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东滨街道故事集》 职业人质 最后一班列车在高架桥上驶过,渐渐接近中央总站。 C静静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两旁窗外繁华喧闹的东滨市夜景,无数发光闪动的霓虹飞快掠过。他没有看一眼。 他的坐姿端正得有如毕业典礼上的小学生一样。穿着上班族的普通黑西服、白衬衣和黑领带。大腿上平放着一个廉价的棕色皮革公事包。平凡的东方脸孔,细小眼睛前架着无框的圆镜片,配上梳理得贴服的三七分发型……整个人简直就像电脑游戏画面里的背景人物,即使有一大票在后面走来走去,你也永远不会留意,再多看几眼亦不会记得他的样子。 列车驶进了中央总站的月台。C等待列车完全停定之后,才从座位站起来,挽着皮包走向车门。 用单程车票出了闸门后,C不缓不急地步向车站的B4出口。 外头是已经进入半沉睡状态的中央圈金融区。那数十座超高层大楼组成的建筑丛,镜面般的外壳反射着东滨市永远处于微亮状态的夜空。乍看之下,仿佛是电脑绘画的立体虚拟情景,予人压倒性的不真实感觉。这是这个城市的经济命脉所在。 金融区拥有全东滨市最干净宽阔的街道。几乎没有一个行人。路边公车站附设的电视广告屏幕仍然亮着,朝无人的街道无声地发放最新的产品资讯。偶尔才有一辆装了深茶色玻璃的高级轿车在马路上经过,接载某个深夜下班的公司要员离开。 一辆外头印着“联和清洁公司”标志的小货车,停在车站出口的街道旁。一个穿着工作服、戴鸭舌帽的青年站在车门旁等候。 “你是C?” C点头。青年马上拉开货车门。C俯身爬了进去。 青年也上了车,拉上车门,坐在C的旁边。货车马上就开行了。 货车在金融区内不快不慢地兜风。金融区很多大楼都是深夜时分才进行清洁工作的,货车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青年拿起车厢内一个布袋。 “请脱光衣服。所有随身的东西也都留下来。” C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脱衣服。西服、领带、衬衫、鞋子、袜子、裤子、内衣裤、手表、眼镜逐一脱光了,连同钱包、手机和那个公事皮包,全都塞进大布袋里。 期间青年密切地注视C脱衣的过程,又仔细地看他的裸体上还有没有遗漏什么。 C赤条条地端坐在原位,没有一点尴尬。他的身体不算发达,但没有一点儿赘肉。 “请换了它们。”青年从椅子底下拿来一套整齐折叠的便服,上面还有一个纸皮鞋盒。 C顺从地穿上那套衣服。蓝色格子衬衫、卡其布裤子和白色运动鞋。穿上之后,他的样子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平凡。 青年再看了C一会儿,完全满意之后才拿出手机来,按下了快拨。 “可以了。通知他们来迎接。”他挂了线后又拍一拍前座的椅背。看不见脸的司机会意了,开始把货车驶离金融区。 进入热闹的苏豪夜店区。这里原本只是中产家庭的住宅区,但因应在邻近中央圈上班的政经人员需要,近几年渐渐被各种高级食肆与酒吧进占,已经开发成娱乐消遣的地区。无法抵受暴升租金的居民都几乎搬光了,楼上的住宅大多变成广告设计之类创意产业的办公室。 在车子上,C跟青年一直没有眼神接触。 货车在苏豪南区一家台湾料理店后面冷清的横街停了下来。青年马上把车门打开。 已经有另一辆全黑.t>色的七人休旅车停在货车旁边,早就打开车门迎接。C不用等待指示就跳下了货车,迅速换乘休旅车。两辆车子马上关门,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开走。 在休旅车里等待C的有三个男人,全部都比C高大一个头以上,看那撑得衣服胀起的身体就知道都是狠角色。一个的左边腋下鼓起了一块;另一个的大腿上横放着没有肩托的短管霰弹枪。 但是没有武装的第三个男人明显才是头目。 那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反而衬得他那双三角眼更凶厉。他一直在盯着C。C也淡然地回视男人。 那个佩手枪的部下拿来一个手提的金属探测器,在C身上来回探查了三次。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个仪器,同样往C身上检测。C知道,这是探测他身上有没有非金属的发信装置。 没有任何警号。 这时那个头目才开口。 “还有一段路。请放心。只要你不弄什么花样,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他顿一顿又说:“在谈判完成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们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安全。” “我当然明白。”C以事务性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专业。” 休旅车经过南面大桥,穿越西田区的住宅地带,前往廉价夜店林立的万町区核心。 车子沿途并不是直线行走,好几次往横街支道兜了一个圈子,才返回原路继续前进。速度也时快时慢。到了十字路口,车子在红绿灯转变前的一刻才加速越过去,后面并且有两、三辆协助的车子停在灯位前,阻止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跟踪者。这全是反跟踪的专业技术。 休旅车离开了万町,接着又转往西北的门谷区,一直保持在热闹车多的街道上行走。门谷区热闹一如白昼。车子在车丛之间不断换线穿梭。每次转弯都不打指示灯号,令人无法预知它的去向。 在门谷区的一条天桥底下,是一片排列着二十几个小吃摊位的夜市。上头架满了从附近楼房偷接过来的电线,像蜘蛛网般向四方延伸。满是污水渍的柏油路面反射着灯泡的黄光。 休旅车停在一个臭豆腐摊位旁的窄巷里。那三个人护送C下车,又再换乘停在巷内的另一辆不同牌子和型号的灰色七人车。然后又再驶回万町区的方向。 他们就是这样,迂回地行走了一个多小99lib.时。 那个戴眼镜的头目似乎满意了。他向前座的司机轻声吩咐了一句。车子走上高速公路直往西南方向而行。 在车厢里,那头目的脸变得比较轻松。他瞧着C。 “我早就听说过你这种人。”他微笑。“想不到会有人靠当人质来吃饭。” C友善地回答:“这不是任何人都干得来的工作。不过如果顺利的话,倒是非常轻松。” “过去你有遇过问题吗?” “如果有的话,你今天看见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组织’里另一位同僚。” “我想确定一下……”那头目脱下了眼镜,凝重地注视着C。“今晚……假如我们的老大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就可以干掉你?而你的人不会找我们算帐,只会去找‘竹内组’?” “这是早就说好的安排。”C好像只是说着一宗平常的生意。 今夜是“联义帮”与“竹内组”停战谈判的日子。这两股黑道势力为了垄断建筑工程的矛盾,已经开战三个月了,彼此都不想战争再延长下去——流血的代价太大了。 然而问题是双方仍然处于交战状态,两个老大都互不信任。两边各带大量人马到中立地带谈判,是不可行的事情——没有一个中立的帮会愿意提供这样的地方,因为假如谈判破裂,可能马上爆发火拼。 于是双方同意共同雇用C。 一切都安排好了。和谈今夜在“竹内组”的势力范围内进行,“联义帮”的老大林阿细,只会带几个保镖前去跟竹内组长会面;而在谈判期间,C就受雇充当“职业人质”,由“联义帮”的人——也就是现在这辆车子里的这位头目——看管,以保障林阿细的安全。 如何保障?C所提供的服务协议是这样的:万一林阿细在谈判里有什么不测,无法安然回来,“联义帮”就可以马上杀掉C;关键是C的死亡,责任不是落在处决C的“联义帮”身上,反而将会落在杀死林阿细的“竹内组”那一方。C的“组织”将会向“竹内组”展开无情的报复。 换句话说,C就是为林阿细买的“保险”。跟一般保险不同的是,赔偿的并非金钱,而是暴力。 这个收费绝不便宜的特殊服务,C的“组织”过去已经提供过多次。当然不是每一次都顺利。最初曾经有一次,一个黑帮“鬼爆联合”冒险犯规,把前来谈判的敌对老大杀掉了——C的其中一位前任于是就为了抵命而死去。 最后结果是:“鬼爆联合”的组长、副组长和几个高层干部全部在一个月内被刺杀,帮会被逼解散——这种猛烈的行动,不..单是为了复仇,也为了维护这个特殊服务的信誉。 在这个可怕的例子之后,从来都未有其他“雇主”再敢撕破这份“保险”。 “假如我的老大真的出了事……”那头目用领带抹着眼镜。“要我把你这不相干的人干掉,可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你们‘联义帮’也是有付钱的。我的命在这几个小时已经租赁给你们。”C很冷静地说。“你没必要感到不好意思。” 那头目戴回眼镜,凝视着C,眼神中有敬佩之情。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子过河后离开了高速公路,往西驶向市郊地带。 再过半小时,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座荒废的工厂。 他们下了车。工厂门前有拿着自动步枪的两人守着。头目和两个手下带领C走进去。 那是一家本来生产木材的小工厂,只剩下一部已经破废的机器。在东滨市还只是一个小村镇的时代,有许多像这样的家庭式工厂散布在外围郊区。 工厂里面有四个“联义帮”的人马,本来围坐在唯一的桌子前赌扑克牌打发时间,知道头目来了都散开,各自拿着枪守在工厂的四角。 头目亲自拿一把椅子给C坐下。 “要喝点什么?” C摇头。“工作时我不吃也不喝。” “抽烟?” “从来不抽。谢谢。” 头目走到一角,拿出手机按了快拨。 “已经到了。一切正常。可以让老大出发了。” 说完之后他舒了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金色烟盒。其中一个手下马上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火。头目叼着烟,回到C跟前,也拿一把椅子坐在C的对面。两个手下站在他左右两旁,目光片刻不离开C。 头目吞吐着烟雾,打量对方身上的衣服。 “穿成这样子很逊吧?放心,你的东西我们有人保管着,回去时就还你。” 工厂内的八个人就这样没有交谈地等待着。手下们看见头目在抽烟,于是也各自拿出烟包来。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头目的手机响起来。他扔去烟蒂接听,但没有回一句话就挂线。 C当然知道,这电话是通知头目:林阿细已经进了“竹内组”的支部事务所。谈判开始了。 头目又再点燃另一根。每一口都狠狠地抽。几乎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他那支镶了碎钻的“劳力士”手表。手机也一直握在手中。他显然很紧张。 比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这座破工厂里的C,显得非常平静。 其实只过了十几分钟。“联义帮”的人却觉得时间非常漫长。 这时外面远方好像出现了异声。 有人的喊叫。也有轻微的爆响。 头目马上紧张起来,抄过身后部下手里的霰弹枪。 “什么事?”守在角落的部下不禁喊叫。 肯定是有敌人。 ——不可能的……已经这么小心,怎么可能跟踪到这里来?…… “看着他!”头目命令手下。“我出去看看!” 他身后一个手下拔出了腋下的捷克制“CZ75”手枪,站在C的身旁,枪口近距离指着C的头颅。这名部下早就得到头目的死亡命令:只要头目一声令下,他会毫无犹豫地执行C的死刑。 C这时却站了起来。 枪口紧紧跟着他上升的脑袋。 “你最好别出去。”C第一次主动说话。 “你说什么?”头目脱下眼镜,怒瞪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冷静下来。”C无视那柄瞄准他太阳穴的手枪。“守在这里,别出去。很快就完结。” “完结?什么意思?” 但这时外面的声音确实已经静了下来。 C仍然站着。与头目对视僵持良久。 “有人!”外面守在门口的手下喊叫。 “多少个?”头目马上走近门口,高声隔着铁门问。 “只有……一个……正在走过来……” “给他进来。”C仍然语气平和地说。 头目额上流下冷汗。“为什么?是什么人?” “是我的人。” 头目暴怒上前,作势欲把霰弹枪砸向C的脸。C却不为所动。 “你敢搞什么花样,我保证,这里第一个脑袋开花的人一定是你!” “给他进来。”C只是机械式地重复。 头目盯着C,默默考虑了好一阵子。此刻整个“联义帮”的命运都可能在这里决定。混了黑道十几年,决定过不少人的生死,可是他从来没有负上过像今天这样沉重的担子…… 最后他还是向门外的手下下了命令。 “放他进来!” “联义帮”的人都惶惑地瞪着头目。所有枪柄沾满紧张的汗水。 C似乎不用看就感受到他们紧张的情绪。 “你们不要绷得太紧。小心枪走火了。” 铁门朝外打开。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白人,全身穿着包括防弹背心的黑色战斗服,额上还架着夜视镜。可是手上并没有武器。大腿侧的手枪袋也是空的。 看见对方没有武装,头目稍感宽心。但他跟部下们的枪口,仍然没有离开这个陌生人。 白人男子没有看“联义帮”的人或枪一眼,只是走向C。 “全部解决了吗?”C问他。 “是的。在大约七十公尺之外。” “很好。”C然后瞧着头目。“一起出去看看吧。” “看什么?……”头目完全不明所以。“‘解决’又是什么意思?” “看了就明白。” 在那林边的荒地上集合了十几具尸体。武器全都被缴走堆到另一边。有的头上还戴着被枪弹射破的夜视镜,仍然在冒烟。 死者当中,多数一看就知道是受雇佣兵之类的人。另外有两个,头目认得他们的样子。是“竹内组”里小有名气的杀手。 守着这堆尸体的,是七、八个跟那白人一样穿黑色战斗服的男人,手上各握着装了消音器的“MP5”轻机枪。只有一个背着远程狙击用的苏联制“Dragunov”步枪。 “很明显,这些人是想来把我劫走。”C解释着,从其中一条尸体的腰带上取出一副手铐。“是‘竹内组’派来的。他们只要抓住我,就可以放心杀你们的林帮主了。” 头目看看那些尸体,又看看那堆在地上的武器。火力非常猛。假如真的给他们攻过来工厂,他的手下恐怕对付不了…… C从同伴的手上取过手机——是从地上那些尸体身上找到的其中一支。C凭记忆按了一串号码。 “你打给谁?”头目仍然惊疑不定,慌张地问。 C没有回答他,只是向着手机说话。 “我找竹内组长。”C说。“告诉他,是C。” 他等了一阵子。那边看来又有人答话了。“对。是我。很意外吧?你的人已经失败了。我对你这个客户非常失望……你不用解释了。不过请放心,我的服务是不会因此中止的。所以,请你容许林帮主安全离开吧。还有,我们要额外处理十几件‘货物’,这方面我们也要收费。帐单迟一点儿就会送给你。”C说完就自行挂线。 他接着向头目说:“请通知你的老大马上离开。” 头目这才慌忙拨电话。 “老大吗?快点离开!不要问,总之是竹内那老头搞花样,不过已经摆平了。什么都别再跟他谈,马上离开!安全之后再通知我!” 他挂线后瞧着C,大大呼了一口气。他又扫视C那些武装到了牙齿的伙伴。 ——假如我有一批这样的部下,跟“竹内组”的仗恐怕早就打胜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的手在外套上摸索。他此刻很需要抽一根烟。 “当然是等你的老大报平安了。”C回答。“可是在他安全离开之前,我仍然是你手上的人。我先跟你.回去那工厂。”他指一指头目手上的霰弹枪。“假如林帮主出了事,你随时还是可以用它,在我的头上开一个洞。” 头目左右看看那些人手上的轻机枪。 “真……的吗?他们……不会阻止?……” “他们不会破坏我的承诺。”C淡然说。“这是服务业最重要的原则。” 在工厂门外,头目听完电话,知道老大已经平安返回“联义帮”的总部之后,微笑伸出手掌。 “很高兴你满意我的服务。”C伸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附带提醒你:我相信‘竹内组’那些人不是跟踪到这里来的,你们帮里很可能有内奸。” 这方面头目早已想到。不过他倒没有问:C的人又是怎么来到的?大概C身上还是有他们检查不到的发信装置。这是商业秘密,C必然不会告诉他。 C却已经看出他的疑惑。“我的人来到,是为了确保服务的过程不会出岔子。本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是永远不会看见他们的……这个希望你谅解。他们现在正忙着处理那些尸体。你们先走吧。” 头目跟手下们登上了七人车。临行前,他把头伸出车窗问C。 “我还是有些事情不明白:以你们的能耐,连我们这样的帮会都害怕……为什么不直接经营黑道,而要干这种‘服务’呢?” “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疑惑的雇主。”C回答。“你们两个帮会这次谈判破裂,接着还是得火拼下去吧?” “嗯……”头目点点头。一想到以后又要继续卖命,他紧皱着眉头。 C继续说:“而对于我们,像今天这样要动手的情况,只是偶尔才会出现一次……现在你明白吗?” 头目恍然。“也对……仔细想起来,你们这份工作,比我的那份还要划算呢……” C虽然一身便服,但说话的口吻永远像个大型会社的管理阶层。 “成本效益的计算。这是资本主义的铁律。不管你出售的是什么。” 曜子的秘密 “这封信,你得看看。” 梅宫曜子刚踏出那个大得可以三个人共浴的泡泡池,穿上厚厚的白色浴袍,带着满身皂液香气踏出客厅时,就听到经纪人说这句话。 她走到沙发坐下,拿起水晶玻璃桌上的瓶装矿泉水,瞄了瞄放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信封。没有任何装饰的白信封。上面也没有名字。 “是在那堆影迷信里发现的。”经>.99lib?纪人陈洛东托托镜框说。 自从走红之后,梅宫曜子早就不再读影迷的来信,全部都交给陈洛东处理。除非是很特别的影迷——例如残疾或患了重病的孩子,陈洛东才会找人代笔回信,然后考虑安排亲善探访之类的行程,其他的略看过之后都会扔掉。 “这一封,在那堆花俏的信封之间太显眼了,我才特别留意到。” 曜子放下喝了一口的瓶子,拿起那个信封。早已开封了,陈洛东已经读过里面的信。 曜子把白信纸抽出来。 “你还欠我人情。请联络。” 信里就只有这么两句。下面的署名是缩写“T.K.”,还附有一个电话号码。 看着“T.K.”这两个字,曜子原本因为洗过热水澡而红润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 “这是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曜子的脸一秒后就恢复正常,还挂了一个微笑。陈洛东虽然已经在她身边工作了五年,但很多时候还是分不出,她何时在演戏。 ——毕竟是现在东滨市首屈一指的女星啊。 “没什么的。”曜子放下那封信,往后靠在沙发上。那傲人的身材连厚浴袍也遮掩不了。陈洛东看见却没有什么反应——在曜子身边工作的男人里,他是少数从来没有跟她上过床的一个。 他从笔挺的西服内袋掏出手机。“我叫两个人来跟着你。” “不用了。”曜子轻描淡写地说着,起立走向化妆间。“你先下去等我。再不化妆,我来不及去参加派对了。” 陈洛东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步向大门。 陈洛东离开后,曜子又回到那宽大的客厅里,再次捡起那封信。 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窗前。玻璃是单向反光的,防止娱乐记者用长距镜头拍摄。 从位于五十二楼的顶层豪宅往下俯瞰,可以看到下方远处万町区的发光楼丛。那儿稠密聚集着夜总会、歌舞厅、酒吧等各种夜店,无数闪动的霓虹招牌聚集在一起,好像一堆一年到头都长期亮着的圣诞节灯饰。 曜子选了这个住宅区,多少也是为了这景观:因为那儿,就是她的出身地。每次看着这夜景,她都可以享受到那种“我已经离开了那儿”的安慰感。 她凭窗再次看那封信。另一只手里拿着室内无线电话的话机。 “T.K.”。还有那个电话号码。 她的眼睛里闪出一种疼痛的神色。好像某个已经忘记了很久的伤口,再次被挖开来一样。 电影“龙虎战士4”的杀青庆祝派对,就是在万町区举行。著名的“N.W.O.”巨大Disco舞厅,电影公司今晚在里面包下了VIP区域。 本来像这种A级大制作的杀青派对,应该选在更高级的场所。曜子当然知道,这是男主角兼导演Dragon King的主意。他一向就喜欢流连这类夜店,更符合他唱Gangsta Rap的“帮派分子”形象。 梅宫曜子当然是从特别通道进入“N.W.O.”——她不可能通过那挤满了影迷和一般宾客的正门。 在经过巨大舞池旁边时,曜子被一些正在跳舞的人发现了。一阵比音乐声更响亮的欢呼。 曜子留意到其中有不少女孩子。今天因为有特别派对的关系,“N.W.O.”的看门人特别严格挑选能够进来的客人。她看见那些年轻女孩都很美,而且都穿了家中最漂亮的那套衣服,弄了最时髦的发型和化妆。 她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曜子。这是曜子最享受的时刻:不管这些女孩子怎样美丽、打扮得如何性感漂亮也好,她们始终也只是在“那边”。而她却已经在“这边”。在这个决斗场里,属于不同的层次。 曜子很明白那股像火烧般的妒忌。因为从前她也曾经是她们的其中一个,一样在这种地方,以同样艳羡的目光看着当时最红的女明星。 ——正因为明白,所以现在格外享受。 一进入VIP区域,她就看见那个显眼的Afro爆炸发型。 Dragon King穿着一件夸张的紫色皮草大衣,内里却什么都不穿,露出黝黑而健硕得像岩石的胸膛,上面挂着一块镶了钻石的巨大“D”字黄金项链牌,架着苍蝇太阳眼镜,身边是那班到哪里也带着的保镖与狐群狗党。 “Yo!曜子!怎么迟到了?”他一看见曜子,就马上走过来跟她拥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在旁守候的娱乐记者当然忙着拍照。曜子也职业地退去外袍,露出底下的低胸晚礼服,迎接摄影机的镜头。 男、女主角挽着手,继续站着给记者拍照。 “看这边!”“曜子,这边!”记者像疯狂般叫喊着。 曜子保持着笑脸,不时以亲昵的目光瞧向男主角。当然只是装给记者拍照的。心里早就在纳闷。 Dragon King,汉名“金云龙”。华人与黑人混血的功夫片明星兼Gangsta Rap歌星。就像违反娱乐圈生态一样,他已经红了超过十五年,观众竟然还没有看厌他那些故事公式千篇一律的武打片,简直是个会行走的奇迹。从“龙虎斗”、“龙虎之复仇”、“龙虎杀人拳”……等等,到现在的新系列“龙虎战士”,包括这部新片在内已经拍了二十二部;混合“功夫”和“帮派”主题的Rap唱片,也乘着电影的势道而大卖。 “你今天好迷人……”金云龙拍照时向曜子耳语。“什么时候……再上我家听音乐呀?……” 曜子没有说话,只报以嫣然一笑。 接拍这戏之前,金云龙那些蠢电影她一部也没有看过。对于他简直就是没有感觉。可是“龙虎”系列的票房一惯有六千万以上,看在分红的份上,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龙虎战士4”将是她出道以来最高票房的一部电影——虽然不过是演花瓶卖卖性感,调剂那些雄性激素上升的观众的情绪。 开镜前她跟金云龙上了床——每次拍戏都跟男主角上床,是她的职业习惯,让自己更容易投入调情和性爱的戏份。但事实证明,金云龙几乎是最糟的一个。身体确实很壮,但完全没有床上礼仪可言。前戏不用说,进入后就只管猛冲,几分钟后发泄了就自己倒头大睡。 结果在拍戏时,曜子变得更难投入跟这个糟糕的男人谈情。她已经决定,除非金云龙再找她演下一部“龙虎战士”的女主角,她绝不会再上他家那张金色被单的大床。 派对非常无聊。大量的香槟不断打开。“N.W.O.”的DJ当然十分识趣,整晚都在播着Dragon King那些怒吼的Rap。派对宾客除了电影的幕前、幕后人员,就是金云龙请来的娱乐圈友人和模特儿。人们轮着走过来恭喜曜子——当然其实都是想巴结她,也有男的明显是想打她的主意。她疲倦地一一敷衍打发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后,已经收获丰富的娱乐记者开始陆续离开。VIP区域的外围拉上了布帘。派对参加者轮流走到内里的专用洗手间。曜子当然知道,他们都是进去嗑药或吸古柯碱。也有人公然抽起大麻来。 曜子偶尔也会抽大麻放松心情。不过只在家里。在外面任何地方,都有被偷拍的可能——她可不想被这么一种小小的嗜好破坏了事业。 手袋里的手机这时响起。她拿出来看。是一则只有两行的简讯。 曜子随即向金云龙告别了。“我明天还要进录音室。要早点睡啦。”她没有说谎。她的第四张大碟,计划在三个月后就要推出了。 金云龙已经因为酒精和大麻而变得迷糊,也没有多纠缠她,只是挥挥手。 曜子在后门登上了蓝色的豪华“宾士”轿车后座——除了在电影里,她已经不再自己开车。陈洛东则坐到前面的助手席,吩咐司机开车。 “转过去那边街口。”曜子伸手发出指示。指向前面右方一条街外。“我要见一个人。” 陈洛东只是透过后照镜看了曜子一眼,没有问什么。 车子往那边开出。曜子同时按钮,升起了车厢中间的间隔板。 在那街角立着一座电话亭,一条高瘦的身影自里面走出来,迎接驶来的轿车。后座的车门打开来。那人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子旁,左右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敏捷地爬进车厢内。 坐到曜子旁边的是个大概三十岁的男人。穿得也算整洁,但已经是几年前流行的过时款式。瘦削的脸本来颇英俊,但一道伤疤从右眼角硬生生一直拖到脸颊。脸色很青白,似乎长久缺乏户外活动。 男人看着曜子笑了笑。 “很高兴你肯见我。多久没见了?六年吧?你很无情啊。连审讯时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泰利·凯顿。也就是“T.K.”。曜子一直没有直视他。脸苍白得连化妆也无法掩饰。 泰利倒是肆无忌惮地不断打量她的身体。“呵呵,你的胸部好像比以前大了。动过手术吗?” 曜子马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双手互相抓着上臂,好像感到寒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才刚出来,一见面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只是这样吗?这是跟恩人说话的语气吗?”泰利捉弄般笑说。“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梅宫曜子啊!”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封在塑胶套里的旧剪报。只是很小的一段新闻。 歌舞团领班与人殴斗死亡 醉酒疑凶夜店内当场被捕 曜子不用看都知道上面的内容。 “我可对你不错啊……”泰利好像缅怀什么珍贵旧物般看着这剪报。“一直也没有跟人提起过你。硬生生就吞了六年。你也知道那家伙在街上有点关系吧?监狱里有认识他的人。我最初进去时,每一天日子也不好过……” 他抚摸着脸上的伤疤又说:“幸好后来在里面认识了几个朋友,才比较安全呢。我答应过,出来之后必定会好好关照他们。”他收起剪报,盯着曜子说:“尤其是知道这几年你已经走红得那样厉害之后……真是意外啦,当年在那种小夜总会里唱歌的妞儿,今天已经坐这种车子……” 泰利摸摸那真皮的座椅。发现前面有个迷你冰箱,他马上打开来,选了一瓶小小的高级威士忌,打开就着瓶口喝了两口,把整瓶收到衣袋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曜子木然地重复。在人们面前,她很少挂出这种无表情的脸。 “你忘记了?那个晚上你答应过我:只要脱离了那家伙,就会跟我一起……”泰利自顾自笑起来。“我的天,每次回想起你的身体,我就没有后悔干了那件事。