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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天空》
译序
松本清张是日本现代社会派推理小说的艺术大师,在推理小说、社会小说、历史小说、现实小说、社会评论等广阔领域中十分活跃,为日本文坛史留下了丰功伟业。其代表作 href='331/im'>《点与线》、 href='329/im'>《隔墙有眼》、《沙器》等早已为我国读者所熟悉。日本读卖新闻社近年调查最喜爱作家的排行榜显示,松本大师排名第四,而且常年不变。这与渡边淳一的第八位、夏目漱石的第十位、村上春树的第二十二位相比,其影响可见一斑。.
松本大师是一位多产作家,从短篇到长篇、从历史到现代、从百姓生活到政坛黑幕,作品题材涉及社会各个角落,数量多达千篇。从其丰富的内容中即可以看出大师的志趣及生活磨难的紧密联系。
松本清张出生于北九州小仓市的一个商贩家庭。从小家境贫寒,13岁被迫辍学谋生,只有小学文化。松本大师曾经当过街头小贩、学徒,也做过朝日新闻社驻小仓西部总社的广告制图工。曾因接触无产阶级读物遭到过拘留。1943年应征入伍,被遣往朝鲜当卫生兵,战后回到原报社复职。在战后的废墟中,为了养活七口之家不得不奔波于关西和九州之间批发笤帚,长期过着受歧视的屈辱生活。这些经历为他后来的思想信念和文学创作注入了充分的社会营养。
松本大师在十七八岁时读到了外国的推理小说,爱不释手,从此迷上了推理小说。1951年四十一岁时发表了处女作《西乡札》,此后,他以权与法、善与恶、罪与罚等社会问题为题材创作了大量的杰出作品,揭示了社会与人性的阴暗层面。在后半辈子的创作生涯中,松本大师先后获得了“直木奖”提名、“芥川奖”、“新人杯”、“侦探作家俱乐部奖”、“文艺春秋读者奖”、“日本新闻工作者会议奖”“妇人公论读者奖”、“吉川英治文学奖30多部外国侦探小说,为日本侦探小说的发展提供了借鉴。
1920年横沟正史等创办了侦探小说杂志《新青年》,既介绍西方的侦探小说也发表本国的作品。当时的侦探小说出现了两个流派:一是以江户川乱步为代表的“本格派”,主张着重写破案的逻辑推理;二是以横沟正史为代表的“变格派”,强调写神奇、冒险的情节和变态心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以维持治安为由禁止侦探小说的创作发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侦探小说逐渐复苏,进入了“推理时代”。50年代,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一批推理小说作家崛起,突破了“本格派”和“变格派”的固定模式,运用逻辑推理探究犯罪的社会原因,揭示社会的矛盾和恶习,着重分析各类人物犯罪的动机,反映各种社会角色心中潜在的矛盾和苦恼,使推理小说摆脱了狭窄的趣味性,形成了具有现实主义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其特点就是立足于生活,重视现实性和真实性,具有强烈的时代色彩。而且不单纯追求破案情节,而着重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努力分析隐藏在犯罪背后的社会根源,研究社会环境的影响和罪犯的心迹发展。
松本大师于1992年病逝,享年八十二岁。大师的辞世象征着“社会派”时代或“松本清张”时代的结束。然而大师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财富,我们能够从中获取笔耕不懈的坚韧,惩恶扬善的鲜明爱憎,洞察社会的敏锐目光,丰富多彩的社会各领域知识,信手拈来引人入胜的悬疑谜团,错综复杂的推理思路,妙笔生花的写作功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令人恍然大悟的结局……
第一章 河越夜战
玉县川越市――老城区周围环绕着一条新河岸川。正保年间,川越城主松平伊豆太守信纲主持改造了荒川的支流内川,开通了川越(旧名河越)与江户之间的水路航运。前方三公里处,入间川自西向东北方蜿蜒流淌。
在新河岸川转弯处的北端,东明寺桥飞架两岸,此处是老城区的北端。桥边有一座时宗年间的小寺院,名叫东明寺,此处又是宁静闲适的志多町的边缘地带。
进入东明寺门,狭窄的院内立着一座纪念石碑,上书“川越夜战之碑”。本来应该写“河越夜战”才对。正面有一座简朴的正殿,由四根立柱支撑着屋顶,檐下有人字形挡板。正殿左侧有一座小门,通向后院的墓地。
即使在此刻,这并不宽敞的院内也有二十四、五位中年男女,面对一位半老男士排列成半圆形站立。这位男士站在众人中央,花白头发遮耳垂肩,但个子不高,微胖。五月的阳光使他额头沁出汗珠,好像他本身就是油性皮肤,一边讲话一边不断地用手帕在红脸膛上擦着汗。他的目光关照着每一位听众,始终面带微笑。
与会者都手持记事本,令人想到俳句爱好者结社吟诗的场面。其中女听众占了绝大多数。不过,中间的微胖男士却不像俳句大师,讲述的内容是历史故事。
这是时下风靡各地的历史遗址现场讲座,由文化中心或文化讲座组织的拓宽知识面、兼顾旅游度假的活动。讲师必定是某大学文学系的教师。
“这座东明寺,是游行法师创建的。”讲师用不透明的嗓音讲述着。“时宗开祖一遍法师创建的东明寺因河越夜战毁于战火,没有留住往日的风貌。而刚才我们参观的包含东照宫的喜多院,其复原工程却得到了德川幕府的大力支持。两者形成了讽刺性的对照。”
与会者在记事本上笔走龙蛇。
“却说距今大约四百四十几年前,天文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夜晚,时任关东管领的两个上杉家族会同古河朝廷联军八万兵力,对片镇和小田原镇的北条氏康八千人马展开了夜战,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河越夜战’。战场就是这东明寺附近,因此也称为‘东明寺会战’……哦?从禅室那边来了一位僧人,虽然不像是长老,我们不妨向他请教一下。”
大殿的侧面,沿着石板铺成的参道前行,有一排禅室,竹篱中出现一位身着白衣、手执扫帚的年轻僧人。讲师立刻走近他微施一礼。
“我想问点儿事儿!”
二十五、六岁的僧人拄着扫帚,交替打量着提问者和他身后的中年男女们。
“据说这里是河越夜战的古战场遗迹,那么,两家上杉的联军和北条军队的战死者坟墓即五轮塔,是在此寺的墓地里吗?”
“没有,这座公墓里都是新墓冢。”
“是吗?有没有人来考察河越夜战呢?”
“几乎没有。一年当中有一次或两次。”
讲师道过谢后回到原处,表情并不很失望。他说,好啦,大家到新河岸川那边去看看吧!
寺门前停着一台东京牌号的包租大客车。大客车从寺前左转,驶上了河堤车道,又过了东明寺桥。如果照直走,就到了入间川尽头的山田开发区。大客车没到那儿去,按照讲师的指示向右转弯随即停下。荒凉的新河岸川上,投射着落寞的东明寺背影。河堤上杂草丛生,其间点缀着盛开的蒲公英,一幅飘逸着颓废气息的春景。
这条路没有卡车通行,连小轿车都很少。大客车停在路边,二十几位与会者在车内聆听讲师上课。
“各位,我现在站在河越夜战的现场为大家讲解。”讲师笑眯眯地说道。“刚才提到,在天文十五年,即一五四六年四月前后,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和上杉朝定两军与古河的朝廷军队足利晴氏共八万兵马,将守卫河越城堡的北条军勇将北条纲成包围达半年之久。北条氏康率领八千亲兵从小田原赶来解救纲成,两军在此展开了激战。”
他手持话筒开始讲解。但生就的混浊嗓音,不时出现嘶哑声。“为了便于理解,我想先讲讲关东管领上杉氏族。那个―、大家都知道北镰仓时代的明月院吧?”
“知道,就是紫阳寺吧?我前年和去年六月去过两次,参道石阶两旁的紫阳花漂亮极了。”一位戴着眼镜的长脸女性抬头看着讲师说道。
“我也跟我的先生在四年前去过。”六十岁左右的女性说道。看来她的先生已经不在了。
“是啊,那是一座自古以来既偏寂却很有来由的寺院。那里的山区是山内上杉管领公馆的遗址。而扇谷上杉管领的公馆遗址则在南面三公里处,即横须贺铁路线的东侧,净光明寺一带。”
“‘管领’是什么意思?”一位年轻的女性问道。
“管领是足利将军幕府中的官职名称,是辅佐将军的官员。京都室町幕府中有京都的管领,由斯波、细川、山三家轮流任职。在镰仓幕府辅佐将军的管领则是上杉家族。”
“京都幕府的管领有三家,可是镰仓幕府的管领为什么只有上杉一家?”
“原来就是这样的。本来足利将军幕府应该像源赖朝和北条执政时那样,也在镰仓设立幕府。但由于当时发生了南北朝战乱,尊氏在京都不便行动,无奈之下只好在京都的室町设立了幕府,取而代之让尊氏的三儿子基氏驻扎在镰仓为领主,这是第一代镰仓幕府。从那以后,镰仓幕府下世袭管领的就是上杉家族。这是因为,上杉赖重的女儿清子是足利尊氏和足利直义兄弟俩的生母。”
一辆白色私家轿车缓缓驶过,车中人听到大客车音箱的声音便从车窗向外张望,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不同寻常的乘客。
“上杉家族到了赖重的孙子辈上分成了四家,就是扇谷上杉、诧间上杉、犬悬上杉和山内上杉。三、四代之后,上杉家的血缘也渐渐疏远。他们各自独立,争权夺利,剑拔弩张,而且镰仓的地形也使他们四分五裂。”
“为什么?”
“镰仓将山中峡谷称作‘垭次’,号称镰仓六十六‘垭次’。其实,峡谷的数量不止这么多。镰仓是由丘陵、山谷和很少的平地构成的,山谷之间被丘陵隔开,山脊如剃刀一般锐利。这里的地质是角砾凝灰岩,因为质地疏松所 4ee5." >以从两边受到了侵蚀。当时镰仓的交通只能靠劈山开路。上杉宪藤把管领公馆建在犬悬谷,上杉朝定把公馆建在扇谷,上杉宪显则建在山内。这些都是管领官邸。诧间把公馆建在了哪里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也是在山间谷地之中。诧间家族早衰,犬悬上杉家族的第三代禅秀因叛逆而获罪被灭门绝后。剩下的就是山内上杉和扇谷上杉两家管领了。按照原则这两家应该轮流司职,但两家毫无例外地也展开了权力争斗。他们互相憎恨,互相仇视,千方百计地挫败对方。这两个上杉家族的封地都是关东平原,于是又互相争夺封地。扇谷上杉的根据地就是这里的武藏城堡,山内上杉的根据地则是上野城堡。双方都居住在镰仓,是因为他们司职于镰仓幕府。然而,最关键的幕府之主却并不在此地。关东幕府足利成氏时代,将两个上杉调至敌前,自己却跑到了下总的古河。后来,其子孙留在了那里,称为古河幕府。所以,镰仓就没有了主子,两个上杉家族之间的争斗日趋激烈。”
一位女会员递上一罐果汁,讲师道过谢后一饮而尽。
“山内的管领公馆和扇谷的管领公馆都在山间谷地,刚才已经讲过。这两条谷地之间有两条古道,其中龟谷坂比巨福吕坂近一些。那里就像横须贺铁路线要穿过隧道一样,都是高原丘陵。无论龟谷坂还是巨福吕坂,一旦封闭就断了交通,山内管领公馆和扇谷管领公馆便立刻成为要塞。两者之间形势紧急时,友军立即可以驰援,根本不怕白天打仗。镰仓古都因此而成为废都一座。”
讲师喘了一口长气。
“双方的对立当然不止于镰仓,甚至涉及到关东幕府的直辖地伊豆、相模、武藏,还有封地甲斐、信浓、越后。特别是宽广的武藏平原,被两个上杉家族争相占领。扇谷的上杉持朝命令执事太田道灌修复河越城堡和江户城堡以加固防线,与山内的上杉家族对抗。但是,持朝的曾孙定正嫉妒太田道灌的名声,听信了山内上杉显定的诽谤,将道灌招至官邸,趁道灌沐浴时杀了他。道灌绝命之前,大叫主子时运已尽。也就是说,如果杀了我,扇谷的上杉家族必然灭亡。后来事实果真如此。据说其公馆位于如今神奈川县伊势原市的大山脚下。扇谷上杉的势力为此而衰败。其后,双方的勾心斗角仍然持续不断。”
“现在,小田原的北条家族就要登场了。史学家将此与镰仓的北条执政时期相区别,称之为后北条时期。”讲师的语调就像章回小说讲完了一回,这位说书的将纸扇一合,端起肩膀,将话筒重新拿好。
“两个上杉家族不会永远窝里斗下去。也就是说,一场强大的旋风自西向东横扫过来。他就是伊势的新九郎长氏,后来的北条早云。”
妇女会员们点点头。
“时间不多了,很遗憾,著名的北条早云就省略不讲了。”讲师又喝了一罐果汁,情绪渐入佳境。
“总之,像北条早云这样善于拉拢人心、深谙人情世故并加以巧妙利用的人物实属罕见。其实他本来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一贫如洗的穷汉,只靠二百名农民士兵起家。甚至有的史学家提出,战国时代并非始于‘应仁之乱’,而是始于北条早云。”
一辆摩托车发出轰鸣疾驰而过。
“好、咱们也像那飙车党的摩托车一样加速吧!”讲师喝饮料出了许多汗,此时掏出手帕擦擦额头。
“早云认为,要想称霸关东就必须攻打赖朝时代以来的镰仓势力。他打败了控制三浦半岛的豪族势力,当天就进入了镰仓。这一年他八十一岁。两个上杉管领都逃走了,镰仓凋敝荒废,没有了昔日的胜景。早云筑起了玉绳城堡,作为攻打武藏国的据点。玉绳城堡位于如今的大船车站一带。又在这里修筑了好几座外围城堡,堪称固若金汤。后来,早云巧用计谋,致使武藏国根据地的两个上杉家族反目成仇,并操纵古河幕府,用政略联姻等手段巧妙地对其进行笼络。早云八十八岁死后,其子氏纲攻陷了扇谷上杉的江户城堡,河越城堡也被攻陷。这样一来,山内上杉也无法安享太平,感到自己危在旦夕。世事多舛,氏纲也死去了,氏康继承王位。这是一位二十七岁的青年武将,自打十六岁初次上阵,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讲师喘了喘气。
“山内的上杉宪政与扇谷的上杉朝定联手,又拉来古河幕府足利晴氏军结盟,在天文十四年秋,以八万兵力攻至北条纲成驻守的河越城堡下。但是,没有攻克城堡,纲成闭门不出。过了半年,第二年四月,北条氏康带领八千亲兵从小田原城堡急速北上至相模平原,渡过多摩川进入了武州,再经由府中市抵达河越城下。两个上杉家族的军队和幕府的联军共八万人马,而北条的将士只有八千,十个对一个。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氏康有无胜算?且听我细细道来。这次会战真是妙趣横生。好,现在我就讲河越会战,会战啊……”
话筒离嘴太近,声音劈了。
空中,乌鸦啼鸣。外面有一个男子,从刚才起就紧紧靠着车身,听着车内音箱传出的讲解。时而点头时而歪头,听得聚精会神。
空中的乌鸦叫声在回旋,好像有五、六只。“呱、呱、呱”,叫声喧嚣,搅得讲师无法继续发挥了。二十几名男女会员哧哧窃笑。趁着短暂的休止,一位男会员从冰箱中取出罐啤,女会员帮忙打开了果汁罐口。
“老师,您辛苦!喝啤酒吧!”六十岁左右的瘦高个风雅绅士双手递上了罐啤。
“哦,多谢好意。不过,我还没讲完,过后再喝。”讲师婉拒。此时乌鸦们也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啼声渐远。
“这下安静了。可是那些乌鸦是从哪儿来的呢?”讲师在询问那些吵人乌鸦的去向。
“这一带都是森林,到处都有乌鸦。”一位女会员说道。
“也许是从东松山或狭山一带来的。据说秩父一带乌鸦特别多。不过,秩父可是太远了。”一位男会员回答。
“好啦,总之乌鸦归巢是个好事。那我就接着讲。”
“拜托!”贴着车身站着的男会员听到了音箱传出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他头上的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上身穿着咖啡色皮夹克,下穿土黄色西裤,稍微有点儿驼背。车内所有的人都没发现这个形同壁虎般贴在车身上的人物。
“那我就继续讲。话说驻守河越城堡的是北条阵营中的勇将北条纲成,外号黄八幡,部下三千。他们积蓄了足够的粮食,与山内上杉、扇谷上杉和古河幕府足利晴氏的联军对峙固守达半年之久。北条氏康之所以没能立即驰援,是因为氏康先与今川义元发生了争端,而武田信玄又与义元联盟,所以北条必须将大部分兵力部署在前线。他在敌人包围河越城堡半年之后才终于赶来援救,是因为信玄与义元联手出兵骏河国安倍郡而牵制了氏康,氏康不能不防备这边。他只率领八千亲兵出征,就是因为这种困难处境。”
会员们在做笔记。
“当时的河越城堡就位于现在的位置,但规模只有其三分之一。不过,正因为它是由太田道灌督造的,所以堪称固若金汤的坚固要塞。入间川与荒川远远地绕城而过,近处被赤间川即现在的新河岸川环绕。东南为湿地,西北为野草丛生的荒野,易守难攻。司令官山内上杉宪政的兵阵在此地以南的沙久保一带,扇谷上杉朝定的兵阵在北边的东明寺桥附近,也就是大家乘坐的大客车这一带。”
会员们再次从车窗向外环视周围景色。
“古河幕府阵地的位置还不太明.确。《关八州古战录》和《新编武藏风土记》等史书中亦无记载。但是,它们都与三方阵营及河越城堡近在咫尺。八万大军死死围困,就算北条纲成是个凶神恶煞,他也只有三千守军。围城半年之后,里面已是疲劳困顿,失陷之日一天天迫近,此时好比风中残烛……”
会员们都坐直了身体。
“山内宪政的阵地位于沙久保南面八公里处,赶到此地救援的北条氏康向宪政送信,希望保证不杀守城之将纲成以下的兵卒,如此可将城堡献出。宪政读罢哈哈大笑,即使没有这一纸求降信,攻取城堡仍指日可待。他根本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
“氏康继续发信,低三下四地请求高抬贵手。甚至为了表明诚意,让来自小田原的援军退至府中市一带。围攻城堡的官兵嘲笑氏康,区区八千弱旅怎能敌得过我八万大军。哎、你瞧!他们要丢盔卸甲地逃跑了。而他们的对手,在府中市驻扎的氏康却在半夜里紧急集合。当晚正是阴云密布,氏康命令士卒不许以松明照路。并且卸去沉重的铠甲轻装步行,为的是不让敌方听到马蹄声和马叫声。还组成了大刀队,命令遭遇敌兵格杀勿论,且不必一一斩首,以免浪费工夫。他们足不出声地向敌营步步逼近……”
似乎能够听到讲师挥动纸扇的声音。
“这边是管领山内宪政的沙久保大营,得知氏康退兵,全都放松警惕呼呼大睡。此次突袭迅雷不及掩耳,又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山内军在稀里糊涂之中就被劈了门面、开膛剖腹,噗通噗通倒地毙命。其他人在恐惧之中得知来者乃久负盛名的北条氏康的神兵,顿时乱作一团,兵营顿时变成了鬼哭狼嚎、血肉横飞的地狱。氏康每战必定身先士卒,因此,只要是身体正面受伤就都被誉为‘氏康外伤’,并引以为豪。山内军的主力在极度混乱中兵败如山倒,开始四处溃逃。也顾不上通报联军总司令官上杉宪政大将、友军扇谷朝定和古河幕府,就直奔领国上州平井城堡即现在的藤冈市落荒而逃。总司令官敌前带头逃跑,其惨状可想而知。”
音箱里的声音更加激昂。
“在拂晓的微光中,城堡了望楼中的北条纲成守军将此景看在眼里。这座了望楼可能就是只剩了土墙的富士见望楼。纲成将紧闭了半年的城门一字打开,指挥三千守军竖起黄八幡的旌旗,杀向古河幕府的围城之兵。纲成也是闻名于世的猛将,幕府晴氏的部队遭到他的侧面攻击,如何抵挡得了?立刻溃不成军,争先向古河方面逃去……”
会员们都听得大气不出。
“最后就剩下这东明寺附近的扇谷上杉朝定军队了,氏康的大刀队正杀向此阵。山内宪政的残兵败将刚从沙久保逃至此地,大刀队从南面的沙久保迂回出现在北面。于是,这里也立刻乱成一锅粥。大将扇谷上杉朝定是一位二十二岁的青年,骁勇善战的副将难波田宪重在东明寺落井而亡。扇谷之军全军覆没,战死者难以计数。令人悲哀的是朝定,尽管我们知道朝定确实战死于此地,但至今仍然不知道他遗体的下落,扇谷上杉家族就此断绝。根据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的记录,此地曾经挖出过四百或五百、乃至六百具尸骸,都是扇谷之军的阵亡者……”
讲师沉静下来,合掌沉默。
“欧洲在十七世纪曾经发生过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波希米亚出身的雇佣军队长沃伦施坦与瑞典的阿多夫王在德国的吕参地区展开恶战。据说,战败的瑞典王的遗体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士兵尸骸下被发现。然而,管领上杉朝定的尸骨却至今不明。这是比瑞典王还要惨痛的悲剧。”
全体会员合掌。此时,大客车门外突然有人说话。
“啊―、多么悲壮的故事。多谢了。”
事bbr>.出突然,车中的会员们不禁一愣。从车门口向下看去,只见一位头戴鸭舌帽、身穿茶色夹克和土黄色西裤的男子手搭帽檐,微扭腰胯,貌似此地高尔夫球场上常见的人物。
“冒昧打扰,我是附近入间郡的村民。关于河越夜战我有一个未解之疑问,无人可以请教,刚才又不小心听漏了那个问题,能否再次请教一二?”
讲师有些迟疑。
“看来,各位正在举行遗址文化讲座。我只打扰十分钟,如能允许,我谢谢各位。”
会员们鼓起掌来。
“多谢、多谢!多谢大家宽谅。”此人再次手搭帽檐,点头哈腰。阳光强烈,他的半截额头遮在阴影中。
“你想问什么问题?”讲师无奈地来到车门口,似乎不愿意让陌生人上车。
“北条氏康的人马夜袭山内上杉的围城大营,这是所有史书都有记载的。此乃通论,先生也是这样讲的。”此人站在车门踏板下说道。
“你说得对。”讲师居高临下地应对。
“不过,我认为此处有些不妥之处。沙久保如今虽然成为新开发的住宅区,但在四百四十几年前,还是杂草丛生的荒原,既无人家也无饮水来源。围城的八万军队中,主力军约占四万五千。那么两个上杉家的联军四万五千兵卒如何在荒原上渡过半年之久的宿营生活呢?”
讲师无言以对。这么说也确实有其道理,自己顶多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囫囵吞枣地相信了书本上的定论和通论,不曾怀有任何疑问意识。
“攻城之时,如果日久天长,一般都会修筑对城,或以寺院当作临时军营。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时,就在箱根的汤本修筑了对城,这是有名的战例。然而,河越会战时两支上杉军队却都没有修筑对城。”头戴鸭舌帽的村民说道。“因此,我认为山内、扇谷、古河幕府三方联军都占据了河越当地的寺院,代替对城安营扎寨。”
“那你说是在哪里的寺院呢?”讲师不甘示弱地反.问。
“过后我再奉告自己的推断,之前想再请教一个问题。”
“好吧。”讲师立刻严阵以待。
“也就是说,关于北条氏康军袭击扇谷上杉朝定军驻扎的东明寺阵营,那是氏康在攻破沙久保的山内上杉宪政军之后,沿着崎岖难行的赤间川,哦、就是你说的如今的新河岸川迂回了多时,最后到达北端的东明寺战场与扇谷上杉朝定军激战,并消灭对方的,真是这样的吗?”
讲师又是无言以对,书上就是这样写的。但听他一问却又觉得,少数的氏康军分两股进行大迂回进而各个击破占绝对优势的敌军是不可能的。仅扇谷军就多达三万之众,幕府军约有五千。
说来也是,当时的赤间川沿岸越往北走就越接近湿地。而且是夜行军,在泥泞中艰难跋涉进行大迂回。难道人数有限的氏康亲兵大刀队在争先到达扇谷军阵地的一刹那,会采用愚蠢的各个击破战术吗?对既定学说囫囵吞枣的讲师沉吟着。
“照我看来,”那村民用谦虚的语调继续讲述。“氏康军在河越的南口和中间地带以及札搦一带突袭了山内上杉军,对方在黑夜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进入了夜间巷战。但不久就立足不稳,败走上州的平井城。如果四万五千人的山内军再坚持一会儿,在背后北部把守东明寺阵地的扇谷上杉军三万人也就不会遭到那样的惨败了。不过,正面的山内上杉军和既是主力军也是总司令部的山内宪政军在敌前仓皇溃逃,使该地变成了真空地带。乘胜追击的氏康率领豆相的精兵八千组成大刀队,势如破竹地冲垮了东明寺军营,扇谷军首当其冲全部被歼灭。若非如此,上杉朝定大将的阵亡遗体也不会下落不明。”鸭舌帽村民一口气说完,抬头看着讲师。“先生,您认为此说如何?”他点头哈腰地问道。
“嗯。”此人之说比起定论以及通论都更加合理。北条氏康的军队从河越南面攻入,突袭了固守市内中心的攻城主力山内上杉军并展开巷战,令其陷入混乱落荒而逃。氏康军除掉了山内上杉军这个最大的障碍,得以长驱直入北?99lib.上东明寺,直逼扇谷上杉军。果然有理、果然有理,这样就顺理成章了。
此前读《河越夜战》时总感到有些含糊不清之处,今天经他一问果然发现矛盾。记载中的含糊不清或是因为史料不足,或是因为以前的历史学家推论不够充分,或是因为中央的历史学家不了解地理环境而草率定论。讲师想,至少这个村民说的要比史学家说的更科学。
“我认为你说得很对!”讲师在车门里面恭施一礼。
“哪里哪里,我可算不了什么,一介村民而已。不过,我的祖先就在这古老的东明寺村居住。明治时代开垦土地,挖出了二十多具骨骸。据说村公所以此为机扩大规模,共挖出四百具骨骸,可能都是扇谷上杉军的阵亡者。哦、因为有了这个动机,我又是本地人,所以对河越夜战兴趣浓厚,做出一些主观推断,当然是外行的见解。”
“哪里哪里,你讲得很专业。毕竟对本地了如指掌嘛!不过,你刚才说围攻河越城堡的军队不可能在沙久保那种荒原上宿营半年之久,必定是在当地寺院安营扎寨,真是令我茅塞顿开,史学家从未谈到过这个问题。那座寺院在哪里?”
“据我推断,应该是市内元町的养寿院。扇谷上杉军就驻扎在这座东明寺里。当时东明寺遭兵火焚毁,谷河幕府军可能是驻扎在喜多院。幕府军不战而败,逃向古河。喜多院是在那九年前、即天文六年北条氏纲攻取幼主上杉朝定驻守的河越城堡时烧毁后又扩建的。”
“……”
“不过,令人遗憾的还是山内宪政的懦夫行为。就是因为他身为主帅却临阵逃跑,所以造成了东明寺扇谷军的全军覆没。而且正如先生所说,二十二岁的幼主朝定的遗骸至今不知所在。或者还埋在这一带的农田下,或者混在那几百具士卒骸骨之中……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村民合掌。“先生,我就此告辞。各位,多有打扰,请多多原谅。”他深鞠一躬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东明寺桥。
乌鸦不再啼鸣。
第二章 观丽会馆
武州的八王子城堡遗址,位于东京都八王子市中心的西面。乘坐中央线,在八王子前方两站的高尾车站下车换乘大客车。向北延伸的高尾街道连续上坡,海拔越来越高。两侧有森林夹道,犹如进入峡谷。东侧是多摩皇陵地带。车道在城山大桥前与高尾街道分开西行。这一带是台地,可以看到住宅小区。
穿过中央高速公路引桥下,有一个“陵园前”汽车站。要是去八王子城堡遗迹,可以在这儿下车步行,从高尾车站到那儿差不多有四公里路程。这一带称作旧八王子町,雕凿石塔的石材店鳞次栉比。道路旁和小巷中,宽敞的店门前摆满了白色石材,恐怕有上百家石材店。附近有占地面积最大的东京都营八王子陵园和另外两个陵园。
去城堡遗址要经过石材店街西侧的小路,从此向前再没有人家。这里地处杂树林和杉树林的下方,树冠枝叶繁茂密不透光,路上有几分幽暗。
右侧有一座造型大学的校舍,朴实的细长建筑延伸到爬墙虎攀援的篱笆墙外。另一侧山崖下,杉树旁停着四、五台大学生的小型轿车。沿其间树荫拾级而上,终于来到国家指定历史遗迹八王子城堡的石阶下。从此向上还有一公里陡坡,还得加把劲儿。而且途中无景可看,甚至连石墙都没有。所以,在爬到顶端之前视野很窄,只感到憋闷压抑。
在海拔四百四十六米的山顶附近,有一座北条氏照修建的山城。氏照是氏康的第二子,最初是以多摩川右岸的泷山城为据点,但害怕城池难保,便转移到以前的外围城堡八王子城堡。那好像是天正年间(十六世纪后半)的事情。
然而其后,在丰臣秀吉浩浩荡荡地出征小田原时,上杉景胜与前田利家两军很快将城堡攻陷。上杉景胜是谦信的养子,谦信自称姓上杉,以关东管领自居。其实,他与上杉家族毫无血缘关系。在河越夜战中惨败的山内上杉宪政对扇谷上杉朝定军弃而不顾,逃回了上州平井城。然而,他在那里也未能固守长久,又投奔到家臣越后守护代理长尾景虎的手下当食客。后来,景虎以宪政养子的名义得到了上杉的姓氏和关东管领之职。
如果考虑到山内上杉与长尾家族的因缘关系,宪政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此种举动的,因为宪政的祖父兄弟显定和房能(显定是关东管领,房能是越后守护)被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杀害。宪政屈从于弑主杀亲的仇敌、家臣长尾家族,岂止如此,他还将上杉的姓氏与关东管领的官职出卖给长尾景虎。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而且一落千丈。“河越夜战”正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扇谷上杉家族彻底绝灭。
当然,即使没有河越夜战,两个上杉家族早晚也会灭亡,只是那场夜战戏剧性地加快了灭亡的脚步。
在城堡遗址入口处的告示栏中,贴着江户初期古城堡的图片。当时的城堡东西约一点五公里,南北约零点四公里,有周长三点八公里的城郭。东南城脚下有一条御殿谷川,左岸上方有一座氏照日常生活的公馆遗址“御主殿”,南面有一条“御主殿瀑布”。
北条氏康靠河越夜袭大获全胜,但到了其子氏政、氏照的年代却被丰臣秀吉所灭。特别是这座八王子城堡,居然被长尾为景之子即谦信之养子景胜攻陷,这也是因缘轮回吗?
从主城堡遗址的了望台向南看去,是里高尾满山的原始森林。那里生长着郁郁葱葱的大叶栎、红楠、紫藤、野山茶等暖地性植物,还有水青冈、榆树、橡树、黄檗、枫树等冷地性植物。
向东俯瞰,八王子市区像玻璃碎片在闪闪发光。与之相连起伏的武藏野丘陵林木繁茂,远方是银链般的多摩川。乌鸦成群结队,啼叫着飞过山脚。它们翅膀都很大,嘴也很长、很粗。从上方看下去,它们显得很狰狞。
从城堡遗迹下来原路返回,到石材店街的大客车站等车。大客车开动,立刻穿过中央高速公路引桥下。下坡车道又与高尾街道会合,两侧山体迫近。前方住宅越来越多。
这时,人们看到了来时没有看到的建筑。不,是没有发现的建筑。车道西侧的深处有一道丘陵,坡下杂树林中有一座宾馆模样的白墙建筑。
来时向八王子城堡前进,所以只顾朝上看,没发现里面还有这样的建筑。本以为那是宾馆,中间是三层楼,向左右延伸的两翼为二层楼。建筑样式好像是优雅的巴洛克风格。
哎?要说是宾馆,这有些太过讲究。仔细观察,正门与主楼之间有相当一段距离。在加有装饰的科林斯式柱顶、营造出威严氛围的两根大理石角柱之间,架着彩虹般的穹形花梁,装饰着艺术体文字。
“婚宴会场观丽会馆”。
这家“观丽会馆”远离街道是有它的道理的,那就是为了留有存放四、五百台轿车的停车场。应邀赴宴的客人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几乎都是自驾车来到此地。即便是乘坐电车到八王子车站或高尾车站,也必须转乘出租车。
“观丽会馆”开业虽然只有八年,但却生意兴隆。
提到八王子市,从此乘坐电车到东京市中心约需一个小时。一般来说,婚礼及婚宴都可以到东京的宾馆或礼堂里举行,但市内的婚宴场馆在旺季时人满为患,不太容易预约。而且即使从此乘坐电车才一个小时,但从多摩地区到东京市内也会令客人望而却步。
八王子市北辖福生、秋川、武藏村山、青梅等各市,还靠近玉县的入间、饭能两市和各个乡镇。西边毗邻山梨县北都留郡的村镇,东南有町田市,南边有神奈川县的相模原市、大和市。东边有昭岛、日野、立川、国分寺、府中、小平、东村山、东久留米等各市,还与田无、小金井、调布各市接壤。
作为东京的大型住宅区,近年来这里人口超常剧增,而且形成了工业地带化的独立区域。
国木田独步的《武藏野》中有详细的描述。
“我曾经去过那条两旁霜叶尽染、长达四、五百米的笔直林荫道。独自漫步这条幽径,愉悦之情何以比拟?右侧秋林上空夕照红透,又不时有秋叶落下发出轻微声响。周围格外沉静,满目寂寥景象。前后不见有人来往,我亦形单影只。待到枯叶落尽,幽径失去踪影,迈步前行,踏出一串脚步声。林间无遮无拦,树梢如剑直指苍天。此时仍不见行人,更觉孤独清冷。踏碎枯叶之声不绝于耳,偶有一只野鸽振翅飞走,令人惊魂出窍。”
国木田独步名篇中的明治三十一年的武藏野杂树林道,如今已成为四通八达向西延伸的公路。到处建起城镇连接着工业区,高级公寓拔地而起。
婚礼会场“观丽会馆”就在这宽广的居民区之间,招徕八方宾客。这里有一座举行“神社婚礼”的朱漆大殿,还有一座举行“教堂婚礼”的基督教堂,座落在优雅白墙主楼两翼左右的山林之中。一条慢坡长廊,将它们与主楼的宴会厅连结起来。
婚礼会场有七个大厅,其中大宴会厅面向丘陵一侧的庭院。庭院开凿了丘陵的一部分,形成巍峨的峭壁。峭壁高达十米以上,上面就是繁茂的森林。左右也有松树、杉树和杂树林环抱,巧妙地利用了自然环境。
最壮观的就是断崖前的一挂瀑布。落差十米的瀑布折成三段落下,潭中水花四溅,潭边雾雨迷蒙。是模仿日光的华严瀑布?还是模仿美浓的养老瀑布?抑或是模仿纪州的那智瀑布?
有人会觉得“御朱殿瀑布”似曾听说过,灵机一动,掌击膝头,“御朱殿”与“御朱殿”谐音。也就是说,这里是将八王子城主北条氏照的公馆“御主殿”的“主”字换成了“朱”字,的确堪称精妙之笔。
而且根据会馆的介绍,主持神社婚礼的是熊野神社的主祭,还配有吹奏笙笛的两个神官。熊野神社的祭神为素戋呜尊,即大国主命的父亲神,系属出云地方,也是姻缘之神。
但是,在观丽会馆神殿司职的主祭,还掌控着秋川附近一家独立的神社,名为御室熊野神社。那么,它与熊野神社有什么不同呢?据说,传统的御室神社是在南北朝时期迁移到出云国大原郡御室山的。这座山就是素戋呜尊“打造御室以供住宿”的地方。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很独特,龟甲上镌刻着半朵菊花,颇为少见。
在“观丽会馆”举行婚礼的新人,只在春秋旺季的黄道吉日里,一天就达到三十多对,包括“神社婚礼”和“教堂婚礼”两种。教堂是为基督徒所建,而且聘请了牧师。但因为基督徒新人较少,所以“神社婚礼”的新人也会被安排到教堂。否则,场地不够用。
因此,非基督徒新人及其父母、媒人、亲属们,都对陌生的“教堂婚礼”感到困惑。此时牧师必须向无所适从的客人们得体地传授“祝福的婚礼”。由于后面还有其他新人排队等待,仪式的排练及正式举行都必须高效率完成。虽然仪式非常精彩,却要花费近一个小时。而“神社婚礼”只需三十分钟或四十分钟,婚礼和婚宴都以流水作业进行。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到下午七点半。
众所周知,所有的宾馆都要靠晚会和婚宴盈利,所以就成为只设婚礼会场获得巨大利润的原因。然而,那是在东京的中心。若在离东京一小时左右车程的外围城市开业,“上流”意识较强的客人就会选择预约东京市中心的一流宾馆。这是人生中唯一的盛大典礼,任何人都不会拒绝排场和虚荣。应邀宾客也以此为乐。
这是过去业界的固有观念,然而,八王子市高尾街道的“观丽会馆”却告诉人们,那是错觉。或者不如说,是地域人口的激增修正了人们的固有观念。近几年来,首都圈的婚礼会场连锁店突然增多,排场的铺张和费用的廉价颇得人气。但是,他们对此大众路线并不满足,于是向藐视市中心昂贵的宾馆和会场的消费者宣传“观丽会馆”的郊外型高品位路线。结果好评如潮,不久的将来,中央线的立川市、湘南的藤泽市和新横滨市等,也会出现同样的高品位郊外型婚礼会场。
“观丽会馆”的经营者是山内善朗,四十八岁的总经理。会长是妻子山内定子,与丈夫同岁。
定子不只是“观丽会馆”的会长,还兼任好几家企业的会长,其事业遍布关东地区,在浦和市设有“关东山内总业本社”。“关东山内”的名称,似乎要让昔日关东管领上杉扬名海内外,通称“关东山内集团”。创业是从三代之前开始的,从经营地方铁路起家。“观丽会馆”由定子创立。丈夫善朗是定子的上门女婿。
定子与山善朗结缘是在二十五年前,从纽约飞往西德法兰克福的客机中开始的。当时,定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周游美国,正要前往欧洲企业考察学习。父亲对争强好胜、事业心强的独生女儿期望很高,打算将她培养成接班人。父亲给她配备了一名女秘书和一名女翻译,送她周游欧美各国,也是为了给女儿的未来镀金。所到之处,父亲通过客户中的大银行和综合商社,请当地的分公司职员陪同考察参观。
由于有了这样的目的,本来要从纽约到法兰克福,再顺路到伦敦去,但定子却从法兰克福改道维也纳,想在去伦敦之前享受一下休闲之旅。在美国参观的都是业务机构,后面的伦敦、曼彻斯特、就连巴黎,日程也是参观清一色的企业。定子想抽空享受一下富有情趣的时光,她早就对欧洲的古都、美术与华尔兹的故乡维也纳心驰神往。定子那时二十三岁。她从纽约给父亲发电报,通知旅行计划变更。
在从纽约去法兰克福的大西洋上空,定子的心中已经锁定了山善朗的形象。空中之旅显得格外漫长,善朗看到三位年轻的日本女子同行,也是很客气地与她们沟通。交谈之间得知定子是女主人身份,态度便有所变化,并产生了敬意和爱慕。谈吐中对方感到善朗才学渊博,秘书便腾出自己的座位,让他坐在女主人身旁谈话。
您从法兰克福去维也纳吗?真巧,我也是去维也纳。
哦?定子瞪大了眼睛。你是去学习音乐吗?她以为对方比自己小一、两岁。
不。我是学建筑学的。我想考察一下,奥托瓦格纳分离派运动对现代建筑风格有什么样的影响。
在法兰克福他们只能各自行动,但在维也纳却又会合了。在这里发生了恋爱故事,也是因为甜美颓废的华尔兹音乐和古典现代相融合的美术营造出了浪漫的氛围。后来,就是一场爱情浪漫剧。
有事实为证,定子在招善朗作上门女婿八年之后,很快便从美梦中醒来,对自己的亲密女友吐露后悔之情,招善朗当上门女婿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给山内上杉家脸上抹了黑,真是愧对祖先。定子是山内世家、关东管领山内上杉支系的后裔。“观丽会馆”中的“观丽”,其实就是“管领”的谐音。
山内定子的丈夫善朗绝非生活无能之人,然而,妻子在所有的方面都过于出类拔萃。无论是财产方面,还是事业管理方面,也包括性格方面。
原姓山的善朗,是一家中等规模建筑公司董事的三儿子,父亲打算将他培养成自己公司的设计师。他从工科大学毕业之后,父亲叫他到欧洲去考察学习。虽说是董事,其实只是工薪董事,并没有雄厚的资产。他家里子女很多。
回国之后,善朗在定子的陪伴下去见她的父亲山内宪章。定子的家在东京的芝区高轮。善朗并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宪章对女儿有话要说。
“定子啊,善朗君确实够帅。不过,这方面究竟怎么样呢?”说着,宪章用拳头捶打另一侧的臂膀。
“没问题!父亲。他虽然是搞技.99lib.术的,但年纪还轻,今后一定能学好本领,接好父亲的班。我也能给他做一些指导。”
“问题是他的素质如何。我本来已经为你看好了女婿候选人的。”
“父亲有些遗憾了吧!父亲是不是想说,善朗能力有限,可是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所以眼力也差了,对吗?”
“我没这样说过。”
“不,你就是这样想的。但是,父亲经常对我说,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我真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是我的独生儿子,不光可以继承我的事业,还可以把事业发展壮大。”
“父亲心目中的女婿候选人,一定是符合父亲要求的佼佼者,是发展壮大公司事业的经营家。但是,即便招了这样的女婿又能怎样?我们每天都会争论不休。不过,如果只是争论倒还罢了。可我是个不肯让步的人,所以夫妻做不到和和美美。”
父亲沉默了。
“父亲经常说我是一匹烈马,如果女婿也精明强干,我们终究是要离婚的。而且,事业心强的人走到一起,会发生同型相斥。”
“是吗?你不妥协吗?”
