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铁达尼亚2·暴风篇》 第一章 五张椅子

尖锐得足以划破耳膜的女声响起之时,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仆人们均无言以对。这阵尖叫声从厚重的门扉另一端传来,仆人们都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也明白这分不清是哀嚎还是呼喊的叫声所为何来,甚至早在事前就预想得到。然而面对此情此景,原有的常识与预期心理反而更加重了他们内心的恐惧感。 这一天是星历四四六年八月十日,维尔达那帝国首都卢塔西的中纬度落叶树林地带有一处名为卡比尼亚的湖沼地带,统领全宇宙的铁达尼亚一族庄园就聚落于此。边长三十公里的正方地形上森林、丘陵与湖水毗连成列,多座宏伟的公馆以相隔的距离做为保护隐私的无形屏障。其中一座便是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宅邸,而做主人的正受到母亲的责骂。 “母亲大人,请您镇静一点。不然会被仆人们听见。” 做儿子的语气与表情带着苦涩,即便是身为铁达尼亚四公爵之一,英武魁伟的美髯公哲力胥也斗不过自己的母亲。母亲泰莉莎离地的个头比自己的儿子短少了三十公分,却仍然不停地面朝儿子破口大骂。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从肺部吐出与他壮硕的体格不相上下的巨量空气,只要他单手轻轻一挥,想必泰莉莎整个人会被抛到半空中吧,只不过这个光景说什么也不可能具体实现。泰莉莎用她那尖细的高音痛斥着儿子,以胞弟亚瑟斯的死来谴责身为长兄的哲力胥。 “哲力胥,你是在嫉妒亚瑟斯,你弟弟是那么俊美又有才气,你是嫉妒他才故意见死不救,啊啊,原本应该由那孩子来当公爵的,他是那么的乖!” 是什么天大的理由非得强迫自己接受这么多指责?哲力胥在厚实的胸口之下扪心自问。如果眼前站的是别人,这个疑问必定化为一股咆哮,但这是不可能的。从前的泰莉莎是个美女,不,若是去除多余的脂肪与缺乏节制所带来的松弛,就算是五十岁的现在仍然是个成熟的美丽贵妇;然而眼前的她松垮的肌肉与皮肤因激动而不断摇晃,咄咄逼问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儿子,这模样跟所谓的美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而她的说法也毫不讲理,一昧将如火山爆发般的情绪向儿子发泄,叫承受这一切的哲力胥情何以堪,事实上泰莉莎不只骂人,还揪住儿子前胸的衣服、用圆胖的拳头不住地捶着。到最后哲力胥终于说话了,因为他不得不开口。 “我明白了,我发誓我一定会把那穷凶恶极的犯人带到母亲大人的跟前,让您亲手处置他们!” 听到“发誓”这句话,泰莉莎总算稍微恢复了理智,她用力喘气,肥厚的双眼瞪着长子许久才出声。 “你说的哦,要是没做到小心我咀咒你。” 事后铁达尼亚中坚干部们在得知这出密室戏码之际不禁哑然。 “哲力胥公爵已经堪称宇宙第一豪杰,万万想不到真正的宇宙第一似乎是公爵之母才对。” 众人交头接耳,无奈地耸着肩。他们绝对不是看不起哲力胥,但心中有些许的失望却是事实,已故的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丝毫不得铁达尼亚的下属与兵士们的爱戴,同时他们也心知肚明哲力胥公爵与其弟相处不睦,讲极端点,亚瑟斯的死对铁达尼亚而言,可说是“少了个麻烦人物”;也因此胆识过人如哲力胥公爵者,理应对其母的狂燥不予理会,展现合乎其实力与地位的大将之风才是。 “方修利是我铁达尼亚全体一致的公敌,这下却被哲力胥公爵母子视为私仇,有没有搞错方向啊?” 尽管出现这方面的批评,却无人正面指责哲力胥。哲力胥为武人出身,因而麾下广纳最前线的武将,其幕僚多为“英勇的士兵”或者“老练的舰长”类型,这群人具有高度的勇气与忠诚心,这样的优点却容易阻碍视野的拓展以及影响思考战略的弹性,同时也是缺点。因此他们不劝谏哲力胥而是顺迎其意,结合众人为着相同目标团结一致的这种景像,有如一场令人陶醉的甜美梦幻,尤其对军人、革命家、宗教家而言更是如此。 于是在铁达尼亚方面决定最高指导原则之前,哲力胥公爵的幕僚群已抢先一步展开行动,全面缉拿方修利与其同伙。当哲力胥表示自愿担任讨伐违逆铁达尼亚的不肖之徒,褚士朗立刻明白个中原因。何以哲力胥必须提出这样的请求?正因为哲力胥与其母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心结。铁达尼亚内部众所皆知,哲力胥之母泰莉莎疏远长子,偏爱次子亚瑟斯,心爱的亚瑟斯却被一个名叫方修利的从铁达尼亚的角度看来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杀,泰莉莎为人母的心态是值得同情的,但她几近狂乱的怒气逼得长子只能随着她的情绪起舞。 “看来亚瑟斯伯爵到死还不忘替他大哥找麻烦。” 即便方修利与其同伙再次造成铁达尼亚一族的损失,他们仍像是巨象面前的小蚁一般,就算哲力胥消灭了他们也不足以提升个人的威望,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而未来将成为如何壮大的存在,只能说是一个未知数罢了。 根据铁达尼亚传统权谋力学的作法,应该在尚未长成大树之前就拔掉树苗才对…… 铁达尼亚高峰会议近日内即将举行,届时褚士朗必须理清自己的立场采取适当的发言,当他坐在办公室里为此沉思之际,高阶副官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则静静地守在一旁。 对法尔密而言,褚士朗是亲戚也是长官,光是这两种身份就已经碍眼到了极点。不仅于此,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褚士朗全盘掌控了法尔密的生杀大权。法尔密去世的父亲,也就是前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侯爵身为铁达尼亚总帅亚术曼的异母兄长,不满自己得不到总帅之位而意欲谋反,却在采取实际行动之前意外身亡,而幕后煽动他的正是其子沃尔密,褚士朗似乎已经得知这项秘密,一旦他有心,法尔密很可能会以叛国罪名遭到处刑。 然而另一方面,褚士朗是相当理想的上司,一句“我是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的高阶副官”,所有人均戒慎恐惧,厚礼相持。法尔密自己就是拥有铁达尼亚姓氏的子爵,已经身处他人倾羡的身份地位,但相较起一族的总帅与四公爵来说,却又是云泥之差。法尔密过于微妙的立场在成为褚士朗的高阶副官之后得到了修正与补强,褚士朗让法尔密出任高阶副官一职意在向外界明示他信赖法尔密。一旦有人想加害法尔密就要先做好与他的监护人褚士朗为敌的心理准备。 一个副官的人事决定也必须牵扯到好几层政治立场的考量,这就是铁达尼亚的权力中枢。 前些日子,法尔密重重扫荡了维尔达那帝国宫廷与政府内部隶属反铁达尼亚势力的一干重臣;处决了大臣、将军、书记官、参事官、元老院议员、受勋爵士等等二十六名头衔响亮的人物,四十名遣送流放星,一一四名连同家眷一起驱逐海外,这项决定是由藩王亚术曼下令,透过褚士朗经手。法尔密心知肚明,若是连这等小事也处理不好,就没99lib?有资格成为铁达尼亚一族。他在维尔达那宫中挥舞着一把看不见的肃清大镰刀。将司法大臣赫拉瓦、民政大臣努尼艾司等皇帝哈鲁夏六世身边的重臣一一斩首;紧接着又在宫廷行政上大刀阔斧,决定各个悬位的继任者,并修改多项宫中旧规,一切只消短短数日。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手腕,堪称杰出。 “法尔密子爵做事看来牢靠。” 藩王亚术曼的评价确立了法尔密的功绩,原本的他因父亲意外身亡一案而有嫌疑在身,亚术曼的一句话立刻还他清白。铁达尼亚的组织向来鼓励将功赎罪,法尔密就是其中一例,也就是说,在人材鉴定项目上法尔密顺利过关了。而被当做考题的大臣们虽然倒霉,但他们策动反铁达尼亚活动一事属实,只是没有做好必死的觉悟,依旧将权谋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此看来,他们也算是罪有余辜吧。 “现在我是褚士朗公爵的部下,但我绝不自卑。” 法尔密挺直脊背,褚士朗看得出他的心态,好笑之余也对他的志气抱持乐见其成的态度。

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目前是边境小国艾宾格王国公主的监护人,公主名为莉蒂亚,年龄十岁。她之所以来到铁达尼亚的总部“天城”,主要是为了抵押债务,同时也是政治上的人质,然而当事人却显得活泼开朗,不知世事险恶;行动不受拘束的她常跑到褚士朗的办公室。 “褚士朗公爵,有空的话跟我去玩吧。” 女性邀请男性出游时往往带有追求的含意,只不过邀请人是个十岁小女孩,这游玩的意思就完全按照字典上所解释的一样单纯。 大多时候,褚士朗会带她浏览“天城”广阔的内部,但有时也因公事繁忙无法作陪,此时莉蒂亚公主便说: “那我可不可以待在一边看褚士朗公爵办公?不会吵到你的,我会乖乖的。” “请吧,我叫人准备一张椅子。” 于是,凡来到褚士朗公爵办公室的人就会看到室内一隅坐着一个女童,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其中还有人为此坐立不安,有人表示: “感觉自己被解剖了一样。” 莉蒂亚公主小小的身躯里潜藏着宏大的气度,将来对艾宾格王国是福是祸值得长期观察,也因此照顾莉蒂亚公主的工作便落到高阶副官法尔密身上。 在法尔密看来,他绝对不可能与莉蒂亚公主这样的小孩平起平坐;他是铁达尼亚一族,而且也是现任藩王亚术曼的甥子,他已逝的父亲是侯爵,而他自己也是子爵,私底下对这个向铁达尼亚借了钱又还不起的小王国他完全不摆在眼里;然而在社交礼仪里,莉蒂亚是“殿下”,既然褚士朗以敬语尊称,法尔密也必须谨守礼法。而这位“殿下”起初还称法尔密为“爵土”,不久便把他视为同辈的朋友直呼其名“法尔密”,到现在则简称他“法尔”。纵使法尔密满心不愿也不可能顶撞回去要求订正,只好学着忍耐并接受;现在一听到“法尔”,他就会回答: “什么事?公主。” 法尔密立志成为权谋家,却似乎欠缺了相关的气质。由褚士朗对待法尔密或莉蒂亚公主的态度来看,可以肯定他的确具备了教育家的资质;因为他懂得发掘并珍惜他人的个性与才能,同时也愿意让这些能力得到最完全的发挥。发掘并厚待人材是铁达尼亚一向的传统,只不过褚士朗并非受理念或政策的影响,而是他天生就容易为优秀人材所倾倒。不仅是政治、行政、军事、财政、经济等实务方面,他的目光也遍及艺文方面并赞助多位学者、文人、美术家、音乐家,同时成立基金会交给专人经营。受惠者之中,曾经有位名为波利特的超逸派诗人前来致意,但褚士朗并未接见他。 “艺术家与学者没有必要向权势者低头,以平常心接受应得的礼遇即可,若为此特来致意,那么波利特也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据说波利特在门外听见了,只有尴尬地红着脸离开;褚士朗年轻不懂圆融才会刻意讲给对方听见,另一方面,以他的地位而言,自然不想再增加多余.99lib?的访客。 礼遇艺术家并不代表褚士朗对艺术作品本身也具有相当的执着与鉴赏力,他的办公室与住处陈列了许多知名画家、雕刻家、陶艺家、家俱师父的作品,大多都是赠品或捐献之物,而褚士朗委托一个精通美术古董品方面的执事全权处理,他自己几乎不太涉猎,因为他欣赏的不是作品而是创作才能。这些作品通常被用来赠送给各国要人以发挥实质益处,外界认为褚士朗“为人大方”,这样的评价事实上不太合乎褚士朗的本质。 在褚士朗看来,方修利这种挑战铁达尼亚支配体制的叛逆者也称得上是同时代的伟大艺术家,正确说来应该是有晋升伟人行列的可能性;如此优秀人材怎能让哲力胥母子说杀就杀呢?褚士朗非常不认同,然而方修利再次损害铁达尼亚而成为一族公敌,若是漠视这个事实将贬折铁达尼亚的威信,而威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愚蠢,褚士朗相当明白这一点,也知道事实证明威信能够维持一定的秩序与和平,啼笑皆非的是铁达尼亚自身就是这样的现实环境之中最大的获利者,有此认知的褚士朗的确异于常人。 “和平、秩序与安定不是权力的目的,而是手段。” 褚士朗将眼前的现实视为“铁达尼亚控制下的和平”,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客观的说法,因为他只是由另一种角度去切入铁达尼亚原有“铁达尼亚维持下的和平”主张罢了。 八月十五日,“天城”召开铁达尼亚高峰会议,列席者有藩王亚术曼与四公爵,褚士朗则与亚历亚伯特相邻而坐。通常被外界视为铁达尼亚四公爵主席的亚历亚伯特并不像褚士朗对事物常抱有质疑的态度,这当然不是说亚历亚伯特无能或低能,无论是做一个大军元帅或是一个组织的管理经营者,行事能够像他如此井然有序的人全宇宙找不到几个,虽然欠缺独创性,却能认同他人的发想并能融会贯通,加以修正到最完美的地步,至少他已经证明自己有着相同失败绝不再犯、还能从失败中自我成长的器量。 “换成哲力胥就很难了,相较起亚历亚伯特的才识,哲力胥只是一名四肢发达的猛将罢了。” 这是褚士朗的评价,但哲力胥单单在“四肢发达的猛将”方面的表现已经超乎常人,倘若身边的幕僚是个优秀的军师,凭他的实力也许有可能称霸全宇宙并开创统一王朝;只是哲力胥的好恶分明,较喜欢个性单纯直率的士兵,讨厌策士那种曲线思考型的人物,因此他麾下的猛将勇士简直就是由比他小一号的模子印出来的,只能与同类型的人相处就不适合调兵遣将,也无法担任铁达尼亚的总帅。 褚士朗自己可能比哲力胥更不适合成为铁达尼亚的总帅吧,绝非才干或器量不足,而是在气质方面。褚士朗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事物,因为人活到老要学到老,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己老是在该看的时候又不看,经常抱持这种想法就很难适任铁达尼亚的总帅一职吧,若是再加上办事能力不足,他一定退出铁达尼亚的权力核心成为一个评论家。事实上,褚士朗具备了非凡的政治才能,他参与了十余国的国家规划,改革行政与财政并且因材适用,对于反对势力采取怀柔或削弱政策,增加铁达尼亚的友邦以安定国力;尤其是在介入并整顿一国内乱同时设置新体制的这项手腕等于无人能出其右。 褚士朗从不恃才傲物,他也不膨胀铁达尼亚自身的存在,他认为一族只是历史的过客,没有永远的荣华富贵。 “就像恐龙一样,就因为太庞大了,所以逃不过灭亡一途。” 他看到了这个想法在未来实现的那一天。视铁达尼亚为绝对存在的就是那一群极欲出人头地的中坚干部,对他们而言,铁达尼亚已不仅是单纯的组织与团体,而是命运共同体。事实上铁达尼亚也并非单一的组织体系,而是无地藩王府、各公爵的家臣群、旗卜企业与团体与私人军队等联合起来的总称,这些环节的人材都能互通有无,一旦登上发达的阶梯,无名小卒到了壮年已成为恒星系国家级要人也不足以为奇。有能力者、想升官者、要出人头地者均争相聚集在铁达尼亚的家徽之下,也因此比起其它有着形式化主权的国家,铁达尼亚的人材一直保持着量多质精的水准,这丰富的人力资源正是支撑铁达尼亚权威的一部分,铁达尼亚器重才干与野心,只要不损及他们的支配权限。而这条界线虽然是个不容跨越的存在,对于绝大多数的人们而言等于远在地平线的另一端,至少铁达尼亚比较能够容人的这一点,在有能力者眼中就是个深具吸引力的对象。 然而褚士朗也有不同的见解,他认为如此一来有可能会引来一群只想躲在树荫下的寄生虫。褚士朗并不难相处,但他对那种汲汲于攀炎附势的人向来不抱好感。然而位处权势顶点的他拥有这种心态其实相当矛盾,与当权者应有的宽大为怀这项“美德”背道而驰,只是目前他还不急着整合这个矛盾,他不知道一旦到了需要整合的时刻应该拿什么心态去面对。 “褚士朗卿的洁癖太严重了,智囊团哪敢接近他?” 这是亚历亚伯特的意见,他自有他的道理;世界上有很多人空有知识与才能却无法发挥,而提供机会让这群人施展能力不正是拥有权力与地位者的义务吗? “这群人的人格如何并不是问题,我们只要给予他们发挥才能的机会与生活上的保障,他们就会为铁达尼亚效力,其他就不重要了。” “可是亚历亚伯特卿,能制御才气的不就是人格吗?” 褚士朗试着反驳,他无意唱反调,只是想跟亚历亚伯特辩论而已。其实褚士朗以前对亚历亚伯这个远亲的评价并不高,纵然他在文武两面处事循序渐进、条理不紊,说穿了只是个个性呆板的高材生罢了;后来褚士朗之所以改变想法是他看到亚历亚伯特在败给方修利之后,却以超凡的柔软与强韧收回失土,这才是亚历亚伯特真正的价值所在。 可惜双方的讨论还来不及成立,他们就闭上嘴默然起立,右手握拳贴在左肩口做了个铁达尼亚式的敬礼手势,因为铁达尼亚一族的总帅无地藩王亚术曼驾到了。 亚术曼的容貌如同一尊雕像,配上“支配与权威”的标题那就更恰当不过了,他的目光与嘴角既刚强且锐利,仪态如同威严二字的具现,一身总帅风范足以令全体铁达尼亚噤声肃然起迎。目前虽然正值少壮,但稳健的作风具有加龄效果使得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年长,四十岁却带有一股苍然的气质。 藩王亚术曼是君临宇宙的无冠霸主,其权势、实力与威望均凌驾列王之上,他也与一般人一样组织家庭,还养了几名情妇。铁达尼亚对男女关系的观念还称不上开明,向来被指责男尊女卑。亚术曼在登基藩王之后几乎与正室断绝房事,各国名门名流呈献的美女如云,闺房里百花争艳,妾生子已有数人。 “真想看看那冷峻阴毒的铁达尼亚总帅在床上是用什么表情抱女人的。” 铁达尼亚内外多少可听见这类议论,但也仅止于耳语。且不论房里的亚术曼如何,一旦走出门外,他就是一个严厉苛刻的统治者,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成为铁达尼亚统治者所应具备的条件是在于领导、判断与决策方面的能力,无关于他对性的态度,好色与否并不影响统治者的能力。若是演变成始乱终弃、荒淫无度,那就成了统治者的缺陷,甚至是仗势欺人、强抢部下妻妾,将招来憎恶与怨怼,同时也代表统治者缺乏自制力;此外,无能又好色之人只会遭人讪笑。总之目前亚术曼的性生活仍在一般权势者所能被容许的范围内,尚未出现任何破绽。

会议桌上通过了十件左右的议题与案件,稍事休息后紧接着讨论会中最重要的议案,也就是关于铁达尼亚目前最大公敌方修利一事。 方修利在一向对铁达尼亚抱持敌意与反感的人们听来已经成了不可小觑的名号,撇开个人好恶,总之这是一项不容忽视的事实。人一旦成名就很容易走上与自己当初的想法有所出入的道路,褚士朗眼中的方修利不像是个万逆无道的贼寇,反而和一个生涩的菜鸟演员没两样,也或许是褚士朗看错了,只是在看了方修利的遭遇,再想象当时的情景,他禁不住露出同情的苦笑,当然这个意见也不便说出口。 讽刺的是,铁达尼亚方面也对这种情况感到不自在。无论前因后果,方修利杀害了铁达尼亚一族的人既成事实,为了威信与面子问题,铁达尼亚说什么也非得逮捕方修利并加以处刑,然而——起因却来自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一人,这情形就尴尬了。亚瑟斯本人在生前也抱怨过,只是他的人格让铁达尼亚内部所有人根本不承认他的存在价值。无能者多少还交得到朋友,万人嫌之中也不乏有为的人物,而亚瑟斯两边都不是,会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流泪的只有他的母亲而已。铁达尼亚的统治者认为亚瑟斯的死并不构成任何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亚瑟斯的死是由外人强制执行,拥有铁达尼亚姓氏者只得由同姓之人掌握其生杀大权,这份矜持正是铁达尼亚之所以成为全宇宙霸主的明证并且必须严加恪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哲力胥请求发言获准后由会议桌探出他高大的身躯向藩王表示愿意负责诛伐杀害其弟的凶手方修利。 “哲力胥卿你的请求是合理的,你比其他人更有理由关心这件事。” 听了藩王亚术曼这番话,哲力胥双眼为之一亮。 “那么,恳请您派遣微臣去剿杀方修利那群不肖之徒。” “理想与热情虽能相辅相成却不尽然与成功相结合,很可惜地,过剩的热情常造成徒劳无功之憾。” 藩王亚术曼话里平铺直叙但语气漠然,几近无情的冷彻绝非个人恶意的产物,却也令哲力胥冷汗直流,巨汉全身的皮肤因过度紧张而僵硬。 “微臣明白藩王殿下的顾虑,但比起在座诸卿,微臣自认有足够的能力担负此任,小弟的无为无能导致方修利一行至今依然逍遥法外,身为兄长的我罪不可免。” “被勇猛无比的哲力胥卿正眼视为敌人,这方修利可说是灾厄临头了。” 藩王的话在公爵们的沉默之海中缓缓回荡,即使他在说笑也经常别有寓意,不可草率回应。 “消灭方修利一行人这件事势在必行,交由哲力胥卿负责也未尝不可……” “难道没办法把他拉拢到我铁达尼亚阵营来吗?殿下。” 亚历亚伯特如此表示,反对声音立即出现。 “废话,那家伙甩开了铁达尼亚的手,同时还杀害了拥有铁达尼亚姓氏与爵位的人不是吗?此时还妄想求和的话,铁达尼亚的脸要往哪摆?” 伊德里斯的语气仿佛被火烤过一般沸腾。 “我们必须让方修利俯首认罪,这是唯一的选择,像他那种程度的才能要找还怕找不到吗?没有理由舍弃铁达尼亚的颜面来迁就他的能力吧。” 意即此时此刻必须缉拿方修利一行人处以极刑来强化铁达尼亚内部的团结,同时对外显示铁达尼亚的决心,这是伊德里斯的主张,他的口才比起亚历亚伯特或哲力胥来得好,年龄最轻却像是会议的主导人。 褚士朗一语不发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比法尔密还难相处。” 正如同莉蒂亚公主所说,伊德里斯锋芒太露、棱角过多,若能将其烈气与野心加以升华并琢磨出成熟的人格,伊德里斯理应成为统治铁达尼亚的杰出人材才是,褚士朗内心如此认为,却没人能保证他识人的眼光是否正确无误。 “或许伊德里斯不要生在铁达尼亚的权力中心才是幸福的。” 褚士朗如此觉得,他不是唱反调也不是挖苦人,每当他接触到伊德里斯强烈的向上意愿与竞争意识之时就忍不住这么想。若是伊德里斯生在平凡人家,为了出人头地而投效铁达尼亚,建立做人的功绩,登上光荣的阶梯,这样的过程一定会带给他深刻又充实的感受吧,每往上走一步,仰望目标之时的生命力将燃烧得更旺盛。然而伊德里斯一开始就长在铁达尼亚一族权力中心的豪门,从出生就贵为四公爵的一员,上面只剩铁达尼亚一族总帅无地藩王的宝座,伊德里斯一切的思考、行动、策略自然以此为目标不断斗争下去,他做不到像亚历亚伯特那样安于现状,平实稳健地尽人事听天命,也许就是他注定的业障吧。褚士朗不认为伊德里斯真具有如他所自负的手腕与器度,但伊德里斯也非无能之人,他有足够的能力赤手空拳去打天下而成为一个星际国家的统治者。前阵子伊德里斯以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为饵,借此摧毁方修利一行人的任务虽然失败,然而这只是地形战木上的失策,今后还有许多收复失土的机会,不同于方修利一旦失败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两者的根基不一样。 伊德里斯成为铁达尼亚次任藩王并不足以为奇,只是如此一来铁达尼亚的风气将更为拘谨,褚士朗就很难待下去了。藩王的目光指向褚士朗,年轻公爵以指甲无声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藩王看着他,同时带着极微量的嘲弄语气问: “褚士朗卿,你做何想法?” 这一问刺伤了伊德里斯的自尊心,从刚才褚士朗就一直保持沉默,既然他不想说话别理他就算了,然而藩王却刻意寻求褚士朗的意见,伊德里斯不得不怀疑藩王重视褚士朗的程度。藩王的视线扫过伊德里斯的表情不到半秒,褚士朗已经将思考拉回现实,并把手收到桌面下调整姿势,此时只需长话短说而他也不想太多嘴,因为他已经洞悉藩王的心意,没有理由唱反调,他在回答问题时只觉得自己的观察力愈来愈讨人厌。 “微臣赞同哲力胥卿的主张,没有人比哲力胥卿更适合这项任务。” 褚士朗对于哲力胥先前会中的要求给了一个附和的回答,也就是俗语说的“顺水人情”吧,不过这还只是小事。褚士朗觉得漠然颔首的藩王心底的想法才是最可怕的。藩王差遣哲力胥处置方修利一案是想借此将这件事矮化成哲力胥的家务事,一旦日后局势转变,仍能排除哲力胥的异议与方修利结盟;若是哲力胥杀了方修利也算是为铁达尼亚除去了未来的心头之患,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坏。关于处置方修利一案的讨论告一段落,接着继续进行其他议题。 看着身旁重臣惨遭肃清,维尔达那皇帝哈鲁夏六世自然面色凝重地惶惶度日,针对此事再度被问及意见时,褚士朗回答: “赠礼应该可以多少安抚哈鲁夏六世陛下,我们应该明白表示铁达尼亚肃清的是有贰心的大臣,绝不会不利于皇帝。” “要讨皇帝的欢心吗?” 伊德里斯立刻露骨地表达质疑,褚士朗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必须使哈鲁夏六世安心,只要皇帝陛下地位稳固、情绪安定,那野心家蠢动的机会就相对减少,既然维尔达那皇室仍对铁达尼亚有利,给予他们应得的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铁达尼亚至今仍然礼遇维尔达那皇室,从未在形式上有所怠慢,在法理上甘愿屈居维尔达那皇帝的臣下,谨守应有的礼仪才能显示铁达尼亚成熟的风范,别人要觉得这是一种伪善也无所谓,而实际上这种作法就是伪善没错。 “褚士朗卿的提议是对的,我铁达尼亚也无意与维尔达那皇室纠缠不清。” 藩王亚术曼做出结论,语气带着些微的不屑。 “铁达尼亚面对了各种指责,其中从来没有‘小气’这一项,找个适当的时机多送些礼给哈鲁夏六世吧。” “物质能够安抚皇室的心吗?” 亚历亚伯特提了一个直觉性的问题,藩王亚术曼大笑起来并斥回他的疑问。 “这就是皇帝的心理问题了,他的心情无法平复该由他自己去解决,不关我们的事。”