我走霉运,当场给逮住了,没有机会让你兑现那个承诺……不过现在看来,被逼等待六年,反倒是好运道呢……” 泰利逼近了曜子一点儿。曜子的身体几乎缩到紧贴着车窗。 “你要什么,快说吧。” “我当然知道,没有道理要你完全兑现从前那个承诺——要今天的梅宫曜子陪一个刚出狱的流氓,那是不可能的啦。那么只有用其他的东西补偿了。” “多少?” “很爽快呢……”泰利伸出手臂搭在曜子的肩上。“五百万。对你来说是小数目吧?你看,我还是很体贴你的呢。” 他的手指伸进了曜子的外套领口里,在她柔滑的肩颈皮肤上轻轻打圈。 “假如我不给呢?”曜子甩开他的手,第一次直视他。 “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有一种有趣的嗜好:每次带女孩子回家上床,我都有偷偷拍下来……还有收音。”泰利笑得像只偷吃的狼。“录音很清晰呢。包括你那放浪得要命的叫床声。还有之后我们谈过的话。” 他再次伸手,摸摸她鬈曲的头发。“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有六年时间计划这事情嘛。简单说就是,假如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段影片就会交到媒体的手里。你也很清楚,他们必定爱死这么精采的东西。” 曜子的身体显得僵硬。像一只暴露在寒天风雪中的小动物。眼眶已经凝着泪水。 “别这样嘛。我会很心疼的。”泰利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乖乖付钱吧。反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想一想我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 他打开车门,爬出去之前说:“我会再联络你,安排付钱的方法。” 然后就消失在万町区的暗街之中。 几乎在泰利离开车厢的同时,曜子的表情已经恢复。她打开跟前座的间隔板。 “开车。回家。” 司机点点头,解除了手煞车。 陈洛东沿途还是无言。没有问一句话。 曜子也是沉默着,观看沿街的夜色。那些她曾经很熟悉的夜店街。一家低级夜总会的门外玻璃,贴着驻场表演歌手的海报。她的样子也曾经在这里出现。回想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见过泰利之后才惊觉,原来也不算隔得很久…… 直到轿车驶上了夜深空荡荡的公路,曜子才向陈洛东说了一句: “替我安排一件事情。”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曜子感到很疲累,但也很愉快。今天录音颇顺利,一口气完成了三首歌。唱歌毕竟才是她最爱的事业。 唯一不满的是,她感觉自己的歌喉比从前差了。没有办法,电影、广告和各种宣传活动已经占去她大部分时间,根本没有空闲练歌。不过录音的团队是最顶尖的,她相信他们数码修补的功夫。只是有点不痛快而已。而且明年也是办演唱会的时候了。电影事业方面已经稳定了,她决定要多拨一些时间在唱歌这一边。 ——当然,还得经纪公司同意才行…… 就在门口前,正要登上“宾士”轿车时,站在身边的陈洛东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听,只简单应了几声就挂线。 “那件事情已经弄妥了。” 本来挂在曜子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洛东勾勾手指,示意司机下车来。 “你自己回去。”陈洛东向司机吩咐,接过他手上的车钥匙。“我来驾驶。” 从下门海峡刮进来的寒冷海风,吹得海边的树木狂乱摇动。 位于货柜码头南对岸,市郊海边的一个荒废小码头。在木搭码头的最尽头处,亮着几盏携带式的日光灯管。那苍白的光团里聚集着一些人。 “宾士”轿车徐徐从林间小路驶进来,停到码头前的空地上。空地另一边早就停了一辆小货车。 穿着红色皮大衣的曜子踏出车门。陈洛东没有关引擎,就让车门开着,走出来陪在曜子身边。 她踏上码头的木板。昂贵的高跟鞋,在只有风声的夜里发出响亮的声音。她拉高大衣的领口对抗夜风,继续向灯光所在处走。 码头尽头处的那些人明显已看见了他们,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曜子和陈洛东来到他们跟前。 站在码头上的是四个身材高壮得像美式足球员的男人。三个白人和一个黑人。 曜子没有看这四个人一眼。 她紧盯着的是坐在木板地上那另外三个男人。 泰利·凯顿一看见曜子出现就很激动。可是他无法说话——黑色的胶带紧紧缠在他下半脸好几圈,上面有干结的血痂。一身破烂的衣服满是血污。手臂和双腿也被同样的胶带捆绑了。 他曲坐在地上,双腿自小腿以下插在一个大塑胶水桶里。桶内注满了已经快要完全凝固的混凝土。 另外两个坐着的男人,状况也跟泰利一样,隔着胶带发出恐惧的哑叫。 泰利激烈地蠕动。 旁边一条粗壮的腿猛烈招呼过来。骨头破裂的声音。泰利软了下来。 其中一个高大的白人打手,把手上一个公文纸袋交给陈洛东。 “东西都在这里。” 陈洛东没有打开来看。“另外那两个是他的伙伴?” “本来还有一个。逼供时断了气。已经处理掉了。” 曜子并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泰利跟前蹲下来。 瞧着他许久。 “我指定要他们给我看一看你。我要亲眼确定。” 曜子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托着美丽的腮子,仔细瞧着泰利恐惧的眼睛。 “你以为昨晚我害怕你吗?我的演技不错吧?假的啦。跟那一晚的叫床声一样。笨蛋。” 泰利已经在哭了。强烈的哀求眼神。 “我真的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么>笨的男人?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呢?你一点儿也没有搞清楚状况。我已经活在跟你不同的世界了。我这边的世界,不是你这种人来捣蛋的。现在变成这样子,大概你才明白吧?……” 曜子站了起来。 “你让我想起从前一件很不愉快的小事。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曜子说完就没有再看泰利一眼。她拿过陈洛东手上的纸袋,双手抱在怀里,背着那低哑的哀叫离去了。 两人坐回轿车上。关上车门前,他们刚好听见第一个人掉进海里的水声。 车子离开市郊,驶上南高速公路。曜子始终抱着那个纸袋。 当然她永远无法肯定,这东西在外面还有没有复制本。 不过只要女明星梅宫曜子一天还是一件赚大钱的资产,“他们”将来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保护她。就算到了媒体手上也不怕,“他们”也压得下来…… ——“这边的世界”…… “明天有什么行程?”她问正在驾驶的陈洛东。 “明早只有一个平面广告。其余时间可以休息一下。不过晚上有‘工作’。” “这次是谁?” “是‘公议党’的马议员。” “又是那老家伙吗?……” 曜子沉默下来,靠在舒服的皮革座椅上,无聊地眺视车子前方。 那座发光的城市越来越接近了。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企业间谍 快速电梯的电子显示灯在不断爬升。 里面有四个人,全都不发一语地仰视那显示灯。 这时朴善民降下了视线。他隔着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社员,偷偷瞧着站在电梯内第四个人的背影。 ——又遇上他了。 年轻高大的身体,穿着没有一丝绉纹的浅灰色西服,站在电梯门前。 朴善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身为“山叶银行总行”的人事部助理经理,所有新进和最近调动过来的社员的档案他都看过。尤其是这个年轻人的档案,特别容易令人留意。 张万雄,二十九岁,两个月前才从“万町第四分行”调任来总行这里,出任小额贷款部的高级主任。这个年纪就攀上这个职级,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两个不认识的在二十六楼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电梯门再次关上时,他们打了个照面。张万雄那张俊秀的脸微笑着,恭谨地朝朴善民点了点头。朴善民也点头回应——当然他的点头幅度比张万雄小一些。他毕竟是上级。 ——可是再过几年,那就很难说了…… 到了三十八楼。张万雄按着“开门”的钮,先让朴善民出去。朴善民也不客气,没有道谢就出去了。他用眼角瞥见张万雄走向小额贷款部那边——小额贷款部跟人事部在同一楼层。朴善民也回到办公室。 坐在那狭小的办公室里,朴善民看着细小窗户外的金融区楼景。对面是密密麻麻的镜面玻璃高楼,反射出七十一层高“山叶银行大楼”那傲视东滨市的塔状雄姿。 朴善民在心里叹:如果顺利的话,他原本两年前就可以升上四十楼以上,坐在比这儿大一倍的房间,也许可以看见上门海峡那美丽的海景。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次:在营业部,他的企划书弄错了那么一个小数点,成为了他记录上的一个污点。原本只要那个企划书顺利通过,他就可以加速往上爬升。他当时甚至已经在龟山区物色高级住宅了。结果家里的妻子有一个月都没有跟他说话…… 朴善民瞧瞧别在胸前的那个三块树叶形状的“山叶银行”社员章。从前他为能够戴上这个小小的银章而感到很自豪,每天都很小心地把它擦得发亮,现在已经懒得这样打理了。 他偶尔在大堂,会看见那些最高层的老头子,在一堆高级助理的簇拥下经过,登上往六十楼以上的专用电梯,或者坐上几乎像小货车般宽大的豪华轿车。以前他对老头子们是诚心地敬重的,常常希望吸引他们多看自己一眼。可是现在,当远远躬身敬礼时,充塞在心里的是失望鄙视的感觉。 ——哼,“山叶”算什么呢?几十年前,你们这班家伙还不是一群罪犯…… 控制“山叶银行”和“山叶地产兴业”等大型企业的“山叶集团”,是因为“迁都失败”而冒头的新兴财阀之?一:当年迁都东滨市的计划难产,东滨市地产暴跌,许多传统财阀由于大量投资东滨市土地而萎缩、被收购,甚至倒闭;原本主力洗黑钱和高利贷的黑道组织“山叶组”,和很多非法组织一样,乘着这个大风暴冒起,填补了旧财阀的位置,转型成为完全合法的巨型产业。庞大的资本足以洗干净不光彩的历史。为“山叶”赚钱的团队,由从前被社会唾弃的流氓,换成了社会的白领精英…… 朴善民原本也是“精英”里的一员。可是他的光芒都因为一次错误而消失了。人事部是个不能发挥任何表现的泥沼。他往后最少十年恐怕都得困在这里。四十一岁的朴善民在“山叶银行”的前途已经到了尽头。以后只是条为了清偿房屋贷款和子女教育的可怜虫…… 而那个张万雄呢?前路是一片康庄。也许在这三十八楼待一、两年,就可以攀上更高的楼层吧?一想到不久之后,那样的小子就会骑到自己上面,朴善民心里燃起了强烈的嫉妒。 他转身面对办公桌。被这股恨意驱动,他没有理会手头上的工作,在电脑系统里找出张万雄的档案来仔细阅读。 ——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哼,不要给我找到你的污点,我是一定会向上申报的啦…… 朴善民整个上午,都在查阅张万雄的过去。的确很不得了。“万町第四分行”的所在是竞争激烈的一个地区,张万雄却能够连续三年成为取得最多建筑工程融资额的优秀员工。之前在推广信用卡方面也是成绩杰出。 朴善民像着迷般再翻查下去。他留意到了一件特别的事情:张万雄争取回来的工程融资权之中,有十几宗的竞争对手都是“东滨工商银行”在同区的分行。而且当中有五次,对方都在最后关头退出了竞争…… ——非常古怪…… 秘书这时以内线电话通知朴善民:有好几份文件总经理仍在等着他审阅后交过去。朴善民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中午。午饭时间要泡汤了。他急忙叫秘书尽量拖延着总经理那边。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可是张万雄已经引起了他的强烈好奇心。他忙着完成那些紧急的工作,但心里还是在想着张万雄这个小子。 ——假如他真的是“东滨工商”派来的人,而又给我发现了证据……说不定这次立功,是我往上晋升的机会…… 朴善民已经呆滞了两年的目光,再次燃烧起来。 朴善民脱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眼皮,放下手上那叠满是资料的影印纸。 这个星期以来,他每天下班就是回家躲在书房里,研究着这堆东西。 “山叶银行”的保安很严密,朴善民不可能把电脑上关于张万雄的资料直接复制带回家。他用了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机的镜头拍摄电脑显示屏幕,回家后把照片放大印出来。他用了三天才分批把有关的档案都拍下了。 自从那次企划失败,他跟妻子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他只说是要在家里加班工作,她也就没有理会,让他乐得清静独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上中学,早就过了晚上会黏着爸爸的年纪。 ——我的这个家以后还是会这样子下去吗?关系会一直变得越来越疏离吗?…… ——不,假如这个事情真的成功了,我能够晋升往更高层,让他们过更好的生活,一切也许就不再一样…… 想到这一点,朴善民又再提起精神来。 可是没有用。这些公家的档案,不大可能看出深入的眉目。如果张万雄真的是企业间谍,他一定不会轻易让不利的资料出现在正式的记录里。只有靠其他的调查管道。可是朴善民一个人并没有这样的调查资源。 ——我没有。可是“山叶银行”有啊。 银行的“内部调查组”,一向是令社员闻名丧胆的秘密警察。银行里有这样的传说:只要“内调”想知道,他们连你跟老婆最喜欢用什么姿势做爱都能够查得出来。 可是贸然向“内调”举报,万一最后查出来张万雄是清白的话……朴善民不敢想象。“浪费企业资源”、“制造会社内部不和谐”……等等字眼都可能加到他的记录里。然后掉落到比人事部更糟糕的深渊…… 有必要先确认一下张万雄有多可疑。 ——也许毕竟还是得冒一点险…… 朴善民想起来:下个月有个跨部门的忘年联谊会。那将是机会。 踏进高级酒店的洗手间,朴善民心里很是紧张。为了保持清醒,刚才的酒宴里他已经尽量少喝。 张万雄已经解完手,正在盥洗盆前洗脸。他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总行忘年会的新人,给前辈们灌了很多杯,镜子里的脸红通通的。 朴善民站到他旁边,假装在洗手。张万雄透过镜子的反影向他微笑。 “朴经理,您好。”张万雄说话仍然清晰。看来还不是醉得很厉害。 “辛苦了。”朴善民也装起微笑。“不过没办法啦,新人就是这样的了。尤其是像你这么显眼的新人。” “显眼?是吗?……” “你进来总行时我就读过你的往绩档案了,非常突出呢。”朴善民顿一顿,然后用满含深意的目光盯着张万雄在镜子里的脸。“你简直就是‘东滨工商’的克星嘛。或者说,没有‘东滨工商’这个对手,你恐怕没有这么快可以晋升进来总行……” 很明显地,张万雄的微笑消失了很短促的一瞬间。然后才变成失笑。 “没有这样的事情啦……都是托客户的福……” 这种官腔的回答很正常。可是原来那涨红的脸变白了。 “是吗?”朴善民继续进攻。“那么以后也请努力啊。往后跟‘东滨工商’还有很多交手的机会呢。看来你又会继续步步高升啦。” “我没有想这些……现在只是想尽快习惯新的工作环境而已。还得要你们这些前辈多多提点。”张万雄匆匆拿擦手巾擦干了双手。“我先回宴会了。还有下半场呢……”他朝朴善民点个头就离开了洗手间。 朴善民默默瞧着镜里的自己。 ——这小子是间谍的可能性又增加了。那个样子已经暴露出不安。可是……这些都不是证据啊……到底要不要举报他呢?暂时不行吧……还得再调查下去。 ——可是经过这次接触,他大概已经有了警觉,说不定会有什么应变的手段。看来我还是鲁莽了一点……还是应该趁他没有机会作反应前就去通知“内调”呢?…… 朴善民的心正在七上八下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简讯。 朴善民看到那简讯,眼睛亮了起来。 朴善民坐出租车到达了门谷区那家通宵营业的咖啡厅。 凌晨一时多的米歇尔大道仍然热闹。满街都是年轻人。虽然街里很混杂,朴善民一点也不担心不安全。他的胸口仍别着“山叶”的小银章。那些街头小混混绝对不敢找他的麻烦——在东滨市,伤害一个财阀企业的高级职员,后果很可能比袭警还要严重。这是人所共知的地下规则。 朴善民对晚上的门谷街道一点也不陌生——他跟上司和客户光顾过区内不少的土耳其浴室和时钟酒店。论到色情店,万町区那边要比较高级一些(尤其那些高质素的“舶人”女孩特别刺激)。可是门谷这边的女孩却大多比较青春和地道,他偶尔会来转换口味。 看见那些聚集在街上夜游不归的年轻家伙,朴善民感到不是味儿。想当年读书时,他哪有这样的闲工夫?牺牲了所有玩乐的机会,每天就是在家、学校、补习班之间来回。他的青春全部燃烧在一次接一次的考试里。为的就是要换一张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通往“精英”之路的通行证。 街上这些年轻人,让他想起当年同校的那些一样只顾玩乐的垃圾。一想象到>那群家伙今天在干着什么低三下四的工作,他就不禁笑起来。活该。 确实有一个中学同学,正好就在“山叶银行大楼”的地库停车场当保安员。第一次碰见时,朴善民根本就不认得他,可是那家伙竟然敢走过来拉关系。 “滚远一些。”当时朴善民冷冷说,甩开了他的手。那家伙以后远远见到朴善民就避开了…… 虽然痛快,可是过去失落的青春,确实是个痛苦的代价。就像许多中年精英一样,为了寻找补偿,朴善民也曾经几次找“援助交际”的女学生。在网络上认识、约好,再在门谷区里碰面。上爱情酒店之前,当然先得去“约会”和吃一顿。买几件名牌衣服也少不了…… 可是后来朴善民总觉得,那些女学生很容易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淡淡的罪恶感,加上那些女孩买名牌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就没有再玩这个了…… 朴善民仰头瞧向二楼咖啡厅的灯光。 ——在这么热闹的公众地方,那小子不会弄什么花样吧…… 朴善民一进去,看见还有大概三分之二的桌子都有客人。店里有些吵,年轻的男女高声谈笑,说着他不大听得懂的新生代“方言”。 已经解下了领带的张万雄,坐在最角落的包厢里,正喝着咖啡,朝朴善民挥挥手。他脸上的酒气已经消退了。 朴善民坐到他的对面,然后叫了杯炭烧咖啡。 他们坐着对望,一直不说话。朴善民在等着张万雄先开口。 张万雄直等到那杯炭烧咖啡端来了,服务生又走得远远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朴善民故弄玄虚,又半带着威胁地说:“只要我通知‘内调’注意你,你有多少他们都自然会查出来。” 张万雄又沉默了一阵子。最后他叹了口气,好像决定了什么。 “这对你没有好处吧?你是人事部的。就算你帮助‘山叶’抓到我,上面的人也只会觉得这是你的职责。顶多也只有几句嘉许吧?你以为立一个这样的小功,对你的前途有很大助力吗?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高级主任而已。我现在对‘山叶’的影响,不足以让上面那些老头子给你什么奖赏。” 朴善民紧张得没有喝咖啡。“你的意思是……” “假如你肯替我掩护的话,我会给你报酬。在‘东滨工商’那边给你开一个秘密户头,定期会有一笔钱汇进去。” 朴善民眯着眼睛在思考。张万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看来这个计划“东滨工商”是预备长期进行的,所花的钱一定很可观,那个户头的数额也不会少…… ——那么就不用担心房贷和孩子上大学的基金了…… 可是朴善民又想到风险那方面。这是一个银行业者的思考习惯。值得吗?值得冒这样的险,拿的只是一笔钱吗?…… “你是打算一直升迁上去吗?在进入高层以后,才开始履行你的那个‘职责’吧?” “当然了。”张万雄啜一口咖啡。“已经花了这么多时间,‘东滨工商’那边是绝不心急的。他们接着的五年都会一直暗中配合,让我再升上去。当然了,你这人事部的助理经理也算有一定的力量,假如你肯协助我——比如一些跟我竞争职位的人,你可以不显眼地把他们的评价报告弄得不那么好看——你那个户头也可以再额外增加一些‘服务费’……”他狡猾地笑了。 朴善民瞧着黑沉沉的咖啡,考虑了好一会。这个他绝对做得到,也很有信心不会被发现——毕竟表面上他跟张万雄毫无利益关系。 ——可是如此一来,我就不只是知情不报,而是协助间谍的共犯了……我能得到合乎风险的报酬吗? ——而这小子干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报酬?…… “你们这个计划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朴善民谨慎地问:“到你收集了‘山叶’足够的重要情报,或者干下什么破坏,就会风风光光地回去‘东滨工商’那边吧?我有没有猜错?” 张万雄盯着他一会儿。“对的。在开始真正输送情报之后,我不会待得很久。最多也只是一、两年。‘山叶’终究会发现的。‘东滨工商’那边承诺,有副总裁的职位在等着我。” ——到时候你还不满四十岁,就当副总裁?妈的……这间谍行业真的不错…… “那个时候,‘山叶’必定会进行内部大调查,我可会变得非常危险啊。”朴善民摇摇头。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呢?”张万雄试探。 朴善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说出口来。 “到时候你要带我去‘东滨工商’。要在总行,重要营业部门的总经理。” 张万雄似乎早就预料了朴善民的条件。他的表情甚至显出对朴善民有点欣赏。 “这个我要跟那边商量……不过应该没有问题——为了这个计划成功,这只是很小的代价。何况到我回去时,以我在‘东滨工商’的地位,足以决定给谁这种职位。”他伸出手来。“那么,协议达成?” 朴善民兴奋地伸出手掌,握住了张万雄的手。 “这么优秀又通情达理的年轻人,我是当然乐于提携一下的。”还没有正式成为部属,朴善民已经预先在奉承了。 最初回到银行的那个星期,朴善民的心情很是紧张。毕竟现在已经成了阴谋的一分子,总是有些心理压力。虽然他实际上还没有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是没有把一件无人察觉的事情上报而已。 每天还是会碰见张万雄。张万雄仍是如常出入工作,碰见朴善民时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办公室里一切和往日一样。朴善民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之后的一个月,朴善民上班时特别起劲。本来沉闷的工作,一想到现在自己正在参与一个秘密计划,一下子好像都变得刺激有趣。 张万雄联络过他一次,说那户头已经在准备了。 朴善民感到,自己的人生又重回上升的轨道了…… 直到那一天。来自上面的通知。叫他马上去六十楼。 坐在那个六十楼的会面室里,朴善民的姿势就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冷汗已经湿透了他西服底下的衬衫。 他无法肯定,坐在他跟前那张长桌后的一排五个人里,有没有“内部调查组”的人。五个都比他的年纪大。一看就知道非常高级的西服。还有那股威严。似乎更像是“高层”的重要人物…… ——无论他们问什么,都要一概否认。只要说不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要软弱…… 朴善民在心里反复地鼓励自己。 可是当其中一个人拿起一帧照片时,朴善民好像感到自己的脑袋一角发出崩溃的声音。 那是张万雄职员证上的照片。放大成A4大小。 “你认识他吧?” 朴善民感到口干舌燥。半张着嘴巴,却没法说出一个字。 “你不用花工夫想借口或者否认了。”另一个人在长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按了一下。 电脑的扬声器播出录音。是朴善民跟张万雄在咖啡厅的对话。 ——完了…… 假如六十楼那些巨幅的玻璃窗可以打开的话,朴善民恐怕会考虑马上跳下去。 ——完了……前途、房子、家庭……一切都完了…… ——我要成为车站那些露宿者的一员了吗?甚至可能要坐牢…… ——过去几十年的努力,通宵啃书、每天补习、一关接一关的考试,然后那么拼命地工作……全部都要一笔勾销了吗?我快要变成那些我鄙视的垃圾了吗…… “张万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社员。”坐在最中间的那个高层慢慢地说。“他是个企业间谍。” 朴善民已经快要哭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那个高层继续说:“他并不是我们的商业对手雇来的。雇用他的是我们。他的所有履历,全部都是我们伪造,并且加入记录系统里的。” 朴善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安插张万雄进来,是一种保安手段,用来测试我们的管理阶层,对于敌对企业派来的间谍的警觉性。也就是说,看看我们的人有没有能力发现他。用电脑软件来比喻的话,他就是一个病毒的检测程序。” ——病毒……你们是说,我就是那“病毒”吗? 另一个高层接着说:“到目99lib?前为止,你是银行里唯一发现他身分的人。证明你对工作范围非常留神,也有很强的警觉。” 朴善民感到这些讽刺的话语,像刺进心坎的利刃一样。 坐中间那个又接着说:“至于你跟他的交易……” 朴善民在椅子上的身体缩得很小。就如预备受刑的死囚。 “……显示了你有很强烈的上进野心。而且善于利用眼前的机会。” 朴善民开始感到奇怪。高层们的话似乎不像讽刺。也没有这必要——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没有要一再讥讽朴善民这种小角色的理由。 “虽然两年前的企划你犯过错误……但是这次证明了,你有专注和警觉的特长,也有运用机会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强烈的进取心。这些都是一个优秀管理人才的必备条件。” “可是我……”朴善民的心扑扑乱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高层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今天‘山叶’这种规模的企业里,所谓忠诚心是不必要的。尤其到了高阶管理层,是‘能力至上主义’的世界。以后也请你务必牢记这一点。” ——以后?…… “你将被晋升为工业信贷部的总经理。”坐在最左边那个说:“你在五十三楼的办公室将会在下个月准备好。同时才会正式公布晋升的任命。在这之前,请不要告知银行里的其他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没有……”朴善民头脑极度混乱。那张发麻的嘴巴只懂重复回答。 “很好。你可以离开了。” 朴善民踏出房门时,脑袋一片空白。他一直站在走廊里,过了大概五分钟才能渐渐组织思绪。 面前是巨大的玻璃幕窗。下面是上门海峡在正午太阳底下的景色,海面反射出灿烂的余光。几艘游艇和帆船,在港口悠闲地缓缓进出。对面海岸的龟山豪宅区,白色的美丽建筑衬着绿色的广阔草坪,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此刻似乎正在向他招手。他想起两年前,在那边看过的住宅区。 ——这个城市,实在好得太过份了。 他不禁这样由衷感激地想。 东滨特搜队East Bay Vice Just Another Day

