并非出于公正的评价,应该说是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才对,而这先入为主的观念正影响了法尔密对于未来走向的决定。一旦褚士朗离开“天城”,伊德里斯将成为藩王的代理人掌控大局,法尔密必定永无翻身之日,如果选择待在褚士朗麾下,至少他还有机会开创自己的未来,而且来到这里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之前派驻到提伦惑星那段时期的疏离感与孤立感也能一扫而空,在几多考量之下的确不失为一项正确的选择。
“我发誓下次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返天城!”
内心如此做下决定,但脚步距离完全的自信还相当遥远,他现在才发现一个骇人的事实,那就是将目前的情形继续推演下去的话,他势必与藩王亚术曼一战。藩王是铁达尼亚力量的象征,亦是令人无比敬畏的对象,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联合起来真的有办法打赢他吗?
不过现在,他暂时将内心的不安上了锁,必须在公主面前展现做为一名骑士的勇气才行。
“公主,我们到茶室去吧,听说这个饭店的水果派有四十种以上哦,你可以吃上好一阵子呢。”
法尔密已经是个精通甜食的专家了。
另一方面,褚士朗身为总司令官的职权虽然遭到罢黜,却尚未正式卸任,一旦他被解职,那么这批进驻巴格休的铁达尼亚军将听从谁的指挥呢?由亚历亚伯特复职吗?可是亚历亚伯特无视“天城”的通知,擅自将褚士朗迎进巴格休,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拒绝服从“天城”的命令,铁达尼亚中枢将视此二人为逆贼并加以讨伐。
铁达尼亚对铁达尼亚的内乱。
现在已进入一个足以全宇宙的人们跌破眼镜的局面,在此之前人类社会的历程当中只划分成“铁达尼亚与非铁达尼亚”两个种族,而斗争与抗争就是以“铁达尼亚VS反铁达尼亚”的公式反复进行着。当一个超乎想像之外的崭新图解在眼前进行着,多数人们顿时无法判断或决定应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
巴格休惑星目前仍在铁达尼亚军的占领之下,也许应该改称“已经转移到反铁达尼亚军的统治之下”才对,光是想正确地表达事态,就让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当中。
“如果亚历亚伯特卿也脱离藩王的指挥,那么继续进驻巴格休已经失去法律上的根据,应该要求铁达尼亚撤退才是。”
有人提出上述的意见,由于过分不切实际,因此无法取得多数人的赞同。
“现在情形变得很诡异,我们政府要支持哪一边呢?还是保持中立?”
“不管怎么说,我们巴格休再继续被叛军当做根据地的话,一定会遭到铁达尼亚军的全面攻击。”
“真糟糕,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巴格休的议员与官僚们共同会商彼此交换意见,原本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声音由于众人情绪激昂很快变成了高谈阔论。
“干脆趁机投靠AJ联盟,一鼓作气击溃不败的铁达尼亚统治本制,你们觉得如何?”
“AJ联盟”的“AJ”分别来自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名字的第一个字,此外还有“两公爵协约”以及“反藩王派”等等不够文雅的名字,这些都是这阵子以来外界对于他们两人联手合作的称呼。其实“反伊德里斯派”可能来得更为适合,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出来。
“可是藩王亚术曼仍然健在,就算AJ联盟公然造反也没有多少胜算,还不如跟藩王连成一气排除AJ联盟,重新回归铁达尼亚的统治体制与之共存比较好不是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一旦AJ联盟被消灭,藩王的势力将更为强大,到时对我们巴格休的态度一定是进一步的高压统令。”
“是啊,为什么我们非得协助藩王不可?铁达尼亚的藩王派与AJ联盟之间不管哪一边得胜,保持局外中立的立场才是上上之策。”
“不能只是袖手旁观,应该想办法巧妙地介人,设计让他们两败俱伤,这才称得上摧毁铁达尼亚统治体制的大好良机。”
“别闹了,又不是在打电动玩具,千万避免介入这场纷争,别忘了铁达尼亚一族向来十分团结,要是我们随便出手,一旦弄巧成拙让他们同仇敌慨的话,我们就要倒霉、倒大霉了!”
全体巴格休人几乎成了铁达尼亚政战方面的评论家,他们的情绪正处于异样的兴奋之中。铁达尼亚一族的政权原本如同壮年期的恒星一般强力且安定,完全不见一丝动摇,现在却产生了剧变,稍有闪失就有可能崩坏,这个历史的转折点比麻药来得更令人亢奋。
“亚历亚伯特卿与褚士朗卿坐拥为数两万艘的大型舰队,堪称全宇宙火力最强的武装兵团,想想天城方面还有谁能够与之抗衡呢?”
“可是那是铁达尼亚的军队,又不是亚历亚伯特卿的私人兵团,一旦藩王公开宣布他们为铁达尼亚公敌的话,两万艘舰队当中真正听命于亚历亚伯特卿的会有多少?”
“意思是说不从的舰队会阵前倒戈,反过来攻击亚历亚伯特卿吗?不过,亚历亚伯特卿向来深受将兵的爱戴呀。”
“这下大家对藩王的敬畏之心又加重了。”
“藩王吗?他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才是最让人摸不透的。”
话说到此,众人闭上了嘴,一方面是聊累了;另一方面则因为脑海里浮现亚术曼形同雕像般的容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之故。
Ⅳ
四月一日这一天,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仍然在医院商议今后的对策,其中一个课题就是,必须想出一个能够把他们对于藩王亚术曼的武力反抗予以正当化的大义名分,此时褚士朗有个腹案。
“讨伐君侧的佞臣!”
一听到褚士朗这句话,亚历亚伯特双手轻拍一下。
“原来如此,目标是伊德里斯吗?如此一来这个大义名分便得以成立,因为在褚士朗卿这件事情上,藩王本身并未发表任何官论,也许全是伊德里斯在随便放话。”
“有可能伊德里斯也是逼不得己的。”
以铲除伊德里斯为目标,AJ联盟宣布起兵,瞬间伊德里斯将成为一个政治标靶。假设AJ联盟获得军事上的胜利,藩王在走投无路之际,很有可能牺牲伊德里斯以换取和平协议,换而言之,一旦藩王阵营打赢了这场战争,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将就此退出人生舞台,伊德里斯的凯旋曲也会随之响起。
“被当成箭靶的伊德里斯固然可怜,但是受到情势逼迫而不得不起兵造反的我们也需要同情,无论是敌对还是隶属,现在的我们都不得不在藩王的巨掌上起舞。”
“你意思是,即使三名公爵联合起来也斗不过藩王一个人吗?”
“没错,所以他才能超越他的兄长而成为藩王。”
亚术曼的胞兄,也就是法尔密的父亲艾斯特拉得,他在计划挑战胞弟权威的前一刻意外身亡,而他的儿子现在则投效于褚士朗的阵营,看来这父子两人都无法安然待在亚术99lib?曼的摩下。
这里要不厌其烦地确认一点,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都是铁达巴亚人,他们相当明白事到如今要赤手空拳求得和平解决之道等于是一种妄想,唯一的方法就士借由武力保护自己,然而这并不合乎人道精神,铁达尼亚统治宇宙的方式正是最糟糕的现实。亚历亚伯特提议道:
“你觉得这个方法好不好?我们派遣秘使去普见维尔达那帝国哈鲁夏六世陛下,请他赐下密诏命令我们讨伐藩王,至少透过维尔达那帝国的法律效力,我们有绝对正当的理由带兵起义。”
“想当然哈鲁夏六世必定狂喜不己,不过事情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皇帝陛下向来只喜欢在梦中惩治铁达尼亚而已。”
如果有意利用皇帝的密诏作为政治筹码,就必须将之公开发表,届时,藩王将胁迫六世宣称密诏是无效的,甚之有可能趁着这次机会强逼哈鲁夏六世退位;如此一来,还不如公开表示今后将如同以往一般尊重维尔达那朝廷还来得比较恰当,完全不需要任何实质的承诺,那么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会在哈鲁夏六世的脑海里留下良好印象,而持续压迫哈鲁夏六世的“天城”评价反之将大幅滑落。
“对了,让艾尔曼伯爵返回天城吧,由他向藩王殿下转达我们两人绝无二心的事实。”
这并非褚士朗的本意,他根本不认为艾尔曼伯爵会在回到“天城”之后,照实替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辩护,实际上,褚士朗只想将艾尔曼伯爵从自己身边赶得愈远愈好,因为在他看来,艾尔曼这名人物只有百害而无一益,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毫无利用价值,目前正值与前所未有的强敌作战之际,岂能容许有人扯自己后腿,敬而远之才是明哲保身之举,幸好另外有个适当人选可以送艾尔曼回“天城”,也就是褚士朗的俘虏诺斯提兹准将。
诺斯提兹准将在被捕之后终日郁郁不欢,身处如此境遇的他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他并非能力差到看不出对方谎称投降与否就轻易中计的人,只因为对方是铁达尼亚四公爵的一员,为表示敬意他才亲自登赴敌舰,正由于他的谨守本分收到了反效果,难怪他高兴不起来,而现在他得到褚士朗的释放并受托护卫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返回“天城”。褚士朗郑重地为先前的失礼向诺斯提兹准将道歉,并与他握手表示希望不久以后能在战场上见到他再度活跃,然而这是褚士朗在充分揣摩出诺斯提兹的个性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政治演技。果然,诺斯提兹深受感动,当场承诺绝对会把艾尔曼伯爵毫发无伤地送回“天城”,接着便从褚士朗面前退开,同时在艾尔曼伯爵出发之前,褚士朗也计划性地对他的行动完全不予任何约束,至少比较起诺斯提兹准将,褚士朗的为人的确是坏多了。
而军事方面的指导与配置全权委托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主要从事政治与外交方面的策动,第一步便是从铁达尼亚内部着手,因为褚士朗耳闻一个奇怪的流言,主角是从“天城”随行而来的法拉。法尔密搜集到这项情报之后表示,法拉曾得到藩王的召见,而且私下向他透露一件重大的机密。
“是否要传唤法拉前来加以审问呢?阁下。”
“没有用的,法尔密卿,藩王对法拉所说的不一定是真话,藩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以口是心非的谎言威迫他人,不管他向法拉说了什么,我认为他只是单方面想造成我们的混乱罢了。”
不过,法拉的事情迟早都必须解决,当然不是加以杀害,只不过既然对“天城”举起叛旗,褚士朗与亚历亚伯特就有必要仿照铁法尼亚前人的作法,明确表示他们这次行动的口号。光凭理想是无法在现实中赢得胜利的,不过对于指导行事原则与方针上却是项利器,既然不能增加一个朋友,至少得想办法消解一个敌人。
“我们应该对方修利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呢?”
