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湖水》 序言 故事“湖水”,不很受人注意,但可以看出一个幻想小说写作人的心路历程──分明是一个鬼故事,但结果演变成是人在作怪,作者是想直接写灵魂的存在的,但二十多年前,社会风气提到灵魂,总斥之为迷信,要经过许多人的提倡说明,到今日,才使人正视灵魂的存在,写作人也能毫无顾忌表达自己的观 70b9." >点。....t>bbr>99lib? 人类的观点,总算在进步。 536b." >卫斯理(倪匡)bbr>99lib?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六日 第一章 借尸还魂 湖水很蓝,也很平静。 那是一个小湖,在一片丘陵地带之中,丘陵光秃,看来很丑恶,所以更衬托出湖水的秀丽,湖的一边,满是浮萍,在几片大浮萍上,有几只才脱了长尾的小青蛙,在跳来跳去。 湖边有很多人,那是一个假日,有人在湖边野餐,也有人在湖边嬉戏,一个年轻的教师,带著十几个学生,作郊外旅行。 十一二岁的孩子,几乎毫无例外地都喜欢捉一些小生物回去饲养,那年轻教师带领的十几个学生,恰恰全是这个年龄,他们纷纷踏进了湖水之中,胆子大的,还来到湖水齐腰深处,弯著身,摸著湖泥中的鱼儿。 他们嬉笑著,互相泼著水,有的捉到了青蛙,有的网到了蝌蚪。 其中一个学生,胆子最大,他不停地向前走著,等到湖水来到了他胸前的时候,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向下沉了下去。 他立时大声叫嚷了起来,他叫了两声,整个人都沉到水中去了! 湖边的所有人都慌乱起来,那年轻教师连忙跳进湖中,他是游泳的能手,游到了那孩子出事的地点,潜进水中,将那孩子救了起来。 那孩子已经灌饱了湖水,被救到岸上之后,经过了一阵人工呼吸,吐出了水,醒了过来。 旅行当然中止,有人借出了车辆,由那位教师送学生到医院去,在医院中经过了医生的检查,认为孩子除了受惊之外,并没有甚么,于是,教师陪伴著孩子回到了家中。 那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 那位年轻的教师,现在,坐在我的对面,向我讲述著当日所发生的事,我耐著性子听著。 其实,我的心中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并不认识那位教师,而他之所以能来见我,是因为小郭的一个电话,小郭在电话中告诉我,说是有一个人,有一个荒诞得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故事,要讲给我听,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如果真有荒诞透顶的故事,我一定有兴趣洗耳恭听,而且,我还希望故事越是荒诞越好。 于是,那位年轻教师就来了,他先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四岁,名字是江建,职业是教师。 我在才一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的脸上,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忧虑神色,还以为一定可以听到一个很古怪的故事。 可是,他讲了半小时,就只讲了他如何在那小湖之中,将一位遇到意外的学生救了出来。 那实在算不得甚么荒诞的故事,甚至于不能算是故事。 那只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如果它的结局,是那个孩子竟然不治身死,那或者还能引起听者的一阵欷歔,但那也不算是甚么大新闻,无知孩童,嘻水毙命的事,常可以在报上见到。 他一面说,一面还望定了我,像是迫切地希望我会有甚么热烈的反应。但是我却已老实不客气地,呵欠连连。当他讲了一个段落之后,我又打了一个呵欠:“那很好,你将他救起来了!” 这纯粹是一句礼貌上的敷衍话,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对他的叙述,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他急忙道:“可是,怪事就来了。” 我勉强忍住了一个呵欠:“请说。” 他直?99lib?t>了直身子:“我将王振源──这就是那个学生的名字──救了起来之后,本来已没有甚么事了,可是,可是──” 我懒洋洋地道:“你应该说到怪事了。” “是的!是的!”对于我不客气的催促,这位年轻的教师多少有点尴尬,他连声答应著,然后道:“在这几天中,我发现王振源变了。” “变了?”我多少有点兴趣了,“变得怎样?” “他变得,唉,我说不上来,但是我是他的老师,我教了他三年,我可以察觉到他的变化,我觉得他好像,好像不是王振源。” 我皱著眉,因为我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些甚么。 但是他却忽然大声了起来。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表示他讲的话,是在鼓足了勇气之下,讲出来的,他道:“卫先生,你相信借尸还魂这样的事么?” 我呆了一呆,在那刹那间,我几乎失声轰笑! (一九八六年按,卫斯理的见识,不断进步,二十年之前他听到借尸还魂会笑,现在听便不会笑,而且可以肯定真有那样的事。) 但是我却并没有笑,因为我想到,我刚才还在嫌江建所讲的一切太乏味,现在,他忽然提及“借尸还魂”那样惊险刺激,神秘怪诞兼而有之的事情来,我正应该表示欢迎才是,如何可以去笑他? 但是,我还是要花很大的力量,才能使我自己不笑出声来。 因为,无论如何,“借尸还魂”这样的事,经过一个年轻教师的口,用那样郑重的态度说出来,总是滑稽的事情。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我自然听过的,世界各国都有那样的传说,但大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学生──”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江建已经急不及待地道:“是的,王振源,他已不再是王振源,我的意思,他在我从湖水中救上来时,已经死了,而我救活的,却是另一个人,虽然那人是王振源。” 他讲得十分混乱,但我却用心听著。 这的确是一件十分乱的事,不可能用正常的语言,将之清楚他说出来。 我想了一想,才又道:“我明白了,你救活了王振源,但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是有另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他的肉体之内,你是不是想那样说?” “可以说是!” “请你肯定答覆我!”我也提高了声音。 江建叹了一声:“我实在很难肯定!” 我有点发怒:“那有甚么难肯定的,如果有他人的灵魂,进入他的肉体之中,那么,他就不会以为自己是王振源,他会讲另一个人的话,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现在是不是这样?” 江建摇著头:“不是!” 借尸还魂,是江建提出来的,而如果真有借尸还魂那样的事,那么情形就该如我所说的那样。虽然,我也根本未曾见过借尸还魂那样的事(谁见过?),但是一切传说中的借尸还魂,就是那样子的,但江建又说不是! 我瞪大了眼,望定了他,他搔著头:“卫先生,请你替我想一想,我该怎样说才好……嗯……我该说,他忽然是他自己,忽然不是。” “甚么意思?” “我……举一个例子来说,那天上国文课,我叫他背一段课文,他正在背著,可是才背了几句,忽然,他用另一种声音讲起话来。” 我听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毛发直竖,遍体生寒的感觉,那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忙问道:“他说甚么?” “我不知道,”江建忙加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听不懂他在讲甚么,他的声音很大,好像是在和人吵架,讲的是我..听不懂的一种方言,我的学生中,有一个是湖南人,据他说,那是湖南土语,他只听得他的祖父说过那种话。” 我呆了半晌,才道:“可有第二个例子?” “有的,他在英文听写的时候,突然写出了极其流利的英文来,卫先生,我将他的练习簿带来了,请你看看。” 江建拿出了一本卷成一卷的练习簿,我急不及待地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著。 第一页和第二页,全是很幼稚的笔迹,但是第三页上,有五行,却是流利圆熟之极的英文字,如果不是一个常写英文的人,断然难以写得出那样好的英文字。 