01

王燊那一双鱼尾纹很深刻的眼睛,透过浅黄色的射击护目镜,凝视着那面发出绿色荧光的监控屏幕。 屏幕的画面没有多少动静,几乎让人错觉那是电影里的凝镜。绿光反映在王燊的镜片上。他近乎无意识地抚摸下巴,手指在那层薄薄的胡碴子上摩擦。视线片刻也不离开屏幕。 屏幕里的影像来自远距拍摄的监视镜头。 一幢座落在北部“新都开发区”破落地带的单层独立屋。屋子本身并不怎么旧,但显然年久失修,外壁和屋顶处处都是破裂和生锈的部件。右侧细小的院子更长满高高的杂草。 突兀的是屋子正面却装置了一道簇新的厚实木门;假如监视镜头再往近聚焦,可以看见正门右上角的墙壁上,还装置了闭路电视摄影机,镜头正对准着门前的街道。 在监控屏幕上头的车厢墙壁,张贴着这幢屋子的建筑蓝图。两睡房间隔的图则,画满了示意行进方向的箭头和各种符号及文字标示。 王燊垂下头,瞧瞧钢制的潜水手表上的夜光指针。六时十分。他的指头有点焦急地点打着手表的镜面。 他按着附在左边脸侧的无线通话耳机。 “所有单位,报告。” 耳机里逐一传来各监视单位的回应。全部都说状况正常。 王燊当然希望不只用听的,而是在这里多放几个监控屏幕,亲眼看看屋子后门和左右的情况。 ——可是预算不足这回事,并不是我能控制的…… “确认。全状况正常。各单位维持监视。” 王燊回头,瞧向跟他一同藏在这货车厢里的三位同僚。 四个人的体温,加上大堆运作中的器材,还有未熄火的货车引擎,货车厢里本已凝滞的空气更加闷热。但没有任何人发出抱怨。 一张张渗汗的脸异常专注。三个人没有互相看一眼,也没有交谈。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牢记了。他们埋首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王燊特别注视最年轻的一个。 雷戈·帕日喃。那张俊秀的黝黑脸庞虽然神色凝重,但眼神中闪出期待。与其说他轻微紧张,不如说他像迫不及待要上场的球场王牌。不同的只是,此刻防弹背心取代了球衣。 ——还有,反光的“POLICE”六个字母取代了球员号码。 王燊瞧着他,心里还是有少许顾虑。毕竟这是雷戈第一次跟他们执行突入。而且将是带头的前锋手。 王燊整理着肩上的轻机枪肩带时,放在屏幕顶上的手机,因为震动信号而微微弹跳起来。 他打开折叠式的手机。里面传来黑崎警部一贯低沉的声音。 “绿灯。”黑崎的说话方式急促但清晰。“你们准备好了吗?” “五分钟内。”王燊回答后合上手机。 几乎是同时,放在屏幕旁那台传真机开始“达达”发响,逐行吐出一页附有法官签名的手令。 其他三人一听见传真机的声音,就知道要出动了。 王燊扫视他们一眼。 “OK。干吧。” 三根竖起的拇指回应了他。 王燊朝着无线耳机:“绿灯。开车。” 引擎转动。漆着“四方急递”商标的货车,从一幢破旧货仓旁的巷子里开行。 车速并不低,货车厢里颠簸不已。但王燊仍全神注视着那面摇晃的屏幕。 ——最关键的十秒。 货车急转进街角。屋子已然在望。 “狙击手,开火。”王燊朝耳机下令。 “确定。”传来于尔根的冷硬回答。 在远方某处,一根食指挤扣了一下。 屋子正门上的闭路摄影机被射破。 货车在两秒之后紧急煞停在屋前。时机的配合相当完美。 车尾的厢门往两边打开。 率先跃出的雷戈虽然只有中等身材,还负着十几公斤的装备,但仍然矫捷如猎豹。“G36C”轻机枪的短枪管指向屋子正门。穿着气垫跑步鞋的双足在抢占距离。 紧接而下的是王燊。双腿虽然是半奔跑,却把上半身的晃动减至最少。护目镜底下的锐利眼睛迅速扫视屋前状况。他上身略偏向左,枪口掩护着雷戈的左前方。他就像雷戈的影子一样,紧贴着前进。 王燊不必回头看就知道,玛莉亚已经在他身后。玛莉亚·普妮娃的一头长金发束成了马尾,顶上包着黑色头巾,轮廓刚强的脸容显出不逊于男同僚的冷澈。战斗背心两边露出像职业网球手的发达肩头,在斜照的阳光下映出汗水。她手上拿着的是清扫房间用的“SPAS-12”半自动霰弹枪,高大的身材跟那粗壮的枪身很匹配。 最后下车的是身体最壮硕的杨彦生。手上提着五十磅的战术破门槌,在最后头奔跑的姿态就像条猛牛,倒插在背后的霰弹枪随着每步而摇晃。 在王燊下车的同时,负责驾驶货车的相田吾郎也跃出了驾驶座,把一柄“M16A2”步枪架在车头盖子上,低头瞄准了屋门,预防在这时刻有人突然出来。 雷戈和王燊迅速占据了屋门的左右。玛莉亚举着霰弹枪在雷戈身后戒备。 杨彦生下一秒到达。王燊后退了两步,让他背贴在大门右旁的墙上。 杨彦生侧头瞧王燊。王燊点头。 杨彦生咧开大嘴巴的两排牙齿,深吸了一口气。两臂随着腰身的旋转猛挥。 破门槌把整个门锁轰飞进屋子里,顺带也把木门撞开。 雷戈和王燊连眼神也没有相接,配合无间地交叉突入门内。 这一刹那,王燊的脑袋有一股冰冷的感觉。没有多余的思考。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突入的一刻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事前计划如何周详,装备如何精良齐全,在那道门里面会遇见什么、发生什么都永远不可能完全确定。你只有信赖平日训练养成的反应与习惯。 ——还有信赖你的同伴。 虽然距离于尔根狙击那具闭路摄影机还没有超过七秒,但王燊看见屋子里的人已经有了反应。 大厅里有四条人影。 “警察!别动!” 两个在屋子左边厨房,那张堆着包装古柯碱的饭桌前。 一个在右侧的沙发后。 一个站在中央的房间走廊里—— 王燊的视界右侧周边瞥见了:沙发后那个人有所动作。 可是王燊不能转向。他的枪口要控制着饭桌跟前那两人。 ——信赖。 “丢掉——”雷戈的喊声。 动作继续。 两发子弹点放连射的爆响。 人影倒地。 王燊眼前那两个人都蹲下了,四只手不停往上挥。“别开枪!别开枪!” 玛莉亚与杨彦生,带着两柄霰弹枪进入屋内。他们只瞥了那边倒地的人一眼,并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按预习的路线,直奔到中央的房间走廊。杨彦生把那第四个人拉倒在地,同时玛莉亚的枪口则朝走廊深处戒备。 “趴下来!”王燊朝枪口下的两人下令。“趴下!双手放头上!” 两人伏贴在地上时,王燊才看见其中一个的后腰插着一柄“黑星”手枪。他迅速上前踏着那人的背项,腾出左手把“黑星”抽出来,抛到厨房的洗碗盆里。轻机枪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两人。 玛莉亚和杨彦生互相掩护进入走廊,开始逐一搜查里面的厕所和两个房间。 王燊这时才有空看一眼沙发那头的情景:倒地的那个年轻黑人,胸口染了大片血污。一柄“UZI”轻机枪此刻已经被踏在雷戈的运动鞋底下。 雷戈的枪口还在冒烟。他没有任何表情,“G36C”仍然指向伏在走廊前那第四人,视线间中也瞄向那个中枪的黑人。但那并不是焦虑或害怕的眼神,而是仍然把中枪者视作潜在危险的警戒目光。 终于,里面传来玛莉亚的呼喊。 “All Clear!” 王燊脑袋里那股冰冷感此刻才消退。 他略垂下枪。“全范围已控制。可以进来了。把救护车开过来,有嫌犯倒下了。” 玛莉亚跟杨彦生已经走出来,逐一把三个没有受伤的嫌犯用胶索把双手反扣在背后。 这时王燊和雷戈才在屋里第一次眼神相接。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却有一种超越语言的理解。 雷戈那满布汗珠的脸转向地上的黑人。看见那炸开的胸膛,谁都知道这人已经不用救护员。雷戈缓缓移开踏在“UZI”上的左脚,把枪捡了起来。 他走到王燊那一边,但并不是要打招呼,而是冷冷地凝视堆在饭桌上那几个装满了白色粉末的塑胶袋。 “有没有……”雷戈右边嘴角牵起来,伸出手指戳一戳那堆古柯碱。“……给诱惑过?” 王燊也微笑,朝着刚好从屋门进来的制服警员扬一扬下巴。“现在太迟了点儿吧?” 恢宏的东滨市超高楼丛共同散发的光芒,把周围刚入夜的天空映照成一种深沉的蓝。 那光亮的城都远隔在低矮的货群与港湾之外。王燊眯着眼睛,眺视这带点虚幻不实的风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手指好像无意识般,把半截雪茄伸到嘴巴前,深深吸啜了一口,吐出浓浊的烟雾。 他回过神来,嘴巴叼着雪茄,把战术背心和防弹衣脱下来,抛进货车厢里。 四部警车包围在那屋子旁,转动的红蓝警灯把四周映照得像小型的露天演唱会场。三个活着和一个死掉的嫌犯都已给带走了。屋子窗户里闪亮着搜证人员摄影机的镁光灯。 王燊整理好身上的白衬衫,一边挂上黑领带,眼睛一边在搜索雷戈的所在。 雷戈就在屋子旁的花园跟前,仍然穿着一身装备,坐在一个生锈的汽油桶上。黑崎铁山警部站在他旁边,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双手插在裤袋里,正在跟他交谈。 听不见在谈什么。王燊注视雷戈的表情。出动前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已经没有了。显得有些落寞,但还不至于呆滞或忧伤。 高瘦的于尔根·鲍亚这时走过来。手上提着收藏了狙击步枪的长型箱子。 王燊取下嘴巴里的雪茄。 “谢谢。”他伸出手掌,于尔根伸手跟他一握。 这次行动里,于尔根是唯一不属于“特别搜查队”(Vice)的一个。他是“麒麟部队”的成员,靠着王燊的交情才能特别借用过来。 “去喝一杯?”于尔根问。 王燊摇摇头。“还有工作。” “当刑侦真辛苦啊。”于尔根微笑着挥挥手。 这时王燊看见,玛莉亚、杨彦生跟相田吾郎都走到雷戈那一边了。玛莉亚伸出手臂搭在雷戈的肩上。杨彦生那啤酒杯般大的拳头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雷戈展露出笑容。 ——看来经过这一次,他们已经接纳这个新来的家伙了……很好…… 王燊穿上西服外套,也走了过去。 “你还好吧?”他抽着雪茄问。 雷戈耸耸肩。 “你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已。”黑崎警部在一旁说。“快点回去记录口供,然后回家休息两天。” “没有休息的必要。”雷戈摸摸右耳,撕下黏在耳珠上的黑色胶带,露出一只细小的金耳环。“让我继续工作比较好。” “随便你。”黑崎说。“过一阵子会有聆讯。不用担心。那批毒品,加上那柄‘UZI’,你有充分的开火理由。”他从裤袋伸出左手,朝王燊勾勾指头,然后走开了。 “我知道。”雷戈朝黑崎的背项说。“又不是第一次开枪……” 这个王燊当然知道——雷戈的档案他早就读过。 ——但不管经过多少次,开枪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射倒,对于拥有正常脑袋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王燊随着黑崎走回货车旁。 “这小子……很不赖。”黑崎说。“你也是时候配一个搭档吧?” “你知道我已经习惯……”王燊皱眉。 “就当训练他吧。”黑崎的语气像请求多于命令——虽然确实是命令。“你也不一定能够永远待在‘特搜’的。就当作给我增加一个可用的家伙吧。” 王燊无言抽着只余一小截的雪茄。 搜证人员这时把堆着六包古柯碱的手推车从屋门推出来。雷戈他们那边发出不算是很兴奋的一阵欢呼。 “这次收获很不错。”黑崎托一托那副粗框眼镜。“难得缉毒组竟然把这么好的情报让给我们。他们说抽不出人手。” 王燊瞧着那手推车。脸上没有喜悦的表情。 “不过是又一天的工作而已……” 他摘下用长项链挂在胸口那个刻铸着“EBPD”字样的警章,塞进西服的口袋里。 晚上十时三十四分,要在偌大的“南管区总局”办公厅里找出王燊的所在非常容易:只要看看哪个座位上方冒出浓浓的雪茄烟雾。 办公厅里禁烟已经是七、八年前开始的法令。但除了在局长或副局长坐镇的时段,没有什么人会遵守。 雷戈当然不用凭那股烟雾才知道王燊坐在哪儿。他自己的座位就在左边隔两个。 雷戈左手扣着运动袋子搭在肩上,把头伸到王燊的座位上方,右手敲敲办公桌旁的间隔围板。 王燊摘下嘴边的雪茄,从堆满档案文件的办公桌抬起头来。 雷戈微笑,露出上排洁白的牙齿,摘下塞在耳朵里的随身听耳机。 “还在工作?” 王燊把雪茄放到烟灰皿上,身体往后靠着椅背,交叠双臂打量着雷戈。 雷戈一副轻松的模样,看来几个小时前的事情确实没有怎么影响他。换穿了荧光橘色的“Nike”运动背心跟洗得一片片发白的牛仔裤。光滑健美的左边肩头上展示着弯弯曲曲的符咒刺青。颈上挂着的佛牌项链反射出金光。 “在听什么?”王燊靠前,拈起雷戈摘下来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强猛的Gangsta Rap节奏,歌词一句也没听懂,但他知道是泰语。 雷戈这时也在打量着王燊的模样:虽然有点不修边幅(那层胡碴子又长了一点儿),但却没有给人不干净的感觉;那宽厚的肩膊跟胸膛,把衬衫穿得非常好看,看来身体维持锻炼得很好——局里其他跟他同期的家伙,通常都已经培养出大量腹部脂肪来;拥有一双很容易吸引女人的深邃眼睛——大概在外面混得不错吧…… ——看来有点轻佻的样子。无法判断是不是一个值得学习的前辈…… 雷戈把耳机扯回来。“还不回家?有很重要的线索吗?”他瞄了瞄办公桌上那堆档案。有两个的封皮上都写着扫毒组的字样。“关于今天的案件?” 王燊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耸耸肩,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瞧瞧办公厅四周。这是警局里比较安静的时间:值夜班的探员都已出勤了,拘捕犯人回局的高峰时段又还没有来临。办公厅里只是疏疏落落地坐着四、五个人。这“南管区总局”才不过十多年的建筑,但却已经呈现一片乌沉沉的残旧气氛。主要是因为设计糟糕,缺乏窗户兼照明不足,内部又用上廉价的物料,不到几年就到处变色破损。 王燊半边屁股坐在办公桌边上,直视着雷戈。 “今天的搜查,你有什么看法?” 雷戈眯起眼睛,露出“终于有人问我看法”的表情。 “我的看法吗?……”他擦一擦鼻子。“我的看法就是:太糟糕了。那个所谓‘仓库’,连道像样的铁门也不装。监视摄影机也只有那么一部。这种程度的设备,根本不该用来存那种数量的货。顶多也只能充作街头贩子拿货的地点吧?结果我们找到的不是‘快克’,而竟然是一包包还没有加工的材料。” 王燊听着,一边微微点头。 “还有那家伙。”雷戈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并且沉默了几秒钟。王燊当然知道他在说哪个“家伙”。“没有道理。他们守在‘仓库’里,只是用来防止敌对帮派或者其他什么疯子来找麻烦吧。那家伙竟然笨得想向警察开火。” ——这小子,街头的触觉不错……是因为在“舶区”长大的关系吧?…… 王燊还是维持交叉双臂的姿态,没有对雷戈的看法作任何评语。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雷戈皱起眉头。他把运动袋子放下来。 “我知道,玛莉亚跟‘大石’是搭档。”“大石”是杨彦生的外号。“而相田是管装备和后勤的,一个人工作。那就只剩下你。还有我。”雷戈把脸凑近王燊一点儿。“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就是你的新搭档。身为搭档,你也该告诉我一些心里的想法吧?” 雷戈左手掌包着右拳,捏得关节接连响起来,又继续说:“我是个有话就直接说的人。老实说,什么前辈、后辈那他妈的一套,我才不管。我告诉你,我在梨山市那一年刑侦不是白当的。我不是菜鸟。我跟你一样,是个合格的警探。假如你说只是不喜欢我的样子,我倒比较容易接受。但是别告诉我你嫌我太嫩。” “你的样子不难看。”王燊回答时,伸手指一指远处墙壁上的海报。 那是“Cops on Fire”实境电视节目的宣传海报,中央印着本季的新星、“麒麟部队”D队队长方义宏的头像照片。 “而且今天你也证明了你的身手。”王燊拈起烟灰皿上的雪茄,抽了一口。“再努力一阵子,说不定下一个给‘Cops on Fire’发掘的明星就是你。” “我不是为了这个当警察的。”雷戈冷冷地说。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而当警察?” “这个问题我在考警校的时候就答过了。”雷戈不耐烦地说。“没有必要再回答。” “有的。”王燊的表情却异常认真。“以一个现役警探的身分,再回答一次。” 雷戈呆住了,沉默下来。 “好吧……”王燊把雪茄捺熄,稍微收拾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提起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我告诉你。不过去别的地方。这儿不方便说。” “这儿?”雷戈左右看看警局四周。那几个坐在远处的同僚正埋首工作,没有瞧这边一眼。“这儿不方便说?” 王燊穿上外套,认真地点点头。

02

雷戈的手掌从外套口袋伸出来,在小圆桌的上方张开。手里的东西撒落在酒杯、啤酒瓶和烟灰皿之间。 装着几颗白色药片的透明塑胶袋。两根小小的卷烟。一块捏成石子般的银铂。一个可疑的半透明棕色细小药瓶。 坐在沙发上的王燊俯前身子,伸手拨弄一下这堆毒品,然后瞧着雷戈微笑。 王燊身旁那个头发染成间杂紫色的女孩看见这些药,只是一边眉目扬了一扬,没有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她整一整小背心的肩带,那双丰满的乳房在底下耸动。袒露的胸口洒着金粉化妆。 “她是洛诗。”王燊向雷戈介绍。“是理发师。” “发型设计师。”女孩更正,一边在嚼着口香糖。她朝雷戈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口中在喃喃说着什么。场内的音乐太吵了,他听不清楚。 雷戈也打量着这个王燊刚认识的女孩。她身边放着个相当于雷戈一个月薪水的名牌提包。他永远搞不懂:这类女孩子用名牌包包是想得到人家的尊重吧?可是却又喜欢穿成街头流莺的模样…… “怎么样?”雷戈没再理会女孩,朝王燊摆摆双手,指一指桌上那堆毒品,以近乎吵架的声音叫喊。“满意了吗?” 他早就换上王燊放在车子里的替换衣服:棉麻白外套跟深灰色的衬衫——假如还穿着那身运动服,很难进来这个地方。 王燊拈起桌上一个玻璃酒杯,喝了一口被冰水混淡了的波邦威士忌。 “总共买了多少钱?” “七百三十块。”雷戈怕王燊听不清楚,同时也用手指示意。“怎么样?什么时候把钱还我?这些东西可是你要我买的。还是要回去报销?我可没和那些家伙拿发票啊。” “把你的钱包给我。” “什么?” “给我。”王燊伸出手掌,表情很认真。 雷戈满肚子闷气。他擦擦脸上的汗。不只是脸,外套底下也都湿了。身上还沾了八、九种不同香水的气味。这是在“N.W.O.”舞池的人丛中转了几圈的结果。 在远方高处的音响厢里,DJ有如主持神秘宗教祭典的祭司般,双手十指操弄黑色的碟片,巧妙无缝地接上另一段更急激的电子Trance节奏。射灯颜色同时变成强劲的苍蓝。 能同时容纳两百人而驰名东滨市的“N.W.O.”巨大舞池,仿佛一具塞满了人体的沸腾热锅。人群的动作比之前更狂乱了——雷戈知道这不单是音乐催生的效果。场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嗑了药。他从空气中那股蒸发的汗味就嗅得出来。 雷戈当然不讨厌跳舞场。不过要钓女孩子的话,通常他都会去比较细小而“干净”的场子——他可没有胃口跟个脑袋被药丸或“冰”糊成一团的女孩上床。 何况现在不是来找女人。不是说要谈今天搜查的事情吗?王燊把车子停到“N.W.O.”的对面街时,雷戈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一坐下来,连第一杯酒也没有喝完,王燊就要他去买这堆东西。然后回来时又看见,王燊身旁已经坐了个刚认识的女孩…… 雷戈没好气翻了翻白眼,但最后还是把皮夹从牛仔裤后袋抽出来,重重交到王燊手上。 王燊把钱包收进西服内袋。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堆毒品,另一只手抓起雷戈的手掌。 “再出去。”他把毒品塞进雷戈的掌心。“把它们卖出去。最少拿八百块回来。” 雷戈作出“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还有,”王燊补上一句。“别暴露了身分啊。” 雷戈冷冷瞧着王燊。现在他当然明白了。 ——是个考验。 王燊挥挥手,示意他快出去。 雷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把毒品塞回外套的口袋里,转身再次走进舞池。 低频的节拍一记接一记擂打着他胸膛。他站在耸动的人群中央,闭起眼睛。 强劲的电子混音里,夹着一首七十年代的骚灵老歌。歌者的声音,在如潮的电音里格外显得沧桑。 I was borhe crete 我在混凝土上出生 I drink water from rusted tubes 我从生锈的管道里喝水 This is the Street 这是街头 Which is my Street 是我的街头 I sense danger in every er 我在每个街角预感到危险 I breathe lust under every bridge 我在每条桥底下呼吸到欲望 This is the Street 这是街头 Which is my Street…… 是我的街头…… 雷戈在回想过去。 长大的地方。认识过的人。有朋友。也有每天都碰面但永远只是点点头招呼的人。许多。 ——特别是那些已经死掉或在坐牢的。他们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情…… 雷戈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和姿态都改变了。他解开衬衫的两颗钮扣,露出健美的胸膛和吊挂胸前的金佛牌。他穿越人群,身体融进了“N.W.O.”舞厅的暗角处。 就像鱼进了水一样。 他交叠双臂,斜倚在一根镶满闪亮银片的柱子旁,眼睛往四周扫视。 他很快就找到酒吧柜台那边的一个男人。那男人也远远瞧着他,眼神里有探询的意味。雷戈朝他略扬一扬下巴,手指装作不经意地伸到鼻孔前,然后做了一个用力吸嗅的动作。 男人会意了。他微微点了一次头,拿着酒杯开始走过来。 雷戈继续装作不经意地左右察看,瞧瞧有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你有什么?”男人来到就马上问。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从衣着看来是个低阶的上班族。 “你要什么?”雷戈没有直视他,装作正在偷瞄舞池里的女孩。 男人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嘴巴用了最小限度的移动说:“‘K’。我要三十。” 雷戈的手指摸到口袋里那个棕色的药瓶。 “一百七十块。” “拜托。”男人摇头失笑。“当我笨蛋还是什么?” “我这是好货。”雷戈坚持。 男人已经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等,我有五十。二百八十块,全给你。怎么样?是个好价钱。”说这话时雷戈暗自感到有点兴奋。以前他没有干过卧底或者乔装的工作,可是这些话就像从嘴巴自动溜出来一样。 男人犹疑了一阵子。最后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小叠钞票出来数算。 “我还有其他。”雷戈趁这时候继续推销。“要吗?” 男人摇摇头,把拈着钞票的手伸过来。 雷戈以非常熟练的手法,也伸出右手来,拇指和食指迅速把那个只有指头大小的药瓶塞进男人的掌心,无名指跟尾指紧接把钞票挟去。 男人急忙把药收进口袋。“你最好别骗我。我认识这里的人。” 雷戈当然听出男人在说大话,不过也没有反驳。“放心,是好东西。有了它,待会儿保证你钓到漂亮的女孩。”他再次扫视四周,没有瞧男人一眼。“我今晚还会在这里。还需要其他东西的话,再来找我。” 男人离开后,雷戈马上转移到另一个暗角。刚才角色扮演带来的一点点兴奋感现在已经消退。太容易了。他摸摸口袋里,还有好几件“货物”。多么琐碎的工作,他只感到有点烦厌,想快快把手上的东西出清。 他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大概有一半在上中学后(或者说,上中学的年纪——因为有的根本就没有读书),就开始干这类工作。而且不是在像“N.W.O.”这种华丽的地方,而是在破落的街角,往往捱冷站一整个晚上,跟牙齿都快要掉光的街友打交道……很糟糕的工作…… 雷戈再把两根大麻烟脱手之后,终于也引起注意了。他早就有了这样的预备。虽然没想到这么快。 那两个男人都比雷戈要高大。他们左右包挟着雷戈,只有一步的距离。 “你是谁?”站在雷戈左前方的那家伙,一头长金发梳成马尾,穿着一件带点反光的丝质衬衫。 雷戈双手举到胸口的高度。“什么……”他看看马尾头男人,又转头瞧瞧右后侧的另一个——穿Hip-hop装束的黄种人。 “我问你是谁?听不懂吗?” 雷戈摆出无辜的表情。“这是一场误会……我不过……” “过去那边再说。”马尾头打断了他,伸出左手指往洗手间的方向。另一只手仍然插在裤袋里,有点不自然。 ——大概里面握着刀吧?…… “不,听我说……”雷戈摆着双手说。 后面的Hip-hop男推了他的肩膊一下。“叫你过去!”是地道的东滨口音,听不出是哪个族裔的人。 “好吧,好吧……”雷戈垂下头来,顺从地跟着马尾头,往洗手间那边走。Hip-hop男一直紧贴在雷戈背后。 洗手间前头聚着十几个人,还有男女不断进出。有男的硬拉着已经因为嗑药陷入半失神的女孩进男洗手间里;有个上身只穿比基尼的女孩正蹲在女厕门前,友人用纸巾不断替她抹鼻孔流出来的血——大概是因为吸得太凶弄破了鼻孔里的黏膜;三个男的——两个梳爆炸鬈发、一个光头上有一大堆刺青——倚着门外的墙壁闲聊,一只手拿着啤酒,另一手把一根大麻烟传来传去。 马尾头并没有带雷戈进男厕,而是走进了洗手间入口旁,一条通往仓库的走廊。 两人压逼得雷戈背贴墙壁。然后那个Hip-hop男稍为后退,走到接近走廊出口处,防止其他人进来。 马尾头的右手仍藏在裤袋里。他瞧瞧雷戈胸前的金佛牌。 “臭舶仔,这儿是你来卖东西的地方吗?”听得出带着东欧口音。他伸手想抓着佛牌。 雷戈侧移躲开了那只手掌。 “这个碰不得。”他装作有点慌张的样子,左手掩着胸口的佛牌,右手张开举起来。“对不起,是我不知道规矩。我把钱都给你好了吧?”他站着时尽量缩小身子,以免显露出以他的身高来说宽得有点过份的肩头。 “我要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来?”马尾头的蓝眼睛闪出狼般的凶厉。他完全不把比自己矮小一个头的雷戈放在眼里。“还有,你的货是跟谁拿的?” “没有……我一个人来……只是想看看在这边卖不卖得到好价钱……我都说了对不起啦。就算我倒霉,把钱和剩下的货都给你,放我走,怎么样?”雷戈说着,把刚才卖货拿回来的三百几块跟剩下的毒品都掏出来,双手捧在胸前。 马尾头视线移到钱跟毒品上。 雷戈趁这一刻,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撒到马尾头脸上。 马尾头闭目、侧脸、后退半步,右手欲从裤袋拔出刀子。 ——所有反应都在雷戈的预计之内。 马尾头的右手掌还没有伸出裤袋一半,雷戈已经踢出一记左回旋蹴。踢腿本来在腰肢的高度水平横扫,但在最后一刹那雷戈的腰身一扭一沉,扫腿的角度变成四十五度往下斜线,胫骨狠狠压砍在马尾头的右腕上,硬生生把那只手压回大腿裤管里。 马尾头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般尖叫。右裤管漫出一滩血红。 雷戈乘势大踏步上前,左手按着马尾头的右臂,防止他忍痛拔刀;右肘像斧刃横扫而过,马尾头高高的鼻梁骨折断歪斜。 雷戈的手肘扫过后马上伸展,手臂反方向拨出,捞住了马尾头的后颈,把他的头卷夹到右腋底下。左手同时紧抓着马尾头的右臂衣袖,把他拉得低俯,然后一记右膝撞,插进马尾头的腹部。 马尾头那高大的身体像软泥般伏倒。 雷戈这一连串动作只花了三秒。 站在几步外的Hip-hop男这时才有反应:他看了一看瞬间倒地的同伴,再看一眼雷戈。光线不足之下,他判断不出雷戈是不是使用了什么武器。他转身拔足就逃。 雷戈没有追过去,冷冷瞧着Hip-hop男逃出走廊。这时他才发现,走廊入口的转角处躲着一个人。王燊。 雷戈没有理会走过来的王燊,只瞧着地上的马尾头。 “喂,死不了吧?”他轻踢了马尾头的屁股一记。呻吟的声音。 雷戈俯下身子,抓着马尾头的右肘衣袖,把那只仍然握着刀子的手掌从裤管拉出来。“以后不要用这种笨方法了。”刀上血量不是很多,没有割到大动脉。雷戈把刀子踢飞到角落。 雷戈搜搜马尾头的身,从后裤袋找到一个皮夹。“迪米特里老兄。”他读着皮夹里驾驶执照的名字。皮夹很厚。雷戈从那大叠钞票里掏出五百块,把皮夹扔回马尾头身上。他又捡回刚才抛到地上的三百几块。 “这些都卖给你啦。”他用脚把散在地板上的毒品都扫到马尾头身边。马尾头还是站不起来。 雷戈这才回身,朝着王燊扬一扬手上的钞票。 王燊斜倚着走廊墙壁,微笑瞧着他。 雷戈向王燊展示染着血渍的手肘和腋下——是马尾头的鼻血。“对不起,这件外套看来报销了。” “快走吧。”王燊指一指外头。“刚才那家伙大概去找了帮手。” “哦?”雷戈双手叉着腰肢,故意装出好像感到意外的表情。“你怎么在这里?那个……”他又故作回忆的样子。“……洛诗,对,洛诗呢?你不理会她?” “她走了。” “可惜啊!”雷戈用夸张捉弄的语气说。“那女孩胸脯很大呢。”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王燊的笑意更浓,展示着眼睛两角深深的鱼尾纹,继续说: “才刚认识不到一个钟头的女孩子而已。怎也比不上自己的搭档重要。” 雷戈收起了表情,认真地瞧着王燊。 “搭档”这个词,令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03