当亚历亚伯特提出这个问题时,褚士朗微侧着头想了一下。
“不必,先把方修利放在一边吧,总有一天他会主动跟我们接触,只要我们不闭关自守,随时保持准备招待客人的姿态就行了。”
“你能预测他会在何时跟我们接触吗?”
亚历亚伯特继续发问,褚士朗则再度陷入深思。
“我无法提出正确的数字,不过换成另一种表达方式我就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是在?”
“时间是在,伊德里斯卿与他们接触的前后。”
对于褚士朗的答复,亚历亚伯特颌首并报以浅浅一笑。纯粹就军事方面的才能而言,伊德里斯并没有任何可以对亚历亚伯特抱持优越感的做人之处,实在不明白藩王亚术曼究竟对伊德里斯的才干存有多大的期待?
“如果以藩王的做法,他可能会提出优提待遇的保证,利诱方修利一行人成为他旗下的佣兵,就算他将实战部队的总指挥权交给方修利,我也不会吃惊。”
听完褚士朗的意见后,亚历亚伯特的嘴角勾勒出会心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即使改换阵营,方修利仍然免不了要跟我一战,希望在二败之后能来个一胜。”
个性上令人感受到其精神力所兼具之强韧与柔软的异母表兄弟泛起笑意,褚士朗看着他的笑容,脑海里不禁描绘出一个略嫌异样的光景,方修利一行人会做出如何的选择呢?
这一年的四月二十日,以铁达尼亚无地藩王亚术曼的名义正式诏告,褫夺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包括公爵名号在内一切的公职与相关权利。一年前齐聚在“天城”的四公爵当中,一人业已亡故,两人遭到放逐,在位者目前只剩伊德里斯一人。
第八章 海盗的读书会
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代表众人发出不平之鸣的是亚朗·麦佛迪前中尉,陆续聚集到食堂大餐桌的反铁达尼亚派流亡分子们停下正在撕扯面包的手定定看着他。
“现在的铁达尼亚又是分裂又是内战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博士!你倒是说说看法作何解释?”
时值星历四四七年四月下旬,亚历亚伯特的部属鲍森持续率领潜水部队在巴格休的海底来回巡游着,而巴格休军的逃兵部队也确实还藏身于海中。不过简称OOJ的“正直老人二世号”已经与他们分开,独自展开个别行动,这群不肖的流亡分子潜进位于亚热带一个龙蛇混杂处名叫山缨艾罗港的港湾都市井租借下一户住家,这栋旧屋原本是提供船员住宿之用,具备了地处偏僻、房间数目多以及租金便宜这三项优点,只不过缺点是优点的五倍。
“情报太少了,资料与物证也缺乏可信度,在这种状况下还不负责任地挥动想象的羽翼,这种行为并非学问的研究,纯粹只是在赌搏罢了。”
李博士趾高气昂地表示,他是公认最擅长把学问运用在政战赌搏游戏上的人。以“铁达尼亚将如何灭亡”一题做为终生研究课最题的他在思想上可谓全宇宙最具危险性的恐怖分子。李博士懂得数个毁灭铁达尼亚,甚至是全人类的作法,只是在组织的执行能力上稍嫌不足,不过这样堪称人类的万幸。
“当然啦,如果你们非听不可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提出我个人的想阻,只是身为知识分子,不追寻理论的完整性而一味满足大众好奇心将堕入邪道……”
“方修利,你的蔬菜蛋包饭要加马铃薯还是洋葱?”
这个问题来自雪拉芬·库帕斯这名女性,被问到的红萝卜发青年连头也不流,带着一脸睡容来到饭桌。租下这栋旅馆之后,方修利便与雪拉并·库帕斯共住一房,过起两人世界的日子。如果说“就是放心不下”的念头也能被列进爱情的范畴,这应该算是贡爱情基础的同居生活。
“他这个人啊,走到哪都少不了女人陪。”
路易·艾德蒙·巴杰斯表示赞叹,语气不带任何嘲弄;其实方修利如往常需要女人来稳定他的精神层面,拿“花痴”一词形容他也许还比较正确一点。他去年邂逅了米兰达视为亲妹妹般照顾有加的少女莉拉·佛罗伦兹,两人的恋情正要展开却因莉拉的死而结束。莉拉死后,她的身影在方修利的内心日渐扩大,这份思念导致方修利对铁达尼亚贵族亚瑟斯伯爵展开袭杀行动,连带地与亚瑟斯的胞兄哲力胥公爵决斗,最后并将他置于死地。如果要以最简单的结论来描述现状的话,一切的起因可说肇始于一个女人。
“两种都要,洋葱少放一点。”
方修利边爬梳着他的红萝卜发边答腔,一旁的米兰达随即插话。
“我觉得你应该开朗一点,你打赢了那个大名鼎鼎的亚历亚伯特公爵耶!连续两次耶!”
“是啊,要了一些小伎俩。”
方修利摆出爱理不理的态度,这次海底的胜利反而令他感到浮燥。他打赢了这场仗,外界公认的名将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因此受伤,甚至还辞去总司令官一职,然而内心完全涌不出一丝胜利的踏实感,就好似蜜蜂在叮咬了巨龙之后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么卑劣。方修利所希望的是舰队之间能够正面决战,如此得来的胜利才算得上堂而皇之,不过他这种军国骑士道主义被李博士泼了一桶冷水。
“哦,你觉得不满意吗?这么说,你要以这等贫弱的战力。这等稀薄的同盟意识、程度几近于零的战术构想,既不躲也不进正面与敌人对决并取得胜利吗?方修利先生?”
李博士就是有办法轻易吐露出骄傲自大而且十足挑衅的口吻同时不必费一毫克的力气,方修利虽然张开了口,但心里早就明白自己舌头的长度跟灵敏度根本比不过对方,所以他也没心情打这场必输无疑的舌战。
此时,众人在方修利的四周议论纷纷,内容是数日来一直悬而未决的话题,既然铁达尼亚分裂了,那么他们今后应该跟谁作战才好呢?
“不管是两方的哪一边被消灭了,另一边必定鼓掌叫好,这还有什么好玩的?”
“他们高兴归高兴,但力量等于被削弱了一半,这才是最重要的。”
突然桌子发出声响,李博士拍击手掌以引起同伴的注意。
“我实在很不喜欢这种麻烦事,但既然各位如此期待我也不好拒绝你们,于是我先把学者的良心搁到一旁,将目前的事态稍做整理为各位说明一下。”
谁说我们在期待?“学生”们面面相观,众目一时集中在麦迪佛身上,他赶忙摇头否认。李博士径自催促着全体人员坐好,当中有人怨声连连,但最后所有人还是乖乖就座,这正是这个流亡分子集团的特殊之处。他们没有人气超强的偶像级领导者,大家几乎形同一盘散沙,各做各的事却也没有因此瓦解。大概是因为被铁达尼亚与反铁达尼亚诸势力排斥的缘故,陷入孤立状态的他们根本无处可去。
面对着“学生”们,李博士首先说明目前的社会现状,然后由此发表个人演说。
“单一势力过于庞大甚至占了全体过半,依古代文学的说法就可以称之为巨人,一旦巨人膨胀得太大自然会产生分裂与分散,就历史法则而言,这种现象并不足以为奇,大家应该为打倒铁达尼亚的时间距离因此缩短而感到高兴才对,然而问题是……”
话说了一半,方修利心急地插了嘴。
“你说打倒铁达尼亚,到底要打倒哪一个铁达尼亚啊?是藩王亚术曼?还是反藩王派两公爵?”
“他们两人已经不是公爵了。”
李博士以研究所学生的口气淄铢必较地提出订正。
“应该说前公爵才对,回到正题,问题就在于刚才方修利的疑问里所提出的那种简单的二分法往往会导致众人误判历史的方向,不可拘泥于眼前的利害得失而错失大局,此外藩王的处理方式也稍嫌不合理,等于不及格。”
李博士还自以为是地给藩王评分。
“换成我,我不会同时褫夺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公爵的职权,我只会剥夺其中一人的权利,但给予另一人更优渥的礼遇,我想你们应该明白其中道理……”
李博士像个三流大学的一流教授,他的目光一瞟,沙朗·亚姆杰卡尔便答道。
“你想挑拨他们对吧?”