而在那五行字之后,又是十分幼稚的笔迹了。 我看了半晌,肯定两者之间的字虽然不同,但是使用的,却是同样的笔,同样的墨水。 我抬起头来:“可能那是人家代他写的。” 江建摇著头:“不可能,英文听写,是在课室中进行的,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家中改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几行文字,正是我当时念的,就算早有人代写,代写的人,又怎知道我会念甚么?” 江建的话十分有理,有人代写这一点,可以说不成立。 我又呆了半晌:“你问过王……王振源?” “我问过他,我问他这几行字,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答不上来。” “还有甚么怪事?”我又问。 “在学校中没有了,但是我访问过他的家长,他的母亲说,有一次,半夜,王振源忽然大叫了起来,讲的话,他们全听不懂。但是他们以为王振源是在讲梦话,所以未曾在意,还有一次──” 江建讲到这里,面色变了一变。 我忙道:“怎么样?” 江建道:“还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对一碟皮蛋,大感兴趣,吃了整整一盘,而在这以前,他从来不吃。而最近的一次是,他忽然翻阅起他父亲书架上的一本清人笔记来,看得津津有味。” 江建看到我不出声,他又道:“这是我目前得到的一些资料。” 我皱著眉:“这件事的确很怪,一个人在受到了惊恐之后,和以前会有不同,但是也决不会不同到忽然会说另一种话,写另一种字。” “那是甚么缘故?卫先生,你有答案?” 我呆了片刻,才道:“没有,我至少得先去认识一下那位小朋友。” 我站了起来:“好,我们现在就去。” 江建的故事,的确是够荒诞的了,照他的叙述来看,“借尸还魂”这个名词,显然是不恰当的,因为王振源的本身还存在,而只不过是另有一个“灵魂”(假定有灵魂),随时在他的身上出现。 那应该叫甚么呢?似乎应该叫“鬼上身”,像一些灵媒自称可以做到的那样。 自然,现在来猜测,是没有用的,我必须先见到了王振源再说。 半小时之后,我们已在王振源的家中了。 王振源的家庭,是一个典型的小康之家,他们住在一幢大厦中的一个单元,父亲有一份固定的职业,相当不错的收入,母亲是一个很慈祥的中年妇人,而王振源,是他们的独子。 我们去的时候,王振源的母亲,正和另外三位太太在打牌,看到了江建,王太太便站了起来,客气地道:“江老师。” 江建忙道:“振源呢?” “他在房间里,做功课,这位是……”王太太望著我。 “我是江老师的同事。”我撒了一个谎。 “两位请到他的房间去,”王太太替我们打开了房门,房门一打开,我们三个人全呆了一呆。 我看到一个孩子,很瘦削,伏在一张桌上,正在聚精会神地做著一件事,他是在看一本书,那本书很厚、很大,是一本大英百科全书。 那样年纪的孩子,看大英百科全书,不是没有,但也足令得我们呆上一呆了! 王太太道:“这孩子,近来很用功!” 她提高了声音叫道:“振源,江老师来了!” 她连叫了两声,那孩子才突然转过头来,而那时,我也已来到了他的书桌之旁,到了他的书桌之旁,我更加惊讶了。 因为我发现他在看的,是大英百科全书中,有关法律的那一部分。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应该对那一部分感到兴趣,但是王振源却显然是十分用心地在看著,因为在其中一段之下,他还特地加上了红线,而他的手中,也正拿著一支红笔。 老实说,那一连串英文的法律名词,我都未必看得懂,可是王振源当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时,王振源已经站起来,叫道:“江老师!” 江建点了点头:“你只管坐著,你近来觉得怎样,不妨老实和老师说。” 王振源睁大了眼睛,显然不知他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我向江建使了个眼色:“王同学,你对于法律问题,是不是很有兴趣?” 这时候,我已看清,在王振源用红笔划出的那一段文字,是解释谋杀案的证据方面的问题。 王振源的眼睛睁得更大,看他的情形,像是对我的问题,全然不知所对。 我又指著那本书:“这是你刚在看的书?” 王振源摇头:“不,这是爸爸的书。” 我再指著他手中的红笔:“可是你正在看,而且,你还用红笔划著线!” 王振源摇著头,像是他完全不知自己做了甚么。 王太太在一旁道:“这孩子近几天,老拿他爸爸的书来看,问他看甚么,他又不出声。” 我向王太太笑了一下:“少年人的求知欲强,王太太,你管你自己去打牌吧,别让那三位太太久等。” 王太太早想退出,所以我一说,她忙道:“两位老师请随便坐!”一面说著,一面已走了出去。 我将房门关上,直视著王振源:“当那天跌进水时,你有甚么感觉?” 王振源听了我的话,脸上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来。 王振源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是以我又将同样的问题,重复问了他一遍,我问的是,当时他跌进水时,心中有甚么感觉。 最怪异的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当我第二次那样问王振源之时,王振源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粗厉,他的嗓门也变得相当大,他道:“我当时想到,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令得我遍体生寒的是,他说的那句话,所用的语言,是湘西一带的山地方言,如果不是我对各地方言都有一定研究的话,我也不一定听得懂! 江建的脸色变了,他忙问道:“他说甚么?他刚才说的是甚么?” 我好一会出不了声,因为我的心中,实在人惊骇了。 我只是定定地望著王振源,看王振源的样子,在那片刻之间,充满了怨恨,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抽搐著,双眼之中,射出怨毒之极的光芒。 江建也被王振源的神态吓呆了,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和我一样地瞪视著王振源。 就在我和江建两人,目瞪口呆之际,王振源突然又用同样的土话,骂了一句难听之极的粗语,那种粗语,无法宣诸文字。 接著,情形便改变了。 只见王振源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他变得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带著对他老师的恭敬。 江建想说甚么,但是他还没有开口,我便已向他作了一个手势,令他不要出声,而我则问道:“你刚才说甚么?” 王振源呆了一呆:“我?我没有说甚么啊!” 我用那种山地的方言逼问:“你说那是谋杀,不是意外,是甚么意思?” 我说这种方言,说得相当生硬,如果王振源会说那种方言,那么他一定应该懂得我在说些甚么的,可是他却只是眨著眼,用一种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望著我。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王振源显然听不懂我的话,但是,他刚才明明讲过那种语言! 我呆了半晌,向江建使了一个眼色:“江老师,我们应该走了!”江建的神色骇异,但是他对我的提议,没有反对,我们一起站起,王振源有礼貌地送我们出来,王太太在牌桌旁欠了欠身。 当我们来到街上的时候,江建已急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我皱著眉:“不可思议,像是另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他的体内,不时发作,那时,王振源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江老师,你相信灵魂?” 江建呆了一呆,自然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但是江建立即反问我:“刚才的情形,你是看到的了?” 我低著头,向前走著,江建跟在我的身边,我道:“他刚才用一种很偏僻的方言,说他掉进水中去,不是意外,是谋杀!” 江建呆了一呆:“谁会谋杀他?那纯粹是一件意外,我亲眼目睹!” 我摇著头:“我想,王振源用那种语言讲出来的意外,是指另一个人,在这个湖中,一定有另一个人淹死过。” 江建站定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被人谋杀了,死在湖水中,而在王振源跌进湖水中去的时候……”我道:“我的设想是那样。” 江建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异样:“你的设想……请原谅我,那太像包公奇案中的故事了,例如乌盆记那一类的故事。” 