“其实我没有想过要回来东滨市。自从十五岁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地方。” 雷戈说着,把手上的石子用力抛进黑暗的海水中。海面的灯光倒影被波纹搅成一团。 他们就在港湾区的临海高架公路底下一片石滩上。头上的天桥偶尔传来呼啸而过的高速车声。石滩的南边远处有人生起了一堆火。不知道是露宿者还是流氓。 王燊倚在他的车子前头——一辆通体黑色的“Hummer H3X”四驱越野车,又在抽着雪茄,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车头的照射灯没有亮着,唯一的照明只有车内的阅读灯。 “尤其是妈妈去世之后,我更加想快点逃出去。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死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留恋。” 王燊微微点头。这是很常见的事情:“舶人”社区和其他市内贫民区一样,没有父亲的家庭占了三成以上。那些本来应该担当父亲的男人,有的从开始就没有负责任,也有的坐牢或死掉了。 “朋友呢?自小一起长大的那些?” “有一个连十四岁的生日都过不到。是给毒贩火拼的流弹打中的。”雷戈又弯身捡起一颗石子。“另外几个当了毒贩的跑腿。妈的。” 石子投入海中。 “你有读过我的档案吧?当时我就知道,篮球是我逃出东滨市的唯一希望。中学时我可是个明星呢。入选过全市中学明星三队。假如我那支校队成绩再好一点,大概应该可以当选二队。 “毕业后,‘梨山市立大学’就给我运动员奖学金。‘梨山市立’的球队很强,只要表现得好,进入职业队绝不是作梦。我还想象过,将来当了职业球员,作客时回来东滨市的‘Bulldog Stadium’比赛的情景呢…… “第二年我给那个混帐教练从正选名单刷下来了。他说因为我太矮小。一堆狗屁废话。第一年就平均每场拿十八点七分了,对方的后卫全都拿我的快攻和切入没办法。实情是:跟我争正选位置的那个家伙,是市议员的小儿子。妈的,我当场就退队了。 “那份奖学金还在。可是我许多年都没有好好读书。根本在浪费时间嘛。” “结果就退学?然后申请了梨山市警学校?” 雷戈点点头。“是有点儿冲动……当时我只是想,自己已经习惯了球队的团体生活,纪律部队应该也差不多。而且这样我就可以留在梨山,不用回来东滨……” “可是……”王燊拈开嘴角的雪茄。“最后你也申请调回来了。为什么?” “你在局里时问我:‘为什么要当警察?’”雷戈转过身来,叉着腰面对王燊。“最初我当警察的目的就只是这么单纯:想留在梨山那边,想要一份合适的工作……可是在我开始巡逻生涯时,想法渐渐改变了。看见那边的贫民区,我无法不想起东滨市来。说实在是有些怀念,可是也不是这么简单……” “你是在想……”王燊咬着只余不够三公分长的雪茄,双手按着车头盖子坐了上去。“假如做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话,倒不如回来老家做。为了改变这个地方尽一分力。” 雷戈摇摇头。“没有这么伟大的程度啦。只要能够改变一点儿也不错。” “你还想……”王燊继续说:“要证明给这儿的人看:‘舶人’不只是有罪犯。你是个例外。” 雷戈沉默不语。 “因此你常常穿一身健康的运动装。”王燊又说。“不是因为你从前是运动员。而是因为你想把自己跟土麻区那些‘舶人’的帮会混混划清界线。你不想人们看见你,就联想起你那些今天正在街头混的朋友。” 雷戈的站姿有点不安。被人看穿自己的心理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你好歹也是在东滨出生的。”王燊把抽完的雪茄弹到老远。“不会不知道这个城市的警察有多烂吧?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我们查到那些古柯碱,至少有一半在几个月后又会悄悄流回市场里。东滨市警察就是烂到这个程度。你以为你可以改变些什么呢?” 这次雷戈心里有气了。 “你笑我天真吗?那么请问你又为什么继续当警察?为了那份少得可怜的工资吗?别跟我开玩笑……还是有其他……”雷戈上前指一指车子。“这辆‘Hummer’,车子连改装大概要四十万吧?只靠你那份工资,供款很吃力吧?……” 王燊从车头跳下来。他走到车门旁,把上半身伸进车里,打亮了车头的一排四盏雾灯。雷戈因为无法适应那强烈的照射闭起眼睛,伸手挡在脸前。 王燊走到他跟前。 “我只是说不能改变些什么。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他的眼睛回复了日间进行突入行动时那种认真。“我们都很清楚,抓了一个毒贩,马上又会有另一个毒贩冒出来填补他。这是一场不会打完的战争。但是不代表毫无意义。犯罪就要代价。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让那些罪犯活得太容易。” “‘我们’?”雷戈的怒意消失了。 “特别搜查队。” “队里每一个人?”雷戈追问。“每一个都是这样想?” “你对特搜队有什么了解?” “其实不多。”雷戈耸耸肩。“只知道调查范围很广。卖淫、赌博、毒品……来到之后才知道就只有这几个人。最初我申请调回来东滨市,就只有两个部门有空缺:交通部和特搜。我对指挥交通没兴趣。” “特搜是五年前才有的。”王燊说。“是上头那些人,为了安置黑崎警部才成立的。最初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他一个人。我在半年后也给调过来了。” “黑崎……”雷戈想着那个又大又圆的肚子,还有那张永远不笑的方形脸。“他是一个怎样的警察?” “假如在警察局里你只能够信任一个人,就是黑崎铁山。”王燊神色凝重地回答。“他本来是内务部的。就是专门调查警察的警察。五年前,当他把第四个同僚——他自己的上司——送进监牢后,上头再也忍受不了他。这就是他们特别开一支新队伍给他的原因。 “我、玛莉亚、‘大石’、相田——我们几个都是因为相近的原因给调来特搜。当然期间还有其他人。但是能够留到现在的就只有我们几个。 “你知道为什么特搜的职权这么广泛?就是要让我们忙着。上头希望我们平日只是抓抓皮条客,破一些小赌摊,最多也是拘捕一些街头卖毒品的混混。别的刑侦部门都有了默契,从来不跟我们交换线报。他们以为我们只有几个人,又没有其他部门支援,查不了什么大案。 “他们太轻视黑崎了。也太轻视我们的能力和人脉。警队里还是有不少认真执法的警察。他们在自己的部门受到重重制肘,于是就开始把自知处理不来的情报暗中交给我们,或者做出各种的协助。” 雷戈想起今天来帮忙的狙击手鲍亚。 “特搜既然一开始就是个额外的编制,也就没有纳入复杂的层级指挥链里。他们想放逐我们,反而给了我们自由。人数不多,活动起来反倒更紧密灵活。我们就像警局里一个独立的小警局。” 雷戈听得有点兴奋了。可是他又皱起眉来。“可是我们不听使唤……上头看见不对劲,不是随时可能把我们解散?或者把你和黑崎调走……” “确实随时有这个可能。”王燊苦笑。“但在那个之前,我们还是坚持做我们要做的事情。怎么样?一支随时被判死刑的队伍,你还要留下来吗?不要的话,我明天就替你写推荐信,让你调到你想去的部门……” “这么有趣的工作,我死也不走。”雷戈的洁白牙齿露出来了。“不过如果发觉我的搭档太讨厌的话,倒会再考虑考虑。” 他说完伸出拳头来。王燊也伸出拳头,在上面碰了一下。 “刚才你不是说,别的刑侦部门不会给我们线报的吗?”雷戈收敛起笑容。“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天的行动,情报是扫毒组那边给的……” 王燊伸出手,示意雷戈等一阵子。他再次探身进车子里,从后座拿出一叠档案文件来。 “我刚才在局里,就是在查这件事情。”王燊打开档案。“今天检的那批货,属于一个名叫巴布沙的毒贩。是个低层的批发户。主要控制土麻区和湾区之间的两个贫民公共屋村,也供货给门谷区的几条酒吧街。” 雷戈接过档案看。那帧被捕照片已经是六年前的。里面是个高瘦的光头黑人,一双像没有睡醒的眼睛,下巴拉得长长的,一脸不屑的表情。 “这家伙最近在走霉运呢。在今天之前,这一个半月里他已经有四批货给充公了。两次是扫毒组自己的行动。另外两次各交给组织犯罪课和门谷区南分局的违禁物课——就像今天这次交给我们去做一样。这四次的被捕犯人名单,我用电脑查过,里面全部都有巴布沙已知的手下——我就是靠这些名单,才查出五次行动都有关系。” “巴布沙的人都几乎给抓光了。”雷戈恍然。“因此今天这批货,他只能雇没有经验的生手来看守。这就是为什么,今天那家伙竟然笨得想开枪反抗。还有那屋子,那糟透了的保安——巴布沙已经连个像样一点的巢窟都没有。那批古柯碱也还没有找到人手混成‘快克’。” 王燊点点头。“这家伙已经快完了。就算我们不抓他,他的生意竞争者也会开始行动——贩毒的经济生态是很激烈的。” “一个半月里失去五批货……这不可能是巧合。也不会是卧底吧?否则他早就在拘留所了。” “更重要的是:像他这个级别的毒贩,通常在警队里都有人。尤其在扫毒组。反过来,扫毒组也不可能没有人跟他搭关系。” 雷戈点点头。这在局里是半公开的秘密:扫毒探员跟毒贩通声气,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分一杯羹(包括偶尔把已经充公作证物的毒品偷出来再流入市场),另外也是为了控制毒贩,不让他们发生太多火拼(当然火拼还是无法完全避免的)。为了换取保护,毒贩偶尔也漏一些情报给扫毒探员立功。 “我明白了。”雷戈一边翻看档案一边说。“巴布沙在警队里的保护消失了。也就是说,局里有人跟他割断了关系。连续扫荡他的货源是要搞掉他,捧另一个毒贩接管巴布沙的销售网。把扫荡行动分散给其他部门,是不想这个举动太显眼。” “又或者,那些脏警察本来就同时控制着两个毒贩。”王燊说。“现在想把两边统一起来。巴布沙是倒霉的那个。” “统合了市场之后,向供应商可以压低价钱。”雷戈神情凝重。“零售那一边则可以提高。” 王燊点头。“简单的经济学。” “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雷戈捏着拳头。“快点把巴布沙挖出来,要他供出在扫毒组的关系不就行了?” 王燊按亮了潜水表的照明灯。“现在快要三点了。” “当然,我们刚才在‘N.W.O.’浪费了许多时间。” “心急是没有用的。”王燊拍拍雷戈的肩头。“我们不是拥有几十人的刑侦队,就算不断四处跑也没有效果。今天丢了那批货后,巴布沙一定已经躲起来。他大概正在考虑是不是要落跑。但是就算他已经决定离开东滨市,也不是马上就走。至少也得拿钱。我估计,他会先躲个一、两天,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你知道他把钱藏在哪儿吗?” “刚才在局里,已经拜托熟朋友去查了。大概后天有消息。” “后天才有?太慢了。巴布沙可能已经溜了。”雷戈叹气摇头。 “没办法。人家是在工作以外额外帮忙的,不能要求太高嘛。”王燊摆摆双手。“我只是说,特搜里没有官僚主义,可不代表外面的官僚主义不会影响我们。在线报出现之前,只能够等待。侦查就是这么一回事。尤其在人手不足的特搜队。” 王燊走回车门前。“走吧。回家睡足一点儿。接着可能要开始监视呢。” 雷戈有点不快地站在助手席那边的车门前。刚才听完王燊解释特搜队的工作,还有这宗案件的内情,他感觉胸膛里像有一股亢奋的血气。他很想快点做些实质的工作。 ——能够加入这队伍,真幸运。 “上车吧。”王燊在那边喊。 雷戈踏着车厢侧的辅助踏板,却不爬上车,而是摸着车顶。“这车子……”他说话有点犹疑。“好棒呢。” “你刚才没说错。我可买不起这样的车。”王燊握着包覆了皮革的方向盘。“是从一个毒贩手上充公的东西,本来是要拍卖作库房收入的。黑崎用‘给卧底探员使用’的理由,从财务部那边借过来。我们再在文件上弄点手脚,已经用了一年多都不用归还。假如正式申请车子,恐怕再过一年也还没有批准呢。”他把头伸过去雷戈那边。“以后你也需要车子。像这辆,够快又耐撞的。过一阵子,我们会用同样方法替你弄一辆。” “刚才怀疑你……”雷戈擦着鼻子说。正想说“对不起”时,王燊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雷戈爬进车座,瞧着搭档听电话的样子。 他发现:王燊听着这通电话,一向显得轻松的脸露出了没有见过的表情。 “我知道那地方……”王燊的说话声音很轻。“没问题。我马上就过来。” 收起电话后,王燊关掉车厢里的阅读灯。他双臂搁在方向盘顶上,下巴停在上面,透过挡风玻璃,眺视湾岸对面的灯光,似乎有点出神。 “没事吧?……”雷戈试探地问。“刚才是谁?” “私人的事情。”王燊好像恢复了过来。“对不起。我有要事,不能送你回家。我会通知相田过来接你。” 雷戈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再多问。既然王燊也说了是“私人的事情”。 他探身到后座,拿回他的运动袋,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叠档案塞了进去,然后跳出车厢。 “对不起。”王燊又再次说。 雷戈挥挥手表示“没问题”,然后把车门关上。 王燊发动引擎,忽然又说:“对了。那个抢了你正选位置的混蛋,后来怎么了?有进职业队吗?” “嗯。‘梨山狮子队’。不过是没有上场机会的万年大后备。”雷戈微笑朝王燊眨眨眼睛。“这次他老爸也没有办法。‘狮子队’的老板,是连市议员也得低头的富豪。” “很可惜呢。”王燊笑着准备开车。 “是的。”雷戈忍着笑说。“很可惜呢。”