“妥协是在对手软弱的情况下。软弱者没有出息,因为不是经过恋爱而结婚的。与其说招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婿,不如招个从一开始就了解其软弱的善朗,夫妻关系才会更加稳固。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实行我的事业计划,善朗会无条件地支持我,我们夫妻永远和和美美。”
“原来如此。你要做一位母爱型的妻子。”父亲被女儿说服了。
婚礼在东京超一流的宾馆举行,请来了五百宾客。不仅是东京,就连与集团打交道的地方名士也来参加。这次婚宴成为定子筹建“观丽会馆”的借鉴模式,并使善朗热情地投入到建筑设计工作中去。
一般说来,婚后第三年就会进入夫妻倦怠期。而定子此时早已恍如梦醒,发现丈夫能力之差超乎想象。他唯一的优点就是灵活圆滑。虽然努力按照定子的指导去完成工作,却只会照猫画虎,毫无开拓创造精神。当时让他担任宪章总经理手下一个公司的事业主任,但无论给他什么任务都要弄出岔子,成为员工们背后嘲笑的对象。
“定子啊,善朗君确实够帅。不过,这方面究竟怎么样呢?”父亲用拳头捶打另一侧臂膀道出的担忧不幸言中。
定子请求父亲允许自己担任下属几家公司的专务或常务,而善朗却不过是两个公司的普通干部,还得不到局长之类指挥现场的职权。宪章似乎颇为得意,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请求。烈马即将走上“山内集团”的前台。
婚后第七年,山内宪章病故,定子接班,成为自明治时代创业者宪实、显明、宪章之后的第四代当家人。不知从远祖山内上杉宪显算起,这应该是第几十代。当然,本家早已被长尾景虎(上杉谦信)篡位,这一支只是旁系罢了。
夫妻没有生子,所以,善朗没被恶意贬为种马。而且善朗品行方正。本来他人长得够帅,一定容易讨女人欢心。然而也许是顾忌定子的目光,他主动规避这种机会。他似乎对自己的位置十分了解。如果有了孩子当然另当别论,然而此时并没有孩子,妻子的感情又那么冷淡。她可是被誉为胜过父亲、酷似祖父的事业家,经营能力比一流企业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望尘莫及。
因为所有的下属企业都由定子掌控,所以资金也是一样。当然,父亲留下的遗产属于她。她从来没让他看过巨额股票、公债、土地权利证书以及存折之类。资产总额共有多少,也从没向他说过。
然而善朗灵活圆滑。如果定子死了,财产就应该归他所有。他俩年龄相同。根据统计,丈夫先于妻子死亡的概率较高。这是因为丈夫比妻子年长,而且工作过度辛劳。酗酒会损害肝脏,高血压会导致脑溢血,频繁宴会的美味佳肴会引起糖尿病,但善朗却一样都不沾。相反,倒是同龄的妻子一年忙到头,独自照管多种经营。她不仅睡眠不足,还要为公司的应酬频繁参加宴会,违心地吃下那些美味佳肴。她眼下就正在为高血压和糖尿病而苦恼。看来,长寿应该属于悠然自得度日的丈夫了。
定子绝对不会说,我忙得焦头烂额,你也来帮帮我嘛!因为她清楚,即便叫他帮忙,他也没那个本事,搞不好反而碍事。此前曾有三、四次叫他帮忙,但他太迟钝了,定子心焦气躁、歇斯底里。对这个“绣花枕头”丈夫,她无法给予些微的“母爱”。
由于没有正事儿可干,善朗经常囊中羞涩。他被请下公司常务的交椅,连一般干部职务都被免了。这是定子为了避嫌而采取的公平措施。当然,连第一线的职务也没有,只是为了顾及面子,让他做两家分公司的监查人员,津贴比主任级别的工资还少。
可以想见,连零花钱都不够用的困境,就是善朗无奈地坚持品行方正的原因。就算他是个俊俏美男,腰包里没钱也难以出入美女如云的交际场所。当然,这位昔日的英俊小生也已经憔悴了许多。
这时,定子出乎意料地冒出了经营婚礼会场的念头。定子推出这个新项目的动机不得而知,但她的长处就是善于捕捉商机。这个动机最初大概产生于应邀出席熟人的婚礼,在东京市鹿翠苑的婚宴上。鹿翠苑从大正时代起就是名扬四方的一流酒家,现在大半都改建为婚宴会场了。
靠过去的酒家繁荣起来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鹿翠苑改建成婚宴会场后飞速发展,接连扩建了日本式和西洋式等各种会场。即使这样,旺季时节订单纷至沓来,仍然应接不暇。婚宴会场生意真的那么赚钱吗?
定子派人暗中调查,得到鹿翠苑婚宴(二百人)的订单(A.B.C三级)。她仔细地分析了订单的内容,并弄到了当天的菜单,请专家核算了成本额。主人回赠宾客礼品以五种一组送出,当然因选择不同而单价不同,她对此进行了推算。包括租用婚礼服装,新郎的和服外套、裙裤、晚礼服,新娘换装用的和式罩衫、宽袖和服、晚便服等。仪式费用(神社婚礼、教堂婚礼)以外,还有花饰、钢琴现场演奏、陪侍、套装纪念照等,定子都作了十分仔细的核算。最后是包括人工费的经常性费用。
定子慧眼识金,锁定了东京市远郊的八王子市高尾街道沿线作为婚宴会场。一是因为此地是祖父创业的地方。更为敏锐的是,她早就估计到远郊卫星城市将会有巨大的发展。所以这种设施的盈利前景非常远大。
既然要在郊外建造这种婚宴会场,那就干脆设计成豪华型的建筑。要是降低投入,建起的设施中看不中用,那不成了情人旅馆了吗?虽然没必要像东京一流宾馆那样超一流,但也得是差不多的、独具风格的建筑。否则,岂不是给享誉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名扬武州、甲州、上州、相州方圆千里的财界泰斗脸上抹黑吗?而且,也给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族丢人。
定子周密调查、慎重选址,决定将会馆建在高尾街道沿线,并在这片台地上购买约一万平方米的地皮。当时市政府大力提倡开发住宅区,所以这片广大农田转为建筑用地的审批手续办得也很顺利。
这块地与丘陵相连,定子头脑中早想好了基本布局。她要将大自然中雄伟的山体纳入庭院,这是东京所有超一流宾馆都无法具备的。她曾听说,只有古巴的哈瓦那有一个特罗皮卡纳达咖啡厅将丘陵圈入了院内,精灵般的舞女成群结队地出没于森林之中。
武藏野台地山丘延伸到里高尾,绵延至多摩御陵地带,林木繁茂。附近还有农林水产省的林业试验场浅川实验林。富于野趣的庭院无可挑剔。
名字就叫“观丽会馆”吧!定子在沐浴时想到了这个名字,禁不住自己欢呼起来。在她的意识中,执著地潜藏着表现“管领”的愿望。仿佛浴盆中的肥皂泡一样,“观丽”突然冒出脑海。“观丽”与“管领”音韵相合,字面效果也很称心如意。
但是,工程并非没有难点。虽然庭院一侧的山坡柔缓,便于步行迂回上下,但却营造不出风景如画的效果。她想将庭院修成宽阔的草坪,再将对面的山丘劈出峭壁挂上一道瀑布。瀑布从跌水潭流向小河,水流用电力循环。水源采自城山川支流,存在大水池中备用。
挂瀑必须开挖山丘,但挖出来的都是红土,而关东垆坶层的红土无法造型。没有岩危崖,挂瀑只得放弃。所幸现代的合成树脂工艺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强化塑料的人造岩石可以乱真,被称为模拟岩石。简单说来,模拟岩石就是将合成树脂溶液涂在作为原型选好的自然岩石上,凝固后取下即得到阴模。拿到工厂里倒入新的树脂溶液,取出凝固的硬壳就是阳模,也就得到了从自然岩石上复制的树脂岩石。其坑洼起伏、缺角裂缝都与自然岩石毫无二致,即使风吹雨淋、太阳曝晒也绝对不会风化变色。建造巨大的峭壁,可以通过拼接模拟岩石来完成。
模拟岩石的厚度只有五毫米到一厘米,如果直接罩在丘陵的表面也还有脱胶剥落的危险,毕竟是落差高达十米的垂直峭壁。所以还得向山体内部深挖,并嵌入金属支架,然后再固定模拟岩石,这样就绝对不会松动脱落了。
那么,会馆建筑怎样设计呢?采用美式还是欧式?当然是欧式!因为婚礼的三分之二都是“神社婚礼”,所以就在山坡北麓建造一座小型神社,山墙檐板上装饰交叉长木和脊木。
同样是欧式,但如果过于新潮离奇的话,就与神社建筑极不协调,所以不能采用。古典风格的最好,令人感到优雅而正统。而且,周围富于野趣的景色更能衬托氛围。
只有在此时,善朗才有了用武之地。
定子心中产生了“起用”丈夫的念头,是因为想起他有志于成为建筑设计师,并且曾经远赴维也纳学习。但在旅行途中的飞机里相识,已经成为不幸婚姻的开始,这对他也是不幸的,都怪自己择偶眼光有误。
此时定子心想,“观丽会馆”的设计可以交给丈夫来做。工程全部完成之后,几年之内营业即可步入正轨,会馆的总经理倒也可以让丈夫来当。定子心中油然而生怜悯之情。
然而,定子后来却因此导致丧命的结局,真是她自己始料不及的厄运。
善朗在“观丽会馆”的设计中粉墨登场,干劲十足地投入工作。他将整幢建筑设计成巴洛克样式,范本就是巴黎的卢森堡宫。与其说是宫殿,莫如说是贵族的公馆。规模小巧,H形的主楼和前院具有显著的个性。卢森堡宫是在十七世纪初,亨利四世为妃子玛丽德梅蒂希丝建造的。
“观丽会馆”规模较小,所以善朗认为卢森堡宫是最合适的范本,但也还是缩小到了原型的五分之一。而且后院迥异于前院,拓展得非常宽阔,就是为了展示丘陵峭壁和瀑布。
卢森堡宫中,在连接主楼和两翼配楼的长廊中央,建起一座楼门与前院隔开。但“观丽会馆”不需要如此漫长的走廊,首先因为这里没有前院,所以用短廊向后院连接两翼配楼,改建成从左右两侧也能观赏庭院的小型休息厅。
主楼为三层建筑,楼顶设计成穹顶,也要装修成巴黎的代桑巴德结构,而室内则要设计成富于优雅曲线的罗可可风格。善朗将设计图纸拿给定子看,并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我以卢森堡宫做范本,这是建筑学家萨洛蒙德布罗斯为王妃玛丽建造的。玛丽出身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富豪梅蒂奇之家,所以卢森堡宫洋溢着王妃娘家的氛围。会长,你也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族的后裔,绵延四代的关东地方财阀的独生女儿,所以,我认为这样更富于联想和象征意义。”
善朗将定子称为“会长”,因为她是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虽然这是正式场合的称呼,但夫妻之间也这样叫惯了。
定子当然不会叫他“监查”,仍采用家中的称呼。他把欧洲历史上著名的金融家梅蒂奇家族与日本小小一介地方资本家相提并论,阿谀吹嘘得过于露骨。更何况用法国王朝比喻关东管领,更是荒谬绝伦。
这也是因为善朗得以实现施展建筑设计师才能的夙愿,将来又能当上“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所以他重温旧梦,喜出望外。
定子仔细审查了丈夫的建筑设计图,立刻提出了批评。“真够华丽的!那种西洋风格的装饰太多了。”
“可是,不这样庄重就达不到规格。这是巴洛克的精粹,在东京也是前所未见的。”
“装饰过多,穹顶太夸张了,这里又不是大教堂。”
的确,这种穹顶来自圣彼特罗大教堂中礼拜堂的屋顶。然而,定子当着丈夫的面用红铅笔划掉了那座穹顶。
“主楼中央设计成圆形,前后左右再对称地建几个小型圆建筑,并且用方形连接起来,这才是巴洛克样式的基本设计方案。从一层连到三层。”
“去掉了穹顶,就可以避免造成下面圆形空间的浪费。圆形房间不够经济。房间的布局采用现代风格就可以了,这种结构营业效率高。这座主楼怎么使用?”
“顶层是VIP专用大厅,也就是原方案穹顶下的圆形大厅。装修成罗可可风格,墙上装饰壁镜和白色浮雕,与蔓藤花纹交相呼应。正面墙壁下方装修大理石的壁炉台,上方挂山内家族祖先的、十九世纪风格的大型油彩肖像画。地板上铺红色地毯。所有的棱角都镶上金边。从天花板垂下……”
“垂下豪华的钻石吊灯,对吧?……好了、够了,我又不是建造迎宾馆。你的设计简直就像《世界宫廷建筑大全》的大拼盘,要不就是教会建筑,装饰得花哨累赘,看着心烦。装饰过剩则浪费太多,应该注重实用。必要的部分只在表面装饰一下就行了,看上去有豪华感就可以了。这座建筑目的是盈利,不是无节制的投资。”
“……”
“你从山家入赘到我家,可能还不知道山内家族讲求稳健、踏实。从祖辈开始拓展家业,对合理投资毫不吝啬。但其他方面都勤俭节约,最反对只顾眼前的大手大脚。这是我家的家规,你也要牢记在心。”
“……”
这并非出于对窝囊丈夫的母爱,而是对上门女婿的严厉训诫。善朗的设计方案被定子彻底删改,面目全非,然后将草图委托给职业设计师。善朗不敢反对,只能旁观。关于在庭院前面的山坡上修造瀑布,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花絮。
要想在庭院正面修造瀑布,必须将山坡改造成峭壁,但又不能露出红土。
“进口的意大利货和德国货太贵,如果采用山口县秋吉台一带的石材,这么大的面积也要不了多少钱。墙面雕上浮雕画,那可是非常气派讲究的。世界各地到处都有摩崖石刻,南印度的马哈巴……”
“够了、够了,你一开口就是装饰。”定子捂着耳朵打断了丈夫的话。“那种浮雕与瀑布并不协调,瀑布必须匹配岩峥嵘的峭壁才行。”
“那就找一座自然峭壁切割下来,运到这儿装上去。”
“净说傻话!你不知道用塑料做的假岩石吗?通常称作模拟岩石,石灯笼和踏脚石都用它做。”
“这……”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高深的世界建筑学知识,当然不知道这种低俗的东西。所以,你所说的建筑材料都投资太大。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是山内家的家风,你必须尽快适应。”
上门女婿又被尖锐地叮嘱了一番。
“别的先不说了,你去找找模拟岩石的厂家吧!”
第二天,定子请来了东京的模拟岩石厂家足立工艺社的人,他们带了样本和产品目录来见善朗。产品目录上的原色图片,有形态各异的石灯笼,有“枯山水”那种点景石,有古色苍然的石水盆,有飞鸟时代的神秘石雕,还有关西地方著名夜总会里中庭的人造悬崖瀑布等。
“这些都是假石材?哦、应该叫模拟岩石,跟真的一模一样!”善朗看后感叹不已。
“大家都这样说。因为眼下无论是点景石还是石灯笼,包括石水盆,价格都贵得惊人。所以,我们经营的塑料模拟岩石极受欢迎。”谢了顶的销售部主任拿起一块模拟岩石样本,宽五十厘米、长一米半。表面呈深灰色,夹杂着白色颗粒,维妙维肖地再现了片麻岩的特征。背面那光滑的平面,就是材料本身。另一种样本,是夹杂褐色沙粒冲压而成的“岩石”。两种看起来都像是随处可见的岩石,十分逼真。
“那一块是黑云母片麻岩,这块是辉石安山岩。”厂商的口气像地质学家。“无论是石英闪长岩,还是花岗岩和玄武岩,我们都能按照客户的要求制造。”
“用什么方法制造?”
“这个嘛,我们先要到现场去找合适的自然岩石,涂上溶化成液态的合成树脂,也叫硅胶,凝固后变成干胶状。因为最初是用液体涂抹,所以无论怎样细微的凹凸都能复制下来。为了尽快凝固,表面再涂一层聚酯树脂。还可以掺入硬化促进剂钴粉,也可以掺入麦粉增加体积。我们行内人都把它叫做‘盖尔考特’。再次将它涂在岩石上,干燥凝固后切割剥离,就制成自然岩石的阴模了。带回工厂浇注新的‘盖尔考特’,干燥凝固后就可以得到阳模,也就是模拟岩石。换句话说,模拟岩石就是塑料模型。”厂商把制造技术讲解得非常详尽。
“原来如此。那么,用什么方法着色呢?”
“我们厂里准备了各种颜色的‘盖尔考特’,按照自然岩石调配颜色。这种微妙的配色方法,与画师将软管颜料挤在调色板上调色一样。在‘盖尔考特’中加入颜料后,受到风吹雨打也不会褪色,不会脱落。石英闪长岩、辉长岩、流纹岩、安山岩、页岩,任何种类的岩石都能模拟制造。”
“真不得了。”
“而且价格是真点景石、真石灯笼的百分之一、几十分之一。”
人工挂瀑的峭壁,按照定子的意见采用模拟岩石。看到“观丽会馆”后院人造峭壁的施工步骤,善朗大吃一惊。首先要开凿山坡,嵌入金属支架,并用混凝土灰浆固定住支架三面的红土墙。还要将高十米的支架分为五层,将连接各层之间的金属架焊接成闪电形状。
然后在支架的外侧绷上金属丝网,喷涂混凝土灰浆做好固定模拟岩石的底子。不过,每次固定的模拟岩石最大只能有两平方米。因为要到原型的现场去制取各部分的阴模,所以无法一次完成,而必须分段进行。将各段模拟岩石集中之后,就该拼接成整体形状了。由美术监督在现场参照设计图指挥操作工将其固定在混凝土上,由局部向整体扩展。这样,所谓的“自然峭壁”就巍然屹立在面前了。
善朗向美术监督打听,树脂的模型是从哪里取来的。对方只回答是长野县伊那的天龙川峡谷,此后便不再多说。这些情况都是厂家的商业情报,秘不示人。
人工峭壁上面是大片的森林,左右山坡也浓荫蔽日。在任何人的眼中,这都是一座自然突兀的悬崖峭壁。上面既有苔藓,改缝中还长着青草,很少有人能够看出这是用模拟岩石修建的。瀑布冲出两米开外落下,所以不会打湿模拟岩石。
“模拟岩石极少剥落。即使万一剥落,也可以在表面进行维修,没有必要进入支架室。绝对不能让员工进入。为方便起见,支架室的出入口设在崖顶森林与架顶的连接部位,是一扇绿漆铁门。门锁的钥匙最好交由会馆高层管理者保管,使之成为不开之门,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万一支架内室出现故障必须检查,一定要打电话通知我们。”
负责修建支架的土建公司施工主任向定子郑重叮嘱。
“哦、是这样啊,那就由我来保管钥匙吧!”定子好奇地将银光闪烁的钥匙放在手掌中……
定子凡事讲求“合理”,之所以决定到秋川附近的御室熊野神社聘请“神社婚礼”的主祭,是因为酬金可以降低一些。普通神社的神官都有本职工作,不可能整年拴在“观丽会馆”的神殿里。在“神社婚礼”的旺季,一天的预约就有十几对新人,根本顾不过来。但如果聘请专职的神官,却又找不到人选。曾经请求附近几个神社轮流来做,没有得到积极的响应。营业型的婚礼会馆又不能采用临时工,而且即使有人不情愿地答应了,却又要索取高额“劳务费”。
会馆是要向预约者收取“婚礼仪式费”的,但数额并不高。会馆既然要营利,就得将收入的“仪式费”与支出的“劳务费”差额作为会馆的收入,也就是要从“婚礼仪式费”中营利。如果“劳务费”过高,也就无利可图了。
不过,定子还是通过某个人物的介绍,找到了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难波为利,从而解决了这两个困难。难波愿意担任专职,对“劳务费”也要求不高。
“这是出云派的祖神,所以比八幡派神社更适合做婚礼。”定子谈完聘任事宜之后,喜气洋洋地对身边的员工们说道。“而且,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神徽,龟甲上镌刻半菊,这是把楠正成的菊水徽纹中的流水去掉,留下了半边菊花。难波师傅没准儿还是楠公的后裔呢!”
“观丽会馆”的主体工程完成后,开始进行内部装修,离全面竣工还有两个月。山内善朗在临时办公室中,会见了来自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的长老难波为利。定子到东京去办事,指定善朗会见主祭。
难波为利四十五、六岁,很瘦。长脸、高颧骨、皱纹密布、黑皮肤。但他鼻梁直挺,嘴角紧收,还真有神官的气度。他看到初具规模的会馆,惊讶得目瞪口呆。尽管还没装修,他已被华丽的外观震慑住了。当时后院的峭壁刚刚贴好模拟岩石,还没有通水挂瀑,正在种植草坪和花木。
“这跟菊水徽纹相似,但与楠公毫无关系。”关于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难波微笑着向善朗解释。
“哦、是这样啊,是会长那样说的。不过,这种神徽真是很少见啊。”
“将菊花横切一半,称作半菊。倒是也有两个半菊并排的徽章,叫做‘两半菊’。我的这个是将一个半菊刻在了龟甲上。”
“这是出云神社的神徽吗?”
“我们隶属于出云地方大原郡御室熊野神社的支系,所以过去当然有过这种神徽。但是,出云地方大原郡的总社不知何时销声匿迹,就只剩下我们这一支了。”
“那就是说,你们神社就相当于现在的御室熊野总神社了?”
“不,我们毕竟是分支,没有资格担当总社。”主祭眨着塌陷的眼睛,慎重地解释。关于神徽,他再无更多谈论。
善朗带着难波为利去察看了即将完成的“神殿”。登上连接丘陵坡底的长廊,来到柏木台阶前,“神殿”也已初具规模了。由于建在林荫坡道上,地板位置很高。
“这是高架地板,跟出云国八云村附近的神魂神社形状相似。真不错!”难波似乎感到称心如意。
“会长也说,能请到出云派神社的主祭是无比荣幸的事。”善朗转达妻子的感想。
“我此前见过会长,她真了不起。不愧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族的后代,是一位名不虚传的罕见才女。”难波主祭赞扬善朗的妻子。既然已经了解定子的身世,那也就一定了解善朗是她的上门女婿。
婚礼会场还没完成内装修,但正面设置祭坛的空间和宾客列席的大厅已经完成。大厅也铺的是柏木地板。
“相当讲究。”主祭满意地环视四周。
“这里的主营项目就是婚礼,所以会场配置必须尽量上档次,这是会长的要求。教堂的建筑也很正宗。”
“会长就是非同凡响,否则山内家的繁荣就很难代代维系。”越夸奖会长,上门女婿的存在就越发变得渺小了。
定子将神殿和教堂修建得壮观考究,是出于提高知名度、招徕顾客的商业目的,并非因为她本人虔诚敬神信教。善朗没有向主祭说明这一点。
“各位神官的休息室设在主楼里。好像你们一共三个人,对吧?”善朗是听定子说的。
“是的。除了主持婚礼仪式的我,还有吹奏笙和笛的两个神官。据说有的宾馆的婚礼会场是放录音的,那太图省事、不够庄重了。还是直接在新郎、新娘、双亲、媒人面前演奏,才有典礼的气氛。”
“会长也是这样说的。笙与笛都是由主祭的神社乐手吹奏,对吧?”
“是的。不过他们还都很年轻。”
“那很好呀!”
“除了三位神官的休息室之外,有没有安排两名巫娘的休息室兼更衣室?”
“有的。会长都安排过了。”
“那太感谢了。因为是女孩子嘛!”
巫娘是从员工们的女儿中挑选培训的,加上她俩,操持典礼的一共有五个人。不过,他们形同一家,所以平均开来的合同金额并不高。定子说“酬金不高”,指的就是这个。
御室熊野神社还没怎么听说过,要说八幡神宫,在乡下也有很多信众。当地的名士充当信众总代表,还能照应神社的经营。但说到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看来不会有太多的后援者。所以,难波担任“观丽会馆”主祭有了固定收入,生活也就安定了。
“神社婚礼”的操练在神殿进行,定子和善朗都到现场观摩。
难波主祭的祷文朗诵字正腔圆,沉稳庄重。他虽消瘦,但面相斯文。穿上神官的服装,甚至透出昔日落魄公卿的风貌。
到会馆开业之前,“神社婚礼”的笙笛演奏基本排练成形。通过努力练习,效果有了很大的提高。这种不用省工省钱的录音而是请神官现场演奏笙笛的做法,得到了客户们的好评。这对会馆的发展很有帮助。
三年以后,定子提拔善朗担任了“观丽会馆”的总经理。这个项目的经营步入正轨,所以定子又专心致志地投入了新的事业。
定子让善朗当了总经理,但并未将会馆全权交给他。会馆的经营权仍由定子掌控,丈夫的“总经理”顶多就是个管理职务。
“观丽会馆美在春天的樱花和新绿中,美在秋天的红叶bbr>..仙境中,美在西欧的典雅情趣与日本古色古香传统的融合中。”这是观丽会馆宣传册中的语句。此外,还印有某知名人士的谈话。
“我应邀参加了朋友女儿的婚宴,初次来到观丽会馆。从远处望去,这座建筑俨如詹姆斯希尔顿《失去的地平线》中的一个画面,我感到犹如置身于梦幻之中,高原森林中奇迹般地突现出一座美仑美奂的城堡。”
观丽会馆的建筑虽然经过会长定子的大幅修改,但仍基本保留了善朗设计的巴洛克式外观。虽然经过了定子大刀阔斧的删改,但内装修也适当保留了罗可可式风格。定子的聪明之处在于,割舍了善朗的冗赘,提高了设施的实用性。并且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其代表性的特征,丝毫没有减少观丽会馆独特的魅力。
七个宴会厅中,有四个大厅的窗户朝向后院。那里有树冠优美的院树和宽阔的草坪,前方就是在深山峡谷中才能见到的断崖峭壁。仰望高约十米的峭壁,白色瀑布汹涌倾泻,气势或似华严瀑布,或似养老瀑布,或似白丝瀑布。皆非也,其名曰“御朱殿瀑布”。
峭壁颇具嶙峋之峥嵘,斧劈之险峻,而且不露任何雕凿痕迹。上有林荫遮盖,左右山坡拥翠,山中密林成片。山脚林间隐现着神殿的交叉长木和脊木,左方稍远处指天矗立着教堂的十字架尖塔。两者之间还有长廊连接。
森林上方更有一只金色凤凰展翅欲飞,是京都宇治区平等院凤凰堂隅楼的复制品。凤凰堂主楼横向很宽,左右有两座连接翼廊的隅楼。此处则是模仿其中的一座独立而建,外形似塔,所以十分紧凑。五重塔太俗,于是以此代之。仿造平安朝时代典型寺院的建筑样式,也算是一种奇思妙想,并与西欧巴洛克样式的主楼相映成趣,善朗颇感得意。再加嶙峋峭壁十米高的瀑布野趣十足,三者营造出神秘的协调氛围。
这幅画面当然不限于婚宴会场,接待宾客的休息大厅也可以尽情观赏。中央大厅有长廊向左右延伸,一直拐到后院。善朗按照哥特式教堂左右设有长廊,定子会长说太浪费了,所以只留下了三分之一。
在休息大厅中,形形色色的“亲家”团体来宾或坐在沙发上或站成一圈谈笑风生。男士们或穿晨礼服,或着黑西装白领带。女士们或穿普通和服、会客和服,或着套裙等。场面华丽多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有人看到别的团体中有熟人,便上前互致问候。
在身着燕尾服的男服务员通知大家进入宴会厅之前,宾客们就在这里观赏庭院风光、尽情欢声笑语。好漂亮的瀑布!好壮观的峭壁!不到深山峡谷难得见到如此峻峭的绝壁!是啊,真是美不胜收!
新人在神殿或教堂举行过婚礼之后,就到这儿来以峭壁瀑布为背景拍摄纪念照片。除了会馆特聘的摄影师之外,亲戚朋友们的镜头也都对准了瀑布。闪光灯频频亮起,掌声此起彼伏。镜头前面的人按照大家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一片笑声朗朗。其他等候婚宴的休息大厅也不时传出掌声。
幸福的乐园,“平等院”的凤凰展开双翅。春岭含翠,秋山披锦,恍若置身于谣曲《高砂》中“还城乐”那轻歌曼舞的福寿苑……
忽然,宴会厅用餐的客人们和休息大厅中等候的客人们都皱起了眉头,仰望天空。
哎呀,一群乌鸦!
从“观丽会馆”开业第五年起,“御朱殿瀑布”的峭壁和森林的上空就开始有乌鸦聚集盘旋了。会馆上空有乌鸦飞过并不是怪事,在原来的八王子町,有一座大陵园和两座中等规模的陵园。公墓中挂有“请勿摆放食物供品”的告示,就是因为容易招来乌鸦啄食。乌鸦不仅啄食墓前的食物供品,还落到居民家门口的垃圾箱中啄食弃物。
这个勾当是大嘴乌干的,它的嘴又长又粗,因此得名。嘴细乌鸦的叫小嘴乌。这两种乌鸦在日本各地都有分布。小嘴乌身长五十厘米,翼展达一米左右,全身漆黑,但在直射阳光下看,可以呈现出青紫色和赤紫色的光泽。大嘴乌颜色相同,身长约五十六厘米,稍大于小嘴乌,所以嘴也稍长稍粗。它额头鼓凸,从长嘴的根部到额头的连接处有分节。所以,它比起小嘴乌看上去更加狰狞。
大嘴乌身长只比小嘴乌长十分之一,但嘴却比小嘴乌大十分之三到十分之四。鸟喙是啄食的工具,所以有此差异也说明它们的食物有所不同。大嘴乌住在城市里或者附近,在垃圾箱或垃圾场啄食人类的残羹剩饭,也吃小鸟和老鼠的尸体,特别是腐肉。但是,对于这类东西,小嘴乌和其他鸟类却敬而远之。啄食垃圾的大嘴乌被称作“自然界的清洁员”。
森林丛生的“观丽会馆”周围常有大嘴乌飞来,最近数量猛增。它们的老巢似乎在里高尾自然林和附近的森林中,黎明时分从各处鸦巢三五成群地飞到观丽会馆后山的林中,不久又飞到别处去了。然后在傍晚时分,又不知从哪儿返回这里。集合之后,再各回各巢。
乌鸦大都集体行动,特别是在秋冬之交,成群结队多达数百只。不过,有些地域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此景。乌鸦集结的场所大都比较固定,观丽会馆人造峭壁的后山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树丛一直延续到里高尾森林。
观丽会馆每天的婚宴都会产生残羹剩饭,交由特约的当地业者处理。自从大嘴乌开始成群光临之后,厨房就把剩菜剩饭密封在树脂大桶里,存放在旁边仓房中等待业者的卡车来运。如果放在户外,就会招惹大嘴乌。卡车将前一天腾空的大桶交给厨房,再拉走十几个树脂大桶。管理如此严格,仍难避免引来大嘴乌。因为无论怎样严密,还是会漏出剩饭剩菜,大嘴乌迅速循迹而来。
大嘴乌嗜腐,只要闻到臭肉味就会落下来。同样是乌鸦,小嘴乌就不这样。看到在场地上闲逛的大嘴乌,厨师和员工就挥棒驱赶。然而它们却并不急于逃窜,或是腾空飞起又落下,或是飞到附近树枝、屋顶、围墙、烟囱、电线、送电线塔柱上。它们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卡车将大桶拉走,然后才不情愿地散开。
飞散的大嘴乌去了哪里?去了居民住宅集中的地方。它们用嘴将垃圾箱拉倒,厚颜无耻地搜寻食物。它们不只啄食剩饭,还吃蔬菜、橡子、核桃等坚果,以及昆虫、青蛙、雏鸟和鸟蛋等,有时还扑杀受伤或病弱的鸟兽。
“出云大神在上,卑职诚惶诚恐。往昔千载神代,天帝赐降贺谕。始创婚典礼仪,传遍岛国各地。值此黄道吉日……”
难波主祭面对两侧树起神幡的祭坛,正在朗声吟颂婚庆祝词。神殿上空骤然喧嚣起来,刚才肃静祈祷的宾客们大吃一惊,抬头仰望天空。那是一种无以言状的奇异混声。
新郎新娘面面相觑,媒人夫妇哑然对视,两侧列席的各家亲属也惊诧不已。上空怪叫声仍在持续,令人心生厌恶。不久便知,怪声的来源就是乌鸦。
主祭提高了嗓音。“……新人喜结良缘,神前拜饮交杯,效仿松柏连理,终生和睦相伴……”
天空中乌鸦继续聒噪,成群结队地盘旋。新娘不寒而栗,腿脚发软。新郎手托新娘背部,两眼瞪着黑压压的天空。双方的母亲脸色变得苍白,大喜的日子,怎能容忍这种不祥的怪声。亲友的行列中开始骚动,有的女客双手捂住了耳朵。
主祭加快速度,提早完成了祷祝致辞。然后,他向吹奏笙笛的两个神官使了个眼色。笛声尖利高亢地响起,竹笙随之奏鸣。这本是来自素戋呜尊的高天原古国的雅乐,此时却是出奇的激昂。响亮的乐曲驱散了会场的不安气氛,驱散了凶险前奏般的鸦鸣。
鸦群没有立刻退去,但后来渐渐四分五裂,飞回自己的巢穴。几只落伍者,不紧不慢地留下最后几声哀鸣。
当两名巫娘将神酒注入新人杯盏,经过媒人、两家双亲传递到亲友手中时,鸦鸣消失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素衣红裙的巫娘为每个人斟酒时,笙笛奏出古雅的旋律。
傍晚,这座会馆还有几场婚礼。鸦群在空中啼鸣时,神殿和教堂正在举行仪式,婚宴正在进行。此时也是来宾向坐在金色屏风前的新郎新娘致辞的时候。
突然,乌鸦的合唱从天而降。来宾正手握话筒、口齿伶俐地演讲,那黄泉冥界使者般的哀鸣令他哑然失语。
乌鸦何故引起如此强烈的憎恶呢?首先是它浑身的乌黑,黑乃凶险之兆。而且,大嘴乌具有聚集食腐的习性。
“乌鸦哪里叫,哪家就死人。”自古以来都这么说。
“乌鸦叫得凶,大火冲天起。”
“月夜乌鸦叫,孕妇要流产。”
“黑夜乌鸦叫,亲家传噩耗。”
观丽会馆专营婚礼婚宴,可是空中却乌鸦成群,发出阵阵不祥的哀鸣,使会馆形象大大受损,必须想办法驱赶它们。有的员工建议用猎枪打,不妥,乌鸦大军聚集啼鸣大都在傍晚,正是神殿或教堂庄严婚典的时刻,这时开枪射击,还不吓坏了宾客?
“从此效仿连理松柏,终生相亲相助,家业弥坚,永世不变,千秋万代,繁荣昌盛。”
在为新郎新娘高诵祝词的婚礼会馆,怎能开枪杀生?那怕是不祥的乌鸦。那就放空枪,不杀生。不行,不能有枪声。那就在天亮时射击聚拢来的鸦群,趁着婚礼还没开始,也没有客人。不能杀生就放空枪,受了惊吓的乌鸦们就会改变集结地点。不行,枪声本身就会招致近邻们的误解。那就使用威吓飞禽的道具。
人们开始做各种尝试,但没有任何效果。连麻雀都在藐视稻草人之类道具的滑稽举动,更何况目中无人的大嘴乌。它们非但毫不惧怕,甚至用强有力的翅膀和大嘴摧毁那些道具。它们虽然形体又大又丑,但行动敏捷,令对手疲于奔命。
究竟如何是好?难道没有妙策良方?
“真不好办呐!”会长山内定子巡视会馆,瞅着黄昏天空中盘旋的乌鸦在叹气,她每次来这里都会唉声叹气。“总经理,你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丈夫善朗只担任观丽会馆总经理一职。开业头三年是定子掌管经营的,打开局面后,她将总经理交椅让给了丈夫。因为别的事业不适合他做。
“是啊,我也真是绞尽了脑汁,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善朗耷拉着脑袋。在妻子面前,慑于“会长”强大的权威,他总是畏首畏尾。定子也不再问善朗研究出了什么样的对策,知道他不会想出好主意。她根本就看不起丈夫的能力。
“我呢,”定子没往会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就在看得见鸦群的窗边焦躁地踱步。“走访了很多鸟类专家,向他们问过这个问题。A大学、B大学以及C鸟类研究所我都走访过了。”定子瞅着善朗,似乎在说你下过这么大的功夫吗?
“……”
“所有学者听到此事,都说乌鸦不好对付。它是最聪明、最进化的一种鸟类。”
“是吗?真是一种狡猾的鸟。”
“那是学者们的见解。研究人员可以这样回答,但我们是经营者,不能说一声‘是吗’就没事了。不祥的乌鸦每天成群结队地飞来,影响我们营业。无论它们怎样狡猾,我们是人类,人类不能在乌鸦面前束手无策。”
“……”
“总经理不要发呆,赶快找到有效的对策。不解决这个问题,会导致会馆的经营危机。你是专管会馆的总经理,不认真对待怎么行?”
“我认真对待了。”
“要努力啊!你努力不够,学习也不够。”定子生气地批评丈夫,随即戴上帽子离开了会馆,要去巡视其他的下属公司。近来她有些发胖,体重稳步增加的定子在工作时精力充沛。
然而,定子对乌鸦也拿不出有效的对策,善朗更不可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定子明白这一点,所以更加烦躁,甚至有点儿歇斯底里。
“又挨会长批评了吧?”财务部会计千谷规子进来,朝善朗笑笑。财务处女会计这样笑着对总经理说话,非同寻常。善朗对此既不责备她多嘴也不生气,只是苦笑一下,这更是非同寻常。
千谷规子到观丽会馆工作已经快到八年了。她是看到报纸广告应聘进入公司的,定子会长主持面试,二话没说就在五十多名应聘者里选中了她。她毕业于东京某所女子大学,相貌算不上秀丽端庄,一张平凡的脸庞,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经过试用发现,正像定子面试时感觉到的一样,千谷规子聪敏过人。虽然在大学的专业是与会计无关的文学系,但在实际工作中却对账簿上的数字和计算把握得很快。而且工作态度和表现都雷厉风行,没有女人特具的娇柔孱弱。但也并非像男子那样粗犷,而是一种收敛的妩媚,彬彬有礼。年龄也已三十五岁,未婚。
定子看中千谷规子除了这些以外,相貌平平也是原因之一。作为经营者,定子认为美貌女子不适宜做事务员,特别不适宜做财务工作。年轻貌美的女子容易受到男性的诱惑,感情纠葛很多。女人爱时髦、爱打扮,投入的花销必然很大。将财务工作交给自命不凡、招蜂惹蝶的女人,不啻于铤而走险。她会以巧妙花招诈取公司资金,用来供养情人。这种事例经常听说,报纸也常有报道。
相貌平平的女性,很少惹出此类麻烦。因为她们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会花闲钱修饰打扮,也不与男人打交道,不大手大脚。就算有男人主动套近乎,她也清楚自己魅力有限,识破对方的不良居心。她青春渐老,却仍独身一人。
这种女人不会上男人的当,而且自有长远打算,精打细算地将工资余额存进银行。这种稳健性格是会计必备的,千谷规子就是最佳人选。因为她身体瘦小毫无风韵可言,所以也不会引起男人的兴趣。她的生活态度质朴而有条理,甚至难免招致吝啬鬼的责难。而且思维敏捷,作风干练,是定子心目中最理想的部下。
御室熊野神社的难波主祭也是由千谷规子介绍的。在秋川有她的朋友,经过交涉即以较低的酬金聘请到这里来,还带来了两位笙笛演奏神官。尽管是乡下的神社,也还是需要其他神社的三分之二。但这已经让凡事讲求合理的定子心满意足,聘请难波主祭签约一年,所以不会吃亏。
定子偏爱千谷规子,常常瞒着别人悄悄将自己的东西送给她。瞒着其他部下馈赠礼品,意味着一种特殊待遇。这让规子感激不尽,打消了跳槽的念头,心无旁骛地为观丽会馆效力。
定子送给规子的那些东西并非贵重物品,因为华贵物品无法与本人相配。即使送给她一些首饰,也是选择素雅廉价的,而且都是可以随时弃之不要的。以此小恩小惠拴住规子的心,也是特别划算的。定子的眼光没错,千谷规子在会馆财务处工作了八年,已经成为中心人物,因为她充分得到了会长的信赖。
然而,定子对待千谷规子也有失误。与其说是用人失察,莫如说是意外失算。这一点,只要听听此时千谷规子跟善朗总经理继续说些什么就很清楚了。
“总经理,会长那样责备你,你能想出驱散乌鸦的办法吗?”规子问道。
“一点儿都想不出来。会长那么聪明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能想得出来?”善朗似乎已经放弃。
“可是,办法还是要想的嘛。乌鸦成群结队地在会馆上空乱叫,影响我们的声誉,因为太不吉利了。这里是专营婚礼婚宴的会馆,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实际上已经产生负面影响了,最近营业额在下降就是明证。观丽会馆的客户在减少,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转到其他会场了。”
“下降了多少?”
“现在是秋季,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与今年春季相比下降了百分之九。秋季报表也说明营业额在下降。”
“真头疼啊!怎么办呢?”
“就在我们想办法的时候,恶劣影响仍在扩散。以后营业额会越降越快。”
“怎么办呢?”善朗叹息着重复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连足智多谋的会长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能想得出来?”
“你也挺聪明的嘛!”
“我连会长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你要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
“我早就为你设身处地了。”
“那我知道。我一直很感谢你。”善朗垂下眼睛。
“这样下去,总经理会被炒鱿鱼的。”
“就因为乌鸦吗?”他开玩笑似地说道。
“就是乌鸦降低了我们的业绩。会长不可能把乌鸦看作不可抗力的危害。营业额得不到提高,总经理就要负责任。对付不了乌鸦,总经理就不能不考虑被撤职了。会长不可能将失败归咎于乌鸦,而会说是总经理无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善朗又一次悲痛地叫道。
“会长刚才说总经理努力不够,你就应该多跑跑各地的大学和研究所。”
“不是说专家学者都没有良策吗?”
“即使他们没有良策,你也应该诚心地去跑。至少这种姿态能够得到会长的认可。”
“不行,定子只看结果,只用姿态哄不了她。”善朗没用会长这个敬称,而是恶狠狠地直呼定子,他又回到了丈夫的立场。
“那你就等着被撤职吧!”
“撤职?”
“你被撤了职,那就全完了,会长不可能派你去其他的下属公司。冒昧地说,她会觉得你连观丽会馆的总经理都当不好,也就失去了担当经营者的资格。”千谷规子直言不讳地向善朗说出“冒昧的话”。
房间里只有他俩,善朗沉默不语。规子盯着他,更加单刀直入。“她不仅会把你从总经理的交椅上赶下来,还会把你从山内家族中赶出去。”
善朗面如土色。“你早就这样预测过了吧?”