我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你有甚么别的解释?” 第二章 十六年前的事 江建答不上来,坐了片刻,他才道:“那样,我想请一个心理医生,好好地对王振源检查一下。” 我立即反对:“那样,对孩子不好,我看我们还是分头去进行的好。我,到警局去追寻那小湖有没有淹死人的记录,而你,我供给你一架录音机,将王振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拣出其中他用那种方言所说的话,来研究事实的真相。” 江建点了点头:“好,就这样。” 我们一起回到了我的家中,我将一架录音机,给了江建,那架录音机,有无线电录音设备,将一个小型的录音器放在王振源的身上,那么,不论王振源走到何处,只要在七哩的范围之内,他讲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我记录下来。 江建和我分手的时候,我约定他五天之后再见面,我相信在五天之中,我们一定可以录得王振源所讲的很多怪语言了。 江建带著录音机离去,我休息了一会,便到警局去查看档案记录。警方人员很合作,替我查看历年来淹死人的纪录,每年淹死的人可真不少,可是,一路查下去,没有一宗发生在那个小湖中! 等到警方人员查完的时候,我的心头,充满了疑惑,道:“不会吧,应该有一个人是死在那湖中的,嗯,他是一个男人,湖南人,大约……三四十岁。” 所谓“大约三四十岁”,这句话连我自己,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而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我听得王振源说那种方言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粗,那种声音,听来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人所发出来的。 那位警官用怀疑的目光望著我:“如果你发现了一宗谋杀犯罪,应到调查科去报告,而不是到我这一部门来。” 我实在没有法子向那位警官多解释甚么,我只好忙道:“再麻烦你,请你查一查失踪的名单,看看是不是有一个和我所说的人相似的?” 警官道:“你说得实在太笼统了!” 我苦笑著,我根本没有法子作进一步的描述,因为我全然不知道那个附上了王振源身上的灵魂,以前的躯体是..甚么样子的。 而且,灵魂附体,也还只是我的虚幻的假设,天下是不是真有那样的事,那也只有天晓得了! 我摇著头:“请你找一找,勉为其难!” 那警官摇了摇头,但是他还是将我所说的那些,写在一张卡纸上,交给几个专理失踪者的档案人员,去查这个人。 我耐著性子等著,这一等,足足等了将近三小时,才有三四分档案卡,递到了我的面前。 但是,那三四个人,显然不是我要找的人,他们之中,两个是妇人,一个是老翁,另一个年纪倒差不多,也是男人,但却是在一次飞机失事中,被列为失踪者,他们四个倒在,而又未能解释许多怪异现象,是最不科学的观点! 一直到现在为止,对于人死后的精神、灵魂等等问题,还没有系统的科学研究。就算有人在研究,也被排斥在科学的领域之外,而被称为“玄学”,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有甚么办法回答江建的问题? 所以,我在来回踱了几步之后道:“这件事,我请你暂时保守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谈起,更不要告诉王振源,免得他害怕。” 江建道:“是。那么,录音是不是要继续?” “当然要,我们还希望获得更多的线索,而且,还要尽可能观察王振源的行动!” 江建又和我讨论了一些事项,告辞离去。白素在江建离去之后,走进了书房来,道:“你们在讨论一些甚么啊,我好像听得有人在不断骂人!” 我便将发生在王振源身上的事,和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是女人,女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坚信著某一些被认为不可信的事。 当白素在听完了我的叙述之后,她立即下了判断:“毫无疑问的事是鬼上身,我小时候,见过那样的例子。” 如果在平时,听得她那样说,我一定会讥讽她几句,但这时,我却并不说甚么,只是望著她,鼓励她继续向下说去。 白素道:“我看到的那次,是我父亲的一个手下,他本来好端端地在吸著水烟,忽然大叫大嚷起来,说的全是另一个人的话,说是他被一伙土匪杀了,弃在一个山洞中,而被上身的那人,昨天刚到过那个山洞。父亲用狗血喷在他的身上,才止住了他的胡说,也立即派人到那山洞中去察看──”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道:“看到了尸体?” “没有,甚么也没有找到,那人的尸体,可能早叫饿狼拖走了,但是,他的鬼魂,却留在山洞中,有人走进山洞,就附在人的身上!” 我呆了一呆,白素所叙述的那种事,其实一点也不新鲜,几乎在每一个古老的乡村中,都可以找到相类的传说,我小时候,也听到过不少。 这种情形,和我现在见到的王振源的情形很相似。 白素又道:“那可怜的孩子,根据古老的传说,只要用狗血淋头,就可以驱走鬼魂了!” 我苦笑著:“现在,只怕很难做到这一点,我发觉人越来越自欺了,明明有那么多不可能解释的现象在,却偏偏不去解释它,总而言之曰迷信,曰不科学,以致那些现象,永远得不到解释!” 白素道:“那你现在准备怎样?” “我?我想到龙如巷去看看,希望我还能找到那金铺的老板,也希望他能提供我一些,有关当年去买戒指的那人的消息。” “希望太微了!”白素说。 “是的,但是到现在为止,线索只有这一点。” 白素没有反对,我离开了家。 龙如巷是一条小巷子,两旁的建筑物也很残旧,在不远处,有一个建筑地盘,准备兴建高达二十层的大厦,正在打桩。 打桩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个打桩声,都令得龙如巷两旁的房子,产生剧烈的震荡,像是它们可能随时倒下来。 我走进巷子,两面观看著,巷中虽然有不少店铺,但是却没有一家是金铺,巷子并不长,我很快就走到了巷子的另一端。 而当我到了巷子的另一端之后,我高兴得几乎大声叫了起来! 第三章 过去了的大明星 我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在他的面前,是一只破旧的藤箱子。藤箱子打开著,里面是一些玉镯、玉耳环之类的东西。 那老翁坐在凳上不动,双眼一点神采也没有。 我心中暗忖,这老翁,是不是当年花花金铺的主人呢? 我打量了他一会,来到了他面前,他总算觉出我来了,抬起头向我望了一眼,但是他立即发现,我不会是他的顾客,所以又低下头去。 而我在他低下头去之时,蹲了下来,在他的藤箱中,顺手捡了两件玉制品,问道: “这两件东西,卖多少钱?” 那老者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目光望著我:“如果你有心买,二十元吧。” 一听得他开口,我更加高兴,因为在他的口音中,我听出了浓重的湘西口音,我笑了笑,将二十元交在他的手中:“原来我们是同乡!” 老翁听到了我的话,陡地呆了一呆,才道:“是啊,我们的同乡很少!” 我皱著眉:“我在找一个同乡,多年之前,他是在这里开设金铺的,后来,听说他的金铺被火烧毁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老翁就激动了起来。 他抓住了我的手:“你要找的是我,你找我有甚么事?” 我舒了一口气,我竟找到了以前花花金铺的主人,现在,我希望他能记得当年来买戒指的那个人。 我道:“噢,原来就是你,我想问你一件事,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个我们的同乡,人很粗鲁,动不动就破口骂人──” 那老翁用心听著,他仰著头,皱著眉,以致他看来更老了许多。 我略停了停:“你可能想不起来了,但是那人曾扬言,说你用低价收回卖给他的戒指,他诅咒你的金铺被火烧──” 我才讲到这里,那老翁的身子,已不由自主,剧烈地发起抖来,他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摇摇欲倒,我连忙扶住了他。 在那刹间,我心中大是欢喜! 因为看那老翁的这种情形,他分明记得我所说的那个人。 我扶住了他,他的身子仍不断在发著抖,他扬起手来,喉间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他的情形,像是他正拼命想说些甚么,但是却由于心情激动,是以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连忙伸手,在他的背后,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拍,令得他吐出了一口浓痰,他接著吸了一口气,骂道:“是那个王八蛋!” 