04

餐厅很小。除了柜台前那几把圆形的高凳外,就只有四排临窗的厢座。这时间里面只有三个客人。王燊一走进去就看见跟他约定的人。 她的奶白色大衣和宽大的墨镜在室内还是没有脱下来。脸很白皙,但那是她天然的肤色,没有施一点脂粉。夹染着褐色的直长发垂在两侧。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幼细的薄荷烟,烟蒂没有沾一点颜色——她连唇膏也没有涂。 即使身体完全包在大衣下,她还是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雌性诱惑力。王燊走过去时就留意到,坐在柜台吃着汉堡的那两个夜行货车司机,眼睛不断在向她偷瞄。 王燊坐进厢座。女人的对面。 女人把烟捺熄了。“嗨。”不论动作或说话都懒洋洋的。 “嗨。”王燊点点头。他朝柜台那边招招手。“黑咖啡。”站在柜台后的老板举起手,示意听到了。 “对不起。”她抚摸着没有戴耳环的耳朵。“这么晚要你过来。可是我又睡不着了。” “没关系。” 她双手按着厢座的长椅,身体往靠窗的里侧挪移了半个身位,然后拍拍旁边的坐位。 “你坐过来,好吗?” 王燊无言,手掌按着餐桌,转移去对面的座位。 她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左手绕到他的右臂弯,另一只手摘下了墨镜。她闭着睫毛很长的眼睛,继续倚着王燊的肩,好像准备入睡了。 老板把咖啡默默端来。王燊用了最小的幅度点头,好像生怕太大动作会惊动她。 那两个货车司机,其中一个却趁着这时走过来。是个满脸胡须的大胖子。 “姬野朱音,是吧?我有没有认错?”胖子半蹲身子,想再看清她的脸。 一听见这名字,她在王燊身旁颤震起来。 “我没有认错!是你呢。”胖子又走前一步。餐厅老板想劝止他,但他完全不理会。“我好喜欢你呢。看过你好几支录影带啦。你的屁股,呼……”胖子吹起口哨来。 她马上抓起桌上的墨镜再次戴上。颤震更强烈了。王燊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掌,抓着她的手。她恢复了一点儿。 “你喝太多啤酒了……”老板拉着胖子的衣衫,但胖子轻松一甩就脱开了。 “为什么现在不再拍呢?太可惜了。”胖子笑得咧起两排黄色牙齿。他这时才发觉,王燊正狠狠盯着自己。笑容僵住了。王燊的眼神里有一股令人畏缩的逼力。 胖子回头看看同伴,见到他仍坐在圆凳上,倚着柜台,正在笑着看戏。胖子再瞧瞧王燊。王燊的个子虽然也不小,但胖子跟同伴都比他要高大许多。而且有两个人。胖子的胆量回来了。 他抓起桌上的纸餐巾,又再朝她说:“替我签个名好吗?好歹我也是你的影迷啊,而且很多次幻想过跟你——” “碰”的一声。一柄黑色的“Glock 19”手枪重重落在咖啡杯子旁。 胖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 王燊没有眨一下眼睛,继续盯着胖子。 ——直至胖子回头,匆匆结了帐,跟同伴悻悻然逃出餐厅为止。 她抓起放在餐桌一角的烟盒,叼了另一根薄荷烟。 王燊从衣袋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铿”的打开盖子,打着了火。 她抓着他握打火机的手,点燃了烟。深深抽了一口之后,她的颤震才完全消失。 窗外传来货车开动的声音。 她还没有放开他的手掌,细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 在指缝之间可见,打火机身上刻纹着“陆战队”的字样。 “还是带着这一个?”她再抽了一口烟之后说。 “大概以后也是。” “那很好。”她这次不再脱墨镜。头脸又再倚在王燊的肩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至少,你有值得怀念的过去。” 餐厅老板已经回到柜台后,收拾那两个货车司机吃剩的杯盘。他捡起桌上的钞票和零钱。混蛋,一块钱小费也没有给。 他完全没有理会王燊那一边。也不想知道王燊是黑社会还是警察。不管是哪一种都分别不大。 在放着咖啡、手枪与烟盒的餐桌跟前,王燊跟她一直静静地靠倚坐着。 她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雷戈花了很大的努力都无法入睡,结果还是放弃,在床上坐了起来。 公寓外壁有个大霓虹招牌,就在雷戈房间窗户的下方,晚上没有开灯时,霓光就透过百叶窗隙,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蓝色。窗外的街道隐隐传来夜行货车的声音。楼下街头通宵便利商店聚集的青年,发出醉酒的叫嚣。 这些都不是令雷戈无法入睡的原因——自出生就活在都市混凝土地上的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东西。 他掀去薄被,只穿着三角内裤的健美身躯坐在床边,那蓝光映得他的肌肉条纹更深刻。公寓房间很细小。放了床铺和兼作饭桌的书桌之后,仅剩的空间也给一组健身哑铃霸占了。床头贴着大幅的电影宣传海报,是Dragon King的功夫片经典“龙虎之复仇Ⅲ”。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兴奋得无法入睡的心情了。 ——最后一次,好像是大学篮球队打地区半准决赛前的那一晚…… 瞧瞧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四点半了。 他想起刚才驾车送他回来的相田吾郎。跟他差不多的身高,理着平头,一张平凡得沉闷的扑克脸。两人途中几乎完全没有交谈。可是很奇怪,相田是那种你长时间对着不说话也不会感到不自然的人。王燊深夜一通电话就能叫他来,显示他对王燊非常信任。有机会得多点了解他……还有玛莉亚和杨彦生。他们是伙伴。 他们令雷戈回想起今天的行动。这时他猛然醒觉:我今天才刚刚杀了一个人,却竟然整晚都没有放在心上……我是不是太冷酷了呢…… ——可是我能怎么想呢?难道希望今天中枪倒下的不是那笨家伙,而是王燊吗…… 事情就是这样:在警察与罪犯的世界里,你没有太多选择。或者说,你很早以前就作了选择。然后这样的事情就注定要发生。从小就活在‘舶人’社区的雷戈,当然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雷戈只感到愤怒:他跟同伴冒着生命危险出动,甚至要开枪夺取不认识者的性命……竟然只是肥了某个(更可能是某群) 810f." >脏警察的口袋…… 他无法原谅这样的事情。 雷戈终于抓起放在地板一角的运动袋,从里面拿出那叠档案,坐在床上,亮了床头灯,开始翻看起来。 ——读一会儿,也许会开始觉得困…… 资料不大统一,很明显都是从局里不同管道收集的。王燊可真有一手。材料这么丰富,不可能是从今天突入行动之后的几小时才开始收集的情报。大概自从一收到扫毒组的请求,他就已经嗅到那股臭味…… ——跟着这家伙,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雷戈仔细看里面有关毒贩拉席德·巴布沙的资料。毒贩都有合法的生意作掩饰,巴布沙当然不例外。雷戈读着上面列出巴布沙已知的十几家生意:酒吧和脱衣舞厅这类夜店当然少不了。有一家印度烤鸡店;相片冲印店;甚至连花店也有…… 中、低层贩毒涉及的现钞太多了,不可能全都投入“洗钱”的循环里。巴布沙藏钱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这十几家的其中一处。假如拥有二、三十人的警力,在每家店外监视,等待巴布沙出现就可以了。可是雷戈知道,特搜不能借助其他队伍的帮忙,否则风声一定会传回扫毒组。假若给扫毒组里的脏警察知道特搜正在找巴布沙,必然有所提防,甚至动用局里的影响力阻挠。 ——我们在打一场孤独的仗…… 档案接下来列出几宗破获毒品案件的被捕者。另有一份王燊整理的名单,是被捕者中已肯定是巴布沙手下的八人,旁边还附注了每个人跟巴布沙的关系,或者估计他们在贩毒组织内的职级。 雷戈的眼睛扫过那八个名字。突然在其中一个上面停住了。 “不会吧……”他匆忙再翻看档案的其他页面,寻找刚才那名字。 找到了。是被捕后的照片。左边眼角到颧骨有一道深刻的伤疤。 上面的名字:阮南泰。 瞧着照片上那张无精打采的脸,许多回忆涌进雷戈的脑海…… 他放下档案爬离了床,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大大灌了两口。他拿着水瓶走到窗前。 在蓝色霓虹的包围下,他凝视百叶窗隙外的街景好一阵子。 ——那好像随时能够吞噬人的暗街…… 终于他决定了。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是我……对不起……是的,还是睡不着……有要紧的事情……” 雷戈眺视街景的眼瞳反射着蓝光。 “……我有找出巴布沙的方法。”

