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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的帝国1·举步维艰》
第一章 端倪渐现
“好,很好!”慈禧太后万没想到素日里百依百顺的光绪竟敢当着奴才们与自己唱反调,一张脸顿时青一阵紫一阵,两眼闪着幽幽的寒光,厉声道,“你说说看,为何要给他处分?!”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光绪十一年的春天已然降临人间。
黄河两岸大江南北广为人知的陈年老店“纪家客栈”坐落在护城河边的西便门大街上。因着环境清幽,各地举子进京应试多以此处作为歇息之地。眼下会试期已过,生意自然清淡了许多。虽已时近巳正时分,偌大个门面里却只稀稀落落地坐着三五个客人。
“真晦气!”一个二十上下、五短身材的伙计背靠着柜台,抬眼望望天色,满腹牢骚道,“我说顺义哥,咱整日这般光景也不是个事儿呀,您没听前门‘德祥楼’那小子说吗?他们那可是天天爆满,每日里便是赏银也比咱工钱多呢。您瞅瞅能不能——”
那唤顺义的似乎刚从外边回来,额头上的汗水晶光发亮,闻听此言,抬袖拭了拭汗水,冷冷道:“吵吵什么?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你操的哪门子闲心?莫不是你小子想脚底抹油──开溜了?”
“瞧顺义哥您说的,小六子是那种人吗?我这不也是为着店里好吗?”小六子略一迟疑,嘿嘿干笑了两声,“对了,顺义哥,您可千万莫向掌柜的说我——”“罢了。”瞅着小六子一脸的尴尬样,顺义遂放缓了语气,“掌柜的怎样你也晓得,只要你好好干,掌柜的绝不会亏待你。”
“那是那是。”
“谭公子想必也起来了,你去吩咐做碗面条给送进去。对了,将辣椒、生姜多放些,知道吗?”
“哎。”小六子答应一声,转身便欲离去,却听得里边已传来话语:“是顺义回来了吗?”话音落地,从后院踱进一个人来。但见那人二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一身装束虽不奢华,却是干净利落。清秀的面孔上,一对黑漆漆的瞳仁顾盼生辉,潇洒飘逸、玉树临风,只面色显得过于苍白了些。顺义瞅着忙疾步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公子爷身子骨还未完全恢复,怎的就出来了?您还是回房歇着吧,小的这便吩咐——”
“不必了,这几日觉着好多了。再说整日价待在屋里,这心里也闷得慌。”那谭公子说着四下张望了眼,“纪叔呢?不在吗?”
“掌柜的今儿一大早去了天津,过几日方能回来。公子您若有事尽管吩咐。”
“嗯──这样也好。”
“公子,您——”
“哦,没什么。”谭公子失笑,“不是说过了吗,怎的还一个劲儿地公子长公子短的?莫不是看不起我谭嗣同?”
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出生于湖南浏阳官宦家庭,自幼聪颖过人,少年时便拜浏阳著名学者欧阳中鹄为师,学识名于两湘。此番因事北上,只不想进京时日不久便染恙在身。
“公子您这不折俺顺义阳寿吗?公子抬举,小人感激不尽,只这礼数却是万万少不得的。”似乎怕谭嗣同再说下去,顺义伸手搀了他边走边接着道,“来,公子您楼上坐着,上面清静些。小六子,还不快去?!”
不大工夫,酒食上来,谭嗣同望了眼,酒菜却也是家常小菜,极为平常,只那热气腾腾的面条配着黄澄澄的牛肉丁、生姜末、红殷殷的辣椒,香气扑鼻,直叫人馋涎欲滴。会意地点了点头,举箸挑了面条入口,谭嗣同顿觉心里清爽了许多,抬眼瞅着顺义侍立在侧,遂道:“你这般样子,让我怎生放得开胃口?来,这些菜食归你,我只这碗面就可以了。”
“这——”
“这什么呀?快坐着,我这还有话与你说呢。”说着话,谭嗣同自斟了杯酒饮了,苍白的面颊顿时泛起丝丝红晕,见顺义拿捏着身子坐了,方开口问道,“五爷可回来了?”“哦,您瞧小的这记性。”顺义方自坐下,闻听伸手拍了拍额头,讪讪一笑道,“小的早起便去了镖局,听扁担李说五爷昨儿个后半夜回来了。不过小人去时五爷刚出了局子,说是让贝勒爷那尔苏给唤了去。”
“那尔苏?不知是──”
“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伯彦讷谟祜的大公子,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的孙子。”
“哦。”谭嗣同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顺义,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纪叔回来交与他。”说着话,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锭元宝。顺义诧异地望着谭嗣同,半晌方喃喃道:“公子您这是——”
“我身子骨也差不多好了,所以过一两日便想离京。待会儿你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送到镖局里去,今晚我歇那边。”未等顺义话音落地,谭嗣同已开了口,“另外,这有些碎银,你拿去与小六子买酒吃吧。这阵子你们为我跑进跑出,也没少费心思。”听得他言语,顺义忙站起了身:“公子您要走,小的们不敢说什么。只掌柜的回来——小人意思,公子您再多养几日,待掌柜的——”
“纪叔那边我自会有书信交代的,你不必担心。”
“这──”顺义细碎白牙咬了下嘴唇,“公子既去意已决,小人就不多言。只这银子还请公子务必收回,莫说谭老爷子当年曾与咱家掌柜的有恩,便是撇开了这档子事,公子您重病在身,小的们做那些不也是应该的吗?”