我忙问:“你想起来了?” 那老翁点著头道:“怎会忘记?金铺一定就是他放火烧掉的,只不过没有抓到他,他……实在是一只畜牲!”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知道,那老翁对这人既然有著如此深切的仇恨,那不必我再问下去,他也一定会滔滔不绝,将那人的事情讲出来的。 果然,他喘著气:“先生,你应该知道牛大角,或者你不知道,你年纪还轻。” 我呆了一呆:“牛大角?那人的名字叫牛大角?” “不是,他是牛大角手下的军师,官兵剿山,牛大角死在机枪下,他却逃了出??来。” 我有点明白了,那个牛大角,一定是湘西山区中的土匪,而那个人,原来是土匪出身,但他做过军师,也可能是知识分子了。 我忙又问:“他叫甚么名字?他念过书?” “哼,听说还放过洋,牛大角被官兵剿死,他带著一大批金银珠宝逃走,后来又将造孽钱用完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穷愁潦倒,在一艘外洋船上做事,这畜牲,他穷心未退色心又起,居然追求大明星殷殷。” 我陡地一震,殷殷的确是大明星,或者说:“曾是大明星。”她红透半边天的时候,是在二十年前,现在,几乎已没有甚么人提起她的名字了。 那老翁继续道:“也不知道他有甚么法道,他和殷殷还同居过一阵。” “那么,”我问:“他向你买那枚戒指,就是送给那位大明星的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他想兑回那戒指的时候,却对我大骂殷殷,他自然被殷殷赶了出来,那畜生,我一直帮忙他,怎知他却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金铺!” 那老翁说到这里,身子又发起抖来。 我只好安慰他:“也不一定是他放的火──”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非但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反倒令得那老翁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一定是他,一定是这畜牲!” 他说著,又剧烈地咳起来。 我心中暗叹著气,同时也感到十分抱歉,那老翁现在的日子虽然过得苦,但是也很平静,但是,我却勾起了他的痛楚。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么,他叫甚么名字?” 老翁双手紧紧地握著拳:“他叫年振强。” 我又问了最后.99lib.一个问题:“他现在在甚么地方,你可知道?” 老翁摇了摇头,咬牙切齿:“自从金铺被他放火之后,我就未曾再见过他。” 我站了起来,我不忍心再看那老翁那种切齿痛恨,但是却又根本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急急穿过了巷子,一直到了巷口,我才停了下来。我的收获很大,因为我不但知道了那人的来历和他的姓名,而且还知道了另一个人,那是曾和这人同居过的大明星殷殷。 而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的确有这个人! 对于这个人以后的事,我知道得比那老翁更清楚,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是死在一个小湖之中,而且,可能被人谋杀。 本来,一件谋杀案,在经过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再被一点一滴地揭发出来,也不算是一件甚么特别大不了的怪事。 可是,从我知道有年振强这个人起,整件事情,充满了怪诞莫名的气氛,因为,我是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口中,知道这件事的,那十二岁的孩子,只不过曾跌进湖水中去而已。 一件已发生了近二十年的案子,要去追查,自然十分困难,凶手也可能早已死了,如果单单是谋杀案,我可能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了解年振强这个人,对于发生在那十二岁的小孩,王振源身上的怪异莫名的事,有极大的关系。是以我非查清楚不可! 我继续向前走去,在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从各方面打听曾是大明星殷殷的地址。 那倒并不必化大多的功夫,因为殷殷过去,究竟是大红特红的明星。 而且,在查到了结果之后,也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殷殷并没有穷途潦倒,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一个在报界服务了近三十年的朋友告诉我,殷殷现在在一个高级住宅区居住,很少露面,过著和她以前当大明星时,完全相反的平淡生活。 她那种日子,已经过了十多年,所以难怪社会己早将她遗忘了。 那位朋友查出了殷殷的地址,我决定第二天,去按址造访,当晚,我和江建又通了一个电话,将我的调查所得,告诉了他。 江建的声音,有点发颤,他道:“那么,真是有鬼魂的了?” 我想了几秒钟,才道:“照目前的事实看来,的确有,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访那位殷殷女士?” 我想,江建一定是乐于和我一起去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江建竟一口拒绝,甚至连考虑也没有考虑,便道:“我不去。” 我一时之间,想不透他为甚么回绝得如此之快,而江建自己,似乎也感到回绝得太突兀了,以是他忙又解释道:“我要多加注意王振源,所以……我才不想去了,你一个人也足可胜任。” 我没有再说甚么,而在那一刹间,我忽然感到,江建似乎正在掩饰著甚么。 但是我又立即抛开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江建是在找寻理由,特地不去见殷殷,那只有一个可能,他认识殷殷,那当然不可能,所以江建自然也不必掩饰甚么。 我放下了电话,当天晚上,我直到深夜才睡,我翻阅了许多有关鬼魂记录的书籍。 我对于..鬼魂的研究,一向兴趣浓厚,所以有关这方面的书籍,我著实收藏得不少。 我读到了一则记载,是记载著一个英国乡村的农夫,有一次,忽然用希腊文写出了一首长达七十四行的诗,被懂得希腊文的神父看到了,神父大为惊奇。 但是那农人不会希腊文,后来,经过那神父的努力,发现那农人用希腊文写下的那首诗,几乎和一位己故希腊诗人,十分近似,于是神父便认定,是那位希腊诗人的鬼魂,附著在那农人的身上,所以才会有那样情形出现。 但是,何以灵魂会远渡重洋,去附在那农人的身上,写下了这样的一首诗,却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这件事,倒和我如今遇到的事,有很多相同之处,我也可能永远找不到解释。 但是我至少也可以将这件事记载下来,我相信人类总有一天,会有能力,解释“鬼魂”之谜的。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等我吃完早餐,已经是下午一时,而我驾著车,来到殷殷的那所巨宅门外时,又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那是一幢很华丽的花园洋房,大铁门旁,挂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殷寓”两个字,我才一下车,便听到了一阵犬吠声。 我来到门前,按著门铃,犬吠声更剧烈,我从铁门中打量著修剪整齐的花园,看到两条大狼狗,直冲了出来,大狼狗后面,跟著一个中年女仆。 那中年女仆来到了铁门前,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绝没有半丝欢迎来客的意思。 她的声音,也是平板而冷淡的,她问道:“找谁?” 我不得不装出笑脸来:“我是报社来的,想拜访一下殷殷女士。” 那女仆立即摇头道:“我们小姐不见客!” 她只讲了一句话,便立时转过身去,显得绝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忙大声叫了起来,我一叫,那女仆未曾转过身来,99lib?倒是那两头狼狗,突然反扑了过来,直立著,前爪搭在铁门上,对我狺狺而吠。 我退了一步,大声道:“你们小姐不见别人,一定会见我的,我是特别的,绝不是来骚扰她,只不过来向她问几个问题!” 我叫得十分大声,那女仆一定是听到了的,可是她却仍然继续向前走著。 我又叫道:“你去告诉你的主人,我是某某先生,介绍来的。” 