维尔达那帝国的傀儡皇帝哈鲁夏六世的身边堆满了铁达尼亚送来的礼物,就在八月二十日,那一天也同时是哈鲁夏六世的戴冠纪念日。无地藩王亚术曼亲自造访皇宫发表简短的祝贺辞,对送礼一事只字未提,藩王告辞后,皇宫里满是赠品,宝石、首饰、绘画、雕刻、皮衣、游艇、两匹纯种马,另外还捐赠五百万达卡给皇家博物馆,由此可见铁达尼亚绝不吝啬,只是无法引起皇帝的共鸣。 “哼!想用钱收买我,真是铁达尼亚一贯的作风,老是以自己的价值观揣测别人的心态。” 哈鲁夏六世嘴唇颤抖个不停而表达不出内心的轻蔑,因为他无法轻视铁达尼亚这庞大得过分的存在。 若是甘于成为铁达尼亚的傀儡,维尔达那帝国皇帝是个人人称羡的地位,铁达尼亚不失形式上应有的礼仪与敬意,让皇帝享尽荣华富贵;一旦国家发生大事,铁达尼亚立即挟着权威与武力介入,皇帝只要出席仪式、在诏书上盖章签名就行了。 哈鲁夏六世的父皇五世从来无意向铁达尼亚夺回实权,自始至终遵循着铁达尼亚的意思发布诏令、任免阁员,将铁达尼亚的利益与行动予以合法化。他舍弃了对权力的欲望与执着,而在其他方面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铁达尼亚为他选配了多位美女,他则热衷于研究古典戏剧,一生著书八册,内容透露出其严密的考证精神、丰富的知识与敏锐的分析力而成为举世闻名的巨作,他优越的知性并没有发挥在国政方面实属遗憾。然而在哈鲁夏五世在位三十年间,维尔达那帝国的政治、军事、经济、社会各方均在铁达尼亚的领导下稳定成长,他在位期间没有一位阁员遭到处刑或斩首,顶多只有被捕入狱或是发配边疆;大小战役前后只有三次,战场全发生在外宇宙,非战斗员无人死亡;另外曾经发生铁达尼亚的私人军队为铁达尼亚的利益对外引发战争,但次数少之又少。 于是哈鲁夏五世在位期间国内风平浪静,百姓生活不虞匾乏,镇压反铁达尼亚运动的情形也趋于缓和,一般通称“百姓安居乐业”。 哈鲁夏五世曾经对于皇帝成为铁达尼亚傀儡一事间接表示: “维尔达那皇室的权力斗争与百姓无关。” 从此不再听到他有进一步的解释。 而他的儿子哈鲁夏六世却无法贯彻其父的心境,他内心的浮动反映在朝廷,官员多次策动反铁达尼亚运动,但最后总是换来血腥镇压。 “那个叫方修利的男子也许能助朕摆脱铁达尼亚的桎梏,得想办法拉拢他才行。” 哈鲁夏六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愕然,他内心对铁达尼亚的不满积压已久,长期累聚如同星云状,只是想不到还具有方向性。唯一明白皇帝心事的只有皇后爱莎,但她的想法不同于自己的丈夫。 “陛下,臣妾明白您心中的苦,然而您只是在痴人说梦罢了,还请摒弃这种迷思。” 皇后爱莎三十一岁,比其夫少三岁,结婚六年来生下一男一女,是帝国下层贵族之女,容貌与才气平平,这阵子身材有发福的倾向,然而她的思虑之深似乎远在其夫之上。 “假如,臣妾是指假如,那个叫方修利的人真的打倒了铁达尼亚,但他也无法保证铁达尼亚以后不会卷土重来对吧?他跟铁达尼亚是有过节没错,却没理由对我维尔达那帝国尽忠吧。” 为了赶走盗贼而引狼入室这种愚行切不可犯,皇后爱莎不断提出忠告,使得哈鲁夏六世心有警惕;然而大多数的人类都无法以理性的结论来满足自己的情感,皇帝内心深处一个模糊未定型的芥蒂开始增殖而且颜色愈来愈深,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化为“与其不做而后悔,还不如做了再后悔”这种冲动的结论。 如果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真要挑剔,铁达尼亚在他眼中只是个二流人材的巢穴;四方云集的人材之中有个年近四十五岁、名叫多纳德·法拉的男子,是个除了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以外毫无特点、长相平凡的人物。 然而此人却凭藉着一项特殊技能而跃升成为铁达尼亚不可或缺的人材,这项技能既无关乎外交、行政、财政与军事,更非学术、艺术。他的专长是选举,在他的行事历上记载着这未来二十年内的何年何月何日哪个惑星即将举行元首或议会选举,他钜细靡遗地搜集并分析选举情势与侯选人的动向同时预测结果。若是预测的结果对铁达尼亚有利就好,若是不利,他就要想办法逆转成有利,诸如操控情报、金钱贿赂、威胁利诱软硬兼施。 他一年内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往来于从事选举活动的星系,还有一艘私人太空船是藩王亚术曼借给他使用的。 法拉的头衔只不过是个藩王府参事官,由于涉足选举,所熟悉的得意或失意的政治家人数足足可以编一本人名宇典。 介入选举需要巨额的资金,法拉拥有无限的活动资金,因为他的管线直通铁达尼亚金库,只要龙头一开就会流出大量的金币纸钞。在散财的过程中他随时有机会中饱私囊,只要挪用活动资金的零点一成,法拉就能享受王公贵族般的生活。就算他这么做,大人大量的亚术曼也不至于责备他。 然而法拉至今从未拿过一分一毫,他在藩王府身为参事官的待遇的确相当优渥,但其清廉的作风获得了铁达尼亚中枢的高度信赖。有不少邪门歪道以选举为食粮图谋私利,还自以为是推动政局的幕后黑手,法拉则一律与这群鼠辈划清界线,只为了特定目的利用他们,其实他根本就瞧不起他们,也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法拉是全宇宙排名第一的民主主义者,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热爱选举制度的了。” 藩王亚术曼苦笑着说道,就连平时外表冷峻威严的亚术曼也不禁露出苦笑,可见法拉对选举那份纯粹的狂热与关心。如果说人类社会取消了选举制度而?全面采行专制政治,法拉大概会绝望得自杀亦或是成为激进派革命家打倒专制政治吧。而就是这个多纳德·法拉在巴格休惑星发现了铁达尼亚的公敌方修利。 第二章 逃亡者的生活感想

身为铁达尼亚公敌中知名度最高的方修利在惑星巴格休命运多桀,母都市为了铁达尼亚将他驱逐,而好友又遭杀害,接着对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复仇成功之后,他隐身于边境星域,与同志立誓打倒铁达尼亚一族,展开进军全宇宙的谋策…… 若是由结果推论回去,英雄传说应该会如此记述,然而真正的事实却十分乏味。搭乘太空船“正直老人”号抵达惑星巴格休之后,方修利找不到事可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有迷迷糊糊地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他的人生只剩下与铁达尼亚正面对决这唯一的选择了,他心里明白得很,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这件事到底该从何处着手呢?他实在想不出头绪。方修利拥有实务方面的才能,但现阶段老天还没有赋予他规划应有构想与目标的能力。他的才能就像按照顺序做好的功课一般逐步被发掘出来了,受命与铁达尼亚舰队交战,在凯贝罗斯会战中大胜,为了替莉拉·佛罗伦兹报仇而袭杀了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 “除掉铁达尼亚后,接着又会是谁来称王呢?” 如果真的出现了取代铁达尼亚的霸王,那现在拼命作战的就是白痴,方修利心想这么一来,自己等于替这个人物除去眼前大患以便他取得权势,白痴才这么做。这个人也真奇怪,怎么不想让自己称王呢?这表示出人头地的志气跟他是无缘的。 “方修利提督往往是遇到了问题才会去做,他不会主动预习与复习的。” 李博士,也就是李长迁的看法是正确的,方修利只会处理眼前的课题,不可能有后续的进展。虽不能因此认定他欠缺雄心壮志,但也可以断定他大概是属于短跑型的,精神上的爆发力很强,唯独少了持久的耐力,而在李博士看来,他不是没有而是舍不得拿出来罢了。 “许多因素曾经导致了微小的方修利与硕大的铁达尼亚对决抗争的命运……” 李博士把处于现在进行式的状况说得好像是过去已经完结的事件,他认为对铁达尼亚而言,驱赶方修利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实在是件劳民伤财的事情。 “在这项对立关系产生的过程中,双方都得不到利益,所有当事人都认为自己是被害者或是被动者,让这个事态显得更加诡异。” 要说诡异,你还不是一样!被李博士分析的方修利心想。李博士为了要研究铁达尼亚的兴衰才协力促进其灭亡,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的极致。主要是方修利认为李博士这号人物可说是全宇宙最爱说理论的大麻烦,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方修利觉得一切事情要下结论还太早,而且还不能保证是否有夸大不实之嫌。 李博士最爱评析别人,却不理会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他的精神构造实在令大多数人羡慕。 巴格休惑星是个深具发展潜力的边境星域要地,太空船与人力物资大量流入流出,希望、活力、成功与失败在此熙攘起舞。“正直老人”号夹杂在上万艘太空船队当中休息着以准备下一次的飞航,然而船内的人并没有休息,大家各自采取合乎自己心情与个性的想法与行动。 方修利非自愿地成了名人,依李博士的说法就是“名气乘着光速飞涨”,而且他的名气还伴随着通货上的价值。先前他的身价有二百五十万达卡赏金,当事人看了电视以后坐在椅子上细数到底有几个零,这金额已经够使一个小市民全家四口吃香喝辣四个半世纪以上。唉,就算铁达尼亚缺点一大堆,但他们就是不小气。 真想自己逮捕自己去赚这笔巨额奖金,话正要出口,方修利却顿了一下。他想起他之前也曾经讲过类似的笑话,也想起死去的莉拉·佛罗伦兹,内心罩上了几分酸楚。莉拉一事虽已成过去,而害死她的凶手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想必现在应该在天国,还是一般人所说的地狱里大开盛宴吧,方修利已经仁至义尽,现在只需为死者祈求冥福了。 真要能看得这么开就好了,偏偏方修利就是做不到,而他自己也为此感到意外。若是按照莉拉生前所希望的打倒铁达尼亚的话,也许他就能从这份怅然中解脱吧。 方修利如此认真思考着,但在旁人眼中只觉得可笑。这名青年不过是一艘走私船的代理秘书长,连个惑星的管理权也没有,还想“除掉铁达尼亚”,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其实,铁达尼亚对方修利的敌意全是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一个人挑起的;莉拉·佛罗伦兹是一个为方修利做蔬菜蛋包饭的少女:她却被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逼死了,因此方修利必须为她报仇,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革命原本就是一场面包争夺战,为了蛋包饭而战又有哪里不对! “原来小小的蛋包饭可以牵动宇宙的历史,可见食欲是不容忽视的。” 做出如此结论的李博士不仅坐而言,同时也能起而行,他无视方修利的个人意愿,径自成立联合反铁达尼亚统一阵线的计划。当这道联合阵线诞生之际,不可或缺的武力核心就是“流星旗军”,就像做雪人需要石头做中心,不管石头有多小。然而流星旗军目前的名声不断下跌,凡闻言者均皱起眉头与嘴角答道: “流星旗军?他们已经不行了,只能当当铁达尼亚身边的配角,再怎么比也比不过铁达尼亚的藩王与四公爵。” 这是多数人的见解,看来流星旗军已经沦为被唾弃的罗宾汉了。 “没办法,只有按部就班地做下去了,俗话说一千光年的路也是从一步开始。” 李博士提及这个属于一般市民道德的俗谚,方修利则难得开口反驳: “我有句更合适的台词。” “说说看。” “就是‘这世间没这么好混’!” 反驳的水准不够高,引不起李博土的回应。无论是“当不了大学教授的宇宙海盗”或是“当了宇宙海盗的大学教授”哪种批评都无所谓,李博士个人决定在这现实的地平线上以方修利为题目写一篇惊世论文。

人在团体里的分工是自然形成的,以方修利一行人为例,负责会计的是亚朗·麦佛迪。他深爱着他的存款,而铁达尼亚的特权却百般阻挠这段美丽的爱情。既然无法施展自己对存款的爱,他只有发挥对钱的博爱精神高声疾呼。 一行人需要活动资金原本就是事实,无关乎麦佛迪的音量。太空船“正直老人”号是名满天下的武器走私船,只可惜它太穷了。憎恨穷神远胜过死神的麦佛迪简直无法忍受同船者如此缺乏经济观念。 “咱们去偷袭矿山惑星或是商船来挣钱好不好?真有心跟铁达尼亚斗的话,武器的支出是少不了的,就算是把银河系恒星变卖成现金仍然不够用!” 对于“有心”这个前提虽尚存些许疑问,但麦佛迪的建议是对的,人类社会既是在货币经济之下成立,没钱买武器也就没资格向铁达尼亚叫阵。 “是啊,没有错,应该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亚朗·麦佛迪内心怨恨着方修利,没道理对他产生好感或共鸣。就算想倒戈到铁达尼亚阵营,这种行为只会招致自己勒死自己的后果,麦佛迪心里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对于曾经隶属铁达尼亚的基层单位结果成为逃兵的麦佛迪而言,铁达尼亚一天不除,他心爱的银元就一天拿不回来。因此,即使麦佛迪全身细胞都看不惯方修利这个人,想借助他超乎常人的军事才能却是事实,不能在此时出卖他。所以麦佛迪开始动起脑筋,想着如何将方修利的军事天分转换成经济效益。多事的策士们在方修利身旁左看右看,脑里盘算着数学公式。总而言之,方修利虽身为一个逃亡者却不想学一般逃亡者的心态,这是李博士的观察所得。然而积蓄的能源还差一步就要爆发,因此李博士觉得有需要磨一支针来刺破汽球。李博士是个为求知识真理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如同爱说教的大人硬推给小孩读的童话里总是说“勤勉永远胜过懒惰”。 正当铁达尼亚一族的首脑们针对方修利议论纷纷之际,他本人却完全不想对策,每天游手好闲。还以为他待在“正直老人”号的船舱里想事情,其实他早就拿着身上仅剩的全部财产出门去了,连知会一声也没有。两个老部属心想他大概是到拉托鲁街的风化区去了,果然不出所料,一下就在那里找到他的人,说来实在惭愧。 “方修利提督在哪里?” “天花板下,女人身上。” 看来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方修利并非好色或淫乱之徒,只是反应出一般健全肉体所该有的正常欲求罢了。 如果无事可做,一般人自然会去找乐子打发郁闷,对方修利而言,同时也是无意识的逃避行为,独处时就是想起莉拉的一举一动,只会让他心情更加沉闷。 方修利身旁的两个老部属:米哈鲁·华伦柯夫与路易·艾德蒙·巴杰斯见了长官的通缉令,反而乐观地说: “瞧,咱们的方修利提督已经成了名人,不久前还只是个受雇的司令官而已呢!” “看来我们也出运了,身价有这么多奖金耶。” 当然,他们对自己的际遇并不如嘴上所说的那么乐观,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是铁达尼亚,也就等于跟全人类社会为敌一样,听了就忍不住发抖,然而仔细想想,再坏也不过如此,除了将错就错、自嘲到底以外,心头很难取得平衡。与其懊悔痛哭,华伦柯夫与巴杰斯自然而然选择了一笑置之。只是再笑下去下巴很有可能脱臼,体格高大的华伦柯夫与中等身材的巴杰斯都在引颈期盼着长官下定决心那一天的到来。 另外还有一对夫妇也跟他们一样在等着方修利下定决心,他们就是“正直老人”号的船主康普顿·卡基米尔与其妻米兰达。米兰达个性豪迈爽朗,却不代表她是个粗线条的人。其夫卡基米尔船长外表温厚,行事深思熟虑,却毅然投效反铁达尼亚阵营,拉拢方修利参与攻击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举止实在大胆。而李博士认为: “他最胆大的行为就是跟米兰达结婚吧。” 这不是毁谤,因为连米兰达听了也笑着表示同意。 某日,米兰达与卡基米尔船长既有的人脉里出现了一名男子,曾经是卡萨比安卡公国公主殿下的米兰达握有相当丰富的人脉关系。 “此人名叫沙朗·亚姆杰卡尔,怎样?听过吗?” 米兰达带着笃定方修利想不起来的表情向他询问。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方修利总算答对了。沙朗·亚姆杰卡尔是维尔达那帝国军队里的青年提督,在席拉克沙星域会战当中担任提兰基亚公国舰队的军事顾问。结果在面对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完全无缺的作战指挥之下吃了败仗,既然无法回国就只有四处流亡,他在此役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战败责任归属并不在他。 然而他目前却与方修利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个结果与其说是偶然还不如说是双方的选择同样了无新意吧,逃亡者一般都会以巴格休为暂时的栖身之地。来到巴格休之后就可以判断自己是否该与这个惑星同流合污,还是选择继续前往其他星球。这个星球商业活动频繁,各式各样的职业与集团应有尽有;整形外科医生、文书伪造专家、走私业者、变装师等等诸如此类绝不受当政者表彰的人处处皆是,于是米兰达得以藉此管道接触到这位失意的败将。 “亚姆杰卡尔提督与铁达尼亚有仇,人脉也丰富,也许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我明白你另有想法,先见个面应该没关系吧?” 方修利默默颌首。

方修利原本翌日就与亚姆杰卡尔约定会晤时间,却在九月第一个星期五遇见一名男子之后不得不暂时延期。 此人年约三十五岁左右,长得并不算丑,却引起方修利莫名的排斥感,他们是在一个名为“萍水相逢小站”的酒吧相遇的。方修利与米兰达在此预约桌位准备与亚姆杰卡尔碰面,于是先来此做事前调查,然而百密总有一疏。当米兰达与店老板交涉之际,方修利则待在店内一隅啜着威士忌。此时桌前冒出一个人影大咧咧地坐下,逼得方修利不得不看向这个身穿灰色军服并以此为傲的男子。这名铁达尼亚人端详着方修利的表情,以含糊的语气确认: “忤逆铁达尼亚,还自称英雄的智障就是你吗?” “戴着铁达尼亚的狗链鞠躬哈腰的智障是你吧?” 方修利与这名铁达尼亚男子交换着充满敌意的视线,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方修利错失了逃脱的时机,只有想办法找机会反击,只是还不清楚对方是否有携带武器。 方修利心里明白,就算给他五百年,他也不可能跟这男人交朋友,他跟那种明明被套上了项圈拴起来还沾沾自喜的人种向来没有好感,也正是这项特质左右了他的人生,改变了历史。方修利一站起身,男子也随之起身阻住他的去路并自报姓名。 “我是铁达尼亚藩王府参事官多纳德·法拉阁下的秘书。” 原来是铁达尼亚走狗手下的走狗啊,方修利满心的不屑。而男子的不屑表现得更明显,他涮涮舌尖同时预告。 “你的霉运到此为止了,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会把你五马分尸,谁叫你是他可爱胞弟的仇人。” 这句“可爱”带有分不清是毒气还是瘴气的..成分,因为哲力胥与亚瑟斯兄弟感情不睦已是铁达尼亚众所皆知的事实。此时方修利看到说话的男子脸部表情大变,回过头则看到米兰达,她才和老板谈完话走出职员室,只见她眼里雷火交加,男子身子一晃打算逃开。 “站住!” 声音像成了一颗石头击中对方,身着铁达尼亚军服的男子步伐踉跄、惊慌失色,全身的毛孔喷出狼狈与恐惧。最后他睁大眼口,弓着身子摔倒在地,因为米兰达抓起桌上的花瓶猛力一丢,花瓶“咻”的一声砸中了男子头部。 “他是谁呀?” 方修利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米兰达背对着他回答: “他是我老公的仇人!” 方修利一听就懂了,米兰达的丈夫卡基米尔船长被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毁了声音,下令的是亚瑟斯,而米兰达仍不断追查着执行这项残酷命令的刽子手,铁达尼亚内部人事调动后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做梦也想不到会与被害的仇家偶遇。一切只能说巧合,怕是店名招致一方的幸运与另一方的霉运吧。 “总算再次给我遇上了,亏他能安然活到现在。” 米兰达公主殿下语带保留,却能明显看出她内心的复仇热血正在沸腾着。带着花瓶碎片与少量血迹的男子硬被拖起,他忘了痛楚死命辩解。 “等等,是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下的命令,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那个变态伯爵已经以死抵罪,这次轮到你了,做事就是要按顺序来。” 被米兰达一把揪起衣领,铁达尼亚的小卒发出惨叫,语气满是乞怜,但米兰达不因此上当,她嘲弄着男子的三流演技。 “啊啊,好凄惨的叫声,我家老公不管被整得多惨都叫不出声来,他一定很想找个同伴。” 这时,围在四周看好戏的人群突然瓦解,物体重击声中混淆着“铁达尼亚的人来了!”的叫声。 灰色军服源源不绝地涌出,如同一个庞大的泡状怪物现身一般。制服、纪律与服从三项要素将铁达尼亚的士兵训练成面无表情的半机器人,米兰达锐利的视线瞄向窗外,阻隔了店内与街道的硬玻璃外面,灰色的人声鼎沸。 “快逃,修利,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米兰达的话是无庸置疑的,方修利挪身一退,一根硬质橡胶警棍水平扫过他的头部前半秒所在的位置,他则迅速以腿扫过对方不稳的脚,铁达尼亚士兵像一根腐朽的柱子跌在地上,惨叫的同时又传来一声惨叫,因为米兰达以她俘虏的脸为盾迎接警棍的一击,倒霉的男子被自己人的警棍打碎鼻梁,满脸是血地昏了过去。 “不准杀他,绝对要活捉,谁敢抗命就等着接受铁达尼亚的严惩。” 铁达尼亚的严惩规范了士兵们的行动,混乱的人涡之外,一个身着西装的平凡中年男子如此下令,他低喃着。 “真是个无趣的差事,不能耍手段又不能设圈套,不必找我任谁也办得到。” 接着心思一转,此人提高音量喊: “别管其他人的死活,反正留着也只是无益社会的害虫,趁机来个大扫除也好。” 此人便是全铁达尼亚,亦即全宇宙最高明的选举专家多纳德·法拉,他向来蔑视武力与暴力,这次的命令与选战比较起来显得粗鲁混乱多了,因此他想要赶快结束这件无聊的工作,回到他原有的岗位上。巴格休惑星改选半数民代的投票活动将在二十天后举行,若是少了法拉从中斡旋,亲铁达尼亚派的席位恐怕会锐减,相较起选战的兴奋与刺激,法拉眼前的动作片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然而对方修利与米兰达而言,这场闹剧却事关自己的命运,两人横渡人潮,又踢又打、低身闪过攻击、以肘部往后猛敲、夺下对方的警棍狠狠回击。 看得法拉不禁频频咂嘴合计四十次,然而“寡不敌众”乃兵家最高真理,灰色军服群卷起一阵浪紧逼而来,重重的包围与擒拿终于制伏反叛者。虽然有不少人被撞飞或被推开,最后他们仍然成功完成一半的任务。男人被压在地上,女人则有如魔女般敏捷地穿过人墙逃逸无踪。 于是,方修利继前些日子被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捉拿之后,再度遭到其兄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所捕。

我怎么老是被抓呢?方修利有点佩服自己。这叫倒霉,还是自己太笨?这个问题另有解答,因为铁达尼亚的组织力远超过逃亡者的想象,依照麦佛迪中尉的说法来看,铁达尼亚比反铁达尼亚来得认真多了。 被捕的方修利并没有遭到囚犯般的虐待,但也不可能得到礼遇。他被严密监控着,一群只能以年轻力壮来形容的男子负责看守他,此外脖子还被套上金属项圈,一听说有高压电就不能逞强,只有谨言慎行地与他们好好相处。 多纳德·法拉并没有对囚犯报上姓名,所以方修利不知道他的来历,眼前这姓名不详的铁达尼亚人告知了他的命运。 “哲力胥公爵的母亲气冲冲地说要活活削掉你三十公斤的体重。”bbr> “她要帮我减肥吗?” 方修利的回答实在缺乏想象力,铁达尼亚人只有露出怜悯的笑容说明:人类的皮肤总重三十公斤,意思就是哲力胥公爵的母亲要活活剥去方修利全身的皮!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脑筋转弯让方修利脸上的笑意冻结了。 对多纳德·法拉而言,替哲力胥公爵捉拿方修利只是偶一为之的消遣,他最关心的只有选举。 方修利找不到机会逃脱,也无法得知外界状况,就这样连续吃了十五顿饭,菜色不差,却无法提振食欲。 难道我就要像那个铁达尼亚人所讲的一样,被剥皮而死吗?想到那种可笑的死法,方修利升起一股火气。他经常身处与铁达尼亚敌对的际遇,然而这并非出于自愿。在凯贝罗斯会战中大破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是因为他在克尽艾里亚市都市舰队司令官一职,之所以杀了亚瑟斯·铁达尼亚是因为那个变态伯爵害死了莉拉·佛罗伦兹,每次方修利都处于被动,从来不曾主动挑战。 然而方修利并没有将想法化为言语,就算自己是被逼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他有种自虐的感觉。逼急了就反击,呵,这不就是草食动物的行动模式吗?并不是说草食动物逊于肉食动物,只是一昧重复相同的防御与反击模式,反而让肉食动物图了个方便。反正身系囹圄什么事也不能做,方修利只有不断沉思。不过无所事事的幽禁生活很快便结束了,而且终点还主动走向他的身边。 那是方修利囚禁于铁达尼亚驻巴格休惑星代表处第六天的事。拘留所的门无声地打开,走进一个身穿灰色军服的中年男子;此人应为铁达尼亚军事组织中级士官,极短的平头加上冷硬的蓝眼珠,为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幕僚凯兹少校。 “来吧,你可以直接晋见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真太便宜你了。” “我才不想见他。” 方修利如小孩般冲动的反驳并没有挑起士官一毫克的情绪,他只是露出刻薄一笑走近囚犯,带着不知人权为伺物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抓起方修利,方修利被迫飞离地面两公尺,立在下士官筑成的圆圈当中。 接着被迫在灰色墙壁的重重包围下步行移动了八十公尺的距离,转了好几个弯之后,来到一道正面看来大得吓人的门扉。紧接着一阵公式化的应答,门在方修利眼前敞开然后背着他关闭,于几近完美的机械性程序逼使下来到这里,方修利还来不及培养应有的恐惧与不安就被当成货品运到了目的地。 方修利眼前忙着一名在魄力与威严上凌驾他数段以上的男子,毋须报上姓名,硕壮的骨架与厚实的肌肉,这名男子就是“威武”这个名词的拟人表征。此人年龄比方修利少两岁,就外貌与仪表来看,此人显得比较年长。 此人正是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他凝视着被强行带来的俘虏有十秒半钟的时间,眼神仿佛在观察一只直立步行的熊猫,观察一旦中止他才开口: “不肖之徒方修利就是你吗?” “不是。” “不是?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哲力胥朝俘虏的脸投以侮蔑的视线。 “若你不是方修利,那又是何人?” “他的双胞胎弟弟。” “胡闹!你骗谁啊!” 哲力胥的雷喝撞击着耳膜,使方修利花了五秒半的时间才得以重整反击的态势。摇头甩开耳内的残响,他那张硬嘴的引擎才开始发动。 “胡闹的是你们吧!我几时反叛过了?部下或臣子违背主君才叫反叛,我可是从没拿过铁达尼亚的俸禄啊!” “大胆狂徒!” 出乎方修利意料之外,哲力胥并没有动武,只是啐道: “很好,嘴皮很利,再磨亮一点看能不能斗得过我母亲,我没兴趣折磨双手反绑之人,但我母亲可不一样,你要明白,我母亲同时也是亚瑟斯的母亲。” 哲力胥转过身,宽厚的肩膀断然拒绝与方修利持续这毫无意义的对话。方修利这才明白自己在哲力胥眼中有多么微不足道,哲力胥只把方修利视为“母亲次子的仇人”,方修利是平息其母内心偏执与盲爱的活道具,而不久就是死道具了。于是方修利下定决心,他已经被逼到死胡同了,所以他决定脱离眼前连草食动物也会反击的困境。 第三章 火花