“罢了,收着吧。”仿佛要驱散一下胸中的郁闷,谭嗣同仰天长吁了口气,微微笑道,“来来来,吃酒吃酒。人生及时须行乐,但求香颊齿留芳!”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此刻已是巳正时分,楼外艳阳高照,已较先时多了几分活气。高一声低一声卖小吃的吆喝声和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将个街衢搅得沸沸扬扬。谭嗣同若有所思似的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此情此景却是听而不闻,只苦了一旁的顺义,走也不能留也不是。兀自没理会处,但听珠帘声响,小六子已急匆匆走了进来。
“顺义哥。”小六子向着谭嗣同拱手打了个千儿,径至顺义身前,俯首低语了片刻。但见顺义皱了皱眉头:“掌柜的不是已经给了他们吗?怎生又来了?”
“俺也不晓得。”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顺义愤愤道了句,移眸时却见谭嗣同攒眉望着自己,忙换笑脸站起身子,翕动嘴唇正欲言语时,谭嗣同已然开了口:“什么事?”
“没事没事,公子您多心了。”顺义闻听,忙摆手答道,“楼下客人多喝了些,起了些争执——”“是吗?”说着话,谭嗣同将目光移到了小六子身上,道,“小六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
“说呀!”
“哎。”小六子咬着下嘴唇,望眼谭嗣同轻轻叹了口气,细细道将起来。却原来京师的镖局,有名气的也就两家:源顺和威武。源顺镖局因着总镖头大刀王五为人正派,一身内外功夫鲜有人敌,故而名扬京华,生意颇为兴隆。那威武镖局的总镖头名唤阿敏阿,乃当朝重臣、山西巡抚刚毅的远房侄儿,一身武艺却也说得过去,奈何生就一副好吃懒做的身子,平日里拈花惹草,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想那镖局的收入怎经得起如此这般折腾?情急之下,索性不再做那押镖的买卖,仗着叔父刚毅的权势,每每做些巧取豪夺、奸淫劫掠的事儿,“名气”却也不亚于源顺镖局。
“堂堂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岂容此等宵小胡作非为?!你便去告诉他们,保护费没有!若要,去顺天府衙门便是。看他们敢怎样!”说着话,谭嗣同举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簇新的松木方桌登时陷下去寸许来深,直看得一旁的小六子犹如庙中泥胎一般。
“公子——”顺义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咳一声移步上前,斟酒低声道,“公子息怒。时下这种事儿寻常得很,若为这些宵小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得。”
“国复如此,尚有何求?!”谭嗣同起身踱至窗前,目视艳阳,愤愤道,“你可晓得,正因为此等宵小作祟,正因为官官相护,畏强凌弱,方使得我煌煌天朝落得今日人见人欺、国哀民贫局面!倘我辈皆默然视之,不久时日,我地失矣!我民陷矣!!我大清亦将亡矣!!!”
“小人明白,只是……只是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不说那刚毅与老佛爷跟前红人李莲英交好,单就刚毅,咱又怎生招惹得起?如今掌柜的不在,这万一有个闪失,小人实在无法向掌柜交代。小人想——”
“这么大的动静,不晓得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二人兀自说着,楼梯处话语传了过来,回眸看时,却见那人虎头燕颔,双目精光闪烁,紫棠脸颊上闪着暗红的光,一身箭袖长袍透露出精悍之气。谭嗣同见状,不由得惊呼道:“五哥!”王五哈哈笑着近前,抬手一拳便照着谭嗣同肩膀挥了过去:“都说你病了,看你这精气神儿,敢情恢复了不成?”
“劳五哥念着,如今已无大碍了。”
“这便好这便好。你我兄弟今日便一醉方休。”说话间,王五撩袍角径自坐了,端杯自斟了酒饮了,望眼犹自局促不安的顺义,“还犯的哪门子愁呀?下去招呼门面吧。那厮见我进来早跑了。”
“谢谢五爷,谢谢五爷。”
“罢了,你去吧。往后那厮若敢再来,告诉他银子我收下了,让他找我来要!”
“哎。”
顺义满脸喜色应了句,与小六子打了千儿径自下楼而去。王五二人高坐酒楼赏景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先是听隔壁雅座内传出的悦耳的小曲声,又议及别后几载的诸多情形。正觉投机时,只听墙上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一十二下,已是正午时分。王五忽然想起了什么,举手在剃得趣青的额头上猛拍了下,道:“只顾着高兴,却差点忘了件事儿。”
“什么事?”
“博多勒噶台亲王、领侍卫内大臣伯彦讷谟祜今日大寿。方才其子那尔苏托我去唤寿富,听着你在这里便顺道赶了过来,不想竟将这事给忘了。”
“哦。”谭嗣同轻轻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调侃道,“记得五哥你素来对官家人物是敬而远之,怎的今日却给人家做起了跑脚的?”