05

黑崎警部与王燊站在房间的玻璃窗间隔外,瞧着里面相田吾郎正在替雷戈装窃听线路的情形。 相田没有使用传统那种黏在身上的窃听线路——太容易被发现了。他有一件自己研制的外套,线路就缝在夹层里,沿着外套的骨线收藏,即使怎样搜身都不易摸到;微型麦克风缝在衣领前襟的底下;电池片则在伪装的衣钮里。相田正让雷戈试穿,看看哪里不合身,然后做出一些修改。 “看不出原来你连裁缝工作都懂。”雷戈笑着说,测试窃听的收音状况。 相田没有回答他,很专心地拿着耳机,调整着收音仪器。 “他……行吗?”黑崎双手插在裤袋里,隔着玻璃瞧房里的雷戈。“会不会太早干这种工作?” “我昨晚就考验过他。”王燊摸摸下巴的胡子。“绝对行。他很轻松就融入环境了。他本来就是属于那种地方嘛。” “绝对不要让他离开我们的保护。”黑崎托一托粗框眼镜。“我宁愿让调查失败。为了这样的案件,不值得失去一个同僚。”他瞧着王燊。“这些事情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当然了。”王燊瞧着玻璃窗。“我也不想再失去另一个搭档。” 阮南泰在拘留所的大门里,朝外看了好一阵子,确定外头并没有人在等待他,才匆匆走了出去,进入对面街的一家餐厅。 餐厅里有十几桌客人。他扫视了一眼。没有看见可疑的家伙,这才坐了下来。叫了一杯咖啡之后,他马上掏出手机,叫一辆出租车来接他。 餐厅旁边有一家兼作抵押的二手杂货店。阮南泰把身上的金项链跟两只戒指押掉了——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跑路,还是多带一点现金比较好。杂货店老板检视抵押品的眼睛很老练。他的店开在拘留所对面,像阮南泰这种客人每天都有。 在餐厅里喝着咖啡等待时,阮南泰想:到底是谁花钱保释我出来的?来保释的是一个律师,跟一个看来像私家侦探的担保公司职员。不管是对警方还是阮南泰,他们都没有透露是代表谁来。那个担保公司的职员是个大块头,只告诫阮南泰不要弃保逃走,否则除了警察,他们公司也会派人找他…… ——你们找得到再说吧…… 是巴布沙吗?正常来说应该只有他。 ——可是那些对巴布沙来说更重要的手下,全都还在拘留所里,为什么只保释我?…… 而且巴布沙现在的情况也很不利,大概自己已经躲了起来,没有闲工夫和闲钱干这种事情。 假如是别的人——阮南泰不敢想。也不想去想。现在他的头很疼。在那他妈的拘留所里,没有一天睡好吃好的。他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登上出租车前他才决定:还是回老家。 “老家”就是在港湾北面土麻区里的“舶区”——许多年前开始从东南亚各地蜂涌偷渡进入东滨市的“舶人”,一直就聚居在这儿。那座落在湾区鱼市场旁、广阔巨大的简陋屋群到今天都没有什么改变。 出租车司机当然死也不肯驶进“舶区”。即使是在大白天。最后那段路阮南泰要用腿走。他拉低了“东滨Bulldogs”的橘色球帽,尽量低下头,不想给人认出来。不过还是有两个旧邻居看见了他。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他们问。 阮南泰只是敷衍地回答:“在外面找到工作。”幸好对方都没有多追问。 终于也回到家门前。阮南泰松了一口气。老家的钥匙留了在门谷区的公寓房间里。他只好拍门。 从前看见老妈那张满布皱纹的脸,阮南泰只会感到烦厌。今天却有点感动了。他以为要等到上法庭那天才有机会看见她。 “你真的回来了!”阮老妈高兴地抱着儿子的手臂。“他说你今天就会回来!” “什么?”阮南泰皱眉,那双原本尖细的眼睛显得更小了。“妈,你在说什么?” “你看谁回来了?”阮老妈打开门,往屋里一招。 狭小阴暗的饭厅里,饭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家乡食物:牛肉汤粉、炸成金黄的春卷、洒满了碎花生和葱叶的半透明水晶粉卷……饭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妈的!”阮南泰兴奋得几乎像吼叫。他急步走上前。那男人也站了起来。 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臭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阮南泰捶一捶雷戈的胸口。“身子还不错嘛!可是好像没有你打球的消息了……” “我这几年球都没碰。”雷戈耸耸肩头说。“早就退学了。” “还以为‘舶人’里终于也出了个职业球星呢……”阮南泰叹气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 “坏运气。”雷戈坐下来,拿筷子挟了一片牛肉塞进嘴巴,一边咀嚼一边说:“受了点伤。可是主要是那他妈的教练……总之就成了大后补。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给我们这些人出头的机会……” “这是当然的。”阮南泰也坐下来,同意地点头。“这世界就是这样子。”他早就饿得凶了,抓起一条春卷就递进嘴巴。吃着时,他打量着雷戈的衣着:一套看来不便宜的黑西服;丝绸质料的紫色衬衫,领口里面除了那个戴了好多年的金佛牌外,还挂了三条项链;金手表和几只镶了碎宝石的金戒指…… “在梨山那边找到工作吗?”阮南泰边吃边问。 雷戈故意有点神秘地微笑点头。 “看来混得不错嘛……”阮南泰有点意外。在这群儿时玩伴里,雷戈·帕日喃一向是最洁身自爱的一个。连烟也没有抽过。只喝啤酒。女孩子当然有,不过也不是玩得很凶那种…… 不过阮南泰回想:雷戈从小就立志要凭球技出头。一个十几年的梦想忽然破灭了,想法出了巨大变化也不是怪事。尤其是本来最克己的人……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四年?”阮南泰问。 “大概有……” 其实不止四年。之前他们已经很少见面——自从阮南泰开始跟“那些人”厮混之后…… “还有一个菜没弄好……”阮老妈走往厨房。“你们先吃着……” 趁母亲不在,阮南泰悄声问雷戈:“是你把我弄出来的?” 雷戈点头。“我一回来就先找你,却给我打听到你在……怎么这样不小心呀?” “本来是没有什么风险的。”阮南泰摇摇头。“我跟的那个老大,有很好的……‘关系’……可是最近……唉,像你说的,坏运气。你回来干么?” 雷戈好像考虑了一阵子。“是为了生意。要找一些帮助。我在想,认识的旧朋友里,你是最有可能替我拉线的一个,所以第一个找你……” 阮南泰微笑,心里却有点不是味儿:当年我开始出来混,你不是很鄙视的吗? “是哪方面的帮助?” 雷戈的拇指跟食指捏起来,轻轻磨擦了几下。 “我在梨山市那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是个新的供应商。关系都搭好了。需要的人手也齐全了。就只需要一个投资者。” “是什么?”阮南泰的声音更轻了。 雷戈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塑胶小包。里面是少许白色粉末。阮南泰迅速收过来藏进手掌中。 “这是货品的样本。” 阮南泰在饭桌底下打开小包的封口,熟练地以小指头挑了一小点粉末,伸进嘴巴里。 “唔……不错……” “我告诉你……”雷戈的眼神在闪耀。“梨山那边的市场还有很多空间,竞争没有东滨这里厉害。只要这个生意运作起来,钱就自动送进口袋。”他顿一顿。“怎么样?可以替我找你的那个老大商量一下吗?他必定有兴趣的。可是我们第一批……”他瞄一瞄厨房那头。“……最少需要两百万。现钞。”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阮南泰叹气。“最近我们在走恶运。他恐怕……不容易现身。” 雷戈露出失望的表情,伸手进桌底,拿回阮南泰手里那小包古柯碱,收进口袋里。 “这也没办法……”雷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衣袖抹抹嘴巴。“我只好找别人了……还以为有机会跟老朋友合作……”他站了起来。 “等一等!”阮南泰焦急地说。在东滨市的生意恐怕已经到尽头了。梨山,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也许有办法的!给我一点儿时间……” 雷戈又作出考虑的样子。“把你的电话给我。” 阮南泰把手机递过去。雷戈输入了自己的号码。“不管行不行,通知我。我先等你回复。”他交回手机,又拍拍阮南泰的肩膊。“看在以前的交情上。” 两人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雷戈有点感触: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做这个兄弟之间的手势了。 “阮妈!我要先走了!”雷戈走到厨房门前。 阮老妈拿着汤勺走出来。“什么?你还没有喝汤……” “下次吧。对不起,我有工作。”雷戈轻轻搂抱了阮老妈一下。“我会再来的。” “要常常来啊!”阮老妈瞧一瞧儿子。“你来,他才会多回来。” 雷戈点点头。他朝阮南泰竖起拇指。阮南泰只略点点头,却已经在看着手机的屏幕,考虑着要打给谁。 离去之前,雷戈再次瞧了瞧阮老妈,露出怜悯的眼神。 这眼神只出现了很短促的瞬间。雷戈当然没有让阮南泰看见。 王燊和相田的车子停在鱼市场旁。他们无法进入“舶区”里。太明显了,必定会引起怀疑。相田把收音仪器的功率开到最大。幸好“舶区”内的楼房都很低矮,王燊还是能断续收听到雷戈跟阮南泰的对话。 “他干得很好。”相田罕有地先发言。 王燊点点头。最初他有点担心。雷戈在没有支援下独自进入“舶区”实在有些危险。可是那小子坚持。 “让阮南泰先回到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比较容易说服他。” 确实干得不错。虽然听得不清楚,但阮南泰似乎完全相信了雷戈,也对建议生起了兴趣。问题是他是否真的找得着巴布沙。 王燊想:这次可能的话,尽量别让雷戈的身分暴露。能够自如进入“舶区”调查的探员实在太少了。 现在雷戈大概已经驾着租贷的车子离开。为了避免被跟踪(虽然可能性不大),他会独自驶回预先安排好的旅店——当然,玛莉亚和杨彦生的车子会在后头跟随支援。 “走吧。”王燊发动“Hummer”的引擎。现在只有等待。 阮南泰的电话在三个多小时后就打来——比预期还要快。 ——晚上十一时,门谷南区,到米歇尔大道与第三街交界的“麦当劳”门外接他。 在旅店房间里,雷戈挂了线。他不用复述。王燊等人已经透过接驳电话的耳机听到全部内容。 “你觉得怎么样?”王燊问。“他不肯回答,他的老大会不会来。只是说‘钱已经弄妥了’。” “他的声音很紧张。”雷戈回答。“可是也有点兴奋。我看是真的。” 黑崎铁山的手指在99lib.桌面上弹动。“你肯定?” 雷戈直视黑崎警部。 “我认识这个男人十几年了。” 手指的弹动停止。 “好吧。”黑崎站起来,环视房间里的五个部下。“我不能亲自指挥。我要留在局里,随时申请拘捕的手令。”他郑重地一字一句说:“不要出差错。全程要紧跟着帕日喃,别跟丢了。我宁愿败露了行动,也不要出现不必要的危险。” “别担心。”杨彦生咧开大嘴巴笑着,把雷戈的头挟在自己腋下。“我们会好好看着你。” 雷戈笑着轻轻在“大石”胸口打了一肘,挣开那粗壮的手臂。 “记得紧急的暗语吗?”王燊问。 “从前打球时,二十几种攻防战术都记得了。”雷戈擦擦鼻子。“别当我傻瓜。” “重复确认是必要的。”王燊没有笑。他很凝重地说:“这不是比赛。输的不是一个廉价的奖杯。” 阮南泰跳进雷戈那辆租贷的“丰田”,跟雷戈碰了碰拳头。 “好兄弟。”阮南泰兴奋地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去见你的老大?”雷戈问,尽量显得轻松。 “开车吧。”阮南泰却没有解释,只看着前面的街道。“我告诉你怎么走。” “你没驾车子来?”雷戈一边解开手煞车一边问。“别告诉我,你干了这行,连车子都买不起。” 阮南泰叹气。“上次被逮时给当作证物,充公了。” 车子沿着米歇尔大道前行。雷戈看着两边的街景。星期六晚上的门谷区异常热闹拥挤,充溢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整个东滨市的年轻人都涌了进来,令整个门谷区的气温也上升了几度。 在第八街的巨大十字路口,每次行人号志灯转成绿色,就有近一千人如鱼群般,在巨大电视屏幕下方穿梭而过。市内最大的百货公司“极乐之门”正门前的广阔阶梯聚集了百多人,或站或坐地等待约定的朋友。 灯光闪动的karaoke以高音量播放着少女组合的廉价舞曲。戏院挂着Dragon King(金云龙)的新片“龙虎战士4”的巨型广告,身穿金色空手道服、梳爆炸头的主角摆出战斗架式怒目瞪视,仿佛在俯看下面排队买票的人龙。两旁大厦的二、三楼都被楼上咖啡厅和各种特色商店占据了。街道栏杆坐着一整列穿着萝莉塔服的少女,正用手机互相拍照…… 在门谷,每个年轻人都努力摆出最酷的样子。有的努力得过了火,装扮反而变得有点可笑。网民取笑这类人的衣着打扮,冠以一个名称叫“MG look”…… 看着这街景,雷戈有点儿怀念起来。 “南泰,记不记得我们从前泡门谷的日子?” 阮南泰笑起来。“怎么不记得?那次打架我还替你挡了一棒……”他拍拍雷戈的肩。“要不是我,你那神准的跳投可能早就报废了。” “很怀念呢……”雷戈说着,按阮南泰的指示往右转了个弯角。“假如当年我们也有车子就好了……可以钓到很多女孩子。” 后面传来警笛声。阮南泰紧张起来。直至看见那警车呼啸着经过而去,他才松了一口气。 雷戈不时瞧瞧后照镜。王燊的车子还在后头——他当然没有驾着显眼的“Hummer”,而是用相田的那辆“三菱”房车。雷戈知道,玛莉亚和杨彦生的另一辆车,正隔在一条街外平行前进,预备随时交换跟踪。 但似乎没有这必要。阮南泰根本没有留意有没有跟踪者。 ——似乎有其他的事情正占据着他的脑袋…… “到了没有?” “快到了。”阮南泰伸手指向前方的右街角,示意雷戈转弯。是第十三街。 在后面距离七、八辆车处,坐在助手席的相田瞧着膝上的手提电脑。有关巴布沙的资料都在里面。 “看来是这里了。”他指一指屏幕。“第十三街八十八号。巴布沙在这边唯一的生意,是一家叫‘Bang!’的脱衣舞酒吧。” “好吧。”王燊一边驾车,一边打开无线对讲机。“玛莉亚,把车开进十三街接手跟踪。我跟相田先去目的地。通知黑崎,叫他向门谷南分局请求支援。可是叫他们绝对不要太接近。至少在一条街外。” 他不久就看见同僚的车子在后头出现。同时传来玛莉亚的通话:“看见雷戈和你们了。” “好。”王燊把车子加速,在相隔两条车道之外越过了雷戈的“丰田”。雷戈没有看一眼。他知道王燊正准备干什么。他也记得巴布沙在这区的生意分布。 “我有点渴。”雷戈不经意地说。 “快到了。”阮南泰轻轻拍了拍雷戈的大腿。“到了那儿,你可以尽情喝。” 雷戈微笑。 ——看来已经确定了。 雷戈跟着阮南泰一踏进“Bang!”的大厅,第一眼就瞥见混在客人里的王燊和相田吾郎。相田坐在较接近正门出口的酒吧柜台,跟前放着啤酒;王燊则坐在较深处的大舞台跟前,仰着头观看台上的表演。 这支舞才刚开始,那个像蛇般缠绕着银色柱子的黑人女孩,刚解除了红色胸罩后面的扣钮,半卸下的罩子仅仅露出少许乳晕。 “Bang!”和巴布沙的其他合法生意一样,仍然继续正常营业,显然是为了掩饰真正的藏钱地点。几个上身只穿比基尼的女侍应,挺着大得夸张的假胸脯,正托着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 “我喜欢这地方。”雷戈双手插着裤袋,盯着台上的舞娘。“是你老大开的?” 阮南泰跟酒保和看守的打手都点头打了招呼。“嗯。我们常来这边开会。” 雷戈伸手搭着阮南泰的肩。“待会儿有时间,倒要带我去后台认识那些女孩子。” “恐怕没有这个时间。”阮南泰进入酒吧之后就开始显得紧张。“快走吧。”他跟那个像职业摔角手的酒吧打手耳语了几句,然后带着雷戈,开始步向通往二楼的阶梯。那是一条外露式的金属楼梯,顶处是一道附有玻璃小窗的木门,显然是办公室之类。 王燊把一张折成长条的钞票,塞进跳舞女孩的胸罩内侧,指头顺道擦过乳房的柔滑皮肤。女孩专业地微笑,身子继续俯前了几秒,让王燊多看她的乳沟一会儿,才跳着舞步走向下一个打赏的客人。 相田拿着啤酒杯走过来。 “有古怪。”相田轻声说,被音响盖过了,但他知道王燊看口形就了解他说什么。“假如巴布沙在,上面的门前应该有人看守。” “要等雷戈确定巴布沙在上面。”王燊说。“随时准备。”他说着时,眼角瞥见雷戈跟阮南泰已经登上阶梯。 在酒吧外头,玛莉亚和杨彦生已经分别监视着前后门。 阮南泰打开了二楼的门。他先让雷戈进去。 雷戈一入内就知道不妥。一个肥胖秃头的白种中年男人被绑缚着手脚,嘴巴塞着布条,给搁在办公桌旁的地板上。额头有一滩已半干的血渍。 办公室还挤着另外三个男人。三个都几乎一眼看得出是“舶人”。最高大的那个笑着,坐在房间角落一个及腰高度的保险箱上,露出正前面上排镶着的金牙,满历风霜的黝黑皮肤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手上提着一柄锯短了枪管和木枪托、看来有点残旧的“Remington”霰弹猎枪。 另外两个比较年轻也比较矮小的,一个拿着中国制的“黑星”手枪,另一个则握着柄像农具多于武器的长刀。 “放松点。”阮南泰也马上走进来,匆匆把门关上,然后站在三个男人与雷戈之间,手掌搭在雷戈肩上。 “这是什么?”雷戈压抑着突然而至的紧张。“他们怎么看都不是你的老大吧?”他又指一指地上被缚的中年胖汉。“他又是谁?” “麦纳汉,是这儿的经理。”阮南泰解释。“不要太紧张嘛。他们都是同乡。”他指一指拿霰弹枪那个。“他是武英。还有他的两个兄弟。他们两年前才下船的,你当然没有见过。”他又朝那个武英介绍雷戈。“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老朋友,雷戈·帕日喃。大家都是‘舶区’出身的自己人。” 武英瞧着雷戈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向身边拿“黑星”的那手下用越南语说:“搜搜他。” “舶区”长大的雷戈当然听得懂。他马上伸手握住了插在后腰的枪柄。 霰弹枪口举起来指着他。雷戈的枪没有拔出来。 “干什么?”阮南泰走到雷戈身前挡着。“大家他妈的冷静点,好吗?要不怎么谈生意?” “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警察?”武英示意手下继续上前。 那个拿“黑星”的走上前去。雷戈放开了握着枪柄的手。那家伙从他后腰拔出了那柄“Glock 19”手枪,又扒开雷戈的衬衫,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窃听器。 正在下方用微型耳机听着的王燊十分紧张。 ——放松。不要给他们动手的理由……可是也不要恐慌或显得软弱…… “什么都没有。”那家伙拿着雷戈的手枪,回头朝武英用越南语说。 雷戈心里在笑。 ——这些业余的家伙,连搜身都不懂…… 武英瞧着雷戈好一阵子。然后他拿起那柄“Glock”。 “你带着家伙来干么?” 雷戈失笑。“那么你们又带着家伙来干么?” “小阮说,你在梨山那边有生意,你跟谁工作过?” 雷戈把食指伸进嘴角,勾着拉长了一下,然后放开说:“你看见我的嘴巴很大吗?我像会随便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说,自己以前跟谁合作过吗?” “别以为我查不出来。”武英冷冷说。“我们在梨山也有朋友。” “那你们尽管去查好了。”雷戈耸耸肩头,带点戏谑地又说:“不过我倒奇怪,你们那么有能耐的话,为什么不先查清楚我的底细就跟我见面?” 武英咬着牙齿,那只金牙反射着灯光。看来想发作的样子。 “别这样嘛。”阮南泰挤着笑脸,伸手按低武英手上的枪管。“以后还得合作。” 雷戈瞧着阮南泰。“你在搞什么?这不是我要你替我找的‘关系’。”他指一指地上那个叫麦纳汉的胖子。“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带一个生意的建议来,就是这么简单。这些流血的事情,我碰都不想碰。我也不管你、这三位先生,还有你的老大之间怎么样。我只看钱。你有钱再找我吧。” ——有三个人。 王燊收听着,一边继续假装观看脱衣秀。那黑人女孩的乳房在摇动。 ——很好,说得很漂亮。先离开那鬼地方再说,现在这状况太混乱了…… “那柄枪送给你。”他朝武英说,然后转身去开门。 霰弹枪再次举起来。 “在我说可以之前,没有人可以离开这个房间。”武英冷冷说。 雷戈背向他们闭着眼睛。他心里在叹气。 ——这种自以为很厉害的门外汉最危险:过分自信,行动又无从预测。更可怕的是,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弃…… “雷戈,来吧,这事情很简单嘛。”阮南泰拉着他的手臂,又指一指武英坐着的那个保险箱。“我的老大今晚会来。我们要他打开这玩意儿,拿了钱,五个人今夜就去梨山市。怎么样?很简单吧?” “南泰……”雷戈摇摇头。“你的脑袋在想什么?……” “我受够了听别人的差唤了。”阮南泰说。