我说的“某某先生”,就是那位报界的朋友,据他说,殷殷在未曾大红特红之时,他曾为殷殷出了不少力,是以抬出他的名头来,希望能见到那位过去的大明星。 我也不知道那位女仆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叫声,因为她径自走进了屋中,我只好等在门口,那两头狼狗,仍然对我吠叫著。 还好,我等了大约五分钟,那女仆又走了回来,她叱退了那两头狼狗,打开了铁门:“小姐请你进去,但是她的精神不很好,不希望你逗留太久!” 我忙闪身而进:“我明白,至多不会超过十分钟,谢谢你!” 那女仆牵著两头狼狗,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踏上了石级,走进了客厅,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坐在一张沙发上,她向我略点了点头:“请坐,某先生好么?好久不见他了!” 我在她的斜对面,坐了下来,那中年妇人,自然就是多年前的大明星了。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才又问道:“你来,是为了甚么事情?” 我信口雌黄,道:“我正在撰写一本有关电影发展的书,殷殷小姐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是以我想来请教几个问题。” 这是一个任何拍过电影的人,都感到兴趣的事,是以殷殷笑了笑,道:“请问。” 我胡乱想了一些问题,殷殷听得很用心,也都回答了我,我假装用心地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十分钟之后,我又装著不经意地,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道:“殷小姐,有一个人,叫年振强,他曾和你很……接近,关于这个人,你” 我已经尽力不显露我是专为这个问题而来的了,可是,我的话还未 66fe." >曾讲完,殷殷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她站起身来:“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很好,医生要我多多休息,所以……” 她总算十分客气,未曾直接下逐客令。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非走不可的了! 但是,我来到这里,一点也未曾得到我所要知道的事,怎肯离去? 我迅速地转著念,一面仍然站了起来,然后,我才道:“殷小姐,我提起年振强这个人来,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和他有关,而且牵涉了你在内。” 殷殷冷笑地道:“我不感兴趣。” 我忙道:“是!可是我听说,年振强的一个亲人,正准备聘请律师来告你!” 那全是我胡诌出来的。 我之所以要那样胡诌,是因为我想到,殷殷目前的生活,丰裕而平淡,过那样生活的人,一定十分怕麻烦,于是我就故意编造一些能令她感到麻烦的事,以便引起她将更多有关年振强的事告诉我。 我那样讲了之后,殷殷果然皱了皱眉:“有那样的事?” 我忙道:“是的,那个人说,年振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笔巨款,放在你这里。” 这一点,也是我的猜想。 但是这一个猜想,倒不是我在刹那间想出来,而是早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事。 因为殷殷过去,虽然曾是大明星,可是她却受著一家公司的合约控制,收入有限,支出浩大。而她现在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好,那一定是她曾有过一笔十分可观的意外收入,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我在那老翁的口中,知道年振强来到这个城市时,是带著土匪头子的一批财富而来的,而这笔钱,显然后来,不在年振强的身上。 原因之三,更.加明显了,年振强决不是甚么英俊小生,虽然他的知识程度可能相当高,但是他的行动、出言却绝不会使女人喜欢他。 而年振强居然曾和殷殷那样的大明星同居过,那不问可知,殷殷喜欢的,是他的钱。 有以上那三点原因,所以我才大著胆于那样讲。而在我那句话一出口之后,我知道,我的估计,不会离事实太远! 第四章 揭破一件谋杀案 因为我看到,殷殷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甚至于立时转过头去,不敢望我,而且她的话,也变得十分生硬。 她道:“那有这样的事!” 我又进一步逼问道:“殷小姐,你也是湖南人吧,你知道不知道,年振强原来是湘西大土匪牛大角的车师,他是带了牛大角的钱逃走的,我看那个亲人,多半是假托的,实际上是年振强以前的土匪同党。” 殷殷听了我的话之后,身子又震了一下。 我又道:“如果那人循法律途径来解决,倒还没有甚么,因为他不会有证据,怕只怕他土匪的贼性不改,那多少有一点麻烦!” 殷殷突然望定了我:“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你认识那个人?” 我倒料不到殷殷忽然会那样问我,但是我还是立即回答道:“我是新闻记者啊,殷小姐。” 殷殷没有再说甚么,她只是现出十分疲倦的神态来,挥了挥手。 而我就算再想知道多一点,也是无法再多逗留下去的了,是以我只好道:“我告辞了,殷小姐,如果我知道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我是不是可以效劳?” 殷殷又望了我片刻,才道:“卫先生,你想不想赚一些外快?” 我呆了一呆,忙道:“你的意思是──” 殷殷道:“那人──你所说的那人,你有没有法子,将他打发掉?” 我吃了一惊,“打发掉”这三个字,可以包括很多意思在内,甚至包括谋杀! 所以我一时之间,出不了声,过了片刻,我才道:“殷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殷殷勉强笑了一笑,道:“我怕麻烦,而年振强……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想见到那人,你该明白了?” 我在那刹那问,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 自殷殷的口中,终于讲出和年振强有关的事来了,那就是年振强已经死了,殷殷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一点,实在相当重要。 因为直到如今为止,别人似乎只知道年振强不知所终,大约只有我和江建两人,才是肯定知道年振强已经死了的人。 因为,年振强的“灵魂”,附在王振源的身上。 我当时便“哦”地一声:“原来年振强已经死了,我还想去寻访他哩!” 殷殷有些焦躁地道:“他早已死了!我委托你之打发那个人,不论你用甚么办法,只要他不来麻烦我,我就给你报酬!” 那个人,根本是我胡诌出来的。可是殷殷却立即相信,不但相信,而且,还立即要托我这个陌生人,去打发那个人! 由此可知,她的心中十分焦急,而这种焦急,是由于她的心虚! 她为甚么会那样心虚呢?自然,最大的可能是,年振强真是有一笔钱在她的手上,而她也知道年振强这笔钱的来源。 可是,我立即又想到,如果真是那样,她也不必那么心虚的。因为她既然曾和年振强同居,关系密切,那么,年振强的钱,也就是她的钱了,何必心虚? 我一步一步想下去,想到了这里,我的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 而殷殷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些甚么,她还在等著我的答覆,我好一会不出声,她才又道:“我的报酬很丰厚,至少等于你一年的薪水!” 可是,我接下来的一句,却是和她所讲的一切,全然不相干的,我突然问道:“殷小姐,年振强是怎么死的?” 我早已料到,我这个问题,会令得殷殷大受震动的,可是我却料不到,她受的震动,会如此之甚! 她陡地退了两步,身子一软,倒在沙发上,她的神色,变得极其苍白,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她才挣扎出了一句话:“那……我怎知道?” 我叹了声:“殷小组,你虽然说不知道,可是你的神态却告诉我,你知道的!” 殷殷的身子抖得更剧烈,她尖声叫道:“胡说,我甚么也不知道!” 我冷冷地道:“殷小姐,谋杀是没有法律追究期限的,虽然事情过了很多年,但是追究起来──” 殷殷不等我讲完,就尖叫了起来:“你替我滚!” 我道:“好的,我走,可是我却会到警局去。” 殷殷一听到“警局”两字,立时又软了下来,她忙道:“那对你并没有甚么好处,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杀了年振强?” 