“没错!只要A与J这两人持续合作,其势力便不可能弱化,他们两人可以在军事与政治相互截长补短,一年前根本无法想像现在会出现如此完美的组合。”
看着众人交互对望并点头赞同,李博士又附注一句。
“就连敌人也要客观地给予评价,这才是做学问的良知所在。”
李博士向来喜欢挑不必要的时机做出不必要的发言,也因此树立了不必要的敌人。雪拉芬·库帕斯老无其事地拿着咖啡壶站起身来,为一脸火爆的“学生”们倒咖啡。路易·艾德蒙·巴杰斯只手拎着咖啡杯提出质问。
“好,如果按照你所谓客观的评价,你说这次事件是谁策动的?”
“我不知道,也许对方的名字正是我们所说的命运或历史吧,最重要的是这名人物正计划让铁达尼亚成为大型舞台的主角上演一出好戏,其他人不是当观众就是演敌人。”
“难道不是以我们当主角的反体制革命剧吗?”
米哈鲁·华伦柯夫挪动重达零点一公吨的巨躯,底下的椅子吱嘎作响,而李博士昂扬地表示。
“我们可以期待未来的新剧本,搞不好流星旗军会再度登场也说不定,给他们点演出费教他们去投靠某个阵营。”
“流星旗军不会这么没骨气吧,他们会轻易对人言听计从吗?”
“反正故事都是人编出来的,就看物质欲望对他们有多大的诱惑力。”
李博士毫不留情地以毒辣的舌锋唾弃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
“算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学无术的人往往是现实利益重于理想抱负,而且他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之处,反过来正视我们的理想抱负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现在正面临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
我们有什么理想?怀疑的目光集中在李博士身上,而李博士根本不予理会。
“分裂后的铁达尼亚两派有可能拉拢我们,而且可能性非常高。到时我们该做何选择呢?……”
壁面的信号灯突然闪烁个不停,通知众人有访客登门,当不成教授的黑发流亡分子脸色一变,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并要巴杰斯调查来者何人。在听到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的回应之后,他立刻堆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在同志们看来,他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老师正盘算着该当掉哪个学生。
Ⅱ
“欢迎欢迎,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阁下,您特地造访我们这个脏乱不堪的寒舍实在惶恐之至。”
李博士郑重地招待来自铁达尼亚的客人,自从去年绑架未遂事件以来,这两人便分别代表彼此的阵营担任斡旋沟通的中间人,只不过,艾尔曼伯爵的地位是得到藩王亚术曼正式授权,而李博士却不曾经过反铁达尼亚阵营的同意。李博士将伯爵请进会客室,并向女性同志们表示。
“麻烦替伯爵阁下泡个茶,用最贵的那种。”
后半段的台词证明了方修利一行人的财务状况,艾尔曼伯爵内心一定认为:以价格来判断茶叶的好坏实在太没常识了,但他不会以表情或言语表露出来,这是身为上流人士的谦虚。
艾尔曼伯爵接过红茶只是作势以口啜了一下就把廉价的白磁杯放回托盘,接着慎重地开口表示。
“这几天下来,你们与我大概都受了不少惊吓吧。”
“质跟量都有。”
李博士语毕,只听见伯爵低语着。
“真是太遗憾了,亚历亚伯特卿与褚士朗卿已经主动放弃了铁达尼亚次任藩王的竞争权。”
“伊德里斯卿呢?”
“伊德里斯卿缺乏人望,他并不是无能,但现在大家只知道他的度量狭小。”
“的确,如果没有藩王的威权做靠山,单凭伊德里斯一人想与A、J两人分庭抗礼可谓难上加难。”
艾尔曼伯爵没有直接作答,并非他不赞成李博士的意见,而是他不喜欢A、J这种粗糙的简称,好歹他也是铁达尼亚的贵族。
“伊德里斯卿迟早会公 5f00." >开宣布自己是藩王殿下的后继者。”
“您本身不想成为藩王吗?伯爵。”
“这是不可能的。”
伯爵勉强自己堆起笑意,反而显露出疲劳的波动。
“我很明白自己的器量,如果运气还不错,我大概可以晋升为天城、也就是藩王府的执事长吧,论功行赏的话就是维尔达那帝国的宰相,这已经是最大的极限,铁达尼亚无地藩王的位子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历史上因背负了重担而发疯的例子也层出不穷。”
李博士似乎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能够以学者的身份沉浸在理论与事实的交流之中是他最大的乐趣,可惜周遭的人看起来反而变成他在刻意欺负艾尔曼伯爵,这只能说是他平常做人太差。
“亚术曼殿下太强了。”
艾尔曼伯爵如此回答,言语的水面下隐含的意味既深远且重大,李博土微眯起双眼端详着铁达尼亚贵族的表情许久才开口,他没有发表观察成果,而是另开话题。
“我看,开场白也做得差不多了,伯爵,请问尊贵如您此次大驾光临寒舍究竟有何责干?”
“我已经回到天城了。”
“那可要恭喜您了!我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事情是这样的。”
伯爵重新调整了语气和坐姿。
“希望你们流星旗军里异议派集团能够加入天城,过去的嫌怨一切付诸流水,这次将以军事战术专家的身份聘请各位,我保证你们会得到高价的报酬。”
虽然这是预料中事,惊愕仍然无声地扩大远超过众人的预期心理,而做出精确预言的李博士并未趁机炫耀。
“我记得伯爵应该是亚历亚伯特公爵的顾问,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只效忠于天城的藩王殿下,这一点绝对无庸置疑。”
“你要如何保障我们的身家安全?要我们到天城是不成问题,就怕一脚刚踏进去马上遭到捆绑、拷问到死或是处刑之类的,这样我们就显得太悲惨也太可笑了。”
“我也是铁达尼亚人,铁达尼亚人绝不会做出这等卑劣的举动,我愿以我的名誉做担保。”
“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也是你们一族的人,你有办法说服她吗?”
李博士平静的质询当场问得艾尔曼伯爵哑口无言。
“她的言行相当情绪化,而我们又是杀害她两个儿子的凶手,她憎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如果她采取报复行动那我们也很为难。”
李博士的主张只考虑一己的立场,却也是十分正确的,米兰达与麦佛迪用力点着头表示赞同,并不是他们想到“天城”去,不过既然在谈判的状况下理应跟对方讨价还价一番才对,他们绝不可能以当面拒绝的方式来降低自己的选择机会,尤其是麦佛迪与铁达尼亚之间还有金钱上的纠纷,就算谈判破裂也要先狠狠敲上一笔才甘心,这就是他们的本意。接着,李博士又提出一项关键性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藩王亚术曼殿下究竟做何打算?”
“我不知道。”
答复明快同时也充满苦涩。伯爵深深吐出一口气,取出白绢手帕擦拭额头与颈项的汗水。
“不知道的不只我一人,谁有办法猜透藩王殿下的旨意,藩王殿下的深谋远虑是我们一般人的观察能力所不及的。”
“我同意你的说法。”
李博士一本正经地对这项理论表示认同。
“我感觉到藩王的意志力相当强烈,却一直无法读出方向性,他的做法看起来不是单纯以维持权力为目的,但也不是具有毁灭倾向的虚无主义者,实在是个相当值得研究的人物。”
“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主君,你们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我个人是可以接受,身为学者就必须主动寻找最好的研究题材,如果能够分解剖析亚术曼·铁达尼亚的精神世界更是求之不得。”
“博士,我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还是希望你控制一点,请别在言论上对藩王殿下不敬。”
艾尔曼以一种明显抑制着情绪的口气提出请求。
“真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李博士坦率的反应在战术上可以称为以退为进。伯爵表示希望得到明确的答复,于是李博士便刻意想了一下。
“事关重大,我无法立即给你答复,希望能给我一些时间。”
煞有其事地绕了一大圈之后,李博士做出如此回答。
Ⅲ
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告辞后,流亡分子藏匿的房子里立刻又变回骚乱的言论广场。过去这栋房子有个优美的称呼,叫做“绿风庄”,现在只剩部份的墙壁还残留着绿色的油漆,而高唱言论自由的流亡分子们谈话的声波不规则地在壁面到处反射。
虽说艾尔曼伯爵的提案是出于他个人的想法,只要一经藩王批准就会正式生效。截至目前为止一直被视为铁达尼亚公敌而遭到追击与排斥的流亡分子们,竟然摇身一变要和宇宙最强的势力携手合作,麦佛迪形容这是“景气复苏了!”,可是一脚把这个提案踢到“界外”的是雪拉芬。
“不管条件再好都不用考虑了,铁达尼亚是我们的敌人不是吗?”
“哪边的铁达尼亚?”