九月十日,方修利被捕的消息传到“天城”,最初获悉此事的人是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身为高阶副官的他立即上报长官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然而当他前来禀告时,褚士朗已经得知这项消息。 “看来方修利提督的衣领被哲力胥公爵的大手给揪住了。” 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法尔密眼中闪过些许的失望。 “您是如何得知的?” “哲力胥公爵直接联络藩王殿下。” 大概是想再次确认自己的所有权吧,褚士朗的推测带着挖苦味。他兴致虽不小,却没有任何理由或借口插手此事,因为他在“天城”里的政务十分繁重。 今年的八月到九月之间,身为铁达尼亚五大家族一员的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介人八个国家的内政与人事,而且顺利达成使命。其内容包括决定王位继承人、解决矿山惑星在法律上的归属问题等等,各种利害关系与想法主张有如抓不到窍门的蜘蛛所织的网一样纠结成一团,因此褚士朗在处置上明快果断的手法赢得了高度的评价。 “反正我背后有靠山,称不上什么外交调停高手。” 褚士朗如此心想,但也毋须排斥他人对自己的信赖与好意。既然当不了出家人,在铁达尼亚内外身价水涨船高的现在,理应趁机强化自己的地位才是。而高阶副官法尔密也对褚士朗的成就贡献了不少。 “方修利应该会成为哲力胥公爵的政治筹码吧。” 法尔密提出了疑问,褚士朗则侧着头想了一下。哲力胥是个道地的武夫,很难想象他会有任何政治方面的发想,不过哲力胥并非圣贤,不可能不关心自身的权利与利益。 “哲力胥公爵很可能会藉着逮捕到方修利的这项功绩,来强化自己的政治地位吧。” 对哲力胥而言,抓到方修利并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私仇反而重于利害关系。 然而,方修利这名人物岂会因这次的落网而从此一蹶不振?褚士朗对此抱持着微妙的疑问与期待。方修利曾经从亚瑟斯伯爵手上逃脱,也顺利闯过伊德里斯公爵设下的陷阱,或许这一次他会再度扭脱哲力胥公爵的巨掌也说不定。不久,哲力胥必须将囚犯从巴格休惑星移送到卢塔西惑星,这段遥远的旅途中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出任何事。 午膳时间,褚士朗款待文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用餐。在这个不洁且不人道的权谋策略世界里待久了总需要在精神上换口气,十岁的公主却为“天城”原本停滞的空气带来了一股充满叶绿素与臭氧气息的风,使褚士朗明显偏爱于她。到现在“天城”的人还认为她是“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的私生女”,因而让她在此地的礼遇远比自己祖国的祖父、父亲来得厚重了好几倍。然而当事人似乎不理会大人们的态度,也不因此而自大,举止依旧是随性自得。这一天才刚摆脱唠叨的家庭老师,所以用餐时神情显得特别开朗,反倒是监护人褚士朗心不在焉,他把问题简化成一般公式,询问女童要是得知有人想陷害别人,她会作何感想?而对方如此回答。 “我也不清楚,不过要是有人敢幸灾乐祸,那我可能会要那个人好看。” 莉蒂亚公主的话里常蕴含着深刻的寓意,褚士朗心想。莉蒂亚公主吃完饭后甜点的奶油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寝房,此时褚士朗才回头看向法尔密,问他对莉蒂亚公主的意见作何想法,年轻子爵的回复相当冷淡。 “童言童语,听过就算。” “虽是童语却能切中要点。” 褚士朗啜了一口咖啡,在逐渐消散的残香中陷人沉思。现在的他满心期待着那小小的公主在十年后精神与知性上会有如何的成长与成熟,会不会变成美女并不重要;到时无关乎外表如何,她应该会成为一个个性迷人、魅力十足的人物吧。人物,是的,没有男女之分。一旁,法尔密提出自己的想法。 “褚士朗公爵您的意思是说,若是有人嫉妒哲力胥公爵的成就,就有可能放走方修利吗?” 即使没有指名道姓,褚士朗也听得出法尔密所暗示的那个人就是一身棱角的伊德里斯公爵。 “不,铁达尼亚里应该不会有这等心眼狭小的愚人,只怕是有人企图假借铁达尼亚之名而伤害铁达尼亚。” 褚士朗指出反铁达尼亚的权谋家盗用伊德里斯之名的可能性,如同前阵子藩王亚术曼的异母兄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之名为这群人所利用一样。艾斯特拉得侯爵,也就是法尔密的父亲,无论如何反铁达尼亚派理所当然就是在图谋铁达尼亚的分裂与对立。他们摸索着铁达尼亚牢固的城墙,一旦发现弱点立刻以破城锤重重敲击,可惜艾斯特拉得侯爵在实现对异母胞弟的夺权计划之前就意外身亡,这件意外发生时侯爵之子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法尔密感受到褚士朗的视线、正确说来应该是思考的方向性,因而脸部表情与部分神经网路一时僵 4f4f." >住了。 他已从父亲猝死的打击中重新振作起精神,那时他一心肃清维尔达那宫廷里蠢动的反铁达尼亚派,几近废寝忘食。一扫血与泪之后,足足熟睡了三十个钟头,一觉醒来,他的精神世界也过了一季,父亲的死已成为过去。 他曾以为心中没有哀伤与后悔的自己是个冷血动物,然而想想,总比深陷于一昧的自责要好多了。繁忙的工作能让人感觉时间流逝如飞,褚士朗明白这一点,于是将藩王亚术曼的命令直接交给法尔密,让法尔密去完成这项棘手的任务。 褚士朗是法尔密最想打倒并超越的对象,倘若他想得到无地藩王的宝座就必须凌驾这个年长自己九岁的族兄。当然在藩王宝座面前还挡着亚历亚伯特、哲力胥与伊德里斯,然而艾斯特拉得侯爵生前对褚士朗最为警戒,褚士朗虽然还不极三十岁,其言行却隐含着深奥的智慧,在铁达尼亚中枢里,也只有他能衬托出铁达尼亚在这个时空的存在意义,这也是法尔密在对策上所极欲明白的一点。 这一天,褚士朗午后第一位访客是一名女性。立体影像只见一个白金发中带着微量苍蓝配上水色眼眸、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下颚虽宽了些,却是个出色的美女,其名为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千金,事实上这个姓氏是她擅自冠上的。

这位名为蒂奥多拉的女子是为了某伯爵家的继任问题前来拜访褚士朗,这也是属于铁达尼亚内务工作的一环。 伯爵名为铁达尼亚,相当有趣,凡拥有铁达尼亚姓氏者皆为封爵的贵族,这伯爵家的一家之主溢逝,并未留下法定的嫡长子,伯爵名号与十亿达卡的资产便悬着不决。法理上有六名合法继承人:同父异母的妾生子三人、甥儿二人、侄儿一人。这六人具有均等的法定继承权,遗产可能划做六等分,然而爵位却无法分割,又不能无限制地增加铁达尼亚的门第,铁达尼亚这个姓氏必须少于宝石的数量,此次的访客便是已故伯爵的妾生子之一。 带领这名女客入内的是褚士朗的侍女芙兰西亚,她送莉蒂亚公主回房后顺道接待客人。 芙兰西亚也算是铁达尼亚一族的远亲,而且是远亲里的远亲,跟褚士朗相差二十等亲,姓氏也不是铁达尼亚,这个姓氏只使用到她的外祖父。经由铁达尼亚方面的熟人介绍,两年前芙兰西亚才得以随侍褚士朗身侧,至少这个缘份对彼此来说没有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这名女子正眼也不瞧芙兰西亚一下,天生的权贵自然使她不把贵人的侍女放在眼里,她只视褚士朗为平起平坐的对象,大概连法尔密子爵也视而不见吧。 “初次见面,褚士朗公爵大人。” 窠臼的应酬话。 褚士朗也是凡人,看见美女自然会升起一股好感,就欣赏对象而言;而对于此人的好恶、尊敬或轻蔑的想法会在欣赏之后产生。对方也晓得以自己的美貌作为外交上的利器,在交涉或对谈的前哨战里绝不可小觑这包着头盖骨的一层表皮。当然也有几个例外,像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就有办法把褚士朗内心的层层心障视为薄纸般逐一突破。 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小姐的寒喧方式虽无特出之处,却不能以平凡一词判定她。褚士朗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挑战的威势与迅速的计算能力。 “请随便坐,小姐,咖啡马上送来。” 褚士朗对女性还算礼遇,但不是很熟练,旁人很难从他的表现看穿他有多少本事,如同他的外貌一般。双方交换过两、三句上流社会礼仪手册里所教授的简单会话之后,访客随即进人正题。褚士朗心中早有了个谱,对方针对伯爵家的继任问题希望得到褚士朗的支持,原本一开始是找伊德里斯公爵协力,由于未得到回应,于是转向求助褚士朗公爵。 “伊德里斯公爵拒绝帮你吗?” 听到这个理所当然的质问,女客半挑起眉不悦地回答: “伊德里斯公爵要我以身体做交换条件。” 真是直截了当,褚士朗心想,不管是对伊德里斯还是她。女客不再说话,褚士朗就不得不开口。 “我明白了,你的美丽触动了伊德里斯公爵男性的本能,谁叫他还年轻,又是个行动派。” 女客并不满意这个对答。 “就这样吗?” “你意思是?” “我以为褚士朗公爵会有不同的想法。” “原来你希望听到我指责伊德里斯公爵是个卑劣的男人。” 褚士朗的眼底闪烁着嘲讽的光芒,大方与小气同时并存于他的心中。起初对方要求他的协助时,他脑里产生的反应几近“没有别的了吗?真没意思”,伊德里斯固然不可能提出什么高尚的要求,但褚土朗也没有义务无偿协助蒂奥多拉。年轻美丽的女性在寻求同辈男性的援助时,往往没有把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这个要素计算进去。她先去求伊德里斯不就已经在暗示她可能会把身心交给伊德里斯了吗?而伊德里斯想必也不排斥将未来式转换为现在式。 “我应该接受伊德里斯公爵的要求吗?” “这就要视你自身的价值观而定了。” “价值观?” “是的,取决于铁达尼亚的姓氏与伯爵门第对你有多少价值,比较起伊德里斯公爵对你的要求来说,如果是不当且过份的话,那你大可拒绝,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语气虽温和,内容却使美丽的访客十分失望。 “您认为伊德里斯公爵的要求是对的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小姐,铁达尼亚的男女地位并不平等,我也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只是你如果想得到铁达尼亚内部的地位与特权,就有必要付出相对的代价。” 褚士朗闭口不再说话,他并非浪漫主义者,因此不认为年轻美女的正当性会强过她的对手多少,抢先在正式的调停与裁决之前私下拜访寻求支持的做法自然会诱导别人朝另一方面遐想。一阵的沉默迫使褚士朗再度开口。 “小姐,铁达尼亚不是正义使者也非人道骑士,若真是如此,一族就不可能想尽办法排除对手独占权势了,可惜铁达尼亚正是全天下最粗俗的集团。” 如果女人利用自己的美貌与肉体为利器玩弄铁达尼亚的男人并不为过,只能说那群甘愿成为玩物的男人太傻;另外,有些人否定铁达尼亚的秩序与一切,公然反叛以武力前来挑战,任他们要如何施展阴谋与诡计都无所谓;因为这些人都是凭藉着一己的力量做事,铁达尼亚对于任何力量都抱持着敬意,因此他们尊重盗贼而轻蔑乞丐。这是铁达尼亚的风气里唯一的美德吧,褚士朗心想。 “我听说褚士朗公爵短线保护艾宾格王国的公主,你的做法不就跟想法相矛盾了吗?” “有时我会改变心意,小姐。” “对我就不能改变心意吗?褚士朗公爵?”99lib? 甜美的诱惑吸引不了褚士朗,因为他不是伊德里斯。 “很遗憾,今年的预定量已经用完了,而且我不认为小姐你会期待别人一时的心血来潮。” 褚士朗起身送走这位未来可能获得铁达尼亚伯爵夫人称号的年轻女性,就在关上门之际,门外直视他的锐利双眼虽令他印象深刻却与友善无缘。 这下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敌人了呢?褚士朗走回桌边问着自己,只是现阶段结果尚未分明。褚士朗摇摇头,接着按下内部通讯按钮传呼高阶副官。当法尔密压抑着好奇的神色出现时,褚士朗对他下令。 “致电祝贺哲力胥公爵,一般形式即可,只要附加一句:小心有人劫狱。” “这样就行了吗?” 法尔密确认道,褚士朗似笑非笑地颌首。他已尽到最大的告知义务了,哲力胥如何解释他的忠告就是哲力胥个人的心态问题了,他无权干涉。

沦落宇宙的流亡英雄方修利被哲力胥·铁达尼亚抓走后,救援的计划可说以次音速的速度演练当中。由灰色人潮脱困的米兰达回到“正直老人”号一小时后,李博士已经订定出计划的基本雏形。无论以什么标准来做判定,李博士的谋略能力无庸置疑地超乎哲力胥之上。他制定政策的方向是正确的,因为他第一步先选择塑造敌人中的敌人。铁达尼亚号称团结一致,却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一心一德,否则他们就不是人。一个团体里必定有一小部分结构比较松散,因此李博士选中了伊德里斯公爵为题材,他早已看穿了远在数千光年之外的“天城”里伊德里斯的心态,然而这项观察并未化为实际的行动,李博士向来只做有把握的事。他不至于小觑铁达尼亚的中枢神经,但也明白恐龙因为体积庞大而灭亡的事实。 反铁达尼亚派四处奔走,而百姓们却不关心宇宙霸权与国家主权的存亡,铁达尼亚与维尔达那皇室的冲突与对立对他们而言是天高皇帝远,他们只要三餐得以温饱便无所求,说他们低能未免太武断,想想在?99lib.铁达尼亚的政权确立之前,他们的生活有比现在幸福富裕吗?当时正处于一个假借自由之名,行掠夺之实的脱序年代不是吗?这种消极的保守主义正是稳定铁达尼亚政权的重要因素。古有“面包与马戏团”的治世原则,面包意味生活的安定,马戏团意味娱乐,同时给予面包与马戏团便能满足人民,使之丧失批判当权者与改革政治的动力。正由于满足现状,一想到“要是改朝换代以后,比现在还要差的话怎么办?”理所当然想要守住眼前的小小幸福。这样的心理一旦成为社会潜意识的思潮就会引发一种奇怪的现象,诸国的王公贵族团权力与特权遭到剥夺而憎恨铁达尼亚,但原本一无所有的小市民们却能满足于铁达尼亚政权下的社会秩序。事实上铁达尼亚的霸权建立在偌大的牺牲之上,只不过既然轮不到自己,人们就不懂牺牲两个字怎么写。 说是理想远大也好,以利己为动机也行,“正直老人”号一行人都必须救出方修利。身材高瘦、围着领巾的红萝卜发青年正象征着他们的未来,他们是铁达尼亚的公敌,亦是目前存在于宇宙的弱势团体。 不首屈居弱势,所以想增加伙伴,首先就是促成方修利与沙朗·亚姆杰卡尔提督的会面,不料凯贝罗斯星城会战的胜利者遭到铁达尼亚捉拿,世纪对谈只有无限延期了。得知方修利被捕的消息,亚姆杰卡尔精悍的眉心刻出失望的皱折,但只维持了一下子,既然他无家可归,人生也不可能重来一次,他所能做的就是提出下述的意见。“我愿意加入方修利的援救计划,让我有机会整整铁达尼亚的杂碎,无论做什么都行。” “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你的帮忙,这种方式的初次见面对方修利也许有些尴尬,相对地反而更能留下深刻印象。” 李博士招揽亚姆杰卡尔入队,他外表虽冷静,内心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哲力胥不可能放方修利一条生路,一旦那个美髯公达成目的,就等于扼杀了历史变革的可能性,而李博士将永远失去珍贵的学术研究对象,不但令人扼腕,同时他的未来也失去了目标,因此他必须尽全力阻上此事发生。他问同志们说明部分计划,就是以“流星旗军”的名义警告哲力胥·铁达尼亚。 “如果哲力胥听到流星旗军的警告,不是反而增强他的警戒心吗?他有可能变更初衷或加重戒备,我们的机会就会减少许多。” 亚姆杰卡尔提出意见。 “你想哲力胥会害怕现在的流星旗军吗?这是不可能的,就像狮子不可能害怕一只虱子。” 李博士的比喻苛刻。 “不管哲力胥是否改变初衷,这只会否定他自身的人格与存在意义,他若是得知流星旗军即将来袭,想必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吧,这样反而给了弱小的敌人乘虚而入的好机会。” 可能的话,李博士也想从正面大张旗鼓,施展缜密的战术击溃铁达尼亚军队,然而在现实条件无法配合之下只有使用诡计了。李博士虽如此决定,却不表示他不准备正面对决,且不论以后如何,就目前来看只能用计救人了。 “若是人类在起源当初与周遭正面冲突的话,或许早就灭亡了。” 李博士表示,那群无毛人猿没有大象的巨躯、老虎的利爪、野狼的尖牙,只能凭借一种武器与猛兽对抗,唯一的一种,那就是智慧。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正准备拘押方修利离开巴格休惑星,一张通讯磁片送到了他滞留的饭店,寄件人为“流星旗军”,以中性机械语音发布的内容如下。 “警告哲力胥·铁达尼亚,汝非法拘留的方修利提督为我方贵客且是重要人物,据此要求立即释放此人,否则汝将抵达不了铁达尼亚的根据地天城。” 这段话令哲力胥失笑,威胁不能使他屈服,只会让他发噱。 “这群鼠辈竟敢胁迫我哲力胥·铁达尼亚,我看他们的脑神经大概是烧断了,有意思,要是做得到嘴巴所说的十分之一算他们行,应该好好犒赏他们一番。” “流星旗军的根据地就在币内,要派人前去围剿吗?” 副官古拉尼特中校询问道,本质好战的哲力胥虽然有些心动,却还是压抑了下来,巴格休惑星并非铁达尼亚的领地,而是堂堂一介主权国家,尽可能不要引起骚动较为妥当。此时成功缉拿方修利的多纳德·法拉前来请愿,若是与巴格休政府公然对立,将对他今后的工作造成阻碍。铁达尼亚不能只以武力与暴力统治宇宙,以暴制暴对铁达尼亚来说轻而易举,然而只有庸才才会自找不必要的麻烦,任何组织都一样。因此哲力胥传法拉入内相谈。 多纳德·法拉则带来意外的消息,“流星旗军”内部分裂,出现要求归顺铁达尼亚一派,这群人表示希望协助哲力胥公爵。 哲力胥笑道: “铁达尼亚没有必要与流星旗军这般小卒合作,他们也未兔太自抬身价了吧。” “恕属下直言,公爵大人。” 法拉恭敬却不逢迎地提出反论。 “流星旗军向来反抗铁达尼亚,这已是全字宙皆知的事实,若是能使流星旗军归顺,将令全宇宙为铁达尼亚的威武咋舌,您不如此认为吗?” “唔嗯……” “而且这次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以和战手段令流星旗军臣服,如此一来,哲力胥公爵大人的政治手腕将得到正面评价。” 政治手腕一语撩动了哲力胥的心思,若是他想成为铁达尼亚的总帅,在武功方面的成就自然无可非议,然而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弱点就是他在政治与外交上累积的经验与功绩少得可怜,就这一点与亚历亚伯特或褚士朗比较起来,他实在逊色太多了。若能不战而收服大半的流星旗军可是不小的利点,不过哲力胥向法拉提出以下的条件。 “告诉那群准备投降的人,真有心投效铁达尼亚的话,就带十个反对归顺者的尸体前来,你听清楚了没?” “不能活捉吗?” “我得让方修利活着回去见我母亲,其他杂碎就没这必要,要是归顺派不服这个条件,我就只有毁了他们。” 法拉不再反驳,只有默默行礼。哲力胥并不笨,拥有英雄气概才会如此反应。法拉并非哲力胥的私人家臣,没有义务再做任何忠告。 “对方的反应大致在预料之中,就按照当初的计划进行。” 听到哲力胥·铁达尼亚的回应之后,李博士向“正直老人”号的同志如此宣布。他是透过法拉得知哲力胥的反应,法拉不是李博士的同志,只是中了流星旗军归顺这个饵食的计策,李博士的人脉地下茎分布广泛,触手伸及铁达尼亚的基层组织与地方机构。 “哲力胥要求看到流星旗军干部们的脑袋,看来野蛮却不容小觑。” “这一开始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李博士。” 米兰达确认道,这个当不成教授的海盗刹时漾出调皮的嘴脸,很快又恢复原状干咳了一声后仰望天花板,一旁的卡基米尔船长则面露微笑,像是在看着自己倔强的弟弟。这时李博士又改变话题。 “接着呢,我们既然借用了流星旗军的名义,总有必要向他们打个招呼。” 流星旗军在巴格休惑星上公开拥有数个根据地,只是没有挂上招牌罢了。李博士虽为受排挤的非主流派,但仍是流星旗军的干部,也有资格出席并召集干部会议。于是李博土行使他应有的正当权利,立即邀请了六十五名干部,而在层层考量下,他也需要做好基本的表面工夫。 对米兰达、卡基米尔船长、麦佛迪、巴杰斯、华伦柯夫以及亚姆杰卡尔等人各自下过指示后,李博士便独自前往流星旗军其中一处根据地。那是一个位于商业闹区一隅的俱乐部,距离花街拉托鲁徒步只要三分钟,如果地点太偏僻出门也不方便,同时很容易遭到敌人攻击,这种说法实在荒谬。 “李博士的意见很对,却缺乏说服力。” 这句评语连当事人也不得不承认,也因此到最后李博士离开了流星旗军,他的才能与理想并未在流星旗军内部得到发挥。流星旗军正庆幸:“那家伙走了最好!”结果原已离家出走的不肖子又回来了。这个绝顶聪明,但没有口德的不肖子并非痛改前非才浪子回头,而是带着炸弹回来威胁家人。 应李博士之邀前来的流星旗军干部有二十人,意即有四、五人无视这次的邀请。而出席者也心不甘情不愿,只是看在李博士去世伯父的面子上才勉强参加。但是当李博土出场发言时,他们的礼仪就被吹到一百光年以外的彼方去了。向与会者致意敬酒之后,李博士开始发表一场激烈的煽动演说,打算联合流星旗军全力对抗铁达尼亚。与会者对言论的偏激与不合逻辑明白表示拒绝,李博士的表情沉了下来,变化之突然有如沸腾的热水在两秒内冷却成冷块一样。 “是吗?没有人要支持我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只有采取最后的手段以维护流星旗军之名。”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配不上流星旗军这响亮的名号,你们只是一群可耻的软脚虾,畏惧于铁达尼亚的威吓,而忘却抵抗的初衷,我要将你们从流星旗军除名。” 呆然望着李博士的与会者在解除惊愕的头箍同时一同爆出哄笑。男人们的笑声足足持续了五个乐章之久,由强转弱之际,李博土完全不受嘲笑所伤,在台上以冷静的口吻向众人说: “人类总是在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该笑的时候反而笑个不停,算了,总比哭来得好,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了,感谢各位,大家都累了吧,散会。” 与会者以笑到无力的表情面面相觑,视线一转只见李博士离去的背影已被大门挡住。 于是,李博士把对于流星旗军的人情义理全抛诸仙女星云,由反铁达尼亚一派发动方修利的救出作战计划。 第四章 永无宁日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滞留在巴格休惑星位于东桑久安区的亚尔汉布拉饭店,他并非一般旅客,而此间饭店本来就是铁达尼亚的产业,自然全饭店就被他一个人包了下来。只是他体积再怎么庞大也不可能霸占整栋饭店,他与四名爱人使用最顶楼的楼房,其他房间则提供给随行人员与士兵们住宿使用。哲力胥公爵并下令免费开放地下室的俱乐部,士兵们走进平常根本没机会接触的美酒与美女庭园,他们歌颂主君的慷慨大方,牛饮上好美酒,又唱又跳,与陪酒女郎接吻拥抱,这就是铁达尼亚的最基层所能享受的些许特权。 另一方面,蒂奥多拉公爵的贵客方修利则待在狭小的单人房过着软禁生活,能与伟大的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同宿理应感到光荣,但当事人一点也不觉得感激。室内有三台监视器,门外有半打卫兵,而电梯口与楼梯间都有士兵站岗,中庭另一头的客房里,瓦斯弹的发射装置则不怀好意地瞄着窗边的方修利。环顾只能称为煞风景的室内,方修利自嘲地想着,看来哲力胥把囚犯当做大力士了,其实只要哲力胥一个人看守,方修利就动弹不得。 铁达尼亚的大贵族当然不会听见方修利的想法,真正执着于方修利的是哲力胥的母亲而非哲力胥自己,若是方修利手持武器聚集上万人来造反,那就另当别论了。目前哲力胥自认已经尽了为人子的义务,只是尽了义务也伴随着许多烦人的琐事。例如一个直接压制住方修利的铁达尼亚士兵在与哲力胥面会时问起: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领赏了?” 哲力胥最瞧不起这种小心眼的问题,顿时蹩起刚毅的眉毛,一下就吓阻了对方。此人惊惶失色,神情卑屈地低头退开。胆小对哲力胥是最大的侮辱,而吝啬同样会引起相当程度的不快。因此哲力胥喊了古拉尼特副官支付赏金,他指示: “记得付现。” 充分表现他内心的不快。 正当古拉尼特正准备离去,哲力胥又喊住他询问: “准备好迎接太空大战了吗?” 在得到副官“随时待命”的回答后,哲力胥心满意足地在心中描绘着不久将一举扑灭流星旗军这群苍蝇凯旋而归的光景,会心的狞笑晃动着下颚的美髯。 这一天,米哈鲁·华伦柯夫与路易·艾德蒙·巴杰斯来到东桑久安区以侦察亚尔汉布拉饭店布的戒备状况,哲力胥并不刻意隐藏自己的所在,可以清楚判断他将囚犯置于何处;也由于袭击目标相当明显,戒备自然十分森严,而哲力胥·铁达尼亚本人就是一个棘手的活动要塞。 若要比体格与臂力?99lib?,华伦柯夫与哲力胥不相上下;真要打起来,恐怕魄力就输人一大截,巴杰斯如此观察道。华伦柯夫并非好战之徒,他会从军的理由跟巴杰斯一样,都是被生活所逼。 “李博士说要假装在太空袭击哲力胥公爵,其实是要从地面救出方修利提督……” 巴杰斯抚着削尖的下巴蹩起细眉,像极了一只惯于和猎人与猎犬斗智的狐狸。 “完全找不出漏洞,这下子怎么救人?” 这时华伦柯夫以粗壮的手肘捅了同事的手臂一下,巴杰斯的视线循着他的厚指挪动,两人身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头印着某个聚会的活动指示与来宾名单,巴杰斯看完后会意地朝华伦柯夫眨了一眼。

巴格休惑星的中央宇宙港里停泊着五打以上外皮刻着铁达尼亚家纹的武装太空船,此外在卫星轨道上有一百艘、距离惑星五十万公里宇宙点有一千艘军舰一字排开待命中,哲力胥是来真的,无论谁看了都明白他想一举歼灭敌人。 “怎么搞的?要打仗了吗?” 发出疑问的是一名刚走出宇宙港就坐上座车后座的中年男子,身上的西装虽高级,但样式呆板。 “因为哲力胥公爵把这一区的军队全找来了,伯爵大人。” 副驾驶座位上有名男子答道。 “哲力胥公爵?那个粗人老是喜欢把事情闹大。” 后座男子的目光与嘴角满是讥讽的酸味,车子一发动,宇宙港的灯光顿时在行进中的车窗化为一道光带。 “伯爵大人,您音量太大了。” 副驾驶座上的男子蹩着眉头语气畏缩,大概是秘书吧,一个削瘦又神经质的三十五岁青年。 “要是被哲力胥公爵的手下听见了就不妙了,请多加注意。” “唉,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随便说出口,同样身负铁达尼亚之名,真是天壤之别。” 男子名为艾尔曼·铁达尼亚,理所当然是拥有爵位的贵族,而且是伯爵,年龄四十七岁,出任数国朝廷顾问、皇室参事官、荣誉大使、财团理事与大学评议委员等等,具有将近三打左右的头衔。无论是外貌、才干与实力均无特出之处,说他平凡无害并不算偏见。 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可说是一个众人称羡的人物,他在铁达尼亚一族里既非主流也非末端,确保了相当的地位与财富,生活怡然自适。身为铁达尼亚一族若是想得到强大的权力与财富,就必须拥有优越的才识、努力与实绩;若为远离竞争之人也是衣食无虞,获颁数个荣誉职以安享终生。只要不像亚瑟斯伯爵那样拥有扭曲的审美观,平凡度日至少不会死于非命。 远离权力中心的铁达尼亚一族经常在学术与艺术方面大放异彩,主因是他们没有经济压力,能够专心投入自己的兴趣当中。艾尔曼伯爵自身虽无创作能力,但他设立了数个?99lib?学校与基金,期待能从中培育出若干人。不一定是艺术家或创作者,也有人学有一技之长在铁达尼亚的组织里出人头地成为专业领导者。 翌日,惑星管理官协会举办座谈会,开幕仪式便请来艾尔曼伯爵致词,铁达尼亚的贵族最适合出席仪式或祭典,若是社会上并立着复数的集团与组识,就会产生礼尚往来的繁文褥节,纵使是表面虚应故事,如同花瓶需要插花,铁达尼亚贵族因此成了来宾席上的常客。有些地位敬陪末座的男爵便时常到边境四处参加小型仪式,以此获得谢礼与免费住宿。铁达尼亚强大奢华,恒星的光芒不会因为远离权力中枢与否而厚此薄彼,这就是现实。 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默默待在车内的时间并不长,座车在经过宇宙港到市区的途中便出了状况,黑夜里涌出四辆车子前后左右包围并逼近伯爵的座车,司机仓皇地试着逃脱,经过五分钟的苦战只有放弃抵抗,座车被迫停在干线道路外的针叶林内,眼见数名持枪的人影出现,秘书官拉开嗓门提出迟来的诘问。 “来者何人?休得无礼!” “你们是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的走狗吧。” 冷不防被对方抢了话,秘书官顿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有一脸狼狈地回望后座的主人。伯爵叉着双臂保持缄默,维持旁观的立场。攻击者之一的李博士直视着对方,正要开口之际,伯爵面不改色地先发制人。 “我不喜欢被人命令或胁迫,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就应该敬老尊贤,自然我也会以礼相待。” 李博士听了便仔细端详着伯爵,只见伯爵神色自若,语气沉着,不似在虚张声势。由于观察时间不足,李博士必须在两秒内做决定,于是他收起催眠瓦斯枪并指示同志也收起武器,郑重请求伯爵下车。李博士、米兰达、巴杰斯、华伦柯夫与亚姆杰卡尔正是袭击伯爵的五人小组,他们的目的并非暗杀,而是李博士多管并行的作战计划之一,绑架艾尔曼伯爵为人质以交换方修利,艾尔曼伯爵听完只是静静一笑。 “很遗憾,绑架我并不划算,我的确是铁达尼亚的伯爵,但与我同地位的将近一百人,我想铁达尼亚不可能为了这百分之一的损失而屈就胁迫。” “您说的是。” 李博士掩不住意外之情,艾尔曼伯爵此人无害也无益,又与铁达尼亚权力中枢无缘,其才干也不曾受过严格的考验,应该是一个安于俗话所说“吃到老死”的人。然而,仁立在李博士眼前的却是一个气质天成、知性深厚的中年男人,可谓高深莫测。 “我有个更有效的办法,我可以代替你们向铁达尼亚中枢提出交涉。” 这项提议出乎袭击者的意料之外,众人只能以沉默做回应。 “虽然唐突,但我有我的理由。” 艾尔曼伯爵的说明如下:若是他能在反铁达尼亚阵营里建立人脉,未来就能产生外交谈判的空间,即使不是立即见效,在经过几个世代的努力之后也能打开这条管道,那么双方阵营除了政战之外又多了一项选择,对双方有益无害,同时他自己也能摆脱眼前的无为,各自寻求个人的人生意义,诸位仔细想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相当合理。” 这可说是李博士最高级的赞美,他当场报上真名,自称“流星旗军的李博士”,其他人则身份保密以防万一。 “可是艾尔曼伯爵,即使你有意也不知铁达尼亚其他人的想法吧,拿哲力胥公爵来说,他可?99lib?能会视你为一族不可饶恕的背叛者,你有考虑过这层危险性吗?” “哲力胥公爵不是铁达尼亚的藩王,至少现在不是。” 一语双关的答复使得李博士加速脑神经回路的思考,艾尔曼伯爵所说的现在其实暗指着未来。这名铁达尼亚贵族打算以“与反铁达尼亚阵营的沟通管道”为武器扩增个人势力,在铁达尼亚权力中枢建立起巩固的外交地位。 “缺少在野党,执政党便会腐化萎缩,无力打倒铁达尼亚的敌人就有必要遵循铁达尼亚的法则,铁达尼亚就能因此永续经营。” “这是你的想法吗?伯爵。” “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 米兰达插话道。 “意思就是所有人的努力都是为了铁达尼亚?未免太自大了吧。” “是啊,真自大。” 伯爵重重地点头。 “然而这份自大是来自真正的事实,就现实角度而言,你们也看得很清楚,铁达尼亚是壮大无敌的。” 艾尔曼伯爵坏坏地笑了,李博士与米兰达无法反驳,铁达尼亚并非只以武力称霸宇宙,他们挥舞着冷鞭的同时也散播甜美的蜜糖,纵使面对曾为最大公敌的星际都市联盟也不会封锁外交与对话管道。铁达尼亚均握有人类社会是和是战的主导权,视己所需增加朋友或树立敌人,这次则是轮到树立敌人。 亚姆杰卡尔口中含着苦涩道: “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在铁达尼亚的掌上舞剑而已吗?真丢脸。” “利剑也是会刺穿手掌的,到时就是铁达尼亚灭亡了,想必艾尔曼伯爵也明白这一点吧。” 面对李博士的视线,艾尔曼伯爵不为所动。 “先声明,我是铁达尼亚人,不可能也不会更没有必要图谋铁达尼亚的不利,你们应该明白吧。” “是的。” 简短答完,李博士再次加速思考,结论已经出现,但还是有必要加以确认。 “艾尔曼伯爵,恕我大胆推测,你似乎对次任无地藩王另有想法对吧?” 艾尔曼伯爵并未回答,李博士也不予追究,此时双方都在窥探着彼此内心的想法。李博士默默行礼表示同意艾尔曼伯爵的提案,意想不到的协商结果就此成立。