“以前听到过关于你的情况,所以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
“总经理,你们是靠年轻时的恋爱结合的。会长学习经营学,你学习建筑学,在去外国的途中偶然相遇、相爱并结合。当时是定子小姐钟情于你,并迫使上一代会长准许你们结婚,对吧?”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二十多年前,定子小姐被你的风度翩翩迷倒。可是时过境迁,定子小姐已经对你的能力失去了信心。定子小姐继承了上一代会长的事业家血统,血脉里流淌的是父亲的血液。对男人的俊俏面孔、潇洒体态、音乐素养、交际舞技、高雅志趣的关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那些东西都是年轻时的兴趣,男人真正的魅力是企业经营能力,是不知餍足的事业欲望。最有魅力的,与其说是潇洒俊俏的奶油小生,不如说是那种油腻发光、充满野性的面孔。上一代会长为了企业的发展,甚至不惜做出近乎犯罪的反社会性举动。那才是定子小姐最理想的丈夫形象。”
“那我可做不来。”善朗胡乱地抓着头发。
“是的,那不是你的性格。对于定子小姐来说,上一代会长是绝对理想的形象。她其实就是所谓的恋父情结狂,你根本不沾边。定子小姐越是不满意,就越是要迁怒于你……”
外面有乌鸦叫。这是白天,叫声稀稀落落。
善朗抬眼看看,很快又无力地落下视线。“是的。定子对我很冷漠,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冷遇。我忍耐了,因为我是上门女婿,定子虐待我。”善朗眼眶里闪动着委屈的泪光。
“我明白,我能察觉到。”千谷规子轻柔地说道。但她尖锐的词语毫不留情。“但是,长此以往必然有破裂的一天,这是你跟定子小姐的宿命。因为你俩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
“是我的错。”
“你俩都是不幸的。”
“选择我做丈夫的定子也够倒霉的。”
“总经理,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万一有事,受害者是你。”
“……”
“一直会发展到离婚的。”
“我要索取高额的赡养费!”
“赡养费?!你再别学女人说这种老掉牙的话了。索取了赡养费、离开了山内家族,你将来可就惨了。你有什么脸面见人?你拿什么去开拓新的事业?”
“换个说法吧!我跟她要钱。”
“定子小姐是合理主义者,吝啬鬼,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
“那就上法庭。”
“算了吧!别干那种没出息的事,那你将来会更惨。你性格懦弱,不可能在法庭上跟定子一争高下。”
“那我该怎么办?”
“现在就要为自立积攒资金。”
“就是你帮我做的那件事?”
“是的,节税,积累资金。”
“说是节税,其实就是偷漏税嘛!”
“定子会长在五年前让你当了总经理,但会计帐簿却全由她来掌控。不过,她现在忙于其他的下属企业,不能天天到这儿来。她把工作全都托付给了我,因为她信任我。会长相信我是忠实的部下,而且确信善良的你绝对不会做假帐。会长已经彻底放心,不再查帐了。”
“偷漏税已经多长时间了?”
“三年半了。但是离你自立所需资金还差得很远。”
“不会被定子发现吗?”
“一点点儿地‘偷漏’税。如果一次性地抽取高额资金,难免被会长察觉,税务署也会查出来的。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暴露。”
乌鸦又叫。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善朗凝视着规子。
“我觉得你太倒霉了。”她坦然自若地说道。“我不忍心看着你受冷遇。”
“你同情我?”
“不要误会。这决不会发展成低级小说的情节,同情变成了骚情。”规子坚定地与善朗对视。
善朗耳边已经染上白发,脸颊消瘦,细纹密布,眼袋凸垂。年轻时的美男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一副典型的可怜相。
“我知道。”曾经风华正茂的美男子呈现早衰的迹象。“我无法报答你的好意。”
“我多次说过,我是看不下去才帮总经理的。”千谷规子自上而下地望着低着头的善朗。
“请你继续帮我。”善朗向自己的部下弯腰弓背。
乌鸦仍在叫,约有四、五只。
“大白天还叫得这么凶。”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三五成群的乌鸦正在“御朱殿瀑布”上空盘旋,是大嘴乌。模拟岩石峭壁的前方,一位皓白衣浅蓝裤的神官背向而立。那是难波主祭,趁着典礼之间的空闲散步。
远望此景的千谷规子,不知何故眼神凶险起来。
第三章 第一件杀人案
十一月初,小阳春天气。途径高尾街道,向南开往八王子的大客车上走下一名男子,车站就在观丽会馆的附近。男子左顾右盼,等车流稀少下来之后横穿车道,走向会馆。他掀掀鸭舌帽檐,抬头望着会馆建筑。
他上身里面穿着藏蓝色毛衣,外面穿着硬撅撅的土黄色斜纹布褂,肩挂棉布挎包。他就是今年晚春在川越市东明寺内聆听文化中心包租大客车的现场讲座,后来向讲师频频发问的人物。其穿着打扮之所以发生变化,是因为季节从晚春过渡到了晚秋。而且今天像是秋游远足的架式,还背了挎包。
当时讲师问他是不是乡土史学家,他说我不是那种人,是入间郡的村民,那么他到高尾来就可能是一日游了。将鸭舌帽檐掀起,他的长相便一目了然。年龄大约五十岁,大眼睛,高颧骨,鼻翼两侧的皱纹深如刀刻,皮肤黝黑,的确是一副村民相貌。
他瞪大了双眼,因为看见了观丽会馆宽阔停车场上多不胜数的车辆。就在此刻,会馆中仍在举行几对新人的婚礼婚宴,那些车就是有关人士和宾客们的坐骑。而且在他走向欧风楼馆的时候,结束婚宴的车流驶出停车场。取而代之,即将举行婚礼婚宴的车队从街道上鱼贯而入。
村民来到会馆正面,呆然伫立,他已被优雅豪华的楼馆外观震慑住了。在周围红叶的映衬下,整幢建筑更加鲜明夺目。尽管红叶盛期已过,但与东京一流宾馆相比毫不逊色的豪华门厅令他驻足不前。身穿缀有金丝缎制服的门迎问他是参加哪家婚礼的,是因为他的服装不像来宾。
哦、不,我是想来问问,在这儿举行婚宴要花多少钱。村民战战兢兢地说道。
哦、是这样啊。门迎态度转变了,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向入口示意,进门后向左拐,那里有婚礼洽谈室。
洽谈室也是一流宾馆的特别房间,分为两室。其中一间令人感到仿佛走进了商厦礼品柜台,这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礼物样品,订婚男女们正挤在这里物色挑选。近来,家长们已经不太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隔壁房间是别致的VIP室,地板上铺着波斯毛毯,墙壁是白蜡色的浮雕,还镶了金边,各处装有壁镜。天花板上是钻石吊灯。座椅和墙边的长椅都是曲里拐弯的造型。一进入这种罗可可式“婚礼商洽室”,年轻的当事人立刻会觉得恍若梦境,产生一种情愿多花费用在此举行婚典的亢奋。
“您计划投入多少费用呢?”巨大柜台里的一位女洽谈员打开了“价目表”,向胆怯地夹在年轻人群里的村民问道。表格中分别记录着各种费用。
餐费(日餐、西餐)、场租费、主桌摆花、桌上摆花、电子琴和钢琴演奏、司仪、烛光。神社婚礼(神社婚礼费用、教堂婚礼费用)、服装(新郎新娘租衣费)、化妆费、婚照费、交换戒指费、陪侍费、花束费、致辞状费、礼品费等等,根据“档次”不同而有所差异,内容也有差异。
身穿藏蓝色毛衣的村民呆呆地盯着“价目表”。“是啊!要不就选中等档次的吧!”他左思右想之后说道。
好的,明白了。三十岁上下的女洽谈员笑了笑,然后又问参加的人数和日期。
“一百五十人左右。明年春天办。”
“这个时间现在就可以预约。请您告诉我名字和住址。”
“不,请等一下。”
“啊?”
“结婚的是我的侄子。我虽然知道他们的大概预算,但在实际决定之前,必须跟大家商量一下。我想把这张价目表带回去,商定之后再行通知。我想一定会到你们这儿预约的。”
“明白了。我们恭候您来预约。”洽谈员点头行礼。
“不过,这张表上写有神社典礼,是八幡派的神社吗?”入间郡的村民问道。
“不,是出云派的。”洽谈员微笑着答道。
“什么?出云派?那可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婚礼主祭一定要这一派来担任。那么,是祗园神社的吗?”
“是熊野神社。”
“那就更好啦!虽然所供之神都是素戋乌尊,但熊野神社才更正统……那、附近真的有熊野神社吗?”
“在秋川有。”
“哦?秋川有啊,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名叫御室熊野神社。神社虽小,但我们请来了那里的主祭。我们会馆每天都有婚典,所以不可能聘请大神社的主祭。”
“那就是说,他是会馆的专职主祭?”
“是的,自开业以来,天天都由他来做婚礼主祭。”
村民口中反复念叨着御室熊野神社的名字,似乎感到很稀奇。
“‘御室’是素戋呜尊曾经住过的出云地方的山名。”女洽谈员解释道。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有的地方叫‘三诸’。《万叶集》中有祭祀素戋呜尊的儿子大国主命的诗,是大和地方三轮山的枕词。”
女洽谈员略感惊讶地看着客人,无论怎样打量,还是不能不对这位入间郡的五十岁村民说出此话感到意外。
“出云派神社的神徽大都相同,那么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也配有八云图案吗?”
女洽谈员歪着头。“好像不太一样,这里的神徽是把菊水徽纹样式的菊花嵌入龟甲中的图案。”
房间里还有两名男员工,正在向准备结婚的男女青年介绍费用事宜。因为脱不开身,所以就让这位女洽谈员接待这位入间郡的村民。
村民抬眼望着吊灯,想象着对方描述的神徽形状。“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在吗?”他收回视线问道。
“是的,他正在主持婚礼仪式。因为连续举行典礼,他离不开神殿。”看到客人想见主祭,女洽谈员布下了防线。
“那当然啦!”村民连连点头。“不过,百闻不如一见,这里果然富丽堂皇,令我惊讶。不愧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的后代,实在不同凡响。听说观丽这个名称象征着管领。”
“是的,是会长起的名字。”
“会长山内定子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的后代吗?”客人目光落到会馆发行的小册子《指南》上,都是用于宣传的免费资料。
“是的。”
“是直系吗?”
“听说是直系。”
“啊呀老天!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关东头号名门之后。会长肯定是一位高贵夫人。”
“我们从心底尊敬她。”
“如能拜会一面,聆听高见,是我三生有幸。”
“会长去关东山内总业的下属公司巡视,不在这里。”
“啊……这本手册上介绍说,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是山内善朗,对吧?他也是山内上杉家族的后代吗?”他看过了手册上的内容。
“总经理……”她有点为难了。“据说不是山内家出身。”
“啊……那就是入赘女婿?”
“……是的。”
“多有失礼。”
“总经理本来是建筑学家,这座会馆也是总经理设计的。”女商洽员似乎很顾及总经理的名誉,又进一步做出解释。
“哦!这座会馆是总经理设计的?”村民瞪圆了大眼睛,变成了感叹的眼神。“真令我意外。如此优雅的欧式宫殿居然是总经理的设计……”
“结婚是人生的出发点,本馆就是典礼场所。要把这里变成梦幻的宫殿,隆重欢送新郎新娘走上希望之路,这是总经理的宗旨。”
“这个宗旨体现在出色的设计中,总经理真是才华横溢。我深表钦佩。”
“多谢。”
“关东管领后代成为女事业家,再加上绝配的丈夫,山内上杉家真是后继有人啊!”
“谢谢你。我一定向会长和总经理转达你的话。”女商洽员点头致谢。
“这么一说,我还想见见总经理呢!”
“哦、总经理也很忙,经常不在会馆。”她有些慌了。
“不,我不着急,我是说有机会再见面。”农夫盯着她。“你是婚典商洽室的主任吗?”看到她接待客人沉稳老练,村民问道。
“不,我是财务处的员工。今天这里的主任休息,我来帮忙。”
“财务处?怪不得接待得如此干脆利落。那正好,我想问问我侄子婚宴的费用。”
“那要找洽谈室的主任……”
“不,我就想问你。刚才我就觉得你很可靠,特别佩服你。而且,我们已经打过交道了,有亲切感。”
“……”
“冒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今后咨询还要找你。”
“我叫千谷规子。”
“千谷……”
“千百万的千,峡谷的谷。”
“啊、千谷,是吧?谢谢。自我介绍,我叫小原甚十,住在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
“谢谢。”
“一般说到举行婚礼,都要去东京的宾馆。现在八王子也有如此壮观的会馆,真是方便极了。哎呀,东京的宾馆也比不上这里。”小原甚十又称赞起来。
“你来一趟挺不容易的,到院子里看看吧!”千谷规子感到有点儿对付不过来了,于是向小原甚十建议。婚典商洽室主任休假了,她只是临时顶替,却碰上了这位难缠的客人。
“哦、对对对,听说院子也不错,评价很高。那我就去看看。”
“请吧、请吧!”
“我到前边八王子城堡遗址参观回来,因为要登山所以穿得这么难看。院子里净是婚宴的客人,我就躲在角落里看看吧!”这位名叫小原甚十的五十岁村民,对自己土黄色的作业服很介意,不好意思走到身着盛装的男女客人中去。
三十分钟过后,回到财务处的千谷规子接到商洽室打来的电话。“一位叫小原的先生说一定要跟你谈话。”
好不容易打发他到院子里去,这位入间郡的村民却又要纠缠她了。“那就叫他到这边接待室来吧!”
如果同他谈话,时间一定短不了,那样会给婚典洽谈室的客人添麻烦。其实,她完全可以借口太忙拒绝见他。之所以叫他到这儿来,是因为小原甚十不像是一般的村民。
千谷走进总务处旁边的小接待室,小原甚十从椅子上欠欠身,两根粗壮的手指撑在小桌子上。“我去院子里看过了。”晒黑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宽缝的白牙特别显眼。“真令我震惊。这座庭院简直无可挑剔,远远超过了人们的评价。”
千谷规子对他的溢美之词表示感谢。
“庭院巧妙地利用了山坡地形,与周围的自然景物浑然天成。而且红叶美不胜收。”
“现在已经凋落了很多。如果你来得再早些,红叶更美呢。”千谷规子说道。
“哪里哪里,现在也很美嘛!而且那座刀劈斧剁般的峭壁,简直太绝了。有多高?”
“十米左右。”
“十米!?怪不得要使劲仰起头来看呢!而且那峭壁上的岩石也妙不可言,跟自然峡谷一模一样。无论是坑洼还是裂缝,实在堪称鬼斧神工。我常去秩父山地,荒川上游的峡谷也没有这么奇特。”入间郡的村民似乎不知道峭壁是模拟岩石建造的。
规子想,既然对方不知情,也就没必要说出真相来扫他的兴,所以只是默默地微笑。本来几乎所有到此的宾客都信以为真,尽情观赏。
“瀑布也很雄浑壮观,从十米高的峭壁飞流直下,视觉冲击力极强。华严瀑布和那智瀑布都相形见绌了,真是动人心魄!”
“大家都这么说。”
“那瀑布的水是从哪里引来的呢?”
“附近的城山川。”
“循环水流,对吧?这水真清澈。碧水绕城,真是大自然的造化啊!”
“承您吉言。”
“绿荫丛中,神社和教堂的屋顶时隐时现。你刚才说的御室熊野神社主祭,就是在那里主持婚典吧?”
“是的。”
“真是妙不可言啊!茂密森林中座落着庄严的神社,宛如圣境一般。典礼也一定很隆重,与会者一定会受到心灵的洗礼。”
“是的。而且还有两位吹奏笙笛的神官。”
“哦?专业神官现场演奏笙笛?不是放录音吗?”
“不是放录音。仪式要正规,这是会长的方针。”
“真不愧是会长啊!毕竟是继承了关东管领的血脉,理念符合正统。”小原甚十高兴地揉搓着双手。“听你这样介绍,我侄子的婚礼绝对要在这里举行!”他探出上身。“拜托你了。”
规子向客人微施一礼。
小原甚十正要趁势起身,却又重新坐下歪着脑袋。“哦,刚才说的瀑布,那里标明是‘御朱殿瀑布’,这可是挺稀罕的。一般都用‘御主殿’名称的。”
“你说得对,本来应该是那样,但也是会长授意修改的。她说用‘朱’字.显得更喜庆一些。”
“原来如此,会长真是足智多谋啊!‘朱’字确实显得富丽堂皇,跟婚典会馆的庭院相称。”他自顾点头赞同。然后又心怀顾虑地征求规子。“我再跟你说一会儿话,可以吗?”
规子当然不能叫他走人,而且对这位自称入间郡村民的人物颇感好奇。真看不出,他竟然如此见多识广。普通人从不提及关东管领,而他却了解得那么清楚。此人历史知识丰富,或许还是研究乡土历史的学者呢。刚才想到同他谈话会没完没了,所以将他从洽谈室请到了这里。于是,有所准备的规子说,请吧。
“谢谢。百忙中打扰,实在抱歉。我想再……”他眯缝起细碎皱纹包围的大眼睛。“刚才在那边我也说过,我今天去参观了八王子城堡遗址,所以这副打扮。”小原甚十拍拍宽松的斜纹布裤腿。“登上城堡最高处,那里有一块天守阁遗址的平地。告示栏标明是‘御主殿’遗迹,但御主殿是中世以后武士公馆的称谓。这里还是称做‘御守殿’比较好,是指夫人跟孩子逗留的场所。所以当城堡陷落时,很多侍女跳楼自杀。我是刚才看到这里的‘御朱殿瀑布’时想起来的。”
“……”规子听说过,定子命名‘御朱殿瀑布’,也是从八王子城堡的御主殿得到启发的。
“真不可思议啊!”小原甚十叹息着继续说。“说到城主北条氏照,他本来是氏康的二儿子。氏康在天文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夜晚,率领八千亲兵打败了围困武将北条纲成固守的河越城堡的山内上杉宪政、扇谷上杉朝定和古河幕府晴氏的八万联盟军,名震天下。但是,在那次夜战中,这位当家老祖……”小原甚十不忍心继续说,难过地以手抚脸。
规子见状微笑着接过话茬。“是的。吃了败仗的山内宪政被氏康穷追猛打,逃到越后国太守长尾景虎帐下。后来宪政公将上杉的姓氏和关东管领的官职让给了景虎。景虎就是后来的谦信。”
小原甚十发出“嗬”的惊叹,对财务处的女员工刮目相看。
“没什么,这点儿常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在这儿工作嘛,就得了解业主的家世。”
“说得很对,的确如此。”村民不停地点头。“多有失礼,你真是周到细致。”他称赞有加。
这个女人并不很丑,但也说不上漂亮,也不年轻。不过却聪明过人。不,或许正是因为不漂亮所以才聪明。刚才就有所察觉,说起话来干脆利索,脑筋也转得很快。以美女自居的女人都爱炫耀,听到男人奉承便忘乎所以,脑筋笨又不爱学习。这位千谷规子工作起来一定风风火火,所以才安排到财务处委以重任。洽谈室主任休假她立刻顶替,正说明她能力非凡。年龄可能在三十五岁上下,年富力强,不知是未婚还是已婚。小原甚十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串念头。
“最好是一边阅读河越会战一边谈古论今。”他对陶醉中的财务处资深女员工说道。“比起当家老祖山内宪政,扇谷朝定的临终情状更惨。他在东明寺一带被北条氏康八千亲兵全歼,到现在都找不到尸骨。扇谷上杉家族从此绝灭。”
“是啊!”千谷规子垂下眼帘,表情却静若止水。似乎在说,古代人打仗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噢、说来话又长了。不过,我参观了八王子城堡遗址,回来时又看到山内上杉家族后代经营的观丽会馆,联系到管领的来历,的确是有感而发。”
“我理解你的心情。谢谢。”
“在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堡时,八王子城主北条氏照正在城中。陷落之时,他与兄长氏政一起自杀身亡。托付给重臣的八王子城堡,也被丰臣秀吉的属下上杉景胜和北陆地方的前田利家轻易攻陷……陷落之时,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御守殿的妇孺全都投身断崖峡谷之中。”
“……”
“战败的下场是很悲惨的。上杉景胜是谦信公的养嗣子,谦信公自己也在长尾景虎时期成为山内上杉宪政名义上的养子,取名政虎。如此看来似乎可以说,河越会战中惨败的当家老祖山内宪政公指令养子谦信的继承人景胜叫氏康之子氏政和氏照自刎,以此报仇雪恨。”
“……”
“这就叫因果轮回,命中注定!扇谷上杉的老祖朝定公死的真冤。造成北条在河越复仇的是山内上杉的养嗣子,跟扇谷的上杉家族毫无关联。扇谷家族永远无法洗雪不白之冤……”
说到这里,空中突然喧嚣起来。
“哎呀!那是什么?”被打断话头的小原甚十吃惊地抬眼望去。
“乌鸦呗!”千谷规子答道。
“什么、乌鸦?”
“一到傍晚,大群的乌鸦就到这儿来,真没办法。”
“从这儿能看到吗?”
“从窗户就能看到。”
“那我倒要看看。”规子领着小原甚十走出接待室,来到临近后院的另一个房间。打开窗户,他探出身去观望。“好家伙!真来了不少啊!”
“我们很为难。”
“那当然为难啦!这么喜庆的婚礼..,乌鸦飞来搞大合唱,太不吉利了。”
“那叫声确实是难听,无法形容。”
小原甚十盯着空中细看。“这是大嘴乌。大概有两、三百只。”
“从三年前开始渐渐出现的,现在越来越多。”
“八王子城堡附近有很多石匠铺,周围是不是有大规模的陵园?”
“有三座陵园。”
“没错儿,大嘴乌就是到墓地去找供品吃。城堡遗址周围全是茂密的森林啊!”
“那是里高尾自然林,面积很大。”
“大嘴乌的巢穴就在森林里面。我的亲戚在秩父山区,那里也有很多大嘴乌,肯定是因为附近有公墓。乌鸦早晚聚集的地点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赶走乌鸦吗?”千谷规子对此更为关心,超过上杉家族的历史。
“好像没有什么办法。秩父山区那边也尝试过摆放画着大眼珠的圆球,但乌鸦五、六天就适应了,根本不顶事。他们还在乌鸦飞落的场所设置过带刺的蒺藜网,也是毫无效果。”
“专家也没办法吗?”
“鸟类研究所接到过各地受害者的咨询,他们也束手无策。”
“难道靠人类的智慧也无法征服乌鸦吗?”
“据说乌鸦智商很高,专门钻人类智慧的空子。”
“真是厚颜无耻的鸟类。”
“像这里大量产生剩饭剩菜的场所对它们很有吸引力,所以它们不会轻易退去。大嘴乌喜欢腐肉臭鱼,根本拿它没办法。”
空中又响起一阵古怪的声响,那是乌鸦的叫声和拍打翅膀声。西天的晚霞已经褪色,东天还残留着彩云。黑压压的鸦群在盘旋,荡起黑色的旋涡。
“这阵势跟秩父山区的乌鸦一样,但那边更多。从我居住的入间郡日高町到秩父市有一条起自饭能的私营铁路,路上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经常外出。今后这边的乌鸦恐怕会越来越多,因为这里剩菜剩饭太多了。”
“我们对剩饭菜采取了严格的管理措施。”
“这样的措施未必奏效。大嘴乌不仅智商高,而且凶猛。看到地面的老鼠或幼鸟,它们都会俯冲下来啄杀小动物,然后吃掉。”
“好可怕!”
“是很可怕。乌鸦并不像童谣《七只小乌鸦》中唱的那么可爱……噢、这么多呀!来这么多乌鸦,婚礼会场可真是受不了。”
“现在的影响还不算太大。”规子隐瞒了乌鸦对经营业绩的负面影响。“……但是,麻烦还是有的。”
“不过,你们会长足智多谋,很快就会想出妙计来。”他忽然看了一下手表,顿时慌了神。“啊、不好,已经过了这么久。百忙中耽误你的时间,都怪我不好。”
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的村民向千谷规子深鞠一躬。
山内定子结束了浦和市“武总产业振兴恳谈会”,十一月五号晚上九点左右离开了会场。与会者有玉县、群马县各企业的会长、总经理、专务等,目的是促进产业振兴、加强横向联系。在这个名目下,有时也邀请两县的知事和当地民选的议员出席,或聘请所谓学识渊博人士作报告。
山内定子的“关东产业交通株式会社”总公司设在浦和市,是公交车和卡车运输企业,在她担任会长的“关东山内产业”中占据主要位置。经营交通业是因为曾祖父从事过与上毛铁道和武相铁道等私铁相关的产业,山内家就是以此起家发家的。
离开浦和市的酒家,定子乘上会长专车凯迪拉克,驶向高轮市的私宅。行驶了一会儿,她招呼司机。“宫下君,我不回高轮了。”
“啊?”专职司机下意识地减速,微微扭转脑袋。
后来,司机宫下达雄在警察署陈述说,后视镜中定子会长帽檐下的面部表情像是在沉思。她说不回高轮市,是在结束了沉思之后。
司机扭头再次确认,定子却没有立刻回答。
五分钟之后,定子问道。“从这里到高轮要多长时间?”
“这个啊……”宫下减速行驶,他在考虑行车路线。“经过户田从高岛平进入高速公路,经池袋线到竹桥。从那儿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的下行线向西,再从高井户坡道进入高速公路,从八王子盘道出高速公路。现在是九点半,虽然路上车少,也得两个小时。”
“那就到高尾去吧!”
“遵命。”司机加快了速度。
去高尾就是去观丽会馆。会长偶尔去会馆,但都是在是在白天,从来没有在晚上去过。现在往那儿赶,十一点以后才能到达。
会长的丈夫、会馆的总经理善朗就在那里,总经理很少回到高轮市的私宅。会馆里总经理办公室的隔壁有个私人套房,他在那里饮食起居。因为总经理自己是学建筑的,所以私人套房也装修成了罗可可风格,是集起居室、书斋、卧室为一体的套房。用餐时就叫厨房送来,或自己到餐厅去吃饭。
定子会长为麾下的几个公司(除了关东产业交通以外,还涉及金融、高尔夫球场、土地管理等多种产业)的经营而东奔西跑,筋疲力尽地回到高轮市私宅倒头便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夫妻俩几乎处于分居状态。不过,员工中传言说,那是因为定子会长不许丈夫近身。善朗总经理在当会长的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无论怎样受冷遇都只能默默忍受。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司机宫下听到会长说不回高轮而去高尾,心中暗自发笑,会长毕竟还是个女人啊。到观丽会馆就十一、二点了,会长肯定得住在那里。小别赛新婚,夫妻俩也该亲热亲热了……宫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握着方向盘。此时的高速公路与白天大不相同,车辆稀少,司机高速行驶。
来到“外苑”坡道,一直沉默着的会长突然开口。“宫下君,到新宿去。”
“啊?”司机的想像破灭了。
“我在新宿乘私铁电车,你把我送到车站。”会长命令道。
“是。”司机必须服从雇主的命令,更何况会长是独裁者。尽管这个命令使他感到意外,但却不容置疑。司机将车开下新宿坡道,驶向私铁车站。他心中纳闷,会长为什么不坐轿车了呢?中央高速公路空荡荡的,就像到了无人区。如果把等电车的时间也算进去,还不如就此驱车前往更加快捷。会长可能还在坚持电车比汽车快的老观念,恐怕是想尽快见到丈夫。宫下又一次偷笑。
但是,电车只能开到高尾车站,而轿车却可以直接开到观丽会馆。看来会长急不可待,已经忘掉这一段路了。
宫下将大型进口轿车停在西新宿私铁站前,并迅速下车从外面打开后座的车门。会长穿着驼色风衣,下摆露出浑圆的脚踝。宽檐的茶色宽檐帽上装饰了金链,风衣领口系了一条黄红黑相间的丝巾,在照明灯下异彩纷呈。
“我现在去买车票。”
会长静静地从鳄鱼皮挎包中掏出钱夹,取出五百日元的硬币递给司机。司机到自动售票机前买票,会长站在检票口,把宽檐帽压得更低。
司机把车票和找回的零钱递给会长,小心翼翼地请示。“会长,要不要我给观丽会馆打个电话,派车到高尾车站接您。”
“没有必要。”会长训斥道。“不能告诉会馆的人我要到他们那里去。”
“是,明白了。”
“我在高尾车站乘出租车去。”
“是。”
“你回到高轮,把车放进车库后就回家。我今晚住在会馆,在我到那儿之前不要对别人说。”
“遵命。”司机鞠躬,又问一句。“明天早上几点去接您呢?”
“不,不用来了。”会长丢下这句话,径直朝检票口走去。
“请走好。”司机面对会长背影再次鞠躬。宫下坐回驾驶席,怀着解放感驱车驶向新宿坡道。他叼着香烟,像开着自己的凯迪拉克一样,趾高气扬地奔驰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会长预定明天上午到新桥大厦的关东地产株式会社总公司出席董事会,今早说过八点半要到高轮市的私宅去接驾。现在计划变更了,会长说要住在观丽会馆。如果明天早上善朗总经理开车送会长去新桥,会长就得早起。因为从早上七点钟开始,中央高速公路的上行线来自八王子和府中市的车流量非常大。特别是从高井户坡道向前,高速路将变成“低速路”或“停车场”。
然而,如此的不便难以替代今晚阔别夫妻的卿卿我我,宫下又开始想入非非了。他过分地沉迷于想像之中,甚至差点儿忘了在谷町路口向目黑区转向。
定子在私铁高尾车站下车,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此时已经没有快车了。她在站前乘上接客的出租车,以前来这儿都坐进口车,所以出租车司机都不认识他。
“到观丽会馆去!”
司机心想,怎么这么晚还去婚礼会场?他瞟了一眼戴宽檐帽、穿风衣系丝巾的女人,踩下了油门。来到高尾街道狭窄的坡路,每当拐弯时,高尾、八王子市区的万家灯火便向下方沉去。市区的夜景不久便隐没在山峰的背后,左侧是林业实验场浅川分场的林区,右侧是营林署的林区。出租车行驶在漆黑的山谷之间,对向而来的车辆也很少。
一阵呱呱呱的叫声传入车窗,定子挪向车窗。
“那是乌鸦在叫。”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
“乌鸦在夜里也叫吗?”一直沉默的定子开口问道。
“很少见。不过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在互相通报呢。”司机转动方向盘,自己也望望漆黑的天空。“这一带是连接着里高尾的森林,山高林深。而且还有大型公墓,是大嘴乌最喜欢的环境。”
大嘴乌聚集到会馆上空,是来啄食残饭剩菜的,这一点定子最清楚。出租车继续行进,来到中央高速路引桥下的“铁匠公馆”大客车车站,两侧的森林渐渐远去。
乌鸦又叫,嘶哑的啼鸣。
“真能叫唤!太难听了!”
“老话说‘乌鸦夜里叫,肯定要出事儿’!”司机说完笑了。
“真人!”
“那是迷信。”
车到引桥前,转向左方的丘陵驶去。夜幕中,微白的观丽会馆几乎没有灯光。
“啊、司机师傅,前面开得慢一点儿,响声不要太大。”
车到门前,中世纪样式的铁栅栏门紧紧关闭。收了车费,司机一边频频回头,一边开亮尾灯驶离会馆。
定子绕到旁门,敲响了铁栅栏门。她没有按响门铃,旁门附近应该有门卫值班。听到低微的敲门声,门卫用手电筒照照定子。啊!他看到灯光中会长的面孔。我马上开门,慌忙地说着,便弄响一串钥匙声打开了旁门。
定子点点头走进门里。
门卫狼狈不堪,会长深夜到访,而且是独身一人!再看看外面,又不见凯迪拉克的影子。
定子径直向主楼走去。门卫要领先带路,定子说不用了。她从挎包中掏出主楼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楼门。
也许是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值班的员工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随即站得笔挺,接着又弹簧似地蹦起来走在前面领路。到了电梯门前,值班员正要摁下电梯按钮,定子开口问话。
“总经理呢?”
“刚才总经理房间的电灯一直亮着,现在可能已经休息了吧?”
“是吗?这里不用管了,你回值班室休息吧!”
定子在二楼下了电梯。走廊铺着地毯,但定子还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前。门没上锁,定子进屋打开电灯。总经理办公室里十分整洁,主人似乎非常谨小慎微,就连桌上的文件夹和文具盒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简直堪称卫生评比模范房间。
定子打开了隔壁的房门,三室的套房。先走进起居室,是一间法国王朝式的沙龙。看到壁镜中的身影定子心头一惊,以为碰上了别人。接着是卧室,宽宽的大床,罗可可风格的羽绒花被铺得齐齐整整。周围典雅的红漆螺钿家具错落有致,床头装饰了一圈带有很多小抽屉的平柜。
善朗不在,寝室里没有一丝触动过的痕迹。定子鼻翼翕动闻闻周围,喜欢装饰的善朗在漂亮羽绒被和地板上撒了高级香水。这种香水男女通用,所以无法辨别是否曾有别的女人跟丈夫在一起。
脱掉风衣、扔下丝巾,双眼瞪着天花板一角,定子原地呆立。她今晚穿的是粉棕色的连衣裙。
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响。
善朗与千谷规子从晚上十一点起,进入了峭壁的支架室。峭壁是用模拟岩石制造的,内部有金属支架支撑着。峭壁高达十米,宽八米,是将丘陵原来的斜面挖空并嵌入支架修筑而成的。
瀑布的水流引自城山川支流,上端就是自然丘陵的边缘。瀑布与模拟岩石峭壁之间有两米半的间隙,进入了这个间隙就像进入了水帘洞。取自河中的水用电泵打入丘陵左侧森林中的蓄水池,引流到峭壁崖边,就形成了“御朱殿瀑布”。瀑布跌入水潭后流经庭院中的小溪,进入前边树丛中的蓄水池。然后再用电泵打入丘陵上面的蓄水池,从而形成循环水流。
不宜让客人看到的部分,全都藏匿在森林之中,无人知晓。而首先必须遮掩的,就是这座峭壁的支架室。连在深山峡谷中都难得见到的峭壁胜景,一旦透露了“鬼斧神工”的真实面目,就会变成弥天大谎。所以这座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架室,就成了绝密场所。
绝密的场所被所有的秘密利用了。现在,这里只有善朗与规子,他俩在此秘密会合。但是,两人之间既无甜言蜜语,也无亲吻拥抱。相反,他们的行动与金钱有关,位置差不多就在内室的中央。
支架室的入口位于从庭院面对的右侧,门扇被树丛遮掩。门扇由钢板制成,刷成了绿色。这是保护色,使入口与周围的草木浑然一体。
虽然内室高十米、宽八米,但进深却只有两米,因此行动十分不便。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还有十根垂直的金属支架和五根水平支撑模拟岩石的金属支架,所以空间更显狭小。而且峭壁上下富于变化的凹凸,都是由内部铆钉固定的细小金属架支撑着的,结构十分复杂。
善朗同规子就蹲在这憋屈的空间里。地板是混凝土结构,但从未清扫过,所以灰尘很厚。有一块一米见方的空间非常奇特,但不太容易辨别。它比周围的尘土稀少,表明经常有人走动。善朗同规子蹲在这里,打开板盖,下面是一个洞穴。塑料板盖严丝合缝,与地板是同样的灰色,盖上盖子便与周围浑然一体。采用塑料板盖,是为了开启轻便。
洞穴的深度也是一米,里面摞着两只纸箱。打开上面的纸箱,里面是便携式保险柜。每个纸箱中放有两个保险柜,一共是四个。从上面纸箱取出的大型便携式保险柜已经打开,跪在面前的千谷规子正在清点一万日元的钞票。这些钞票刚从带来的两只塑料购物袋中取出。
规子动作十分娴熟,她将一沓纸币展成扇形来清点,寂静中点钞声嚓嚓作响。人工瀑布从八点以后就关闭了循环水泵,所以没有瀑布的轰鸣。还能听到善朗的呼吸声,他用手电筒照着亮,两眼紧盯规子手中的钞票。
“三千三百五十二万!”用皮筋扎好最后一沓百万钞票,规子说道。嗓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表情也像银行员工那样公事公办。
“都这么多啦!”善朗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从四个月的营业额中取出积攒下来的。我千方百计地从送往银行的款子里抽出来的。”干巴巴的嗓音。“往后就剩下向税务署申报单据的操作了,那才费工夫呢!就怕被税务署发现,每年都提心吊胆的。”
善朗听后,默默地向规子垂下脑袋。这是在感谢她的千辛万苦。
“这也已经攒了不少了。”规子的视线落在一米见方洞穴中的两只纸箱上。
“真了不起!你说这里装有一亿三千万日元。”善朗激动的嗓音。
“下面纸箱中的两只保险柜中大约有一亿日元。上面的只有三千万。”
“加上今晚的三千三百万就是六千万。合计超过一亿六千万。”
“花了三年半时间呢!”规子耸了耸肩膀长呼一口气,望着眼前的一沓沓钞票。大型手电筒光柱照得钞票垛明暗可辩,颇富立体感。
“会长任命我做观丽会馆的会计是在五年前,我一丝不苟地做了一年半的出纳。”
“这你说过。”
“后来看到会长对总经理那么苛刻,我就特别同情总经理。总经理一直对夫人逆来顺受,太可怜了。”
“……”
“我决定背叛会长的信赖,站在总经理这一边。我是在考虑总经理的将来,万一被山内家族扫地出门,你该怎么办呢?”
“你总是担心这件事。”
“会长争强好胜,人称女强人,她也确实是个女强人。她性格倔强,继承前人的事业热衷于经营。后来在企业间竞争的砺练中越来越男性化,没有了女人味。”
“那是早就没有了,你说得对。”善朗愁眉苦脸。
“一般来说,夫妻之间的事情别人无法看透。不过据我观察,夫人对你已经毫无爱情可言。”
“因为我太平庸了,定子对我极为蔑视。”善朗哼哼唧唧。
“这种自卑感使你更加自暴自弃,夫人对你的厌恶也因此变本加厉。”规子口无遮拦地说道。为了顺嘴,她将“会长”改成了“夫人”,将“总经理”改成了“你”。“夫人的激烈性格中,含有歇斯底里的成分。”
“歇斯底里?”
“我虽然没有读过精神分析学之类的书籍,但我认为夫人对你的虐待来自歇斯底里症。她对你的不满和焦虑积少成多之后,就变得神经质起来。”
“……”
“夫人打算跟你离婚呢!”
“你总是这样说。”
“你可不能漫不经心,要做好精神准备,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这个准备就是藏在这里的钱?”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分手时索取赡养费简直窝囊透顶,那种钱不能要。你的准备是要用敌人的金钱来完成的。”
“怎么能说是敌人呢?”
“你不能老是这样胆小懦弱,难道夫人不是你的敌人吗?她是给你冷遇和虐待的加害者呀!”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大吃一惊闭上了嘴。然后面面相觑,侧耳倾听,没有声音。
“我不明白。”善朗说道。其实那并不是错觉。“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我真不明白。”
“因为我同情你,同情弱者。”
“你平时就这样说。”
“你别误解,这不等于我喜欢你,说到底也就是同情心罢了。强悍的男人才能吸引女人,懦弱的男人是没有魅力的。对懦弱男人的同情,不会发展成情爱。”
“这话挺耳熟的。”
“我不是美女,我是丑八怪,而且年老色衰。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为爱情所动。你不要误解我的同情心,笼络我也没有用。”
“……”
“如果你觉得我动机不纯,那我立刻退出。这也请你记住。”
“你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善朗又一次哼哼唧唧。“聪明、冷静、理性、雷厉风行……”
“够了!”
“等我离开山内家族自立创业时,一定请你协助。成立公司后我聘你当专务。”
“谢谢,总经理。”
“你别不当回事儿,我可是认真的。无论创建什么公司,没有你的帮助是不行的。我需要有你那样的实力。”
“你可能对我估计过高。”
“我想要你。”
又有响动,这次听得真切,不是错觉,就在铁门外面。善朗急忙灭掉手电筒。响动消失了。
“是不是巡逻员?”规子在黑暗中小声说道。
“不可能,巡逻员不会到这里来。”善朗大气不敢出。没有声响。
“有人还在门外。”规子手搭耳旁说道。善朗在黑暗中全神贯注。
“哎?”规子问善朗。“铁门锁了没有?”
啊!善朗差点儿没喊出来。“我闭上门了,可是忘了锁好。”
规子目瞪口呆。
“我只顾往这儿来,没想到……”善朗发现自己的重大失误,准备去锁门。但是到铁门跟前还有四、五米的距离,太远了!善朗犹豫不决,他又不动了,想听清之后再去。
这时,铁门发出“吱”的声响,有人开门。善朗和规子死死地盯着门口,眼球都快瞪出来了。门口闪现出微小的灯光,是手电筒。那光点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会长!”规子怯生生地小声说道。
怎么会……善朗想道。但他也有同样的预感。
脚步声渐近,一点点地向前蹭,好像在努力不弄出声响。
不是巡逻员,不是那种厚重的皮鞋声,而是女鞋柔软的脚步声。
那是定子!善朗像全身通了电似的,恐惧得直哆嗦。
对面的手电筒一边四下里照着,一边接近这边。光柱忽左忽右,像是在搜寻什么。定子顺着铁架间隙,稳稳当当地向这边走,鞋底擦着混凝土地板。
必须立刻把洞穴旁的纸币隐藏起来……但来不及了,灯光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隐藏纸币也会弄出声响,会让对方听到。
“赶紧藏起来!”善朗用手向规子的肩膀传递信息。
规子脱下鞋子捧在手中,脚上只留丝袜。她转身隐匿起来,无声无息。
善朗没能动身,他要把纸币放入保险柜,然后藏在洞穴中的纸箱内。可是光柱已经顺着支架缝隙照过来,善朗仿佛被魔法定身,手臂痉挛,连洞盖都盖不上了。他眼睁睁地盯着光柱,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谁在那儿?”光柱不动了,传来定子的声音。密封的空间回音阵阵。这不是对千谷规子发问,她已经完全隐藏起来。人造峭壁内外都有很多凹凸,规子一定是藏在凹改处了。而且金属支架与模拟岩石之间,还镶嵌了用来连接的无数C型短钢筋。定子的视线受到了遮挡,很难看到规子的身影。
对方将电筒换了手,继续向前走来。这次没有盘问,从地板传来的脚步声也不再迟疑。光柱越近越强,随即停止了晃动,中跟鞋音也停止了,飘来了香水味。
善朗从头顶被罩在光柱中,他看到自己黑乎乎的坐像悄然遮盖在纸币上。
定子强烈的呼气吹动了善朗的发梢。“你在这臭哄哄、脏兮兮的洞里干什么?”定子故作镇静地问道。
善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好奇怪呀!半夜三更,你坐在这里。”她的手电筒照在了纸币和保险柜上,但却没有立刻盘问。她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考虑盘问的步骤。“员工们知道你在这里吗?”定子稳扎稳打地进攻。
善朗摇摇低垂的头。
“我说是嘛!值班员说刚才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进去一看你却早已金蝉脱壳。原来你害怕值班员发现,悄悄地钻到这里来了。”定子的语气像是在享受质询的快感。“你可是总经理呀!为什么不带员工来呢?”定子摘下碍事的帽子,同挎包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挥动手电筒照照四周,纵横交错的金属架像十几只怪兽般扭动着。
善朗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规子就要被照出来了。模拟岩石有凹凸,规子藏在凹处还有黑影遮掩。但光柱如果照到那里亮如白昼,藏身的规子必定暴露无余。峭壁有八米宽,这里到另一端只有四米,定子再向里面走几步就会发现规子。善朗简直要窒息了。
但是定子并没有朝前走,这里进深只有两米,还有垂直铁管若干,再加上那人的黑暗,令定子畏缩不前。或许她已对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原地不动,这符合定子的性格。她似乎早已察觉有人藏在附近,所以故意步步紧逼令其听到。善朗不寒而栗。
“深夜独自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是你的秘密,瞒着我。”
“……”
“你不说话,我怎么能知道这里有什么秘密?”定子弯下腰来,检查似地照着善朗的脸。
善朗被晃得睁不开眼睛,扭动一下身体,仍像虫子一般噤口不语。
“听不见我在问你吗?”定子在善朗耳边喊道,尖厉的嗓音像在隧洞中回响。“啊、我知道了。”手电筒终于落在了纸币上。“原来在这里!你不回答的原因就在这里。”她迅速地目测了纸币数额。“真不少啊!怕是有三千几百万吧?这钱、是怎么回事?”光柱从面部挪开。“还有保险柜呐!准备得挺周到啊!”