这句嘲讽比任何说法来得更能一针见血指出事实,望着无言以对的雪拉芬,李博土轻咳一声,再度开课。
“现在眼前已经有个实例,我想这样你们也许比较容易了解,诸如此类的状况从今以后将在全宇宙各地不断出现,你们听了可能会觉得很不是滋味,不过现今这个时代是由铁达尼亚一手主导的,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喘口气喝口水大概是教授的习惯吧。
“以下的说法有点似是而非,我们暂时将双方称为藩王派与反藩王派,借由两派的分裂,铁达尼亚的总体影响力反而会因此提升。”
有人高声回应。
“那我们就不要趟这趟浑水,让那两派战到最后,我们只要在一旁看好戏就行了,搞不好在鹬蚌相争之后,我们渔翁还可以得利呢!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做法就是了。”
米兰达如此提议,她对于毁伤夫婿声带的铁达尼亚有着深刻的怨恨,但是她也兼具有踏实的战略观,不至于冒然行动。
“干脆等两边都提出条件再说,既然是别人求我们,那我们就能趁机抬高价码,到时候看我们爱标多少就标多少。”
麦佛迪说着说着,语气里搀杂莫名的兴奋。他与铁达尼亚之间的过节只要以巨额的金钱就能一笔勾消,亚姆杰卡尔以眼角瞄了他一眼,然后提出疑问。
“为什么艾尔曼伯爵会对我们撒出这么诱人的饵?虽说铁达尼亚出尔反尔已是家常便饭,总觉得这次很不寻常。”
“那是因为,一旦演变成实战,藩王派的胜算并不大,于是他们希望拉拢实力得以与亚历亚伯特卿相抗衡的人材,如此一来只有一个选择,所以他们才会尽弃前嫌,全力争取方修利的加入。”
铁达尼亚这次遇到了燃眉之急,已经顾不得其他问题,这是米兰达的见解。她对方修利的战术策划指挥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亚姆杰卡尔也是一样,不过他的想法略有不同。
“这件事可以反过来解释,如果我们真的进驻藩王军的核心位置,看在铁达尼亚那群老将眼里大概很不是滋味,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排斥我们或自己丧失战斗意志,这都还好,只怕他们会在战场上倒戈到反藩王派。”
“你说这是艾尔曼的阴谋吗?我倒觉得你想太多了。”
米兰达微侧着头,她的丈夫卡基米尔船长经过一番思考后也轻轻颌首。
“博士!你认为呢?”
被点到名的李博士改变话题。
“我觉得有必要先想想艾尔曼伯爵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或者该说被派到这里来?”
“大概是他一直维持着联络管道吧?”
“问题不在我们,而是艾尔曼伯爵,按理来说,艾尔曼伯爵就算遭到亚历亚伯特卿的软禁也不足为奇,但是他现在却能自由行动,其中必定有诈。”
流亡分子们有种焦躁不安的心情,他们只想到铁达尼亚有偷袭的可能。既然艾尔曼伯爵知道他们窝藏在这栋房子里,铁达尼亚随时会派出武装部队包围并冲进房子攻击。众人如此臆测,但李博士则否决了这个可能性,表示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想艾尔文伯爵的行动,两名公爵必定了若指掌,由于无法确定的要素太多、他们暂时先不动声色并静观其变,必要时不惜将艾尔曼伯爵跟我们一起化为太空灰烬。”
“既然这样,干脆直接投靠亚历亚伯特卿他们如何,我觉得有一试的价值,那个恬不知耻的艾尔曼伯爵下次再来,就把他五花大绑送到亚历亚伯特卿面前,也算个不错的见面礼啊!”
麦弗迪这个提案一出,米兰达马上白了他一眼。
“你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是不是以前在铁达尼亚学的?”
“我只是不想掉进正义这种虚名的符号陷饼里,我对铁达尼亚的部份做法的确有所不满,但不表示我应该憎恨铁达尼亚所有人吧。”
“不用再强辩了!你的良心存款一直存在铁达尼亚旗下银行的户头里,这我们早就知道了。”
“是啊,每天还算上利息,存到现在我应该成了超级大好人,各位尽管称呼我圣亚朗无妨。”
“哦?是吗?这么说,把邪恶的灵魂捏碎以后,剩下来的应该就是天使的部分吧。”
“喂,你要干嘛?想跟我拼吗?”
麦佛迪叫了一声,敏捷地躲到华伦柯夫庞大的身躯背后,米兰达则泛起恫吓的笑容,往前踏出一步,李博土适时出面才解除麦佛迪的困境。李博士不是高骂:“捣蛋的人到走廊罚站!”,而是嘴上挂着:“别这样嘛,米兰达!”带着一副和平主义者的态度劝阻女殿下。
“同志在此地起内哄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等于是游戏里的克牌,谁拿到手就可能叫谁头痛,问题在于对方会如何看待我们。”
此时方修利无情地泼了一遭冷水。
“要是换成我,我就把鬼牌烧掉,这样比较省事。勉强拿在手上就得随时担心有人会来抢,如果祭出鬼牌最后还是输掉游戏,只能说悔不当初了。”
“那就祈祷不要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李博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改错分数又不幸被学生发现的教授,紧接着亚姆杰卡尔要求发言,他没有举手表示,而是透过一种相互了解的默契,向李博士暗示想要发表自己的研究论文。
亚姆杰卡尔的意见如下:归究起来,等于铁达尼亚将一族整个搬上台面,然后演出这次的大型舞台剧!由于亚历亚伯特卿在海战败北,因此铁达尼亚的藩王亚术曼决定放弃单以武力折服方修利一行人,刻意引发一族的分裂,借机拉拢方修利一行人并收为佣兵,将之诱进“天城”内部予以围剿,这才是藩王真正的阴谋所在!
“艾尔曼伯爵嘴里老是念着什么贵族的荣誉,然而事实证明,铁达尼亚的历史正是一连串的争权夺利所构成,不管外界如何严词抨击都搔不到铁达尼亚的痒处,反正到最后让艾尔曼伯爵一个人承受污名就行了,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是很像铁达尼亚的做法……”
米兰达叉起粗壮结实的手臂思忖着,正想反驳米兰达的麦佛迪也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他从亚姆杰卡尔的发言里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说服力。
巴杰斯接着提出另一个危险的可能性。
听说“天城”的人视已故的哲力胥卿之母泰莉莎夫人为麻烦人物,如果借着讨伐杀害她两个儿子的凶手来满足她的心愿,就能要求她放弃争取公爵名号,如此一来岂不是一石二乌?
李博士并未置可否,只是转向另一名学生说道。
“你说该怎么办?方修利先生。”
“待在一旁纳凉观赏铁达尼亚的内哄,显得我们太消极了。”
“那你想投靠天城吗?”
“你先回答我,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惑星?”
“你尽管放心,艾尔曼伯爵会帮我们带路的,只不过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段内容是属于行政当局的工作范畴,而非学者的研究职责,在场的学生们觉得李博士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就算我们决定离开,巴格休政府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我们所做的选择跟他们不同,他们一定会妨碍我们的。”
麦佛迪开口回答华伦柯夫的问题。
“那群吝啬鬼有什么资格管我们的事,也不多少在经济上支援我们一下。”
麦佛迪说的没错,以目前窘困的收支状况,担任会计的他即使有意中饱私囊也无能为力。
“还不需要理会巴格休方面的反应,应该把重心放在铁达尼亚,他们的确有太多的疑点。”
“例如呢?博土。”
“例如,我只觉得这次铁达尼亚一族内部对立与分裂的过程稍嫌简洁明快了些,邪恶的大本营天城、遭到放逐的两名悲剧公爵、善与恶,这景象未免太过于戏剧化。”
“确实。”
方修利的脑海里浮现出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脸,“长得帅不管走到哪里都吃香……”他带着或多或少的自卑感如此承认。
“照你这么说,伊德里斯卿就是大魔头的爪牙喽?”
“他本人大概还会沾沾自喜地以为,下任藩王宝座已经唾手可得了!”
事实上,如果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名公爵仍在天城活跃的话,伊德里斯永远只能当下任藩王的第三候补人选,然而这两名公爵同时遭到放逐的现在,理所当然他野心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只是这把火能持续到最后吗?
当初,边境星域散着“伊德里斯卿企图谋反”的恶意谣言就是李博士的杰作,而法尔密截到这个讯息并上报给天城,虽然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不过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想当然而会将这个谣言利用于政战方面。
趁着艾尔曼伯爵再度联络之前,全体人员要做好出发的准备——语毕,李博士面朝学生们宣布下课。
Ⅳ
李博亚土与方修利在二楼的阳台上接受潮湿的海风吹拂,继续他们的讨论,雪拉芬端来冰红茶,将杯子搁在略微倾斜的桌面,然后略带着不安的语气问道。
“这个嘛,我本来以为天城是我这辈子根本去不了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参观参观也不错。”
“你不怕被暗算吗?”
“我也不确定,要是真被杀了,大概会在后世留下一个愚人的典范哪,也许亚姆杰卡尔提督与巴杰斯的说法是对的。”
在前方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更为阴毒的馅饼:一心复仇的泰莉莎禁人率领私人军队攻击流亡分子们,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双方刚归于尽,再把这一切以私斗作结,铁达尼亚便能一举解除内忧与外患,没错,铁达尼亚会想出这种做法也不足以为奇。
“伊德里斯卿的心态是一个关键。”
李博士指出,如果伊德里斯真有信心在与亚历亚伯特的舰队正面决战之中获胜的话,他就不需要方修利了,反而会立刻加以逮捕并处刑。既然伊德里斯没有战胜的自信,只有暂时压抑个人的自尊,同意将指挥大权转移给方修利,由方修利与亚历亚伯特对抗吧。
“他不怕方修利在得到兵权之后阵前倒戈吗?”
雪拉芬表示怀疑,李博士则轻轻摆手予以否定。
“你是瞎操心了,就算方修利真想造反,铁达尼亚的将土也不会听从的,他们效忠的是藩王亚术曼的权威。”
意即方修利自身根本没有一丁点儿慑人的威严,只是拥有军事方面的才能,而他的指挥力百分之百依附在藩王的权威上,因此藩王亚术曼才会放心地任命方修利担任佣兵队长领兵作战。
听完李博士的说明,雪拉芬再度表示异议。
“没错,铁达尼亚的将土是不可能听命于修利,可是别忘了作战的对象是亚历亚伯特跟褚士朗两名公爵,铁达尼亚的将士等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如果修利煽动他们反过来为两名公爵而战的话,将士们可能动摇也说不定。”
“唔嗯,这一点我没有想到。”
思虑堪称巨细靡遗的李博士也略表讶异地深人玩味着,最后以点头对聪明的学生表示称许。
“理论有无数的可能性,雪拉的观点相当有趣,那我请问,方修利会那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
“方修利这种煽动行为的动机,让两名公爵战胜,对修利有什么好处?”