艾尔曼伯爵比原定时间迟了一小时才抵达饭店,他与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不同房,同房的话艾尔曼伯爵一定会觉得很挤吧。整顿之后,艾尔曼伯爵依然面色惨白地吩咐秘书官送一封问安信给哲力胥公爵。他刻意回避面对面的谈话一方面也是考量到哲力胥公爵的方便,哲力胥公爵为人豪迈,把形式上的拜会带进寝房想必会令他感到不快吧。 “艾尔曼伯爵?啊,我记得这个人。” 正如伯爵的预料,在寝室收到信的哲力胥对他只有如此程度的认识。公爵与伯爵之间虽然只间隔了侯爵的阶位,然而拥有铁达尼亚姓氏的公爵等于是宇宙的统治者,一人之下列王诸帝之上,而伯爵说穿了只是血统保持者的身份,两者的悬殊有如银河系与其他星云之间的距离一般遥远。 礼貌性地回信答复艾尔曼伯爵之后,哲力胥就把同惑星上的同族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同族,伊德里斯·铁达尼亚,此人并非伯爵,而是与哲力胥平起平坐的云上人。哲力胥收到褚士朗公爵的贺电与忠告,同时有人通报伊德里斯公爵嫉妒他立功一事。 “我才不怕伊德里斯这小鬼,不过褚士朗公爵也太会操心了吧。” 哲力胥啐道,他只比伊德里斯大两岁,外表却让人觉得两人相差十岁以上,因此哲力胥总是在言行上对伊德里斯强调自己是年长者,而他又比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名公爵小一岁,于是蓄起胡须以填补这个差距,使外界单看外表会以为他比两人还年长。如此观察下来,可见哲力胥刻意制造老成印象的用心,也许哲力胥的政治能力远过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想象中来得好?,他向来被归类为黩武之人,蓄须的作法与其说是政治手腕,倒不如称之为战术上的威吓。 总之,哲力胥并不在意褚士朗的祝贺,他只想成为铁达尼亚最强的人,意即全宇宙最高的存在,他虽然礼让褚士朗却无法理解这位族兄的真正价值,想必褚士朗也一样,即使来自相同的血缘与基因并不一定拥有相同的精神世界,历史上有无数的前例。 哲力胥固然心烦,他的俘虏也郁闷得不得了,不仅行动的自由,就连味觉的自由也被剥夺了,他想吃蔬菜蛋包饭的要求至今从未实现过,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是麸质肉排、冷冻沙拉与确定不是人肉煮成但内容不详的浓汤。 食物里大概放了镇静剂,可能性相当高,方修利不是容易受死的个性,却一直想不出该如何逃跑,思考能力明显偏离他而去。 “真糟糕,可能是缺少钙质吧。” 说着,便拿塑胶刀切进麸肉排同时思考了两秒钟,接着再动起刀子,最后放下刀子转而跟原始人一样依赖手指。他一面低咒着肉排的热度一面咬着,突然动作中断然后起身。“这东西能吃吗?”边吼着边把碗盘掷向监视器,“我要把这种残渣冲到马桶!”说完便抓着肉排冲进厕所,三分钟后走出厕所时却带着一张死白的脸。 方修利严重呕吐,他的手想撑着桌面却不小心打翻了托盘,放在托盘上的器皿与食物高声弹奏出不和协的交响曲。监视器映出一个倒地不起的囚犯,传送进饮着咖啡的卫兵视神经。 卫兵慌了,要是重要的人犯死了,倒霉的是他。他丢下咖啡杯,先前已经喝了大半,因此杯中只溢出少量的洪水。 “方修利中毒了!” 惊惶失措这句四字成语顿时化为旋风横扫整个饭店,吹醒了高贵的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阁下与同床的黑发美女。本以为是方修利企图自杀,但报告指出他是遭人下毒,哲力胥连忙换上军服,高大的身躯出现在惶恐的部下面前。 “是谁干的好事,立刻给我搜出这个多事的家伙!” 随着公爵的怒吼,饭店专属的医生正好走了进来,说出一个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实。 “禀报,是公爵阁下的母亲下的命令。” 医生的自首同时也是告发连刚毅的哲力胥也顿时哑口无言,只有死瞪着体格削弱的医生。 “别想骗我!” “不,我没有骗您,令堂的命令是要活活折磨方修利,因此 98df." >食物中的含毒量不会致命,方修利并无生命危险。” 哲力胥的粗眉痉挛起来,母亲的确会做出这种事,当他承认这一点时也就不得不接受对方的辩解。他慢慢呼吸,将压抑的怒气化为脱口而出的声音。 “好,我明白了,要是方修利死了,你就等于违背了我母亲的命令,到时我身为人子将唯你是问!” 哲力胥的巨拳击向空气,强烈的一击仿佛产生了让人几乎站不稳脚步的风压。这个姿颜雄伟的年轻贵族一脸不高兴地以宽背对着畏缩的众人,在大理石地板踩出响亮的脚步声返回寝室。

洗胃后,持续昏迷的方修利被一个呼唤从意识的水底给拉了上来。 “方修利提督!方修利提督!” “我不是提督,是上校,因为我只拿校官级的薪水,可是大家都把责任推给我……” 这小市民般的梦吃实在令人无法想象他就是铁达尼亚的公敌。 “我是来救你的。” 这句话渗透到潜意识整个绽开,受难的英雄总算睁开双眼。他正躺在搬运尸体专用的推车,白布遮到两颊,眼前一片模糊,救命恩人的脸位于白色意识面纱的彼方。 “把纸条放进食物的是你吗?” “是的,幸好你也按照指示行事。” 压低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是啊,可是我难过死了。” “那只是单纯的催吐剂罢了,总比被哲力胥公爵的母亲屠杀来得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对了,我还没请问你是何人?” “铁达尼亚的仇敌。” “好,这样就够了。” 不安的心情还是有的,但方修利阻断了心中的困惑与疑问。且不论医生的真正身份,总之确定他不是哲力胥·铁达尼亚的朋友。由于饭店设备不足,方修利转送到医院,那里当然也是铁达尼亚设立的医院,只是半死不活的人根本跑不掉,所以戒备比较松散。一切计划进行顺利,由此次事件可知提案者精准读出哲力胥的心理,而“下毒”的人应该会负责治疗方修利。原本不抱希望,结果还是抽中幸运签。 “接着下半段的好戏就要开始了。” “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是打嗝怎么办?” 面对这个缺乏紧张感的问题,医生冷冷地回答。 “那就继续装死,我会尽快逃出去,别担心。” 于是方修利头盖着白布被推车送往太平间,活人很难体验死人的皮肤所散发出来的感触是没有阳气的。数到第一百四十头羊,医生小声说: “是卫兵,快放松!” 刚才的问题只是想对医生开玩笑,然而这个恶作剧似乎触怒了哪个神明,方修利的胸口有股奇怪的违和感涌上喉咙,还来不及发觉不妙,侏儒猛喘咽喉的感觉突然炸开。“嗝!”方修利打了一个嗝,伫立在走廊的灰衣士兵动了一动,狐疑地瞄着白布。戴着面罩的医生踩着原有的步伐正要通过士兵面前,疑惑终于战胜踌躇,士兵发出威吓的吼声。 “让我看看尸体……” 士兵的语尾被消音,因为远超过人声的音量涌进了听觉领域,那是一个爆炸声,医生紧握的手掌按下引爆的开关。爆炸发生在无人的枕被收藏室,猛烈的火焰、烟雾与巨响飞舞着,这是一种吓阻暴民时所使用的炸弹,不会造成伤害但至少能引起骚动。士兵的疑虑乘着爆风飞去,他抓起手枪皮套奔向爆炸地点,突破混乱与哄闹的漩涡,正要走出医院之际,又遇到其他士兵的盘问。 “喂,等等,站住!” 连续三个音节短促的词汇之后,士兵手上的催眠瓦斯枪枪口指向医生,然而枪口没有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士兵表情空白,手指悬在扳机上,一声不响地向前倒卧,一头猛亲大理石地板。医生的犹豫顿时灰飞湮灭,立即推着推车冲出去,白衣也随之扬起。身后留下昏迷的倒霉士兵,而路易·艾德蒙·巴杰斯就站在原地。 “怎么搞的?看来是同行的竞争对手抢先我们一步了。” 路易·艾德蒙·巴杰斯口中念念有词,顺手把短针枪收进工作服的内袋,他原本拥有七成七的高射击率。 巴杰斯低头走出街道,庆幸着这次只射了一枪。街上挤满了车辆,半数刻着铁达尼亚的家纹,而医院四周围着灰色军服筑成的人墙,如同探测出侵人体内病原菌的白血球一般放射出敌意与责任感。巴杰斯边跑着心里却竦缩着:铁达尼亚绝非无能,只是这次幸运之神有短短数秒的时间没有眷顾他们而已,事情就是如此,如此而已,谁要为这次的事件负责呢?也许连哲力胥·铁达尼亚自己都有好戏可看了…… 于是流亡英雄方修利再次与逼近到眼前的死神擦身而过,这已是第二次,没有人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第五章 野心全餐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虽逮到方修利却又被逃脱了,这件事在隔天便传到“天城”,使得留在这里的其他三名年轻公爵的耳膜受到微妙的震动。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与伊德里斯在专属的谈话室里对此事彼此交换意见。 不久藩王亚术曼一定会询问他们的意见,有必要事先做好整理。 “哼,当初音量别那么大不就好了,哲力胥公爵真该掂掂自己 7684." >的斤两。”伊德里斯公爵冷笑着,这次恐怕轮到哲力胥忍受他的冷嘲热讽了,一开始捉到方修利就向“天城”通报,至今根本不可能隐瞒俘虏逃走的事实,也正好给伊德里斯抓到把柄。 “由此可知,未来若是让哲力胥公爵成为次任藩王,那宇宙大权将落入他那歇斯底里的母亲大人手中,这幅想象图实在不怎么有趣。” “想不到哲力胥公爵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亚历亚伯特略侧着头,而褚士朗的见解比较接近伊德里斯。哲力胥面对眼前的敌人的确是强悍无比,然而一遇到朋友与家人,情感很明显被摆在理性之上,这还算好,问题在于他的处理方式缺乏弹性。母亲勃然大怒之际,哲力胥理应劝阻,结果他却把事情闹得更大;就因为想逃避母亲的情绪就拿方修利来搪塞,如同把饵食丢到猛兽面前一样。哲力胥这个行为反而侮辱了好几个人的人格:他的母亲变成一个有理说不清的人,而哲力胥自己在舰队战与个人战方面的骁勇评价将大幅滑落。伊德里斯对哲力胥的恶意批判其实是正确的,哲力胥对母亲采取逃避的态度,若是藩王无法以理性说服母亲的要求,铁达尼亚的权势将受到挑战,一个小错反铸成哲力胥的大过。 现在的哲力胥正是怒火中烧,他坚信流星旗军会由太空前来讨回方修利,却没料到敌人在惑星上将了他一军,这是不容小觑的疏失;然而追根究底在于他对母亲根深蒂固的观念:“想也知道她会对儿子的仇人下毒”。这是亚历亚伯特从情报士官那边问来的。 “话又说回来,救走方修利的真的是流星旗军吗?” “有些疑点还不能肯定是否为流星旗军……” 方修利被救走后,哲力胥当下决定动武,封锁巴格休惑星上所有宇宙港,武装士兵突袭流星旗军的根据地与干部住处,各地展开枪战,流星旗军二十多名干部遭到枪杀,根据地不是被炸就是被烧,俨然一场小规模的全面战争。 巴格休惑星政府尽管百般不愿也不得不负起执政者的责任谴责铁达尼亚的暴行,最初的抗议被哲力胥封杀,于是巴格休政府变更作战方式,转向滞留当地的铁达尼亚干部多纳德·法拉求情,而法拉比巴格休政府更苦,他亲手捉拿的方修利在哲力胥手上逃跑了,接下来的暴力行为更严重影响了民代选举的结果,于是他立刻找哲力胥要求停止动武。 面对眼前不自量力的多纳德·法拉,哲力胥气得差点饱以老拳,然而法拉身为藩王府书记宫,又不是哲力胥私人的家臣,所以无法任意处置,哲力胥已经怒气攻心再加上法拉请愿的干扰,他终于爆发了。 “你这神经病叫什么叫!都是你扯出流星旗军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小心我抓你去坐牢!” 一阵怒吼吹跑了法拉却没有吓住他,心里虽怕,但私怨与公愤更凌驾其上,不得已他只有借助外力来牵制哲力胥,这时自然是借重藩王亚术曼的威严,其中还需要一位族中的有力者为法拉代辩护盘,因此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顺势现身。伯爵由巴格休惑星火速赶往“天城”,经过层层繁琐的手续与礼数之后,终于得以会晤藩王,伯爵在有限的时间里详细说明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他强调的重点不在哲力胥公爵的失职,而是自愿担任反铁达尼亚阵营方面的联络人。 “无所事事终其一生固然不坏,但想不到我体内的热血还在蠢蠢欲动。” “的确令人意外。”藩王亚术曼的视线如同刀刃刷过同辈里略为年长的伯爵脸部,伯爵看来畏缩,但神态就像是被棉花包住的铁芯一般,沉默数秒后藩王提出疑问。“常听说一手养大的猛兽最后会反咬自己一口,无论是流星旗军还是其他派别都不可能永远听命于你,你想过吗?” “多谢劝告,藩王殿下,人生在世若一帆风顺就少了活着的趣味,不才如我也分得清有铁达尼亚才有自己的存在,倘若猛兽扯断锁链,我会第一个喂饱他们的胃袋。” 意即他已做好牺牲的准备,藩王亚术曼陷入沉思,但为时不长。 “好吧,我们与星际都市联盟的外交管道从未间断过,再建立一个新的也不坏,孤接受伯爵你的提案。” 艾尔曼伯爵正式成为铁达尼亚藩王府与以流星旗军为首的反铁达尼亚阵营之间的外交负责人,此案已?经由藩王认可,伯爵游手好闲的日子也打上了休止符。

昔日有人预测进出宇宙的人类其精神进化将以惊人速度凌驾科学进步的脚步,然而这项隐含着神秘主义寓意的猜想落空了,人类的精神层面从存在于地球表面的当时至今从未改变过。有沸腾的野心、爆发的欲望与相互冲突的憎恶,人们愤怒、悲伤、嫉妒他人,怀疑爱人移情别恋,烦恼自己的才能不足,沉溺在步向毁灭的肉欲之中,汲汲追求权势与财富。 “但这有什么不对吗?褚士朗站在研究观察文明、历史与人类的角度如此认为。试想,以圣人君子,贞女烈妇为观察讨论的对象想必研究不出任何趣味,褚士朗不相信情感没有好恶的人能够去爱人,而这也同样成为严苛的自我批判。” 褚士朗从未深刻地恨过,相对地也不曾狂热地爱过,就目前而言。 包括自己在内,整个铁达尼亚将何去何从呢?好奇心在褚士朗的心中滋长,由少年成长为青年,现在已是四公爵的一员,其权势可睥睨列国诸君,身为强化与维持铁达尼亚政权的支柱向来以冷眼旁观包含自己在内的铁达尼亚全体行为,而这习惯已化为血肉的一部分,倘若褚士朗将来爱火焚身,他内心深处的理性会像冰霜般透视并剖析他自身的情欲。 就现状而言,褚士朗只需观察周遭的亲族就够了,若他还不算笨,就应该明白自己也是他人观察的对象。 话说,父亲猝死后的法尔密子爵理应继任成为侯爵家的家长,然而他只有十八岁,依照往例,他未满二十岁之前藩王是不会认可他继任侯爵的,不过财产可以马上过继。法尔密之父艾斯特拉得生前并未贪污求利但仍留下巨额遗产,其总额应超过蒂奥多拉所继承的五倍之多。这笔财产必须分给先父的妻与子共四人,以及其公认的妾与妾生子,由嫡长子法尔密负责裁定,如此一来法尔密就能在分配遗产时图利自己吧?其实不然。若是法尔密的处置明显不公平,不满者一旦上告藩王府,遗产便必须交由藩王裁定,此时不只法尔密颜面尽失,以往遗产纠纷的结果都是门第遭到废绝,财产则充公藩王府。众人当然期待藩王公正的栽决,然而藩王是独裁统治者,往往只选择严格处置,而非息事宁人。 法尔密相当明白这一点,除了权力以外他并不十分执着于财产,目前正处于在铁达尼亚内部巩固自身地位的时期,无暇投入无益的私人斗争,所以对家中的财产继承人他打算各自分配他们应得的一份,此事法尔密并未与褚士朗商谈,而褚士朗也不加干涉。 “最近都是继承的问题。” 想起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小姐,褚士朗微微苦笑,伊德里斯公爵已经请求藩王亚术曼承认她的爵位继承权,而此事前后也有一些流言传进褚士朗耳里,就是关于蒂奥多拉在拜访褚士朗公爵之前先去请求亚历亚伯特公爵协助她继承伯爵爵位,对此褚士朗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藩王殿下不承认我的继承权,那我伯爵家就要绝后了,还望亚历亚伯特公爵鼎力相助。”蒂奥多拉如是力争。 “若是依循合法途径就无人敢反对,你毋须挂心。” 据说亚历亚伯特审慎地应对蒂奥多拉,褚士朗能够理解,亚历亚伯特在应付这种场面时比褚士朗来得更古板,这也就是蒂奥多拉为什么不采取任何行动便鸣金而退的原因了。也许她会对亚历亚伯特感到失望甚至产生轻视之心,这只能说她不了解亚历亚伯特。 藩王亚术曼传唤褚士朗,征询他对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小姐的继任有何意见。 “一夜情的结果可换得伯爵爵位与遗产尽收掌中,可见那位小姐出卖肉体的代价高得惊人,总比贱价出卖自己的人来得聪明多了。” 藩王亚术曼的语气带着一惯的毒辣,他虽然对?哲力胥公爵的失败只字未提,但心中的不快是确定的。褚士朗谨慎地做出最委婉的回答:关于此事卑职不便作主,一切听从藩王的指示。 “那就批准伊德里斯公爵的请求吧,如果其他三位公爵没有异议,也没有必要拒绝伊德里斯公爵的要求,我的逻辑很奇怪吗?褚士朗公爵。”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 褚士朗并不多做回答,话中的含意已经显而易见,不需要化作言语。蒂奥多拉选择与伊德里斯结盟并进而发生肉体关系,事情就是如此。就目前的权力关系来看,蒂奥多拉是屈服在伊德里斯的支配之下,不过既然自愿与伊德里斯结盟,蒂奥多拉应该会努力培养自己的势力以期与伊德里斯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亦或是甘于既有的地位与权势呢?无论如何,蒂奥多拉有其个人自由,褚士朗暂时没有干涉的必要。 原本肃清寄生在维尔达那帝国朝廷内外的反铁达尼亚势力的任务应该是由伊德里斯公爵来完成的,身为维尔达那亲卫司令官的他负责监视皇帝与朝臣双方,早就列好了反铁达尼亚势力的清单,也摆好不留活口的态势,只等藩王一声令下,但最后却让法尔密来执行,使得伊德里斯有种功劳被抢走了的感觉。 直到藩王的人事命令才平息伊德里斯的不满,由于艾斯特拉得侯爵的猝死,维尔达那帝国国防部长这项重职出缺,最后决定由伊德里斯补替,年仅二十四岁的他成为维尔达那帝国史上除了皇族以外最年轻的国防部长,加上大肃清之后重要阁员因死亡而被迫全部替换,于是伊德里斯便成为维尔达那帝朝廷的最高实权者。 伊德里斯有理由夸耀自身的荣华,即使他锋芒刺人却不失为一个才气纵横的年轻人,想法与行动又十分积极,远比褚士朗更富有年轻的霸气。正因为有能所以更想有权,这是伊德里斯的价值观,旁人无从批评,然而在他贯彻自我生存意义的过程中突出的棱角总免不了刺伤他人,而且实例不断发生,这群被害者自然对伊德里斯不抱好感。伊德里斯本身也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锐气,但他反认为这是一项利器,只有伯爵以下的人才会被允许以知足常乐的心态度日吧,伊德里斯既身为公爵又立于以铁达尼亚宝座为标靶的位置,瞄准最高点才是他所能被容许的生存方式吧,至少他自己是如此坚信不疑的。 蒂奥多拉·铁达尼亚伯爵小姐藉由伊德里斯的推荐得以顺利继承伯爵,翌年一月应该就会受封伯爵夫人的称号,而这位蒂奥多拉曾多次成为伊德里斯的闺中娇客,在床第之间向他细语着。 “伊德里斯公爵,请你一定要当上藩王。” “你意思是如果我当了藩王,对你也有好处是吧?随便你怎么想,将来我可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杯中的冰块轻脆作响,像极了缀在伊德里斯嘴角那冷酷薄情的笑意,美人的蜜语固然甜美却不至于夺走伊德里斯的心魂,他对女性并未给予平等的对待,他心目中的女神是铁达尼亚的最高权力,人类女性在他眼中只是泄欲的对象罢了,因此哲力胥无法忤逆其母以及褚士朗成为艾宾格王国公主的监护人,在伊德里斯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伊德里斯穿上睡袍将酒一饮而尽,蒂奥多拉则躺在豪华的床上望着他。 “伊德里斯公爵,你认为哲力胥公爵能与你竞争藩王宝座吗?” “哲力胥的确勇猛,但仅止于此,若是在青铜器时代想必他可以在地球上立国吧,然而现在并非青铜器时代。” “那亚历亚伯特公爵呢?” “他如果生在和平的时代一定是位贤君吧,然而自从人类成为万物之灵,真正的和平就未曾来临过。” 伊德里斯辛辣的评语引发了蒂奥多拉的好奇心,她眼神诡异地提出第三个人的名字。 “那么褚士朗公爵呢?” 没有得到立即的回答,只听见伊德里斯杯中的冰块奏起狂欢曲。 “哼!怎么每个人都那么在意他,他又做了什么天大的功劳,至少我就看不出来。” 伊德里斯再次将琥珀色的水柱倒进杯里,口中呼出的热气灼过自己的喉咙,蒂奥多拉梳着额前的乱发,略微调整语调。 “伊德里斯公爵赐给我伯爵爵位,我将运用既有的地位与能力协助伊德里斯公爵。” “很抱歉让你欠这个人情。”伊德里斯反应冷淡并把杯子置于桌上,欢愉的时刻一结束,等待他的就是办公室里的工作时间。