我毫不掩饰地道:“是的。” 殷殷已回复了镇定,她道:“你当然不会有证据,根本无稽之极!” 我想不到殷殷的态度,忽然之间,会变得那样镇定,但是,那却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她,的确是谋杀了年振强! 而她现在之所以如此镇定,自然是因为她明知我决不可能有甚么证据的缘故。 我冷笑著:“殷小姐,你说得对,我不会有证据,警方可能对于我的投诉,根本不理,但是有一件事,你却非知道不可!” 我说得十分严重,所以令得殷殷立即向我问道:“是甚么事?” 我先道:“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我才知道世上有年振强这个人的!” 然后,我便将王振源如何跌进那个小湖之中,在他救了起来之后,忽然说起湘西的土语来,以及做出一些很奇怪的举动的整件事,告诉殷殷。 我说得很详细,也说得很缓慢。 在我开始说的时候,殷殷在不安地走来走去,而当我讲到后来时,殷殷坐倒在沙发上,不断地抹著汗,她看来像是在十分钟之内,老了十年。 我讲完了之 540e." >后,她的口唇发著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著我,我真怕她突然昏了过去! 她呆了好一会,忽然用一种异样的声音,笑了起来,她一面笑著,一面道:“现在科学如此昌明,卫先生,你还要用鬼故事来吓我!” 我笑著:“殷小姐,第一、现在的科学还未曾昌明到确实证明鬼的不存在。第二、鬼故事是吓不倒人的,除非那人做过亏心事!” 殷殷仍然在冒著汗,她不断抹著汗,但?99lib.忽然转了话题:“我明白了,你刚才所说,甚么土匪中有人要找年振强的那笔钱,全是谎言!” 我略感到一些狼狈,但是当我想到,多年前的谋杀案突然被揭发,殷殷一定比我更狼狈时,我也就泰然自若了,我道:“是的,但是现在这件事,却一点不假。” 殷殷一点也不肯放松我:“你已说了一次谎,我怎知道你不会说第二次谎!” 这个外表端庄的中年妇人,竟然如此狡猾,那不禁使我的心中,十分愤怒。 我立时冷笑著:“殷小姐,我想你当年行事,一定十分机密,只怕没有甚么人知道年振强是在那小湖中淹死的,我知道你的心中,现在一定极其吃惊,你害怕年振强的灵魂──” 我才讲到这里,殷殷便立时尖声叫了起来:“滚,滚,你替我滚出去!”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那女佣,和一个男仆。 殷殷喘著气,指著我:“将他赶出去,以后再也不准他进屋子来!” 那男仆立时撩拳捋臂,向我走近来。 我冷冷地打量了那男仆一眼,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动手,我来这里的目的已达。虽然殷殷还没有承认她谋杀年振强,可是事情再清楚也没有,她承认不承认,又有甚么关系? 而且,就算她在我的面前认了,在法庭上一样可以反悔,而我则提不出任何证据来。再说,杀人自然犯罪,但是年振强那样的歹人,死了又算甚么? 所以我不打算再逗留下去,我向那男仆笑了笑:“不必动手,我走了!” 天下就有那种人,我自己说要走了,那家伙竟然以为我好欺侮,伸手向我的肩头上推来,这一推,推得我无名火起,一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摔,将他摔得向后,跌出了好几呎去! 他倒在地上,一时之间爬不起身来,我已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 找出了门口,上了车,这件事,在查访年振强这个人上,可以说已告一段落,因为我无法再继续向下查究下去,我已知道年振强死了,是被以前的大明星殷殷在那湖中谋杀的。 如果有足够的证据,那么这自然是一件轰动的大新闻。 可是,我却甚么证据也没有。 当我驾著车离去之际,我也知道,殷殷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试想,她杀了一个人,在十年之后,那人的“灵魂”,突然附在一个小童的身上,她绝不可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而我和江建两人要做的事,自然不再是调查年振强这个人,而是要研究年振强的“灵魂”,如果会在湖水之中“存在”如此之久,又如何会“附”在王振源的身上,那是一件怪事,我们的研究,可能一点结果也没有,但还是非研究不可。 我驾车照著江建给我的地址去找他,他还没有回来,他的房东,请我等一等。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江建就回来。 江建像是想不到我会来找他,所以看到了我,略怔了一怔。 他将我带进了他的房间之中,急急忙忙地道:“你去看了殷殷,结果怎样?” 我沉声道:“年振强的确是被谋杀的,而凶手就是殷殷,年振强好像还有一笔钱,自然,那笔钱也落在殷殷的手中了!” 江建显得很兴奋,他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原来是那样,她自己承认了?” “她没有承认,但是我可以肯定!” 我将我和殷殷谈话的经过,从头至尾,向江建讲了一遍,江建用心地听著:“卫先生,你果然了不起,十多年的悬案,被你解决了!” 我皱了皱眉:“江老师,这件悬案,我一点兴趣也没有,重要的只不过是我们证明了有年振强这个人,而且他的确是死在湖水中的。” 江建道:“是的,已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为甚么会有那样的情形?”我说:“我们还得进一步研究!” 江建呆了半晌:“可是我们从何研究起?我们简直甚么也捉摸不到!” 我道:“自然从王振源著手,他今天还有甚么奇特的表现?” 江建摇头道:“没有,他已完全正常了,而且,一天没有用那种怪言语说话。” 听得江建那样说,我真感到十分失望,因为如果年振强的“灵魂”消失了的话,那么我可以研究的资料,更加少得可怜了! 我只好道:“请你继续留意王振源的情形,我准备多搜集一些资料,到英国去走一遭,那里有一个学会,是专门研究鬼魂的。” 江建答应著,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我就告辞离去,现在,除了等待再进一步的资料来供我研究之外,没有甚么别的事可做了。 我等了三天。 在这三天中,我每天都和江建通电话,但是江建的回答只是:王振源并没有异样表现。 我越来越是失望,因为根据现有的那些资料,除了可以确实证明年振强的“鬼魂” 曾附在王振源的身上之外,无从作进一步研究。 我趁夜晚的空闲时间,著手写一篇有关整件事的记述,准备送到一本灵魂学杂志上去发表。可是到了第四天早上,事情突然有了意外的发展。 那大早上,我一打开报纸,就看到一项大标题:红星殷殷在香闺暴毙! 另外还有两行十分夺目的副题:医官证实死于极度恐怖,男女仆人频闻呼鬼之声。 我急急地去看新闻内容:“十多年前,风靡一代的红星殷殷,息影多年,深居简出,昨晚午夜,被发现死于居所。在死前,男女仆人,均曾听到她连声尖呼,然后声音寂然,仆人曾隔门相询,答以无事,但女仆在凌晨时分,又听得惨叫声,破门而入,殷殷已奄奄一息,临死之前,犹频频呼鬼!” 接下来,便是记者访问男女仆人的记录,和那男女仆人的照片。 连我也在新闻之中,因为那男仆显然记得我,他向记者说出,有一个姓卫的怪访客,在三天之前,曾经来访,结果是给他主人下令赶出。 我99lib.看完了整版新闻,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年振强的鬼魂,竟去杀了殷殷,报了仇! 那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却又是活生生的事实,令人无法不相信! 我呆了好一会,又看了其他几张报纸,记载的都大同小异,我立时又想到,电台上可能有访问那男女仆人的录音,所以我忙扭著了收音机。 我守在收音机旁,等了大半小时,果然有访问的录音播放,先是记者访问医官:“请问死者是因为甚么原因致死的?” “初步检查,是受了极度的惊恐,引致心脏病发作而死的,详细的结果,还要等进一步剖验。” “医官先生,你认为是不是可能,她是被一个鬼魂吓死的?” 医官的回答是:“请原谅,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接著,又访问那女仆,那女仆的声音,听来很尖利,她道:“我们听到她的尖叫声,好像她看到了……甚么,后来,我们隔著门问她,她说是做噩梦,后来又听得她惨叫,我们撞了进去,她已经身子发抖,只会说,鬼啊,鬼啊,医生来了,不知怎样,就死了。” 记者问:“你相信有鬼?” 女仆的声音更尖:“不管有没有,我今天就要搬走了。” 那男仆所讲的,和女仆讲的差不了多少。 然后,记者又访问一位警官,问及是不是有谋杀的迹象,那警官说:“现场一点也没有挣扎纠缠的痕迹,但是有一扇门开著,而且,发现两头狼狗,在事先被人毒死,这是可疑之处。” “是不是凶手扮鬼来行凶呢?” “可能,但是我们至今为止,还不能断定那是甚么性质的案件,有可能是蓄意谋杀,也有可能是鼠辈摸入屋行窃,被事主发觉。” “医官说,死者是死于自然原因的。” 