“……”
冷笑中光柱继续移动,照在开了盖的洞穴中,定子蹲下向里面察看。“哎呀、不得了!纸箱里还有一个保险柜呢!这么大的保险柜,能装五千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她用雪白的光柱照着一米见方的洞穴和打开的盖子。“干得漂亮!什么时候挖的洞?我三年前来时还没有,那就是后来挖的。是你找工匠挖的?还是你心灵手巧挖的?”
善朗依然噤口不言。
“如果是你挖的,有没有找别人帮忙?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
“我知道了,这里是你的秘密场所,不能让别人帮忙,只能自己挖。像今晚一样,夜深人静,悄悄地进来。”嗓音中透出嘲讽。
“支架室常年无人进入,铁门紧闭就连巡逻员也难以接近。特别是夜班巡逻是委托外边人负责的,他们只巡视会馆周围,不会到这儿来的。密封的空间,在混凝土地板上凿洞传不到外面去。简直就像外国电影,打通混凝土墙偷银行。每天晚上孜孜不倦。”
确实如此。不过,他并非每晚连续作业,而是每隔三天或四天一次,每次半夜到此都得提防值班员。
“电影里都是三、四个人干这种事,你是一个人吗?”
有人帮忙,一同挖洞的人就藏在旁边的阴影中,并且一直听着定子的质问。
“你不回答,那就是一个人干的了?想必很辛苦吧?一个人凿洞,你辛苦了,还有盖子呢!不愧是搞建筑的。”定子的称赞中充满了讽刺。
“这个洞穴好像挺深的呢!下面恐怕还有一只纸箱。你把上面的纸箱挪开,让我看看下面的那个。”这是命令。
“你饶了我吧!”善朗终于开口说话,声调悲戚。他把上面的纸箱挪开,打开了下面的纸箱,两只保险柜赫然入目,定子当然会叫他拿出来打开看。她一定是想充当现场检察官,观看被告重演的犯罪过程,真是痛快淋漓。“哎哟,你做不到吗?”定子嘲笑地说道。
“用不着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我告诉你储蓄额是多少吧!”
“那倒省事了。说说看!”
“下面纸箱中有两个相同的保险柜,各装有五千万。”
定子说不出话来了,咕噜作响地咽了一下口水。“那么、一共多少?”
“大概有一亿六千万。没装箱的三千三百万多点儿。正在清点,准备装保险柜。”
“一亿六千万……”定子茫然自语。“这是什么钱?”她恼怒地问道。
“刚才说过,是储蓄的钱。”
“既然是储蓄,为什么不放到银行去?”
“这是小金库,经营者都这么干,不用交税。”
“是逃税呀!”
“听说很多人把这种钱藏在天花板上面、地板下面、水缸里面,我就藏在这里了。税务署的人找不到。”
“亏你想得出。”定子压抑着愤怒冷笑道。“可是,我的嗅觉比便衣侦探还敏锐。我总觉得你平日里鬼鬼祟祟的,今晚突然灵机一动,在浦和开完会就往这里赶,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
“……”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觉得这里可疑。门锁钥匙只归总经理你来保管,我轻轻一推,门没有上锁。你只顾了数钱,财迷心窍了。”
善朗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了。
“攒一亿六千万,用了多长时间?”
“……三年半。”
“那就是从我不查账之后开始的了。”
“你把财务交给我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定子似乎在深思熟虑。“三年半抽出一亿六千万,每年平均就是四千五百万。这也不算多嘛!按照观丽会馆的巨额利润,还能抽不少呢!一年抽一个亿没问题。”
“抽不了那么多,税务署会发现的。”
“税务署?”定子声色俱厉。“你是怕我发现吧?”
“……”
“所以你就像老鼠偷食,从营业额中一点点地挖。”
“……”
“嗯,确实符合你的性格,小心谨慎,有个性。”她继续挥舞羞辱的鞭子。“不过,还是有点儿疑问,逃税的账本是由谁来做的?”
“是我,是我做的账目。”
“你做账?哈哈,真了不起。可是,你对数字并不敏感,什么时候长进的?还是当总经理后奋发图强了?”
“……”
“干得漂亮!那好,天亮以后,让我看看这四年的账目,见识一下你的长进。”
善朗心都快跳出来了,财务由千谷规子一手操办,记账的笔迹也都是她的,天亮后定子一查账,所有秘密立刻暴露,他感到自己脸色苍白。光柱仍然定定地照着纸币。
“这么多钱也是你清点的吗?”
“是、是的。”
“码得这么齐呢。如果不用皮筋,换上封带就跟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外行可是做不到这么规范。”说完,手电筒向空中乱照。“是她!”喊声撕裂了黑暗。“千谷规子……这个女人背叛了我。”定子抓住了善朗的肩膀,电筒直照他仰起的面孔。
善朗的视网膜被强光灼烧,视神经开始麻痹。
“会馆资金储蓄?真是一派胡言……你跟千谷规子同谋,将逃税的钱中饱私囊。”昂―昂―,回音在振荡。
“怎么是中饱私囊……”善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嘶哑。
“你吃软饭要吃到什么时候!?”
吃软饭!?这句话激怒了善朗,他奋起反抗了。长期压抑的屈辱变成怒火爆发了,他拨开对方手中的电筒猛然站起。
“什么?你说什么?我、我,我为你、为你……”不知是哭泣还是呻吟。他感到藏在暗处的千谷规子在声援自己,竭尽全力将满眼惊愕的定子推开。定子向后踉跄,绊在保险柜上仰面倒下。只听一声异样的沉闷声响,定子的后脑勺碰在铁柱上,发出头骨破裂的声音。她一声没吭地瘫倒,不能动了。宽檐帽和鳄鱼皮包滚落在地。
规子从藏身处出来,死死地盯着倒地的定子。“她说不定还会醒过来。”规子用冷酷的语调对善朗说道。
“啊?”
“如果她醒过来,我们就全完了。”
“……”
“啊……啊……”
“勒她的脖子,用你的领带。使劲,别让她醒过来。”
善朗怔怔地站着,低头望着倒地的定子。定子仰躺着睁开眼睛,半吐舌头,唾液流出嘴边,伸直了腿。规子走过来,解开了善朗的领带。
规子换了衣服,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峭壁”前的草坪,回到了主楼门口。十一月六号凌晨两点十分。他俩穿过庭院时无人发现。值班员正在值班室小睡,直到四点。瀑布无声,鸦雀无声。
善朗掏出钥匙圈,可后门却没上锁。定子出来时,用备用钥匙打开之后就没锁。两人紧紧靠着走过昏暗的大厅,来到电梯门前。善朗正要按电钮,规子制止了,深夜中的电梯声格外清亮。两人去爬楼梯。
刚刚走了三个台阶,下面传来响亮的皮鞋声。善朗握着规子的手暗中用力。“不要回头,是值夜班的,就这样上楼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即便听不到电梯声,值班员也被大理石地板上的轻微脚步声惊醒,他的听觉十分敏锐。他从床上坐起走出值班室,看到的是定子会长和善朗总经理上楼的背影。会长跟两个半小时前突然进门时的装束一样,茶色宽檐女式帽上装饰着金链。不同的是脱掉了风衣,不见了黄红黑相间的丝巾,穿着一身透着红色的粉棕连衣裙。夫妻俩手挽手。
值班员见此光景,从楼下行了一个最敬礼。
后来值班员提供证词。“会长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突然独自来访,我正要按电梯电钮的时候,会长叫我不用招呼、回值班室睡觉去。会长自己打开电梯门,然后到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去了。所以,后来我再次看到会长与总经理亲热的样子,就没敢打招呼。”
善朗打开套房门,里面很暗,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黑暗,似乎还残留着定子的体温。这体温在峭壁内部刚刚被扼杀,可以说这里飘散的体温是她灵魂的残余。
按下墙壁的开关,屋内充满了光明。浅驼色的风衣和黄红黑几何图案的丝巾,都扔在长椅上。亡灵退去了,但现实中仍然存在着定子的一部分。规子拿起风衣和丝巾,进入隔壁的办公室放在桌上。
善朗虚脱般地瘫在沙发上,弯木椅背和扶手优雅地将筋疲力尽的他拥入怀中。从隔壁房间返回的千谷规子还没摘掉帽子,宽檐将上半部面孔遮在暗影中,但仍能看到眼睛白色的轮廓。反射灯光的规子的眼睛在俯视着善朗,瘫软在沙发中的善朗面无血色。
规子慢慢摘去宽檐帽。善朗疲倦地睁开眼睛。规子的头发和面孔都被小型钻石吊灯照亮。装饰着金链的帽子放在典雅的桌子上。
规子转身去了厨房,透着红色的粉棕色连衣裙,仍是“定子”的身影。这是定子参加浦和市宴会时的那身装束。
厨房传来酒杯相碰和流水的声音。不久返回的规子端着银制托盘,上面摆放着一瓶白兰地和两只酒杯。她正要把托盘放在桌上,却嫌宽檐帽碍事,就先将托盘放在桌边腾出一只手,摘下帽子扔向远处。帽子底朝上地落在了屋角的椅子上。
规子向两只酒杯中斟上了白兰地酒,琥珀色的液体占据了酒杯的三分之一。规子按住身上定子的连衣裙下摆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端起酒杯。
“累得够呛吧?喝了酒就有精神了,来!”说着握住了善朗的左手腕。
善朗坐起身来握住了酒杯。规子将酒杯端至齐眼高,说了一声“干杯”。她的单眼皮眼睛向善朗微笑着。
厚厚的窗帘外面是黑黑的夜色,屋内被吊灯照得金碧辉煌。只有两个人的飨宴。
“做到这一步也实属无奈。”千谷规子用双掌捧着膨起的杯沿,缓缓地晃动着。白兰地泛起小小泡沫,散发出淡淡的芳香。
“你又不是蓄意谋杀,是会长的恣意侮辱激怒了你,你压抑不住激怒才推开她的。会长失去重心,自己向后仰倒。不幸的是那里有铁柱,撞裂了后脑勺,这是过失。”
“可是,定子死了。以现场的状况无法以过失报案,那里藏有一亿六千万日元的现金。”善朗没有端起桌上的酒杯,口中发出充满苦涩的声音。
“也许还不算过失杀人,而是过失伤害。后来完全是由于外力而窒息死亡。”规子纠正道。
“别说了!”善朗挥挥手,像是要赶走眼前定子临死时的痛苦形象。
规子手捧酒杯左歪右倾。“会长因为自己出言不逊送了命,就因为‘吃软饭’这句侮辱人格的话。你长期压抑着屈辱,终于因为这句话而情绪失控。我站在你的立场,所以非常理解你、同情你。”
善朗耷拉着脑袋。
“我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局,而是预料你会被夫人强逼着离婚,默默地离开山内家族。我希望的是这种破裂的形式,而且为此帮你攒钱。谁知道会是这种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善朗难以忍耐似地伸手去端酒杯。
“这杯已经暖好了。”规子递上自己的酒杯,手掌暖热的白兰地酒香更加浓郁。“会长是恼羞成怒,看到现场的三千三百万纸币,又得知保险柜里还有一亿三千万,甚至想到了千谷规子是同谋者。会长的恼怒不仅因为我的背叛,还有嫉妒心理。既然我与你同谋,她肯定以为我已经与你勾搭成奸了。”规子似笑非笑。“会长的确是个女强人。但回到有夫之妇的立场,她仍然是个普通女人。虽然夫妻早已毫无感情可言,但得知丈夫有了外遇,还是怒不可遏。”
善朗用嘴唇沾了一下温热的白兰地,表情稍有变化。“定子这样想也是不无道理。”他说道。“你对我尽心尽力,谁都会想到我们是情人关系。”
“都是胡猜!”规.99lib?子劈头予以否定。“今后人们还会继续胡猜。”她拿过善朗的酒杯,又用手掌捧起。
“会以胡猜告终吗?你我一起消尸灭迹,别人从外表也能看出我们的关系不一般。”
“我早就向你声明过了,你别想用肉体关系拉拢我。”
“……”
“所以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仍然是总经理和财务处员工的纯粹业务关系。”
“你真是冷若冰霜,甚至在作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之后。”
“我以前读过一部外国小说,”她晃悠着白兰地酒杯说道。“丈夫死了,埋了。当晚,妻子在新墓台上,跟并无好感的男人干那事。”
“……”
“这是遭遇丈夫之死的异常状况时,女性在心理和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在下葬不久的丈夫墓台上,跟没有交往过的男人交媾。”规子吸了一口白兰地,用眼角瞥着善朗。
“我在你的帮助下,把夫人装进了那个洞穴,此前先取出了纸箱和保险柜。我剥下夫人的连衣裙,使她只剩下内衣。我扮作夫人,是为了骗过别人的眼睛,就是这身衣服。”规子扯着袖口,展示着自己穿着的肉桂色底儿碎花纹的连衣裙。
“这是你的主意。”规子继续说道。“而且我身材瘦小,跟你夫人体格不完全相同。你说把连衣裙直接罩在我的外套上,这样穿得臃肿些,就像你夫人微胖的样子了。再把宽檐帽子戴上,手提鳄鱼皮挎包,那就更惟妙惟肖了。而且这些衣物和用品还不会遗留在现场,真是一举两得。”规子又噗哧一笑。
“我把只穿内衣的夫人身体蜷缩起来,再放入洞穴中。一立方米的空间足够放得下。头耷拉在胸前,所以姿势更低。不过,盖盖子的时候把盖子弄坏了。”
“啊,那是因为盖子太薄,用劲过猛。那是用混凝土颜色的合成树脂做的。”善朗把白兰地端到嘴边。
“你都原原本本地叙述了给夫人下葬的过程,我怎么会亢奋到精神异常呢?你想跟我较劲,结果只能丢人现眼。”
“你是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冷得出奇。”
“如果不冷静,怎能处理好善后?私心杂念只会招致失败。”
“……”
“我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帮人帮到底吧!我得提醒一下,我们不谈情说爱。”
“……知道了。”
“你单打独斗肯定会出岔子。建筑和计谋你在行,但搞这种事你还是欠火候。”
“……”
“明天,会长失踪将引起巨大骚动。”
“是这话,那怎么办?”善朗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想过了,会长没坐专用的凯迪拉克来,对吧?”
“她乘出租车来,定子是想出其不意。”
“幸亏她乘出租车来,要是司机宫下君开着凯迪拉克送她来可就万事皆休了。”
“怎么讲?”
“明天早上你把奔驰车开出车库,我坐在副驾驶席上。像今晚一样,连衣裙外罩上风衣,露出丝巾,把帽檐压低。丝巾的花色很显眼,太好了。”
“原来如此!你够聪明。”
“会长明天上午要出去开会的,对吧?”
“那婆娘每天上午都开会,而且时间很早,九点开始。她就喜欢那样。”
“如果九点见不到会长,人们一定会打电话到这边儿来问,所以必须提前离开。对了,六点半以前,天还没有大亮,即使值班员看见了,也容易蒙混过关。总经理亲自驾驶爱车送会长出行嘛!这个时间一般员工上班来都得走两个小时以上,所以更合适了。”
“要我开车送你到东京吗?”
“真傻!送到私铁车站嘛!对了,不要去八王子车站,去府中车站。从那里去东京的上班族乱哄哄的,车里也拥挤不堪。”
“混在人群中,对吗?可是,会长有没有坐过电车呀?”
“早上从中央高速公路到首都高速公路的上行车道都挤得动不了,经理族和董事族也都坐电车的。”
“然后呢?”
“我正在想。”
“尸体、纸箱和保险柜都放在支架室里面,必须早点儿取出来。”
“是啊,从今晚开始行动。把门打开,别让其他人知道。”
“是的,必须早动手。”善朗突然想起似地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接着又掏另一个口袋。然后,又慌乱地掏别的口袋,还站起来掏裤子口袋。“没了。”他脸色骤变。“我记得把钥匙装到这个口袋里了……怎么没了?”
“好好找找!别慌!”
善朗掏遍了所有的衣袋,又拍又打。支架室的铁门钥匙怎么没了?他呆立着自言自语。
规子仰头看着他。
“确实是放在这里啦!”他将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最后将里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打火机、餐馆火柴、圆珠笔、笔记本纸片、商店的收款单。
“再没有别的口袋了。”他仰头望天。
“没套在钥匙圈上吧?”规子望着他困惑的脸。
“没有,一直单独装在这个口袋里。开门时就从这个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在钥匙眼里打开门锁,后来跟着你出门时也锁上门了。我清楚地记得就是装回这个口袋里了。”
“那把钥匙有七厘米长,挺大的。”
“钥匙柄刻着山内上杉家族的家徽,青竹三雀的镂雕,雀翅上镶了金纹。我当总经理时,定子移交给我的。”
“我知道,定子说这个家徽是山内家族尊贵的标志,要保管好。”
“可能是叫我保持总经理的尊严吧!”
“其实只是一把钥匙而已,你并没有得到任何权力。”规子用双手晃动着白兰地酒。
“现在不是说挖苦话的时候。没有钥匙开不了铁门,拿不出保险柜和纸箱。”
猫头鹰在叫。
“不好!”规子也沉下脸来。“不把东西拿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万一盗贼撬锁进去……不,更可怕的是被别人知道那里面藏着钱……”她焦急地欠起身来。“你、真的把钥匙装进衣袋里了吗?”她双眼紧盯善朗。
“嗯,关上铁门拔出钥匙,然后装进了这个口袋……”他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会不会没装好,掉在地上了?”
“那不可能,我觉得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你当时精神亢奋,恍惚中觉得装好了钥匙,但实际上也许没有装进衣袋,而是掉在了地上。因为你太紧张了。”
“……”
如此说来,也许真的是没装好。善朗的表情暧昧起来。
“如果钥匙丢了,会在什么地方?”规子摇晃着他的身体问道。
“可能是在门口吧!”
“那里杂草丛生,周围还种了树。铁门设在那里,就是为了隐蔽,不让散步的客人看到。钥匙掉在那里,很难找到。”
“我去找找。”
“现在去不行!用手电筒照着草丛左看右看,肯定会引起值班夜警的怀疑。”
“那怎么办?”
“天亮以后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在阳光下很容易找到。别让其他人看见。一定会找到。”
“就这么办,找到了立刻捡起来收好。”善朗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哎,有没有备用钥匙?”规子突然想起似地问道。
“备用钥匙由定子保管着。”
“还得想想,如果不能很快找到钥匙该怎么办。那也必须尽快取出支架室里藏的钱。最好是用会长保管的备用钥匙开门。”
“啊,对呀!就这样办。”善朗击掌称妙。
“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说不定就在挎包里。”
“啊?挎包?”规子扫了一眼扔在沙发上的鳄鱼皮包,伸手抓来递给善朗。
善朗“喀巴”一声打开锁扣,迅速伸手去找。
“老天保佑找到钥匙。”规子说道。
“有了!”善朗把手抽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七厘米长的钥匙。他像炫耀战利品似地把钥匙高高地挑起在规子的面前。
“钥匙上刻bbr>99lib.着SY,就是它!”
“万岁!拿破仑陛下。”规子笑着叫着,向白兰地酒瓶上的商标飞吻。
猫头鹰在叫。
得到了定子的钥匙,标志着善朗继承了她的一切财产和事业。“继承”的手续在定子仰倒碰裂头骨的瞬间已经完成,但当时两人忙于为定子脱衣、蜷身,让她体面地坐在一立方米的洞穴中等一系列的“入棺”程序,没工夫考虑这事。他们全神贯注于伪装犯罪现场,无暇畅想未来。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恢复了镇定,这是一种伴随着疲惫的平静。丢失钥匙给平静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而此刻又因为发现定子那把刻字的钥匙而风平浪静。钥匙是权力的象征,掌握了钥匙,意味着善朗已经荣升山内家族和产业集团的皇帝宝座。善朗指间夹着的钥匙,就是退位的女皇赠与的权力,是装饰了金银丝带的宝物。
“这杯白兰地也捂热了。”规子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善朗。
干杯!
“好香!”善朗闻闻酒杯说道。“是你的体温焐出来的。”
“现在还不能得意忘形。”规子责备说。
“是的是的。”
“会长的备用钥匙收好了吗?”
“这次不能再有闪失了。”善朗拍拍胸口的衣袋。
“那是打开你新的人生的钥匙,名副其实的命运钥匙。”
“我也这样想。”善朗脸色红通通的,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规子不放心地望着善朗。“钥匙必须尽快使用。”规子提醒善朗面对现实。
“用这把钥匙打开铁门,从里面搬出那四个保险柜。”
“嗯。越快越好。”
“我来帮忙,我可以望风。”说到“望风”这个词时,规子清楚地感到自己已经是罪犯身份,是同案犯。“要是来一场暴风雨就好了。”规子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
“为什么?”
“暴风雨一来,值夜班的大叔就闭门不出。不过,就是不下雨他也经常偷懒。”
“那就容易搬东西了。那就等暴风雨来吧!”
“等不及了。没有暴风雨,也要做好准备。”
善朗望着规子。“我听你的。”他就只有这一句话。善朗知道自己的性格,确实心里没底。自己做什么都容易出岔子,还不如听足智多谋、雷厉风行的规子调遣更安全。
规子从此便成了“主人”,山内善朗倒成了“奴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这样断定。
“早上还得早起,该休息了。”规子放下酒杯对善朗说道。
“是啊!”
“我有点儿醉了。”规子长舒一口气。
“哎,赶快躺下吧!”善朗开始脱上衣。
“不行!你到隔壁卧室去,我睡沙发。关上房门,锁好。”
善朗盯着规子。
“别这样看,我们已经约法三章了。”
“……”
“离这儿一百米以外,你夫人刚刚长眠于地下。蜷缩身体的夫人,双手放在膝头沉思,我为什么遭到如此命运……”
善朗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呻吟。
?99lib?“她就在那边。”规子指指峭壁的方向。
善朗扭过脸去,趴在了酒杯前。
“好了,到你的床上去吧!”她催促道。“即便是在你夫人灵柩的近旁,我也非常冷静。既不害怕,也没有生理的亢奋,这跟小说的虚构不同。好了,乖乖地去睡觉吧!就像喝过安眠药,什么都别想。”她把善朗赶到隔壁,关好门上好锁。
猫头鹰又叫了。
在晨光进窗帘缝隙之前,两人就都起来了。善朗也对此次行动感到十分紧张。六点钟,善朗到车库去,他用遥控器静静地打开卷帘门。
庭院里没有其他员工的身影。十一月六号的日出是凌晨六点零六分。天空有薄云,外面还很昏暗。“大奔”被善朗开出车库,规子坐上副驾驶席。她头戴压低了的宽檐帽,身穿浅驼色风衣,领间露出黄红黑色相间的丝巾。这是定子会长的模样。
值班夜警出来了。规子做出依偎着开车的善朗的姿势,值班员只能看到她大大的帽子。他跑着上前打开了大门。
“早上好!”值班员面对出门的“大奔”敬礼。带着墨镜的善朗点点头。
奔驰车向高尾车站驶去。空中传来啼鸣声。
“是乌鸦。”
在黎明天空薄云的背景下,黑黑的影子边叫边飞。它们离开了巢穴,七、八只乌鸦结伴动着巨大的翅膀,这是在赶往集结地点。这里离里高尾森林很近,它们在观丽会馆上空集合。
规子现在仍在思索,有没有办法让乌鸦到别处去集合?这种不吉祥的鸟类使婚礼宾客们感到很困惑,而且直接影响了会馆的营业额。
善朗专心开车,戴了墨镜的面孔看起来暂时顾不上考虑乌鸦的事情。车速很快,他不想让对向来车的人看清自己的面孔。
规子想起入间郡的小原甚十说过,秩父山区也出现了大嘴乌,而且无法驱逐。他讲过河越夜战和两个上杉家族的史话。虽然他自称村民,但说不定还是乡土历史协会的会员呢。不过,此人确实耐人寻味。
奔驰车驶下坡道,朝高尾车站开去。站前没停下,也不去八王子,而是绕过市区,进入了盘道,开上中央高速公路。
看看手表,六点三十分。上行车道还很空,挡风玻璃蒙上了雾雨。六点五十分开下府中市坡道,穿过关门闭户的大街,奔驰车向北驶去。经过神社参道,两侧是光叶榉树。这是大国魂神社,祭拜的是大国主命神。
“御室熊野神社祭拜的是大国主的父亲素戋呜尊吗?那确实是出云派啊!熊野派的神官在观丽会馆担任婚礼主祭,真是再理想不过。这比聘请八幡神社的神官要好得多……不过,秋川到底有没有这个御室熊野神社呢?”小原甚十对规子说完后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明天就去秋川拜访难波主祭。这个入间郡高丽乡的村民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善朗在上班族集中的私铁府中车站停车,七点十分。千谷规子默默下车关门的同时,戴着墨镜的善朗已经开动了汽车,连头都没回。
规子应该已经卷入拥挤的电车车厢里去了,身上穿着定子的衣服。
第四章 支架室
十一月六号,千谷规子在府中车站乘上早晨七点十五分开往新宿的电车。这是特快列车,里面挤满了上班族。规子手抓吊环,她的宽檐帽妨碍了别的乘客。右侧的乘客正在眺望窗外的景色,左侧的乘客正在与同伴谈论高尔夫球赛。面前的乘客虽然在读晨报,但宽檐帽应该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
车内悬挂着公寓广告――“冬季的浪漫房展!”
规子望着广告。
到达“明大前”车站是七点二十九分,在此换乘井头线。乘客中有一半人在这儿下车,下楼换乘井头线前往涩谷。涩谷车站连接着银座线。规子在换车乘客的人群中前挤后拥地走下台阶,来到井头线开往吉祥寺的下行站台。开往涩谷方面的站台在铁道的对面,挤满了等待上行列车的乘客。
这边的站台上有一家花店。规子迅速摘下帽子,闪进了花店旁的公厕。她在里面脱去风衣,解开丝巾,脱下粉棕色连衣裙,恢复了自己一身藏蓝色套裙的本来面目。再迭起宽檐帽、连衣裙和塞入丝巾的风衣,与鳄鱼皮包一起包在大包袱皮中。包袱皮是特意从会馆带来的,整个操作用了五分钟。
走出公厕,站台上的乘客无人注意。上行和下行电车频繁进站,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和腿脚。规子再次登上台阶,低着头,目不斜视。她径直向与台阶相连的隧道走廊里面走去,尽头有付费自助存物柜,她以前来过这里。存物柜有三十个,五层、六排。过道旁有面包屋和彩扩店,店员正在忙里忙外。规子看都不看,就向八号存物柜塞入硬币打开柜门,迅速将包袱推了进去。毫无迟疑,动作自然。然后将钥匙装进衣袋,转回身来。三分钟完成动作,无人注意。
她再登上一层楼,来到开往府中、八王子和高尾方面的电车站台。不到两分钟,一列快车进站。七点五十分发车的下行列车空空荡荡,但她没有坐下,而是手抓吊环面朝窗外。
早晨的沿线景物迅速闪过。雾雨已停,公寓的窗口搭着主妇们晾晒的被褥床单。车道上拥挤不堪。远方垃圾处理场的高大烟囱拖着一条水平白烟。
特快列车不停小站。但是,与来时的特快不同,这一趟是快车,停车站比较多。千岁乌山站停车三十秒,她每天都要经过这里,去观丽会馆上班就从这里乘车。站南一公里的上祖师谷区有一座神明神社,她就独自住在附近的小公寓里。住户中以上班族家庭居多,规子很少与邻居交往。
车过调布车站,停在了府中车站,一小时之前就是在这里乘坐上行特快列车的。山内善朗开着奔驰车从高尾街道的观丽会馆将她送到这里。
善朗现在怎么样了?
山内定子会长预定九点在新桥的关东地产总公司出席董事会,总公司在九点之前等待接驾。九点一过,总公司就会打电话向观丽会馆的善朗询问。会长昨晚住在会馆,可以从凯迪拉克的司机宫下那里了解到。善朗必须接电话答询。
“我今早开车送会长到私铁府中车站了。她应该是乘坐八点以前的电车,很快就会到达会场。”
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应对措施。
“会长为什么不用专车呢?”总公司一定会继续询问。
“八点左右的中央高速公路,上行方向堵车最厉害。从高井户坡道向前,平常都堵车二十公里到二十五公里,所以会长说乘电车更快、更准时。”
“为什么不从高尾车站上车呢?”对方还会问。
“我妻子要我送她到府中车站,路上可以跟我说说话。”
此时对会长的称呼变成了妻子,公事变成了私事,表明定子要尽量在车中与丈夫多交谈,涉及的是夫妻之间的私事,对方也就不便多问了。这也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应答内容,对关东地产公司的应答,也就是将来对警方调查的应答。
“你跟夫人前一天晚上住在会馆,应该有过充分的交谈。”警察也许还会刁难。
“不,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平时太忙,顾不上沟通。想说的话太多,所以我多送她一程,就可以在汽车里继续交谈。这也是我妻子的希望。”
“谈了些什么呢?如果不介意的话。”
“无可奉告,都是夫妻间的私事。”
“会长去向不明,我想问问有关情况。”
“我妻子没有说过什么可供参考的线索。”
“夫人在出席关东地产会议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是去过什么地方?”
“不,她没说过。”
“夫人说过什么担忧的事情吗?跟你交谈时。”
“不,没有听到过。”
警察恐怕首先要考虑到定子的失踪与绑票有关,接着就会等待绑匪索要赎金。夫人是否得罪过什么人?跟别人发生过纠纷吗?警察的询问渐渐离开绑票的线索,最后还会问到夫人有没有外遇这种一般需要避讳的男女关系问题……
规子沉思着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着广告。
“冬季的浪漫房展!”与上行电车内的广告相同。规子觉得此时只是来时的延续,中间那段在“明大前”车站存包袱的过程根本不曾发生。
车到高尾站,出站后乘坐出租车,进入观丽会馆是在九点四十五分。她今天是晚班,完全可以十点钟再来。最后一场婚宴在晚上九点左右结束,所以会计们就轮流上早班或晚班。
事务所中的气氛已经变得非同寻常。十点钟了,会长还没到达新桥的“关东地产总公司”,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会长是乘电车去的,与交通拥堵没有关系。在“明大前”车站换乘井头线到涩谷,再换银座线到新桥。就算遇到交通拥堵,也只能是在新桥乘出租车的时候,离“关东地产”也就八百米远,近在咫尺。
“我们刚刚问过,是不是私铁沿线发生了意外事故。”员工见到规子立刻报告。如果有人掉下站台被撞,或有跳轨自杀事件发生,电车就会晚点。也有可能是车厢内发生了纠纷。
“迄今为止,私铁营业所尚未接到事故报告。”员工显得惴惴不安。
“总经理在干什么?”
“正在向会长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打电话询问,好像还没有线索,总经理正在全力以赴。”
“哎呀!”听到这里,规子意外似地惊呼一声。“今天早上,我见过会长!对了,七点二十分左右。”
“啊?在哪里?”
“在调布车站。我因为有事,提前去了调布车站。我离开站台时,刚好上行的特快列车进站,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车窗,是第四节车厢,会长就在拥挤的乘客中站着。”
员工们围了过来。“千谷,真的是会长吗?”有人问道。
“我没有看错。”
“你跟会长说话了吗?”
“哪里还能说话?窗玻璃是密封的,听不到声音。”
“哦、是没法说话。”
“我一眼就认出了会长,因为她戴着茶色的宽檐帽。我再仔细看,浅驼色风衣的领口处,露出了黄红黑相间的几何图案丝巾,所以我确定那就是会长。丝巾是从英国买回来的,苏格兰屋的专卖品。曾经听到会长说起这事,绝对不会看错。”
“会长在车厢中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她还对我微笑了呢,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特快列车很快发车了,只停了一小会儿。”
如果八点之前有人看到千谷规子在“明大前”车站乘上了下行快车,她的这番话就是胡编乱造。此外,如果有人能够证明她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并未从千岁乌山到调布站去,她的话便也成为谎言。但是,规子非常幸运,这样的证人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
“关东地产”的董事面色苍白地来见善朗总经理,“关东产业交通”的专务和常务接到通知后火速赶来。金融机构“关东殖产”,各种商务中介如“关东福德商事”,土建业“关东建设”的董事也驱车赶到。这些公司统称“关东山内集团”,成为山内产业联合体。
独裁者定子会长失踪,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所有的人闻知此事都大惊失色。
“我们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吧!”善朗对围拢在办公室的各公司董事们说道。因为善朗是关东山内总业会长的丈夫,所以大家暂先到这儿来集中。
“如果把事情闹大,举行婚礼的客人们就会察觉发生了大事,那可就麻烦了。而且如果再让媒体嗅出味道,那更是要掀起轩然大波。观丽会馆是专做婚庆业务的,媒体报道此事会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有的董事建议,秘密地向警方报案。如果是绑票事件,就可以要求在解决之前暂缓报道。
“向警方报案?还是暂缓一天吧!”善朗一脸苦闷,深思熟虑似地说道。“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绑架。如果是绑架,绑匪定会索取赎金,但是现在还没有音讯。一旦有绑匪要挟,我们马上报警。好了,总之再等一天吧。特别是在今早七点二十分左右,财务处的千谷曾在站台上看到会长就在上行特快列车里。这个时间与我开车送会长到府中车站的时间相符,会长应该是从府中车站乘上特快的。”善朗要求董事们暂先稳定住情绪。
董事们看到善朗的态度,对这位平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上门女婿感到意外。不愧是定子会长的丈夫,老婆都失踪了还如此镇定自若,不能不刮目相看。
在观丽会馆到处为定子会长失踪而慌乱的时候,千谷规子在峭壁前的庭院巡视。今天照常举行婚礼和婚宴。初冬的碧空之下,在神社与教堂完婚的新郎新娘以及家属来宾们正在逍遥漫步。他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观赏着园内奇岩怪石和峭壁。走到“御朱殿瀑布”前,新人们手牵手站好,任凭来宾们拍照。
乌鸦没来,它们在白天时不知散居于何处。客人们不知道会长失踪已经使会馆内部惊慌失措。天天都是相同的景象。每年有一千对新人在这里成婚,而同样数量的夫妻又在别处离婚。
规子嘴角泛出微笑,一点点地离开拍照的人群,脚步向峭壁右边踱去。看似漫不经心的散步,渐渐就变成了草木遮掩的铁门前的徘徊。看上去,她仿佛在低头思索工作方面的事情。
常绿树丛枝繁叶茂,渡过秋天的杂草已经发黄。规子脚步缓慢,但眼睛却在草丛中锐利地搜索着。
深夜两点左右,山内善朗出了铁门之后,将雕刻着家徽的钥匙揣丢了,地点只能是这片草丛。树荫给草丛投下了阴影,规子若无其事地用鞋尖拨弄着草丛。那把雕刻着“青竹三雀”的七厘米长的钥匙,没能找到。
青竹三雀是两个上杉家族的家徽。当初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宪政投奔越后的长尾景虎(后来的谦信)时,宪政将上杉姓氏和关东管领出让给他。从此,越后的上杉家就以青竹三雀作为家徽。然而当上杉景胜从越后迁至会津若松、打完“关原之战”之后,由于归属于大阪方面,所以又转封到出羽国的米泽。米泽的上杉家族与仙台的伊达家族结缘,伊达家族也将青竹三雀作为家徽了。也许这段来历没有什么意义。
“青竹三雀,是山内上杉家族的家徽。我把刻有这种家徽的钥匙交给你,你要维护山内家族的尊严。”定子说完这番话,将铁门钥匙交给了善朗。规子曾听善朗说过此事。定子是想让无能的丈夫为了一个家徽而奋发向上吗?镶嵌了青竹三雀的钥匙是没能在草丛中找到。
那就另找时间再来。在这里转悠的时间太长会显得不太正常,别人会心生疑团。规子开始往回走,却看到善朗朝这边走来,似乎也是来找钥匙的。会长失踪后,关东山内产业集团的董事们全都跑来了,他居然能抽身出来。他也分外担心钥匙的事情,脚步匆匆就是明证。他为什么不掩饰一点儿呢?
规子走近善朗。看到规子,善朗惊诧地止住了脚步。规子笑容满面地鞠躬。“天气真好!总经理。”她大声地问候着。
“啊,是、是啊。”善朗结结巴巴地回答。
“天气好,客人们也高兴。你看,他们在阳光下为瀑布前的新人们拍照呢!孩子们也玩得兴高采烈。”
孩子们跑到这边笑着叫着,四处欢蹦乱跳。
规子走到与善朗并肩时低下头,小声报告。“钥匙没找到。”善朗倒吸一口冷气。“你如果想找钥匙,最好以后再说。我刚刚去过那里,你再去会被怀疑的。”
“……”
“董事会怎么样了?”
“嗯……都觉得会长失踪与绑票有关,所以多数人主张报警。我制止了,让他们等到明天。”善朗也小声回答。
“不错,干得好。这样就可以争取到今晚的时间。”
他俩边走边说,看到的人会以为他们在谈业务。
“趁今晚一定要把保险柜取出来。”压低的嗓音。
午夜一点钟左右,善朗与规子进入模拟岩石支架室。善朗命令值班员警戒大门,下属公司的董事们住在婚宴会场的三间日式客厅里,善朗特意指示安排了朝向正面的房间。十一点半之前他们吃吃喝喝,也算夜宵,现在都已经进入梦乡。值班员和厨师们也都疲劳不堪,沉沉入睡。
四个保险柜装在两个纸箱中,放在盖着的洞穴旁边。手电光柱照出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前的情景。虽然异样,却无异常。两人各提一只保险柜,一次就能运出去。
“纸箱怎么办?”善朗小声问规子。
“以后再找机会处理。扔进厨房的炉子里烧掉就没事了,空纸箱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可是,这里面出现纸箱也不正常吧?”
“没有人能进来,不要紧的。先那样放着吧!”小声说话也会产生微弱的回音。
善朗决定按照规子说的做。他将手电光照在与地板同样颜色的方形盖子上。盖子上有不规则的裂纹,呈现出漆黑的带状。
“啊!”善朗喊道,手中的电筒剧烈摇晃。
“裂开的塑料盖子合不上,遮不住刚刚成佛之人的脑袋。”规子看到后说道。干哑的嗓音。“能不能再盖严一点儿?”她单腿跪在洞穴旁,先用双手将裂成四瓣的盖子取出来,想把它们拼接起来。
洞穴中定子耷拉着的脑袋就在盖子下面,头发、脖颈、脊背,看起来颇具重量感。
规子在上面摆放盖子的碎片,但总是一拼就掉在尸体上,发出碰在皮肤上的闷钝声。没有连接碎片的工具,规子将塑料片比对着,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定子的尸体在板缝下的电筒光中现出条状阴影。
善朗两眼冻结了一般,呆然伫立。
“实在是不好拼。”规子只好放弃。“要想固99lib?定起来,得有工具才行。”
“……”
“用铁丝之类。”
“铁丝?”善朗惨叫般地说道。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光有铁丝也无法连接,还得用钻打眼,这里没有钻……只好绑住它了。可还是会留下缝隙。”规子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无法补救的盖子。宽宽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尸首的乱发。
“塑料板这么脆?”她歪着头问道。“你瞧,你只是轻轻一盖嘛!”
“塑料盖确实太薄了,都是为了开关方便。现在已经老化了。”善朗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盖子并不薄,而且才只过了四年,没太老化。”规子还在盯着塑料盖。
“塑料盖有时一不小心就会弄裂。”善朗嘟囔道。
“是吗?说不定是夫人的冤魂在作祟。”
“什么?”善朗腮帮子一抖。
“夫人不愿意被关在这个洞穴中,所以请求不要盖住洞口。她喘不过气来,所以请求留下空隙。”
“胡、胡说……”
“也说不定是夫人的冤魂在作祟,弄坏了塑料盖。”她冷笑着将纸箱放在露出尸体的盖子上。
善朗不寒而栗。
两人提起保险柜,规子领先向外走去。向周围看看,夜色中没有人影,只有点点院灯苍白地照着电杆下一片地面。猫头鹰没叫。
善朗将铁门锁上,背后是幽暗的树丛。钥匙是从定子挎包中找到的,没有刻着家徽。他先将保险柜放在地上。
“哎,你后来到这儿来找钥匙了吗?”规子在他背后轻声问道。
他点点头。
“没找到、是吗?”
就是因为没找到才用了定子的钥匙。
“好奇怪呀!难道那把钥匙会不翼而飞?也许是被别人捡走了呢。”
善朗锁好门,将钥匙装进上衣口袋。“那会被什么人捡走呢?”
“说不定是小孩们。”
“小孩们?”
“他们到处跑来跑去。大人们要么在瀑布前拍照,要么在院子里散步。孩子们也闹哄哄地在这一片玩耍。”规子突然闭嘴,说话声虽小,但夜深人静,说不定会被谁听见。
两人顺利地把四只沉重的保险柜提回了总经理办公室,经过走廊和楼梯时都没被别人看到。四只保险柜白花花的,沾满了白色粉末,那是混凝土地板上的灰尘。两人将报纸铺在地上,拂去灰尘再用湿抹布擦擦,现出了黑亮的本色。他们先将四只保险柜放在硕大的总经理办公桌上,此时已不必担心定子会长突然闯入了,善朗就是绝对的统治者。
他将两个酒杯斟上白兰地酒,先自喝干了一杯。刚才在支架室里,规子说定子的尸体不愿意头顶被盖严,这对他是个不小的冲击。
规子坐在椅子上手握酒杯,但这次不是为他热酒,只是她在苦思冥想时的一个习惯动作。“如果丢在那里的钥匙,”规子自言自语道,“被孩子们捡去,那可就麻烦了。他们会当成玩具来玩。”
善朗立刻追问。“钥匙有什么好玩的?现在的孩子有的是好玩儿的,不会对钥匙感兴趣。就算是捡了去,也会很快扔掉的。”看到规子一反常态的忧虑表情,善朗说道。
“那可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那把钥匙上刻有家徽,青竹三雀。那是山内上杉家族的家徽,而且还是镶金制作。如果捡到钥匙的人把它送到会馆来,反而会添乱。”
“如今谁还了解那种家徽的来历?”