“应该是让藩王亚术曼的独裁统治体制就此崩坏吧。”
“可是两名公爵会接着建立新体制,重生的铁达尼亚清廉政治取代旧铁达尼亚统治全宇宙,哎呀呀……”
李博士刻意张开双臂,方修利在一旁无奈地耸耸肩。
“铁达尼亚是永垂不朽的,这句话的确不假,博士。”
李博士不觉得这是单纯的权力斗争,他表示。
“话又说回来,藩王的椅子只有一张,很难保证两名公爵的友好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他们两人会再度为了争夺铁达尼亚唯一的宝座而展开厮杀。”
李博士与方修利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中并未浮现明确的结论。
就这阵子“天城”的情势而言,伊德里斯爵几乎是笃定掌握了绝对的统治权。
因为藩王亚术曼自从暗杀未遂的事件以来,完全拒绝对外公开露面,只透过伊德里斯公爵向外界转达“藩王的旨意”。医师八人、护土十五人、看护六人、药剂师二人组成的医疗团队进驻藩王的住宅区,而藩王的妻子也一直待在府棚内不曾出现。五家族代表会议的席位空了四个,只剩伊德里斯一个人出席,当他坐在位子上的这段时间,外人根本无从得知究竟他在想些什么。
伊德里斯对外一言一行俨然形同藩王,虽说他是以藩王亚术曼的权威做靠山,但是在管理“天城”庞大的机构与复杂的人事方面,伊德里斯的实务处理能力截至目前为止尚未发生任何纰漏,这一点意外得到高度评价。因此出现了两种声音:一则是“藩王殿下真的还活着吗?该不会是伊德里斯卿自己捏造殿下的旨意吧?”另一则是“伊德里斯卿只是藩王的傀儡,一切都按照藩王的指示行事,天城运作顺利就是藩王仍然健在的证明。”当然,两者仅止于耳语。
这一年的五月一日,伊德里斯向全宇宙宣布一项消息。身着灰色军服的伊德里斯,年轻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潮红,态度却十分镇静地宣读藩王著名的诏书。
“通告巴格休惑星的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二人,二人在铁达尼亚的家名、爵位以及相关位阶与公职均予以褫夺,不得行使一切公民权。目前,二人在巴格休惑星以铁达尼亚一族之名垄断兵权,实为不当且不法、藩王亚术曼殿下以及维尔达那皇帝哈鲁夏六世陛下所无法容忍之行为;在此命令二人向铁达尼亚正规军自首并出席天城法庭,接受藩王殿下的圣裁,在进行判决确定罪状之前绝对保证二人的安全,期限到五月二十日正午为止,若是未在期限内出庭,将以叛国罪名起诉二人,不择手段对二人的罪行施以严惩,如果二人尚有良知与勇气,应该即刻出庭!”
在这项宣布的最后,伊德里斯表示:凡是支持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无论是国家、团体与个人,一律视为铁达尼亚的敌人!以这段威胁作结。
两名公爵在巴格休得知这项宣告之际,他们也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词。
“讨伐君侧的佞臣!”
这是两名公爵的宣言,所谓君侧的佞臣指的就是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为了稳定自身的心理,也为了铁达尼亚军将土的精神卫生,将军事行动的标靶锁定在伊德里斯一人。根据两名公爵的宣言指出,伊德里斯趁着亚历亚伯特不在期间,企图掌控“天城”全权,甚至在暗杀藩王亚术曼未遂之后,将罪行嫁祸给褚士朗,同时监禁受伤的藩王,利用藩王的权威为所欲为,极尽专制横暴之能事,意图鏖杀血族成为凶狠残暴之专制者,因此必须大加鞑伐以重振铁达尼亚的声誉!
“伊德里斯一定会气炸了,我们让他扮演这么穷凶恶极的大反派。”
宣言内容挑衅的程度之强烈今亚历亚伯特面露苦笑。
“他也费了不少心机把我们变成反派,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如果不打出消弭罪恶的名分就无法上场杀人。”
“善与恶的战争吗?”
“不、应该是恶与恶吧。”
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苦笑,褚士朗握住宣言书。
“至少,希望我们是比较不恶的那一边,不过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第九章 权利的要塞
Ⅰ
青年不曾也不可能认识亚朗·麦佛迪这号鼠辈,却发出一模一样的疑问。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青年名为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现年二十五岁,为“天城”的代理主政者,同地位的竞争者相继死亡或是逃离,唯一的在上位者正负伤治疗当中,他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权力揽于一身的顶级幸运者。
然而伊德里斯并不像那些对他有所不满的人刻意造谣毁谤的那样满足于现状,他只是个站在薄冰上的王者,一旦藩王下床高声一喝,他就必须低着头捧回权力执行者的位子,再加上,如果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这两个叛贼联手获得军事上的胜利,伊德里斯要献出的除了权力,还得加上自己的性命。于是伊德里斯召集“天城”内部所有铁达尼亚干部,要求全体誓死效忠,此外也命令派驻在全宇宙各地的干部们签下誓约书。
“我发誓全心效忠铁达尼亚的藩王殿下与其代理人伊德里斯公爵阁下!”
众人必恭必敬地在表头与书面上表示,一旦铁达尼亚的统治出现破绽,对于不忠之人的惩罚能力衰退之际,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地翻脸不认帐,然而铁达尼亚从过去到现在就是这样嘲弄忠诚的伦理,狂喊着力量才是统治的真理。不依靠被统治者的忠诚,凭借着一己的霸权维持运作正代表了铁达尼亚的自尊,依附他人力量的铁达尼亚连一毫克的生存意义都不配拥有。对伊德里斯来说,他不想成为“借助外力的第一个铁达尼亚人”,更何况现在是铁达尼亚的内战,他为何会如此在意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反应?
伊德里斯命令铁达尼亚全军集结在“天城”,并利用自己身为维尔达那帝国国防部长的职务之便召集国军,就算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反正人数一多,至少还能在后方戒备或补给上发挥功能,现在可没有空让他们游手好闲。
“我怎么可能输给亚历亚伯特那家伙,他连续两次被流贼打败,我要正面对决战将他击碎!”
伊德里斯具有相当的自信与霸气,问题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相信这一点,伊德里斯仿佛可以听见外界议论纷纷着:“伊德里斯卿绝对打不赢亚历亚伯特卿的!”这是因为他自己疑心病太重,其实反过来说,这也许才是伊德里斯真正的敌人。他对别人过度的竞争意识经常使他低估对手的实力,阻碍他以客观的角度掌握局势,因为主观与情绪往往抢在观察与分析之前。
褚士朗搭乘的战舰“晨曦女神”号从“天城”出发之后接下.99lib.来发生了什么状况呢?伊德里斯的记忆略显混乱,每个画面的印象都十分鲜明,却无法完整排列顺序。伊德里斯只记得他当时从透明墙眺望着褚士朗的小型舰队连成一串光点逐渐远去,同时内心想着:“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突然间一个女子高分贝的尖叫声贯穿他的耳际。
“有人暗杀藩王殿下!快抓住犯人!犯人一定是褚士朗!”
伊德里斯反射性地采取行动,在他跑离透明墙之时,右手已经拔出腰际的荷电子枪。身着灰色军服的人群化为灰色的波浪摇晃着,此起彼落的怒吼与悲鸣撞击着耳膜,一时之间无法感觉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发出告知这个意外状况的尖叫声是来自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夫人不断以高分贝的音量狂喊,模样就像个孤独的歌剧女伶。倒卧在一旁地板上的是藩王亚术曼,同时有名男子持续把枪口指着藩王,以不自然的姿势奔驰离去,他也穿着灰色的军服……
卫兵们犹豫着不敢开枪,害怕要是贸然出手有可能伤及铁达尼亚的贵族们,见到他们的反应,伊德里斯当场破口大骂。
“没有的饭桶!你们是木头做的吗?”
伊德里斯虽拥有超凡的勇气与才干,却一直得不到士兵们的爱戴,他这样的言行应该就是原因之一吧,因为他向来缺乏相关的认知能力去了解那些阶级比他低的人也是有感情与自尊心的。“贵人向来忘恩负义”是自古以来流传至今的箴言,在上位者将他人对自己的服从与侍奉视为理所当然,也因此能够毫不在乎地伤害与背叛对方。不过,这时伊德里斯的行动来得比任何人更为果敢,他只身朝脱逃的狙击犯追过去,前方也有几名卫兵赶至,准备以长枪的枪柄击昏狙击犯,他们的目的是想活捉犯人,想不到反遭到狙击犯的扫射,结果有两名士兵应声倒地,伊德里斯紧追上去要求犯人投降,只见狙击犯把枪口的准星镇定在伊德里斯胸口的正中央,而伊德里斯的动作则快了半秒,他扣下扳机,电子光来贯穿了狙击犯的脸部石眼正下方,在犯人头部后方开了一个直径一公分的洞口,顿时鲜血架起一道细长的天桥。
“去 6b7b." >死!去死!去死!”
连续的高喊与扫射使得狙击犯已经倒地不起的身躯四处弹跳着,电子光束每命中一次,筋肉与肌健便受到刺激,犯人的身体就跟着反弹。军服破了,皮肤裂了,飞溅的鲜血在地板描出几何图案。
“阁下,恐怖分子已经死了,快回去探望藩王殿下的伤势吧。”
一名蓄着黑色短须的中年土官从后方擒抱住伊德里斯,才让他恢复冷静。伊德里斯抛下手枪,派人传唤御医并随即赶往藩王身边。仰躺在地板的藩王亚术曼并未昏迷,他以厚实的大掌按住腹部右侧,双眼炯炯有神地凝望着高处的圆形天花板。
“藩王殿下,请您振作一点!”