伊德里斯成为国防部长后同时兼任亲卫军团司令官,正式选出接棒人则在九月下旬。他起用胞弟拉德摩兹男爵继任亲卫军团司令官,由于其弟年仅十七岁,不管是维尔达那朝廷或铁达尼亚内部均不满这桩人事案,而伊德里斯却傲然强调此任命案的正当性。 “有人十八岁就做藏书网起铁达尼亚五家族一员的高阶副官,比较起来我这边就不算稀奇了。” 尽管维尔达那皇帝哈鲁夏六世满腹的怒气与委屈却无法拒签敕任书,他握笔署名的手颤抖个不停是来自对铁达尼亚全体与伊德里斯个人的憎恨相互增幅的结果,好不容易抑制下来之后皇帝才提笔,签下几乎要刮破纸面的署名。无能为力的自觉伤害哈鲁夏六世的身心程度远胜过病原菌,像这种名不符实的霸权最易使人身陷不幸;而伊德里斯对皇帝哈鲁夏六世又是作何心态呢?一般人都认为对皇帝的心情他一定是不闻不问的…… 话说当事人“男爵”拉德摩兹·铁达尼亚,凡见过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是上帝集胞兄伊德里斯的缺点之大成所捏制的泥人,不,其暴虐的脾气显然超越兄长许多。伊德里斯原本并不喜爱这位异母胞弟,然而在看了身为公爵家长的哲力胥为了其弟亚瑟斯一事而面临权力上的挑战,他觉得有必要花点手段驯服拉德摩兹。 “伊德里斯公爵偏私的心态反而自缚手脚,他弟弟别愈帮愈忙就好了。” 铁达尼亚内外吹着讪笑的风,伊德里斯则无动于衷,而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也不给予亲切的忠告,只是静观最年少的公爵如何处理,但到了最后仍然不得不对伊德里斯的政治考量念上几句;因为伊德里斯向藩王亚术曼请愿,希望能从直属藩王的高阶士官里选出辅佐拉德摩兹的亲卫副司令官。 “舍弟拉德摩兹不才,我希望将实权委任副司令官并负责舍弟的武官教育,以期将来为藩王殿下效力……” 意即表面为副司令官却是真正的亲卫司令官,同时还被赋予指导四公爵之弟的权力,等于是由直属藩王的士官担任亲卫司令官一样,连藩王也不得不佩服新任国防部长伊德里斯的思虑周密。 “伊德里斯公爵的想法相当不错,好,孤准了。” 藩王亚术曼答应此事,然而这项人事案并未就此划上完美的句点,伊德里斯提拔年少的胞弟担任要职就必须善尽公爵家长照顾手足的责任。拉德摩兹是个不成材的弟弟,只会碍手碍脚更别说是辅佐兄长了,伊德里斯虽有必要负责监视与教育胞弟使之不致失态失职,却因自己事务繁忙实在分不开身充当拉德摩兹的“褓姆”。不,当褓姆还算好,他还必须确保自己别被拉德摩兹的失败给拖下水。 既然拉德摩兹无法负荷亲卫军团司令官的重责大任,理所当然由副司令官代理司令官的职权,藩王亚术曼的直属高阶武官便以未成年司令官的教导者身份在此就职,意即藩王也负有教导拉德摩兹的责任。这么一来,一旦拉德摩兹出错,责任归属就不只伊德里斯一人,甚至可以说伊德里斯早就预料拉德摩兹迟早会出错才如此布局。 “伊德里斯公爵这步棋真高明,最可怜的是被派去担任副司令官的那个人吧,不晓得是哪个苦命人?” 亚历亚伯特苦笑着,褚士朗也点头赞同,内心却不禁浮现众人所忽略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拉德摩兹自身的心态。纵使被外界评为幼稚、不逊加上无能,拉德摩兹本人却不这么认为。正因为他也拥有野心、欲望与傲气便到处招摇别人赐给他的权势,总有一天这把利刃会伤到旁人、兄长,甚至是他自己。 褚士朗见过拉德摩兹几次,印象不是很好。说是伊德里斯的弟弟还不如说是哲力胥的弟弟,壮硕的体格与结实的肌肉显示他已脱离了发育期,粗眉硬颚、目中无人,外貌看来比十八岁的法尔密来得年长。就不同的角度而言,他与已故的亚瑟斯伯爵都是铁达尼亚污秽血统的具现,相信总有一天他绝对会铸成大错。而破灭的局面以背叛众人预测的速度造访他们。 九月底的时候,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尚未逮捕逃脱的囚犯,当然就不可能班师回到“天城”。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正从事着于公于私最令他提不起劲的工作,那就是陪伴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 法尔密很讨厌卖弄聪明的小孩,而他也明白莉蒂亚公主不是这样的个性,然而照顾小女孩根本不是以征服全宇宙为业的野心家所适合的工作,虽然他很清楚人生总有一段蛰伏的时期,但还是想做一些正事。 法尔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莉蒂亚公主的存在形同一个通风口维护着他的精神健康,因为自艾斯特拉得侯爵横死以来,他心痛如绞、神经几乎脆弱得随时会断裂。 这一天莉蒂亚公主想参观“天城”内部,于是法尔密带她前往第二码头,正好见识到往来于卢塔希惑星的太空船进港情景,莉蒂亚从管制室兴奋地看着船只进港的情形,然而紧接着问题就来了。走出管制室的两人搭乘了电动走道,与刚下船的乘客正面相遇,此人正是刚离开维尔达那朝廷的拉德摩兹男爵。 “你很面熟,记得是褚士朗公爵的副官对吧?” 拉德摩兹不称其名与爵位意在伤害法尔密的自尊心,虽说两人原已不睦,拉德摩兹的行为是明显的逾矩。法尔密在年龄与爵位都在拉德摩兹之上,这次拉德摩兹晋升亲卫司令官也改变不了一族当中的序列。法尔密一语不发继续往前走,这是他对无礼之徒的自然反应,但拉德摩兹却不如此认为。对他人的漠视反应过度的这点,拉德摩兹与伊德里斯很像,然而反应在化为实际行动之际,他采取的是更为粗鲁愚蠢的作法。于是他大步迈向莉蒂亚公主,冷不防地揪住她的手臂。 “哟,她就是褚士朗公爵的被保护人吗?也让我拜见一下尊容吧,一个比乞丐还不如的穷国公主!” 顿时莉蒂亚的身体被举到半空中。 “住口,大胆狂徒,快放开我!” 莉蒂亚公主昂扬驳斥对方的恶言恶语,此时若是沉默不语就等于默认对方对监护人褚士朗公爵与她自己的侮辱。拉德摩兹紧抓小女孩的手臂不放,莉蒂亚用力一踢以力气夺回自由。 拉德摩兹发出不协调的惨叫并按着股间,莉蒂亚用力甩出她的小脚,给予拉德摩兹的两腿之间重重一击,获得解放的莉蒂亚公主立刻跳开对方的支配圈。 这次事件不是悲剧,反而隶属喜剧的领域。出事地点位在统治全宇宙的一族中枢,当事人是接近一族最高阶层的年轻人。但权威会否定喜剧,并将事件带往渲染与扩大的道路。 “这个小鬼!敢对铁达尼亚一族的人出手,我要你好看!” 拉德摩兹正要抡起拳头,却被法尔密一把抓住,法尔密一直想成为一个冷酷的阴谋家,然而体内奔流的大量热血却阻止他冷静思考。他抓住拉德摩兹手臂的同时单脚一扫,失去平衡的拉德摩兹整个人往前摔倒,随着一声钝响维尔达那帝国亲卫司令官倒卧在地,这时法尔密首度出声。 “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场合,这里可是藩王殿下的脚边,岂可擅自动武!” 话是没错,但在动武之后才讲就欠缺了说服力,拉德摩兹从地板爬起,两眼充斥着怒气的团块,鼻血在灰色军服上缀成无数个红黑色的小点,他发出如同地鸣般的呻吟,正要伸手揪住法尔密之际,一名高大的贵族青年打破旁观者的原则闯进来,是亚历亚伯特公爵。 “两人统统给我住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斗殴还称得上是铁达尼亚的贵族吗?你们知不知耻?”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此时发挥出战场骁雄的一面,法尔密与拉德摩兹为其气势所压倒而呆站在原地。 此时两人周围聚集了以灰色军服为主体的“天城”居民,法尔密在前掩护着莉蒂亚公主娇小的身体,讶于自己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铁达尼亚一族在“天城”内部发生争执,此事立刻以音速传遍整个“天城”。这项消息一开始引起铁达尼亚全体的紧张,然而在明白事情的原因并非来自政治或军事的方针与手段所产生的对立,顿时放松与失笑的心情取代了紧张感。 “听说十八岁的法尔密子爵与十七岁的拉德摩兹男爵为了一名十岁的小女孩争风吃醋,天城就快要变成小孩子办家家酒的地方了。” 流言随着恶意生长茁壮,膨胀不实的言论嘲笑着铁达尼亚的权威,藩王府不能视而不见,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也不能置身事外。总之法尔密与拉德摩兹被禁足,由亚历亚伯特负责整顿强化警备体系并搜集目击者的证词。远比所有成人的说法来得更清楚确实的是莉蒂亚公主的证词,可惜她也被视为当事人之一,一切言论均不被采纳。 传唤褚士朗与伊德里斯前来为此事做定夺的藩王亚术曼对两名年轻公爵报以冰冷的视线。 “想不到这种低层次的小事,居然会演变成铁达尼亚的公爵之争,实在令孤感到遗憾。” 褚士朗不认为这并非小事,而是关乎莉蒂亚公主的正当权利与人格尊严的问题,法尔密只是克尽保护莉蒂亚的职责,真正应该受到谴责的是拉德摩兹的粗暴与无礼。然而先出手打人的却是法尔密,伊德里斯以此据理力争。 藩王亚术曼也万万想不到自己要为这种小事做裁决,公爵之间的纠纷必须由唯一的上位者藩王出面调停,但这次事件实在荒谬至极。 伊德里斯公爵同样是一脸苦涩,他知道总有一天会为了争夺次任藩王宝座与褚士朗对立抗争,只是他做梦也没料到,敕任书的署名墨水都还没干,花了一番工夫才顺利就职的拉德摩兹就惹出风波。 如果是跟大人物搏斗还说得过去,以莉蒂亚公主与法尔密子爵为对象岂不成了一群小孩在打架而已吗?纵使伊德里斯内心咒骂着胞弟的粗鲁愚蠢,面对藩王的裁决,他只有尽力为弟弟辩护到底,双重的不情愿在伊德里斯秀丽的脸上增添了强烈的酸味。褚士朗精准地洞悉了伊德里斯的心事,不禁觉得就算再怎么不情愿,维护家族利益是身为公爵家长的责任。 这次“事件”的原因实在愚蠢至极,也难怪“铁达尼亚的统治者”听傻了眼。 总之伊德里斯与褚士朗之间为责任归属展开激辩。 “没有必要相信一个十岁小孩的童言童语。” “真不像是伊德里斯公爵会说的话,不知道当初认为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头可以胜任维尔达那帝国亲卫司令官的到底是谁呀?” “这是两回事!” “不对!这一切全都源自于伊德里斯公爵的监督不周,众人皆知莉蒂亚公主是我公爵家的客人,理应以礼相待,却偏有人胆大包天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简直丢尽铁达尼亚一族的颜面!” “不对!要是法尔密子爵讲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错在法尔密子爵。” 双方争论了两个小时,最后连负责裁定的藩王也听得精疲力尽。精神力堪称无限活跃的藩王亚术曼也对这件闹剧束手无策,冷酷的表情并未松懈,但内心已经做好了裁决的内容。 “拉德摩兹男爵晋升亲卫司令官一案驳回,伊德里斯公爵须在五日内选出替代人选,同时拉德摩兹男爵禁足两星期;另一方面,解除法尔密子爵身为褚士朗公爵高阶副官的职务,命他担任提伦惑星大使馆参事官,两星期内必须到任;此外关于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由于年龄幼小不便追究责任,然而她原本就没有留在天城的必要,孤在此劝告褚士朗公爵应考虑将其遣送回国。” 对于这项裁定,伊德里斯当场允诺,但褚士朗却无法接受而请求考虑一天,因为他不能忍受这表面看似公正,其实并不合理的裁决,只是当晚亚历亚伯特造访褚士朗的住处,给予以下的忠告。 “法尔密子爵年纪尚轻,一定可以忍受暂时的不如意,至于莉蒂亚公主若是不想回艾宾格王国,那就由我收养她吧,既然伊德里斯公爵认可了裁决,褚士朗公爵若是有所不满将会给藩王殿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希望你能自重。” 褚士朗承认亚历亚伯特是对的,也明白藩王的裁定除了接受别无他法,这个时候必须以理性为重,褚士朗对亚历亚伯特的忠告表示感谢。 “哪里,别放在心上,我可是很乐意卖人情给你的,以后我会记得讨回来,只是到时候得加利息哦。” 亚历亚伯特笑道,褚士朗的心理负担顿时减轻不少,也能体会出亚历亚伯特浓厚的人情,他开始觉得将来只要铁达尼亚一族未曾遭遇前所未有的破灭危机,亚历亚伯特应该是次任藩王的绝佳人选。 第六章 沙漠上的陌生人

巴格休惑星位于边境星域的中心点,在自然地理学上未必正确,但从人文地理来看就一点也不错。举凡通讯、交通旅游、货物集散、金融资讯、人材的培养与就业等等社会经济的活动里有一大半都以此惑星为中枢在边境星域形成联络网。这里没有艾曼塔感星的洗练与优雅,野性的活力几乎渗透到分子单位,以此惑星为主轴所发展的外交政策可说是相当粗略的,就像文曼塔人所讥讽的:“右手拿棍棒,左手持纸钞”。而无论武力外交或金钱外交都需要基本上的形式与礼仪,也因此巴格休惑星的主权得以受到他国的尊重,相对地,无视此项原则而擅自动武的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作法就不值得嘉许。 “巴格休并非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的庄园,不向巴格休的国旗表示基本尊重是会造成困扰的。”巴格休政府如此向多纳德·法拉申诉。 多纳德·法拉已经放弃将巴格休的民代选举导向对亲铁达尼亚派有利的境地,一切政治社会事件都倾向不利于他的活动,巴格休的百姓虽然承认铁达尼亚的统治,却不会将其专为万能天神,若是过份招摇将引来反感。深谙此理的法拉最初用尽各种手段以化解哲力胥好战的鼻息,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随着悔恨的泪水,他放弃了他的战场,同时猛灌闷酒,在梦里痛殴哲力胥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离开了巴格休惑星。 哲力胥则对法拉的辛劳与反感不屑一顾,他一心只想着要维护藩王亚术曼的颜面与抚平母亲的愤怒,他相信区区一个边境惑星政府的抗议只要凭藉铁达尼亚的威权与财力加以镇压就绰绰有余。他咒骂着命令部下们追查逃犯方修利的行踪,终于在十月七日有了结果:“卫星轨道上的特务舰拍摄了四十万张地表影像,其中发现了这个地方。” 看着副官古拉尼特中校所展示的照片,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深吐了一口气。巴格休惑星的地表尚未完全开发,寒地、干地与高山带形成了总合约四千万平方公里的荒漠地带,每张照片拍摄下边长十公里的正方地形并以电脑解析之后,发现原本应是无人的地区竟出现生命反应,那里是从过去即为反铁达尼亚之武装游击队所出没的塔鲁哈利沙漠的一角。 “那艘特务舰能够驶进大气圈内吗?” “当然可以,阁下。” “那就立即前往该地,找出并逮捕方修利,我会派遣支援部队以防万一人手不足。”嘴边说出“万一”的假定词,哲力胥的双眼已经化为沸腾的熔炉,强烈显示他要亲自坐镇指挥的意向。古拉尼特中校虽然担心如此一来会招致巴格休政府更大的怒气与反感,但仍然以主君哲力胥公爵的意思为优先。于是他立即奔至TV电话面前,迅速向五、六个单位做出指示,而哲力胥公爵则以巨掌一把捞起灰色军帽,以近乎常人两倍大的步伐走出亚尔汉布拉饭店的房间。 这几天李博士的心情很差,他辛苦订定的连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也自叹弗如的拯救方修利计划因为一个敌我不明的第三者而付诸流水,究竟是谁在李博士完美的设计图泼上墨水的呢?照理来说应该是反铁达尼亚的小独立势力,如此骤下断言恐怕不妥,总之李博士是不会放过这个抢在他之前下手的不明人士或集团。他从历险归来的巴杰斯口中得知带走方修利的人逃走的方向,再加上个人的分析同时注意着铁达尼亚的动向,这么一来就能判断出方修利的去处,这一次李博士决定要当着铁达尼亚狰狞的面前救走方修利。 被敌我双方同时追查的方修利并不在巴格休惑星地表,然而巴格休的上空已经由哲力胥·铁达尼亚的部属掌握了全部的制宙权,绝不可能摆脱这严密的监视与包围,那么他的藏身之处应该就在地底。 塔鲁哈利沙漠的地底有许多惑星远古时代火山所造成的空洞,在一千万年前的过去,岩浆流过的痕迹留下有如巨龙的肠道一般境延的空洞,方修利的救命恩人就是由这个靠近地表相当于巨龙食道处的空洞将他运进去的,面对二十人左右的小集团,方修利不刻意自报姓名,在简单的答谢后提出疑问。 “我还没请教各位,为什么要救我?” “告诉你也无妨,在这之前你可以推论一下原因。” “要领赏吗?”说完,方修利便涌上苗头不对的疑惑。假如这名男子只为了方修利的赏金就不会救他了,若真是如此,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的这种决断力与执行力绝非常人所及,于是方修利提出一个概括性相当高的笼统答案。 “因为你们跟铁达尼亚有仇。” 这个回答令在场报以苦笑与失笑的混音。 “就像锤子往地上敲,稳中的。” “意思是我答对了吗?” “不!你搞错‘答对’这句话的意思了。” 医生摘下面罩,年纪约在三十五岁左右,鼻梁下蓄着一小提有如小毛刷的黑胡。方修利正要询问思人的名字,急促的脚步声从岩浆空洞的人口处也就是巨龙的前齿部分传来,身穿一般野战取的男子泛起紧张的神色,手上抓着旧型光线格。 “是铁达尼亚的特务舰!” 医生与方修利走到巨龙的前齿仰望天际,夕阳染红了视野,天空化为一匹排红色的宽大绢布。舰首划破了灼热的大气层,如怪鸟般的黑影徐徐降落。特务舰并不庞大,舰上也没有搭载重型武器,但全长有一百公尺,大炮二十门,在此时此地可说是无以伦比的武力象征。摩擦产生的热空气以淡淡的彩虹波纹包住特务舰,减速后就慢慢消褪,只见镶嵌在舰体上的铁达尼亚家纹发出做人的光芒。方修利看呆了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处境,唉,铁达尼亚从上到下全是一群装腔作势的家伙。 静止在半空中的特务舰下方伸出炮身,远看就像三支细针一般的物体正代表着死亡与破坏的不祥预兆。才一秒半的时间,方修利眼前一亮,三道火线便耸立在地表上。砂往随着轰然巨响高高卷起,数千吨的飞天黄砂遮蔽了天地,变成权达重力临界点的干雨落在前一刻的居住地,地面砂尘滚滚足以阻断恒星爆破前的亮度。 对方抑制着火力,吓阻之意昭然若揭,表示他们不想赶尽杀绝,否则他们就会全开将火线集中攻击。铁达尼亚特务舰以一次的炮击表明他们的目的是希望目击者归顺,特务舰浮扬于逐渐落定的烟尘之上,正等待着乖戾的反抗者由地表匐伏而出。医生说道:“真像哲力胥·铁达尼亚一向大胆的作风,他打算把这片岩漠变成烤肉盘。” “他们要找的是我吗?” 方修利提出的笨问题只换来对方露骨的白眼。

停在半空中的铁达尼亚特务规的机腹开启,五架发出灰白色晕光的太空船往地面降下,看起来有如成虫产下的银革。在微微的砂尘中只见着地的茧开了个洞,从里头走出人影。 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踏上地表,目测约有两小队的兵力。目前战车或重装甲车山现,要是援军一到也许就能看到这些玩意儿。光计算手持红外线来福枪与雷射枪的人数就相当惊人了,至少不是这群身份尚且不明的救命恩人们所能抵抗的。 “听说哲力胥公爵擅长大规模作战,这下该如何应付?” 方修利的问题让医生皱起眉头。 “这里不是铁达尼亚家族的领地而是一个主权国家,铁达尼亚不能擅自动武。” “对我说有什么用,应该对哲力胥公爵说才对,这才算礼貌。” 想必巴格休惑星的政府会向铁达尼亚藩王府表达严正抗议吧,但到时一切也结束了,只在外交文书上留下巴格休政府抗议的事实,亦或是铁达尼亚付给巴格休赔偿金或和约金,双方既往不究,而届时方修利可能连根骨头都不剩了吧。 撕裂这幅晦暗想象图的是划破天际的航舰轨迹,舰队朝着铁达尼亚特务舰迅速前进,在三十万分之一光秒的距离停在半空中并以讯号传信。 “这里是巴格休政府的武装保安队,凡是企图在本地进行违法暴力活动者将送交军法审判。” 方修利的眼睛己读出闪烁的信号光。 “即刻停止发炮,接受本单位临检,重复,即刻接受临检!” 铁达尼亚特务舰毫无反应地静止于半空中,明白表示出他们的犹豫与踌躇。巴格休的轻装巡逻船只要动用一半不到的火力就能“处理”干净,但这行为也意味着对巴格体政府的明显敌意,若是与巴格休引发全面战争,铁达尼亚是不可能战败的,但也代表着铁达尼亚外交的破绽。避免完全摧毁敌人以防再度产生新敌人是铁达尼亚的外交基本策略,连基层部属也明白此点。然而在犹豫过后以信号传送的回答却是拒绝的。 “铁达尼亚只听命于铁达尼亚长官,请贵舰向政府当局报告详情,本舰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重点是铁达尼亚特务舰无惧巴格休政府的法律制裁反而害怕哲力胥公爵的怒气,于是为摆脱内心的顾虑,他身再度伸长并改变炮口的角度,三门以最小火力齐射。粗大的暗橘色火线以二十度俯角划过天空,掠过巡逻船身在五公里远的地表炸促开来,这已是公然的威吓。 “停止射击!” “吵死了,谁理你呀!” 这不是对话而是铁达尼亚特务舰以实际行动表明心意,同时继续对巡逻舰采取吓阻攻势,并向在地面待命的步兵队下令,于是步兵队离开孕育自己的茧展开行动。 “来了……” 压低的声音叙述着事实也表达出精神的紧张,他们将唯一的大口径机关枪摆设在巨龙的食道部分,而此时有个人掷了把旧型光线枪给方修利,此人留着一头深棕色短发且戴着护目镜,是一名身穿迷彩战斗服的女士兵,年仅二十岁并有着一双稀奇的龙胆色眼珠,是个美女却非绝色。 方修利的狙击能力不上也不下,无论是射击练习或实战都只有普通程度。不过枪战一开他还能向入侵者瞄准射击,虽命中目标却不是致命伤,于是他丢出自己的枪使敌人退了几步,紧接着响起的一连串枪声全集中在方修利身上,他仓促地躲进岩石后,敌人使用了夜视镜,因此可朝洞内准确射击。 正当方修利想挪动身子,枪声再度响起,弹起的子弹擦过方修利的睫毛,原本应该台中他的耳朵结束他的个人史,这时只听见一个女声:“危险!”左手腕也同时被拉开才逃过一劫。 瞬间,洞内填满了强烈的白色光线,有人丢出了发光弹而引起了狼狈的惨叫,因为光芒破坏了夜视镜的增幅装置,铁达尼亚的步兵队顿时陷入盲目状态。正要站起身,反铁达尼亚部队的火线却迎面袭来,枪声发出紊乱的回响,子弹却百发百中,那是来自一群训练有素的射击手,于是铁达尼亚步兵队留下十名死者连忙撤退。 方修利喘了一口气,自报姓名并向救命恩人道谢,女士兵则好奇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向铁达尼亚单挑的方修利?” “我才没有,是他们给我贴上标签的。” “那就继续增值吧,不然就丢脸了。”年轻女子笑道,方修利讶于她脸上丰富精彩的表情,她的美并非来自外型,而是内在生命力的波动,方修利可以如此推测。 总之得以暂时击退铁达尼亚的步兵队是由于地利之便与敌方行事谨慎之故,铁达尼亚的步兵队就算戴上夜视镜,对洞内的地形与敌方的人数与配置仍然一无所知,从他们使用大口径武器想致方修利于死地来看,可以想象哲力胥公爵的怒气有多大。目前先撤退回去拟定二度攻击的计划,这是最妥当的做法,但意外的光景却等着从洞窟走出地表的铁达尼亚士兵。天空的大气仿佛涂了人血,浮在其上的原本只有他们的母舰与巴格休的巡逻船,却多了一艘急速扩大的船影,由其速度与方向来看,显然是冲着铁达尼亚特务舰而来,那正是“正直老人”号。“正直老人”号的配备略逊于铁达尼亚的驱逐舰却凌驾特务舰,而这艘武器走私船的最大优点就是速度与机动性,关键在于将开船当作骑马的驾驶员技术,“正直老人”号一行人就是因此才得以成功袭杀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即使来到条件特殊的大气层内,论及舰对舰的单打独斗,“正直老人”号的武力仍然优于对方,但卡基米尔船长反而更加谨慎。 这场对决令人联想到中世纪甲胄骑士的决斗,只是与华丽完全相反。在真空的宇宙空间里他们可以自由活动,而现在位在大气的深海里动作看来迟缓且笨重,只见他们徐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能源枪正在找机会攻击对方的要害。 勇敢的巴格作巡逻船发出更紧急的讯号以示警告,却遭到违法的二艘决斗者完全的漠视。最初的一击由铁达尼亚特务规射出,发光的擦牙袭向“正直老人”号却落空了,不,是“正直老人”号闪开了。这次轮到“正直老人”号攻击,雷射光命中特务舰,闪光伴随着白烟,特务舰在空中微微摇晃着。 此时单打独斗的空域里又另外出现四个急驶而来的船影。

那是由李博士指挥的四艘武装舰队,他们巧妙地从左到右形成一道环包围住铁达尼亚特务舰,而铁达尼亚特务舰只能上升脱困,然而一旦采取上升态势,察觉其动向的武装舰便上前阻碍,双方的缠斗看来僵持了很久,其实还不到一分钟。此刻无法逃脱的铁达尼亚特务舰水平前进打算强行突围,炮门全开四处射出火线的同时往大气海笔直前进。包围者一边闪躲敌方的四射,一边猛烈回击,火线划开天空的红色画布击中闪避不及的船舰,船体散发着七彩光雾。“正直老人”号的腹部洒出火光却只中了一弹,相对地铁达尼亚特务规已身中十弹,小火球有如一串宝石浇着特务舰。 塔鲁哈利沙漠上空绽放出毒辣的爆炸花朵,仿佛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再度上升到天顶,爆炸的音波震动着地表,激光四散,烟团飞舞,特务规所在的空间已空无一物,特务规的碎片化为微弱的金属雨落在地面,而地表再度发生爆炸,因为李博士正以炮击破坏地面的太空船。 战况急转直下,铁达尼亚的步兵队遭到空中的片面攻击,他们顿时丧失战斗意志,丢下沉重的武器,组织的传令系统全盘瓦解。团体行动只会导致全军覆没,众人只好自力救济,运用各自的才能与勇气脱险,面对四散逃窜的步兵们,李博士并未予以追击。 全宇宙身价最高的逃犯方修利终于与“正直老人”号的伙伴重逢,却因为必须立刻移动而无暇叙旧,以地洞为根据地进行小规模反铁达尼亚暴动的集团也与流星旗军的一部分合流使军心更为稳定。 身为领导人的医生与李博士谈话之时,一旁的方修和对着巴杰斯与华伦柯夫道歉。 “真抱歉让你们操心了,我被铁达尼亚抓了三次,这种人生经验实在够多了。” 方修利嘴皮虽硬不服输,但最不甘心的是“正直老人”号,它在与特务舰的奋战里给予敌人两弹,而自己也中了两弹。 李博士以称不上冷静的语调告诉卡基米水船长。 “很遗憾地,我们必须放弃正直老人号了,外表虽然可以修复,但以后也耐不住星际飞行了。” 康普顿·卡基米尔船长以沉默回应这个提议,虽然他原本就不能说话,但这种时候即使他是正常人也会说不出话来。“正直老人”号不仅是他的财产,也是他的好搭档,代表着他的人生,卡基米尔船长并非特例,阅历丰富的独立商人向来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毁弃了船就等于拉下了人生的布幕。 米兰达将厚实的手掌故在丈夫肩上。 “老公,正直老人号也差不多该退休了,它工作了那么多年,也是到了让位给儿孙的年龄了。” 这番劝说虽不甚合理,但卡基米尔船长只有静静点头,这位思虑缜密的中年男子心里明白现在正值非常时称,不能因个人的感伤而坏了大局。 “现在到哪里找新船?在这个不通人情的宇宙里不管做什么事,没钱就别想呼吸。” 自认钱通的亚朗·麦佛迪舌尖端出寓意深远的疑问。 “这就是你的工作了,该不会以前在铁达尼亚手下所学的全忘了吧?一离职就把所学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讨人厌的嘴皮子,你丢不丢脸啊?” 面对米兰达尖锐的攻击,麦佛迪正想反驳回去之际,方修利正巧插话进来。 “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其实方修利也还没拿定主意,毕竟卡基米尔船长是为了救他而损失了爱船,他必须报思。也许是读出了方修利的心思,卡基米尔船长正想堆起温和的笑容,表情却在瞬间急速变化,视线送往渐暗的天际。 仿佛是乌云从地平线上涌现,但理性与感觉指出,那是铁达尼亚的舰队,同时也使人体验到暂时性的忘我状态。舰艇数超过一百艘,这只是铁达尼亚军力的一小部份,但用来围剿现场的反铁达尼亚组织已经绰绰有余,李博士不得不打破沉默。 “看来哲力胥·铁达尼亚本人亲自出征了。” “这下要怎么迎战?” 巴杰斯问道,他只是想问而已,其实心里早就明白正面迎战必死无疑,目前只有弃船往地底逃命。于是众人展开一场匆促的逃亡,从巨龙口往食道只听见紊乱的脚步声。 “你们在怕什么,哲力胥公爵在这里现身才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他那大块头躲在天城里我们根本拿他无可奈何,但他现在就站在我们的射程里不是吗?” 戴着护目镜的女子所说的话在洞里返响着,黑暗中方修利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逃进洞里的反铁达尼亚组织总人数约三百名,他们必须仰赖原就住在洞里的友方带路,而夜视镜也不够,只好使用旧型手电筒。天生乐观的方修利对于身旁是个年轻的美女而非邋遢的男人感到欣慰,当众人把武器与弹药搁在地上准备小憩的时候他好奇地问: “你也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之类的原因才会到这里来的吗?” “父母啊……是跟父母有关没错。”年轻女子降低音调,窥看方修利的眼神。“我的父亲是现任无地藩王亚术曼·铁达尼亚,而母亲则是个平民女子,她只是藩王一时兴起所摘下的野花罢了。” 一阵无声的冲击渗透到方修利的精神层面,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也出现过好几次不知做何反应的经验,但是对于女性的身世陷入无言以对的状况这还是头一遭,结99lib?果只有为自己过分探人隐私的行为向对方道歉。 “我不知道,很抱歉,请你多多包涵。” 方修利垂下他“红萝卜色”的头,年轻女子则面露真挚之情凝视着流浪英雄。 “哼,奶奶说的没错,男人最怕私生子,因为他们心虚。” “咦?你意思是……?” “我是乱扯的,我父亲是个小酒吧的钢琴手,想也知道,竞争对手以铁达尼亚做靠山妨碍我父亲……”女子叹了一口气之后正色说:“很可惜我不是流落在外的公主。” “不,没这回事。”方修利摆摆手,眼角与嘴角泛起苦笑。“是我的想法太肤浅了,仔细想想,幸好你不是铁达尼亚的私生女。” 女子并没有继续追问。 “抱歉,我开了一个无聊的玩笑。” “我不介意。”方修利爽朗地回答,接着笨拙地找活题聊天,但周遭环境显然与浪漫无缘。“这里所有人都跟铁达尼亚有仇吗?” “那当然,我们对全体铁达尼亚都看不顺眼,强大的成功者是不会得到同时代人们的喜爱的。” “你们的领队也是吗?” “是的,由于铁达尼亚经营的化学工厂发生事故,使他同时失去了妻子与医院,这是件百分之百的人祸,主事者却没有受到半点惩罚。”她告诉方修利,领队名叫伊文·卡西姆医生。“我不觉得铁达尼亚会故意欺负弱小,就如同大象走路也会不小心踩到蚂蚁一样,只不过蚂蚁并非生来给大象践踏的。” 好词!方修利心想。他的出生不是为了与铁达尼亚作战也绝非躲避铁达尼亚的追赶。无奈生为蚂蚁,又没有足够的气质与条件成为大象的家臣,只是为了不被践踏才挺身作战,方修利的脑子快速转动着。只要哲力胥·铁达尼亚执意活捉他,那他随时都有反击的机会,对方有活捉的顾虑,但他没有,于是他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接近并扳倒大象的方法。