“如果捡到钥匙的孩子家长送到会馆来,麻烦就更大了。他们会知道那是你的东西,还会知道钥匙是在什么地方用的。”
善朗默然呆立,又将视线投在酒杯上。“这是你杞人忧天。”他一口喝干杯中酒。“不会发生那种事情。钥匙找不到,的确有被孩子们捡去的可能。钥匙上镶有黄金,孩子的家长也可能秘而不宣。”
“拾物归己?那倒好了。夫人挎包里的钥匙是备用的、对吧?”
“嗯,有了它我们才有惊无险。”
“哎,让我看看。”规子拿起钥匙仔细观察。“备用钥匙就是简单,没有青竹三雀……SY是定子姓和名的打头字母、对吧?”
“嗯。必须尽快另配一把钥匙,然后把它处理掉。”
“对,否则后患无穷。”
“天一亮,麻烦事就来了。定子失踪的事情报警后,我们就会受到盘问。应付他们才是最大的难关,要么败露,要么蒙混过关。”他将酒杯砰然有声地放下,一副严阵以待的神情。
规子回到财务处在沙发上睡觉。董事们今晚在客厅榻榻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接到报案,警官找到山内善朗问话,善朗一一应对。
“总经理,据说你昨天、即十一月六号早上,从观丽会馆开着奔驰车把夫人、即定子会长送到私铁府中车站。你为什么不走中央高速公路呢?”
“上午七点半到八点左右,高速公路拥堵严重。特别是从高井户坡道向前的上行车道,拥堵是最严重的。”
“说得有道理,那段时间不是高速路而是超低速路。但是,又为什么要在高尾站乘电车呢?”
“开车到府中车站时间稍微长一些,我可以跟妻子多说些话。这是我妻子的要求。”
“你们谈的什么内容?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讲一讲。”
“无可奉告,这是夫妻间的私事。”
“夫人现在去向不明,我们是为此事向你问话的。”
“我妻子说的话中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夫人去关东地产总公司之前,有没有说过在哪里见过谁?或者要到哪里去办事?”
“没有,没说。”
“有没有说过什么担忧的事情?在她跟你交谈的时候。”
“没听她说过。”
警官所谓“担忧的事情”,暗指定子会长是否得罪过别人、受到威胁,或者为了什么隐秘之事而苦恼。
警方对从五号夜里到六号上午的定子行踪作了大范围调查。五号夜晚,定子会长出席了浦和市内武总产业振兴恳谈会,九点钟左右乘坐司机宫下驾驶的凯迪拉克从高岛平驶入首都高速公路,到达私铁新宿车站。司机宫下对警方说明,会长在驱车回高轮市私宅的途中改变了预定计划。宫下为会长买好了开往高尾的车票。会长不让宫下通知观丽会馆自己要去那里。会长戴着茶色的宽檐帽,穿着粉棕色的风衣,领口露出黄红黑相间几何花纹的丝巾。司机对会长这身外出装束非常熟悉。
高尾站前的出租车司机载着十一点二十分到站的单身女客,将她送到观丽会馆门口。对方压低了宽檐帽,两人在车内谈论过乌鸦夜啼。会馆大门已经关闭,女客转到旁边敲门。值班夜警用手电筒一照,立刻惊讶地开了门,司机想到这位女乘客非同常人。
五号晚上的值班员向警官讲述,会长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突然独自乘坐出租车到会馆来,令他十分惊讶。
值夜班的员工说,会长没有事先通知,所以感到非常意外。而且是在半夜十一点四十分,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我在值班室床上睡觉,听到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赶快起来到大堂去看。会长看到我说,你不用招呼我了,去睡吧,然后就乘电梯到二楼去了。那里有善朗总经理的套房。
山内善朗向警官讲述。“根本没有想到妻子会在这样的时间突然来访,因为此前从无先例。妻子也本来是打算开完会直接回到高轮市的私宅,但突然有事想跟我说,就打发司机回去而独自乘电车来了。她说乘电车更快,而且这么晚了也不想惊动下属,所以没打招呼就来了。还说让我吓了一跳,她很抱歉。”
“夫人来跟你说什么事情?”
“主要是通报业务方面的情况。我妻子是‘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经管很多企业。不是我夸奖,她可是罕见的实力派。高轮市的私宅是总部,不容易脱身。我经管观丽会馆,以高尾市为据点。所以,一个月或许会有一次在高轮市的家中见面的机会,或者没有。”
“真忙啊!”
“最忙的还是我的妻子。按照惯例,我每月回一次高轮市的家中,听妻子通报‘关东山内集团’的运营情况。五号夜晚,她突然想来找我了。”
“是不是发生了需要紧急通报的情况?”
“没有。”善朗摇摇头,一副奇妙的表情。“我跟妻子在起居室聊得很轻松愉快。总经理室有三间,是套房,还有简易厨房和浴室。我在起居室跟妻子喝了白兰地酒。她告诉我的主要是每家公司都运营顺利,并没有紧急通知的情况。如果问到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不瞒警长说,时隔多日,妻子想跟我说说体己话。”
“……”
“我妻子平日并不是这样,她父亲给她遗传了事业型的性格,社会上评价她是女强人。虽然她在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个人的情趣,但现在环境不同了,已经不是所谓的贤妻良母了。可她五号深夜却突然来访,回忆我俩年轻时的往事,娓娓道来,倒使我感到非常意外了。”
“这种情况以前真的从未有过吗?”
“从未有过,所以我很惊讶。而且,我看到妻子非常疲劳。”
“非常疲劳?”
“整天奔波忙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长期持续操劳,很难有空放松,他们很容易患上神经性疲劳。”
“也就是说神经衰弱症?”
“已经相当严重了。我妻子行动异常,只有作为她丈夫的我才最清楚。我跟她喝了些白兰地酒,然后让她换衣服休息,她却说要到院子里去散步。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左右了,这不是越发奇怪了吗?肯定是神经受到了严重损害。”
“…..…”
“万般无奈,我只好陪她去了。对,在院子里散步十五分钟,就是来时的装束,也没摘帽子就出去散步了。回来后进了主楼,经过大堂上楼,好不容易才进了卧室。”
善朗总经理跟定子会长从主楼大堂上楼时的背影,值班员曾经看到过,那是在六号凌晨的两点半左右。值班员告诉警官。“还跟三小时前独自来到这里时一样戴着帽子,从身材体态来看绝对就是定子会长。”
当天凌晨六点钟,门卫打开大门为驾驶奔驰车的善朗总经理放行。副驾驶席上的定子会长靠着总经理的肩膀,门卫向他敬礼,他也没有扭头。
警官按照善朗的陈述,到私铁府中车站进行了调查。七点十五分的上行特快在发车前,站台上乘客拥挤不堪。在对乘坐这次特快的乘客进行调查时,找到了五、六个目击者,说看到拥挤的车厢内有个戴帽子的女人。那种宽檐帽妨碍别的乘客,便觉得这个女人真缺乏常识,所以印象很深。抓着吊环的这个女人身材微胖,穿着粉棕色风衣。不过,谁都没有看到她的面孔。
然而,有一个比普通乘客更加强有力的目击者,她就是观丽会馆的会计千谷规子。
“六号早上七点十三分左右,我因为有事从住所祖师谷附近的千岁乌山车站乘下行电车到调布站下车。踏上站台时,刚好对侧站台七点二十分的特快列车进站,我不经意地向那边望了一眼,看到车窗内会长的身影。我觉得很奇怪,会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乘电车呢?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我停下脚步仔细再看,从茶色宽檐帽、浅驼色风衣和黄红黑几何图案的丝巾辨认出那肯定是会长。去年秋天,会长特意从爱丁堡的苏格兰屋订购了对襟羊毛衫等,其中就有这几件。当时会长让我看过,所以记得很清楚。会长就在第四节车厢的中段,车厢内非常拥挤,会长抓着吊环面朝这边站台。我举了一下手,会长最初没看见。发车的一瞬间会长看到了我,微微一笑。当然,车窗都是密封的,没有办法对话,列车也很快就出站了。”
这次列车在早上七点二十九分到达“明大前”车站,到达终点站新宿车站是七点三十五分。警察到两个车站调查过了,新宿车站没有线索。在“明大前”车站换车的乘客中,有人看到戴帽子的女人在拥挤中下楼到井头线站台去了。因为是大清早,所以有人戴宽檐帽很醒目,但立刻消失在人群中了。
到“关东地产”的所在地新桥去,要从“明大前”车站换车,还要在井头线的终点站涩谷车站换乘地铁银座线。但是,这条线路却无人看到戴宽檐帽的女人。警方的调查持续了一周时间,根据有关人员提供的线索整理如下。
山内定子十一月五号晚,从新宿乘私铁到观丽会馆所在的高尾车站(有宫下与站前出租车司机的证言),然后进入了观丽会馆(有门卫与值班员的证言),与丈夫善朗同处卧室(有善朗的证言)。第二天即六号早晨六点钟左右,乘坐善朗驾驶的奔驰车离开会馆(有善朗与门卫的证言),从中央高速公路八王子盘道出口到府中坡道,在私铁府中车站前下车(有善朗的证言)。
这一连串的行动与该站上行特快七点十五分的发车时间相吻合,到达调布车站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这时,观丽会馆财务处的千谷规子看到了停在站台上的第四节车厢中段抓着吊环站着的山内定子(有规子的证言)。这比在车内或站内看到戴宽檐帽女人的一般证言更加具体,更加具有决定性。从广义上来讲,千谷规子与定子之间不只是雇主与受雇者的关系。定子长期信赖规子,个人关系也比较亲密。实际上在调布车站的站台上,车厢内的定子也看到了挥手的规子,还微微一笑,再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证言了。定子确实没有留在观丽会馆!
七号傍晚,千谷规子无精打采地离开了观丽会馆。由于定子会长失踪,下属公司的董事们跟她一样,昨晚彻夜在财务处待命。今天下午接到各处报告,都说没有线索,于是报了警。
接着便是接受警方的调查,轮流盘问,时间很长。规子也被传唤,警察对规子的叙述特别感兴趣。警官换人盘问,调查同样的问题。
会馆里乱哄哄的,秩序必须维持,但又不能被参加婚宴的客人们察觉。真费神!但是,无论怎样疲惫不堪,还是得把那件事处理妥当,就是“明大前”站内八号存物柜里的包袱。
傍晚七点左右的“明大前”车站内,换车的下班族穿梭如织。通道旁边的小商店里,挤满了购买土特产的游客,他们对开柜取包的女人不屑一顾。来到站台,乘上开往高尾和八王子方向的列车。车厢里照例拥挤得严严实实,车顶的广告换了――“漫步深秋的阵马山!”
远方的高大烟囱冒出烟汽来,那是世田谷区的垃圾处理场。昏暗的天空中,白烟被染成了淡红色横向飘散。垃圾在燃烧,垃圾被烧毁。家里有一把裁缝剪刀。
“你告诉警察定子有神经衰弱症,真是聪明之举。”八号夜晚,在只有两个人的总经理办公室中,规子对善朗说道。
“这你可没跟我商量过。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警长问到定子的情况时,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一篇报纸对某总经理跳楼自杀的报道。”善朗不无得意地答道。
“啊,是那个呀!”
“是的,日本桥杂货批发商的第二代总经理。那是一家老店,继承父业十五年,辛辛苦苦、惨淡经营。业绩大幅度提高,还建起了新的公司大楼。事业蒸蒸日上,他却突然从名古屋的高层建筑上跳了下来,连遗书都没留下。不过,他家里人说他几天前一反常态非常郁闷。但却没有任何导致自杀的原因,好像是疲于工作而导致了神经衰弱,就突然跑到名古屋自杀了。报纸报道了警方谈话,说因精神压力过重陷入了神经衰弱而自杀的人数在增加。我从中受到了启发。”
“不过,定子会长精神矍铄,行动果断,警方是否会认定她真有神经衰弱还没有把握。”
“我对警察说,定子作为统帅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竭力不向别人示弱。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谁都不知道她承受的重负,只有作丈夫的知道她有神经衰弱症。妻子的个人隐私只有丈夫才能了解。”
“警察怎么反应?”
“有望成功,警察似乎已经放弃了绑票那条线索,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接到索取赎金的要求。既然失踪得毫无线索,很多人就都倾向于神经衰弱的猜测。”善朗对规子说话也很有礼貌,表现得颇有教养。
“那就是说,现在要开始对全国身份不明的自杀者进行大调查了。”
“看来会是这样。”说完善朗眉头紧锁。“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
“茶色宽檐帽和浅驼色风衣,以及黄红黑相间几何图案的丝巾,对目击者的调查到‘明大前’车站就断线了。如果定子要出远门,应该走到新宿或是井头线的涩谷。在与其相连的其他线路的电车内,必然会有目击者。如果没有,警方会对明大前车站的目击者断线发生怀疑。”
“不会有事的!”规子像是为了让善朗放心。伪装的定子乘坐的是通勤高峰期的电车,从府中发车到明大前,再向前就更加拥挤,几乎令人窒息。乘客根本无暇顾及别人的装束,目击者在这里断线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外,“定子”离开东京要到远方去,出于自杀者的心理,她肯定不愿意惹人眼目,所以首先会摘掉宽檐帽。那是她出入正式场合专用的帽子,不适合旅行,她一定会在某地将其处理掉。独具特殊花纹的丝巾也非常显眼,所以她肯定会塞进风衣口袋。浅驼色的风衣很多女性都穿,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说,即使“定子”的目击者在“明大前”车站断线,警方也不会起疑心。规子向善朗强调了这一点。
“帽子、风衣和丝巾呢?”善朗盯着规子问道。
“我用裁缝剪刀全都剪碎了。风衣是上等开士米毛料,有点儿可惜,而且量很大,就像服装店里的衣料样本。出乎意料,剪碎帽子居然那么费劲。厚厚的天鹅绒怎么都剪不开,我用尖头菜刀剁碎的。”
听到规子说尖头菜刀,善朗骤然色变。
“在我的小房间里,布片像五颜六色的花瓣,真漂亮。我把它们扫在一起装入大塑料袋,严严实实地包好,送到了街道旁的垃圾站。城区保洁所的卡车会来把它们运到垃圾焚烧场。定子会长的衣物已经在世田谷区的垃圾焚烧场化为灰烬了。”
“这样一来,物证就彻底消失了吧?”善朗凝视着天花板。“可是,挎包怎么处理呢?你还带着定子的挎包呢!”
“啊、你是说鳄鱼皮包吗?”规子点点头。“如果想处理是不成问题的,用菜刀把它剁碎就可以了。不过,上面还有摁扣呢,镀金的,二十二K,金光闪闪,跟奢侈的鳄鱼皮包很般配。所以我没让它去垃圾焚烧场。”
“没让它去?”
“万一投进焚烧炉前被焚烧工发现了怎么办?”
“……”
“倒是另有用处。”
“怎么用?”
“就是说,在适当的时机把它扔到适当的场所去。房总半岛的海岸就很合适,濑户内海也可以,让渔村的人们捡到后送到当地的警察局去。”
“造成跳海自杀的假象?”
“是啊!让人们以为尸体漂向了大海。这样一来,即使定子会长的目击者在‘明大前’车站断线,也还是有了最后的结局。”
“嗯,这倒不错。”
“为此,我在挎包中放进了定子的名片,让人们能够立刻知道挎包的主人。装有三十一万两千日元的钱夹也没有动,避免人们想到是遭遇了打劫。挎包暂时藏在我的公寓里,当然,挎包、名片和纸币都已经一件一件地消除了指纹。”
“你脑瓜转得真快!”善朗感叹道。
总之,这样一来,“定子会长于十一月六号早上离开了观丽会馆”就成为了“事实”。当然,在现实当中她却是留在了这里。在宾客们乐于观赏的模拟岩石峭壁的内部,高十米、宽八米、进深两米的立体空间里,混凝土地板的洞穴中,赃款已被定子的尸体所取代。
尸体应该怎样处理?在已经造成定子外出失踪假象的前提下,是找机会运出会馆呢?还是使洞穴成为她永远的墓穴?不过,如果将尸体运出会馆之外,即便是在深夜行动,那也是难上加难。用什么方法搬运呢?只有两个人搬运,其中一个还是女的。不能用肩膀扛。放在手推车上吗?需要推到停放机动车的车道上,还要打开院门。这不可能瞒过值班员和门卫的眼睛,风险极大。要想避险,只能放在原处。
其实,定子的死突如其来,令这两个人也感到很棘手。如果是预谋杀人,还可以事先想好消尸灭迹的方案,充分准备之后才付诸行动。然而,定子突然死亡,根本来不及周密策划。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置之不动,将藏赃款的洞穴变成她的墓穴,任其化为白骨。
这是在婚宴会馆的院内,新郎新娘都要成双成对地在峭壁瀑布前幸福地漫步,而峭壁之内就是尸体。“婚姻是人生的坟墓”,如今,观丽会馆的经营者自己正在“上演”这部悲剧。支架室的尸体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发现。
“不会出问题的。”善朗用礼貌的语调打消了规子的担忧。“支架室无人进入,谁会到那儿去?铁门的钥匙由总经理我来保管,这是谁都知道的。峭壁修好已经八年,没有任何员工说有事要借钥匙,所以我才把那里当作秘密金库。”
“那倒也是。不过,钱和人的尸体不是一回事儿。”
“你是说藏钱放心,藏死尸担心,对吗?恰好相反。”善朗顺应规子的脾气,轻松地说道。当然也有从沉重的氛围中逃脱出来的用意。
“虽然钱和尸体都是物质,但尸体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啊?什么意思?”善朗追问道。因为他看到规子的眼神呆滞。
“一小时前,我去过支架室了。”
“哦?这么说,你要了钥匙就是去那儿了。”
“我去看昨晚装定子尸体洞穴的顶盖。本来想叫你一起去,又觉得你可能不敢。”塑料盖破碎之后,洞穴中定子的尸体就暴露了出来。他们暂先用纸箱遮掩好,想过后再拿来铁皮盖上……
“我真不敢。”
“一块旧铁皮盖住一米见方的洞口绰绰有余,然后我又在上面放了两盆花木。将来在铁皮上面堆些废砖乱石,弄成库房的样子。这样盖住洞口,定子的尸体就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了。废砖先由咱俩一点点地搬来,等洞穴盖严之后,再找几个工人多堆些砖头。”
“……”
“如果尸体不外运,那就只能这样。一小时前,我去看了一下,结果……不行!”
“不行?怎么不行?”
“你会更加害怕,我就不说了。”
“害怕什么?”善朗追问道,脸上却早已出现怯色。
昨天凌晨一点钟左右,定子屈葬在洞穴中。裂成四瓣的塑料盖缝隙间露出的妻子尸体,已清晰地烙在了善朗的眼底。还有规子多次尝试拼接破盖的阴森画面。既然规子说“你会更加害怕”而欲言又止,那就一定相当恐怖。追问之前,善朗已经不寒而栗。
“那、我就告诉你。反正早晚都得说。”
善朗咽了一口唾液,喉咙里“咕噜”一声。
“恶臭熏人!”
“啊?这么快……”
“已经三天了嘛!”
“……”
“都快到冬天了,我还以为不要紧呢!但还是放不住,都已经开始发臭了?我们没有想到尸体发臭的问题。”他俩只顾隐藏尸体了。
“可是,洞口盖了好大的铁皮嘛!”
“所以,漏出来的臭气还不算多。但是,尸体继续腐烂,恶臭就会更加强烈。”
“铁皮盖子也会漏气?”
“只盖铁皮根本不行,除非做一块密不透气的水泥盖子。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本来打算堆放一些砖块石头,改造成库房。但尸体开始散发腐臭了,也就不能让工人进去了。”
“尸体的腐臭要多长时间才能消失?”
“必须完全化为白骨,恐怕要八个月以上。”
“……”
“这么长时间!那可太麻烦了。尸体腐烂后臭气熏天,还可能会散发到峭壁外面。不光是腐臭,蛆虫也会爬出来呢!”
“啊?”
“模拟岩石只有五毫米厚,都是拼接起来的。就算接缝中塞满了树脂,也会留有缝隙的。这座峭壁已经很长时间了,而且臭气是无孔不入的。强烈的腐臭跑到外面,会被院子里的客人们闻到。一个月后还会生蛆,顺着石缝爬到外面,我们就全完了。”
“……”
“那就是定子向我们复仇之日。”善朗的眼球因恐怖而悬在了空中。“尸臭”与“蛆虫”对善朗造成了剧烈的冲击。
人死后,尸体内部会发生各种物理化学反应。凝血造成死斑,尸体僵硬。缓解之后尸体组织渐渐分解,这就是尸腐。由于尸体内部细菌或外部侵入细菌的作用,内脏也开始腐烂,放出异臭。组织分解越快,异臭越加强烈。《古事记》中的故事也讲到过蛆虫。伊邪那歧命到黄泉国去探望伊邪那美命时,遭到象征着蛆虫的一群丑女的追赶。
“那可如何是好?”脸色苍白的善朗向规子求救。因为规子说,如果恶臭随着腐尸加剧进而充满支架室,就会从模拟岩石缝隙间泄漏出来。
“你先别慌,咱们好好合计一下。”规子用手指摩挲着脸颊。“也许因为我突然闻到恶臭特别反感,所以不由自主地夸张得太厉害。”
“为什么?”
“支架室空荡荡的,无论尸臭怎样强烈,也可能不会扩散开来。只有接近尸体,才能闻到臭味,用手帕捂住口鼻就能遮挡。”
“是吗?”
“因为把我吓得够戗,所以就想到尸臭会泄漏出来。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其实并没有那么邪乎。”
“是吗……”
“如果有三、四具尸体就另当别论了,只有一具嘛!我想也不会臭到哪儿去。”
“是吗?”
“过一段时间就会化成白骨,尸臭也就消失了。蛆虫之类的也不必担心,我想是不会爬到墙上去的。”
“是吗……”
“好啦,先观察一段时间,到时候再考虑怎样处置。定子死后才过了三天嘛!”
观察一段时间,就意味着延期解决问题,也是暂时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善朗的脸色多少有些恢复,情绪也稳定下来了。
“还有那把钥匙。”善朗说道。
“钥匙?”
“就是铁门上的钥匙啊。”
“还没有找到、是吧?”
“一去不复返了。既然没有人拾物招领,那就是彻底丢了。”
“真是莫名其妙。我多次说过,你丢钥匙的地点可能不是那片草地,而是其他地方。如果真是丢在了那里,找了这么多次也早该找到了。”
“不会丢在其他地方,一定是被谁捡走了。上面镶有青竹三雀的家徽,多么气派、多么稀奇呀!肯定是捡到的人给收起来了,所以它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啊。”
“所以,就用定子这把三环柄的普通钥匙吧。正象你说的,保管着那把钥匙不吉利,因为上面刻着定子姓名的打头字母。”
“那也是一把怀恨在心的钥匙。”
“是、是这么回事。”善朗擦灭香烟。
“所以,那把钥匙得赶快处理掉。”
“怎么处理?”
“放回定子的挎包。”
“放回挎包?”
“你曾说过在适当的时机把它扔到某处、对吧?一个让人联想到自杀的地方,如果把钥匙放回挎包就更完美无缺了。财物一样没少,自杀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这种场合,善朗说话仍是那么彬彬有礼。平时他对员工们也言辞温和,有人说因为他是婚宴会场的经营者。也有人说,本来他就很有涵养。
“不行。”与善朗相反,规子的语调就有些轻佻。
“……”
“听来像是妙计,其实是最愚蠢的办法。”
“为什么?”
“你好好想想,如果警察拿到了挎包,从里面取出钥匙来问你,这是哪个门上的钥匙?你怎么回答?”
“……”
“支架室不能让警方知道。”
“哦、说得对。”
“如果人家问钥匙的事,你是钥匙的主人,总不能说不知道吧?如果你佯装不知,警察就会怀疑,就会彻底调查。你的主意简直是不打自招。”
“……我没想到这一层。”善朗垂下视线。
“不过,”规子怜悯地望着善朗。“我赞成放弃那把三环柄的钥匙,我也感到冤魂压身,特别厌恶。我把刻着SY的钥匙带回家,用铁锤把它砸得看不出原型。然后裹在旧报纸里放到垃圾箱中,就会被运到垃圾焚烧场去。这么小的东西,在巨大的焚烧炉中立刻熔化,不留任何痕迹。”
“那、挺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进不了支架室了。我们还得观察定子尸体的变化,然后适时处置。”
“钥匙、再配一把。”
“啊?”
“先用这把钥匙画出模型,再到专业锁匠铺去定做。我可以在纸上画出钥匙轮廓,西方小说中都描写过用面包作钥匙的模型。”
“三环柄也做吗?”
“不要,普通的钥匙就可以,当然不要刻上姓名的打头字母。”
“是啊,如果特意装饰,就会给锁匠留下特殊印象,遗害无穷。”规子表示同意。
“就这么定了,明天赶快去神田的锁匠铺定做。”
“神田有这种店吗?”
藏书网“我查过行业电话号码簿,然后用假名字预约过了,对方答应可以做。”
“你亲自去配钥匙?”
“这种事不能交给别人办,订活儿和取活儿都必须得由我亲自去。戴一副黑墨镜,面目会发生一些变化。我叫锁匠做得快些。”
“是啊,没有钥匙太不方便了。”
猫头鹰在叫。
深夜,总经理办公室。定子会长失踪已经三天,规子暂住会馆财务处的房间。躺在长椅上盖着毛毯,当作临时床铺。下属公司的董事们仍然挂念定子会长的安危,每天都坚持到很晚,会馆的员工们受命为他们服务。规子是女性,夜深之后睡在财务处。即使她在总经理办公室逗留到深夜,也不会受到责难,大家都以为她在恭候善朗总经理的指示,要与总经理商讨善后对策。下属公司的董事们平时各自为政,没有机会接近分管观丽会馆的善朗,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他们仿效定子会长,将善朗孤立在高尾市的观丽会馆。然而,由于会长失踪,他们又慌忙向善朗靠拢了。善朗与规子在总经理办公室谈到很晚,他们也便敬而远之。
“好啦,那我就……”规子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就此告辞。”刚要从椅子上起身,善朗突然绕到她身后,猛然按住她的肩膀。
“不行!”规子晃动肩膀摆脱他的手,站起来笑着看看怯生生的善朗。
“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善朗哀求道。
“还有问题呢!”
“还有问题?”
“是的,如果我现在依了你,必然招致失败。你只顾儿女情长,必然会松懈警惕性。再忍耐几天吧!我也在等待那一天呢。”说着,她眼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妩媚。
“再忍耐一阵?到什么时候?”善朗呼吸急促起来。
“等到夫人在那里完全消失。”
“……”
“再等八个月,等到那具肉体完全溶解。夫人没有变形之前,我无心男欢女爱。”
“……”
“而且,定子那具肉体溶解之日,就是警方调查完结之时。所以,我们也得多加小心,否则就会大难临头。”
“八个月……”
“好事多磨,可待不可求。”规子出门时回头说道。只见她的耳垂星光一闪,那是珍珠耳坠。
事态的发展超出规子的预料,两天后她又去了支架室。随后,她神情紧张地返回。“臭味太强烈了。”规子双唇发白、手抚胸口,像是在竭力镇静情绪。
善朗不敢进入那间支架室,单凭规子的描述和表情想象,恐惧感就涌上心头。“有那么厉害吗?”他的嗓音有些颤抖。
“简直无法忍受,超乎常人的想象。”规子的五官抽搐成一团。
“……”善朗简直要呕吐。
“从今往后尸体将要严重腐烂分解,臭味也会更加强烈。”
“支架室空间不算太小,应该能够容纳臭气……”
“现场情况与凭空想象不同,连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烈的恶臭。”
“尸体怎么样了?”
“根本顾不上到跟前去看,刚打开铁门,一股水果腐烂的恶臭直冲鼻孔。我的忍耐力再强,也无法顶着恶臭冲到里面去看。”这个要强的女人紧紧闭住双眼。“看样子,尸臭还会更加浓烈。就像我们担心的,恶臭也许会从模拟岩石的缝隙中泄漏出来。”
“那可怎么办?”善朗慌了神,面孔扭曲着问道。
“我想过了,事到如今,也只好开凿通气孔了。”
“通气孔?”
“是的,把腐臭排到外面。”
“那样一来,闻到臭味的人就更多了。”
“不是在模拟岩石上,而是在峭壁顶部开孔。上面是灰浆浇注,连着山坡的地面,就在那里打孔。”
支架室的外侧是模拟岩石,其他三面和顶部都是用灰泥固定的,顶部灰浆与山坡连接。规子说要在那里凿孔通气。
“顶部有十米高,臭气与空气一起上升,所以不会散发到院中宾客们的鼻孔里。而且虽说是凿孔,但直径五十厘米就足够了,相当于下水道口的三分之一。”
“不太容易凿孔吧?”善朗有些害怕。
“没问题,通气孔凿在无人经过的草丛中,不会被发觉。”规子信心十足。
“可是,那样会招来乌鸦。”善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令规子心头一惊。“近来乌鸦远离会馆,刚刚放下心来。如果峭壁顶部的通气孔排出尸臭,乌鸦还会聚集到这里来,因为大嘴乌爱吃腐食。”善朗忧心忡忡。
“食腐与尸臭不是一回事儿。”规子答道,但她似乎把握不大。
“不,我想都是一回事儿。如果尸臭浓烈招来乌鸦,那可就麻烦了。”
翌日夜晚,规子到总经理办公室来向善朗报告。“今天我向动物园和鸟类研究所打了电话,请教驱散乌鸦的方法。当然是打公用电话,名字也是假的。”
在峭壁顶部凿孔通气将尸臭排向空中,这个妙方的障碍是大嘴乌。闻到腐臭的鸦群,很有可能聚集到“峭壁美景”的上空。
“那、对方介绍什么方法了吗?”面对善朗的追问,规子眼中并没有放出光彩。
“他们说好多地方都向他们问过这个问题,动物园和鸟类研究所的人都这样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好办法……真令人失望。科学如此进步,居然连战胜乌鸦的办法都没有。”
以前也有过各种各样的尝试,有的在巨大球体上画几层同心圆来模拟巨眼,乌鸦看到后以为碰上了强敌就会逃跑。但是,这种利用鸟类习性的措施很快就被聪明的乌鸦看穿,知道这其实跟稻草人一样,便在周围大摇大摆地散步。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将乌鸦尸骸挑在竹竿上进行恫吓,乌鸦果真被吓得远远躲开。但是,这又得不断更换新的死乌鸦,谁有那么多功夫去捕捉乌鸦呢?
市面上出售枪声模拟器,可以利用猎枪的响声吓跑乌鸦。但是,当乌鸦知道这玩艺儿只有响声没有子弹后,就完全失效了。而且,在婚礼会场鸣枪驱赶乌鸦,连客人也会被吓跑的。那么,同样能够发出爆炸声的焰火怎么样?不光有巨大响声,在空中爆炸还能炸伤乌鸦,它们肯定再也不敢来了。而且焰火也更适合婚礼的喜庆气氛。
可是,没完没了地放焰火又显得太傻,失去了喜庆的意义,客人们会产生厌烦情绪。而且天天放焰火,人们会产生怀疑,难保不泄露天机。
那就在乌鸦群集的地点放出它们厌恶的气味,比如说油漆,具有刺鼻的异味,还可以在其中掺入更令它们厌恶的气味。
然而,这些异味在熏乌鸦的同时也在熏人。人们会问,为什么在那里放上涂料?只能以建栅栏刷油漆来含糊其词,但油漆会很快晾干而异味消失,总不能每天都挂出“油漆未干”的牌子吧。
“如果你们有驱散乌鸦的好办法,我们也想请教。动物园的人在电话上对我说,连他们也对乌鸦束手无策。”
一声叹息。猫头鹰又叫。嗬―嗬―,凄清的叫声听起来也像是不祥的夜鸦啼鸣。堪称冥界使者的乌鸦,不仅仅是它的姿容,就连叫声也是漆黑的。
曾经藏着秘密金库的支架室,定子尸体正处于分解阶段。愈发强烈的腐臭充满了高十米、宽八米、进深两米的空间,并不断膨胀。顶部需要尽快凿孔,否则恶臭气体就会压迫合成树脂做成的绝壁,从缝隙中向外泄漏。
“在通气孔周围开辟花圃怎么样?现在这个季节可以种菊花,花香可以冲淡通气孔出来的恶臭。”善朗向规子说出了自己的设想。
“不行!突然在那个地方种菊花,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规子没有同意。“不如在坡上树丛中凿孔,再用杂草遮掩起来。”
“罩上一张粗眼金属丝网,放一瓶香水。瓶中香水会不停地蒸发,要经常给瓶子里补充香水。”
“真是别出心裁,符合你的风格。”
“这比种菊花好得多。”
“可是,如果大嘴乌喜欢上了香水味该怎么办?铺天盖地地聚集到这里,还是要坏事的。”
“乌鸦会喜欢香水吗?”
“就连鸟类专家恐怕也不会知道。或者我们搞个实验试一试……”规子突然停住嘴,脸上透出喜悦的神情。“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哦?什么办法?”
“干脆把定子的尸体运到很远的地方,这样最好。尸体不能无限期地放在这里。”
“把尸体运出去?那怎么可能?会被别人发现的。如果有办法运出去,尸体早就处置了。”
“实施恐怖的杀人行动之后,我立刻开始拟定周密的藏匿尸体计划。我知道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无法掩人耳目地从家中搬出尸体,所以设计了多种方案。我曾经考虑过碎尸焚烧的方法,还想到过在地窖下面挖墓穴将尸体埋掉……”(爱伦波 href='/article/961.htm'>《黑猫》)
杀人容易、匿尸难。
“而且,运走尸体之前臭气熏天,立刻就会败露。”善朗摆摆手。
“是呀。不过,我只是说说最理想的办法而已。”
“还有什么办法?”
“控制恶臭。”
“什么?控制恶臭?有好办法吗?”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规子眨眼示意。“在尸体上面盖土。”
“……”
“盖了土,尸臭就不会散发出来。”
“嗯,那倒也是……”
“盖土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你怎么把土运进去?那才更容易引人注目呢!而且运土方也不能找别人帮忙,因为恶臭刺鼻无法进入,立刻就会引起别人怀疑,所以根本不可能用土埋……啊,对了,你是说我们把顶部的灰浆层揭开挖下去,然后填土埋掉,对吗?”善朗猜到了规子的想法便抢先说道。
“要是先把腐尸挪到旁边,再在洞穴里挖土埋尸,我可干不了。”规子摇头扭身,显示出极度反感。
“那你说怎么办?”
“从上面填土,埋掉尸体。”
“从上面?上面、是哪里?”
“通气孔嘛!灵感就是从这儿来的。”
“……”
“即使在通气孔上摆放了香水瓶,但乌鸦嗅觉灵敏,也一定会辨别出腐尸的气味。倒不如从通气孔向下填土,将尸体埋掉。通气孔就开在尸体正上方。”
善朗露出惊异的眼神。
规子继续说。“这样就需要大量的土方。不过,山上的土方取之不尽,我们在半夜里上山去挖就行了。为了不被人发现,还可以在坡边做出滑坡的假象。这样,就有大量的土方填洞,不会暴露了。”
“妙计!”
“尸体在土下变成白骨,就算是骨灰灵堂了,永远不会被发现。”规子莞尔一笑,拍拍善朗的肩膀。
第五章 乌鸦团扇
一天之后的下午两点钟左右。正在财务处办公桌前忙碌的规子接到通知,说有人要见她。
“入间郡一位叫小原甚十的先生要见你。他说以前曾经跟你见过面。”
那个男人又来了。花白头发,黑红脸膛,大眼珠子,扁平鼻梁,厚厚的嘴唇。十天前曾经来过会馆的婚礼咨询室,恰谈明年春天举行婚礼的事宜。因为主任休假,规子顶替了他的工作。那个缠住规子东拉西扯的男人,对神社婚礼主祭专属的御室熊野神社颇感兴趣。还从观丽会馆的经营者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族的后裔,引出了武州河越夜战的史话。总之,这是个健谈的人物。
所谓入间郡的村民只是他自己的说法。他对历史非常了解,或许还是一位乡土史学家呢。上次来时,说是参观了八王子城堡遗址。哦、对了,他还提到自己亲戚的家乡秩父山区也有大嘴乌群居。那是在看到“御朱殿瀑布”上空盘旋的乌鸦时说的。
可是,小原甚十在这个时候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变更明春婚礼的日期?还是要取消预订?接待此人颇费功夫,上次就是因为害怕在咨询室妨碍别人,规子才把他带到了总务处的接待室。既然这次小原甚十指名道姓地找她,说明他愿意跟自己交谈,也说明他对别的员工不太满意。
规子想借口太忙拒绝会面,但又觉得他不会轻易就此收兵。那就听他说说秩父山区的乌鸦吧!规子在电话上通知前台,把小原甚十请到财务处的接待室来。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规子去了接待室。花白头发的村民,像士兵一样立刻起立。
“啊!欢迎光临!”规子非常热情。
“又来打搅您。”小原甚十鞠了一躬,三十五度。
“请坐!上次您来预订婚宴,多谢惠顾。”规子道谢。
“哪里,人数不多,实在抱歉。”小原再鞠一躬。看来既不是变更日期也不是取消预订。那又是什么来意呢?总不会是来闲聊的吧?
“你们的生意还是这么红火!”小原坐在椅子上说道。
“是啊,托您的福。”
定子会长失踪的消息仍然处于封锁状态,报纸也没有报道。已经过了七天,警方认为绑票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但是,仍未排除有此可能。所以,还没有完全放弃这种推测,正在从绑票和自杀两条线索进行侦破。
客人们不知道定子失踪的事,仍如往常那样趋之若鹜。
“看来你很忙,所以我不多打搅。那个、今天我去了多摩那边,归途中便想到这儿来坐坐。”小原甚十喜笑颜开,甚至能看到他嘴里的大牙。
“哦?到多摩去了?那可有点儿绕远了。”规子听对方说不多打搅,便放下心来,准备同他聊一会儿。
“不,没绕多远,回家路上稍微向北拐一点儿罢了。”
“您到多摩去,还是参观历史遗迹吗?”
“不,不是历史遗迹。对了,有个东西想请千谷女士看看。”小原甚十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大大的旧式折叠皮包,打开破旧的黑皮包盖取出一把团扇。“就是这个,我找这个去了。”握着团扇的竹柄,做了个动作给规子看。
“哦?好别致的团扇。”
这把团扇不是圆形,而是鼓肚的方形。
“造型不错吧?而且,你看看上面的画儿。黑底儿的中央,浮现出展开双翅的黑乌鸦。”
黑底的中部模糊发白,其中有一只展开双翅的乌鸦。粗粗的长嘴朝天伸出,斜向飞翔。底子是黑色的,乌鸦也是漆黑的,没有使用任何其他色彩,只有中部模糊发白的这一点儿变化。模糊发白处有一只乌鸦展翅飞翔,此画具有奇妙的震撼力。
“哎呀、好可怕!”规子直愣着眼睛,无法挪动视线。
“是吧?这叫‘乌鸦团扇’。”小原甚十对规子的反应很满意,眼角堆起了皱纹。“你瞧瞧!”
规子握着竹柄接过团扇,顺势翻了个个儿。“哎呀!”
“两面都有画,各不相同。”
黑色的底子,中部模糊发白,这与另一面是一样的。但这一面却不是乌鸦,而是一座神社牌坊的侧影,牌坊的左上部画着粗大的稻草绳。
“画着牌坊的是正面。”小原甚十看着规子手中的团扇说道。
“牌坊是神社的象征,乌鸦是神灵的使者。画有使者的一面是背面。”
规子把团扇转回原位,只见乌鸦张开的嘴朝向上方,圆眼闪着白光,满纸黑色就只有这一点白。乌鸦所占的比重很大,超过了正面的牌坊侧影画。
“我也从来不知道乌鸦是神灵的使者。真不愧是出云派的神社,与众不同。”小原甚十说道。
“出云派?”规子问道。
“请仔细观察牌坊那一面,写有‘六所宫’、对吧?因为都是黑色的,所以不太醒目。”
“真的有呢。”
“据说,这意味着六方土地都属于共同体系的神社。说实在的,这个‘乌鸦团扇’是从多摩地区五日市附近的食品店得到的。我正在那里吃荞面条,看到神龛上供着它,于是好说歹说求店主让给了我。”
“这种团扇很稀奇呀!”
“在别处从来没有见过。用乌鸦作护身符,非同寻常,听说这是避火的护身符。”
“啊、是吗?”
“秩父神社的护身符上画的是狼,那是祈祷平安分 5a29." >娩和祛病消灾的护身符。过去秩父山区曾有狼群出没,后来,这些人类惧怕的对象又演变成具有咒力的保护神而受到崇拜。它们变成了神灵的使者,也就是神力。如此看来,所谓乌鸦成为了神灵的使者,就是因为很久以前当地居民苦于乌鸦的危害。”小原叹了口气,继续讲解。
规子预料得很准,小原果然越说话越多。
小原把椅子向前挪了挪。“于是我问那家饮食店,这种团扇是从哪里买来的。女老板说,平时没有卖的,只有在府中市的大国魂神社举行祭礼时才在院子里出售。她也在祭祀时到府中市去过,在神社里买了这把团扇。于是,我后来就给大国魂神社的社务所打了电话,他们向我讲解了‘六所宫’的含义。因为有一宫、二宫一直到六宫,所以叫六所宫,下辖关东内外一带。总神社就是武藏地区府中市的大国魂神社,所祭之神是大国主命。战前就一直是皇家小社,所以资格很高。”
小原甚十又要滔滔不绝了,但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瞧瞧团扇上画的牌坊。”小原甚十的眼睛盯着规子握着的团扇。“牌坊上挂着稻草绳呢,粗草绳是出云派独具的特征。出云大神社的稻草绳更是大得出奇。”
规子点点头,因为她去过出云地方。
“只凭这个就可以断定六所宫属于出云派。那它的分布情况又怎么样呢?社务所的人热心地告诉我供奉着它的所有神社,我把从电话上听来的记在这里了。”
小原甚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规子的面前。字体非常工整。
一宫,东京都多摩市。小野神社。
二宫,东京都秋川市。二宫神社。
三宫,玉县大宫市。冰川神社。
四宫,玉县秩父市。秩父神社。
五宫,玉县儿玉郡神川村。金钻神社。
六宫,横滨市绿区西八朔。杉山神社。
“其中秩父神社排在四宫,连我也感到意外。”小原说道。
规子向他瞥了一眼。
“可能我以前总以为秩父神社的使者是狼。因为秩父神社的院子里没有销售这种团扇,所以我也不甚了解。我住在秩父附近,却从没察觉到这一点。”小原甚十挠挠脑袋,似乎对自己的无知很难为情。“不过呢,千谷女士,乌鸦成为秩父神社的使者之鸟,原因很清楚。那一带是深山,过去比现在荒凉得多。恶狼遍野、乌鸦成群,它们都对当地居民造成了危害。
“人类开始农耕,乌鸦渐渐增加。它们在食物丰富的地方做窝,繁衍后代。它们祸害庄稼,这从古戏里权兵卫的唱词‘前边播种入土,后边乌鸦刨食’也能看得出来。不过,收获之后的农田没有了庄稼,虫子也钻入地下过。
“不到现场是难以切身感受到的。而且它们的集结地点也是固定的,在离巢飞出的早上和归巢的傍晚都会到那里集合。”
“真的就没有制服乌鸦的办法了吗?”