那警官说:“使人受到极大的惊恐,而导致死亡,虽然不必使用任何凶器,但是在法律上,也当作谋杀!” 记者又追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有人令得死者感到极度的恐惧?” 警官对这个问题,想了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那是我们的推测,事实上,一个人是绝少可能自己吓自己,吓到那一地步的。” 记者仍然追问不休:“警官先生,你认为死者在临死之前,频频说著‘鬼’字是甚么意思!” 警官答道:“人在极度的惊恐中,很容易胡言乱语。记者先生,你不见得认为死者是被鬼吓死的吧!” 那记者多少有点狼狈,他连忙道:“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那一次访问,就在那样的情形下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记者对死者殷殷居住的房子,内部和外部情形的描述,他描述得十分详细,并且从那扇打开了的窗子望下去,说是就在窗子的旁边,有著一条水管,如果由那水管攀上来,可以到达死者的卧室。 我听到这里,便熄了收音机。 因为我知道鬼魂是不必爬甚么水管的,鬼魂甚至不必弄开窗子,就可以飘然进屋虽然我未曾见过鬼魂,但是至少所有有关鬼魂的传说,都是那样的。 我苦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一件无头案子,鬼魂吓死了一个人,警方再能干,又有甚么办法查得出来? 第五章 谁是凶手 我呆了半晌,拨了一个电话到江建的学校,找到了江建,我第一句话就问道:“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那件凶案,你有甚么意见?” “我想那真是年振强的鬼魂干的。” “你也相信鬼魂了。” “除了承认鬼魂的存在之外,没有甚么别的办法,可以解释!” 我苦笑著:“王振源怎么了?有没有甚么奇特的新表现?” “没有,他好像完全恢复正常了。” 在江建那里,我问不出甚么,于是,我和他说著再见,放下了电话。 本来,这件事情,可以说已经过去了,年振强的鬼魂,绝不会来找我,因为那可以说是一件和我无关的事。而且,年振强的灵魂,似乎也已经远离开王振源,我也不必再为这孩子担心甚么。 可是,我总感到整件事,还有一些疑点。 然而我却只是感到这一点,一点也说不出究竟我是在怀疑甚么。 直到第二天,我的怀疑更浓。 第二天的报上,仍然是这件奇异死亡的消息,消息报导了死者的经济情形,死者竟一无所有,只剩下极少数的现款。 但是那女佣,却力证死者有钜量的现款,和大量的首饰,放在她卧室的一个秘密保险柜之中,当警方人员打开那保险柜之际,却是空的。 于是,就有人揣测,死者是由于经济拮据而自杀的,而警方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看完了那些新闻,掩上了报纸,我的脑中思绪十分乱,有许多许多想法,在我脑中团团打著转,我已经想到了一些,但是却捕捉不到头绪。 我开始怀疑起那是不是真是鬼魂的行为。 鬼魂去报仇,会将保险箱中的一切全带走?自然下会! 而我根本不考虑死者经济拮据这一点,因为在她死前,我曾去见过她。我对于自己的观察力,多少还有一点信心,我一点也看不出她有何经济拮据之处。 那么,这件事是人干的。 我多少有点头绪,而且,我也突然想到了我最早起了怀疑的一点,那是因为太巧了,年振强的鬼魂为甚么不迟不早,恰好在我拜访了死者,肯定年振强是死在殷殷之手之后,才去找殷殷报仇? 而且,我又立即想起了我怀疑的第二点,年振强鬼魂的存在,是要通过另一个人的身体而表现出来的,就算承认了鬼魂的存在,也不可能有年振强形象的出现,既然没有年振强形象的出现,何以殷殷会叫嚷有“鬼”呢?殷殷一定曾看到了甚么,她看到的,自然是年振强所以才会吓成那样。 警方说卧室中一点没有挣扎的痕迹,而保险箱中的东西却不见了,自然是殷殷一看到bbr>.99lib.了年振强,心中发虚,自愿献出来的。 而年振强早已死了,即使承认鬼魂的存在,他的鬼魂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形象,出现在殷殷面前。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本来是坐著的,但是却直跳了起来! 我找到问题的焦点了! 那便是:有人知道了殷殷心理上的弱点,所以扮成了年振强,出现在殷殷的面前。 而那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那一大笔现款和首饰。 这个人,不但知道殷殷心理上的弱点,知道殷殷曾经杀过年振强,而且还知道年振强有一笔可观的钱财,留在殷殷那里!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时,我整个人僵立著,因为适合这个条件的人,似乎就是我! 我知道年振强有钱留在殷殷处,知道殷殷杀了年振强我最可能成为假扮年振强,吓死了殷殷的人。但是我却可以肯定我自己未曾做过,我甚至绝不怀疑我有可能在梦游病中做过那样的事。 那么,除了我之外,还有甚么人呢? 江建! 我突然想起了江建的名字,我知道的,他也全知道, 4e0d." >不是我,就一定是他! 我又坐了下来,再度感到紊乱,江建,整件事,全部从他那里来的,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有那件奇事,我根本不认识王振源,也不知道世上有年振强这个人! 而且,我也想起,当我想和江建一起去见殷殷时,他的神态十分特别,那是为甚么?为甚么他不去见殷殷? 我并没有想了多久,就有了头绪。 江建现在在学校,但是我却赶到他的家中去,我匆匆出了门,来到他家门口,按了铃,他的房东认识我,开门让我进去。 我表示我是和江建约好了的,在他的房间中等他。可是房东却道:“江老师一定忘记了,他这两天,都锁住了房门!” 我心中一动:“他以前是不锁的?” “是啊,从来不锁,”房东回答:“我可以替他打扫房间。” 我取出了一串钥匙来:“不要紧,他记得房间是锁著的,所以他给了我钥匙。” 江建自然没有给我任何钥匙,但是我却有三柄百合匙,要打开江建房门的那种锁,实在太容易了。 房东也没有疑心,我轻而易举,用百合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我将门关上,江建的房间很凌乱,他宁愿不要房东收拾房间,而要将门锁上,自然有原因,那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在他的房间中,突然多了一些不想被人家看到的东西。 我开始在他的房间中搜索起来,不到十分钟,我就在衣橱的下面,拉出了一只沉重的箱子,一打开那只箱子,当我提起了上面的几件衣服之后,我不由自主,吸进了一口气。 箱子里全是钞票,而且,全是大额的钞票。 看来,当年年振强带来的财富,真还不少,经过了那么多年的花用,还有那么多余下来! 我又在箱子中找到了一包首饰,然后,我合上箱盖,将箱子放在原来的地方。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江建,告诉他,我在他的家中等他,有一点要事和他商量,请他立时回来。 江建在半小时之后,冲进了房间来,他的面色十分难看,瞪著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笑了笑:“打开门,我自然进来了!” 他迅速地向衣橱看了一眼,我又道:“不必看了,我已经搜出了一切,只不过我又照原来的情形放好了..它,江建,你是年振强的甚么人?” 我那个问题,是如此突兀,令得江建的脸,在刹那之间,成了死灰色,他身子发著抖,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我的猜想。”我回答。 那的确是我的猜想,而且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我的猜想,我只不过是怀疑而已。 我怀疑江建和年振强有关系的起点,是因为他不肯和我一起去见殷殷。而当我发现了那一箱钞票之际,我更知道了扮成了年振强去吓殷殷的就是他。 那就引起了我进一步的思疑,殷殷竟然被他假扮的年振强吓死,那他一定扮得十分之像,而如果他不是熟悉年振强的话,怎可能扮得像年振强?在我来说,我就不知道年振强是甚么样子! 所以,我才突然那样问了江建一句,而江建的反问,已表示我的猜测没有错! 江建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的身子,也在微微发著抖,他无助地垂著手,口唇哆嗦著,可是却又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望了一会:“慢慢来,别急,将你要说的话,慢慢说出来。” 