“雷戈,你不是也一样吗?你忘记你说的那个烂教练吗?到处都是一样的,不管你是打球还是在街上混。为别人工作的人,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当自己的老板才是出路。” 他走上前,用拳头敲敲那个保险箱的门。 “这笔钱,就是我离开这个狗屎城市的车票。” 在下面的舞台前,王燊已经下了决定。不能再让雷戈冒险了。假如巴布沙出现,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混乱局面。 “准备突入。先制伏了这伙人再说。”他用暗藏在衣领后的通话麦克风下令。 王燊在盘算着怎样上去。首先要不动声色制伏楼下那个大个子打手。可是柜台那边的酒保可能会看见——柜台底下很可能藏着武器。那几个女侍应倒是不用顾虑……要不要叫玛莉亚进来同时制伏那酒保…… 这时耳机又传来雷戈的说话。 “你们要怎么引你的老大上来?”他向阮南泰问。“下面的人可能会通知他,这里有几个人在等他。几个他没有预期要在这里出现的人。” “我知道。”阮南泰说。他早就知道这是个关口。之前他把武英这伙人带来时,跟麦纳汉说是替巴布沙找来的帮手。那个看门的打手也听到了。假如巴布沙来时给他们谈话的机会就糟了。“所以我会去下面接他,一直跟他说话,让他没有机会跟下面的人说话。” “你联络你的老大时,有告诉他要带一个生意朋友来吧?”雷戈摊开双手。“可是只有你一个人下去迎接他,却把这个朋友独自留在办公室,这不是很奇怪吗?” ——Nice Play。王燊听到时不禁暗暗喝采。 “我跟你一起下去迎接他吧。”雷戈继续说。“而且有我跟他见面寒暄,楼下的其他人更加没有机会跟你老大说话。” 阮南泰考虑着。 “南泰,事情都已到了这个地步……”雷戈叹了口气。“我只好跟着玩了。何况枪都在你们手里。我没有什么选择。” 阮南泰瞧瞧武英。武英耸耸肩头,表示不反对。 “好吧。”阮南泰走上前,替雷戈扣好衬衫钮扣。“雷戈,刚才的事情别介意。这事情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是个机会。就像当年你上大学打球一样。”说完他走到武英那边,接过那柄“Glock”手枪,塞到后腰带里,再用外套盖着。“我先保管着你的枪。不介意吧?” 雷戈摇摇头。“假如这样可以令你安心一点。” “行动暂停。”下面的王燊用通话机下令。“先等雷戈出来再看情形。” 雷戈正要开门时,武英又在后头扬一扬枪管。“你们最好干得漂亮一点。要是给那家伙察觉了,这家酒吧会变成地狱。” 雷戈回头指一指那个保险箱。“你们才要小心一点。打死了那位老大,开不了这保险箱,大家都白干一场。” 他返身,手握到门把上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见雷戈从楼上那房门出现,王燊心里也是一样。 雷戈和阮南泰下来后,在接近正门处占了一张小桌子,并且向一个穿迷你短裙的女侍应叫了两杯威士忌苏打。 “来。”阮南泰拿起自己那杯,碰一碰雷戈的杯子。“过了今晚,我们就是生意搭档了。” “你信任那几个家伙吗?”雷戈指一指楼上。 “他们?”阮南泰笑了。“听说没有来东滨市之前是干海盗的。不过是几个只懂耍狠的家伙。没什么脑筋,很容易控制的。” “待会儿看见保险箱里的钞票,他们可能会改变想法。” “我跟他们说好了。他们早就干厌了抢劫那种琐碎工作,对毒品生意很有兴趣。‘你们看,这样子的酒吧,你们干三年都买不了。我的老大却只是拿来充门面装饰。’我这样告诉他们。” 他喝了一口酒。“跟你见面后我就想:这是机会了。雷戈,我们的父母那一辈,坐着烂船到东滨市来,只是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可那根本是个骗人的梦想。在这城市——在任何一个城市——没有钱,什么也不属于你。” 雷戈看见阮南泰那有点悲凉的眼神,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雷戈回过神来。“我在想,也许你这个决定是对的。你的老大,他当惯了头儿,过去梨山那边以后,说不定会考虑把我们的生意吞掉。现在搭档变成了你,以后倒比较轻松。” “拥有可以信赖的伙伴,的确是很棒的感觉。”阮南泰笑着再次跟雷戈碰杯。 雷戈报以微笑,心里却有些苦涩。尽管知道眼前的是个罪犯,但欺骗别人的感觉绝不好受。 ——更何况是一起长大的老朋友…… 可是现在什么都太迟了。只要等巴布沙出现…… 他没有瞧向王燊那一边。他知道王燊刚才几乎就要攻入楼上的办公室。现在当然顺着事情的发展行事。 那个魁梧的酒吧打手走了过来。 “你那些朋友还在楼上?”他问阮南泰。“这么久了。而且麦纳汉也没下来。” “我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们。”阮南泰不耐烦地说。“是老大的吩咐。天晓得老大要给他们干什么工作?麦纳汉在招呼他们。难道让他们自己留在老大的房间吗?” 那打手有点疑惑,搔搔头发,但看来还是相信而离开了。显然不是个脑袋灵光的家伙——假如是的话,他在巴布沙的组织里就不会只当个看门的。阮南泰在他背后窃笑,然后偷偷朝雷戈做个“OK”的手势。 “有辆车子驶进了后巷。”王燊的耳机里传来杨彦生的声音。“车牌号码吻合。” 巴布沙一定在车上。他不会笨得把保险箱里的巨款信托给手下。 “在外面逮他。”王燊下了命令。本来的计划是等巴布沙进来,确认了是他本人才行动的。可是现在多了楼上那伙人,要是让巴布沙进来,情况将变得太过复杂危险。 王燊跟相田都站了起来。王燊第一次正眼瞧向雷戈,手指扫一扫眼眉。 ——这是信号。 “所有人,行动。”王燊向包围在一条街外支援的分局警察下了命令,然后往雷戈这边走过来。相田则走往酒吧后面那条通向洗手间和后门的走廊。 雷戈手中的杯子滑了下来。威士忌沿着桌面流下,滴到他的下身。 “妈的……”他抓起餐巾,退后了椅子俯身到桌子底下,看来是想擦鞋子。 阮南泰笑了。“怎么啦,这么快就醉了?……” 雷戈在桌底暗暗拉高裤管,拔出藏在小腿枪袋的“S&W”点三八左轮手枪。 王燊已到了阮南泰身后。阮南泰浑然未觉。 相田已经进入那走廊里,以弯角的墙壁作掩护,双手垂下握住“Glock”手枪,注视着后门。 雷戈猛地拔起身子,快步往酒吧柜台那边走过去。握枪的手臂一直垂着,没有让人看见仅比手掌大一点儿的短管手枪。 阮南泰>因为看见雷戈这不明所以的举动而呆住了一阵子,然后才想站起来,却感觉一件冰凉的东西抵在自己后脑。 他自从出来混那一天,就想象过有这样的一幕。后面出现的人不是黑社会就是警察。一秒钟之后,他发觉自己还活着,就知道不是前者。 “别动。”后面的王燊说,用枪管压得阮南泰伏在桌上。阮南泰后腰的“Glock”在外套底下浮现了,下一秒就给王燊拔去。 同时雷戈在柜台前举起手枪,瞄准了酒保的脸。 “警察!举手!”雷戈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继续前进。本来坐在柜台的两个客人看见了,吓得往后倒退。 “向后退!”雷戈再下令。酒保举着双手,依言后退了两步。雷戈到了柜台前,空着的左手按着台面,一下子很轻松就跨越了柜台,期间手枪的枪管依旧没有离开过酒保。他看见了搁在柜台后面的那管霰弹枪。 “双手放在头上!”雷戈喝令那酒保绕过柜台走出去。同时他瞥见王燊已经命令阮南泰伏到地上,并且开始给他上手铐。 外头传来警笛声音。 终于有女侍应看见手枪,尖呼起来。 “什么事……”站近舞台那头的那个魁梧打手这时才发现有异,正要走过来—— 玛莉亚·普妮娃提着“G36C”轻机枪自正门突入。 “警察!所有人趴下!”玛莉亚以轻机枪控制整个酒吧的局面。“所有人!”枪口指向仍然呆立的打手。那打手虽然笨,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反抗,乖乖降下了身体。 王燊又走到已出来的酒保那边,拿出另一副手铐。在柜台后雷戈提着那柄霰弹枪,迅速把里面的五发霰弹退光,把枪放到后面酒柜的高处。王燊同时上完酒保的手铐,把从阮南泰身上缴回的“Glock”抛给雷戈。雷戈把左轮插回小腿枪袋,再检查一度失去的佩枪。 楼下整个场面已经完全受控。包括舞台上那个全身赤裸的女郎在内,全部趴在地板上不动。 只余下外面后巷。还有楼上那办公室。 “上面的家伙比较危险。”雷戈说着走到玛莉亚身旁,从她的战术背心拿出一个震眩手榴弹。“而且里面还有个被打晕的经理。别给他们时间考虑拿他当人质。”99lib? 王燊看着雷戈走向楼梯,并没有反对由他打前锋——毕竟他曾经进过办公室,知道里面的布置和状况。王燊紧跟在他后头。 “共三个人。一个拿霰弹枪,一个‘黑星’,第三个只有刀子。”雷戈说着时用最轻的步履登上阶梯,枪口同时稳定地指向上方的门口。 “警察!”王燊向上叫喊。“投降吧!你们没有其他机会!”没有回应。 到了门旁。雷戈把手榴弹交给王燊,然后伸手尝试那门把。上锁了。看来那三人已经决定死守在里面——至少暂时是。 “里面有窗子吗?”王燊轻声问。雷戈摇头。 ——假如他们逃走,反倒比较容易处理…… “让我来。”王燊说。 由于木门只有右侧有墙壁掩护,王燊改成左手握枪,这样身体大部分还能够藏在墙后。他把手枪自斜上方对准了门锁,连开两发,马上又闪回墙壁后。 果然,里面的武英反射作用般朝木门开了一枪。木门中央被散射的弹珠轰出了一堆蜂窝般的密集洞孔。 枪声令下面的人惶恐惊叫。 雷戈用低横扫踢,鞋尖蹴在门的最下角。门锁被手枪轰坏的木门向内打开了。 王燊利用木门作反弹板,把解除了保险的震眩手榴弹抛进房间。两人随即别过头,掩耳闭目。 剧烈的巨响与强光。 雷戈没有浪费半秒钟,以低矮的姿势窜进房间。虽然刚才掩着耳朵,但因为距离太近,耳朵还是充塞着鸣音。 眼睛却异常锐利。 房里的三人(除了仍被缚在地上的麦纳汉)果然都躲在房间角落。武英躲在那个保险箱后面。被强烈声光震撼的他正在猛摇着头,半边脸自保险箱后露出。他双手高举霰弹枪过头,无法肯定是不是想射击。但枪口确实指向房门。雷戈知道他是最危险的一个。甚至可能不顾同伴的死活乱开枪…… 没有犹豫的余地。握着“Glock”的手,食指连续挤扣两次。 武英的身体倒在保险箱后。后方墙壁上有一大滩混着脑浆的鲜血。 拿“黑星”的那一个浑然不知已经有伙伴被杀了,仍然闭着眼睛蹲在另一边墙角,不断挥舞手枪,呼喊着越南话。 紧随突入的王燊给了他肩头一枪。“黑星”随着惨叫声堕地。 第三个“舶人”早就丢下刀子,恐惧地抱成一团缩在墙边。 下面传来支援的警察进入酒吧的声音。 雷戈上前把“黑星”踢到一角之后,顿时感觉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像气体般泄走了。接着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轻微气促与疲倦。 王燊却仍然神色凝重。直至左边的耳机终于传来杨彦生那厚重的声音。 “巴布沙和两个手下投降了。他们看见巷子前后的警车,知道没有机会。” 王燊一边把第三个人按到地板上,一边朝对讲机说:“把他带上来。” “我们要尽快动摇巴布沙。”雷戈把手枪收回后腰,蹲下身来替已经被手榴弹震醒的麦纳汉解除嘴巴的布条。“他被捕的消息,很快就会从门谷南分局传到扫毒组那边。” “所以我才叫‘大石’带他上来。”王燊瞧着地上一脸惊惶的那个酒吧经理。他虽然醒了,但现在肯定听觉还没有恢复。“用正常的手段说服巴布沙,恐怕要拖很长。” 他瞧向那个沾着武英鲜血的保险箱。 “我想到一个方法。” 当巴布沙被推进办公室时,麦纳汉和两个活着的“舶人”早已被押走。可是头颅破裂的武英还躺在原地。房间里充溢着震眩手榴弹爆破后残留的硝烟气息。还有血腥气味。 看见墙壁上那滩血红,巴布沙那双睡眼瞪大了。深黑的皮肤满布汗珠。 “这家伙是谁?”他举起被上了手铐的双手,指向地上的尸体。 没有人回答他。 玛莉亚最后一个进来,顺道带上已被轰坏的门。相田则在外面守着。王燊、雷戈、杨彦生挂着无表情的脸,团团包围着巴布沙。 巴布沙径自扶起地上的一把椅子,坐了上去。他已经回复冷静了。“来,还不快给我读我的权利?趁我的律师还没有睡觉,我要打电话叫他们来啊。” 特搜队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等一等……”巴布沙扬起眉毛。“你们还没有把我带回警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左右看看那些木然的脸。 王燊这时从衣袋掏出一把东西:是之前杨彦生从巴布沙身上缴到的一大串钥匙。王燊把钥匙在空中摇了摇。 “巴布沙,你可说是东滨市这几个星期里最倒霉的毒贩。”王燊说。巴布沙听到“毒贩”好像想抗议,但王燊没理会他继续说:“可是现在,你也许成了最幸运的一个。因为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 “你是说法律交易?”巴布沙冷哼。“没这么早谈这个吧?我的律师、检察厅的家伙……我统统还没有见……”显然他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 王燊再次摇了摇钥匙。 巴布沙明白了。他失笑。 “呵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他瞧瞧四人。目光停留在最年轻而且是“舶人”的雷戈脸上。“你们这些警察……全部都是一样……” “别再说废话。其他探员要来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雷戈上前一步,把手支在保险箱顶上。“开还是不开,说一句。” “没那么快。我们还没有谈条件吧?”巴布沙的身体轻松向后靠在椅背。他举起双手。“先解开这个行吗?作为友好的表示。” 王燊朝杨彦生点头。杨彦生掏出钥匙把手铐解开了。 “听着……”巴布沙抚着手腕说。“我的条件是:一天牢都不要坐。我甚至不要跟你们回警局。” “假如拿到钱,我们才不想让局里的人看见你。”王燊笑笑搭着巴布沙的肩膊。“你还有两个手下吧?待会儿我们亲自押送你们。在途中,三个嫌犯会变成两个。只要你能叫那两个人别多说话。” “行的。”巴布沙说。“可是……里面的钱,你要给我拿回一点。五十万吧。” “别得寸进尺。”雷戈上前揪着他那套名牌西服。“今天已经是你的幸运日。” “幸运的是你们。”巴布沙拨走雷戈的手,整理一下衣服。“你们也不想别人找到我吧?我落跑也得花钱呀。还有我那两个手下,也得给钱安抚他们。”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用用这儿吧。” “里面到底有多少?”玛莉亚问。 玛莉亚虽然还穿着战斗背心,但掩盖不了那曲线的身段。巴布沙打量了她几眼,吹了一记口哨,然后举起三根指头。“全部是大钞。我拿了自己那份之后,你们四个——不,还有外面那位老兄……每人也有五十万了。看,大家都平分,不是很公平吗?就当多了我这个伙伴好了。”巴布沙瞧着王燊,因为一看就知道他才是头领。 “那么……”王燊把那串钥匙到巴布沙手上。“伙伴,你还不打开它?迟了,钱都落到市政府的口袋。我可不想我的退休基金,变成公园厕所或者柏油路面。” 巴布沙叹着气,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枚,插进保险箱的匙孔中。“这可是我辛苦存下来的……妈的……” 巴布沙在扭动密码转盘时,杨彦生拔出手枪,指着他的后脑。保险箱里有可能藏着武器。 “兄弟,小心点儿。”巴布沙回头看看枪管。 “你不玩花样就没有事。”杨彦生冷冷说。 巴布沙转动了密码几次,最后终于伸手搭在保险箱的扭把上。 当保险箱打开一线的同时,杨彦生一把揪着巴布沙的后领,把他拉向后面的墙壁,用自己巨大的身体紧紧压着他。 “干什么?”巴布沙呼喊着。杨彦生却没理会,收起手枪来,伸手抓着巴布沙的后脑压向墙壁,令他无法回头看。 王燊马上上前打开保险箱。他没有看那成堆的钞票一眼。旁边放着两本帐簿,下面还压着一个公文纸袋。他把它抽出来打开。 ——果然有这东西…… 他把纸袋的东西统统倒在办公桌上。几帧放大的照片,还有一根手指般的小东西。是个USB随身碟。 照片有点粗糙,看来是从影片撷取的。拍摄的是巴布沙跟一个男人谈话的情景。 王燊肯定,影片就储存在那随身碟里。 “Bingo!”雷戈兴奋呼叫。 “把他押下去。”王燊向杨彦生说,一边掏出手机。巴布沙被押出房门时仍然在抗议呼叫,但在壮硕的杨彦生手上,就像被抓的小鸡般毫无反抗余地。相田同时进来房间。 王燊用手机的摄影镜头拍下照片里那男人的头像,再马上发送出去。他紧接拨了电话。 “黑崎。”里面回答。 “查到了。暂时只有长相。已经发送了给你。” 那头没有回答。黑崎显然在查看收到的头像。 “看见了。” “要查查他是谁。” “不用。”黑崎说。“我认得。扫毒组B队的队长。伊凡·卡拉诺夫。除了照片还有其他证据吗?” “还没有确定。但机会很大。”王燊把随身碟捡起抛给相田,并重复一次卡拉诺夫的名字和职位。相田会意了,马上离开房间。电脑还在楼下街外的车子上。除了查看这个随身碟,相田也会同时找出卡拉诺夫的住址和工作编班资料。 “我现在就向检察官申请搜索令。”黑崎说。“一拿到就跟你们会合。” “先去他的屋子。快一点。消息也许已经开始漏出了。”王燊挂了线。他回头,瞧瞧那仍然打开的保险箱。 “怎么样?谁要拿点零用钱?”他从里面抽出一叠用橡皮圈缚着的钞票,向两个同僚扬了几下。“没有人会知道的啊。” 雷戈马上把那钞票抢过来。“好呀。我先拿了。” 王燊略呆了呆。却看见雷戈把钞票扔回保险箱里。 “满意了吗?”雷戈严肃地瞧着王燊。“还有什么要考验我吗?” 王燊收起笑容。他感觉到雷戈真的恼怒。 玛莉亚苦笑,瞧着王燊摇摇头。 “对不起。”王燊这次认真地说。“这两天你已经证明得够多了。” 王燊的道歉,反倒令雷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也许王燊不过想开个玩笑而已。 王燊上前拿走那两本帐簿,然后把保险箱锁上,又弄乱了密码盘。“我们没有时间看管这些钱。让市政府自己派人来打开它。我们要走了。把这事情完结吧。” 到了楼下,他们看见警员正在逐一盘查顾客和员工。一堆制服警察正围在一起,一边瞧着那些穿得太少的舞娘和女侍应,一边在开玩笑。 “先给她们换衣服!”王燊向那些警员呼喊。他们静了下来,看了王燊几秒,却全无反应。 “让我来。”玛莉亚把轻机枪交给雷戈,然后带那些女孩去更衣室。有的警员正想出言阻止,但王燊站到他们面前。警员耸耸肩头走开了。 雷戈背着枪,独自先走出“Bang!”酒吧。 街上转动闪烁的红蓝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看见打开了门的押送囚车,阮南泰跟酒保、打手和没有受伤的那个“舶人”,全部双手反铐挤在车厢里。 雷戈走了过去,迎接阮南泰那冷得像冰的眼神。 阮南泰看一看雷戈胸口挂着警章。 “真有趣……真有趣……”他摇着头说。 “南泰……” “你刚才为什么不就在里面一枪做掉我?”阮南泰苦涩地笑着问。“有什么分别呢?进了监狱,我也铁定要死在巴布沙的人手上。你已经杀死了我。” 雷戈走近一点,隔着铁窗格子轻声说:“我会想点办法。如果你肯合作,说不定——” “什么呢?”阮南泰放声说:“那些什么狗屁的证人保护计划吗?躲到第二个城市吗?” “你不是说想离开这儿的吗?……” “然后干什么呢?比萨快递员?在快餐店天天煎汉堡吗?” 雷戈一拳擂在车身上。“那么你认为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强?不要说成自己很无辜的样子。你曾经有选择的机会。” “对,我选择了。”阮南泰冷笑。“我选择了不要像光顾这酒吧的那些家伙一样,从早到晚干一份累死人的工作;每个月却只有余钱来这种地方三、四次,喝那比尿好一点儿的啤酒,看着女孩子摇晃假胸脯,再到那脏得要命的厕所里打手枪;假如一直都没遇到像武英那种狠家伙拦路抢劫的话,大概可以活到六十岁,然后坐在电视机前,后悔自己年轻时什么都没有争取过……对,我就是选择了,不要当那种笨蛋。” 他再次瞧瞧雷戈的警章。“就像你,选择为了这种狗屎的工作,出卖自己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 “出卖?”车里那个酒保“嗤”的笑了出来。“我是不是听见你说,‘出卖’?” 阮南泰的脸涨红着。“闭嘴,臭老头!操你的,别跟我开玩笑了!像巴布沙这种人,你以为他有这个地位,没有干过跟我一样的事情吗?” 他回过头来瞧着雷戈:“警察先生,除非你想盘问我,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表情铁青着:“此外,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不想再看见你。滚他妈的老远吧。” 雷戈知道现在不是能够得到谅解的时候。他伸手抓一抓铁窗。“不管发生什么,挺下去。我的兄弟。” 他转身而去时,回想从前在“舶区”的艰难生活。 ——我要不是天生有一点儿运动神经,说不定今天也会跟南泰一起坐在这囚车里吧…… 雷戈垂着头走向相田的车子。王燊、玛莉亚和杨彦生都已在那儿等着。 “已经找到卡拉诺夫的地址。”王燊打开车门。“先去那边。除非途中收到其他情报。” 雷戈把“G36C”轻机枪放回车子后车箱里的武器架子上。 “我们去抓这他妈的混球吧。”他重重合上箱门。