“是没有啊!”小原立刻回答。
“大家都在为此苦恼。而且尝试了很多办法,却都没有成功。乌鸦太聪明、太狡猾了,所以只剩下捅乌鸦窝的办法了。”
“捅乌鸦窝?怎么回事?”规子从未听到过这个说法。
“也就是用长竹竿把乌鸦窝捅掉。乌鸦常在高树上的枝杈间做窝,用长棍子或竹竿从下面把那些窝一个个地捅下来。农家总是在早春时节叫孩子们去捅乌鸦窝的。”
“捅下来之后怎么办?”
“巢穴掉在地上七零八落,乌鸦蛋摔碎,雏鸟摔死。辛辛苦苦找来细枝、落叶和动物毛做好的窝散落一地,老乌鸦小心翼翼孵的蛋和雏鸟也都完了。”
“哎呀!”规子皱起眉头。
这位杀人帮凶同情乌鸦的雏鸟,看似矛盾,但人类与鸟类及动物不同,人类之间是会产生憎恨和敌意的。在支架室中定子被善朗推倒时,后脑勺碰到铁柱上昏了过去。看到此景之后说“不能让她醒过来”的,也是规子。
如果定子苏醒过来,善朗就彻底玩儿完。他本能地顺从了规子的怂恿,用规子帮他解下的领带勒死了妻子。
刹那间,规子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细节。善朗横跨定子,定子睁大双眼,勒进柔软脖颈的红蓝色斜纹领带,定子头下爬出灰头土脸的小虫子……面对小原甚十,规子眼前浮现出一幅幅幻影。
“那么,如果捅掉了乌鸦窝,它是不是就再也不修复了?”她仍然不露声色。
“是的。”窝被毁掉,乌鸦就会迁到别处去。以前人们挖空心思驱散乌鸦却毫无效果,现在却出现了“捅乌鸦窝”的方法。这方法虽然很原始,但比以前与乌鸦斗智的现代化方法更奏效。
“虽然乌鸦不会在毁掉老窝的地方重新做窝,”小原甚十咧嘴一笑。虽然是苦笑,却像是在嘲讽规子的无知。“的确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做窝,但还是要在附近做新窝的。”
“啊?”
“不轻易离开住惯了的地方,这是乌鸦的习性。所以,乌鸦永远不会远离群居的山野森林。大嘴乌和小嘴乌都一样,不同的只是它们的势力范围。”
“……”
“秩父山区那边,大嘴乌喜欢住在公墓的后山。几百几千都有,数量太多,根本处置不完。居民们已经完全放弃了。”
听到这里,规子叹了一口气。冬天到来,乌鸦为寻找食物来到这里。不光从里高尾,从附近森林也有成群的乌鸦飞来。乌鸦群现在远离会馆后山的森林,是因为还有食可吃。当入冬后食物不足时,必然会到此地上空集结盘旋。此时规子意识到,在峭壁顶部凿孔排气的方案并不可行。
规子非常想问小原甚十,喜食腐肉的大嘴乌是不是也会聚集到散发尸臭的地方,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她害怕稍有不慎引人怀疑。“乌鸦实在太厚颜无耻了,人类也拿它没办法。”规子只能顺水推舟。
“你说得对……哎呀,你看我这毛病,一不留神又说个没完没了。”小原甚十终于察觉,赶忙低头道歉。
“你讲乌鸦的事挺有意思,我受益匪浅。”看到小原站起来,规子把扇子还给他。
“对了,我把正事儿忘了,只顾说乌鸦了。”他弯着腰,将两手支在桌子上。
规子抬头望着小原。
“哦,这件事跟扇子上写的六所宫有关。”
“啊?”
“上次你说过,这里的婚礼主祭来自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
“是啊……”她预感准没好事。
“上次听你说过,御室熊野神社就是正统的出云祖神。可是,御室熊野神社又不在这六所宫中,倒是二宫的地址在秋川,我真搞不懂。”他果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规子歪着头思索如何回答。答案在一分钟内成形。“那是因为御室熊野神社还比较新,而六所宫自古以来就有。”
“哦,确实如此。六所宫是古代流传,有根有底。”
“我觉得是这样。”
“你真聪明,思维敏捷。”小原甚十正面夸奖。
“哪里,我什么都不懂。”
“六宫所是自古就有的旧神社,御室熊野神社是新建的,所以不在六所宫之内。这么快就推导出了答案,真了不起!”
“承蒙夸奖。不过,这只是我瞎猜罢了。”
小原甚十考虑一下,又十分客气地向规子试探。“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我想见见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问点儿事情。”
“主祭要一场接一场地主持婚礼,非常忙碌,实在抱歉。”规子立刻婉拒。
“是吗?上次我想见他,你也是这样说的。哦,如果忙不过来,那也就勉强不得了。”小原甚十很遗憾的样子。“哎呀,对不起。你也很忙,我还打扰你这么长时间。”小原甚十从椅子上拿起老旧的折叠式皮包,似乎这次是真的要离开观丽会馆了。
然而实际上,他虽然走出了接待室,却又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送他出来的规子。“既然来一趟,我想在院子里看看再回去。御朱殿的瀑布落差十米,实在壮观。这么美的景致,在别处绝对看不到。上次看到我就感到特别震撼,这次再让我饱饱眼福。”
“您请、您请。”规子微笑道。
“好的,谢谢。”小原点点头夹起皮包,向走廊深处大步走去。
本来规子可以道一声失陪就离开的,但心里却产生目送到底的念头,或者称为监视也无不可。小原甚十浑身笼罩着一种令人放心不下的的怪异氛围。
后院里今天仍然聚集了身着盛装的宾客们。“御朱殿瀑布”前照例站着手牵手的新郎新娘,周围是亲戚朋友们的照相机镜头。瀑布奏响舒伯特风格的甜美乐曲,盛装的宾客们发出喜悦的欢声笑语。
不仅在院子里,两翼配楼的休息室中也充满了欢笑声。身着晨礼服或成人和服等待参加神社婚礼的人们正在沙发上放松心情。前一组新人典礼完毕,后一组新人走出休息室,再从婚礼会场转到婚宴会场。这就是婚礼流水作业,观丽会馆依然生意兴隆。
小原甚十有所顾忌地站在庭院的入口处,观望着欢天喜地的人群,似乎要为明年春天侄子的婚礼摸清情况。
规子就在小原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小原东张西望,左右替换着支撑腿,专注地观看眼前的情景,似乎百看不厌。十米高的瀑布当然进入了他的视野,他时而仰望时而俯视。峭壁里面隐藏着什么?小原当然想象不到。小原突然转回头来,似乎感到了背后的目光。
规子微笑着来到小原身边,并排而立。监视者由此转变为服务者。
“真是热闹非凡呐!”小原仍然望着前方向规子搭话。
“托大家的福。”规子轻轻点头。
“那也是因为有这么漂亮的建筑和壮观的庭院。这些建筑真是匠心独运,十分考究。一般的会场都只是表面富丽堂皇,内里偷工减料。总经理一定投入了巨额资金。”
“总经理本来就对西洋建筑造诣很深,所以他摒弃了商业利益,凭着建筑师的良心设计了这座会馆。”
“令人钦佩。来到这里,仿佛置身于心驰神往的维也纳。而且,这座建筑与喜爱挂瀑的日本庭院浑然天成。一般来说,如果主体建筑设计为西式,庭院也应该与之一致。但这座会馆打破常规,还与两翼的建筑巧妙协调,真是难能可贵。”
“谢谢你。贵客颇具慧眼,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总经理的,他一定会很高兴。”
“总经理常驻会馆吗?”
“不,不一定。他很忙,天天东奔西走。”规子不想与小原谈论总经理,她必须对好奇心过剩的小原慎之又慎。
“是这样吗?哦,我对总经理的建筑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规子捏了一把冷汗,只怕小原提出要见总经理。
这时,小原却抬头望天。“今天不见乌鸦飞来飞去了。”
小原甚十的关注离开了总经理,规子好歹松了一口气,便与小原同时仰望空中。不见乌鸦盘旋,只有白云悠悠。
“如果天天都是这样就好了。就怕冬天到来,乌鸦找不到食物。”
“乌鸦都是从里高尾来的,对吗?”
“是的。那里离这儿最近。”
“里高尾山深林密,即使能够进去,也很难捅乌鸦窝的。”刚才小原说过,村民们叫孩子们到林中去捅乌鸦窝。“而且,即使捅掉了乌鸦窝也收效甚微,它们很快就在附近营造新窝。它们是深山的主人,自古以来就有乌鸦天狗的说法,对吧?这是山中修行僧的说法。山岳宗教将乌鸦纳入修验道,就出于对其咒力的崇拜。”
规子想起小原给他看的“乌鸦团扇”上的画。如果模拟岩石峭壁上面的林中也有乌鸦做窝,那可如何是好?捅掉也是无济于事,大嘴乌将永远群居于此地。
“民间信仰倒也无所谓了,乌鸦可真是难以对付啊!”小原似乎感同身受,视线移向峭壁上面的森林。
“要是乌鸦在那片树丛里做窝,那可不是小事,它们会把婚礼会场搅得一团糟。不知有什么预防措施没有?”规子不经意似地向小原问道。
“是啊……”小原盯着树林沉吟。“可以把那片树林伐掉。”他交叉起双臂。“好像乌鸦还没做窝,只需伐掉树林就能预防。”说完后视线仍没移动。“不过,挺可惜的。”他小声嘟囔道。
“啊?”
“峭壁上面有树林,才有了如诗如画的美丽景色。要是伐掉树林,你想,山上变得光秃秃的,多荒凉啊!峭壁和瀑布一定会秀色减半。上有森林,峭壁才显得雄伟壮丽。森林有了峭壁,才显得风姿绰约。两者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
“伐掉树林,峭壁成了秃头,错落有致的凹凸曲线也会黯然失色。”然后,他再次发出赞叹。“真是壮美绝伦的峭壁。真是鬼斧神工。”小原甚十似乎仍不知道那是模拟岩石峭壁,还以为是从深山幽谷中切割运来的自然石材。“是高耸的峭壁营造出了巨大的震撼力。”他仍对峭壁如痴如醉,却突然冒出一句话。“我要是再年轻一点儿,真想沿着峭壁爬上去。”
“啊?”
“没有人提出过吗?在峭壁上练习攀岩运动。”
“没有,从来没有。”怎么能练习攀岩呢?人一爬上去,薄薄的合成树脂顷刻间就会垮塌下来。不过,小原甚十突发奇想的话语,弹丸般重重地打在规子的心上。这可不能当作戏言一笑了之,真要有喜欢攀岩的年轻人看上了这座十米高的峭壁,很有可能会在夜间悄悄潜入会馆冒险攀登。
虽然迄今为止还未曾发生此事,但将来却是无法预料的。以前没有,难保今后也不会发生。如果峭壁因为突发奇想的年轻人攀登而垮塌,支架室的秘密便大白于天下。“结婚是人生的坟墓”这句比喻,也便成为现实。规子心中陡然飘起一片漆黑的乌云。
在小原甚十千谢万谢地离开之后,她心中的悸动仍然无法平息。“意料之外的攀岩事故或许即将发生。而且不仅限于攀岩,其他举动也能造成峭壁垮塌。”规子在那里呆立良久。
规子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了。善朗在桌上摊开了画家委拉斯开兹的复制画册。巴洛克时期西班牙的这位画家因为杰作《教皇因诺肯泰乌斯十世》和《宫女们》而闻名于世。善朗正在观赏的那一页是《布莱达开城》。看到规子进来,善朗满眼诧异,因为规子神色慌张。
“我刚才在窗口看到你在院子里站着。好像还有个客人跟你在一起。”在规子开口之前善朗抢先说道。
“就是那个人!上次见过的入间郡的村民。”规子曾经告诉过善朗,他曾津津有味地谈论过山内上杉家族的历史。
“哦、是他?今天是不是来谈婚礼的具体事宜?”
“根本不是!他到青梅市或者五日市去过,还买了一把乌鸦纸扇让我看。”
“乌鸦纸扇?”
“好了,这个先不说。他提到的另一件事叫我放心不下。”规子告诉善朗小原说过的攀岩的事。“听他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邀请参加婚宴的宾客里,说不定真有人忍不住半夜来攀岩呢!”
“那怎么可能?”善朗苦笑道。
“千万不可大意。不只是登山爱好者,小孩子也有可能去爬的。”
“小孩子?不是有大人跟着吗?他们会阻止的。他们会说,太危险,别上去!”
“小孩会趁大人不注意时爬上去。那怕只怕一米高,峭壁都会垮塌下来。”
“你净瞎操闲心。老想那些没影儿的事,当心得上神经衰弱症。”善朗皱着眉头盯住规子看。
“你别盯着我,我没得神经衰弱症。”
“那就好。你操的心还少吗?”
“劳神费力的是你,我倒没事。”
“是啊!因为你很顽强。”
“顽强倒说不上,不过,这段时期咱们必须处处小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咱们等于就站在峭壁的边上呢!”
“我明白。”
“哎,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所以跑来告诉你。”
“哦?”
“帮我倒杯水。”
善朗到隔壁去,从冰箱中取了一瓶矿泉水回来。规子端起水杯,痛快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摩挲着胸口。“现在平静下来了。我跟你说。”
“你足智多谋,一定会想出好主意。”
“是的,我是从攀岩运动得到启发的。”
“跟攀岩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人攀登峭壁,模拟岩石的峭壁就会垮塌,对吧?所以,不要模拟岩石了,改成混凝土材料。”
“改成混凝土?”
“你别急,听我说,又不是全部换成新的,就是在模拟岩石的峭壁上覆盖混凝土加固嘛!当然啦,必须做得跟现在一样,以假乱真。”
“就是为了人爬上去也不垮塌吗?”
“你真傻!不是为那个。如果模拟岩石没用了,里面的金属支架不也就没用了吗?所以,支架室就可以用土方填埋起来了。这样,那个人就压在厚土下面,又被混凝土封死了。”
善朗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他太兴奋了。
“可以在崖顶凿孔向支架室填土,这样施工速度快得多。”规子的话音向善朗的背影传去。
善朗双眼大睁,呼吸急促。
“在用混凝土加固峭壁之前,恶臭早已被封土盖严了,天衣无缝!乌鸦也不会来找腐肉了。虽然你也绞尽脑汁地想到用香水掩盖恶臭的方法……”规子的嗓音中带有一种自豪感。
万岁、万岁!院子里,客人们对着新郎新娘齐声高呼。听起来倒像是为他们的这个主意祝贺。
用混凝土加固峭壁的改造工程没有找以前的那家建筑公司,而是委托给了另一家。以前的建筑公司对峭壁了如指掌,所以不能让他们对填埋支架室产生怀疑。另选一家建筑公司是规子的主意。
善朗将建筑公司的总管、设计师和现场监督招到会馆,在总经理办公室洽谈施工安排。善朗提出三点要求:1、不拆除支架室内的金属支架,直接填埋。2、填埋所用土方不从铁门运进,而是从崖顶凿孔填埋。3、在人造峭壁表面用混凝土加固,外观效果与原来相同,不妨碍观赏。
以上第一条是为了防止暴露定子的尸体,不让施工人员接触支架室。第二条是因为支架室里充满了尸臭,所以要禁止施工人员进入铁门。第三条是为了防止外观变化太大而引起别人怀疑。
“完全可以。”接受工程的负责人说道。“对我们来说,原封不动地进行填埋更省工时。从崖顶孔洞填土比从别处运土堆埋效率更高。”
“确实是这样。”善朗颇感释怀。
“而且用混凝土代替模拟岩石,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现在的混凝土喷浆技术非常先进。而且着色可以用化学涂料,不怕风雨日晒,既不褪色也不剥落。”
“那太好了,拜托。”此时,善朗不能不透露改造峭壁的原因了。“说实在的,都是因为有人看到那座峭壁,就说想在上面练习攀岩。我们当然拒绝了,但还是担心有人不听劝阻瞅空子爬上去,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敢干呢。而且,很多人都是带着孩子来的,万一大人招呼不到,孩子就可能跑到崖顶上去。模拟岩石很容易垮塌,实在太危险了。”
“真是防不胜防啊!”工程负责人说道。“不过,混凝土是最坚固的材料。如果支架室的空间也用土方填埋起来,那就万无一失了。”
“那当然最好。哦、因为我们观丽会馆必须把客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洽谈成功了。但是,仍有难关,尸臭的问题怎么解决?施工人员在崖顶凿孔时,内部的恶臭一定会喷涌而出,他们一定会心生疑团。
“怎么办呢?要是被发现,那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当晚,来到总经理办公室的规子一脸愁苦。然而即使问了善朗,他也拿不出什么锦囊妙计。
“有什么好办法吗?”善朗反倒向规子讨要良策,似乎规子能够得到上帝的启示。
“没有!”规子立刻摇摇头。“当初制订计划时,就应该考虑到可能导致失败的因素。其实恶臭的问题早就出现了,我们还想过在通风孔旁种菊花,用油漆味遮掩恶臭,用香水防止恶臭吸引乌鸦。都是些临渴掘井的馊主意。”
“注意力都集中在通气孔上了,错过了机会。”善朗辩解道。
“我也大意了。思路一偏,就把关键的事情忘掉了。”
“要不、工程延期?后天就要在崖顶凿孔了,必须早下决断。解决了恶臭问题,再叫他们开工。”
“恶臭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正因为无法解决,所以才大伤脑筋的嘛!这么长时间都没想出办法来,定子死了已经十天了。”规子语调粗野起来。
“十天了啊!”善朗嘟囔道。“都过了十天了,臭味也该消失了吧?尸体腐烂时臭味最为强烈。我想,尸体彻底腐烂之后,臭味也就没有了。我们应该去确认一下。”
“你能进那里去吗?”
“这、我进不去。”善朗做出浑身打颤的样子。
“我也进不去了。”规子扭曲了脸说道。“因为这几天一直没去那里,所以已经不适应了。这时候再去,会比第一次更难受。”如果隔几天不去,上次形成的抵抗能力就会消失。规子已经对那里产生了恐怖感。
“好吧!”善朗似乎痛下决断。“那就在崖顶凿开通气孔。”
“那不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吗?”
“反正已经决定施工了,凿开通气孔就可以知道内部恶臭的状况,而且恶臭也能放出来。然后再看情况实施喷涂灰浆的作业。”
“你想先做试验?这倒是个好主意!”规子两眼放光。
“要不我今晚就去崖顶,挖开土层,在水泥顶盖上凿孔。直径五十厘米的孔洞,一个小时就能搞定。”
“是吗?”
“问题是,值夜班的警卫怎么办?要不在我凿孔的时候,你把值班警卫哄到财务处,东拉西扯地跟他聊天。再泡一碗面条,当夜宵给他吃。估计财务处的房间里听不到凿孔的响声。”
“你就一个人干吗?”
“我一个人就行。事到如今,什么都得干了。用不着手电筒,如果有人看到会产生怀疑的。而且今晚有月亮。”
规子深受感动,善朗越来越有魄力了。
零点刚过,两人开始按计划行动。峭壁顶部凿孔的声音在院子的另一端低沉地响起,但没有任何人听到。值夜班的员工从十一点起,就在值班室睡着了。
夜警享受了规子的热情招待之后,走出财务室去恪尽职守了。规子立刻到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去。
进门一看,善朗已经冲过淋浴,穿了睡衣半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他似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看到规子,嘴边浮现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规子知道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凿孔作业”。“怎么样?”规子急忙问道。
“嗯,凿孔完成得比预料的快,因为用不着太仔细,随便凿开就行了。”善朗在沙发上坐直,显得特别精神。
“臭味呢?”
“还很强烈,真是臭得够呛!超乎我的想象。”善朗把手抬到鼻子跟前,闻闻是否沾上了臭味。“不过,”他放下手说道。“我打开通风孔后,里面的尸臭大都放出去了。也许一下子放不完,但慢慢地会全都消失的。”
“是吗?”
“后天、哦、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应该是明天,就可以按计划开工了。”
“太好了!你辛苦了。”规子感动地望着善朗,而且,目光中渐渐有了热度。她突然使劲抓住善朗的手,将他从沙发中拽了起来。善朗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目瞪口呆。规子握着他的手向隔壁卧室走去。善朗被拽着跟在后边。
一张优雅的床。整个卧室具有贵族居室的豪华。三面是淡红色的墙壁,镶嵌着巨大的镜子。
规子与惊呆了的善朗相向而立,随即用双手抓住他的睡衣,用力向两边撕扯,衣襟上的纽扣全都脱落。她默默地将睡衣剥掉,令善朗一丝不挂。
规子向善朗莞尔一笑,随即缓缓地将自己藏青色的连衣裙脱落在脚边,露出雪白的长衬裙。然后,坐在床边,交替伸直两腿褪去长筒丝袜。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解开衬裙系带,露出了肌肤紧绷的上身。然后,规子转过身去,无言地催促善朗为自己解开胸罩的系扣。
善朗呼吸急促起来,顺从地照办。胸罩悄然脱落,一对隆起跃然而出。
规子转回身来,向善朗炫示那对丰乳。乳头颜色很美。规子对善朗又是嫣然一笑。
模拟岩石峭壁自上而下的灰浆喷涂作业如期开工,首先进行的是顶部的凿孔作业。瀑布水流停止循环,建筑公司在峭壁前围起了隔板和防尘幔。即使在施工期间,会馆仍须继续营业。
善朗在庭院里仰望着崖顶的凿孔作业,心中暗想,胜败在此一举,就看作业人员是否会察觉恶臭,而且是否对他先前凿开的五十厘米孔洞产生怀疑。
三名作业人员正在峭壁顶端进行凿孔作业。
善朗望着他们的身影暂时放下心来,作业人员全都戴着口罩。风镐凿孔时,混凝土碎片四处乱溅,烟尘飞扬。为防伤害,作业人员大半个面部都用厚厚的口罩保护起来了。这样一来,即使稍有臭味,也不会吸入鼻孔。
作业人员对已有的通气孔毫不关心,也没找现场监督请示怎样处理。反正还要扩大孔洞,没有必要理会这些。他们舞动巨大的风镐,猛牛般地钻凿崖顶的水泥盖板。碎石横飞,白灰弥漫。
善朗不敢松懈,坚持在院中守望。如果孔洞扩大,尸臭喷涌而出,口罩会不会抵挡不住?他一直定睛凝视。不过,作业人员手中的风镐一刻也没停止,不仅如此,他们还不断地用铁锹将打碎的混凝土块填进扩大的洞口。峭壁底部的“墓穴”在埋土之前,已经先盖上了混凝土碎块。
善朗心中一阵狂喜。
凿孔作业完成之后,其他作业人员立刻生龙活虎地开始了取土填埋的作业。眼看着山坡上的树丛和土层都被挖开,土方装到一溜排开的独轮车上,装满后就推到洞口倒在洞中,盖在混凝土块上。一车接着一车。
瀑布般倾泻的土石,令善朗欣喜不已,此时兴奋已达颠峰。他想把这一切告诉规子,支架室将要被土石填死,连同定子的尸体。腐烂的尸体和恶臭也都被封在十米以下的土石之中。为了防止填土产生的压力撑破模拟岩石峭壁,还采取了金属网固定并喷涂灰浆的施工方法。峭壁前支起了铁管脚手架,作业人员正在上面施工。
“工程进展顺利,总经理。”现场监督来到身边,与善朗一起抬头仰望。
“支架室的填埋工程上午就能完成。因为无需修整,可以直接将支架整个埋掉,所以进展很快。”
在正午以前,定子的尸体就能“埋葬”在厚厚的土层下面。也许骨头会被压碎,肢体四分五裂。
“支架室还有一个入口,对吗?”
现场监督一问,善朗感到秘密被戳穿,不由得心头一惊。
“连那道铁门也要一起埋掉。填埋土中掺入粘土,干燥后就如同夯土一样结实。而且还要用混凝土加固表面。”
这就是说,那道绿色铁门要用混凝土完全封死。不过,施工人员会不会发现那把丢掉的钥匙?或许会有人把它送来并说,总经理,崖顶发现一把钥匙。就是那把镶有青竹三雀家徽的钥匙。
不、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善朗自己摇头否定。因为他已经在那一带仔细搜索过了,不会留在那里。
事实果然如此,直到工程结束,也没有任何人送来钥匙。
一个月过去了,其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情。第一件事其实也并不重要,即混凝土加固“峭壁”按计划完成,工程负责人向善朗讲解了施工方法。
首先将金属板条网罩在树脂模拟岩石的表面,这是为了喷涂灰浆。然后由熟练工用泥抹子照原型抹出起伏及细微的坑洼。最后,用空压机将掺入颜料粉的混凝土喷涂在峭壁表面。这种材料绝对不会褪色。混凝土峭壁坚如磐石,谁来攀岩都不会垮塌,所以请大家放心。工程确实按照他说的那样完成了。
入口铁门用厚厚的粘土覆盖,再喷涂混凝土灰浆与崖顶相连,使其浑然一体,形状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自然。
善朗兴奋不已,给每个作业人员都发了红包。规子建议说,干脆加倍奖赏,绝对值得。她也对新修峭壁的效果,特别是将铁门整个封在峭壁中感到满意。无论谁来攀岩都不会垮塌了。善朗曾说她过虑,现在忧虑消失了。尸臭不会泄漏出来,所以不必担心乌鸦会循臭而来。定子将会在土中渐渐变成白骨。规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另一件事是对定子去向的搜索有了进展,她失踪时带走的挎包,在千叶县野岛崎附近被发现。挎包被海潮冲上岸边礁石,去钓鱼的孩子捡到后送交派出所了。担任搜索定子任务的警员通知善朗前往警署,让他看了挎包。
“确实是我妻子的挎包。从金制锁扣的特征来看,绝对没错儿。”善朗看着渗透了海腥味的挎包说道。密密实实的鳄鱼皮也被海水渍得发白。
“挎包里是空的,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物品?”
“这……我妻子的东西,我不太清楚。”
“那就可能是被海水冲走了。”警员得到确认后说道。
“因为是在野岛崎海岸发现的,所以从东京湾海流按顺时针流动的方向来看,可能是经由浦安一带和远处神奈川县的三浦半岛附近漂到这里来的。”
“那我妻子的去向呢?”此话暗指投海自尽的定子的遗体。
“现在还不知道。”
“如果我妻子投海自尽的话……”善朗采用了做好最坏打算的口气问道。“既然挎包漂到了野岛崎,那么我妻子的遗体会不会也漂到了那一带?”
“我们也按这条线索继续搜索过了,而且不仅是沿岸地区,连出海的渔船也都调查过了。但是……”说完“但是”,警员的口气变得似乎不无遗憾。“那一带自古以来海流速度就很快。而且不仅仅是循环,还会流向外海。这已经有过先例,与野岛崎遥遥相望的观音崎曾经有人投海自尽,最后漂流到伊豆大岛的东方洋面。如果遗体漂到外海,那就更难办了。”
“是不是找不到遗体了?”
“是有这种可能,如果遗体远远地漂到外海的话。”
“我妻子是在神奈川县投海的吗?”
“有这样的可能性。”
“就是说挎包漂到了野岛崎,而遗体却漂到了外海吗?”
“现在还不能最后确定,我们正在全力搜索。”
善朗说完“拜托”之后,离开了警署。回到会馆,他将规子叫到总经理办公室,随即关上了门。
“这个、是我从警署带回来的。”他让规子看了鳄鱼皮挎包。
“哎呀!”规子拿了过去。鳄鱼皮显得那么寒碜,但二十二K金的锁扣却还在闪光。正因为有这个锁扣,才没有把它送到垃圾焚烧场,而且还更有效地利用了它。
“在哪里发现的?”
“在千叶县的野岛崎海岸,小孩子捡到的。”
“哦、是吗?”
哦、是吗?嘴上说着,但她似乎并不惊讶,嘴角还浮现出微笑,含情脉脉地望着善朗。用不着再问她什么了。善朗掏出香烟,规子拿着打火机凑过来。为善朗点烟的规子,眼中仍然荡漾着笑意。
善朗默默地吐出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开了口。“警方推测定子是在东京湾西海岸投海自尽的,虽然遗体还没有找到。”
“遗体没有找到?那怎么下结论呢?明明找到挎包了嘛!”她继续追问道。
“他们说尸体漂到外海去就很难找到了。”
“可挎包是在野岛崎发现的呀!”
“警察推测定子是在跳海时松了手,所以只有挎包漂到了野岛崎。”善朗向规子讲解了东京湾海流顺时针流动的特点。
“原来如此!”规子茫然若失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去的野岛崎?”善朗问道。
“很早以前,我特别想看看野岛崎的灯塔。”规子暧昧地笑了,她对善朗都不留蛛丝马迹。“那就是说,警方最终确认定子是投海自尽的啦?”这个小心谨慎的女人问道。
“尚未确认,但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据我推测,警方确认定子自杀是在半个月之前。”
“太好啦!”规子这才双肩一沉,放下心来。此时他俩还不了解,法律规定的死亡成立是在失踪七年之后。这时,她的视线落到手中的挎包上。“这个、怎么办?”
“是啊,也不能扔掉。我把它收起来吧!对了,警方说挎包是空的,里面的物品可能是漂到海里了,还问我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物品。我说妻子的东西我不太清楚。”
“幸亏把铁门的钥匙取出来了。如果警方发现挎包里有钥匙,一定会问这是开哪个门的。”
“多亏照你说的做了。”
“只要照我说的办,肯定万无一失。”规子靠近善朗,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哎、你不想叫我当总经理秘书吗?”她仰视着善朗问道。
“总经理秘书嘛……”
“哦、对了,你该当会长了!”
“那得等开过董事总会之后再说。而且董事总会也要在法律认定会长死亡,并且举行葬礼之后才能召开。”善朗在规子凝视的目光中,眩目似地眯缝起眼睛。他也不彬彬有礼了,就像在对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说话。
“反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等我当了总经理秘书或者会长秘书,那就要大干一场了。”
“你脑瓜厉害,手段也厉害。”
“算不上厉害,但也不是糊涂虫。恐怕连警察也不会想到,我只略施小计,定子就躺在峭壁之下了。”
“……”
这是同案犯才能说出来的话。
“十一月六号早晨六点,定子的身影就在你的车中离开会馆。员工中有人看到了,有很多人证明。定子离开了会馆,已经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事实。哎、你明白吗?”
“我很明白。”
定子十一月六号离开了会馆,已经不在此地。第三者的证言已经筑就了绝对的防线。如果没有这些证言,难保警察不把视线投向会馆内部。
规子仍然盯着善朗。“哎、让我当秘书吧!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规子咬耳朵似地凑近善朗。“我可是帮你攒了那么多私房钱。那时候你多可怜呀!搬开了定子这座大山,你就自由了。山内家的财产和事业也都是你的了。不过,要想维持下去,可不能没有我这个坚强后盾啊!你单打独斗肯定不行,就让我当秘书吧!”
善朗点点头,使劲搂紧了规子。
一封信寄到了会馆,是寄给规子的,笔迹虬劲。看到寄信人的名字,规子心头一惊。“入间郡,小原甚十。”规子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打开了信封。
“谅近况益佳,甚为欣喜。此前于百忙之中多次打扰,因老生叙叨成癖,想必平添许多麻烦,由衷抱歉。承蒙热情相待,不胜感谢之情。
“此信亦欲长话短说,又怕说来话长。姑且看作老生心血来潮之谈,敬请垂阅。
“此信不为他事,只说御室熊野神社。此前呈示‘乌鸦团扇’所记六所宫,即以武州府中市大国魂神社为总部的一宫至六宫,皆为出云派神社,却唯独没有御室熊野神社,我已提出疑问。所谓‘御室’,即指素戋呜尊住过的洞穴,出云国《风土记》中大原郡御室山一节有所记载。御室是大和三轮山的衬词,《万叶集》中也有。因此,不能不说御室熊野神社比秋川的二宫更有渊源,肯定是最古老、最正统的出云派神社。
“老生三天前走访了西多摩秋川市的御室神社。六所宫之二宫神社乘五日市线在东秋留站下车就到,但没找到御室熊野神社,打听二宫神社亦无人知晓。老生并未放弃,继续多方询问,终于接近了目标。这座神社在秋川市的西端,距五日市较近,在村落的外围,实不好找。
“御室熊野神社院内杂树丛生,颇为宁静。但神殿为高架地板建筑,挂有出云派的粗大稻草绳,老生见之欣喜若狂。然而神官却不在社务所,而由附近农家老太留守,听说是临时雇来。据说主祭和年轻神官们都在高尾的观丽会馆,每天忙于操持婚礼,所以我未从老太口中得到神社的来历。
“正要返回,忽见挂有‘预防火险,祛病消灾’的护身符,上面带有陌生的神徽,龟甲中央是半朵菊花。我用二百日元香资请了一个回家,对照徽帖得知这是‘半菊’。此信同封寄去神徽的复印件。
“龟甲加半菊极为少见,而且与出云派的神徽不同。作为参考,同封寄去与‘熊野神社’同一流派‘日御词神社’(祭神为素戋呜尊)的护身符。老生很想知道?99lib?龟甲半菊神徽的来历。
“本想向主祭求教,恐因会馆婚典忙碌难以如愿。所以想请您帮我求教于主祭,书面赐教即可。
“百忙之中多次打扰,诚惶诚恐。诚恳拜托。
“又及:另有一事相告,日御词神社的护身符上有‘海龙’徽纹,这与秩父的三峰神社的‘狼’、六所宫的‘乌鸦’形成鲜明对照。海龙似与渔业密切相关,或许就是海蛇吧!海蛇就是毒蛇,可以说因其毒性具有咒力故而成为渔业之守护神。与狼和乌鸦一样,是对咒力的信仰。”
多么孜孜以求的精神!而且能将各地神社中作为“神使”的鸟兽细细梳理,他究竟是不是研究民俗学的人物?总之他博学多识,锲而不舍。规子对小原甚十感到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他才真正具有某种咒力。
山内善朗就任“关东山内总业”代理会长,下辖关东产业交通、关东地产、关东物产、关东衣料、东洋纺织等公司,并继续担任观丽会馆总经理。因为持有的股份占了对绝多数,可以任意呼风唤雨。
山内定子的“死亡”必须在七年之后才能认定。民法第三十条中规定“如不在者的生死逾七年不能判明,民事法庭可根据利害关系人的请求,宣告其失踪”,第三十一条承接上条,规定“依据前一条第一项规定被宣告失踪者,在前一条第一项期满时即可确定其死亡。”
七年之后,定子的尸骨将在新筑成的峭壁中化为泥土,而且就在婚典花烛的近旁,所以,结婚是人生的坟墓也就不是单纯的比喻了。
担任“代理会长”的善朗就是事实上的会长,他已经开始身体力行了。善朗进住高轮市的私宅,这里只有佣人没有家属。他与妻子没有生子,定子也没有弟妹。但是,佣人一直跟着定子,所以对极少回高轮市的善朗没有亲近感。而且在定子的影响下,也将他视为“无能的女婿”。
善朗本想将佣人全都解雇,但平时自己不在家,全都解雇便无法了解家中的情况。而且这样做会招惹定子的佣人们嫉恨。由于定子失踪了,很难料想他们会制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说不定还会导致意外的破绽。
想来想去,他非但没有解雇佣人,反而提高了佣金来笼络人心,暗中却打算寻找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人。他暂时不想回高轮市的私宅居住。
这样做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定子原来将“关东山内总业”的大本营设在了浦和市的关东产业交通总公司,但善朗此次将其迁至观丽会馆。
将“关东山内集团”的总部迁至观丽会馆是规子的主意。
“搬到这里太冷落了,浦和才是中心位置。”
“没有的事!定子失踪的那天,总经理们不都急忙赶到这里集中、而且还住了好几天吗?你什么都担心,那怎么可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必须给总经理们一个下马威。”
“……”
“瞧你又畏畏缩缩了吧?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了,你得拿出威风八面的派头。德川家康从丰臣秀吉手中夺取天下后,立刻从大阪迁至江户建立幕府,而且把各路诸侯都召集到江户来,你得有这种气魄才行。如果有人抗命,你就撤了他的总经理职务,这样做人们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可是,我不能为这点儿事就撤他们的职。”
“真傻!欲撤其职,何患无辞?不过,撤职只是下策,没有必要动真格的。你只需说要来一次总清账,总经理们就都会吓得发抖。”
“……”
“那些总经理们,中饱私囊的黑钱肯定不比我帮你攒的私房钱少,恐怕是几百倍呢,我们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虽说定子平时也查查集团的总账,但她是名门闺秀,哪里找得出老奸巨猾的总经理的破绽?但是,总经理们知道千谷规子在你身边,所以你只要说一句要核对原始账目,他们就都得吓得小脸儿煞白,像接受国税局调查一样。”
“你真是非同寻常的女人,而且是可怕的女人。”善朗感叹不已。
“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为你处心积虑地着想。”规子低头笑了。可是,她又立刻抬起头来,变得厉颜正色起来。“哎、什么时候正式任命我当秘书?”
“秘书没有必要任命,那是公司内部的惯例。”
“哎呀,那就麻烦了,我得名正才能言顺。任命我当秘书处主任,怎么样?”
“秘书处主任?秘书处符合制度,可以任命。”
“太好了。‘代理会长的秘书处主任’,对吧?……既然有了计划就得增加房间,否则太不方便了。不是要为总经理们增加临时住宅,而是需要增设独立的会长秘书处办公室,就在主楼的旁边。”规子拿起圆珠笔,开始在手边的纸上描画设计图。这座建筑由两幢楼构成,不采用会馆主楼的巴洛克式风格,而是现代的美式建筑。秘书处的旁边,是“代理会长休息室”。
一年快要过去了。玉县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的小原与比企郡岚山町的中村喜结良缘,婚礼选择在十二月的一个吉日下午两点钟,就在观丽会馆举行。年初由于原计划推迟后会场不好安排,所以婚期拖延到了年末。
新郎是小原甚十的侄子,所以小原也参加了婚礼。原先计划在春天举行婚礼,但新娘的母亲在临近女儿婚期时突然去世。此外,由于最初与观丽会馆洽谈婚礼事宜的小原甚十在去年年底横穿川越市西郊254号国道时被卡车撞成重伤,险些丢了性命。254号国道的一端,正是扇谷上杉全军覆没之地。小原甚十或许为了某种目的,又去实地考察天文十五年河越夜战的战场,却意外地遭遇了横祸。
他为此接受了两次手术,住院三个月,转院疗养又是三个月,预后过程还算不错,但完全康复还需要两个月。与观丽会馆洽谈延期以及其他事宜都是由别人代理的。
时隔一年,小原甚十重访观丽会馆。上次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去五日市的“六所宫”买了“乌鸦团扇”的归途中来访,并让财务处的千谷规子看过。虽然托规子转信,想向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请教龟甲半菊神徽的来由,但未收到回信就遭遇了交通事故。当然,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回信。
今天,他作为新郎的亲戚,被请到了休息室。以主楼为中心,两翼配楼呈半拥庭院之势。西侧是准备室和休息室,对面东侧是婚宴会场,有三层楼,与主楼宴会厅相连。西侧休息室的楼上也是宴会厅。举行婚礼婚宴是观丽会馆的主业。
碧空如洗,看不到乌鸦的身影。小原甚十发现峭壁的状态与以前不同,虽然整体相似,但峭壁上的褶皱却失去了细腻感而变得粗陋,颜色也很难看。因为表面喷涂了同样颜料的灰浆,所以没有了因石而变的自然色,没有了峡谷峭壁的野趣,俗不可耐。
那是混凝土!为什么把模拟岩石改成了混凝土?小原心生疑团。“虽然千谷规子讳莫如深,但我早就看出御朱殿瀑布后的峭壁是模拟岩石做的。今天结婚的侄媳妇娘家岚山町一带也有很多悬崖峭壁,经常有模拟岩石厂家去那里制取模型。当时是为了照顾千谷的面子,哼哼哈哈地假装上当受骗……”
真可惜!还是以前的模拟岩石好。当然,也许是因为近来陆续开业的婚礼会场庭院中都修筑了混凝土材料的石山,所以观丽会馆也作了同样的改造。如果千谷规子在场,真想向她问个究竟。当然先要告诉她,自己早就知道那是模拟岩石了。
他向一位端茶的女孩打听。“能不能见见财务处的千谷规子?一说入间郡的小原甚十她就明白了。”
“财务处的千谷规子?”女孩满脸的诧异,又赶快改口。“啊,你是说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吧?”
“啊?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
“是的,从今年八月开始,代理会长秘书处搬到了另外的配楼里了,所以不好联系。过后我可以转告一下,实在抱歉。”
休息室的房门打开,身穿礼服的男服务员出现了。
“让大家久等了。小原和中村两家的媒人、父母和亲友们,请到神社婚礼会场去吧。”
小原甚十站了起来,刚刚迈步却又回头望了望庭院。混凝土浇注的峭壁上,不知何时落了七只乌鸦。
主祭跪伏在神龛前的神篱木上,开始奏请降神,高诵大祓禊。
呜―噢―、……主祭奏请降神的低吼,具有震撼人心的冲击力,祝词的朗诵字正腔圆。祝词诵罢,主祭用双手拔下神篱木旁树立的币帛转向大家,并向新郎新娘和宾客们头顶左右挥动,哗哗的纸响在空中回荡。
主祭缓缓地将币帛放回原处,跪伏在神龛前再次发出不像人声的低吼,奏请升神。至此大祓禊神返回天上。主祭在神龛前一作揖二膜拜二击掌,然后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奉书,开始诵读婚礼的祝词。
这座模仿大型神社修建的神殿,周围三面丛林环绕,肃杀的静谧令人感到圣境的森严。
两位吹奏笙笛的年轻神官面向祭坛站在左侧,等待上场奏乐。两位素衣红裙的巫娘退至格窗前,垂下扎发辫的头。
小原甚十坐在新郎亲友列席中,从刚才起就一直与大家望着主祭庄严而神圣的举动。但他观望的动机又与众不同。
每当难波主祭诵祷结束回过头来时,小原甚十就注视着他的脸。这位神官,委托千谷规子也没能与他见上一面。
主祭颧骨较高,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鼻梁挺拔,嘴角收紧,长相气度不凡。面色微黑,深陷的眼窝不时地眨动着。他四十五、六岁,虽然身材消瘦,但被宽大的神服遮掩,神冠也将霜发严严地罩住了。
接下来是奉奠玉串。主祭面对祭坛坐在左侧的固定位置。吹奏笙笛的神官站到了前列,两位年轻人开始奏乐。
奉奠玉串由新郎、新娘、媒人夫妻、双方父母、亲友依次进行,人们迅速行动起来,笙笛在为他们伴奏。
小原甚十来到祭坛前,从巫娘手中接过松枝玉串,然后摆放在神龛前。“玉”即“魂”,“串”即“奇”,意指承受祖神奇迹般的佑护。被卡车撞伤、九死一生的小原甚十虔诚祈祷,恳请祖神今后仍然奇迹般地保佑自己。至于新郎新娘的未来,都是于己无关的事。
睁眼一看,难波主祭将笏牌立在膝头,面向侧面正襟危坐。奉奠玉串时,小原甚十得以在近处看到主祭。或许是因为有神官的身份,他那微鼓的侧脸显得气度非凡。
神龛上方的幕帐上不见挂有龟甲半菊神徽,本来曾经请千谷规子转信讨教它的来历,但不知主祭是否读过此信。
婚宴从两点十五分开始,在西侧二层的“高砂厅”举行。神社婚礼为二十五分钟,会馆方面必须尽量压缩婚典仪式的时间,否则无法高效运转。近来还有一些婚礼会场将典礼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笙、笛、大鼓的演奏也采用了放录音的形式,人生重要的转折点因此而变得索然无味。只有观丽会馆还算良心未泯。
“不够、不够。”坐在亲友席一角的小原甚十心中念叨着。“高砂厅”可容纳二百名客人,今天实际到场的共有一百八十人。亲友们坐在末席,离会场出口较近。
正面舞台上是以金色屏风为背景的新郎新娘,面前是招待席。司仪紧锣密鼓地加快进程,喜宴快速而顺畅。必须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内结束,否则下一场就等不及了。餐桌上的碗碟也在短时间内一齐撤换掉。当然,饭菜量少,也不容食客们慢条斯理地品尝。
“不够、不够。”小原甚十嘴里开始嘟囔。
“嗯,上的菜太少了,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几道菜。”身旁的堂弟拿起了眼前的“小原中村婚宴菜单”,“一、二、三……已经上了四盘菜,还有一盘,紧接着就是果盘。这怎么能够呢?”