“……伊德里斯卿吗?犯人呢?”
“请放心,微臣已经将他击毙了。”
“你杀了他?”
“那是他应得的。”
“你说的固然没错,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即使伤口的疼痛也无法拔除藩王语气当中的利刺,被藩王短短一句话点醒,伊德里斯惊愕地朝自己射杀的男子倒地的方向望去,此时御医赶到,护土与卫生兵也蜂涌而上。
将藩王交给御医照料,伊德里斯径自走向狙击者,士兵们也让出一条路。当伊德里斯卿俯视年纪轻轻的狙击者半边是血的脸庞,顿时一股怒气与憎恶直冲而上,他踢了犯人一脚,一声钝响唤起伊德里斯的记忆,他想到泰莉莎夫人当时叫喊的内容,于是地瞪视着身旁将兵吼道。
“不准褚士朗卿离开!这件事非向那家伙问清楚不可!把他抓回来!”
其实伊德里斯没有必要行使法律上的拘拿权,事到如今只要将褚士朗召回“天城”,褚士朗就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论谁处于伊德里斯的立场都会下达通缉命令的。
“不是我设计陷害褚士朗的,这次是他挑起的事端,如果他自认问心无惧..的话,应该会接受传唤乖乖返回才对,否则就是那家伙心里有鬼!”
伊德里斯到现在仍然如此认为,只不过他一直无法确定褚士朗就是暗杀藩王未遂的幕后主使者。
在经过解剖后,狙击者的体内出现药物反应,这证实了不为人知的阴谋的存在,即使没有经过确认也能推测心智操控的可能性相当大。而另一方面在伊德里斯的指挥下,宪兵格尔德温上校立刻对狙击犯的身份展开调查。狙击犯的名字是E·怀特,阶级一等兵,单身,且出身于维尔达那母星,曾被怀疑是效忠维尔达那朝廷的保皇激进派,然而家庭背景相当单纯,几乎不可能与维尔达那朝廷有所关联。
不过这次事件却被伊德里斯用来做为欺压维尔达那皇帝哈鲁夏六世的一项利器,伊德里斯对于哈鲁夏六世的态度向来无礼又充满敌意,这时更是变本加厉,在这次事件真相大白、证明与朝廷毫无瓜葛之前,严禁皇帝一家人离开皇宫并加强监视人力。
“可恨的伊德里斯!可恨的伊德里斯!”
哈鲁夏六世如同古典戏剧里的演员股诅咒着年轻的公爵,因为除了诅咒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愤愤不平的诅咒声之中,远在巴格休惑星的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发出宣言抨击伊德里斯的专断以集结反伊德里斯势力,其中有一段文章明言批判伊德里斯:“在维尔达那朝廷蛮横无礼,有失臣子的分寸。”足以令孤立无援的哈鲁夏六世高兴得大呼过瘾。
Ⅱ
伊德里斯虽被两名公爵指为“君侧的佞臣”,但他并未沉溺于激愤之中,他打算先处理一族内部的问题,这项行动显示他思考模式的基本原则。伊德里斯邀请已故哲力胥的母亲泰莉莎夫人来到他的办公室,主要目的是想询问她一些事情。
“公爵夫人,这次邀请你来是因为我有事想请教你,或许你已经知道了。”
“咦?到底有什么事?”
夫人的眼球一骨碌地转动着,显得浮躁不安。
“公爵夫人,希望你可别说你已经忘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喊着:这是褚士朗于的好事!既然你会这么说,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根据?”
“哎哟?真奇怪。”
泰莉莎夫人刻意抖动着咽喉肥厚的赘肉。
“你指的是哪里奇怪?”
“因为,在我听起来,伊德里斯卿你这段话好像在为褚士朗卿辩护一样。”
“我只希望查出事实的真相而已,公爵夫人。”
“哎呀,是、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
“藩王殿下此次受难,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夫人,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老实回答我,该不会是你驱使刺客谋害藩王殿下,企图嫁祸褚士朗卿吧?”
伊德里斯有意对夫人来个出其不意的喊话,将她逼迫到心理的弱势地位,套出所有的实情。只是没想到剧药的效果太强了,泰莉莎夫人发出尖叫,整个身体往后仰连人带椅摔在地板,眼球翻白口吐白沫。
自此以后,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的歇斯底里症状复发,只好关在特别病房里。豪华家俱的尖角全部削成圆边,壁面塞进厚层的棉絮,只能以丰盛形容的膳食全装在纸制的食器里以防止狂暴的激情随时奔腾。两名女医师与六名臂力过人的护士负责她的病房。安排了以上的措施之后,伊德里斯终于得以松一口气,虽然没有问出重点,但透过这项处置,泰莉莎夫人形同禁治产者,先前她想在五家族会议取得席次的提案对铁达尼亚全体等于是个恶梦,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只是如此草率了事,想必连已故的哲力胥公爵地下有知也会发出愤怒的咆哮。
才过数日,伊德里斯又积极查办一名女性,对象就是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夫人,透过各方面的密报指出她企图煽动泰莉莎夫人的政治野心。当蒂奥多拉被传唤到办公室的时候,伊德里斯甚至连句请坐也不说,全身的毒气凝聚在舌尖上朝她猛攻。
“真佩服你没有逃走。”
“为什么我非逃不可呢?伊德里斯卿,藩王殿下的心腹。”
“少给我装傻!狐狸精。”
伊德里斯突然破口太骂,仿佛猛然挥出利剑一般。蒂奥多拉平静的态度没有受到一丝的影响,只是对伊德里斯投以冰冷的视线,并朝桌前的椅子坐下。“谁准你坐下的!”这句话伊德里斯并未脱口而出,他立刻进行审问。藩王负伤之前,两人虽是床上的亲密伙伴,一旦舍去虚伪的温存,现在的伊德里斯就是个无情的法官。他把复数的报告书摊在眼前,指称蒂奥多拉拜访泰莉莎夫人具有教唆并煽动其争取五家族代表会议的嫌疑。
“请问,这何罪之有?”
蒂奥多拉泛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答道。
“我又没有排挤任何人,只不过找个人选填补空着的席位,至于什么会找上泰莉莎夫人,那只是出于政治上的选择罢了,还不至于问罪吧。”
“少跟我打马虎眼!”
伊德里斯咬牙切齿道。
“你那所谓的政治选选择,就是让泰莉莎夫人出席会议,你再从幕后操控她以获取实权,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
遭受伊德里斯严苛洒弹劾,蒂奥多拉仍然保持一贯的平静,正面顶回藩王代理人的视线。
“即使事实如此,那也是是泰莉莎夫人与我之间的问题,在成为五公爵的一员之后,拥有参谋或智囊团本就是理所当然的,我身为泰莉莎夫人的朋友,义务建言有什么不对呢?”
“你的朋友一定相当惊讶,你倒说说这种被人利用并操控的友情。是出于哪本字典?”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从谈交友之道,你自己连个朋友都没有!”
如果蒂奥多拉的意图是伤害伊德里斯,那她已经成功达到目的了。伊德里斯的脸色顿时化为萤光纸的颜色,不到两秒就复原了,他立刻叫唤卫兵,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激动,听起来就像是和着假声的半调子岳得尔乐曲,受命走进室内的六名强壮的士兵们一时掩饰不住疑惑的表情。
“卫兵!将这个女人软禁在她的住处,严禁外出,所有访客必须经过搜身检查,电话与邮件均要过滤,每天固定 5411." >向我报告!”
“不可被这个女狐狸诓骗,没有我直接下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遵命,那么期限是多久呢?”
“直到我点头允许。”
伊德里斯由上往上挥动左手,命令众人退下。蒂奥多拉态度优雅地站起身,伊德里斯并未听到她内心的低哺。
“哼!胆小鬼!到时就等着看你被自己应付不来的权力重担给压垮吧,我真期待一百天后的情势……”
蒂奥多拉在卫兵的包围下离去,伊德里斯朝着已经关上的门扉再次咕咕了一句“狐狸精!”,接着将苦闷的心情化为言语吐露出来。
“真是,这里难道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吗?我什么事都得一个人来……”
权力的独占同时也是孤立的确认,看来延续至不久前五家族的统治体系似乎具有一定的优势。伊德里斯打死也不承认,负责外征的亚历亚伯特与主持内政的褚士朗这两人拥有出类拔萃的领导能力。二加变成二减的现在,数值的变化直接成为责任的重担加诸于伊德里斯的双肩上。虽然伊德里斯凭借一己的力量完善处置每项课题,这是因为目前铁达尼亚两派之间尚未开启战端的缘故,一旦进入实战状态,很明显的,伊德里斯濒临饱和的处理能力将立即破产。
“我连半天都不能离开一步,要是有人趁我不在天城的期间,私自拥立藩王殿下发动政变,那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天城”里没有人具有足以发动政变的力量,即使明白,心里的一丝不安仍然抹之不去。于是伊德里斯并未回到维尔达那朝廷继续担任国防部长一职,并非他放弃大臣的地位,而是暂由部属代理,自己则留滞于“天城”。
因此维尔达那帝国皇帝哈鲁夏六世陛下又能恢复平静的日子,他自然为此狂喜不已,因为以后在朝廷就可以不必再看到伊德里斯了。虽说代理职务的国防次长是伊德里斯的部下,同时也是皇帝的监视者,然而伊德里斯不仅是欺压哈鲁夏六世的铁达尼亚象征,其中亦包含了哈鲁夏六世个人的憎恶。
除了这一类敢怒不敢言的例子以外,伊德里斯另外还受到公开的抨击。
“各位仔细想想,藩王这次负伤休养,能够从中获得最大好处的是谁?现在在天城握有独裁大权的又是谁?众目焦点、千夫所指均集中在伊德里斯身上!这次事件、这个分裂局面的主谋者正是伊德里斯,不作第二人想!我们对藩王殿下绝无一丝叛意,我们要求的是剥夺伊德里斯以不当手段得到的地位与权力,我们才是藩王殿下的忠臣,而伊德里斯正是奸臣,铁达尼亚人应该团结起来共同讨伐伊德里斯!”