“好呀,你也拿五哥开涮。”王五隔着桌子向谭嗣同虚晃一拳,道,“五哥我做的就是这买卖,自然免不得要与各色人物打交道。你说呢?”
“对对,看你那样。既如此,你就快点办事去吧,我过会儿去镖局等你,咱兄弟晚上再把酒谈天。”
“这又何必呢?那尔苏在京城官家子弟中也算得号人物,你便和我一同前去,相信见面后,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不必了。兄弟今日身子刚觉着好些,实不适于这种场合,五哥多包涵。”
“这说的哪门子话?不去便不去了。待会儿你去镖局,我尽早赶回来便是。”话音方落地,人已经直奔楼梯而去。望着他那魁梧的背影,谭嗣同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几载不见,却还是这般的急性子。”
却说王五出了“纪家客栈”便心急火燎般径奔寿富府邸。饶是紧赶慢赶,待复至伯王府时却已是日影西斜。此刻的伯王府欢天喜地,直宛若闹市一般,各式的轿子沿街直排出一里多长,四五名年轻英俊的亲兵,身穿红色蒙古袍,笔直地站立在府门外台阶两侧,头顶上四盏大红灯笼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敞开的大门内贺喜的、接待的忙忙碌碌、穿梭不停,说笑声、鼓乐声响成一片,直传出老远。
当值的亲兵瞅着王五,忙上前打千儿迎了进去。穿前厅过花园,行至后院大厅,但见十几个贺客一个个吃酒吃得红光满面。两厢笙箫齐奏,十数个女伶正自轻移莲步翩翩起舞。那尔苏三十出头,身材瘦高,方正国字脸上一对黑漆似的瞳仁炯炯有神。兀自满面笑容招呼着众人,见着王五近前,忙起身上前,笑道:“怎的五爷一个人?伯茀呢?”
“说有事出去了。我已留了话,他一回府便请过来。”王五环视了众人一眼,拱手道。
“好个伯茀,待会儿来了再找他算账。”那尔苏说着,伸手拉了王五,“来来来,我给五爷介绍一下。这位国子监祭酒盛昱盛大人。”
“幸会,幸会。”王五拱手道。
“翰林院庶吉士张亨嘉张大人。”
……
当下那尔苏便将众人一一介绍与王五,待至最后一人时,不想王五却自开了口道:“威武镖局总镖头阿敏阿。这位就不劳介绍了。”
“怎的,你们早就认识了?”
“那是自然了,赫赫有名的王五爷我岂能不认识?”阿敏阿三十五六,斜坐在椅子上,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甩在椅后,紫棠脸上一道两寸多长的刀疤因着酒的缘故闪着可怕的殷红的光。他眯眼瞅了瞅王五,嘿嘿笑道:“王五爷,你不是押镖去了吗?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好?”
“不劳费心。”
“那是那是。想来以你的武功也不会有什么事的。真要有个什么事儿,那脸面岂不丢大了?你说呢?”阿敏阿摇头晃脑应了句,坐直了身子,脸上掠过丝诡笑,道,“不过,这俗话说得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五爷还莫要大意才是呐。”
“不敢劳你挂着,王五知道怎生做的!”
“那就好,那就好!”
同行是冤家。眼瞅着王五脸色阴沉,一侧那尔苏唯恐惹出事端,不待他开口,忙伸手拉了一边坐下。一时间,四下里又恢复了先时的热闹。众人说笑打趣声中,一女子婉转悠扬的吟唱声和着优美的曲子传了开去: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妙,妙!正合了此间——”曲子方罢,大内总管李莲英的长子、二品花翎守备李成武颔首便开了口,只语音尚未落地,月洞门处却传来一阵声音:“完了!完了!”
随着话音,一人心急火燎般奔了过来:白净面皮,清癯的脸上留着墨黑两绺八字髭须,灰府绸夹袍外套件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条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一身打扮。却正是寿富。
“伯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尔苏本想借机调侃几句,却见寿富那般神色,忙正色道。
“方才总理衙门传来消息,说……”寿富,字伯茀,镶蓝旗人,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九世孙、前国子监司业宝廷之子。听得那尔苏询问,寿富抬手拭了拭额头上明闪闪的汗珠,神色凄然道,“说李中堂与那法国公使巴德诺在天津签约了。”
仿佛一声炸雷平空而起,宴席上霎时间鸦没鹊静,咳痰不闻。良久,只见阿敏阿挪动了下屁股,嘿嘿干笑两声,开口说道:“诸位这都是怎的了?来来来,咱还是接着吃酒行令。似此等军国大事,自有老佛爷做主,何劳咱们费心?话说回来,咱就是有这份心思,又能怎样?”
“此言差矣。岂不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盛昱冷冷回了句,转脸望着寿富,满脸狐疑之色,道,“伯茀,你可是弄错了?朝廷前几日方下旨与法逆议和,怎么这么快便有了结果?”
“人家要什么,咱便给什么,能不快吗?”