因为甚十横遭车祸,所以与会馆洽谈婚礼事宜就由这位堂弟代劳了。
甚十苦笑了一下,堂弟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所说的“不够”是指某个方面的不够。
山内定子在九年前创建观丽会馆时,雇用了五日市街道沿线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也是因为其他神社的神官不能兼职,此外无疑也还有佣金较低的原因。小原甚十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太拘泥于出云派的神社了,这种偏执的毛病不好。
观丽会馆里来了两位秋川市旧称阿伎留乡的出云派神社的神官,理由极为简单,就是佣金低廉,只有这一个理由。因为山内定子是经营家,因为她吝啬。
对面坐的是女亲戚们,正在谈论高尔夫球场的球被乌鸦叼走的话题。亲戚拥有东松山一带的丘陵,但后来被高尔夫球场收购。作为交换条件,球场雇用本家的年轻女人们去当球童。她们正在争论大嘴乌横夺高尔夫球的事情。听到她们谈到乌鸦的话题,小原甚十竖起了耳朵。
“因为高尔夫球和乌鸦蛋形状大小都一样,乌鸦把它当作自己下的蛋叼回窝去。但是又孵不出鸦雏来,就把高尔夫球放在一边。”
“不是那么回事,乌鸦叼走的高尔夫球大都是新球。这是上午比赛用的球,早上太阳一照,新球就闪闪发光。乌鸦对发光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所以叼回窝中作装饰物……是吧、甚十大伯。大伯是博学家,你怎么看?”
“这个……大伯也不清楚。”
果盘上桌了,随后又向随过礼的宾客们分发了回赠品。光线变暗,台上新郎新娘正在向各自的父母献花。照明灯集中在这令人感动的最后一幕,掌声雷动。
正在这时,陡然响起压倒掌声的叫声,就象爆发了意外变故时的惨叫,已经站在出口准备送客的新郎新娘、两家的父母以及媒人们大惊失色。客人们顾不上多说几句告别的话,就夹着回赠品跑到窗边去看是怎么回事,令他们狼狈不堪。
叫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这种难以名状的叫声,来自数千只乌鸦。它们遮天蔽日,将白昼变成了夜晚。叫声好似不知其名的巨兽,不,好似从未听到过的合成金属音响。
有人喊道,赶快关上窗户。有人跑过走廊去找避难场所,好像乌鸦立刻就会俯冲进来。在石山前面庭院中散步的人们发出尖叫,像蜘蛛幼虫四下逃窜一般跑进楼门。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再加上大嘴乌的翅膀将微弱的阳光遮挡殆尽,感觉像是夜幕已经降临。漆黑的巨大鸦群,在灰色混凝土峭壁上空喧嚣着、翻腾着、盘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扇动着长长的翅膀,斜刺里上下翻飞,陡然钻入伙伴们中间、复又窜出,并且像秃鹫那样俯冲下来,用粗壮的长喙攻击峭壁顶部,似乎石壁中隐藏着“敌人”。
铺天盖地的乌鸦群卷起旋涡,怪异的声浪也围绕着崖顶回响。旋涡犹如无形的陀螺,倾斜着轴心东摇西摆、回旋移动。四面八方又聚拢了大群的同类,加入了这个庞大的军团,旋涡的规模越变越大。黑色的翅膀完全占据了人们的视野,使人眩晕、使人作呕。振翅声越发强烈,像龙卷风似地震荡着天空。
黑色乌鸦的巨大旋涡中出现了闪光,无数翅膀搅动的旋涡越发强烈。山摇地动,峭壁顶部开始摇摇欲坠,眼看混凝土峭壁就要崩裂坍塌,人们大声惊呼起来。乌鸦锐利的尖喙像是要将石壁中埋藏的亡者腐尸抠挖出来,狂舞的长长翅膀像是要代替死者将复仇和诅咒撒向人间。人群中已经有人快要昏厥了。
小原甚十也站在楼檐下,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一声沉闷的轰鸣响起,紧接着黑色的天空中突然爆发炸响,赤、橙、绿色的火球在乌鸦的旋涡中开花。大嘴乌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和眩目的闪光吓破了胆,它们害怕的就是这个。于是,空中的黑色旋涡四分五裂,漆黑翅膀交织成的云团飘向远方。
“万岁!”庭院中的客人们中响起了欢呼声。
峭壁顶上的树丛中走出一个头戴贝雷帽、身穿皮夹克、脚蹬长统靴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男部下。面对众人的鼓掌和欢呼,她采用中国方式也用鼓掌回报。不用话筒,她嗓音清脆洪亮地向众人讲话。
“各位顾客,我是观丽会馆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承蒙各位惠顾本会馆,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刚才,突然飞来了大群的乌鸦,让大家受惊了。据说乌鸦是最为进化的鸟类,它们对今天的婚礼艳羡不已,所以飞来参观。”
惊魂暂定的人们爆发出开心的笑声。
“本会馆每天都要举行婚礼,刚才的焰火是第一次尝试。今天举行婚礼的新郎俊俏、新娘漂亮,惹起了乌鸦们的嫉妒之心。”
神定气闲的众人们放声大笑,随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于是我们动用了喜庆的焰火叫乌鸦们撤回去了。请大家放心。”
在一片“这女子真了不起”的赞叹声中,宾客们的躁动平息下来了。采用焰火来驱赶乌鸦,这是以前千谷规子与善朗曾经探讨过的方法。本来不打算轻易动用,但今天却非它不可了。
小原甚十在观丽会馆门厅正面附近的停车场,跟宾客们一起等待开往高尾车站的迎送班车。右侧有一片黑赳赳的树丛,其中并排矗立着两座现代化的美式二层小楼,与巴洛克式的主楼离开一段距离。以前曾经来过两次观丽会馆,却不曾见过这两座小楼。即使在暮色中也可以看出,小楼新建不久。沿路还有一串诱蛾灯似的蓝色路灯。
二楼窗内垂下茶色的窗帘,屋里灯火通明。小原甚十向树丛中的小二楼观望,只见窗帘上映出了女人和男人的身影。窗帘一端拉开,像是在俯望等车的顾客们。虽然距离稍远,但耀眼的灯光还是清晰地映出了两人的面部轮廓。女人就是千谷规子,并排站着的男人小原甚十却不认识。这位长脸男人就是山内善朗。
到达池袋车站前已是六点多。商厦楼顶和商业街的蛋糕店早早地挂上了圣诞节的灯饰,三色灯串忽亮忽灭,热热闹闹。乘坐狭山、入间、饭能、秩父等私铁返回各地的新郎的亲友们,提着给孩子们作礼物的回赠礼品走进了商业街。他们到东京来时必定要到新宿和池袋等商厦去购物,然后才回家去。
小原甚十与街坊两位主妇同行。来到门面宽敞的点心店前,主妇们停下了脚步。“哎,已经有正月上供的年糕了。”店前,日式点心店主模样的人正背朝这边,跟穿着厚厚的混纺夹克的两个男子交谈。三人之间,托盘上按大小顺序摆放着五排镜糕。叠放着的镜糕上面放着一把小小的红纸丝柏骨扇。镜糕和纸扇都用塑膜包好,像是镜糕制造商或批发商在向大型点心店赠送样品,并征求正月订货。
“哎呀,好可爱的扇子!”主妇惊叹道。
穿夹克的男子转过身来。“夫人也来订购我们的产品吧!快到正月了,只要是东京都的点心店,都有销售‘西尾小年糕’的。如果早一些订货,就可以像这样从大型点心店转发到零售商店。”
“你是哪儿的厂家?”
“岐阜县的呀!”
“哦、从岐阜县来的?”
“总厂在岐阜县,因为这边有分厂,所以是流水作业。你要是喜欢这个扇子,就拿去给孙子或小孩子们玩吧!”男子从衣袋中掏出三把扇子送给他们。
乘上电车,小原甚十凝视着放在手掌上的小红扇。花纹是印刷的,形状和褶皱都是模压而成的。上部开孔也是冲压而成,但采用金色塑料绳穿孔却要费些工时。甚十将小红扇放在车窗边。主妇帮他买来了果汁,他只喝了三分之一,也放在了车窗边。小红扇在铝合金窗框前格外显眼,这是平安朝时代的样式,甚十定定地凝视着它。
“我终于明白了!”他喊了一声。龟甲半菊的谜团解开了,将菊花横切一半,不就是折扇展开的形状吗?往常一说到半菊,立刻错误地联想到下半部带有流水纹样的楠公菊水徽纹,这是被误导了的联想。“半菊就是‘折扇’的暗号。”
那么,环绕“扇面”的龟甲又是什么呢?是给徽纹增添庄重感的边框吗?
电车在飞驰。夜幕中掠过点点灯火。
“不对,龟甲也应该是有所寓意的。”小原甚十再次想起古代战争文学中《关八州战录》里的《河越会战记》。虽然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但内容和文字都还记得,就是北条氏康的军队夜袭两个上杉军队的那一段。
“裁白纸,做坎肩,铠甲罩严。弃重装,卸马鞍,暗号相传。趁子夜,点松明,冲入柏原上杉阵营。杀声紧,来势猛,敌军猝不及防。找大刀,摸短刀,寻长枪,北条氏康将士早已长驱直入。刀光剑影之中,众兵或有自相误杀者,或于睡梦中惊醒裸身而逃者。氏康亦身先士卒,挥舞长刀所向披靡,左劈右砍,横扫十余敌众。主将如此英勇,清水、小笠原、诹访、桥本、大藤、荒川、大道寺、石卷、富永、和、内藤等众将官更是奋勇杀敌。两家上杉的大本营顷刻崩溃,落荒而逃。此时扇谷的五郎朝定亦遭攻击,而难波田弹正左卫门(宪重)落入灯明寺(东明寺)后院井内而亡。其他仍有仓贺野三河守、本庄藤三郎、难波田隼人正、本间近江守、小野因幡守等武士三十余人围攻大将宪政,但毕竟武艺悬殊,终被斩杀,暴尸荒郊野外。其间宪政将平井斩于马下。”
扇谷上杉家定的重臣难波田弹正左卫门宪重,于夜战中落于东明寺井内死于非命。表示水井的徽纹有“井筒”“井桁”,但此外还有“六角井筒”,如果将此略加修整,形状就成为龟甲上的龟纹了。将龟甲中央刻入与菊水相似的半菊,就俨如神徽一般。
“难波田”与“难波”只有一字之差,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难波为利,就是难波宪重的后裔。“井”的象征正是难波田家族的图腾,就象纪州熊野神社的乌鸦、秩父三峰神社的狼一样。不过,“井”字中隐含着难波田家永远的诅咒。
窗外关东平原的夜幕在移动,家家灯光倏然闪过。
“对上了!”小原甚十口中叫道。“原来‘千谷’不应该是‘千’,而应该是‘扇’,所以应该是‘扇谷’……原来是这样啊!千谷规子也是扇谷上衫家的后裔!”
那两个吹奏笙笛的年轻神官也肯定是一伙的。还有还有,一定还有别的同党。
窗外黑暗中的灯光几似鬼火流窜,小原甚十猛地打了个寒战。窗边放着的镜糕饰物小红伞被列车摇晃,翩然落在甚十的脚旁。这是将菊花横切之后的形状,“半菊”就是扇子的形状!甚十愣怔怔地盯着脚下。
第六章 失踪
正月过后,二月五号。下午两点钟,观丽会馆召开了关东产业交通、关东地产、关东物产、关东衣料、东洋纺织等所谓“关东山内总业”所属公司的总经理联席会议。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
各位总经理向山内善朗代理会长汇报一月底统计的营业成绩。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守候在代理会长的旁边,将各二月二号各公司提交的统计表复印件摊开在桌子上。善朗代理会长办公桌上摆放的当然是原件。
总经理们还带来了财务和营业部门的干部作为补充讲解员,在问到详细内容时,他们会在后排的席位帮总经理进行补充说明。
代理会长虽然眼睛盯着桌子上的业绩报表,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各位总经理的汇报,秘书处主任千谷代替他提问。她的提问切中要害,所以总经理们都全神贯注地警戒着、防备着。
从去年八月山内定子会长失踪至今,已过去了九个月。丈夫善朗、观丽会馆的总经理直接升任集团公司的代理会长,新设置的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同时就任。她是原财务处主任。看到这项任命,所有员工无人不瞠目结舌。
善朗代理会长将所有总经理召集到此进行训话,说今后要继续贯彻执行定子会长的营业方针,目前定子会长不知去向,在她重返岗位之前,由自己代理会长一职。
讲话至此还很顺理成章,作为上门女婿仍然非常挂念妻子,这与此前的姿态毫无区别。只有将千谷规子提拔为秘书处主任非同寻常。这项非同寻常的人事任命意味着什么?总经理们在听了善朗随后的训话便恍然大悟了。
以前,定子会长把集团公司的总指挥部设在浦和市的关东产业交通株式会社里面,而今后,却要“根据情况”,将总部转移到这座观丽会馆中来。因而,总经理联席会议也都要在这里召开。
“我想各位可能一时适应不了。但这都是基于我的信念制定的方针,所以请各位多多谅解。”
总经理们听到此话颇感震动,满腹狐疑。浦和市位于“关东山内集团”各公司的中心地带,而观丽会馆却在八王子市的西边,位于关东地方的偏远地区。可是善朗这样做的理由却只是“根据情况”。他察觉到总经理们有不满情绪,为了堵住大家的嘴,又宣告“都是基于我的信念”。这就是说,如果谁不赞成这个决定,他就得提出辞呈。
女强人定子会长都从未说过这种专制性的话语。总经理们惊出了一身冷汗,就象不相信绵羊会摇身一变成为恶狼。他们哑口无言,茫然呆立。然而,还有更加沉重的打击等待着他们。
“训话”结束后,新上任的代理会长温和地扫视了大家一圈并放了话,各位总经理,请挨个儿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想与你们促膝谈心。
第一个是关东产业交通公司的总经理,他现出谄谀的笑脸,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会长办公室。善朗代理会长正独自坐在罗可可式的椅子上。甚至没有人端茶倒水。代理会长将一张纸递给总经理,命令他在一个月之内提交纸上记录的事项。
总经理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顿时感到天昏地暗。记录中要求他将关东产业交通公司过去五年间的财务明细原始帐本、现金出纳帐本、补助金登记簿提交上来,其中涉及所有相关的银行、证券公司、客户、交际费、亏损目录、各种补贴目录,全都是要害部门。特别是长期交易的客户账簿,其中隐含着与对方合谋造假的水分。说到交际费,更是隐含着“总经理办公室经手”这种用途不明的经费项目。
惊愕不已的总经理们,这才意识到背后有千谷规子的影子。
之所以要求“一个月内”提交材料,是特意给总经理们留有以“核对”之名、行篡改之实的机会。表明代理会长不仅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以前的问题全都既往不咎。也就是说他对他们宽宏大量,让他们对自己怀有感激之情。只要这样掐住了他们的脖子,就足以令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绝对不敢再搞糊涂账了。
这样一来,善朗代理会长的威信就大大提高了。在巴洛克式主楼的旁边,绿树环绕中建起了美式现代建筑。一幢是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的住宅,另一幢是极少回高轮市私宅的善朗代理会长的休息室。得知此事,人们送给千谷规子一个外号――高尾的女王。而且,人们心照不宣,都认为只要定子夫人的死亡得到了法律认定,千谷规子就会鹊巢鸠占。
如今想来,将“关东山内集团”的指挥总部从浦和迁至高尾,以及宣告核查账本致使众总经理惊恐万状,全都是千谷规子的计谋。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善朗代理会长就不会像二月五号的总经理联席会议这样,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把总经理和部门干部的努力讲解当作摇篮曲听得昏昏欲睡了。
观丽会馆里的总经理联席会议五点半结束,从六点钟开始,要在八王子市内的“富士本”酒家召开总经理晚餐会。善朗代理会长与千谷规子秘书处主任同乘一台车,随后两台车乘坐的是相关公司的总经理们。
“富士本”酒家位于从本市正街进入16号国道的地方,到达“富士本”门口之后,千谷规子向善朗告辞。
“好了,我失陪了。”她事先已向善朗打过招呼,说要在市内买东西,而且没有将她自己预算在参加宴会的人数之内。
“那你用我的车吧!买东西有一个小时足够了。回到会馆之后,你再让宫下来接我。”善朗说道。宫下是专车凯迪拉克的司机。
“那怎么行?为办私事,借用代理会长的专车,我会遭报应的。”
“你不必客气。反正宴会中的这两个小时我又不用车。”
“可是,那样就公私不分了。”规子笑着斩钉截铁地说道。旁边的总经理们听了觉得很舒坦,而且佩服不已。
“商业街就在前边,还是走着去方便。买好了东西我就在车站前坐出租车返回会馆。”她满面笑容地向总经理们告别。“好了,各位总经理,你们吃好喝好。”
“你去吧!”“走好!”总经理们鞠躬相送,直到千谷规子的黑色大衣在十字路口左转消失为止。
宴会照例用时两个小时。然后,总公司位于东京都内的总经理和部门干部乘车回去。总公司位于玉县和群马县的就暂住市内宾馆。这也是惯例。
在餐桌摆上了果盘的时候,善朗从“富士本”酒家向会馆的配楼打了直拨电话,直通千谷规子的房间。他想告诉她现在要返回会馆,却无人接电话,浴室和卫生间都装有电话的。在铃响十次之后,善朗放弃了。表针指向七点五十分,如果只是买东西,花费的时间也太长了。
善朗在总经理们的护送下走出“富士本”酒家。八点零五分。
“直接回会馆吗?”司机宫下问道。
“是啊,要不就到正街的商店转一圈吧!”
“遵命。”代理会长乘车逛街,这可真稀罕,宫下想道。
但是,来到正街之后,善朗立刻失望了。八点过后,几乎所有的大商店都已放下了卷帘门,街上暗淡无光。特别是在冬夜里,行人稀少,街上都是来往的汽车大灯。所以,他根本用不着费劲地寻找规子了。
“回去吧!”
“遵命。”司机宫下面向前方行过礼,随即加速驶往高尾方向。
车内有一部白色电话机,善朗想直接拨通规子的电话,但又怕宫下旁听。或许考虑到了威严和体面,而且仍然预感到不会有人接电话,所以他只是忐忑不安地猛抽香烟。
幽暗的窗外,高尾街道两旁的黑赳赳的森林向后掠去。猫头鹰啼叫。
观丽会馆的灯光几乎全都熄灭了,停车场上也没有了顾客的轿车和迎送大客车的影子。婚宴的最终结束时间是九点钟。正面的铁栅栏门已经关闭,门卫从里面看到了代理会长的凯迪拉克,赶紧打开了大门。
“你去问一下,秘书处主任乘出租车几点回来的?”善朗对司机说道。
宫下遵命行事。
“秘书处主任乘坐的出租车没有从这里经过。”
山朗没有再问,让司机把车开到配楼去。主楼前原来就有路灯,但通往树丛中的配楼途中有一条岔道,路边是机场跑道式的蓝色照明灯。
善朗一下车,宫下就迅速跑在前面,按响了秘书处主任住宅现代式门厅的门铃。里面亮起灯光,话筒中传出问话声,是哪位啊?这是从会馆主楼调来帮忙的四十多岁的女佣人。
“啊,是吉冈吧?我是宫下。代理会长回来了。”
房门迅速打开,善朗由此判定,规子还没有回来。
“宫下,你可以回去了。辛苦了。”善朗让司机先走了。如果再让他跟着,过后不知会有怎样的风言风语传开。然后,善朗向代理家政员吉冈询问情况。
“我回来之前,秘书处主任有没有打来过电话?”
“不,没有打来电话……”
“别人呢?有没有别人的电话?”
“没有人打来过电话。”
“……”
“现在已经九点了。秘书处主任到底怎么了?”吉冈担心地嘀咕着,像是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兴趣盎然,并偷偷地看了看善朗的脸色。
“这里没事儿了,你也回去吧!”
“可是,秘书处主任还没有回来。”
“行了,你回吧!”他粗声大嗓地说道。
吉冈吓了一跳。“那好,我先?99lib?走了。”吉冈哆哆嗦嗦,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十一点钟过去了。十一点半过去了。十二点了。规子还没来电话,门卫也没报告秘书处主任乘出租车回来。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规子外出时,那怕是耽搁一个小时,规子都肯定要打电话告知。是不是在八王子的商业街买东西时被谁邀请到别处去了?可她又不是那种谁都能请得动的女人。即便是喝茶聊天,她也不会耽搁到现在还不回来。
难道是绑架?……这倒有可能。她一手掌握着.99lib.所有的财务大权。他想到赶快打110电话报警,但转念又想,警方已将定子的失踪推定为“绑票”。才一年多的时间内就发生了两起失踪案,而且都是绑票嫌疑,如果警方回头再来调查,就有可能暴露那件杀人案……善朗打开了窗帘,越过树丛可以望见那座峭壁,夜幕中依稀可见灰白色的混凝土假山。
是定子,一定是埋在土里的定子在复仇……是定子阻止我打110电话。她在阻止我报警,是想让规子步步走向危险的境地。善朗感到脑袋快要炸了,转身跑进家庭酒吧,从酒柜里抓起一瓶威士忌酒,倒在杯子里也不掺水就灌了下去。然后,他连衣服都没换,钻进被窝就沉沉睡去了。
……空中翻卷着黑色的漩涡,就象狭窄海峡中打转的海流。巨大的漩涡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涡底越旋越深。涡底从空中向峭壁落去,形状酷似龙卷风。那是大嘴乌的集群,它们聒噪着、激烈地拍打着黑色的翅膀,涡底的前端向峭壁冲去。峭壁在声浪中动摇、颤抖。峭壁表面的混凝土长出了微小的细菌,接着又像霉菌一样覆盖了峭壁的表面,使其变黑。细菌是从崖底横尸中涌出的成千上万条蛆虫吐出的东西,大嘴乌群瞄准这些蛆虫俯冲、啄食。新修的混凝土峭壁被细菌侵蚀得千疮百孔,出现了网状裂缝,眼看就要崩溃垮塌了。
如果峭壁垮塌,原先的模拟岩石支架室必然暴露出来,入口处的绿色铁门也会损毁,呈现出一个大洞,定子的腐臭尸体就在支架室的深处。贪婪的大嘴乌已经侵入,它们欢天喜地地吵闹着,熙熙攘攘地拥入支架室。
站住!站住!赶快滚出去!善朗双手乱舞,双脚乱踹被褥。这时,乌鸦的叫声变成了人声。
“代理会长!代理会长!赶快起来!不好啦!千谷主任的尸体在院墙边放着呢!”
千谷规子的尸体在二月六号上午八点半左右被观丽会馆打扫庭院的员工发现,就在配楼与车道之间的围墙内。
“御朱殿瀑布”前宽阔广场的清扫工作,在顾客到来之前的早上七点半开始,由三名员工承担。当庭院的清扫大体完毕之后,其中一人就去代理会长的休息室和秘书处主任住宅的配楼周围巡视。
他看到一个塑料绳捆绑的灰色毛毯包裹,先是把它当成了废弃物品,完全没有想到那是人的尸体,还不经意地伸出双手挪了一下。他发现这捆东西格外沉重,而且是人体的形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通知了另外两个人,并向值班室和警卫室跑去。
在众人的见证之下,塑料绳被解开,毛毯被打开,露出了黑色的大衣。尸体的面部被大衣遮挡住了,看不到,但从翻起的大衣下摆露出了湛蓝色裙子和双脚。毛毯中还滚落出一只挎包。羊绒黑大衣、裙子的花色、黑色中跟鞋、以及黑皮挎包等,都是员工们非常熟悉的物品。
一位警察出身的警卫向人们提示保护现场的重要性,禁止进一步翻动尸体,并且立即报警。员工与警卫三人迅速来到代理会长的休息室,善朗却不在这里。又来到邻近的秘书处主任住宅门厅,轻轻打开没有上锁的门进去一看,代理会长仍旧是一身外出的装束,正斜躺在千谷秘书处主任的床上鼾声大作。
“我在被大家摇醒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善朗正在回答本辖区警署刑侦科长的询问。“我昨晚八点多在八王子市内的‘富士.本’酒家举行集团公司总经理晚餐会,结束之后乘坐本会馆的专车返回,司机的名字叫宫下。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在去酒家时跟我同行,但她从那里又步行去了正街,说是去买东西,时间是六点钟左右。
“在我九点二十分回家前,她应该早就到家了,可是看家的代理家政员吉冈却说秘书处主任还没有回来。我对她深夜未归十分担心,就一个人到她的房间里等到了十二点左右。当时我喝了一些威士忌酒,醉了,于是和衣倒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被员工叫醒为止,我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便是夜里附近有过什么响动,我也没有察觉到。”
善朗钻进了千谷规子的被窝,清楚地表明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关于两人的密切关系,观丽会馆里无人不知,所以刑侦人员通过侧面调查也能了解到这方面的情况。刑侦科长没再多问,打算以后再说。
现场勘察时,掀开黑色大衣后露出了千谷规子苍白的脸。她脖子上缠着红蓝相间花纹的丝巾,天蓝色的羊绒套裙整洁如常。但虽然表象如此,法医鉴定时解开纽扣脱下外套时,却又看到长衬裙的左胸部渗出了血迹。取下长衬裙后,又发现乳房上部有一处刺向心脏部位的伤口,但并没有刺中心脏。这是因为先用丝巾勒死之后,才用锐器刺穿胸部的。出血不多是因为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
与尸体裹在一起的还有她的挎包。这只挎包属于一般外出购物时携带的实用类型,宽三十一厘米,包底放有一根前端削尖了的箭竹。截断的箭竹长二十五厘米,直径一厘米,前端斜着削尖,锐利如竹枪。尖端大约一厘米处沾有血迹,但因为受害者当时已经停止了呼吸,所以并未迸射出太多的鲜血。
像这样先勒死受害者,然后再用竹枪刺其胸部,而且还要把血染的凶器放入受害者的挎包内,犯人到底是怎样一种心理呢?犯人一定是用力握紧竹枪的柄部行刺的,但指纹已经被擦掉了。箭竹广泛分布于关东地方的山区里,不仅限于三多摩,南到神奈川、西至山梨县都有自生的竹林。
国木田独步的作品《武藏野》中描写的景观,在城市开发遗忘的角落中还有所保留。因此,要想追究作为凶器的这根箭竹的来由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用女人的丝巾勒紧脖颈之后又用竹枪刺穿其乳房的犯人,是不是一名变态者?刑侦人员的推测要等待警察医院解剖后才能验证。但解剖的结果证明,死者并没有受到性侵犯的痕迹。包裹尸体的废旧毛毯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家中的物品,但这是最一般的廉价物品,而且看来已经使用过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了,追究购买地点也已经不可能。而且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那么,当时千谷规子携带的物品中有没有遗失的东西呢?遗留物品就是那只挎包,里面装有钱夹和化妆品之类,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双皮手套,再有就是笔记本和书写用具。钱夹中有现金三十五万两千六百四十日元,根据善朗的证词,千谷规子经常携带这么多现金,可以断定钱财没有遭到抢夺。
笔记本里面都是秘书处主任本职工作的内容,没有记录任何私人的情况。在不幸的二月五号的“日程栏”中,写有她的备忘录。“下午两点钟召开集团公司总经理联席会议,承担代理会长秘书的职责。六点钟开始,在八王子市内的‘富士本’酒家举行晚餐会,代理会长出席。关东衣料、东洋纺织的两位总经理暂住市内宾馆。”
她与善朗代理会长同车前往八王子市内的‘富士本’酒家,下车后独自步行到正街的商店去购物,这在笔记本上没有记录,可能是因为属于个人行动,而且可能是当天才临时想到要买东西。但是,她的挎包中并没有新买的物品。
刑侦人员在商业街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证实千谷规子没有购买任何物品。她说要去买东西,然后就拐过街角走向正街,善朗和总经理们目送她离去。后来她怎么样了呢?刑侦人员查问了站前所有的出租车,但没有一个司机看到过千谷规子或貌似千谷规子的女客。
“如果当时问问千谷君要买什么东西就好了。以前成批购物时都是在市中心,在八王子想必只是买些小东西,所以就没有在意。另外,以前她从来不到八王子来会客、用餐或喝茶。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但是没有特别亲密的男友。我相信她决不会有仇人,这次的事件绝对不会有这方面的原因。”善朗满脸深沉地陈述。
当刑侦科长反复问到千谷规子有没有丢失的东西时,善朗似乎想起了什么。“耳坠不见了。”
“什么样的耳坠?”
“直径六毫米、圆形,里面有三颗珍珠组合。很平常的饰品。”
“是一边的不见了,还是两边的都不见了?”
“一对都不见了。”
“她外出时确实戴了吗?”
“确实戴了。最初看到遗体时我就发现她的耳坠不见了,还以为她可能是放在自己房间里了,就没提这事。可是去过八王子市‘富士本’酒家的总经理们都说千谷确实戴了珍珠耳坠,所以我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果然想起她确实戴了。因为她从‘富士本’酒家门前离开时,在街角处回头望了一眼,当时珍珠耳坠在街灯下闪出白光。为了稳妥起见,我还去千谷的房间找过,到底还是没有找到耳坠。”
“那就奇怪了,如果发生了偶然的擦碰,倒也可能失落一边的耳坠。而且由于耳垂的感觉不太敏感,所以即使耳坠掉了本人也没发觉。这是常有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但两只都掉了,那就不太正常了。是不是千谷自己将两只耳坠都摘掉了?”
“……”
“如果是她自己摘掉的,那么又是在哪儿摘掉的呢?”
“我不知道。”
本来刑侦科长有一个推测,但善朗刚刚说过“她没有特别亲密的男友”,也就已经回答了他的推测。“那副珍珠耳坠是你给她买的吗?”
“不,不是,是千谷自己买的,很久以前。”
“哦。”
“珍珠耳坠很便宜,只要不是镶钻石的。”
根据法医的推测,千谷规子的死亡是在二月五号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两个小时之间。但这是考虑到难免误差而扩大了的时间范围。经过对千谷规子尸体丢弃现场的勘察,最后断定杀人行为是在其他场所实施的。先是将她勒死,然后用竹枪刺穿胸部,再用旧毛毯将尸体包裹起来。这一系列步骤都应该是在别的场所完成的,那里才是第一现场。
在第二现场观丽会馆配楼的院墙内,尸体是当晚几点钟遗弃的也无法断定。发现的时间是在六号上午八点半,假定杀害的时间是在解剖学推断死亡时间范围的中间,即五号晚上九点左右,那么这第二现场就应该已经接近深夜了。此时万籁俱寂,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因为围墙外的私家道路已到尽头。
第一现场的位置尚不明确,但如果再从此地向第二现场搬运毛毯裹着的尸体,那么一定是用汽车搬运的。
配楼位于进入观丽会馆院门、主楼前左侧(南侧)的位置,旁边是高约两米的混凝土围墙。院门前面的围墙从此向南北各延伸约五十米远,但南侧围墙的一端成直角向西拐过去,拐弯后的长度约五百米。
也就是说,东西五百米、南北三百米的占地面积中就是观丽会馆的楼群和庭院。其中还有前院、主楼、配楼、后院以及员工宿舍和厨房、仓库等附属建筑,还有就是迎送专车的停车场。主楼的西侧是宽阔的庭院,正面横亘着丘陵。其中一部分改造成了混凝土峭壁,丘陵的北侧半坡上,举行婚典的神社和基督教堂分庭而建。对外停车场在围墙的外边。
从这片用地的南端向西拐的围墙外面,是会馆的私家道路,这条宽三米的私道由碎石子铺成。配楼位于向西拐弯约一百米处,所以,搬运尸体的车辆应该停在私道拐角向前一百米处,这里是围墙内配楼的位置。
犯罪的痕迹留在了混凝土墙头,有两道绳索擦出的印子。两条绳索的间隔大约五十厘米,这意味着绳索捆绑着人体的两个部位,并从墙外将其悬下墙内。
从高约两米的围墙外面将尸体投进来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也会发出响声。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得用绳索将尸体捆绑起来,然后抱着它登上靠在外墙的梯子,再轻轻地投在围墙内的地面上。这样,就不会像从两米高的墙头落下那样将遗体摔出伤痕。
这些步骤必须有两个人以上才能完成,因为尸体很重。如果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将尸体举上高墙。一定是两个人合作将尸体抱上墙头,然后抓着两根绳索将尸体轻轻地放在围墙内,再解开捆绑旧毛毯的两根绳索,之后翻墙跳下围墙沿着私道逃跑。
所以,墙内地面必然留下解开绳索的犯人的脚印。但是,那里靠近花园,杂草丛生。虽然冬草枯黄,但草丛上不可能留下犯人们的脚印。
说到痕迹,犯人们用手触过的混凝土墙头也没留下指纹,犯人恐怕戴着线手套。外墙留有架梯子的擦痕,但没有形成具体特征。梯子是那种花店常用的折叠式梯子,所以使用之后可以收起来装在车上。
但是,私道上也没有留下轮胎的痕迹。这条道路没有完全铺装,还是碎石子土简易路面,但为什么没有留下轮胎痕迹呢?谜底很快被解开,因为向西拐去的一百米私道都有扫帚的痕迹。犯人在车内准备了竹扫帚,将车胎印和自己的脚印都扫得一干二净。
千谷规子杀人案的侦破得到了警视厅的增援,在辖区警署内设立了专案组。连日来召开了侦察会议,主要的发言如下。
第一杀人现场还没有找到。犯人勒死被害者之后,砍下箭竹做成尖锐的竹枪刺穿被害者的左胸。但是,由于乳房的妨碍而没有刺中心脏。在这种情况下,犯人是想刺中心脏还是要刺中乳房,就成了判断罪行性格的依据。
被害者已经被用自己的丝巾勒死,是窒息而亡,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刺心脏。目的恐怕还是要用箭竹削制的竹枪刺中乳房,所以可能是精神变态者的罪行。
杀害之后,将被害者的尸体从私道越过围墙抛进观丽会馆配楼的近旁,至少需要两个人互相配合,也许还有别人。因为犯罪者是两人以上,所以不一定是精神变态者的行为。精神变态者的犯罪一般都是孤身一人,除非复数的犯人都是精神变态者。
被害者体内没有留下犯人的体液,如果是多名男性的性犯罪,大都伴有暴行,但实际上并没有这种迹象,只是刺穿了乳房,所以恐怕还是精神变态者的罪行。
如果不是精神变态者,那就是情杀。可能犯人们与被害者相当熟悉。五号下午六点钟,千谷规子在八王子市内的“富士本”酒家门前与山内善朗代理会长以及集团各公司的总经理们告别后失踪,是因为她主动前往与犯人们约好的地点。而且瞒着山内善朗。
善朗说,被害者千谷规子没有特别亲密的男友。她是观丽会馆长达十年的雇员,善朗非常了解她,他否定千谷规子有情人。但也可以认为,善朗代理会长并不了解内情。
在“富士本”酒家门口与代理会长及总经理们告别的规子说要去买东西,但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买。此外,站前的出租车也没有载送过她,所以,规子极有可能是乘坐了犯人来接她的车。
那么从八王子乘坐电车的线索怎么样呢?
八王子有日本铁道和私铁两座车站。私铁从高尾山口站经由高幡不动、圣迹樱丘、府中、调布等多摩川沿岸车站到达明大前车站,然后是终点站新宿。我们对沿线各站都进行了调查,但没有人见过穿黑色大衣、领口露出红蓝相间丝巾与千谷规子相似的女乘客。冬天一过傍晚六点钟,沿线各站从东京来的下行列车乘客很多,而上行列车的乘客很少。
JR中央线怎么样?
这个范围太大了,正在各站查问,还没有线索。破案的关键是制作竹枪的箭竹,杀人现场附近应该生长着这种箭竹,比如说在某些人家的附近。也有在自家庭院等处种植箭竹以供观赏的,但数量较少。凶器不太可能是用庭院种植的箭竹制作的,现场恐怕还是在野生箭竹较多的郊外。
箭竹是一种小型竹子,很像矮竹一类。据植物图鉴介绍,箭竹过去曾经用来做箭杆,所以称为箭竹。高约两米到五米,直径为一厘米到两厘米,节与节之间较长。刺穿受害者乳房的竹枪直径为一厘米。箭竹在关东地方的山区也有广泛分布。三多摩、立川、调布、东村山、所泽、东久留米,还有山梨县一侧和神奈川一侧都有野生箭竹分布。范围这么广,要想找到生长着箭竹的第一现场相当费时费力。
受害者千古规子在五号下午六点同善朗以及所谓关东山内集团的总经理们去八王子市时戴着的耳坠在被杀后丢失,据说都是很普通的小珍珠。耳坠很容易从耳垂脱落,比如在剧烈运动的时候。但那只是某一侧会脱落,而没有两侧同时脱落的。规子一定是自己将两个耳坠摘下放在什么地方了,女人摘下耳坠应该是在上床的时候。千古规子可能进入了某个房间,在卧室中摘下了耳坠。我考虑过除善朗以外还有其他男性存在的可能性。
这很有可能。
但是,她并没有性交过的迹象,所以这条线索也断掉了。在她的挎包中有一双柔软的皮手套,折叠得整整齐齐。但唯独耳坠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是不是犯人将两个耳坠都抢走了?
这种可能也已经考虑过。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因为丢失的物品只有这对耳坠。
那就还是精神变态者所为。有变态心理的男人想通过占有女人身上的饰物来体验快感。
那主要是指女性的内衣等物,犯人完全可以轻易地从已经死亡的受害者身上取得这类物品,但他却没有触动这些,而只是夺走了耳坠。
那对耳坠很贵重吗?
已经问过善朗,他说那不是自己买来送给规子的,而是她以前自己买的。虽然珍珠不是赝品,但也是廉价货。
规子成为善朗的情人之后,是不是让他给自己买过贵重的耳坠?
当然送过她贵重的耳坠。
她为什么不戴贵重的,却戴了又旧又便宜的耳坠呢?
贵重的只在正式场合下使用,比如一些隆重盛大的场面。可是五号傍晚因为正像她所说的“去买东西”,所以服装也很平常,并没有特意地修饰。普通的珍珠耳坠也是很合适的搭配。
可是,罪犯的行动非常缜密,先是用旧毛毯将尸体包裹起来,再用绳索捆绑住遗体的两处,吊在两米高的混凝土墙头然后放下去。而且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私道上的车轮痕迹也用事先准备好的竹扫帚清除掉了,这是害怕车轮痕迹暴露车型,留下线索,所以这台车也不会是失窃的车辆。
小心谨慎的犯人为什么把用于凶器的箭竹枪放入受害者的挎包?为什么特意用毛毯将挎包和尸体裹在一起遗弃?
因为关东地方的山区到处都有野生的箭竹,所以凶手不会担心箭竹暴露马脚。而且,沾了血迹的竹枪又不能随便乱扔,即使埋在地下,也害怕偶然被别人挖出来。即使是烧掉,竹子也会发出响亮的爆裂声,传到附近人的耳中也会坏事。犯人一时不知怎样处理箭竹,就干脆裹在了毛毯中。警察会为他处置,这是个安全的方法。而且,旧毛毯也无法找到来源。
他在戏弄警察。他很自信,认为我们破不了案。为了警察的尊严,我们一定要抓住犯人。
千谷规子原为财务处长,做了山内善朗的情人之后一跃而成为代理会长的秘书处主任。但是,这不只是因为爱情,更因为她足智多谋。她在背后操纵善朗,人们暗地里叫她“高尾女王”。
善朗年轻时有志于当建筑家,山内定子对其一见钟情之后招赘上门。独生女儿定子继承父亲,成为了“关东山内集团”的统帅。定子在前年十一月失踪,如今不知下落。再过六年,法律就会对定子的死亡予以法律认定。规子想从“高尾女王”变成山内善朗夫人,要到六年之后。
对了,失踪的山内定子如今下落不明。
那个案子早已停止了侦查。
失踪的当天早上定子离开观丽会馆已经确认了吧?
值班的员工和门卫看到过定子,善朗让妻子坐在自己驾驶的轿车中,驶出了会馆的正门。
当时确实是这样说的。
善朗在私铁府中车站前让定子下车,也有乘客看到定子乘坐上行特快列车。而且千谷规子也证明,她在调布车站的站台上看到了上行列车中的定子,还隔着窗户打过招呼。定子的行踪在明大前车站消失,但前一天晚上定子曾到观丽会馆住过一夜,翌日凌晨与丈夫善朗一起离开了会馆,这些情况都已调查清楚。
后来,定子携带的挎包漂到了千叶县的野岛崎海岸,被渔民的孩子发现。定子可能是在东京湾西海岸投海自尽,没有找到尸体可能是因为已经漂到了外海。
观丽会馆在两年之间就有两名女子死因不明,真是莫名其妙。
第七章 捅乌鸦窝
“不合逻辑、不合逻辑!”
小原甚十在玉县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的家中读了观丽会馆千谷规子被杀的报道后,抱着脑袋说道。他念叨着发生此事没有道理,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合逻辑。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合逻辑?什么地方没有道理?