这是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两名公爵对外宣言的部份内容,伊德里斯在得知之后勃然大怒。
“那两个家伙已经不是公爵,而是一介罪犯!铁达尼亚的正规军岂会服从一个带罪在身的统帅?那两个家伙简直连大义两个字怎么写都不晓得!”
据报亚历亚伯特旗下指挥的巴格休远征军将士全无离营的动静,这项消息令伊德里斯动摇不已,此时一位名为马利夏尔上校的士官发言了,此人即是在藩王暗杀未遂事件当中从背后擒抱伊德里斯的那位蓄有黑色短须的中年上官。
“公爵阁下,目前最重要的是藩王殿下安然无恙,只要让众人明白殿下是完全信赖你的就行了。”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
“属下斗胆,依属下的意见,可以恭请藩王殿下立于通讯萤幕面前,以尊口亲自表明对伊德里斯阁下的信赖,如此一来,远征军的将士们也将舍弃迷惑,重拾对天城的忠诚。”
“你意思是说,我所说的话根本得不到将士们的信服吗?”
“阁下,属下并无此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刚才是我太多话了,请别放在心上,上校你的提议我记住了,希望从今以后若有任何建言尽管明说无妨。”
伊德里斯也有对部属的忠言表示感谢的时候,只不过他不可能把藩王从病床上拉起来,这难得的妙计便无法具体实践。
目前仅剩的优点就是,藩王亚术曼的妻妾们并未干涉伊德里斯的言行,她们全力投注于看护亚术曼,几乎少有时间接见伊德里斯。
按照铁达尼亚的传统,藩王与四公爵的妻妾们是不能也不可参与政权中枢的运作。古代王朝历史之中,为了预防皇后与外成将国家大权据为己有,母亲在生下太子之后被迫自杀的前例层出不穷。铁达尼亚虽然实行崇尚血统纯正的统治原则,做法还不至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也必须强力排除姻亲介入政治。
话又说回来,现在的伊德里斯需要由身边挑选出能够辅佐他的人,而且是愈快愈好!
Ⅲ
五月十日,伊德里斯再度传唤胞弟拉德摩兹前来办公室。毕竟对伊德里斯而言,派得上用场的亲人也只有拉德摩兹而已。虽然么弟杰尔法十分尊敬长兄,但今年也只有十三岁,姑且不论未来,至少在此刻还无法成为有用的动力,因此纵使有诸多不满,伊德里斯还是只能提拔拉德摩兹。伊德里斯的竞争者,已故的哲力胥也对自己的胞弟亚瑟斯的无能伤透了脑筋,一想到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底下没有不成材的胞弟,伊德里斯又引发了无名火,最好来个人扯那两个家伙的后腿!
伊德里斯为拉德摩兹准备了上打的职称与头衔,但其中还是谨慎地剔除了可能握有太多实权的官位,最后选出了地位不甚重要、不过形式上在必要的仪式缺一不可的职权。拉德库兹似乎识穿了兄长的意图,因此不表示接受。对于胞弟拒绝自己推荐的职务,伊德里斯报以无奈的目光。
“拉德摩兹,不是我不让你当大官,一旦你拥有过多的权限,你想外界会接受吗?毕竟你还是太年轻了,所以我认为你最好努力充实自己,等你年满二十岁以后再说。”
“可是我十七岁就当了维尔达bbr>藏书网那帝国的亲卫司令官呀!”
这段狂妄的说词当场令伊德里斯听得火冒三丈。
“你说你立过什么功勋!别忘了是我让你爬到那个地位的!你什么事也不会,只会跟别人发生无谓的争执,丢尽我的脸罢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大哥你意思是说你帮了我很多多忙,可是我觉得你都是在为自己想而已。”
“你说什么?”
“我在大哥的心目中只不还是扩张势力的工具罢了,我知道大哥你一向讨厌我,既然讨厌我又要提拔我,因为这只是大哥为了日后成为藩王所使用的一种手段而已,现在事情的发展不如大哥所愿,难道就应该把过错全怪到我头上吗?”
伊德里斯看得出拉德摩兹双眼灵里充满怒气的火炬正熊熊燃烧着,一股莫名的恶寒流窜在伊提德里斯的背脊,他不得不静静听着胞弟的长篇大论。
“我一直尽力为大哥着想,现在大哥虽然代理藩王掌握大权,可是实际上……”
拉德摩兹突然闭上了口,仿佛有个人以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你最好别再问下去,知道太多的话,大哥的立场就更惨了。”
“……什么?”
伊德里斯再次以锐利的威吓目光刺穿胞弟的脸庞,冷不防地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视然侵袭而来。这小子在故弄什么玄虚?伊德里斯仔细观察着胞弟的表情,拉德摩兹的表情显得弩钝,令人联想到某种爬虫类,然而迟滞的表情也是一种甲胄,可以隐藏拉德摩兹的内心。伊德里斯无法忍受这种一触即发的沉默片刻,正当他打算开口诘问胞弟之际,内部通信发出低沉的声响。此时很难分辨出这阵铃声救了兄弟之间的哪一个。发出联络的是藩王的侍医,表示尊贵的伤患有事传唤伊德里斯。
于是一无所获的伊德里斯斥退胞弟,仓惶地奔向藩王的病房。侍医叮咛过注意事项之后,便留下伊德里斯一人面对伤患,还不等伊德里斯开口问安,横躺在病床上的藩王便开口问道。
“伊德里斯卿,这阵子的情势如何?”
这是一个与其说是预料之中,不如称之为理所当然的问题,然而伊德里斯实在很难启齿,即便是实情也必须经过言语上的修饰。
“天城上下对于藩王殿下的忠诚完全不见一丝动摇,对于此次趁着殿下遭逢灾厄之际滥用职权的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人,全体无不义愤填膺,立誓必将征讨两人……”
空洞却激昂的演说被一个低沉的嗓音无情地打断。
“伊德里斯卿。”
“是、是的。”
“天城外的情势又是如何?”
事到如今,伊德里斯明白自己是骗不了藩王的,现在回想起来,四公爵向来对藩王亚术曼敬畏有加,经常从藩王身上感受到沉重的威压与被支配感,现在只剩伊德里斯一个人承受着这股压力,可惜这项体认并不会让人觉得光彩,反而需要痛苦的觉悟。
“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人的言行完全不见丝毫的反省与悔悟,还进而煽动旗下军队甚至召集各地的不肖分子,足以证明此二人有意公然反叛藩王殿下。”
抹去表情的双眼直盯着天花板,藩王亚术曼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伊德里斯忍受着自己说话的声音与持续许久的沉默,就在他的忍耐力濒临极限的前一刻,先前凝视着天花板的藩王终于转动起他的声带了。
“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那两人啊,孤有意给予他们期待与权限。”
“哪两人可是谋反者啊!殿下!”
伊德里斯明白自己现在的言行在负伤的藩王面前显得有些幼稚,但语气仍然十分激动。
“那两人诬陷我软禁藩王殿下,企图进行专断独裁,这是何等低劣的谎言!实在不能轻言饶恕!”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啊……?”
“如果你真有这等霸气,那么这张独一无二的宝座便会自然而然落人你的手中。”
藩王向着哑口无言的伊德里斯轻轻摆手,示意要他退下。走出病房的伊德里斯脚步略显蹒跚,看起来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在门外待命的侍医微微挑动着眉毛,机警地不发一语,默然目送年轻公爵的背影离去。
Ⅳ
依照铁达尼亚一族内部的法规,褚士朗·铁达尼亚已经不是公爵,除了爵位以外所有的公职与地位均遭视夺,成为一介布衣。然而远征巴格休惑星的铁达尼亚军将士依旧跟以前一样称呼两人为公爵,而两人也大方地接受这个称谓。
“尽管放心好了,褚士朗卿,虽然财产部分无能为力,不过你的爵位就由艾宾格王国颁赠给你,还有亚历亚伯特卿也是。”
莉蒂亚公主拍胸脯表示,两名公爵则煞有介事地表示感谢。亚历亚伯特在四月底结束住院生活,再度现身于将土面前,受到热烈的欢呼,他前往褚士朗的住处,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的问候。
“褚士朗卿,希望你留意自身的健康与安全。”
两人相互握手时,亚历亚伯特说道。
“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藩王对抗的,还需要仰赖褚士朗卿的人脉与政治关系。”
“我们作战的对象并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
“没错,可不能被土兵们听见,不然就糟了,我会小心的,不过对我个人而言,想到要与藩王对抗才能更加强我的决心。”
亚历亚伯特已经对进驻巴格休的铁达尼亚全军发表过演说,演说当中严厉批判伊德里斯的专断蛮横,表示伊德里斯软禁住院疗伤的藩王,他与褚士朗不能饶恕伊德里斯的不法作为,只有下决心起兵相谏,所以敌人并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卿!