“败求和犹可谅,胜求和,真可谓滑天下之大稽!我大清朝这究竟是怎么了?!”徒有忧国之心,却无救国之门。张亨嘉闻听,直觉着心口压着块千斤巨石一般,端起酒杯仰脸一饮而尽,喃喃低吟道,“设若当初仍以恭亲王爷掌事,情形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众人听罢,皆三缄其口,只将目光投向了盛昱,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地下能裂开条缝钻进去。中法战事不利之时,盛昱上章弹劾以恭亲王奕䜣为首的众军机大臣,依他的意思,本想着以此能促使众人积极抗法。不想与奕䜣一直存在权力争斗的慈禧太后却借此将奕䜣、李鸿藻、翁同龢等军机大臣一概罢斥,而以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工部侍郎孙毓汶充任,并以醇亲王奕譞总揽其事。
坐在一侧的翰林院编修徐致靖见状,忙伸手捅了下张亨嘉,说道:“事已至此,再言又有何益?关键还是现在该如何做。且不说其他两条,单就允许在滇桂边界开埠通商,便无异于将我西南门户洞开,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呐!”利害皆晓得,可难就难在如何补救。一时间,四周又是一片岑寂。
“上折子呀。”良久,不知谁开口说道,“只要皇上还没有用宝,那不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对呀,怎的就忘了这等事?”张亨嘉移眸望时,却原来是伯彦讷谟祜之子、那尔苏的弟弟博迪苏。“好,我这便拟折子,明儿一早便递进去。”
“我也算一个!”徐致靖仿佛久旱逢甘霖,连连拍手道。
“我也算一个。”
……
当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草拟起奏折来。不知何时,王府管事急匆匆走了过来:“大少爷,庆郡王爷来了,老爷让您和几位少爷一起去前厅招呼下。”
伯王府前厅坐西朝东,本已是雕甍插天、飞檐突兀,十分雄伟,因着伯彦讷谟祜大寿又重新装点了一番,更显得壮观非常。厅前一对造型雄伟的铜狮昂首屹立,两侧白的玉兰、粉的海棠各种花儿竞相争艳;厅内正中央一米见方的“寿”字在阳光映射下金光灿烂。王公贵戚文武官员罗坐其间,饮酒谈笑,端的热闹异常。
“郡王爷你可是来迟了呀!按规矩当罚酒三杯才是的,你说呢?”伯彦讷谟祜簇新的大红袍子外套件巴图鲁背心,满面红光向着方自落座的庆郡王奕劻笑道。
庆郡王奕劻生于道光十八年二月,咸丰二年十五岁封贝子,十年晋封贝勒。同治十一年三十四岁,晋郡王衔。奕劻自幼聪慧,思维敏捷,只年纪稍长,却将所有心思用在如何晋爵升官发财上。僧格林沁平北伐军、灭捻军,重创英法联军于大沽口,被朝廷倚为长城。于是,他便托媒将自己的妹妹奕敏嫁给伯彦讷谟祜做了第四侧福晋。这时闻听哈哈笑了两声,道:“该罚、该罚。不过,这酒该由我先敬您这寿星,众位说是吗?”
“正是正是。”
“我这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你就不要再拿我来说事。先喝了你那三杯罚酒……”
“外甥给王舅请安!”这时间,那尔苏与弟弟温都苏、博迪苏抬脚进来,上前向着奕劻躬身施礼道。“免了免了。我这专程来与你阿玛贺寿的,可不是为了讨你们这个礼数。”奕劻轻轻摆了摆手,笑望着伯彦讷谟祜接着道,“王爷,快喝了吧。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一直端着吧?”
“这——好,不过只此一杯。”伯彦讷谟祜诸子中数博迪苏最为聪慧、善解人意,因而也最怜惜此子。此时见他满脸阴郁神色,遂从奕劻手中接杯一饮而尽,半苍眉毛攒着问道,“瞧你脸色不对,可是身子不舒服?若果是如此就不要勉强,见过你王舅便下去歇着吧。”
“儿──”博迪苏抬眼望了下父亲,复将目光移向了庆郡王奕劻,犹豫片刻,方道,“外甥适才听得李中堂已与那法贼签约,敢问王舅,上边究竟什么意思?”
“此话当真?”时已弃官为民的宝廷兀自一人喝着闷酒,闻听率先开了口。
“此事──”奕劻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不快,但望着众人满是询问的目光,却又不能不开口,当下呷了口酒,干咳两声道,“这个嘛,我也是方才刚接着李中堂的电传。老佛爷今儿去了白云观,因而上边的意思现在还吃不准。”旋即,便将和约内容简略地说了几句。
虽则短短数语,可也无异于平静湖面上投下了块千斤巨石,直惊得众人目瞪口呆,痴坐无语。良晌缓过神来,只听得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此是何事,能有错吗?”编修王锡蕃细碎白牙直咬得咯咯作响,愤愤道,“想当初我朝虽几十万人马,然势如破竹入主中原,此何等之荣耀?!而今却竟落得如此凄惨局面,可悲、可恨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然矣。”宝廷仰天长叹了口气。“宝廷现下是有心无力了,还望诸位能上书老佛爷,拒此条约才是呐。”
“对,若是准了这个和约,岂不让天下人寒心?”