“那群鼠辈!看我剁碎他们的肉埋进沙漠里!”魁梧的哲力胥从指挥席上起身,荧幕上为黑夜所笼罩的地面明显映出灰褐色的地形。 “阁下所设计的新菜单想必会成为巴格休的名产吧。” 幕僚之一的凯兹少校谄媚地说道,哲力胥就爱听这种直爽甚至粗鄙的玩笑,他张大硬须包住的嘴高笑起来,身旁的幕僚也应和着长官笑着,唯一无动于衷的是副官古拉尼特中校。哲力胥的座舰“泰兰特”上要找出一个理性优于感性的人就非这名在哲力胥担任三年副官的男子莫属。古拉尼特摆摆褐中带灰的头,没了长官一头冷水。 “假如对方真是阁下所说的鼠辈就没有必要劳驾您亲征了,阁下是铁达尼亚的栋梁,请自重。” 哲力胥对于副官古拉尼特中校的谏言表面上允诺,心里却没听进半句。他本属见敌必战型的战将,再加上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若是不再度抓到方修利,并把他关到老死以消灭在四周蠢动的害虫,那他内心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他并非无能,但至少在此时他放弃以理性压抑感情,凭藉着斗士的本能勇往直前。若是在宇宙空间与敌方的大型舰队作战,哲力胥必能以其豪勇摧毁敌军建立耀眼的功勋,然而他现在只要挥舞着原本拿来宰象的棍棒就能扑灭蚊群,因此膨胀的精力只能空转,辐射热能化为乱流冲击着自己,使得理性逐渐蒸发,而哲力前并未察觉这一点。他的幕僚们也感染了这份狂热,其中一名盯着荧幕兴奋地大叫,是凯兹少校。 “干脆丢一颗低周波弹活埋他们吧,阁下。” “不行,这样就不能把方修利活捉到我母亲跟前了。” 一语便驳回幕僚的提议,副官古拉尼特继而进言。 “阁下,只要不向令堂报告方修利已死的消息就行了,属下认为方才的提议有可行之处。” “古拉尼特你别多话!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属下失言。” 古拉尼特不再多做辩驳,他明白自己未克尽副官之职,因为他所从事的并非正式的军事作战,而是哲力胥家的私怨斗争,一场恶质的狩猎游戏罢了,古拉尼特沉痛地明了这项事实。三十五岁的他毕业于维尔达那帝国宇宙军士官学校而成为一名军事专家,他在高中毕业后参加铁达尼亚的武装商船,与太空海盗英勇对抗后升任为船长,并以此资格取得铁达尼亚的奖学金进人士官学校就读。二十年来为铁达尼亚一族尽忠职守,他是一名忠良的军入而非欠缺思考能力的机器人。见到哲力胥为私情而几乎损及铁达尼亚全体利益与名誉的行动,他实在无法苟同。 见微知著,此人的感情总大过理智,个人还好,若为庞大组织的领导者就是致命伤,此人当上藩王的话,铁达尼亚将逃不过在累卵上跳舞的危险,古拉尼特中校不得不在内心做下如此结论,只是想不到这名立下无数功勋的宇宙第一豪杰竟在这种小事上自暴其短! “阁下,巴格休的牛虻们从刚才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到现在还吵个不停,您作何处置?” 通信上官的报告也充满了对弱势敌人的轻蔑,的确是哲力胥部下的表达方式,这群灰衣军团以实际言行来表示其对铁达尼亚力量的信奉。哲力胥略嫌不耐地晃了晃美髯,几乎不加思索地贸然下令。 “攻击它。” “咦?可是,那是巴格休政府的公务船,动武的话会把事情闹大。” “叫你做你就照做,事后再跟巴格休政府打个商量不就得了,反正他们也没胆跟全铁达尼亚作对。” 古拉尼特中校本想开口,却又闭上嘴巴,没有人阻止得了长官了,这里本来就是铁达尼亚最好战的军队,攻击的命令不会有人不喜欢。 第一台还是刻意避开了准头;炮门喷出的两条雷射光束贯穿两者的距离之后,巡逻船像只被闪电吓到的小动物一样在夜空描出不规则的轨迹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铁达尼亚舰队以讪笑目送他们远去后将炮门指向地面,昏暗的塔鲁哈利抄漠只有一艘老朽的船只搁浅在上头,洞里的人们只见数条炮火集中于一点。 “正直老人号……”米兰达的哀叹使丰胸喘动着,黄橘色的火焰照亮了黑夜的一角,也火葬了留置于地面的老船,风把火层与燃烧音送至地洞探处,这是“正直老人”号的送葬曲。米兰达怜悯的手挽着默然伫立不动的卡基米尔船长,在这数个月以“正直老人”号为家的一群反铁达尼亚无赖汉一反常态,用情虽不及船长夫妇,却也肃然地盯着火焰映照的光芒。且不管是谁,有人低哺着虽然是破船但烧了也实在可惜。 “黑夜已经来临,应是行动的时候了。”为了挥落近似感伤这种情绪的砂粒,李博士将话题拉回现实。 被他捧为反铁达尼亚盟主的人一直沉默地思考着。 “本是与铁达尼亚同争宇宙霸权的身份,现在却被赶到边境惑星的地洞里,真是难堪。” 李博士自言自语,米兰达则由肺部吐出大量二氧化碳。 “被追杀不算什么,但要死我可要死在宇宙里,丧命在这地底我会死不瞑目的。” 对方修利以外的人而言,眼前的状况与战死只有一步的间距,铁达尼亚没有一毫克的理由与必要留他们活口,即使投降也只有落得在方修利面前列队挨子弹的份。 “我有个办法。” 方修利一开口便惹来众人的注目,于是他开始说明计划。除了一个例外,那就是“正直老人”号的事务长,一个九十高龄的老人无视于火焰与响声,径自靠着岩壁独唱着有高有低的鼾声。 哲力胥公爵之所以活捉方修利并不是因为他有同情心,也不是想交给法律审判,更非因惜才而想拉拢他为自己效力,完全是因为他母亲想亲手撕碎方修利的缘故。既然明白此事,方修利就无所顾忌,同时地面与空中在当日不断发生的状况仿佛在呼应着他的迎战决心。 第七章 冲突

只有一人预知了这个事件,不,此人也参与了事件的演出。李博士在抵达前便联络上巴格休惑星的军司令部,表明铁达尼亚打算在巴格休境内开战,再加上巡逻船的报告无误,就在夕阳最后的余光即将消失之际,天空出现了一百多团光点。 “是巴格休正规军!”侦察士官的喊声传遍整个舰桥,引起哲力胥公爵的旗舰“泰兰特”上一片小小的骚动,既非恐惧也非紧张。除了少数的一小部分之外,哲力胥的部下们都坚信主君的豪勇与自身的兵力。 “真教人吃惊,巴格休政府想跟我们来真的。” “唉,做人应该诚实点,没有必要为了那微不足道的面子问题来踩老虎尾巴。” 幕僚们竞相嘲笑,只有两人不发一语,就是哲力胥公爵与古拉尼特中校;嘲笑声浪尚未消褪,又传来通信上富的声音表示巴格休军来电要求谈判。 “小官是巴格体正规军的托比尔少将,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阁下若在,请让我与他通话。” 通讯荧幕上的巴格休军指挥官郑重表示,他年约六十,两侧白发,给人的印象不像军人,反倒像是大学的老教授。对于谈判,哲力胥明显露出浪费时间的表情却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而托比尔提督则礼貌地要求铁达尼亚撤兵。 “我巴格休乃主权独立国家,规模虽小,却也对铁达尼亚保持友善的礼数,难道您不明白吗?” “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我铁达尼亚无意与巴格林为敌,此次前来目的是缉捕破坏宇宙秩序的公敌,我不强求贵国协助,只要在一旁静观即可,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吗?” “若说破坏宇宙秩序有罪,那么现在铁达尼亚在此地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破坏我国的秩序,您说对吗?哲力胥公爵。” “看来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哲力胥不屑地辟道,同时以手势指示炮术上官立即执行威吓命令。 五十门大炮一同发出怒吼,使用炮弹而非雷射光束的原因在于计算过音响所制造的恫吓效果最大。停在半空中的巴格休军正下方遭到数百枚炮弹的攻击,炸裂的火光、烟雾、砂尘还有巨响一涌而上;原本寂静的黑夜顿时受到光与声音如洪水般的侵掠,撕裂成无数的碎片。黑色的大气化为热气漩涡摇撼着巴格休军的舰艇,然而对方并未因此脱逃,队形也不见零乱。 “巴格休军毫无撤退之势。” “好,游戏到此为止,我受够了。”哲力胥露出强韧的洁白牙齿笑道,并由指挥席起身,发出力感十足的命令。“别管巴格休军,反正他们是一群只会站在远处叫骂的懦夫,执行我最初的命令。” 开战的命令使全体部下精神更为振奋,甚至高声欢呼。铁达尼亚舰队有十艘搭载着陆战队员开始降落,其他船舰也调低高度将炮门指向巴格休舰队以掩护友舰的作战行动;当然,巴格休方面光用看的也知道他们的意思。 “想必铁达尼亚的字典里早已删除了和解这一项。”愠怒的托比尔提督喃道。“认为自己很强的人往往以强行违法为做,无药可救。” 老提督摇摇头,正色面对部下。 “诸位,今天你们待在我的麾下算你们倒霉,身为巴格体的军人无法坐视有人以武力破坏巴格休的纪律,我宣布与钱达尼亚交战!” 幕僚们的脸上闪过一道紧张的电流,他们不像哲力胥的部下能够无条件信赖自己的力量。 “可是提督,铁达尼亚并未对我军发炮,若是我军先发制人,日后巴格休将负起挑起战端的责任啊。”不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幕僚面色苍白地提出异议,在老提督的目光之下继续发表意见。“那个被铁达尼亚通缉的方修利又不是我巴格休的市民,为了一个外地人将整个国家卷入争战之中实为不智之举,还请三思。” “你说得很有道理,伊克少校。” 托比尔少将不仅不动怒反而夸奖部下,老提督认为反对开战者的存在代表着组织的健全,这也显示了托比尔的思考模式与典型的军人思想完全不同。然而无论是托比尔或伊克都无暇论述己见,因为荧幕上飞来一道白光,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冲击波震动着舰体,巴格休驱逐舰为阻止铁达尼亚空降作战而逐步逼近铁达尼亚的驱逐舰,一旁的铁达尼亚现见状便发炮攻击。 至此,铁达尼亚一族与巴格休政府之间终于诉诸干戈,时值星历四四六年十月,这是历史上双方首度交锋。 哲力胥·铁达尼亚宽厚的胸膛深处并不是没有燃起后悔的火花,然而不到半秒便燃烧殆尽,对胜利与破坏的贪婪欲求整个爆开并沸腾着,在他眼中的巴格休军已非妨碍者,而是正面挑战的敌人。 “地面部队负责围剿那群鼠辈,活捉方修利,由阿特拉索夫上校指挥,而舰队方面……” 哲力胥的身上仿佛升起一道猛烈的热气,假如敌人是兔子,那他就是努力狩猪的狮子。 “舰队由正面摧毁巴格休那群不自量力的家伙,沙拉曼准将的部队上升至敌人的上方以阻断他们的退路,维希塔准将的部队由顺时针方向采取侧面攻击,接着等待一声令下再进行各舰各个击破。” 在短短时间内做成完备的作战指示,哲力胥身为战斗指挥官的能力绝对非比常人,古拉尼特中校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依照哲力胥的指示,铁达尼亚军有如一只单神经生物展开行动。 铁达尼亚的舰艇数有两百二十艘,远超过巴格休的一百六十艘,对于惯于指挥大军的哲力胥而言简直少得可怜,连算都懒得算,既然兵力凌驾敌人之上便可轻松应战。 另一方面,巴格休军虽心存畏惧,却只有正面迎战,铁达尼亚军的主力部队牵制住巴格休军的正面,一翼往上,一翼往左,同时包夹巴格休军。而托比尔提督随机应变想出的对策是且战且走,这是唯一也是相当危险的战术,战术性的撤退往往容易演变成名符其实的败走。然而托比尔提督似乎充分掌握了部队的行动,与铁达尼亚的进攻之间巧妙维持着双方的距离,选择适当时机后退与回击,阻断了包围网的完成。 双方拉锯了五分钟左右,对哲力胥的耐心已是相当大的考验。他指示直属部队急速前进并下降由敌舰的储角向上发炮,同时与往上移动的沙拉曼准将部队联手形成上下夹击的阵式,这项战术并没有错,却造成了决定性的结果。哲力胥·铁达尼亚从不注意对手的过去,他对方修利在成为铁达尼亚公敌之前的经历这类的琐事不抱任何兴趣,也因此他遗漏了方修利履历中所记录的“出身炮术士官”这个部分。既非凡将,亦非愚将的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之所以败给方修利,就是这位炮术专家立案实行了奇特的火炮战术之故,哲力胥忘了仅仅数月前的教训,亦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放在藏书网心里。 正当哲力胥率领四十艘舰艇低空滑行准备从巴格休舰队正下方展开攻击之际,一道强烈的冲击摇憾着旗舰,沙漠的土砂一涌而上,尖长的火叉刺进舰腹。 “……在砂堆里!” 惨叫的碎片划破耳膜,哲力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贼人的舰艇潜藏在砂堆里等待着铁达尼亚舰队通过时一举由下向上发射。原本贼人有一艘船舰就遗弃在沙漠上,哲力甘当众予以破坏示警,那就是“正直老人”号的结局。铁达尼亚应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敌方只有一艘船舰,没错,是有人存疑,但偏偏巴格休舰队出现了,只好先处置他们。好几项条件如细线般交织出现在的状况,但若是方修利与李博士两人之中少了一个,这样的妙计就不可能实现。 “机关室破损!”通信里夹杂着爆炸声,危险警报歇斯底里地侵略人们的听觉。巴格休军的炮火直朝哲力前的旗舰“泰兰特”而来,集中攻击敌舰是理所当然的战法,舰体好几处蹦出大小火球,以金属与陶瓷制成的外壳一层又一层剥落。 “简直是糟透了!” 哲力胥咬着牙,舰桥的地板与墙壁颤动着好似生了热病,警报的呜呜作响紧揪住神经,这是在前一分钟之前所无法想象的剧变。配电盘产生连锁爆炸使得壁面弹起吐出青白色火花。铁达尼亚舰队眼见黑暗中摇晃的旗舰发出不祥的红光与青光,同时高度逐渐降低。 “快看旗舰!哲力胥公爵!” 当惊叫贯穿铁达尼亚的通信网路之际,冒着火苗的旗舰“泰兰特”已经丧失浮力,整体平衡能力亦遭剥夺成了一个金属醉汉。 “迫降!” 哲力胥咆哮道,他只能如此下令,巴格休惑星的大气撑不住舰体就只有让地壳来承担了。 说是下降还不如说是下沉比较适当,虚脱的旗舰“泰兰特”接近地表的同时,四周布满炸开的能源光,巴格休舰队准备攻击旗舰,而铁达尼亚舰队将火线集中于狭小的空域以阻止敌军降落。大气化为沸腾的能源热汤,“泰兰特”的舰体在砂尘与热风的摩擦与折腾之中降落。 哲力胥的旗舰着地,黑夜里扬起大量的砂与少量的烟。若没有启动缓冲系统,此时将有大半的搭乘者死亡。然而活着却伴随了苦痛,在听觉被哀嚎与呻吟入侵的同时,哲力胥充满力感的声音镇住了众人。 “快逃!要爆炸了!” 额头破了皮,流出的血染满大汉的半边脸,满室的浓烟已超过空气系统所能负荷的范围,不断烧灼着乘员们的肺部与气管。剧烈的咳嗽与嚎叫形成一首混乱的舞曲,灰色军服陆续从舰体三处逃生口滚落。 哲力胥应当获得众人的赞许,因为他虽负伤,却还是救出二名部下,美髯公左肩扶着一人,并抓着另一人的腰带大步迈出逃生口,这英姿带给全体部属近似信仰般的欢喜与勇气。在逃出的前一刻,通信上官向全队通报。 “哲力胥公爵安然无恙,铁达尼亚丝毫不受动摇,敬告战友且勿丧志。” 感情压过理智的结果反招至意想不到的回应,铁达尼亚军本想救出哲力胥,却也让巴格休军得知敌方元帅幸存的消息,于是跟着降落打算杀了哲力胥,结果是铁达尼亚舰队自作自受。敌人的火线从仰角集中于准备降落的铁达尼亚舰队,在地表奔跑的哲力胥一行人头顶爆出亮光与烟雾,火花与碎片如雨般倾泻而下。 巴格休军乘胜追击,原本是一场胜算不大的战争,但在夺去哲力胥的指挥能力之后,众人陷入高度兴奋的状态,他们将先前战术性的撤退丢向遥远的过去,以密集的火力扩大敌方的混乱,船舰一艘接一艘炸出火焰。 “阁下!提督!请暂缓攻势,否则我们会被认为与反铁达尼亚组织联手,对日后大大不利。”伊克少校进言。 然而具有大学教授风范的老提督这次却没有夸奖他,反而转头向多话的幕僚吼道。 “懦夫!都这时候了还怕什么!现在只有全力攻击!攻击!攻击!” 大学教授仿佛摇身一变为海盗头目,无视仁在原地哑口无言的伊克少校,托比尔少将将军帽摔在地上,狂热地叫道。 “喂!怎么打不中两点钟方向的巡航舰?瞧见那副狼狈相了没?叫主炮台集中攻击!”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啊,还以为是个温和的老绅士,原来是个好战的老头。” 伊克少校无奈地摇摇头,张开叉在胸前的双手露出理智全失的表情大吼。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攻击!杀光铁达尼亚的狗!” 连保守派也失控的状况下已经无人能制止巴格休军的狂热,他们有如发飙的草食动物疯狂地攻击敌人。 哲力胥原是攻无不克的军神,一旦他的座舰脱离了战场,铁达尼亚舰队就丧失对胜利的信心。现在是要继续战斗,与巴格休军分出高下呢?还是援救失去座舰的主君?不知是好是坏,哲力胥个人的个性与力量已成为全军的依赖,敲断了他们的精神脊髓要再站起来是相当困难的。哲力胥在他的军队里是完全的独裁者,无论是实力或制度都不容许他人介入,于是在这紧要关头才暴露出无人可取代哲力胥指挥全局,铁达尼亚的指挥系统原来是如此落后。 “没用的饭桶,这种时候偏偏派不上用场。” 哲力胥语气愤慨,这时的他已经与阿时拉索夫上校先前奉命降落的地面部队会合,虽然拉开火网对抗空中的扫射以保护哲力胥的安全,还是有其限度。 “阁下,请进入地洞,你人在地面会被巴格休军射中的!” 古拉尼特中校喊道,哲力胥抚着美髯颌首,明知方修利一党就藏在地洞,但为了躲避空中扫射,除了进洞别无他法。就算正面交战哲力胥也不觉得自己会输,叛贼的人数本来就不多,凭着他身边的陆战队员就足以制服他们。

无名的地底来了这么多人是巴格休史上前所未闻,可惜都是与友情礼仪无缘的客人。 拥护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进入地洞的军队共有八十人,是迎击者人数的两倍以上,加上迎击者这边有高龄九十的老人,更不可能正面对抗。只有逐步退后同时零星地射击;铁达尼亚这边因考虑到崩塌的危险而没有使用重型武器或爆裂物,而以轻型武器将敌人赶至地底深处加以制服。一旁的医护兵处理着额头的伤口,哲力胥仍不改其作风带头进入地底。 一方前进而另一方后退,双方持续射击了三十分钟之久,然而后退的迎击者走上地洞的高处塑胶制的人工桥之后情势有了转变。铁达尼亚部队走进洞内的洼地,无法上崖也无法前进,速度慢了下来同时队形涣散,方修利看见原本整齐画一的队伍乱成一团。 “他们怎么了?” “缺氧。”戴着护目镜的女子答道。“那处洞口内部累积了大量的高浓度二氧化碳,密闭的洞窟向来如此,只是我们也下了不少工夫。” “就像是巨龙的盲肠一样。” 方修利的形容让女子轻笑一声。 “这是我们最后的王牌,这次哲力胥·铁达尼亚掉进陷阶是意想不到的运气,接下来就要与他决一死战了。” 女子手中握着光线枪,方修利也抓起分配来的长枪,低声联络友方准备前进,突然间想起一件事。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阴暗的洞内只见女子眼睛眨了眨。 “一流的花花公子会用更高明的手法来搭讪。” “我不是一流的,也无法选择时间跟地点,你看不就知道了?” “谁理你。”女子强忍着笑意。“现在不告诉你,等出了这个地洞在阳光下抬头挺胸走路时我会报上姓名的。” 语毕,女子半匍匐着开始往前,方修利也默默跟进,十步以外的地方今人喊着。 “抓住哲力胥公爵!他还有利用价值,不准杀他!” 真是一场丑陋的战争,这个惑星的地底一定直通炼狱,方修利心想,身为当事人的他感觉一直无法与现实调和,他虽没有密室恐惧症,然而在地底持久了,思考能力与感性好像覆上一层膜抓也抓不住。 “原来我还是适合在宇宙飞翔。” 现在才想通似乎晚了好几拍,但总比一直想不通强多了,他了解自己应该赶快离开地底投身于宇宙空间,但在这之前必须先解决铁达尼亚的地面部队。 枪战再开,铁达尼亚部队不利于地势,急性缺氧快速削减他们的抵抗力,变成一面倒的射击而另一方则一面倒的被射杀。 历经十分钟火线与枪声的风暴,充斥着二氧化碳的井底几乎平静下来,要活捉哲力胥,利欲熏心的反铁达尼亚士兵跳下高屋一涌而上。 “鼠辈!”化为人形的狮子发出咆哮,进出怒气与腕力,李博士的三名部下被爆风吹跑,一人面颊被扫了一掌,一人胃部被踢了一脚,一人锁骨被肘部打中,分别倒向三个方向。即使缺氧也削弱不了此人的猛力与斗志,冲过来的第四人低身闪过一拳,以光线枪柄砍了哲力胥的膝部一记,但庞大的身躯分毫不动,反倒是第四人,也就是巴杰斯中尉被瑞倒在地,哲力胥连看也不看巴杰斯一眼,就继续挑战第五人。第五人亦即高大的华伦柯夫正好成为哲力胥的最佳标靶,旁人都纳闷他为何不趁机逃跑,但哲力胥的自尊不容许同时也因缺氧而降低了判断力。 “铁达尼亚的公爵与你这等下践的鼠辈格斗,你该感到荣幸。” “可是我不想跟你打。” 华伦柯夫迟疑道,用力挥开哲力胥伸过来的手,第二次亦然,而第三次却被抓住了。哲力胥叉着手腕奋力绞住华伦柯夫的衣领,华伦柯夫的脸顿时转红,于是握拳往哲力前胥的腹部重殴,集中同一点重重挥出六拳以后果然奏效了,哲力胥松开手,华伦柯夫的呼吸恢复顺畅,但吸入的空气多是二氧化碳以至于他开始头昏眼花;哲力胥气息紊乱地弯下腰,捡起一颗大如小孩头部的石头砸向华伦柯夫脸部,华伦柯夫则在停滞的空气池缓缓以膝跪地。斗士们欠缺速度感的动作看来滑稽,但双方都以命在搏斗。 实在是愚蠢的二选一,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与华伦柯夫中尉两人都不能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格斗,然而方修利不是圣贤,自然以朋友的生命与命运为优先。 “不准动,哲力胥公爵!丢下石头举起双手!” 方修利抓着光线枪站在高崖俯视洼地,瞬间怪事发生了,原以为哲力胥双眼进出异样的光芒,想不到是一颗石头打中方修利的脚部。 方修利身心均受到动摇,一个不平衡便乘着砂流从高崖斜坡滚落,全身摔得快要窒息。好不容易爬起来,哲力胥的高大身躯立刻逼进,巨掌拎起他的衣领以魄力十足的语气宣告。 “你注定就是要被我所杀,我现在就成全你!” “乖孩子,如果你不让坏人活着,会被妈妈骂哦!” 始料未及,这句话激起了哲力胥充斥在体内的怒气,铁达尼亚贵族瞬间化做野蛮人。他目露凶光随即挥起手臂,一个硬拳嵌进方修利的胸口下方,红萝卜发青年为了维护言论自由而遭受难耐的痛苦。 “胃会不会破啊?” 情况还不至于如此,只是痛苦夹杂着呕吐感使方修利折起修长的身躯咳个不停,哲力胥两眼充血不禁令人怀疑微血管是不是破了,他望着痛苦难当的俘虏然后如狂吠般大笑起来,把俘虏推倒后以充满胜利感的语气高声吼道。 “起来,我要打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这个时候,哲力胥还不忘活捉俘虏带回给母亲,这已非单纯的执着,也是利己的想法;若是遭到围捕,哲力胥打算抓俘虏作掩护,豪迈与计算能力的结合造就了哲力胥成为一代猛将。 由于不想坐着死掉,方修利勉强站了起来,先前在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中打斗使得他头痛得要命,哲力胥想再次对好不容易拍起身的方修利施以重台,全身却在此时冻结,而方修利手上多了一把光线枪,以为是魔法其实不然,原来戴护目镇的女子把长枪从崖上准确无误地丢到方修利手上。