表示要脱离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麾下的只有全军的百分之四,一旦确认藩王亚术曼安然无恙,这个数字大概会暴增到二十倍以上吧。不过事实上,藩王健在的讲法是透过伊德里斯宣布的,结果重点便回到伊德里斯的话是否可信的问题上。
“也许藩王殿下早就死了,或者正处于危笃状态。”
诸如此类的谣言在军中传着,此外伊德里斯个人的人望相较起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自然是后者占了压倒性的优势,这只能说伊德里斯太不懂得做人,他因为极度渴望下任藩王宝座,于是设计排挤遥遥领先于他的两名公爵,以上的公式比较容易为土兵们所接受。他们还不至于为此憎恨伊德里斯,但是在失去两名公爵之后的铁达尼亚由伊德里斯独裁统治的未来想像图却也不是他们所乐见的。如果要继续接受铁达尼亚的统治,两名公爵应该会比伊德里斯来得好一些吧!
在多数将士们的这种倾向之中,少数的脱离者已经准备离开巴格休,虽然事先得到两名公爵的认可,五月十五日,艾尔曼伯爵仍旧代表这群人拜访褚士朗做行前的道别,接受完礼貌上的问候,褚士朗便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对了,艾尔曼伯爵,你与方修利等人的谈判进行得还顺利吗?”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艾尔曼伯爵的脸上闪过一抹看似苦涩的表情,随即又把他的内心世界隐藏于礼法的面纱之下,他摆出典型的中年绅士仪态向褚士朗表示。
“我是铁达尼亚的贵族,一言一行对自己与他人问心无愧,如果说你无法接受那群流寇的存在的话……那就攻击他们!反正他们全都在同一艘舰艇上。”
艾尔曼伯爵提出一个骇人的提议,而他这个想法早就被李博士他们猜中了。
“原来如此,这种事的确只有铁达尼亚想得出来,不过我不会这么做的。”
褚士朗轻笑着斥回艾尔曼伯爵的提案。
“能否请你转告方修利等人,我会预祝他们平安进人天城的。”
以绅士一词还不足以形容褚士朗所表现的宽宏大量,同日也激起艾尔曼伯爵的猜疑心。他看似温和的细眼执拗地探索着褚士朗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法尔密代理褚士朗护送了艾尔曼伯爵到中央宇宙港,原以为可以趁机一睹方修利一行人自庐山真面目,结果事与愿违,只有抱着遗憾的心情回到宿舍向在中庭边散步边沉思的褚士朗报告始末。现在正值初夏的午后,在恒星的光亮下,绿意格外盎然,植物也散发出活泼的生命力。
“很抱歉,事到如今还要提出一个优柔寡断的问题……”
法尔密脱口说出他的疑虑。
“我们真的要跟藩王殿下作战吗?”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法尔密就后悔了,他不愿被当成胆小鬼或者做事拖泥带水,他只希望自己的表达再正确一些,能够因此得到褚士朗的嘉许。
“法尔密卿与我同样生于天城,待在天城时连想都不敢去想这种事情,但现在我们远在距离天城好几百光年的地方,可能就是因为如此才会产生这种念头吧。”
褚士朗转头看向法尔密并轻笑一声。
“我对藩王个人并无深仇大很,所以我能够正面与之对抗,亚历亚伯特卿也是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怀疑是否真要作战,简直蠢到家了!法尔密自责不已。
“不只是艾尔曼伯爵,连方修利一行人也平安离开这个惑星,我能够明白您之所以放他们一马必定有您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好吗?”
“这是因为,如果我们继续延用传统铁达尼亚的作法,就等于失去了战斗与得胜的意义,至少要让铁达尼亚以外的人或多或少期许我们的行动将带来变革。”
此时空气产生流动,一阵风吹乱了褚士朗与法尔密的头发。
“原本这只是铁达尼亚的内哄,与其说是战争,还不如说是打架。然而其中多多少少也具有历史方面的价值,这次我们对传统铁达尼亚的手段与价值观抱持反对的论调,也因此这场战争首度拥有对外公开的意义。”
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不过这项诉求似乎亦能满足对于现状采取消极性容忍态度的绝大多数市民潜意识里的挫折感。
“由外界看来,我们这场战役将得到大多数的认同吧。我们毋须寻求助力,只要打胜了要多少就有多少。”
讲到台词的最后一段时,褚士朗显露出相当不屑的表情。不同于躲在“天城”这个笼子里的伊德里斯,褚士朗必须奔走于宇宙各地以取得外交、通商与安全保障,他明白铁达尼亚消极的支持势力期望的是绝对的安全与少许的变革。只要褚士朗不强逼对方“赌上性命共同奋战”,对方应该就会对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保持友好的态度。
“那么,我们在实战部分的胜算究竟有多少呢?”
“亚历亚伯特会赢的,如果是正面对决的话,没有人胜得了他。”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
法尔密保留全面赞同的说法,事实上,亚历亚伯特曾经连续两次败在方修利的手下,方修利很有可能继续使用诡计第三度击败亚历亚伯特。
“一次作战的失败还不至于击垮我们,而问题就在这个节点上头,随着方修利屡屡立下功勋,伊德里斯看在眼里真能安心吗?”
褚士朗的双眸蕴含着深邃的目光,他是名绅土,同时也是铁达尼亚贵族。这次褚士朗默许艾尔曼伯爵与方修利离开巴格体,其背后有着充足的政治考量,因为他猜测一旦方修利一行人进入“天城”,将成为动摇铁达尼亚的军事与政治最大的不安定因素,这不是内心想像的期待,而是一种即将实现的预测,他计划利用各种手段多管齐下以提高准确率。
“褚士朗卿,可是方修利一行人原为不肖之徒,你想他们会不会在内部策动政变,借机占领天城呢?”
“就算天城毁了也不关我的事!”
语气之激烈令法尔密顿时把呼出来的空气吞了进去,经过这么长久的时间,法尔密在此刻才得以窥视到褚士朗内心世界的一隅。
“在离开天城之后我才第一次了解到,那里既非城堡亦非宫殿,而是一座牢笼!待在里头,就等于跟宇宙隔离,误以为一族内部的纠葛与阴谋是人类社会的一切,铁达尼亚自认是宇宙的核心,其实并非如此,一个与世隔绝的流放地才是天城真正的面貌。”
褚士朗眺望着这个小型花园里的小巧喷水池,仿佛将之视为天城一般。
“伊德里斯是唯一留在那个流放地的囚犯,正因为他留在那里,我们才得以脱离。”
“如此说来,我们这次是要跟恩公作战罗?”
法尔密会如此形容是由于他对“天城”有不同的评价,就跟先前他自己所明言的:“天城”是权威与权力的泉源,他内心无意识地渴求着褚士朗不同于自己的见解会因此出现龟裂。
“是的,毕竟我也是铁达尼亚,与其身负污名被杀以搏得后世的同情,我宁可选择在现实世界里维护自己的权益,成为叙事诗的主角是毫无意义的,我要和亚历亚伯特共同应战然后获胜。”
褚士朗静静地述说自己的想法,法尔密则默然凝视着他的侧脸,一时之间感到没来由的呼吸困难。
“接着逼迫藩王亚术曼殿下隐退,放逐伊德里斯,瓦解天城,由亚历亚伯特继任藩王,我则负责辅佐他,趁着他和我均健在的期间以循序渐进的方式将铁达尼亚的规模缩小到一个普通的名门家族,谨守本分世代繁衍下去,这就是我心目中的铁达尼亚理想图。”
褚士朗头?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构想,法尔密被他的气势所压倒,虽然与自身的野心与理想大相径庭,但是由褚士朗的口中说出来,仿佛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突然间,有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法尔密,他很想将父亲生前告诉过他的秘密以问句的方式脱口而出,经过数秒的挣扎他终于屈服于冲动之下。
“恕我提出一个鲁莽的问题,阁下之所以将藩王位交给亚历亚伯特卿,是否因为你们二人有血缘关系呢?”
“是令尊告诉你的吗?”
“是、是的。”
“你这个问题的确问得很鲁莽,法尔密卿。”
褚士朗的语气与表情并没有太显著的变化,反倒是法尔密的心理一直调适不过来。此时间褚士朗淡淡地道出一个严肃的事实。
“亚历亚伯特与我是表兄弟,同时也是亲兄弟。”
“……?”
“意思就是说,亚历亚伯特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妹妹,而亚历亚伯特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我们两人在母方算是表兄弟,但在父方即为亲兄弟,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实情,法尔密卿。”
“这么说……”
法尔密哑口无言,原来褚士朗的父亲与身为姐妹的两名女性同时往来,而这对姐妹后来又与其他男性结婚。法尔密知道。
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的生日是在同一个月份,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几乎于同一时期受胎。
“这就是铁达尼亚,以延续血缘统治为最优先目的,甚至可以无视基本人伦的存在,我认为天城就是这种扭曲价值观的象征。”
褚士朗不再开口,而法尔密不知如何应对,只有定定地伫立在难耐的沉默之中,将他从无形的桎梏里拯救出来的是一名少女活泼的声音。
“褚士朗卿,法尔!一起来吃午餐吧,饿着肚子是没办法上场作战,也没办法用功念书的。”
看着莉蒂亚公主朝绿色的庭园奔来,褚士朗朝法尔密笑道。
“那位小公主总是对的,空腹时即使摆出多么正经的表情思考事情也无法做出最好的结论,我们还是乖乖听从贤者的忠告吧。”
褚士朗挥手回应公主,一秒后,法尔密也跟着仿效。星历四四七年五月十九日,正值伊德里斯·铁达尼亚给予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出面受审期限的前一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