“不错,是该借此机会好好扬扬我大清朝的国威了,也让那些洋毛子晓得,咱可不是泥做的老虎,任他随意揉捏!”
“对!”
……
“行了,如此结局已算不错了。”奕劻油光满面,斜着眼瞅了瞅众人,面带嘲讽之色道,“此事自有老佛爷拿主意,你们就不必费心了。来来来,喝酒。”宝廷兀自心中郁闷,听罢不假思索脱口便道:“郡王爷敢情忘了,这场战事胜的可是我大清朝呀!”
“你──”奕劻自打总署总理衙门以来,可谓春风得意,所到之处皆阿谀奉承之词,哪曾想今日却被布衣之身的宝廷当众责问,圆胖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宝廷支吾半晌方道,“你好大的胆子!本王是记性不大好了,可却还记得‘微臣好色原天性,只爱蛾眉不爱官’!”
宝廷乃同、光年间著名的“清流”人物。同治十二年,时任乡试浙江考官的宝廷归返京师途中,买了一个麻面船妓为妾,然时间不长其妾便因不服北方水土病故。光绪七年,宝廷再次被委以乡试的福建考官,思念亡妻的他遂又买了一个船妓为妾。深知此次必将引起更大舆论风波的宝廷索性上折弃官为民,并赋诗自嘲云:江浙衡文眼界宽,两番携妓入长安,微臣好色原天性,只爱蛾眉不爱官。哪曾想奕劻今日却以此相讥,当下直气得满面绯红,不知该如何言语。
“竹坡一时性急,出言不逊。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伯彦讷谟祜见状,抬手捋了捋胡须,道,“再说他这不也是为了咱大清吗,你说呢?”
“也不瞅瞅自己是何等身份便四处逞能!”奕劻本来挺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态既严肃又高傲,声音洪亮道,“我也是大清宗室、太祖子孙,值此强夷侵凌、社稷危艰之时,岂会无动于衷?”说着,他呛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只是事情远非诸位想象的那般简单!也是方才,远在朝鲜的袁世凯来电,称倭日对我朝出兵朝鲜,协助镇压朝鲜‘甲申政变’极为愤慨,要求今后朝鲜若再发生重大变乱事件,中日两国或一国需要出兵时,须事先通知对方。其弦外之音不需本王多说诸位也该明白吧?试想与法贼若再起波澜,而倭日亦借机兴风作浪,我朝可有实力应对?!”
“朝鲜乃我属国,出兵自属正常。倭日怎的强词夺理,提出如此无理要求?!”王锡蕃闻听,颇感诧异道。
“怎的,你是不相信本王所说的话吗?”
“下官不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倭日虽弹丸小国,然近年来发展迅速,却也不可小瞧。”伯彦讷谟祜沉思片刻,开口道,“不过若准此条约,我西南门户洞开,后患将无穷尽矣。依本王意思,此约仍须据理力争,倭日方面嘛,可巧与周旋,以期两全。”
“王爷所言甚是,下官——”
王锡蕃话音尚未落地,外面脚步声橐橐,众人移眸看时,却见王府管事哈苏急急奔了过来:“老……老爷,圣旨……圣旨到。”伯彦讷谟祜怔了下,忙吩咐道:“快,设香案!我更衣就来。”
“嗻。”
“王爷不必了。”这时间,只见养心殿首领太监寇连材抬脚已然进来。“万岁爷宣召庆郡王爷进宫,咱家得知在您这,所以便赶了过来。”说着,寇连材面南而立,干咳两声扯公鸭嗓子朗声道,“皇上口谕,宣庆郡王奕劻即刻进宫见驾!”
“臣遵旨!”
夕阳西垂,无力的彩霞泼洒在紫禁城那明黄的琉璃瓦上,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养心殿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着湖绸夹袍,静静地站在丹墀下。昏黄的天空,云彩沉重而缓慢地向南移动着,他仰望着神秘而变化无常的苍穹默默不语。良久,方仿佛发泄胸中积聚已久的郁闷般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便是当今天子,光绪皇帝载湉!
一阵凉风袭来,光绪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双肩,内侍王福见状立刻过来,低声道:“万岁爷,天气凉了,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知道。”光绪皱了下眉头,“小寇子还没回来吗?”
“回万岁爷,还没呢。”
光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扬起脸来,旋即抬脚径直而去。王福方待说些什么, 72b9." >犹豫了下终是没有开口,转脸吩咐了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几句,便急匆匆跟了过去。从月华门出来,光绪的心情方似乎好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笑色:“今儿军机处谁当值?”