江建的脸色,由白而红,他突然胀红了脸叫:“我没有杀死她,她是自己吓死的,那完全不关我的事!” 我摇了摇头:“你对我那样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法官和陪审员是不是会接受你那样的解释,大有疑问。” 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你……要将我交给警局?你……不会吧。” 我摊开双手:“还有甚么办法?”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著:“她是一个杀人凶手,她是谋财害命的凶手,你知道,那是你告诉我的。” 我点了点头:“是──” 可是我根本没有再说下去的机会,他又急急地道:“而我只不过假扮了被她害死的人,去索回被她谋去的财物,她一见了我,就自愿将所有的财物都给我,她自己打开保险箱,然后,我离去,她死了,那样,难道我也有罪?” 我对法律不是十分在行,江建的那种情形,是不是有罪,我自然难以回答。 我呆了半晌,又将问题回到最初的时候来:“你是年振强的甚么人?” 江建颓然坐了下来,他低著头,用沉缓的声音道:“他是我的叔叔。” 我望著他,在听到了他那样的回答之后,我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极度的愤怒,那种怒意,任何人发觉白己被人玩弄之后,都会产生。 江建是年振强的侄子,那么,他自然也是湘西人,他完全懂得那种土语,可是他却装得完全听不懂那种话,来戏弄我! 我更进一步想到,自始至终,整件事,都是他安排的圈套! 我恶狠狠地盯著他:“江建,你是一个卑劣的骗徒,大卑劣了!” 江建不敢抬起头来,他头压得更低:“请原谅我,我只不过想明白我叔叔究竟是怎样死的,当时,我实在太年幼了。” 我厉声道:“甚么意思?” 江建道:“当我叔叔和那女明星同居的时候,我也寄居在她家里。” 江建道:“有一天,他们出去时,说是到那个小湖去玩,可是我叔叔却没有回来,她只告诉我,我叔叔已在湖中淹死了!” 我难过得讲不出话来,我自然不是为了年振强的死而难过,我是难过我自己,竟如此轻而易举,就被人愚弄了一大场。 整件事,全是江建的圈套! 江建总算再抬起头来,向我望了一眼,但是他一看到我满面怒容的样子,立时又低下头去。 他继续道:“当晚,她就将我赶了出来。除了叔叔之外,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我只好去做小叫化子,后来总算有人肯收留我做学徒,我自己再奋发读书,总算未曾被社会吞没。” 我仍然不出声,江建苦笑道:“像我那样的情形,在我长大了之后,我想调查我叔叔当年的死因,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我冷冷地道:“说下去!” 江建叹了一声:“我久闻你的大名,我又没有钱去请私家侦探调查这件事,而且,事情相隔得太久远了,普通人未必调查得出,我想,只有利用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才能引起你调查的兴趣!” 我冷冷地道:“于是,你就制造了王振源跌进湖水去的那个故事。” “不,不,王振源真是跌进了湖水之中,我在将他救了起来之后,才突然有了灵感,我知道当年我叔叔淹死的小湖,就是那一个,所以我才教王振源做一些古怪的行动,叫他讲几句那种难懂的土语,假作是灵魂附体,要你去调查这件事。” 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原来王振源的怪异举动,自他口中讲出来的湘西土语,全是江建教他的! 而我却还一本正经,在研究灵魂的存在,已经写好了大纲,准备写一篇详详细细的文章,送到一个专门研究灵魂存在与否的杂志上去发表! 大约由于我的面色十分难看,所以江建双手摇著,好像想阻挡我去打他一样。 过了好一分,我才道:“那么,那卷录音带上的话,也全是你自己说的了。” “是……的,我只记得叔叔本来很有钱,可是他的钱,突然间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那天他怒气冲回来,大骂那金铺,又大骂那个女人,我恰好走到他的身边,他还重重打了我一巴掌,所以我记得十分清楚。”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突然一转身,重重击在一张书桌上,令得桌面的东西,全都震得跳了起来,江建吓得瞪大了眼,我道:“江建,你利用我去调查年振强的死因,既然知道了结果,为甚么不报警?” 江建结结巴巴地道:“报警没有用,因为事情过去太久了,我在你那里,确实知道了我叔叔是被谋杀的,化了三天时间准备,化装成我叔叔的模样,半夜偷进了她的卧房之中,她一看到,就几乎昏了过去!” 我冷笑著,江建急急忙忙地为他自己辩白:“我就问她,吞没了的钱在哪里,她自动打开保险箱,将一切都搬了出来,还求我饶她,我根本没有再做甚么,带著钱就走,直到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是被自己当年的亏心事吓死的!” 我又是半晌不出声。 我有理由相信江建的话,殷殷不是江建杀死的,因为当男女仆人冲进房去的时候,殷殷还没有断气,她还在不断地叫著:“鬼!鬼!鬼!” 后来,自然是因为她惊恐过度,心脏不胜负荷,所以才死了。 江建的话,也不无道理,殷殷如果不是当年做了亏心事,她不会死。 年振强是一个土匪头,他死有余辜,殷殷是一个谋杀犯,也死不足惜。 江建可说无辜,虽然他从头至尾在利用我,但是他如果被控谋杀的话,那么他这一生就完结了。 我在他的房间中,踱来踱去。 江建一直望著我,我心中固然恨他,但是却也不想毁了他。 江建看到我不出声,他苦笑了一下:“卫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将我交给警方,那么,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请你在法庭上,将你的调查所得,殷殷当年是如何谋杀年振强的事讲出来。” 我道:“就算我讲了出来,你一样有罪!” 江建苦笑著:“那总比较好些,事实上,我的罪名只不过私自入屋而已,如果不是她杀了年振强,看到假扮的年振强,何必害怕?”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那笔钱,你准备要来,作甚么用途?” 江建黯然道:“本来,我准备用那笔钱,来建造一所贫民中学,因为我绝不能忘记我自己读中学时,那种困苦的情形。现在,自然不能达到这目的了。” 我叹了一声,在那刹间,我改变了主意,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好,去实现你的志愿吧,我们算是从来也不相识的好了!” 江建陡地抬起头来,望住了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我连望也不向他多望一眼,拉开门,就向外走去,我出了那幢屋子,急速地向前走著。 我之所以突然改变了主意,道理实在很简单,正如江建所言,他在法律上所难以洗脱的罪,其实只是私自入屋而已。 至于一个狡猾的杀人犯,因为他的出现而吓死。那岂是他的的责任?那狡猾的杀人犯,已经活得太久了! 而还有一点很主要的,是我深信江建真的会用那笔钱去建造一所贫民中学,这总也是一件好事。是不? 阳光照射著我的眼,使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低著头,向前疾走著。 整件事,好像是一个侦探故事,而并没有甚么科学幻想成分,面对于灵魂的存在与否,一点结论也没有,实在抱歉得很。 但是,记述这个故事,也不是全无意义的。 这个故事和大多数与鬼有关的事相类,以发现鬼作祟为开始,但是在经过了深入的调查之后,却发现作祟的不是鬼,而是人。 正因为那一类的事很多,所以有很多人就认为,鬼是不存在的,根本没有灵魂,就算有鬼魂,鬼魂也不能做出任何事来等等。 这种结论,自然不对,除非所有有关鬼魂的事,都经查明由人作怪,那才可以得出如此的结论,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有很多有名的鬼魂活动的记载,都证明并不是人在作怪,而的的确确,是由一种不知何来,无影无踪的力量造成,这种力量,由于人类对之还一无所知,称之曰“鬼魂”,不亦宜乎? 对于鬼魂的传说,古、今、中、外,都盛传不衰,如果实际并不存在,而能被传说如此之久,那倒也真是一件怪事了。 或者有人问,既然你坚信“鬼魂”的存在,那么,为甚么不写一个鬼魂的故事,而写了一个侦探故事呢?我只好苦笑,因为人类科学太浅薄了,浅薄到了对“鬼魂”可称一无所知的地步,浅薄到了想幻想一下,“鬼魂”究竟是甚么东西的最起码根据也没有! 但是,见过鬼的人却著实不少,包括我自己在内,其中有些是不可靠的,有些是可靠的,有机会时,当选择其中可靠的几则,记述出来,颇有趣味。 当然,那是日后的事了。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