06

凌晨三时四十分。天空最黑暗的时候。 雷戈坐在车头上。身后是那座漂亮得跟警察身分不相称的白色大屋。他眺望着对面远方,东滨市中心那片仍然发亮的天空。 这所市郊大屋的白色墙壁,反射着警车和救护车的警号灯光。黑崎铁山警部站在屋子的门前小径,像平时般双手插在裤袋里,挺着鼓起的肚子,正跟刚刚到来的内务部探员谈话。 科学搜证组的人还在里面工作着。但不必他们告知结果,雷戈从血渍的状况就看得出,大屋的主人大概死了不到三、四个小时。藏在屋里的大叠现钞,还有一包古柯碱(雷戈猜想,大概就是他们昨天突入行动里检到的其中一包)也都已经找出来了。 射杀两个人的手枪仍握在卡拉诺夫的手里。妻子跟他自己。两天之后搜证人员就会证实,那是卡拉诺夫自己的佩枪。 特搜队的另外四人也都走过来雷戈这边。王燊拿着雪茄没有点燃。身体靠在雷戈身边的车门上。 “很不甘心吗?”王燊把玩着雪茄问。 “大概就在我们去酒吧的时候下手。”雷戈压抑着愤怒说。“情报是在那时候泄漏的吗?” “更早。”相田冷静地说。“要计划怎样伪装成自杀,还有安排人手……最少也得几小时吧?也许是在我们把阮南泰弄出拘留所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了,从卡拉诺夫把线索割断。” “‘他们’是谁?”雷戈问。 “现在看来,显然这次不止是想踢走巴布沙、换另一个毒贩这种小规模的事情。”王燊解释。“这恐怕只是某个大计划的一小部分。也许是想把整个市场的古柯碱价钱调低,好让一个新的供应商更容易插一腿进来东滨市竞争?可能我们以后都不知道。可能以后在调查另一宗案件时会找到关联……” 他收起雪茄。“唯一肯定的是,‘他们’是在食物链更上层的家伙。” 雷戈摇头苦笑:“我们整晚在追逐着鬼魂吗?” “别这样。”玛莉亚绕过车头,伸手捏着雷戈的后颈轻轻按摩,笑着说:“你这两天已经干得很好。” “一点儿也不好。”雷戈垂下头,“两天里,我杀了两个才刚见面的人,把自己小时候认识的老朋友关进监牢——或者更糟的处境。结果就只是这样?两条尸体?” “在东滨市里,要当一个像样的警察,就要常常接受这种挫败。”王燊的眼睛也在凝视远方的都城。“以后也是一样。” “值得吗?”雷戈冷笑耸耸肩,环视一下四个同僚。“值得这样干下去吗?” 他跳下车子,用力踢走一个不知道谁遗下的咖啡纸杯。 “我昨晚就跟你说。”王燊淡淡说。“你不要留下来的话,我明天就替你写推荐信。值不值得,是你自己决定的。” 雷戈回头看看王燊,又看看其余三个同僚。 “这两天也不是全遇上坏事。”雷戈打了个哈欠,抓抓那头短发。“至少我听到一句很好的话。是阮南泰说的。” 他朝同僚们叉着腰,又再摆出卧底时那有点像街头混混的姿态。 “拥有可以信赖的伙伴,的确是很棒的感觉。” 这次连一向没有表情的相田都笑了。 “而且卡拉诺夫给弄死了,至少也证明一件事情。”雷戈继续说。“‘他们’害怕我们。”王燊瞧着这个年轻的新搭档,一时无法说话。 ——黑崎没有看错…… 黑崎警部就这时走过来。 “你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全部回去休息吧。后天再回来。” 黑崎顿了一顿,托一托那副粗框眼镜又说: “回来,又有另一天的工作。” East Bay Vice The End 附录:东滨市简史 东滨市(East Bay City),正式全名为“东滨都会区”(East Bay Metropolis Area,缩写EBMA)。 东滨原为一个以渔业及小型工业作为主要经济支柱的城镇。由于拥有优良港湾,渐渐开发出小规模的货运业,加上开始随着货运带来的外国移民,东滨镇日渐兴旺复杂,升格为海岸的边缘城市。

首都迁移计划

距今约三十年前,本国政府与民间的联合科学团作出了可怕的预测:首都圈将会在二十至三十年之内,发生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加上当时政经专家的主流意见都认为,首都的基建系统(包括都内交 901a." >通运输及通信、医疗卫生、排污及废物处理等)都已经接近饱和点。政府在当时国内各主要传统财阀的支持之下,大胆公布了十五年内完成的“迁都计划”。 在种种政治经济的角力之下,最后决定了以当时在任总理的故乡——东滨为新首都的选址。 现在回首调查这段历史,当可发现“迁都计划”的种种真相:实际上各老牌财阀大约早在十年前,便开始秘密收购东滨市的地皮,同时运用财力与政治影响力,游说并促成了“迁都计划”的实现。计划公布之后,东滨市地价暴涨,财阀再以地皮抵押取得庞大资金,投入开发“新·东滨都”的建设工程。一个簇新光亮的新首都,将不费吹灰之力就纳入财阀们的99lib?口袋……

迁都失败与“倒产时代”

整个以贪婪为原动力的“迁都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东滨市有如一只人为注药催谷生长的怪物般高速扩张。巨大高楼与华丽住宅区的地盘每天增加。大量建设工程及其衍生的各种新兴经济活动,吸引许多外国移民到来市内寻找机会,也有邻近贫国的非法移民涌入,提供大量的廉价劳动力,东滨市渐渐变成种族成分甚复杂的“多国籍都市”。一个钢筋与混凝土的梦即将完成。 但是有一种事情,是连财阀那巨大的手掌亦无力控制的:“迁都计划”进行的第九年,原首都圈大地震竟然爆发了——比科学家的预期提早了十到二十年,而对首都造成的破坏,却远远低于原先的估计。 民间团体及乘机发难的反对派政客,强烈谴责耗费巨大的“迁都计划”是一个骗局;媒体也顺着风潮,挖出了计划进行期间大量贪污丑闻,其中主要包括许多土地未经投标贱价批出的事件。 但是最致命的,还是金融界一份独立报告向外流出了。这份报告的结论指出:留在原首都圈所要付出的重建修复成本和各种损失的总值,比起继续“迁都计划”的成本还要低。 结果随着现政权倒台,“迁都计划”宣布无限期搁置。东滨市地价一夜之间暴跌,把金融与银行体系拖垮;财阀融资中断,加上手里的地产楼宇价值暴落,一个个本来如恐龙般强大的企业,竟然连环被收购、接管,甚至倒闭。全国经济陷于四十年来的最低潮。人称此为“倒产时代”。 至于东滨..市,建设工程全体半途停顿,产权频密拍卖转移或被非法占据,全市的经济结构极度混乱。一个光辉的美梦还没有开始就完结了。因为谐音的关系,East Bay City被人们谑称为“Expired City(过期的城市)”。

再兴与变化

传统的财阀势力倒下来,造成了经济权力的真空。填补而上的是各种二线产业——其中又以受合法..经济影响最小的黑道组织为首。在“迁都计划”进行的九年之间,原首都地产价值不断下跌,这些非法势力一直趁势买入(其中不免涉及大量的“洗钱”活动);到了“迁都计划”夭折后,首都地价大幅回升,这些时来运到的黑道一举暴富,成为新兴的财阀。整个经济结构改朝换代。 新财阀们却并没有忘记了东滨市。 东滨市的地产物业暴跌后,新财阀花费他们最近取得的强大财力进行大量收购,又或利用各种强硬手段非法霸占,并且重新启动城市的建设工程;在国会进行贿赂与威吓,通过法案令东滨市政府取得近乎独立于国家之外的高度自治地位;同时大举收买与渗透东滨的市政、司法与执法人员……他们一跃成为了东滨市完全的主人。 资本主义的最高理想逐步实现了:一个财阀完全凌驾政治与法律的“自由市”;一个所有规条皆在控制之中的“商人梦想都市”。 东滨市,依循着如此奇特的意志,获得了再次兴旺繁荣的活力,在湾岸上发出异色的光芒…… 后记 假如我没有选择写作的话,我想大概最有可.能是去当警察。 少年时的“我的志愿”,确实曾经是当警察。因为这个特殊情结,其实很早之前就有写“警察小说”的念头(特别是读过大泽在昌的作品 href='7509/im'>《新宿鲛》之后),但终于到了今天才成书。 非常奇怪,在香港这样一个盛产优秀警匪影视作品的城市,有关警察的小说却竟然少得如此不成比例(一些前辈写过的“现代技击”或“侠盗类”小说也有警匪元素,但骨子里还是不脱武侠小说的本色)。甚至可以说,在华人通俗文坛,似乎从未建立“警察小说”这个传统。这本书里的中篇《东滨特搜队》系列,算是我朝这个未发掘方向的尝试。 《恶都大系》,是我跟好友袁建滔的另一次合作计划。 又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偶尔问起我:“‘Sin City’中文该怎么翻译?”(当时《Sin City》未拍成电影,在美国漫画的爱好者圈子以外其实并不著名)我想了想随口答:“‘恶都’,怎么样?”其实译得并不准确,但这个颇能引起联想的名字,却渐渐变成了我们合力发展的一个创作项目。 当时合作的方式是:袁建滔主力创作整个故事的主要桥段;而我则着手建构这个架空都市“东滨市”的背景。最初本来是计划绘成漫画的(找了利志达作主笔),到了最后又是另一次因为欠缺资金而胎死腹中,跟 href='4615/im'>《误宫大厦》一样“冬眠”了好一段日子。.. 直到最近滔向小说创作发展,决定重拾那个很有潜力的故事;而我在完结了过去的系列后正在摸索新题材,也对这个“东滨市”念念不忘,觉得很适合发展我心目中的“警察小说”系列。于是《恶都》的合力创作“再启动”,但这次不同的是:我们以同一个虚构都市为背景,却分头各自写不同的故事。结果就是他写成 href='9051/im'>《慈悲》,跟这本书成为同时出版的《恶都大系》姊妹作——这样有趣的合作,我也不知道过去有没有人尝试过。 Stephen King的小说里最喜欢安插作家的角色,夫子自道。看过他一个叫《兰戈利尔人》的短篇,故事内容是讲一架正在航行中的长途客机,少数在机上睡着了的乘客,醒来发现只剩下他们,大部分人连同机师空姐竟然全部神秘失踪。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当然是飞机无人驾驶。恰好这些乘客里有个会驾驶飞机的人,才化解了危机。 有个少年乘客暗地里怀疑:怎么这样巧合,留下来的乘客刚好会有个飞机师?于是怀疑整件事情是某个阴谋。另一位角色是个小说作家,他听到少年的疑虑后就笑着说(记忆中大概如此):假如现实世界也像小说里一样,不容许一点儿巧合,什么事情都得有理由的话,那我们生活就轻松容易得多了。 当然这是King在藉角色之口,幽了读者一默。 另一位畅销作家Tom cy也有近似的感叹:“小说跟现实的分别是什么?小说要合理。(The differeween fi ay?Fi has to make sense.)”史上最可怕的恐怖袭击“9/11事件”,恐怖分子非常“low-tech”,骑劫飞机用的不是枪或炸弹,而只是几把小刀;学驾飞机也不过是上普通的民间飞行学校,甚至用随街都买得到的“Flight Simulator”游戏软件。如果之前cy把这样的“情节”写进小说里,恐怕不被读者臭骂“不合理”才怪。 写小说永远就是有这样的难题:如何去画一条现实与虚构的界线。可这同时也是写作最有趣的一件事情。 这次我又再玩一玩“Sin City”游戏——再次以一个架空的城市为小说背景。也许是真的上瘾了? 乔靖夫 二○○七年七月一日 东滨街道故事集 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