“回万岁爷,本该礼亲王的,只他这阵子身子骨不舒坦,所以七……七爷顶着呢。”王福犹豫了下,吞吞吐吐道。
军机处只有三间房,坐落在永巷南口西侧。雍正皇帝的时候,由于西北连年用兵,便在这里建了军机处,专门处置军务。久而久之,军机处便逐渐成了朝廷的机枢核心。因见军机处房门开着,光绪抬脚便欲上前,只此时间,但听得远处山呼般传来一阵声音:“打呀,快打呀!”旋即,“啪”地一声响,划破宁静的长空久久回响着。
禁宫重地,何人如此大胆?!兀自思索间,只听“啪”地一声,一只带血的乌鸦重重地摔在眼前。远处,一群小太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欢呼着兴冲冲行来。看那人,面容干枯,凹眼凸颧,一脸尖刻之相,却正是慈禧太后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大内总管太监李莲英。
“公公,中了,打中了。”一个小太监径自上前拎起那犹自滴血的乌鸦,转身便欲离开。“大胆奴才,还不与朕站住!”光绪方始好转的心情顿时被冲得烟消云散,细碎白牙咬着沉声喝道。
“万……万岁爷,奴才……奴才……”
“奴才李莲英见过万岁爷。”这时间,李莲英已行至跟前,打千儿笑道,“奴才不知万岁爷在此,唐突之处还望万岁爷恕罪。”
光绪瞅着李莲英那副嘴脸,心中直觉着恶心,遂冷冷责道:“禁宫重地岂可如此喧闹?!你在宫里时日也不短了,莫不成连这点儿规矩也不懂?”
“不是万岁爷提起,奴才还真不晓得了。”李莲英斜眼瞥了下光绪,心不在焉道,“老佛爷该进膳了,容奴才先行告退。”说罢,转身抬脚便欲离去。“回来!”看他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光绪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勃然大怒道,“大胆奴才,你可知罪?!”
“奴才不知犯了哪条罪过,还请万岁爷明示。”李莲英转过身,不紧不慢道。
“好,很好!今日朕便让你晓得犯了哪门子罪过!”光绪说罢,转脸吩咐,“来呀,与朕将这奴才重责五十棍子!”
“万岁爷,这——”
“嗯?!”
“嗻。”
“奴才奕譞给皇上请安。”醇亲王奕譞一路小跑从军机房内出来,边丢眼色止住正要行刑的王福众人,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李总管一时兴起,以致忘了规矩,奴才恳请皇上看在老佛爷面上,就恕了他这遭吧。”“起来说话。”光绪虚抬了下手,悠然踱了两步,道,“就因为他是老佛爷的人,方不能不给些教训。不然,老佛爷的名声岂不被这等奴才所糟践了?”
“皇上所言不无道理,只老佛爷……李总管……”宦海几十载,李莲英手段如何,奕譞是早已领教过了,而慈禧太后又是个什么样的主儿,他更是深有体会。眼见爱子一脸不依不饶神色,心里直猴抓一般,只当着众人面又不好明言,遂支吾着便将一双满是企盼目光的眸子投向了光绪。“你——”光绪黑瞋瞋的眸子凝视着奕譞,良久,似乎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长吁口气道,“既如此,朕便免了他这顿棍子——”
“奴才谢万岁爷隆恩。”眼见得光绪那般神色,饶是李莲英平日里无法无天,此时心中亦禁不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听得免了这遭皮肉之苦,忙跪地答道。
“棍子是免了。不过,为了让你这奴才日后长长记性,与朕掌嘴二十。”
“万岁爷,奴才——”
“皇上。”
“掌嘴!”
“嗻。”眼见得没了指望,李莲英如斗败了的公鸡般耷拉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犹豫片刻,终举手在他那刻薄如纸的嘴上“啪啪”抽将起来,只眼中射出恶毒的目光直直盯着光绪,直看得伫立一侧的奕譞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望着李莲英灰溜溜的背影,光绪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今日总算出了口闷气。”来至军机房,光绪兀自盘膝坐了,拍手笑道。因见醇亲王奕譞垂手侍立一旁,遂道:“阿玛不必拘礼,坐着说话便是了。”
“恕臣斗胆。”望着满脸喜色的儿子,奕譞心中忍不住泛起一股凄楚的感觉。他渴望着他能叫自己“阿玛”,然而这却又是他这个做臣子的所万万不能接受的!“还乞皇上以后莫要如此称呼奴才才好。”
“这──”光绪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久久凝视着奕譞,半晌工夫,方启口道,“此处没有外人,就不必那般拘礼了。额娘近来身子骨可好?”
“托皇上洪福,身子还算硬朗。”
“上年纪的人了,身子骨可要当心着些,有什么不适告诉朕,朕让太医们过去。对了,刘坤一那奴才派人进了些蜜橘,你顺便带些回去。”
“臣……臣谢主隆恩。”奕譞方自拿捏着身子坐了,闻听复起身跪地答道。一行老泪却已是夺眶而出。
“起来,快起来。这也是朕应尽的一点孝心。再说朕除了如此,又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因见奕譞依旧跪在地上,光绪便欲起身相扶,恰这时,王福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遂复坐了。“万岁爷,该进膳了。”王福打千儿低声道。
“就在这吧。”
“万岁爷,这……这不方便吧。若让老佛爷晓得了,只怕──”
“哪来这么多废话?快去!”