“怎么会……” 方修利仿佛听见哲力胥的呻吟,但又好像不是真实的声音,也许是幻觉精灵飞进了听觉领域的缘故。哲力胥半张着嘴,表情僵硬地瞪着方修利,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看着敌人手边用来吓阻他的长枪枪口。 “快投降,哲力胥公爵!” 方修利提出公式化的要求,在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接受自己的要求;哲力胥充血的双眼死瞪着方修利,同时伸出手想勒住他的脖子致他于死地。 方修利扣下旧型光线枪的扳机,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厚宽胸板上尊贵的灰色军服绽开了,几乎在一瞬间,铁达尼亚贵族庞大的身躯开了五个洞。光线的热度调在最低,因此伤口并未烧焦,只是不断涌出血泉将灰色军服染成红黑色,同时也飞溅到加害者的身上,支配者高贵的鲜血在反叛者的衣服上画出奇异的图样,当染血的大汉粗壮的手臂伸出揪住方修利的衣顿时,更叫人觉得诡异。 一般人早该气绝身亡了,然而现实中飘散着血腥味的厚指正紧紧捏住方修利的咽喉,紧贴着哲力胥身体的枪口不断送进死亡光线。当原本模糊的意识回复原状时,方修利轻咳着抚住发疼的喉咙,脚边则倒卧着数秒前还是铁达尼亚大贵族的尸体。 方修利抱起华伦柯夫与巴杰斯,在众人的协力下爬上充斥着二氧化碳的危井,而戴护目镜的女子递来水壶,回复神智的方修利道谢后,女子才低喃道。 “没想到你会亲手杀了哲力胥公爵……” “我不觉得他会让我们活捉,这不是对错的问题,但我就是没有度量去改变这种人的想法或生活方式。” 方修利闭上嘴,觉得自己在死者面前太多话了,女子盖好水壶并盯着他看。 “哲力胥·铁达尼亚死了……” 李博士确认事实的语调化为微弱的机械音传送至方修利的听觉神经。 哲力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种地方吧,他一定坚信自己能死得轰轰烈烈;铁达尼亚四公爵之一,号称宇宙最强将帅的男子居然横尸于边境惑星上的荒野地底,没想到会死得如此冤枉。 “被比自己弱的对手杀死,他一定会化为厉鬼吧。” 李博士说完,方修利便站起身,虽然还感到些许的疲劳与虚脱,但头已经不痛了。 洞窟一角聚着一群成为俘虏的铁达尼亚军人,在将近二十名之中方修利挑了一个看似士官的人询问其名。 “我是古拉尼特.99lib.中校,曾经是哲力胥公爵的副官。” 以过去式作答时,士官睑上无声地流露出苦涩的阴影。方修利与李博士对看了一眼,简短交谈后,李博士向死者的副官表示。 “我会交还你们主君的遗体,让你们带回去好好安葬。” “你们想羞辱我吗?”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若是主君暴尸于此你也不觉得可耻,那就看你要逃跑还是自杀,悉听尊便。” 李博士推开副官,要俘虏们站起来,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养活这批俘虏。将一群被败北感吞噬、手无寸铁的军人送出洞口之后,李博士向方修利问:“你想巴格休政府会因此支持我们吗?” “如果以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理论来看的话……” 活还没说完,方修利警觉到新出现的危机;倘若巴格休政府想籍外交来扳回军事上的险境,其选择只有一个,就是亲手讨伐方修利一行人,别无让铁达尼亚息怒的方法,方修利一行人把巴格休政府卷入与铁达尼亚之间的抗争,也许不能因此增加朋友,反而还多出一个敌人。目前与铁达尼亚敌对的状况下若是再增加敌人,不仅无力应付还得提心吊胆浪费精神。 此刻空战胜负已定,铁达尼亚舰队开始落荒溃逃,一人独裁的私人军团在此时缺点毕露,半数遭到击毁的铁达尼亚舰队只好逃命。 夜晚的空气布满尸臭,坠毁于地表的舰艇残骸持续烧出橘红的火焰,飘浮在没有敌人的黑夜里,托比尔少将与伊克少校呆然对谈着。 “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两人对着一眼同时重重吐了一口气,也藉此让被放逐到他们体外的理性复位,伊克少校在司令官的旨意下命令全舰着陆并调查死伤人数。 “这下大概会演变成对铁达尼亚的全面战争吧。” “应该吧,那我就是光荣的一级战犯了,得趁现在写好遗书才对。” “别想太多。” 一脸汗水的伊克少校用力流起正要贴住额头的测海。 “如此一来,不仅巴格休政府,还要结合全宇宙反铁达尼亚势力与铁达尼亚决一死战,不然眼前就只剩处刑或一辈子的逃亡在等着我们,要不要赌赌看我们能不能打倒铁达尼亚?” “你也太偏激了吧。” 老提督把自己先前的行为抛得老远惊呼道,接着副官苦笑着耸耸肩。 “我已经吃掉盘子,接下来只有啃桌子了。” 他可不愿继续讨论桌子的味道与营养。 第八章 最后三张牌

哲力胥·铁达尼亚横死的消息在“天城”投下巨大且深刻的涟漪,铁达尼亚的政权自从奈威尔开国以来就不断遭到武力上的挑战,五家族的家长战死的例子也曾有过。伊德里斯公爵的先父就是因战伤而病死,因此哲力胥的横死并非空前的厄耗,只是从现任无地藩王亚术曼殿下登基以来,有人开始感觉直到去年为止依然屹立不摇的铁达尼亚政权已经有松动的迹象了。 “弟弟接着是哥哥,这一家人跟不幸实在太有缘了。”有人叹息着,然而比较起来,有更多人谈论着今后政治军事的发展,无论铁达尼亚内外皆然。 “并非铁达尼亚军队组织脆弱,而是丧失了指挥官才会败给巴格休军。” “不,也许巴格休军的实力超乎我们的想象,想想半年前,亚历亚伯特公爵不也在凯贝罗斯会战尝了败仗不是吗?” “这表示铁达尼亚并非天下无敌吗?” “会不会我们只是被铁达尼亚的假象给骗了?最近这阵子出了太多事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可能是镜子出现裂痕的前兆哦,真期待巴格体的反应……” 对铁达尼亚抱持反感与怨怼的人们之间热烈交换着这类的耳语,他们都有过好几次希望破灭的经验,若是为了打碎假象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太划不来了,所以决定一开始就当个旁观者。 短短时间便先后失去哲力胥与亚瑟斯两个儿子的泰莉莎·铁达尼亚公爵夫人几近狂乱,她对哲力胥的关爱不如亚瑟斯,但母子天性是不会消失的。虽然此事博得众人的同情,但寡妇将情绪发泄在家臣与侍女身上,甚至有个侍女被花瓶碗中脸部受了重伤,闻言者无不蹙眉。 “儿子的葬礼母亲不可能不参加,但她要是当场捉起狂来会让铁达尼亚颜面尽失,不知藩王殿下将做何处置……” 铁达尼亚人民将目光转向独裁者亚术曼,无论吉凶都是由藩王做出最高指导原则,众人只有服从而已。在哲力胥意外身亡的消息公布之后二十四小时,亚术曼对外一律保持沉默。 哲力胥的死是一个悲剧,藩王亚术曼头一个反应却是气愤,但很快便恢复冷静的思考与理性,逝者已矣,哲力胥不可能复活,所以必须善用他的死为铁达尼亚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老实说,哲力胥死不足惜,他虽是无以伦比的勇将,但在铁达尼亚领导阶层的地位仍然找得到人来递补。 只要军事有亚历亚伯特,政治有褚士朗两公爵持续活跃,亚术曼仍然不可动摇,铁达尼亚依旧为宇宙最强的政权,哲力胥的死只是太阳里的小黑点罢了。 其间,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前往提伦惑星赴任。 在此重大时刻却必须远离“天城”,法尔密心中必定愤恨不已,而且是与伊德里斯公爵那不成材的胞弟两败俱伤以致遭到半流放的惩罚。 法尔密所到任的提伦惑星是星际都市联盟四大商馆之一,经济活动频繁绝非荒郊僻野,此地对星际者市联盟并不抱好感,因此比较倾向铁达尼亚。铁达尼亚大使馆参事官又是爵位持有者必然备受礼遇,纵使如此,法尔密仍然摆脱不了被流放到异域的感受。 在“天城”第二宇宙港为法尔密送行的只有两个人,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与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 十岁的活泼公主这一天因为内疚而看不到平日的乐观。 “法尔,对不起,你从那个坏人手上救了我,却变成这修……” “请别介意,殿下,我从以前就看不顺眼拉德库兹那家伙,可能的话,我还想狠狠揍他几拳呢。” 从这段客套话可明显看出法尔密口是心非,但从他不愿让莉蒂亚公主心有芥蒂的言行来看,十八岁的他相较起从前在人格上又成熟了不少,这样的改变对这位族弟是有益的,褚士朗心想同时也嘉许莉蒂亚公主特有的感召力。 “法尔密子爵,我会设法让你早日回到天城,在这之前你只有忍耐了。” 褚士朗本身的台词也没什么创意,其实他认为只要多培养耐性,法尔密随时有机会卷土重来。对于既是长官又是族兄所说的话,法尔密并未作答只是敬礼道:“那我走了。”便转身走向客船人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莉蒂亚公主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是不是给褚士朗公爵添麻烦了?现在法尔密也走了,都是我不好。” 看到活泼的公主沮丧的身影,褚士朗心里也轻松不起来,他将手轻轻放在莉蒂亚公主肩上。 “公主,别再胡思乱想了,爱烦恼的美女老得快哦。”这笑话有点拙。“法尔密子爵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公主才与无礼之徒起冲突,若是公主一直认为自己不对就等于承认法尔密的作法也是错的。” “是吗?我懂了。”聪慧的莉蒂亚公主已经明白褚士朗的话,稍稍打起精神的莉蒂亚公主好奇心也跟着复活,她向褚士朗问道。“这么一来,下任藩王如果是伊德里斯公爵的话,褚士朗公..爵可能会很麻烦吧。” “这个嘛……” 褚士朗含糊其词,这是一个无法轻易作答的问题。其实这只是莉蒂亚公主的感想而已,虽说天资聪颖,但连小孩也有这种感觉,也证明了褚士朗与伊德里斯不和的构图在成人眼中已是昭然若揭,这个事实令褚士朗感到不快,亚历亚伯特跟伊德里斯也同样处得不好,却没人传出彼此不传出彼此不和之说;“大概是我不得人缘吧。”褚士朗内心只有苦笑的份。 “莉蒂亚公主你讨厌伊德里斯公爵吗?” 褚士朗顾左右而言他,但莉蒂亚公主的回答简单明快。 “不喜欢。”重重说完后,莉蒂亚公主想了一会。“我不喜欢伊德里斯公爵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我自己要讨厌他的,所以说,那个,是我偏心吧,总之我比较喜欢褚士朗公爵跟法尔。” “这是我的荣幸。”褚士朗正经八百地回答。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想不到哲力胥公爵第一个离座。” 藩王的语气伴随着沉重的声调,最高会议室里的桌边排列着五张椅子,其中一张将永远缺席了。藩王并没有继续谈论缺席的人,接着便改变话题。 “巴格休政府提议谈判,想当然他们不愿与铁达尼亚全面交战,孤想征询众卿的意见。” “现在已经太迟了。” 伊德里斯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个一身锐气的青年一如他平日的作风般扔出他话中的不屑,就跟拉德摩兹出事的那个时候一样还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态度,褚士朗心想。 伊德里斯公爵想必内心雀跃不已,他和藩王宝座之间的重重障壁已经去掉一层了,伊德里斯不必弄脏自己的双手就能得到甜美的果实。想着,褚士朗突然自我厌恶起来,他对伊德里斯心理的剖析应该是对的,但这种窥探他人内心的行为实在称不上高尚。 “伊德里斯公爵你希望立即开战吗?” “是的。” 伊德里斯简明扼要地表示,此役是为凭吊哲力胥公爵而战,同时趁着巴格休政府仓皇整顿战备之际突袭的胜算相当大,他指出这些重点促请尽早开战。 听毕伊德里斯的主张后,藩王亚术曼接着询问亚历亚伯特的意见,亚历亚伯特也同意开战,想法却比伊德里斯慎重。 “为了使非友好反应不至于波及他国,这次非对巴格休动武不可,藩王殿下一声令下,我亚历亚伯特将立即拟定作战计划。” “哦,你觉得毫无和谈的余地吗?” “不,这要看巴格休的态度而定,但至少我们必须表明不惜动武的决心。” “拐弯抹角……!” 伊德里斯啐道引来亚历亚伯特反射性的锐利目光,趁着这微妙的瞬间褚士朗发言了。他的意见比亚历亚伯特更为谨慎,却不表示与无条件和谈同义。 “可以先向巴格休政府提议,要求他们逮捕方修利等人并交给我们。” “你想巴格休政府会同意这项要求吗?” “若不同意就等着迎接全面战争,想必巴格休政府会尽力而为吧,要是做不到就以此作为开战理由。” “我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伊德里斯插话,而亚历亚伯特沉着的声音做了回应。 “定下期限即可,如此一来,我也能趁这段时间准备开战事宜。” 亚历亚伯特端坐向藩王亚术曼行礼。 “属下不才,但请届时将军队指挥权交给属下。” 藩王颌首,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外交而是内政课题。 “哲力胥公爵可有继任的子嗣?”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法律上哲力胥还是单身,因此没有嫡长子的存在,现在铁达尼亚五家族少了一员,必须找人来填补这个空缺。哲力胥有多名情妇以及私生子,只有一名能得到继承权,但年龄太小就不可能分担铁达尼亚的最高权力。在继承人长大成人之前另立一位代理人呢?还是把位置空着? 刹时,褚士朗忆起法尔密的父亲艾斯特拉得侯爵,他若是在世想必现在就就能登上铁达尼亚高峰会议其中一席了。父子运气都不好,目前褚士朗不禁如此认为。艾斯特拉得侯爵的葬礼十分简朴,身为丧主的法尔密因忙于肃清维尔达那朝廷而无法用心举办葬事。艾斯特拉得侯爵死后虽获颇元帅封号,但也只是形同虚设。 藩王下令亚历亚伯特公爵拟定对巴格休全面作战计划后宣布散会。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亚历亚伯特向褚士朗低声说:“想不到哲力胥公爵那魁梧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人真有旦夕祸福啊。” “世事多变,就连宇宙本身总有一天也将化为乌有,更何况是人的一生,若非横死就是老衰罢了。” 亚历亚伯特对褚士朗的话感到怔忡。 “褚士朗公爵,照你的意思说来,你认为铁达尼亚终有灭亡的一天吗?” “不,话不能这么说,亚历亚伯特公爵,今天铁达尼亚的成就既是人为的,那么反铁达尼亚势力的阴谋与行动亦然,但至少就铁达尼亚的实力而言,自然没有败给弱势对手的道理。” 褚士朗责怪自己的失言,要是这段话被伊德里斯知道了,必然会被视为求败利敌主义者而遭到纠举。亚历亚伯特虽然值得信赖,但如此不谨慎的言行可谓轻率,于是褚士朗转移话题。 “亚历亚伯特公爵,此次带兵迎战巴格休你有何打算?” “我会赢的,问题是如何维持胜利的战果。” 得胜后将与巴格休政府订定城下之盟,此役的重点在于获取如何的外交利益,并非消灭巴格休。 “留在巴格休的铁达尼亚军人也不得安宁,古拉尼特真是倒霉。” 身为哲力胥副官的古拉尼特中校将主君的遗体运往铁达尼亚驻巴格休分部,并向“天城”报告其死讯;同时也向藩王请求裁定,表示身为副官却无法保护哲力胥公爵的安全因而甘愿受罚。 “古拉尼特中校的裁决关系到铁达尼亚的度量,责任归属是逃不掉的,但处分若过于严厉将造成幕僚的萎缩,因害怕受罚而不敢进言对铁造尼亚有害无益。” 褚士朗曾针对此点阐述意见,亚历亚伯特表示赞同,而伊德里斯也不反对,于是藩王下令古拉尼特暂时留在巴格休统率哲力胥的残兵,一旦铁达尼亚与巴格休爆发全面战争,古拉尼特以下的铁达尼亚战斗部队的位置将变得十分微妙,铁达尼亚自然是想利用这步棋在政治与作战方面对巴格休双管齐下,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相当清楚这一点,他们之所以提倡宽容论可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心。

“伊德里斯公爵,您不想利用皇帝吗?” 蒂奥多拉·铁达尼亚——前不久才正式获得伯爵夫人称号的女子待在伊德里斯的卧房里提出这个问题,她每周会有两晚成为伊德里斯的人幕之宾。这对男女也许是全宇宙最有野心的一对,然而这样并不代表两人情投意合。于是伊德里斯嘲弄地反问。 “这话怎么说?” “您可以胁迫皇帝公然反抗铁达尼亚,到时再藉此罢黜皇帝,我说错了吗?” 皇帝哈鲁夏六世年仅三十五岁,将他罢黜后,六岁的皇太子即位成为幼帝也自然无法亲政,到时必须全权交由摄政者负责,当然有能力担任摄政的必须是铁达尼亚一族的人,到时现任国防部长的伊德里斯将成为最有实力的人选。伊德里斯并不是不想担任摄政工作,他们以维尔达那帝国的国家机构与军队组织为背景确立在铁达尼亚内部的地位以期在严酷的次任藩王争夺战之中拔得头筹,最后也许会形成一人身兼铁达尼亚总帅与维尔达那皇帝两种身份,开创自奈威尔开国历经八代以来国力与地位合而为一的时期。 伊德里斯并未向新的枕边人说出他内心对未来的伟大展望,只是冷冷地短笑一声。 “不要自作聪明。” “您生气了?” 蒂奥多拉笑了,这嫣然一笑引起伊德里斯莫名的不安与不快,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伊德里斯从不寻求女性同志,伯爵夫人顶多也只能当情妇而已。蒂奥多拉揣测着伊德里斯的表情,在床上换了个姿势说出惊人之话。 “能不能让我继承哲力胥公爵的门第?” 伊德里斯没有回答,从他回望蒂奥多拉的?哑然神情就已经清楚说明了他的心理,伊德里斯首次发觉身旁有人比他更想出人头地。 “真败给你了,你不是才刚取得伯爵的称号吗?现在又发现公爵比伯爵更好是不是?” 伊德里斯终于开口了,怒气乘着舌尖一涌而出。 “不要得寸进尺,铁达尼亚的公爵不同于其他贵族,虽然同是铁达尼亚一族,伯爵只是光荣与富贵的分享者,而公爵却不仅如此。” “我明白,铁达尼亚一族统治宇宙,而统治铁达尼亚一族的便是五大家族的家长,只是,五大家族并非一成不变的,不是吗?” “喂……” “哲力胥公爵若是健在将成为伊德里斯公爵您的绊脚石,要是换成我……” 伊德里斯粗鲁地摆摆手,打断枕边人的舌锋。 “真想当公爵的话就去求藩王殿下,无论我再怎么大力推荐,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藩王。” “藩王殿下?” “殿下外表虽严肃私底下颇好女色,他若有意就会迎你当情妇吧,他的卧房比我的更大更豪华呢。” 刻意高笑几声之后,伊德里斯便命蒂奥多拉穿好衣服离开,当她走后,伊德里斯横躺在双人床上,表情浮躁地望着天花板前道。 “藩王殿下应该不会把那女人的话听过去吧……” 伊德里斯秀丽的脸上投射了少许困惑与猜疑的阴影,他对蒂奥多拉所说的只是气话而非出于真心,他只是想证明她的野心是不可能达成的。然而伊德里斯的一番话让蒂奥多拉的野心产生了方向性,假如蒂奥多拉真按照伊德里斯的唆使,向藩王亚术曼献媚而成功取得野心的果实,伊德里斯等于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强力的竞争者。 “不会吧……” 伊德里斯嘴边虽否定着,仍不住责怪自己在这重大时机祸从口出。

十一月五日,巴格休政府外交部长克维恩来到“天城”造访艾尔曼·铁达尼亚伯爵。外表平庸的半百男子一来到“天城”就开始害怕起来,隐藏不住苍白的表情与发颤的双手。他取出手帕想擦拭冷汗结果掉了,弯下腰想捡起手帕一个不小心反摔在地上,想到他这副狼狈相铁达尼亚中下阶层的军人与职员均忍俊不住。当初亚术曼拒绝会晤,他跑遍了整个“天城”拜托了几位有力人士,一想起来就差点发病倒卧不起;好不容易见到了藩王如说不出话来,垂着头只是让舌头更不听使唤。 “居然派了这样的废物来,可见巴格休政府无意求和。” 也难怪伊德里斯冷嘲热讽,褚士朗则相当在意与克维恩一同前来的艾尔曼伯爵。 “那伯爵不是简单人物。” 据闻艾尔曼伯爵将在铁达尼亚与反铁达尼亚势力之间负责斡旋,这样的角色确实是必要的,但能够向藩王毛遂自荐而取得如今地位的伯爵可说是相当懂得掌握时机的人。 而且褚士朗也不觉得克维思外交部长如外表所见那般懦弱无能,虽然巴格休政府的代表看起来的确一无是处,但那端惴不安的丑态也有可能是一种演技,否则如此无用之人竟然能担任外相要职那就表示巴格休政府只是一群驽物聚集的组织;想到此,褚士朗不得不做下一个结论。 巴格休正在想办法拖延时间,只有和平才能使巴格休以边境垦区的首都之姿发展与繁荣下去。一旦与铁达尼亚爆发全面战争,巴格休是几乎没有胜算的。想制定外交方针来避免战争也必须花时间不断拟定可能的做法。 于是为了阻止铁达尼亚立即发动战争,克维恩只有在人前扮演一个滑稽的小丑。 另一方面,铁达尼亚随时处于备战状态,等藩王一声令下就随即开战,但于法必须由皇帝哈鲁夏六世透过国防部长宣战。若没有皇帝下诏宣战,铁达尼亚的行动等于是私兵的私战,维尔达那帝国军方与后援组织也不可能出动;不过维尔达那皇室从未拒绝过铁达尼亚藩王府下诏宣战的要求,至少台面上不曾发生过。 宣战诏书并非出于皇帝手笔,而是由宫廷书记宫长起草,皇帝政务秘书宜长负责检阅之后,再由皇帝签署,书记官长与秘书官长都是铁达尼亚的人自然不会横生枝节。哈鲁夏六世无法忍受朝廷里全是铁达尼亚的眼线,但他已故的父亲却处之泰然。既然自己无意与铁达尼亚往来就任他们去吧,只要此人尽到朝中职责即可,这是先帝的想法。然而无论何事,哈鲁夏六世一直无法遵循先父的做法,每当铁达尼亚要求他下诏宣战时,他贵为皇帝的尊严就被践踏一次,心里总是祈求着铁达尼亚的失败,要说阴险也罢,这是有名无实的他报复权臣专断的唯一手段,也因此凯贝罗斯会战中亚历亚伯特的惨败与此次哲力胥的横死都令他欣喜若狂。 哈鲁夏六世厌恶同时畏惧着国防部长伊德里斯公爵,这两种情感分属两种构造,却几乎分不清是针对铁达尼亚全体还是伊德里斯个人。前任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虽身为铁达尼亚一族仍懂得基本的应对进退,并未造成哈鲁夏六世无谓的心理压力;然而伊德里斯是个偏激无礼又傲慢的青年,每回见到他,哈鲁夏六世就觉得自己的神经又被砂纸磨薄了一层。若换成亚历亚伯特,哈鲁夏六世固然窃喜于他的失败,但还不至于产生私仇。 另外还有一种解释。哈鲁夏六世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打倒铁达尼亚的方法,他要击垮蛮横专断的铁达尼亚一族以夺回被剥削的权力,并将铁达尼亚累积的武力、财力、组织、人材与外交影响力尽收维尔达那皇室手中。届时他哈鲁夏六世将成为复兴维尔达那帝国的明君在历史上万古流芳,维尔达那亦将永垂不朽。 在这强烈的企图当中伊德里斯是颗最好摆布的棋子,他在四公爵中最年轻,对其他三名公爵的竞争意识也最强,觊觎藩王宝座的野心更是明显,这样反而容易控制不是吗?哈鲁夏六世如此认为。说起其他三名公爵,哲力胥光看外表就足以让人吓得退避三舍,褚士朗则是城府太深反令人产生戒心,亚历亚伯特的表现较为温和且正常,起初以为可加以利用,但他内心深处有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不知是阴谋亦或是政略,光凭这一点想摆布他可难了。 伊德里斯比哈鲁夏六世小了十一岁,这样更加深了皇帝的反感,想到自己的生杀大权半掌握在伊德里斯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心中的屈辱感油然而生,因此哈鲁夏六世想出了如下的阴谋。 “如果把伊德里斯觊觎藩王宝座的事情告诉亚术曼的话会怎样?亚术曼一定不会怀疑伊德里斯会做出这种事,到时伊德里斯遭到亚术曼清算就等于让我的目的也跨出了一大步……” 哈鲁夏六世兴奋地想象着一旦阴谋成功,伊德里斯被拖到刑场时大喊冤枉的表情,光用想的就足以令他陶醉了。然而这项“阴谋”目前只停留在苦命皇帝的脑海里,哈鲁夏六世无法具体实现它,只因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部下。 而藩王亚术曼却精准地洞悉了哈鲁夏六世的心事。 “我们无法阻止皇帝思考,无论怎样的阴谋只要不付诸实行就只能说是妄想,真要追根究底那恐怕我们每个月都得废立皇帝了。” 藩王的宽容是对哈鲁夏六世的侮辱,因为亚术曼明白无论哈鲁夏六世拥有多大的阴谋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与人材去实践,也因此皇帝爱做梦就随他去吧,就算他在自己的妄想里烧光杀光铁达尼亚全体也不关亚术曼的事。 人死不能复生,轮回转世的谬论就留给宗教家或宗教企业家去说吧,铁达尼亚所能做的是在政治与外交上善用哲力前的死,不仅藩王亚术曼,就连健在的三名公爵皆有如此共识。 “有空流泪的话就思考吧!”这是铁达尼亚的国父奈威尔在么儿早逝之际斥责自己的一句话。对于哲力胥的死,藩王亚术曼与其他三名公爵连眼泪也不掉半滴,伊德里斯向来只把其他三名公爵视为敌手,亚历亚伯特虽然不讨厌褚士朗与哲力胥,但彼此也不交心。一个人的死只代表事情少了点乐趣,铁达尼亚五家族并不习惯表达根本不存在于内心的悲哀。 哲力胥的葬礼由铁达尼亚隆重举行,也藉此郑重宣告铁达尼亚的意图,希望全宇宙将巴格休视为公敌并加以讨伐。另一方面,巴格休政府正在考虑是否要造使祭吊?又要派遣什么样地位的高官前往?由于一家之主去世加上没有嫡长子,丧主便由藩王亚术曼担任,藩王府外交仪典部门负责接办丧事宜。一时之间,“天城”弥漫着忙碌的气氛,巴格休的外交部长克维思也在这当中来回穿梭着。 很明显地,克维恩名为外交使节,实为间谍,藩王亚术曼也默认他的存在。对一个间谍与其回邂还不如大方展现铁达尼亚的实力,但铁达尼亚同时也将战时严戒者的通知书交给了克维恩。 所谓战时严戒者就是依法敌国的军人或政府高官不得搭乘中立国家的船只,以此次为例,假如巴格休的军人搭乘中立国的船回国,铁达尼亚就有权击沉那艘中立国家的船只。就算不是巴格休正规军人,而是巴格休军的援助者也一律依法严办。然而事实上要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是不可能的,但铁达尼亚公开表明的态度已经产生效果,克维思能够明白这是亚术曼宣战的前哨,他脸色惨白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就要晕倒,但最后他还是勉强站稳脚步,跟跄地退离藩王的眼前。 十一月十日,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拟定对巴格休的作战计划,就在哲力胥公爵出殡的前一天。翌日,“天城”四周宙域布满大小六千艘武装舰艇在太空中为死者哀悼,队伍绵延了上万公里的宇宙空间,令?99lib.巴格休人胆颤心惊。 第九章 开战