小原甚十推定,千谷规子就是“扇谷”,是在一五四六年(天文十五年)的武州河越会战中被北条氏康打败的扇谷上杉朝定的后裔。在观丽会馆主持婚礼的难波为利,就是朝定的部将难波田宪重的后代。
另一方面,山内上杉的后裔在关东管领时代的故地武藏一带成功地开创了事业,以“关东山内集团”即山内垄断集团的雄厚财力君临一方天地。“观丽”就是模仿“管领”的发音命名的。
同样,从担任关东管领时代就开始反目成仇的两个上杉家族中,扇谷家族在河越会战中被山内家族出卖,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如今沦落的扇谷上杉的后裔及其同党的子孙,为了在这里雪清四百四十年来的遗恨,正在实施向山内家族复仇的谋略。甚十以前是这样推测的。
“扇谷”规子潜伏到观丽会馆的财务处,在定子失踪后成为了山内善朗代理会长的秘书处主任。号称御室熊野神社主祭的、难波田宪重的子孙难波为利,潜入会馆的神社成为婚礼主祭,稳扎稳打地促进山内上杉家族的崩溃。
他们同党的密码式徽纹就是龟甲半菊。半菊是折扇打开的形状,龟甲是“水井”的象征。“在此地,扇谷的五郎朝定也遭到了攻击,难波田弹政左卫门(宪重)在灯明寺(东明寺)落入后院水井死于非难。”(《关八州古战录》)
龟甲(井)加半菊(扇),就是因山内上杉宪政的背叛而灭亡的扇谷上杉和他的武将难波田的“怨恨”的“合成徽章”。然而如果遭到仇杀,也应该是山内善朗,怎么会是“扇谷”的千谷规子呢?
就是这一点,与小原甚十描绘的推导图无法吻合,与他的推理完全相反,不合逻辑,没有理由,不合道理。
据报道,千谷规子被勒死的现场尚未查清。勒死后,又用削尖的箭竹刺穿其胸部,还故意将这支竹枪装入挎包,并且与尸体放在一起。报道以此暗示此案的猎奇性,但真的有猎奇性吗?这是复仇行为,猎奇性只不过是表面文章,是为了掩盖真相的手段。真正的奥秘,恐怕还没有人能够看透。
是箭竹!上杉家族的徽章不是“青竹三雀”吗?“青竹”被当作了凶器。除了北海道以外,全国各地的山上都有野生的箭竹。关东一带当然也很多。但是,甚十记得曾在某处看到过人工栽培的箭竹。是在哪里呢?
对了,那是在府中市的大国魂神社院内。有一次到那里游览时,看到拜殿旁边就有箭竹。那里还竖着一块牌子。“当年源赖朝起兵伊豆来到武藏,曾在此祈求战争胜利。他召集关东将士,在院前插箭盟誓。竹箭后来生根繁衍,经过多少岁月,竹根从未长出石墙之外。”
千谷规子被削尖了的箭竹刺中胸部,在报纸上读到这一段时,甚十首先想到的就是上杉家族的家徽。可以断定,刺穿规子胸部的箭竹与上杉家族不无因缘。但是,青竹三雀是山内和扇谷两家通用的家徽,所以如果那支竹枪刺中的是山内善朗,即可断定犯罪嫌疑人是扇谷上杉残余的后代,然而被杀的却是“扇谷”!
那么,会不会是山内善朗得知千谷规子的真相之后,先发制人地杀死了她。但据报纸报道,善朗具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这时,甚十的思路离开了“青竹三雀”,他的冥思苦想集中到了大国魂神社院内的箭竹丛。这并非想到犯人是用院内的箭竹作为凶器,而是另有原因。
大国魂神社祭祀的是大国主命。小原甚十思索的是出云派神社的所在,而且是附近有野生箭竹的神社的所在。此前在观丽会馆庭院看到的、峭壁上空横飞乱舞的大嘴乌群,又映现在甚十的眼前,仿佛晴空泼墨般的、可怕的大群乌鸦……乌鸦正是熊野神社的护身符,是祖神的使者,是神鸦……说到神鸦,在中国的古代神话中,三只脚的乌鸦象征着太阳。
小原甚十来到了八王子市。今天也是好天气。
他出站后乘坐出租车向北驶去。泷山街道在秋川市连接着五日市街道。泷山城堡遗址不归属于这两个市,现在的行政区域是八王子市的高月町、加住町、丹木町,甚十早就想到这座城堡遗址来看一看。上次看的是北条氏照的八王子城堡遗址,泷山城堡是它的前任,氏照从此地迁往八王子山上筑城。八王子城堡遗址的附近就是观丽会馆。去观丽会馆洽谈侄子婚礼事宜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千谷规子。那是前年的冬天。
出租车驶往城堡遗址脚下的途中,在泷山街道与四个高尔夫球手乘坐的轿车擦肩而过,好像附近有高尔夫球场。看看手表,已经是两点半99lib?了。司机告诉甚十,高尔夫球手从上午八点开始比赛,刚才那些高尔夫球手可能已经打完十八洞后打道回府了。他们好像是哪家公司的干部。
高尔夫球场到处都有,甚十那位东松山的亲戚也把祖辈相传的土地让给了高尔夫球场,侄女们在那里做球童。
出租车停在“泷山城堡遗迹”车站,中年司机说从这里必须徒步登山,随即打开了车门。
抬头一看,山坡十分陡峻,被落叶树光秃的树梢和黑黑黢黢的针叶树遮蔽。他在登山入口处浏览了指南牌。
泷山城堡建于十六世纪初,原为土豪居住,后来被北条氏康的次子氏照接管作为自己的居所。氏照不久弃城而去,在八王子筑城而居。那是在天正十三年前后,迁址的原因不详。从那时起,这座城堡就废了。指南图上画有干城河、小宫城郭、隐身墙、蓄水池、外城堡、千铺席大厅、主城堡等。
甚十没有登城。好不容易来一趟,却没有仔细游览,这是因为他还打算再去一个地方。
“到东秋留去。”甚十回到车中对司机说道。
“登上城堡展望四方,那可是非常壮观啊!”四十多岁的司机为乘客感到惋惜。
“确实遗憾。但是爬上爬下的很费时间,我可不能跟年轻人比。而且现在白天时间短,登过城再去别处天就黑了。以后再到泷山城堡来吧!”
“请一定再来。”
“我想去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
“御室熊野神社?”连这位八王子市的出租车司机也不清楚,他一个劲儿地歪着脑袋。
“我知道在哪儿。你先到东秋留车站,然后我给你指路。”
小原甚十今天既想去泷山城堡遗址,也想再去一次御室熊野神社。但是,因为冬季天黑得早,他不得不放弃游览泷山城堡,为的是将重点放在阿伎留。秋留是阿伎留的现代式拼读。
扇谷上杉余党的子孙为了祖先向仇敌山内上杉的后裔报仇雪恨,在暗中拉帮结党,这是小原甚十的推测。再进一步推测,这个团伙为了雪清遗恨而借故篡夺“关东山内集团”的大权,企图巧取豪夺其所有的财产。否则不会怀恨在心四个半世纪直至今日。
所以,现在自称千谷的扇谷规子被杀是不合逻辑的,一定是在他们同党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是,作为神官的难波为利后来仍在观丽会馆继续做他的神社婚礼主祭。他在吹奏笙笛的年轻神官的陪伴下,庄重地高诵祝词。
扇谷上杉的余党投奔五日市户仓城的小宫一族,在上杉定正的时代离开主家,其后裔已经断绝了消息。定正的执事太田道灌中了山内上杉的离间之计,被主子定正谋杀。道灌之子一气之下投奔了山内上杉,并为其子孙德川家康效劳,终于被册封在远州挂川,俸禄五万石且代代传承。真是三生有幸,道灌也该瞑目九泉了。
由于有这么一段渊源,河越夜战中扇谷上杉家族灭绝之后,就无人再向山内上杉家族报仇雪恨了,只剩下旁系及余党千古规子和难波为利了。
失去了千谷规子的难波为利从沮丧中奋起,率领燃烧着复仇怒火的同党,将此深藏心底,每天在仇敌的城堡观丽会馆中高诵大禊和婚礼祝词。
出租车到达御室雄野神社门口。离开秋川北岸的台地,这座神社周围绵延着霜叶落尽的杂树林,其中混生着杉树、丝柏和松树。
大型神社的高架地板式神社院内肃杀而静谧,没有一个人影。旁边的社务所也关着门,只有神殿屋顶的长木残留着一抹夕阳。
“这种地方居然也有神社!真没想到……”中年司机仰望着大殿,满脸的意外神情。尽管他经常从八王子市到二宫一带来,却不知道偏僻之处还有这样的小神社。搭着交叉脊木的陡峻屋顶下,只剩了很少的枯叶。拜殿前绷起的粗草绳裸露在寒风中。院内没有一丝动静,寂静无声。上次来时,社务所还有一位看门的老婆婆,但现在却关着木板套窗。甚十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门窗,便走过社务所的旁边,转到了屋后。
“院子还真不小呢!”跟在身后的司机环视着周围说道。确实超乎想像。
“虽说是社务所,但也是主祭居住的地方。如果在寺院里,那就是方丈的居室了。”甚十说道。
“不过,这么大的房子,一定是个大家族。主祭的孩子可真多啊!”
司机的这一句话,让甚十心头一惊。大家族、孩子多,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说这里有什么团伙居住?或是秘密的集会场所?甚十望着社务所的目光变了。房子向深处延伸,变成了狭长平房的样式,的确适合大家族居住。房顶上有两根厨房的烟囱和浴室的烟囱,还有铁架支起的净水槽。当然也应该有水井,但似乎水质不好。这里好像还没有通自来水。既然有这么多的设备,肯定是人数众多。将其隐藏在杂树林中,是为了不惹人眼目。甚十默默地离开那里,又回到神社这边来。先出来的司机弯着腰,一个劲儿地朝神社的高架地板下面窥探。虽说是高架地板,但也只是平常一半的高度。
“这个吧,司机师傅,叫做高架式地板,是出云派大神社建筑的特点……”
甚十有意详细讲解,司机却心不在焉,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乌鸦还会在那种地方做窝呢!”他手指高架地板下面的深处,甚十随之向里面看去。这里的高架地板比别的神社稍微高些,柱子支在地面突出的无数基石上,在半腰处错综交叉,乌鸦就利用了这些交叉做了窝,正像在树上枝桠做窝一样。
甚十低声沉吟。沉吟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黑黢黢的巢穴。
“乌鸦在这种高架地板下做窝,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它们并非只是在高树上做窝,石墙缝里、废弃的烟囱、民居的屋檐下等处也有它们的窝,高架地板下的窝肯定是大嘴乌的。这一带大嘴乌特别多。”司机向他讲解道。话音未落,上空传来几声乌啼。
“那是大嘴乌,一听叫声就知道。看到咱们接近它们的窝,就警惕起来。大嘴乌的势力范围都是划定了的。”司机抬头仰望光叶榉树的枝梢,有五只黑影在监视着他俩。
甚十想起了去泷山城堡遗址途中碰到的高尔夫球手,又想起在东松山高尔夫球场做球童的侄女们说过的话。那是在去年十二月初,观丽会馆中侄子的婚礼已到高潮。
“乌鸦叼走的高尔夫球大都是新球,这是上午比赛用的球。早上太阳一照,新球就闪闪发光。乌鸦对发光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所以叼回窝中作装饰物……是吧、甚十大伯。大伯是博学家,你怎么看?”
“这个……大伯也不清楚。”
乌鸦对发光的物体特别好奇,找到落在地上的东西就会叼到窝里去。经常听说高尔夫球被乌鸦叼走,以致球赛中断的事情。
她们说,乌鸦把高尔夫球叼回窝里去做装饰。那么,其他的发光物体也会被当作装饰。比如丢在地上的纽扣、百元硬币、戒指、胸针、耳坠等,乌鸦都会叼回窝去做装饰。
耳坠……甚十一想到耳坠,顿时屏息吞声。千谷规子被杀案的报道中,专案组曾经发布消息,说受害者的饰物中丢失了一对珍珠耳坠。耳坠很容易从耳垂脱落,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十兴趣昂然地观察着高架地板下乌鸦的黑窝。也许难波主祭和其他的年轻神官,甚至他的帮手们也不曾察觉。如果发现了,应该早就将乌鸦窝捅掉了。
小原甚十等不到明天了,因为说不定今天难波主祭与其他同党回来就会发现乌鸦窝,明早可能就会有孩子们来,捅掉高架地板下的乌鸦窝。他非常想亲自端着那个乌鸦窝交到警署去,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乌鸦窝中是否真的有珍珠耳坠?而且自己独自在此查看乌鸦窝也毫无意义,即便找出了耳坠,但如果没有警察在场见证也不能成为强有力的证据。只靠出租车司机的证言是不足为凭的。与其说亲自将乌鸦窝端到警署去,不如把警察叫到这里来,让他们去搜查那些乌鸦窝,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就算乌鸦窝里没有千谷规子脱落的耳坠,但那顶多是警察们白忙活一场,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甚十又不想站在“告密者”的尴尬境地,不想直接与警方合作,而是间接地旁敲侧击。如果有刑侦员来“取证”,而自己只需轻松地提供合作,那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司机师傅,我想去附近的派出所。”甚十向司机打听派出所的地点,从此向东四公里处是最近的派出所。
乘上出租车时,上空的乌鸦集拢过来,开始发出嘈杂的喧嚣。
“它们以为自己的窝会被捅掉,所以招来了同伙。现在是傍晚,它们正在归巢。时间真不凑巧……哎呀!恐怕要坏事,它们会袭击车窗的。都是大嘴乌,特别凶猛。先生,你得猫下腰来。”
司机自己也已将上身伏在挡风玻璃前,拼命地抓紧方向盘,开足马力向前冲。天色已晚,虽然打开了大灯,但大嘴乌的黑色集群却仍然朝着车灯突飞猛进,眼看车灯就要被撞坏了。车窗周围也掀起了乌鸦啼鸣和振翅的巨大声浪,车顶眼看就要被俯冲的乌鸦凿破。甚十想到了观丽会馆混凝土峭壁上空的大嘴乌龙卷风。
如果此时不是有三台重型卡车沿着五日市街道风驰电掣地从对面驶来,如果此时乌鸦群不是被夜幕下太阳般雪亮的四盏大灯照得眼花缭乱,如果它们不是被咄咄逼人的高架金属框的红蓝灯串所迷惑,不是被强烈的逆风冲散的话,出租车恐怕会被成群的大嘴乌凿得千疮百孔了。
来到离派出所一公里的地方,甚十和司机终于从惊恐之中摆脱了出来。
“司机师傅,那家神社的周围有没有箭竹林?刚才我被乌鸦群吓坏了,没有看清楚。”甚十终于开口问道。
“你说箭竹?”司机也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这一带箭竹很多……对了,那家神社的后面也有箭竹林呢,跟杂树林混在一起。”
“……”甚十没能说出话来,他冲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有一位年长的巡警和一位年轻的巡警,看到出租车司机和甚十,以为他们是来问路的。墙上贴着大大的区域地图。
“我是玉县入间郡的小原甚十。”村民模样的他对年长的巡警说道。“麻烦你快跟八王子警署取得联系,跟千谷规子杀人案专案组……”
翌日早晨七点钟,秋川市的旧称阿伎留乡的御室雄野神社的主祭难波为利,看到八王子市警署的刑侦员一行乘两台警车疾驰而来。他正在社务所后面的住所里吃早饭,还有吹奏笙笛的两位年轻神官和做饭打杂的一个男人。难波为利将一大早来访的客人让进了社务所的客厅,这位不速之客是千谷规子杀人案专案组的主任。
“这神社可真安静啊!”主任一边扫视壁龛中的隶书挂轴“天地开辟”一边说道。
“是啊,这里是乡下。”难波主祭说道。
“听说你是高尾观丽会馆神社婚礼的主祭。”
“是的,前前后后已经十年了,我一直承蒙会馆的关照。”主祭微笑着轻轻颔首。这时,外面开始响起乌鸦的喧嚣,他赶忙从里面快步走出。
主任开口发话。“那是因为乌鸦在高架地板下面做了窝,我们想把窝拆掉检查一下。”
“……”难波脸色骤变。若是一般人,应该会对警察检查乌鸦窝感到无法理解,会询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在提出这样的问题之前变得心神不定,是因为强烈地感到事出有因。昨夜,从户吹派出所有电话打到了专案组。
“玉县入间郡的村民小原甚十跑到派出所,说他读过了报纸上关于千谷规子事件的报道,还说御室雄野神社的高架地板下面有乌鸦窝。乌鸦喜欢发光的物体,具有将遗失在地上的物件叼回窝中装饰起来的习性。受害者丢失的耳坠说不定就在乌鸦窝里,请到那里去搜查一下。”此刻正是警方对案件调查一筹莫展的时候。
难波主祭表情骤变,当然并非因为他已经知道千谷规子的耳坠就在高脚地板下面,而是担心或许真的在那里。
专案组主任走出客厅到外面一看,只见刑侦员正在拍照,从高架地板的全景到局部,再到乌鸦窝,再到乌鸦窝的特写,进行一系列的拍照。
闪光灯频频闪亮。
乌鸦在高高的树梢上哗然骚动,相机的望远镜头也对准了它们。终于,警员从高架地板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乌鸦窝。地面铺上了准备好的白布,警员将黑窝放在了上面。乌鸦窝是由细细的树枝和稻草织成的,还混杂着从民居的垃圾箱中叼来的塑料绳、铁丝等等。在睡觉的位置交织着白头翁、蓝鹊、白脸山雀等野鸟的羽毛,这是将树枝间粘挂的鸟毛叼回来做窝的材料。现在是二月中旬,窝里既没有乌鸦蛋,也没有乌鸦的雏鸟。
其中还有乌鸦叼回来的“装饰物”,大的有白色的高尔夫球,小的有一枚儿童服装上的铜纽扣。警员从上方俯拍这些物件。专案组主任用手电筒照亮黑窝的深处,仔细地观察。还有各种物件,刑侦员们屏住了呼吸。
难波主祭站在旁边观望,但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背后是吹奏笙笛的神官,两个人也显得神色紧张。
乌鸦窝中还有啤酒瓶盖,这些都是闪光的物体。旁边有个小小的白色颗粒。
“拍照!”主任厉声下令。
在用照相机记录了现状之后,主任用镊子夹起一个白色颗粒,一个珍珠耳坠在镊子前端闪亮。主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用仿佛收进宝石盒一样的动作将珍珠耳坠放了进去。
“耳坠应该还有一个,好好找找看!”
部下们又小心仔细地在乌鸦窝中查找,找到了一只损坏了的廉价戒指,却不见另外一只耳坠。
“难波主祭,”主任站了起来,拿着小盒子让主祭看里面的耳坠。“这只珍珠耳坠,你有印象吗?”
难波为利面如土色,眼中透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是的……不过,在神前讲这事有辱祖先,还是到警署去吧!”颤抖的嗓音。
“是吗?那就请吧!”
“不过,我先得上奏大祓禊祝词,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我知道了。”
“谢谢。”难波为利大模大样地转到大神社样式的拜殿前面站下,两位年轻的神官也排列在他的身后。尽管他俩没有拿着笙笛,穿的是夹克和长裤,但仿佛仍是一身素衣侍奉神灵的姿态。
主祭击掌合十,掌声在朝雾缭绕的林中清澈明亮,回音振荡。“呜―噢―”气沉丹田的请神诵词,嗓音中已经没有了颤抖,是一种痛下决心的呐喊。
“……高天之原,脊木高耸,皇孙之尊……所谓天之罪孽者,掘毁田畦、填埋灌渠、拆弃水道、重复播种、霸占土地、生剥兽皮、倒剥兽皮、抛洒污物,此乃天之罪孽。所谓国之罪孽者,生割肌肤、死割肌肤、冒犯妇女、犯母之罪、犯子之罪、犯母子之罪、犯子母之罪、犯牲畜之罪、蝗虫之灾、雷电之灾、飞鸟之灾……”
当念到“飞鸟之灾”时,主祭的嗓音慌乱失控。
在八王子市警署的专案组里,难波为利供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
“十年前婚礼会场观丽会馆开业时,我与该会馆的总经理山内定子签订合约,担任了神社婚典的主祭。山内定子是‘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也是当时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把我推荐给定子会长的是该会馆的事务员千谷规子,她比我早半年进入该会馆。山内定子总经理聘用我,是因为我要求的佣金比其他神社的主祭低三分之一。而且还包括吹奏笙笛的国武广志和村井藤次,费用更加划算。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如此廉价的神官组合。定子会长讲求合理主义,所bbr>?99lib?以当场缔结合约。说到为什么愿意接受如此低廉的佣金,是因为我们早就想千方百计地进入观丽会馆。为了创造条件,我从成为观丽会馆神社婚典主祭的三年之前,从神官培训学校毕业以来,曾经辗转各地神社做过临时主祭。充分积累经验之后,我到此地创建了不具资格的御室雄野神社,自己做了神社主祭,希望有朝一日实现我的梦想。这里面还有很深的渊源,不知主任是否了解,在室町时代,扇谷上杉家族与山内上杉家族激烈争夺关东管领的权力,到最后,在驰援武州河越城堡的北条氏康的突袭中,负责攻城的山内上杉军队临阵溃逃,导致同盟军扇谷上杉军队全军覆没。”
我对历史不太擅长,主任有些慌乱地说道。难波为利将河越会战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说由于山内军队的卑劣行为,我军主将扇谷朝定惨遭失败,就连尸骨埋于何处都不得而知。作为扇谷上杉的子孙,我们发誓要团结一致,对山内后裔猖獗的邪恶势力报仇雪恨。难波将前后原由娓娓道来。
如果主任事先听到了小原甚十的推测,此可就可以证实其推测与难波所讲完全一致。
千谷规子是扇谷上杉家族的旁流后裔,难波为利则是在东明寺会战时坠落附近水井死于非命的扇谷阵营部将难波田宪重的子孙。吹奏笙笛的国武广治和村井藤次也是扇谷上杉家族的后代,此外还有二、三十名同党。
只是,难波为利尚未说明“龟甲半菊”徽纹是该团伙的密码标记,也是因为没有必要说明。这事只有小原甚十心中有数。
听完难波为利的讲述,专案组主任惊诧不已,同时感到大惑不解。河越夜战是天文十五年即一五四六年的事件,距今已经四百四十年以上。四百多年以前的怨恨竟然持续至今,这种执著或者说执拗无论如何令人百思不解。战国时代好战斗狠的血脉仍然暗暗流淌在他们子孙的血管中,恐怕只能作出如此结论。
为什么杀害了千谷规子,动机是什么?专案组主任催促难波为利。
“那是因为千谷背叛了我们。千谷是个足智多谋、雷厉风行的女人,当山内定子会长将观丽会馆总经理的职位让给招赘女婿善朗、而且在前年十一月失踪之后,善朗即成为代理会长,千谷成为新设置的秘书处主任。”
在这之前,千谷是财务处的处长,掌握着观丽会馆的资金出纳,具有一定的实权。我们支使千谷笼络善朗,将观丽会馆掌控于我方手中,将会馆作为我们的据点,步步蚕食所谓的“关东山内集团”。我们计划将山内上杉垄断集团搞垮,雪清我们几百年来的冤仇。
然而当千谷规子笼络了善朗,掌握了实权,甚至成了‘高尾女王’之后,她就爆发出女人特有的私欲,也就是说她产生了取代软弱无力的善朗,自己成为山内集团统帅的野心。
具体地说,就是在定子失踪被法律认定死亡的七年之后,她就可以成为善朗的后妻。因此,她渐渐显露出与我们阵营断绝关系的态度。
“你交代实施杀害千谷规子的过程。”
“二月四号下午一点钟左右,我在午休时间向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打电话说有事要讲,让她跟大伙儿集中两个小时。她也似乎有所觉察,说今天有事不能见面,明天傍晚六点钟总经理联席会议结束之后在八王子的‘富士本’酒家有晚餐会,到时候她以买东西为由步行到正街去,让我们派车在那里暗中迎接。我也同意了。
五号下午六点三分左右,我让国武广志独自驾驶一辆黑色旧车在正街拐角五米处等待。那是我的车,用于到观丽会馆上班和到八王子市外出时代步。规子六点三分左右出现并乘上那辆车,六点四十分左右国武开车赶到社务所,马上将她带进里面房间。据说路上无人看到。”
由此可知为什么刑侦员询问八王子车站前的出租车司机之后一无所获。
“在里屋我与千谷规子单独谈话,叫她说出真心话。规子态度明确地说她要从团伙中退出,理由是她觉得如今还发誓要报战国时代的冤仇太荒唐了。她用一种很轻蔑的口气说,那不是电影里面的故事吗?我极力促使她回心转意,苦口婆心。这是因为如果没有规子,我们无法成就大业。但是规子看透了我们的弱点,根本不理睬我的请求,还破口大骂我们这样做是思想腐朽、好像漫画故事、荒诞不经等等。
“岂止如此,她居然说我们要夺取和瓜分山内家族的所有事业和财产。我气坏了,揭露她企图跟善朗勾结,入主高轮市的山内家族,充当第二代定子会长,一手独揽山内家的所有财权。
“这时,规子嘲弄地看着我说,你既然口出此言,那现在就解除夫妻关系。”
“什么?解除夫妻关系?”主任颇感意外。
“其实,规子是我的非婚妻子。这种关系已经持续了十五年。”
“你们一直分居吗?”
“自从形成了刚才所说的计划之后,我们已经分居十年。我们极力隐瞒实情,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规子与善朗发生过关系我也知道,但我忍气吞声,为的是达到我们团伙的目的。因此,听到规子说要解除夫妻关系时,我忍无可忍,身不由己地扑向规子,抓住丝巾拼命地勒紧她的脖子。那是在晚上八点半左右。”
这也与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吻合。
“规子被勒得停止呼吸了吗?”
“我想是停止了呼吸。可是,看着她躺在地上,我仍不解气,命令村井藤次跑到后山砍来一根箭竹,削尖一头做成竹枪,刺穿了这个不贞洁女人的乳房。”
这不是专案组推定的“猎奇”,而是遭到背叛的丈夫嫉妒的结果。
“我把那支竹枪截短装进老婆的挎包,又用家里的旧毛毯将尸体包裹在一起,装进了汽车的后备箱。还准备了清除车轮痕迹的竹扫帚以及两根绳索,由国武广志开车,我和村井藤次跟车。”
以下的供述基本与专案组的推测相吻合。
“只有规子的一只耳坠在乌鸦窝中,这是为什么?”
“我发现老婆左耳垂的耳坠丢失,是在用旧毛毯包裹尸体的时候。因为勒她的脖子、刺穿她的胸部都是在室内实施的,所以如果耳坠脱落也应该是在室内,可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但是,后来我又想起,当初下车时,老婆有所预感突然转身向来路逃跑,我追了上去并扭打起来,左耳垂上的耳坠可能是那时脱落的。我打着手电筒到那一带去寻找,也没能找到。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人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又去仔细寻找,但还是没能找到。”
“后来,怎么样了?”
“在包裹尸体之前,我把她另一边的耳坠摘了下来,因为如果警察搜查到脱落的左耳坠就麻烦了。我想,如果两只都丢失了的话,人们就会认为是规子自己摘下收起来了。右耳坠埋在神篱下的沙盘中。”
“是在神殿下的乌鸦窝里吧?”
“是的,那是我给老婆的纪念,无论如何也不能扔掉它。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它会被喜欢发光物体的乌鸦叼去,就装饰在眼皮底下的窝里面,而且成为捆绑我的珍珠绳索……在我诵读大祓禊中‘飞鸟之灾’的时候,浑身不寒而栗。”
然而,难波为利并不了解所有的实情。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非婚之妻帮助山内善朗杀害了定子。规子企图笼络善朗,所以从未向他透露杀害定子的秘密。
千谷规子被杀,专案组对山内定子失踪事件重新产生了疑问。杀害规子的是其非婚之夫难波为利,这与夺取山内家族财产的目的有关。规子背叛了难波,与定子的丈夫善朗合谋霸占山内家的全部事业,侵吞所有财产。规子大骂难波,说他以自己为工具,其实是企图夺取山内家族的财产。
专案组断定这两种情况都是真相。对主任来说,四百四十年前的“河越夜战”遗留的怨恨,简直是烟波浩渺的彼岸的朦胧幻影。而现实中只有犯罪事实存在。
主任从保存“离家出走者”材料的文件柜中,取出了“搜索山内定子请求书”。
(1)山内定子于前年十一月五号下午九点多离开浦和市的酒家。作为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她刚刚出席了当地武总产业振兴恳谈会。同往常一样,她让专职司机宫下驾驶凯迪拉克,经由首都高速公路返回高轮市的私宅。途中,定子临时改变了主意,在新宿引桥离开高速公路,驶向私铁车站。她改乘电车前往高尾的观丽会馆。
(2)定子事先叮嘱司机宫下,不要通知会馆自己要去那里,还说明早不必开车来接。
(3)私铁高尾车站前的出租车司机把山内定子送到观丽会馆是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夜警田村一夫迅速打开院门让会长进去。
(4)正面门厅大堂中,值班员滨田庄造迎接定子。他对会长的不期而至颇感意外。他看到的定子的服装是,茶色的宽檐太阳帽,黄、红、黑搭配的几何花纹丝巾,浅驼色的风衣,粉棕色的连衣裙,手提鳄鱼皮包。
(5)滨田正要按下电梯按纽,定子会长制止了,说你回值班室休息吧,然后自己按下按纽上二楼去了。
(6)三个小时之后,大堂的大理石地板响起了脚步声,滨田又从值班室跑出来,看到了善朗和定子上楼梯的背影。定子已经脱去风衣,但仍是三个小时之前刚到时的装束,仍然提着鳄鱼皮包。她靠在丈夫肩膀上,善朗搂着她。
(7)两天之后,搜寻定子的请求书交到警署,善朗向警员叙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定子来到观丽会馆是晚上接近十二点钟。她出席过‘武总产业振兴恳谈会’,所以来会馆通报相关情况,并听取我对观丽会馆经营状况的汇报。她是‘关东山内总业’的会长,我是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我俩都很忙,只有此时才能正真说些夫妻体己话。当晚我与妻子在庭院里散步十五分钟,然后回到二楼房间。”
(8)翌日六号凌晨六点多,夜警田村一夫看到了善朗驾驶的奔驰车,定子会长坐在副驾驶席,他打开了大门。定子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服装,靠在丈夫善朗的身旁。夜警只能看到宽檐的女式太阳帽。
(9)善朗驾车经由中央高速公路,把定子送到私铁府中车站。之所以没去高尾车站或八王子车站,是因为想在车中说些夫妻之间的私房话。
(10)定子在府中车站乘上了七点十五分发车的上行特快,这趟列车在七点二十九分到达明大前车站。
此间车中没有山内定子的朋友或熟人。只有六位乘客说,看到拥挤的车厢中有个戴茶色宽檐帽、系黄红黑几何花纹的漂亮丝巾、穿浅驼色风衣的女人。
(11)调布车站的站台上,千谷规子正在等车。她偶然看到上行特快中的山内定子,并举手示意。停车时间过短,上行列车很快发车,车厢内的定子笑着回应规子。这个事实比只看到服装的目击者更具可信度。
千谷规子说,她每天从世田谷区千岁乌山的公寓去会馆上班。五号那天,她在观丽会馆的财务处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她六号早上有事到调布市去,下车后在站台上与定子会长乘坐的特快列车擦肩而过。
(12)定子的目击者看到的虽然只是“服装”,但到了明大前车站也都断了线。
(13)定子失踪一个月之后的十二月十号,千叶县野岛崎的礁石上,附近的少年发现了山内定子的鳄鱼皮包并送交了派出所。
但是,千谷规子被非婚丈夫难波为利杀害之后的现在,专案组主任感到有必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山内定子的“失踪”。
从第(1)到第(5)都具有客观性,只是,定子为什么要在五号夜间途中改变主意,不回高轮市私宅而是改乘电车和出租车突访观丽会馆?原因不明。
第(6)中滨田值班员的目击只是山内夫妻的背影,并没有看清定子的面目。
第(7)中山内善朗的叙述并没有得到证实。
第(8)中田村夜警在六号凌晨六点多目击了靠在驾驶奔驰车的山内善朗身侧的定子,但只是看到了“帽子”。
第(9)只是山内善朗单方面的辩解,并没有得到实证。
第(10)中列车内的目击者只是看到定子的帽子、丝巾的花纹和色彩、风衣,并没有人看清她的面目。
第(11)是规子的证言,但即使想再次确认,死人已不能开口,毫无意义。到千岁乌山的公寓去做过调查,无法确认规子五号夜晚是否回家。这座公寓的邻里关系很疏远,互不干涉,对别人家的动静毫不关心。
第(12)中明大前车站以远没有目击定子“服装”的人,意味着定子的替身在这个范围结束了行动。
第(13)中在千叶县野岛崎发现了挎包,那只不过是自杀的伪装而已。
主任作出了判断。山内家族中存在着财产争夺纠葛,这是警察不曾想到的情况。因为善朗是定子的招赘女婿,定子又没有弟妹,所以不会发生由弟妹策动的财产和权利的争夺,不会发生家族内讧。
但是,现在难波杀害了规子,暴露了山内家庭内部的真相。妻子定子过于强硬,丈夫善朗过于软弱。因为软弱,所以总有一天会被定子“休掉”。在两者落差较大的立场之间,阴谋家们乘虚而入。他们企图铲除女王,扶持愚笨的君主,对其进行操纵直至侵吞所有的财产。如果不是千谷规子离经叛道,这个阴谋或许真能成功。
专案组主任推断,定子前年十一月五号夜晚十一点四十分进入观丽会馆是事实,但第二天凌晨六点乘善朗驾驶的奔驰车“离开”会馆却是假的,即离开会馆的定子应该是千谷规子顶替的。
本来所有的人都相信定子六号早上同丈夫善朗一起离开了观丽会馆(有夜警田村的证言、调布车站站台上千谷规子的证言,其实都是伪证),所以都没有将搜索的目光转向观丽会馆内部。
但是,专案组主任既没有去见山内善朗,也没将他叫到专案组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善朗还只能算是知情人。
六号凌晨两点半左右,善朗与定子手牵手走上楼梯的背影被值班员滨田看到,善朗将此解释为“时隔多日与妻子到院子里散步十五分钟”,但这也很可能是规子换上了定子的衣服伪装的。深夜的院子里,两个人在十五分钟之内做了些什么?
定子没有回到高轮市私宅,而是突然造访观丽会馆,恐怕是凭直觉感到善朗与规子有不正当关系。而且可以推测到,当定子抓住了现场证据时,反倒被两人联手杀害,这肯定就是“院子里散步十五分钟”的内容。
但是,即使主任直接询问善朗,他也不可能坦白回答。于是,主任决定采取从外围暗中调查的方针。
后院很大,利用自然山坡建造了混凝土峭壁,挂起了落差十米的人工瀑布,供参加婚礼的宾客们观赏,混凝土的颜色还有几成新。主任混在宾客中观赏一番,然后回到了八王子市警署。
“那座混凝土峭壁建于前年十一月底,以前是模拟岩石的树脂材料。其内部是支撑模拟岩石的金属支架,支架室高约十米,宽约八米,进深两米。”
这是刑侦员调查得来的情报。
施工人员被秘密召来,他带着设计图纸来见主任。善朗总经理对施工人员讲过用混凝土固定模拟岩石的理由,是害怕会有攀岩爱好者不知道这是模拟岩石,或者其他小孩攀爬峭壁,所以要改造成用混凝土加固的结构。但是,因为还要保持模拟岩石逼真的形状,所以要求照原样喷涂混凝土和涂料。
主任看到了图纸,支架室有一个铁门,两米宽的甬道通向人工峭壁的内部。支架室有十根支撑顶部的垂直钢柱,还有五根支撑峭壁的水平钢柱。内壁还有大量的细短钢柱,支撑着具有千变万化的凹凸形状的模拟岩石。但是,两米宽的地板却平坦而狭长。
主任盯着图纸询问,使用者是不是需要经常出入这间支架室。施工负责人回答说这里不是机械室,完全没有必要出入。
主任对入口的铁门兴趣盎然,虽然铁门现在已被混凝土覆盖封死,但主任还是询问原来铁门的钥匙由谁来保管。当然,工程负责人一无所知。
刑侦员为调查花费了不少功夫,得知支架室铁门的钥匙由善朗总经理保管。三年前钥匙前端有点儿变形,总经理还叫厨房的厨师用厚菜刀背敲打修理过。钥匙与普通的不同,柄把上还雕刻着山内家族的家徽“青竹三雀”,“麻雀”翅膀的部分有黄金镶嵌。
这把钥匙现在是否还在善朗手中?主任思索了一阵,觉得不能贸然询问。如果善朗在六号凌晨一点钟到两点钟之间与定子的替身千谷规子“在庭院中散步”时到支架室里杀害了定子的话,进出时应该用过“青竹三雀”的钥匙。善朗一定预料到会有人询问钥匙的下落,可能早已有所准备。
主任如果有意,完全可以下令拆除混凝土盖顶,让刑侦员从原有的铁门进去。但也可以叫善朗用钥匙打开铁门,这样,应该能够在两米宽的通道深处发现定子腐烂的尸体。这样做完全能够把握胜算。
但是,没有证据。即使具有善朗杀害定子的案情证据,但却没有最重要的物证。
听说观丽会馆庭院的上空常有大嘴乌成群聚集。去年十二月初曾有大嘴乌的庞大集群遮天蔽日,仿佛龙卷风一般在混凝土峭壁上空盘旋,惊扰了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们。刑侦员们回到专案组,向主任作了汇报。
大嘴乌的集群吗?主任念叨着。他的念叨变成了别人的声音――大嘴乌喜欢发光的东西。
一个月过后,山内善朗被传唤到了八王子市警署的专案组。主任单独与他见面。
“今天劳您大驾,也不是别的什么事情。我们警署的人为了调查山手区发生的一件盗贼撬锁偷古董的案子,到神田区的锁匠铺打听过门锁的情况,对方谈到了观丽会馆总经理的情况。由于千谷规子的不幸事件,报纸等媒体对观丽会馆有过大肆报道。总经理好像亲自到那家店里配过钥匙,据店老板说,配钥匙的人戴了黑墨镜,帽子压得很低。但是,身材却是无法改变的,仔细打听那个人的特征,描述得跟总经理一模一样。”
善朗一时无言以对。绝不能说“那不是我,只凭身材就断定是我,那怎么行?那要给我添多少麻烦?”不、别急。这个主任可是非同一般,刑侦员的调查也很彻底。即使狡辩抵赖,如果被揭穿了又该如何是好?一定会陷入不利的境地。如果把自己的形象搞坏了,反倒会促使调查变本加厉。
“那是我配的钥匙。”善朗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态说道。
“哈哈、果然如此啊!那么,钥匙是什么地方使用的呢?”
“现在已经用混凝土加固过了,原来是树脂材料模拟岩石修造的峭壁,内部有一间支架室,钥匙就是支架室铁门上的。”
“最初的钥匙就是在神田的锁匠铺配的吗?”
“不是,最初的钥匙已经损坏,前端断裂了,所以早就扔掉了。为了配新钥匙,前些天就到神田区的那家锁匠铺去了。”
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就任总经理时得到的“青竹三雀”钥匙已经丢失,无奈之中那天晚上使用了定子挎包中的备用钥匙。这把钥匙柄上刻着SY的字母,而一直保存着刻有定子名字缩写的钥匙太危险了,所以善朗将钥匙轮廓精确地画在纸上,再拿到神田区的专业锁匠铺去。当然,纸上既没有画SY,也没有画三环柄。
“现在钥匙还在吗?”
“还在。不过,模拟岩石已经用混凝土喷涂加固了,铁门也用混凝土封死了,所以,现在钥匙用不着了。已经是废物了,所以这把钥匙也处理掉了。”
“总经理,我再确认一下,支架室铁门最初那把已经损坏、前端断裂的钥匙是你扔掉的、对吗?那把钥匙和在神田区的专业锁匠铺新配的钥匙,就只有这两把吗?”
“是的。”
“两把钥匙柄都是‘青竹三雀’吗?”
“不,在神田区配的钥匙没有‘青竹三雀’图样,是普通的形状。”
主任听到这里,心神不宁地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手帕小包。放在桌上解开手帕,出现了一把柄上刻有“青竹三雀”的钥匙。“三雀”的翅膀上还镶嵌着黄金,虽然已经老旧,却是非常精美的物件。
善朗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这应该是你原先的那把钥匙吧!以前,因为钥匙前端扭曲了,所以你叫厨房的厨师修理过。现在又出现了这把钥匙,所以我们去找厨师确认,他回答说没错儿。这么奢华的钥匙,恐怕是你当上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时,定子转交给你的。”
善朗垂下了脑袋。
“山内先生,你知道这把‘青竹三雀’钥匙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
“是在乌鸦窝里,大嘴乌的窝里。”
善朗惊呼一声。当初勒死定子并把她放进通道地板的洞穴中后,跟规子走出支架室铁门,锁住门后把钥匙装进了衣袋……本来以为装进了衣袋,但实际上并没有装好。第二天到那一带的草丛中寻找,却没有找到。那天下午和傍晚也悄悄去找过,但还是没能找到。
规子也去找过。规子说庭院里散步的宾客们带着小孩,可能是小孩捡走了。真没想到居然会是大嘴乌。
茫然自失的善朗脑海里,响起了专案组主任的话音。“我想到一个线索,千谷规子的一只耳坠被大嘴乌从地面叼走,装饰在难波为利御室雄野神社高架地板下的巢穴里。‘青竹三雀’钥匙柄上镶嵌了黄金,所以在晨光中会闪闪发亮,即使在草丛中也是这样。我本来想,可能是早晨天空中聚集的大嘴乌中的一只叼走了钥匙,就打算下令在辖区内实施‘捅乌鸦窝’行动。但是,辖区范围太大,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刚好,从冬天到初春正是‘捅乌鸦窝’的季节。于是派人到处去打听,近来小孩们上树用长杆捅乌鸦窝时有没有发现一把‘青竹三雀’的钥匙。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在立川市内的西村古董店找到了这把钥匙。卖钥匙的是拜岛农家的一位中年男人,他家上初二的儿子捅乌鸦窝时捡到了这把钥匙。大嘴乌有几个群落,各自以高尾、拜岛、昭岛、秋川为势力范围。”
“……”
“本来已经有了刻着家徽的漂亮钥匙,但你为什么还要到神田区的专业锁匠铺配钥匙?而且是你亲自出马?”
“……”
“青竹三雀的翅膀上镶嵌着黄金,在朝阳照射下闪光。对闪亮物件怀有强烈好奇的乌鸦把它叼走,带到了拜岛林中高高的光叶榉树梢头,装饰在自己的窝里。你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
“那么,这把刻有徽纹的钥匙丢在了哪里?什么时候、怎么丢掉的?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
“你提交的搜寻失踪的山内定子的请求书,昨天已经转为山内定子谋杀案了,这里就是专案组,你是这个事件的重要知情人。从现在开始,你回答提问时要注意这一点……同时,我们要拆毁人工峭壁的一部分,搜查支架室,私宅搜查证在这里……”
在善朗的眼里,主任出示的搜查证仿佛只是一张白纸。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