“嗻。”
盏茶工夫,太监们抬了御膳桌进来。光绪用筷子点着菜道:“阿玛不必拘束,随便用。”奕譞推辞再三,奈何圣命难违,终拿捏着身子坐了。许是嫌那膳食油荤,略吃了几口清淡的光绪便站起了身子。奕譞忙要起身谢恩,却被光绪止住:“这些膳食不合朕的胃口,阿玛能进就多进些。”说罢,信手取了桌上折子看了起来。
奕譞见状,忙低头匆匆扒了个半饱,起身谢恩时,却见光绪眉头紧缩成“三”字,拿着折子的手兀自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亏他李鸿章有脸将这折子呈进来!”光绪蹬鞋下炕,脚步橐橐来回踱了几圈,愤愤道,“此事传将开来,我大清颜面何存?!亿万苍生又将如何看朕?!”
“此……此尚是草约,还作不得数的。”
“亏得如此!老佛爷还没看吧?”
“没呢。老佛爷回宫便歇息了,奴才想明儿一早呈进去的。”
“好,朕这便去见老佛爷!”抬眼望了望殿角的大自鸣钟,却已是戌正时分,光绪抬脚便向外走去。“皇上,此事……”望着光绪那坚定的神色,奕譞心中不由一紧,小心道,“此事奴才们定当尽力补救,只恳请皇上就……就不要多言了吧。”
“阿玛这是──”
“现下老佛爷秉政,皇上出言倘稍有不周处,奴才恐……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目视着光绪,眼神中的那份期待和担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饶是光绪心中愤愤不平,此刻也被父亲的目光揪得一阵阵隐隐作痛:“阿玛放心,朕已不小了,晓得怎生去做的。”
“这……”奕譞嘴唇翕动着,似犹不放心,只望眼光绪,到嘴边的话儿终是咽了回去,“这奴才便放心了。另外,李莲英那奴才……若无大过,皇上就——”“朕知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出来,一股带着寒意的凉风扑面而来,袭得他打了个激灵,抬眼望天,却已漆黑一团,半点星辰亦无。
“奴才见过万岁爷。”守在外头的寇连材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打千儿道,“万岁爷,刚老佛爷那边传话过来,今晚不必过去请安了。还有,庆郡王爷已经进来好一阵子了,万岁爷您看——”
“事朕已晓得了,让跪安吧。告诉他,和约一事──”光绪还待说些什么,只话方出口犹豫了下便止住,裹裹披在肩上的夹袍橐橐而去。
回转东暖阁,光绪一语不发仰面躺在炕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默默地躺着,想入睡,只心却久久难以平静下来。一个接一个的屈辱条约,直让他心中塞了团破棉絮般挑不开理不清……
道道金光如支支利箭,从东方云层的空隙中射了出来,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但在这新的一天里,又将生出什么新的变故呢?
奕劻、阎敬铭、孙毓汶等一干重臣卯正时分便已入宫,正自因着和约之事窃窃私语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忙不迭黑压压跪倒在地,叩头高呼:“奴才恭请老佛爷圣安。”慈禧太后扫了眼众人,径自入殿纱屏后坐了,方打了个哈欠慢慢开了口:“都进来吧。”此时,光绪亦自东暖阁出来,躬身请了安,端坐在宽大的红木龙椅上。由于一夜辗转难眠,他清秀的面孔雪一般煞白,眼圈亦泛出道道黑晕。
“皇上昨儿个夜里可是没歇好?”
“回亲爸爸话,儿臣昨夜看了会儿书,故而精神差了些。”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慈禧太后用碗盖小心地拨弄着浮茶,冷冷回了句,移眸扫眼众人,“额勒和布呢?怎的没来?”
“回老佛爷,早起他府里来人,说是受了风寒。”
“这阵子是怎么回事?世铎还没好利索,他又躺下了。回头让太医院派人给好生瞧瞧,该用什么药,拣好的用。”慈禧太后说着将目光聚在了奕譞身上,“可有甚紧要折子?说吧。”
“回老佛爷。”奕譞兀自为光绪捏了把汗,听得慈禧太后问话,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紧要的折子有三道。一是关于北洋海军的,一是关于与法夷议和的,都是李鸿章呈进来的。另有李鸿章转呈袁世凯奏折一道──”
“好了,先说说海军有什么事。”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回老佛爷话。”看着慈禧太后的神情,醇亲王奕譞心里像被针刺了下,沉思片刻方小心翼翼道,“据李鸿章奏,我北洋水师订购之铁甲快舰定远、镇远业已驶抵威海卫军港──”
“老佛爷,奴才听说那小日本得知我天朝购回了镇远、定远二舰后,是举国惶恐呐。”孙毓汶,字莱山。咸丰六年会试取一甲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八年,丁父忧,在籍期间,孙毓汶为镇压捻军起义曾兴办团练,后以抗捐被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参劾。时恭亲王秉政,以其“世受国恩,首抗捐饷,深恶之”,将其革职遣戍,后依附奕譞,方得以重用。当下不待奕譞话音落地,便讨好般上前插口道。
“嗯,很好。这下看他小日本还敢兴风作浪!”慈禧太后听罢,忍不住笑出了声。
“镇远、定远二舰无论是排水、吨位,还是航速、装备在亚洲确是他国所无可比拟的。”奕譞偷扫了眼慈禧太后,皱眉犹豫片刻,开口道,“不过依李鸿章意思,单此二舰尚难以构成足够之威慑力,故而恳请再购买几艘军舰,作其羽翼。”
“北洋水师原不就有几艘吗?该花的花,该省的却也得省着些。”
“老佛爷所言甚是。不过,原先那些船只皆为木质,炮火亦弱,根本无法出海作战。”
“那依你等的意思呢?”