星历四四六年十一月到十二月之间,巴格休政坛陷入前所未有的困顿与混乱,因为他们即将面临与铁达尼亚全面战争的危机之中。追溯此事,主因是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无视巴格休的主权与法治,强选民有开军事活动所致;然而铁达尼亚绝不可能为此认错谢罪。于是巴格休被迫在与铁达尼亚爆发全面战争和竭尽外交所能求和的紧急状况下二选一,这样的条件太过严苛,但也关系到国家存亡。 被托比尔提督软禁区在军营的“正直老人”号同志们谈论着。 “那时要是留下哲力胥·铁达尼亚一条生路,巴格休会有一线生机吗?” “不,结果应该一样,也许还会更糟。” 假如方修利一行人生擒哲力胥并威胁铁达尼亚,铁达尼亚也不可能答应任何要求,反正胁迫被逼急了的巴格休政府交还哲力胥,不然就逮捕并杀害方修利一行人,同时铁达尼亚分部也将采取各种手段拯救哲力胥。 最重要的是,在地洞的当时若不杀哲力胥,方修利就会被勒死。 “总之,事情都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华伦柯夫一言以蔽之。 “接下来要怎么做才是问题,方修利提督作何想法呢?” “先拖延时间。” 方修利悠哉地跷着腿,不加思索地回答。 “要是铁达尼亚大军来袭,巴格休只有硬着头皮迎战,如果他们想增加胜算,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杀,大家不要太悲观。” 方修利的表情跟语气超然,其实内心却非如此,不晓得自己的判断是否错误,在锱铢必较之际,逮捕或暗杀的阴影也许正一步步向他与同志们逼近,这个不安如影随形潜湛知他的心里,而他只有将自己与他人的命运投注在一个可能性上。 “如果铁达尼亚发动大军与巴格休正面对决,总指挥官必是亚历亚伯特公爵无疑,说是侥幸也罢但全宇宙只有我打败过亚历亚伯特公爵,而巴格休政府也明白这一点,只要无法百分之百地与铁达尼亚和平共处,那巴格休就不会加害于我。” 心中的公式经过反复不断的计算与验算,方修利与巴格休政府都同样没有百分之百的确信。有时候方修利的见解是相当透彻的,他明白巴格休政府的高官们内心不寄望和平共处,但打起仗来也没有胜算,可能在绞尽脑汁苦思竭虑之后思考回路已经故障,只有倾向选择更便利的方法。 即使再怎么推测,目前方修利身受软禁,无法与巴格休政府的高官们面谈,如此一来,只有一个方法不会让人被无聊与心烦侵蚀,那就是找女人搭讪。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某日,方修利在大食堂里向一名女子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你小心别说出去,要是隔墙有耳,那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黑暗的地道了。” 谈笑的女子正是当时在沙漠地洞反铁达尼亚组织的女士兵,在此她没有戴着护目镜,但身上仍穿着迷彩野战服。 方修利把她的笑语搁置一旁继续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 “雪拉芬·库帕斯,朋友都叫我雪拉。” 于是方修利终于成功问到挂念已久的芳名,此时的巴格休政府正处在与高枕无忧完全相反的状况。铁达尼亚无地藩王亚术曼提出和解条件,内容达四十项之多,不仅严厉,更是极端苛刻。 假偌要求交出战犯那还说得过去,但迫使巴格休政府几乎要集体心脏麻痹的是以下这项条件。 “惑星管理官之资格审查权永久转让铁达尼亚。” 巴格休是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的,惑星管理官专司惑星的开发与行政,要是转移出去等于主动放弃“边境首都”的地位,相较起来,割地赔款只能算是春天的微风罢了。 “铁达尼亚根本无心求和,他们一天始提出无理的要求就是摆明了要逼我们开战。” “哲力胥公爵的死根本对他们不痛不痒,在他们看来那是意外的幸运。” “真像藏书网铁达尼亚的贯作风,亲人的死反而成了他们利用的工具,连死人的骨头也咬着不放,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我们无法跟那种人相处正因为巴格休坚守既有良知与品德才能维持现有的和平,身为人类自然要有教养,但对野兽是没有用的,要它们听说只有用鞭子!” 激昂的声浪在巴格休政府内外波涛汹涌。 “现在还有交涉的余地,如果我们动怒就会落入铁达尼亚的圈套,应当冷静思考最好的做法。”主和派努力劝说,但他们的人数与势力却急遽减少,铁达尼亚射穿了巴格休人的容忍度,巴格休人的耐心已经蒸发且几近发火的状态。 然而,巴格休政府不会轻易宣战,他们试着找寻解决之道却得不到奇迹般的良策。结果迟迟未做出结论的状况下反遭主战派抨击为“优柔寡断”,真是吃力不讨好。 托比尔提督显得精神奕奕,与政府高官们的困顿与苦恼成了对比,这就是率先渡河者的好处。 “要是委屈求全,想必我会被铁达尼亚所杀,但我不会一个人走的,到时就带着一百名在议会里摆架子的政客一起上黄泉路。” “干脆连议事堂一起轰掉算了,反正桌子都啃光了,接着毁掉餐厅也无所谓。” 伊克少校摘下军帽仰起头说。托比尔少将与他在巴格休国防部里原本属于保守稳健派,谁晓得命运女神一时偷了懒的结果,他们反成了对铁达尼亚主战派的中坚分子。 巴格休政府一时无法以消化众议,只有传唤托比尔提督与方修利等遭到软禁的官方或民间反铁达尼亚组织分子来到最高议会的安全保障委员会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有人不得携械另外每人都分配四名士兵负责监视,能够解开手铐就该感激涕零了。 在经过五百秒形式上的审问后,最高会议议长端坐在椅子上向站着的方修利垂询。 “你有信心打赢铁达尼亚吗?” 这个问题直接了当到几近粗糙,方修利没有义务取悦提出这种问题的人。 “要看条件。” “条件是……钱吗?” 对方的反应令方修利哑然,麦修迪听了一定乐死了,只是这大概是由于 5bf9." >对方老是在家里的立体电视观赏粗制滥造的宇宙开拓史影集的缘故,包括广告在内的六十分钟内,正义英雄必定击退邪恶的外星人,而自己只要饮着啤酒享受着荧幕那头的乐趣即可,立体电视的观众是不会被伤到一根汗毛的。 “你曾经打败过铁达尼亚的亚历亚伯特公爵,所以你一定懂得如何以寡击众的战术吧。” “这世上没这东西。” 方修利带着几近冰点的冷淡答道;他心想就算巴格休政府被铁达尼亚瓦解而在宇宙消失无踪,往后的历史也不会留下任何叹息。 “既然你毫无胜算,那还需要跟铁达尼亚交锋吗?” 方修利刻意忽略议长瞪眼的表情答道。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是位名将,我在凯贝罗斯会战中意外赢了他,但不代表相同的战术能用两次。” 这是真心话,也上了一点演技的粉。既然以亚历亚伯特公爵为敌,就别指望要在兵与战术上赢过他,李博士瞟了方修利的侧脸一眼,不经意地插嘴道。 “方修利个人不一定要打赢铁达尼亚个人,最重要的是反铁达尼亚阵营能战胜铁达尼亚即可,对吧?” 以反铁达尼亚阵营代替巴格休惑星的说法是李博士巧妙却也狡猾的地方,他不想只让巴格休获胜并得救。 其中一名议员带着不怀好意的视线扫过方修利等“不负责任的局外人”,一拳敲在桌面上喝道。 “我已经明白了,应该把这些人拷起来带到铁达尼亚的总工程师,他们才应该对铁达尼亚负起战争责任,只要交出这些人,铁达尼亚就不会动武。” “你的说法前半是对的,但后半只是在痴人说梦。” 李博士给了不及格的分数,表情看起来就像个不通人情又爱挖苦人的面试主考官。 “要妥协让步也要看对象,铁达尼亚的哲力胥被杀,若是不彻底制服你们巴格休,那铁达尼亚的威信便无法恢复,只要你们退一步他们就会前进两步,这道理相信你们不会不明白,你们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议员沉默了,李博士也不再开口,接着轮到亚姆杰卡尔辩论。

“我是亚姆杰卡尔,曾任维尔达那帝国军人,也是亚历亚伯特的手下败将。” 亚姆杰卡尔大方报上姓名,精悍的目光刷过议员们。 “在巴格休有人在战场上赢过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吗?没有吧,而他国却有这样的才材,只有将全军指挥权交给方修利才是巴格利的生存之道。” 一名议员唯唯诺诺地提出反驳。 “战争又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铁达尼亚并非一群恶魔,臣服于他们应该不至于亡国吧。” “你们还没从过去的历史学够吗?过去的维尔达那帝国曾是足以与星际都市联盟相抗衡的强国,但现在只沦为铁达尼亚一族的殖民地。” “……” 巴格休政府的高官们面面相觑,像深海鱼一样陷入厚重阴暗的沉默之中,亚姆杰卡尔则继续转动舌锋。 “你们若是臣服于铁达尼亚也只能得到表面上的独立罢了,铁达尼亚并不重开式,他们只要实质的利益,就看你们能不能忍受戴上铁达尼亚的项圈摇尾乞怜的耻辱。” 这段一针见血的譬喻让主和派无言以对。 “那我请问你,你可有打赢铁达尼亚的把握?” 主和派咄咄逼人地吼道。 “就算没有把握也要应战,就当做巴格休是被卷入我们这群流亡者与铁达尼亚之间的私斗。” “没错。” 李博士以极小的音量大言不惭地低喃着,他们是为了自己才将巴格休卷入对抗铁达尼亚的战争中,就算被批为利已主义者也不为过。然而方修利与李博士一开始就绝对不是和平的使徒,也非正义英雄,他们只是拒绝铁达尼亚统治的“解放者”,既然身为弱势团体,游戏奇妙的偶然与必然之间锁定了巴格休。 对成为标靶的巴格休来说可谓无妄之灾,但方修利认为:“事到发今就别再哭诉了,如果不想向铁达尼亚求饶就挺身而战吧!”其中有一半是就给自己听的。 主和派继续嚷道。 “要把一国的命运交给这群无赖汉,我们能毫不懊悔地迎接明日吗?” “与其今日满足地死去,倒不如悔恨地迎接明日。” 托比尔提督昂扬地挺直身子还击,这名老将心里明白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只有将错就错下去。他原本想自杀以示负责,但铁达尼亚不会因此手下留情所以只有放手一搏;当初哲力胥·铁达尼亚若听从托比尔提督好言相劝乖乖退兵的话就不会造成如此的伤亡。 有人批主托比尔少将“老大不小了应该自重才是”,此话不假。政治判断力不同于广告六十分钟的宇宙开拓史影集,相互对抗的积压派各持已见,各有反驳他派主张的理由。这次巴格休内部对铁达尼亚主和派和主战派的对立也是起因于双方坚信自己历史眼光的正确性而想阴止敌对阵营将母国导入错误方向。然而他们的立场之所以不稳是来自恐惧铁达尼亚的力量所致,这份恐惧使得一言委屈求和而另一方希望摆脱高压统治,结果对立持续不断。 对立沿未解除,滞留于“天城”的外交部长克维恩又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情报。 “铁达尼亚军由亚历亚伯特担任总指挥官,计划动员至少两万艘舰艇。” “两、两万?” 议长面无表情哑口无言。 铁达尼亚的总兵力有舰挺十万艘,这四个半世纪以来从未动员超过一万艘以上的军舰,这次一下就出动了两万艘,足见铁达尼亚决意之坚。 “那、那是唬人的,要调动大军绝非易事,不是有所谓的乌合之众吗?” “哦,您是指亚历亚伯特公爵率领的铁达尼亚精锐部队是乌合之众吗?” 李博士故意以言语的利针刺破对方虚张声势的牛皮。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也别妄想助巴格休军一臂之力了,请你们自己想办法击退铁达尼亚吧,祝你们马到成功。” 把议长的神经、肺、骨跟心脏狠狠鞭打一阵后众人便退席了。原本想好好利用多余的时间,没想到一回宿舍就遭逢意外的危机。草食兽被逼急了也是会反扑的,这一天在得知铁达尼亚两万军舰动员计划之后,部分主和派的理智配线就断了。他们将方修利一行人视为万恶的根源,于是组织暗杀集团,五十人持枪冲进宿舍里,他们挤满了一楼的大厅,心想方修利他们人少又没武器绝对无力抵抗,然而…… “你们这群白痴,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 方修利从二楼的天井往下咆着,全身的能量积蓄在声带与目光,死命瞪着正要跑上楼的暴徒;暴徒们顿时被慑服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们以为铁达尼亚会怕巴格休的军力吗?错!铁达尼亚怕的是我,唯一打败过亚历亚伯特的男人!” 方修利捶捶胸脯,他明白自己的演技虽然很菜,却是搏命演出,暴徒们倒退几步面面相觑;于是方修利逮住机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谁敢杀了我,铁达尼亚将同时率军攻入巴格休,到最后是你们巴格休人亲手毁了自己守护的城池,铁达尼亚自然求之不得,你们现在所做的事就是图利铁达尼亚的行为!” 暴徒们发出哀叫,施暴者有百分之九十九都自认是忠心热情的爱国者,现在的举动竟被视为利敌行为因而造成彼此的混乱与动摇。 “那边那个!铁达尼亚到底花了多少钱收买你?” 麦佛迪指向其中一名暴徒冷不防叫道,他也兴冲冲加入方修利的戏码。被点名的是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他表情痉挛无法反驳,并非被说中了事实,而是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之故。 “不、不是的,我们是为了祖国……” 正当对方极力争辩之际,伊克少校便率队前来驱退暴徒。若是这群人在一看到方修利的时候就先开火的话,那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但对方只用几句话就吓跑了他们,这才是最丢脸的地方。李博士向伊克少校致谢,并故意朝着方修利与麦佛迪鼓掌。 “演技真是太棒了,两位将来可以考虑去唱双簧。” “随你怎么说。” 方修利高瘦的身躯瘫向椅子,大量的汗水由皮肤表面冒出;麦迪也顺势坐到一旁耸着肩。 “连一达卡都赚不着的演技居然这么累人,今日暂时是没事了,但明天怎么办?” “这要看巴格休政府的决定了。” 正如李博士所料,巴格休政府终于不得不做下决定。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有将部分兵权交给方修利让他参战,同时联合反对铁达尼亚的诸国与诸势力才是首要之务。” 反铁达尼亚大联盟!这是过去两世纪以来,无数战略农与外交家所热衷梦想的计划;然而计划每每在成型后的实践中途就胎死腹中,原因来自铁达尼亚巧妙的政战策略再战上大联盟本身也免不了遭遇同床异梦所造成的脆弱。当A握有主导权B就予以反对,当C在大联盟里争取自身权益,D就加以妨碍,铁达尼亚用针在这些裂缝一刺,砂城就立刻崩塌。 明知前途多难,巴格休仍然不得不选择大联盟的做法,至此巴格休的政治军事方针底定,方修利、李长迁、亚姆杰卡尔、卡基米尔夫妻、麦佛迪、巴杰斯、华伦柯夫被编入托比尔少将的部队进而担任临时幕僚。

虽不如巴格休那么混乱,铁达尼亚的总部“天城”也是谣言鼎盛。 “褚士朗公爵虽有相当程序的政治影响力,但不知上场指挥作战的能力如何?大概不及亚历亚伯特公爵与已故的哲力胥公爵吧?” “这么说来,哲力胥公爵死后,亚历亚伯特公爵就成了铁达尼亚军的至宝,他若是不上场,我们铁达尼亚又该派谁去指挥大军呢?” “伊德里斯公爵怎样?” “……这个嘛,在调兵遗将之前,那位先生应该先调教好自己的弟弟才是。” 说完众人笑成一团。伊德里斯的人望已经不高,他那乖戾的胞弟更是不得人缘,众人很明显地责怪拉德摩兹的不是而同情被调职到提伦惑星的法尔密。 而拉德摩兹已被解除禁足令而前去造访兄长。 “大哥,我会努力不让你丢脸的。” “很好,那你就加油吧。” 伊德里斯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兄弟之情,如果拉德摩兹被贬到比法尔密所在的提伦更远的边境去,伊德里斯连根眉毛也不会动一下。且不管拉德摩兹是否明白兄长的心事,他自顾兴高采烈地说着。 “我有事想拜托你,在亚历亚伯特出征时,希望能安排我加入幕僚一同参战。” 伊德里斯一语不发地挑高眉毛,拉德摩兹则径自说下去。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反正不管是高阶副官还是参谋长都行,总之我希望藉着这次的出征立下汗马功劳。” “你可真有心。” 伊德里斯的反应不带诚意,什么“高阶副官还是参谋长都行”,讲什么梦话!伊德里斯觉得拉德摩兹把这两种职务想得太轻松了,他皱着原来挑高的眉转向说话者。 “拉德摩兹,我记得前不久才让你担任巴格休亲卫司令官的职务,那是每个帝国军人梦想中的高官显位,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听了兄长的严词指控,这次换拉德摩兹沉默了。论五官与体格都撒发着一股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狰猛之气,相较起来,伊德里斯显得纤细多了。拉德摩兹底头沉默不语的模样不像是有所歉意,反正是在闹情绪。 “你要不是铁达尼亚一族,怎么可能十七岁就担任这种要职,你应该有所自觉,谨方慎行尽忠职守以得到外界的认同才是,像你这次跟法尔密那种人闹事还引起潘王殿下的不悦,简直是愚昧至极!” 说着说着,一股怒气涌上伊德里斯的心头。拉德摩兹明白兄长的野心,身为亲弟弟进应协助兄长达成目标,结果才一开始就扯了伊德里斯的后腿。伊德里斯轻视生前是的哲力胥原因就在于他连自己的弟弟亚瑟斯也管不好,然而回头看看自己也照样应付不了不肖的胞弟;愈是认清这个事实,伊德里期就愈难吞下心中这苦涩的怒火。 倘若拉德摩兹的器度才干胜过伊德里斯,公爵家的门第自然会落入拉德摩兹之手,伊德里斯得感谢拉德摩兹是个天生庸才,但是没知识到扯兄长的后腿就更叫人头疼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比现在的藏书网你更有自觉与责任感,时时努力以成为铁达尼亚五家族一员为目标。” 伊德里斯语尾一中断,只见拉德摩兹抱以莫名的强烈目光。 “我要是注定会成为公爵家的家长,自然也会努力。” “混帐!你在胡说什么?” 面对兄长的怒斥,拉德摩兹再度噤口,但双眼依然闪烁不定。 顿时,伊德里斯打了个寒颤,自己的弟弟该不会是个怪物吧?眼前这个人虽是自己的亲弟弟,做事却总是横冲直撞不顾一般常理与节度。虽然前阵子跟法尔密子爵演了一场小规模的全武行,但将来很有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如此一来,拉德摩兹当不成亲卫司令官也算是一种福气吧,对伊德里斯而言。此时就顺着拉德摩兹的意,让他参与亚历亚伯特的征战,一来也能把监督之责推给亚历亚伯特,岂不一举两得? 伊德里斯除了拉德摩兹以外,还有个最小的弟弟与两个妹妹,么弟杰尔法十分尊敬长兄,虽然品性不差,却因年仅十二岁而无法辅佐兄长,看来伊德里斯往后还得只身背负家门至少五年。 以伊德里斯的自尊心之强是不会向亚历亚伯特低声下气请求他录用弟弟的,如此一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会晤藩王亚术曼,恳请赐予拉德摩兹恢复名声的机会。亚术曼锐利的目光投向伊德里斯,最后仍是默默颌首并表示会指示亚历亚伯特。翌日,伊德里斯得知亚历亚伯特的说词。 “拉德摩兹男爵且不论其品德,的确不失为一名勇猛的年轻人,若能上场建功也许名声将凌驾其兄要么德里斯公爵,我乐见其成。” 这段话让伊德里斯大为不悦,他再三考虑之后不久便撤回让拉德摩兹从军的请愿。亚历亚伯特虽表示遗憾,但说穿了也只是表面上的演技罢了。 “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幸好借用了褚士朗卿的智慧。” 亚历亚伯特向献计之人表示感谢,褚士朗只得苦笑着微微点头。 亚历亚伯特也是首次统率如此庞大的军队以进行与巴格休的全面战争,目前正要专心致志于拟定与实践作战方案之际,实在不希望拉德摩兹这种粗枝大叶又不合群的人到前线凑热闹,其实只要一句话拒绝拉德摩兹参战即可,然而开战前人心叵测,于是亚历亚伯特找上褚士朗,藉由褚士朗的建言挑拨伊德里斯对拉德摩兹的复杂心理。 “伊德里斯卿为了他那不长进的弟弟也吃足了苦头,不知道拉德摩兹卿会不会就此打消念头?” 褚士朗无法忽略自己身上背负的血统有多么沉重与污浊。

就父系关系来看,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是同年龄的表兄弟,表面上族谱是这么记载的,除此以外的事实一概不予认可,然而不被公一接受的血统的确是存在的。 铁达尼亚其实就是以血缘进行权务支配的体制,只要血统断了,体制也相对瓦解,因此除了亲族联姻、收养子女的风谷之外,不孕夫妇为了受孕经常私底下采取非常手段。A家的嫡男实际上是B家家和的私生子这种情形在八代藩王之间并不罕见,来自血缘的权力统治站在“延续血统”的正当立场下存续着,就在这其间孕育了一般市民为之哑然的污秽与荒唐。 褚士朗并不敬同亚历亚伯向他人谈论私生活,人非圣贤,总会有几名情妇,但褚士朗读并不想追究内情,他向来不管别的感情生活,却对伊德里斯公爵与蒂奥多拉之间的关系十分在意,但也只限于政治上的意味。仔细想想,伊德里斯公爵也真了不起,两手各挽了胞弟拉德摩兹与爱人蒂奥多拉这两名危险人物,这是褚士朗幸灾乐祸的想法。 亚历亚伯特登门来到褚士朗的住处为拉德摩兹男爵一事向他致谢,还特地带了桃子冻糕与巧克力奶油点心送给莉蒂亚公主。 “我不太懂女孩子的口味,不过公主应该会喜欢吧。” 铁达尼亚的年轻勇将把点心盒交给芙兰西亚,接着与褚士朗举杯酌饮威士忌,话题自然脱离不了此次出征的内容,亚历亚伯特在军事技术方面见解精辟。 “巴格休应该会把部分权限交给方修利一行人吧,但只要他们不是握有巴格休军的总指挥权,铁达尼亚绝不会失败,即使有局部的退让,但整体必然获胜。” 语毕,亚历亚伯特再静静追加一句。 “压倒性的。” 褚士朗并不觉得亚历亚伯特夸大其词,他不是个只知吹嘘的绣花枕头,而是个拥有相当实力与自信的人物,虽然曾败给方修利一次,但藩王亚术曼从不质疑地稳健的军事能力。 亚历亚伯特待了一小时便离去,在他回府就寝之前不知要演练多少战术,绞尽多少谋略去指挥大军。 “亚历亚伯特公爵的人好好。” 莉蒂亚公主满心佩服,决不是收了甜点才这么说。褚士朗也赞成公主的见解,庆幸自己对人的评价与莉蒂亚公主一致。把自己的水平拿来跟一个十岁的小孩比,就算小孩再怎么聪明也只能说褚士朗的个性有其与众不同的一面。 调节器动大军的职责交由亚历亚伯特的双肩来扛,而潘王亚术曼也必须以全铁达尼亚之主的身份批示各项草案。趁着人事,编组、补给、维尔达那朝廷工作等繁务的空档,亚术曼在艾尔曼伯爵的随同之下前往视察军用宇宙港的状况,艾尔曼伯爵原本是为报告遣返巴格休外交部长克维恩一事前来。一边从高处的扶手俯瞰宇宙港的舰艇,亚术曼向随行者问道。 “艾尔曼伯爵啊,你许久才造访天城一次,可有什么收获?” “微臣能直说吗?” “无妨,尽管说吧。” “请恕微臣直言,以后臣愚见,未来的铁达尼亚将藉由亚历亚伯特公爵与褚士朗公爵两位大人相辅相成继续廷续下去。” “你是指外有亚历亚伯特公爵应敌,内有褚士朗公爵主政?” “是的。” 艾尔曼自以为是的因答引得亚术曼反唇相讥。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若两人势力分庭抗礼就会形成派别,如此一来,一群小人也将狐假虎威相互对立。” “这自然不是铁达尼亚所乐见的,两位大人的合作关系一旦瓦解,正是反铁达尼亚的野心家求之不得的。” “野心家吗?野心家从来不存在于铁达尼亚之外。” 藩王嘴角缀着如刀刃般的微笑,又冷又厚的刀。 “伊德里斯公爵又如何?依孤所见,他对藩王宝座的野心与执着还超乎其他两公爵之上。” 顿了一下子才听到回答。 “藩王殿下明察,微臣亦有同感。” 艾尔曼不再开口陈述自己的意见,亚术曼瞥了位置较低的艾尔曼伯爵一眼,这次浮现的笑意有如剃刀的薄刃一般令艾尔曼伯爵几乎产生痛觉。 “算了,反正一切等孤死后再说。” 这句话要是来自他人之口必定犯下大不敬之罪,这是只在亚术曼容许之下的言论自由。 “时间的大河其间也会经过好几道瀑布,短短一两年内世事变化多端,超乎想象的新时代就要展开,如果跟不上潮流就等着溺死吧。” 藩王踩在刨光的地板上,步代充满力感与威严又似猫科动物一般优雅。艾尔曼面无表情地走在距离藩王七步之远的位置,藩王明白这是他正陷入思考的明证,不用回头也能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艾尔曼伯爵。” “啊,有何事吩咐?藩王殿下。” “随侍亚历亚伯特公爵左右,当他与敌人和谈之际你就以外交顾问的身份辅佐他。” “微臣遵旨。” 伯爵必恭必敬地深深一鞠躬,头上只听见藩王的脚声逐渐远离。

十二月中旬,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来到提伦惑星的地表,因纬度与高度的差异而有冷暖之差,但整体来看是个高湿度的惑星,冰冷的水气以湿凉的手掌抚上年轻人的脸颊。走出宇宙港大门才第九步,法尔密便遇上了前来迎接的参事官同事。 “你是前来担任参事官的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吧?” “是的,您是来接我的吗?” 法尔密回话时内心同里做好准备,喊住他的是一名女性,一个既不年轻也不美、削瘦且苍白的四十岁女性,由于懂得打扮,灰色的细眼充满了知性,对年轻的法尔密不是恋爱的对象,但也许是值得信赖的人,至少铁达尼亚不会让一个无能又孤僻的女性担任参事官的要职。 但这情形只限不具有铁达尼亚姓氏的人。乘上车子,法尔密不平地想道:事实上,像拉德摩兹·铁达尼亚男爵那么愚劣又粗暴的年轻人仍然可以藉由家世背景成为维尔达那亲卫军司令官,这不正是颓废与堕落的第一步吗? “若是伊德里斯公爵也就算了,想不到我会和拉德摩兹男爵一同受罚,难道在藩王眼中我只有那种程度吗?” 屈辱感滴出的热汕烧灼着神经网使脸颊发热,一旁的女性参事官不经意地瞄过一一眼。 车子由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下士驾驶,权抛并非机械化或自动倾是是能够驱使最大人力的力量,铁达尼亚握有全宇宙最强的权势,因而成为全宇宙最大的雇主。车子不疾不徐地穿梭在大街上,驶向铁达尼亚驻提伦代表处。 “那就是星际都市联盟的商馆。” 女性参事官枯瘦的手指向着拥有提伦砂岩建成的高墙与铁制大门的宏伟建筑,正门面朝以透水性瓷砖铺成的广场,正面建筑的玻璃门烁着如宝石般的光芒,而且宝石的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向左右延伸直通内部包住复数高楼轮廓,在渐渐转浓的暮色之中,其峻伟之姿在法尔密的视野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简直就跟一个都门没两样。” 感叹之余,法尔密心里兴起不同的想法:这座壮丽的建筑物所阐述的不是星际都市联盟的威权,反而是这颗惑星的弱势。回顾古代地..球人类史,比起强国来说,往往是亡国的君主才会兴建坚固的城堡,不躲在厚实的高墙壁里他们就没有安全感。提伦惑星上的居民向来对星际都市联盟不抱好感,也因此对铁达尼亚善意的中立是提伦政府与国民的基本态度。 “法尔密子爵,你很快就会成为提伦社交界的名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上打的本地乡绅想迎你当他们女儿的乘龙快婿。” “那可真令人期待。” 法尔密以兴趣缺缺的语气回应,其实这是身为铁达尼亚贵族的一种生活方式。与当地名士之女结婚以取得当地的财富与权势终其一生,但和法尔密的价值观背道而驰。慢慢地消磨时间缓缓燃烧,灰烬由温变冷,法尔密无意批评他人的生活方式,假如有人硬逼他走这条路,拼了命也要反抗到底,他宁可轰轰烈烈地在瞬间引爆生命。 “我会早日让你返回天城。” 褚士朗公爵如此说过,应该相信他吗?自从离开“天城”以来,他唯一的同伴孤独感轻轻吹奏着疑惑的笛声,自己应该是褚士朗公爵的眼中钉才对呀。 在平稳前进的车座里法尔密一直保持沉默,陪同的女性参事官似乎也意会地不打扰他。 “开战了!开战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传进耳里。 “铁达尼亚与巴格休爆发全面战争了!维尔达那皇帝正式向巴格休宣战了!” 街角有名男子直指着街头播报新闻专用的电视墙嚷着,市民们面面相觑,加快脚步聚集到电视前。法尔密拍了拍驾驶座的车背示意停车,直出车外才跟群众走了两、三步,女性参事官便喊住他表示铁达尼亚代表处一定会有比街头电视更丰富正确的情报,迟疑了一会,法尔密颌首正要转身。 倏地,法尔密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他数度深呼吸并闭上双眼,同时平衡感略微失调,于是单膝跪在地。下士叫了一声准备过来协助年轻的长官,法尔密却拨开他的手,让自己暂时保持不动的姿势。下士以为法尔密贫血,其实不然。 法尔密很明白原因,应该说他觉得他可以明白,跟贫血不同,是由于血量过多的缘故;在法尔密体内奔流的铁达尼亚血液想脱离地面翱翔宇宙,才会一时如猛浪沸腾起来。最遗憾的是在铁达尼亚与巴格休爆发全面战争的这个时候,自己却必须远离宇宙中枢来到边境的惑星。 “有铁达尼亚才有宇宙。” 国父奈威尔夸下如此豪语,不管怎么形容都好,只要能徜徉在星海这个宇宙的大漠,铁达尼亚的血将得到饱足;正如同鸟不是属于陆地的生物,铁达尼亚一族也不属于陆地的种族,法尔密能够深刻体会到这个事实。 终于,法尔密站起身,额头闪着细汗的光流,视线放诸夜空。如白纱般的银河在天际抛出一道炫惑人心的彩带,他恨不得早一刻回到那夜空的顶端,在陆地待得愈久,他的血就会变得愈稀薄,他是铁达尼亚人也因此才需要宇宙的存在。 星历四四六年在动乱与混沌里度过,预估就在新年的响亮钟声之中,铁达尼亚一族与巴格休共和国双方舰队将正面开战。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