“目下形势复杂,英法诸列强自不必说,就那日夷,听说亦已订了个十年扩军计划。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故而奴才们私下里计议,李鸿章所奏甚是。”奕譞干咳两声,道。
“那就照这个意思办吧。”慈禧太后说罢,端茶微抿了口,因见众人不应声,遂又问道,“怎的不吱声?”
“只……只银两尚无着落。江浙各省应拨银两连催了几次,却都迟迟不能到位。”
“这──”慈禧太后沉思片刻,将目光移向了军机大臣兼署户部尚书阎敬铭,“丹初,你那边能不能先支点过去?”阎敬铭窄长脸颊枣核般干瘦,一副长相虽不敢恭维,却因善于理财而受到慈禧太后赏识。当下上前一步,躬身道:“户部收支皆有定制,多的奴才也拿不出,不过二三百万奴才还可想想法子。”
“那就从你那先支二百万给少荃。另外,下去后拟个旨,各省应付海军的款项月底前必须到位,不得迟延。谁若再敢借词拖延,我唯他是问!”
“嗻。”
“议和的事到底怎样了?”此事虽军机诸臣一早进宫便已闻得消息,可究竟是总理衙门的事,当下便由庆郡王奕劻出班回奏。慈禧太后听罢,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微笑,旋即敛了,目中波光闪烁着说道,“总算放下了这门心事。若当初依着你等的意思,如今还真不知会怎样呢!少荃这次没少费心思,我意该好好犒赏一下才是。皇上,你说呢?”
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朝里朝外大小事宜皆操于手中,然而光绪毕竟已经大了,按照大清祖制,是到了参与政事、积累经验的年纪了,故每做了决定都堵人口舌般问一声光绪,所幸光绪亦每每以“所言甚是”了事。哪料想今日却──光绪面色平静,两眼闪着坚定的目光,徐徐道:“儿臣以为此意不妥。”
“你……这……”慈禧太后诧异地望着光绪瘦削的背影,支吾了句,忽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干咳两声掩了过去,沉声冷冷道,“你说说看,这有何不妥?”
“依儿臣意,李鸿章那奴才非但不能褒奖,相反,还应给些处分才是。”光绪缓缓起身,向着慈禧太后躬身打了个千儿不紧不慢道。
“好,很好!”慈禧太后万没想到素日里百依百顺的光绪竟敢当着奴才们与自己唱反调,一张脸顿时青一阵紫一阵,两眼闪着幽幽的寒光,厉声道,“你说说看,为何要给他处分?!”光绪甫一张口,醇亲王奕譞便如雷轰电掣一般,头“轰”的一声胀得老大。见此状,虽则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惴惴不安,终究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道:“回老佛爷,皇上的意思——”
“住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慈禧太后怒喝一声,复将目光投向光绪,“说!”
望着慈禧太后那狰狞的面孔,光绪不由得低下了头,然语气却没有半点惊慌:“回亲爸爸,前线将士拼死力战方取得今日之胜果,想李鸿章那奴才屡受厚恩,却不思借此机会扬我国威,反签得如此卖国丧权之条约,儿臣故觉着应给他些处分,以激其再与法贼交涉,另订新约。”
“另订新约?你说得倒轻巧!万一有个闪失激得那法夷再生事端,又该如何?难道你待那些洋鬼子再次打到京师才肯心满意足?!”
“儿臣不敢有这般心思。”
“不敢?!”慈禧太后说着起身离座,脚步橐橐踱了两个来回,冷笑道,“我看你是大了,翅膀硬了,没有什么不敢的了!赶明儿你下道旨意,将我这帘子撤了,那样岂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老佛爷息怒,身子骨要紧。”军机大臣兼署吏部尚书张之万见状,大着胆子跪地叩头道,“万岁爷年轻火气旺,言语冲撞之处还望老佛爷多多担待着些才是。”
“老佛爷息怒。”众人见机,亦忙纷纷跪倒在地,山呼道。醇亲王奕譞趁机偷偷向光绪丢了个眼色。光绪兀自内心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复望见父亲那满是焦虑恳求的目光,犹豫片刻,终道:“儿臣言语莽撞,请亲爸爸责罚。”
“哼!”慈禧太后冷哼一声,扫眼众人,复回座坐了,余怒未消道,“我没日没夜地操劳,为的又是哪个?难不成我就希望这样?我何曾不想能有熙朝盛世那般景象,可如今咱有那个实力吗?!”
“老佛爷为咱大清朝操碎了心,奴才们心里是再明白不过的了。”阎敬铭虽因慈禧太后方入了军机,却对她的骄横跋扈、刻薄寡恩亦有不满。相反,对于光绪却多着几分同情,当下犹豫片刻,躬身道,“不过依奴才愚见,不妨借此胜机传谕李中堂,与那法贼据理交涉。若就此依了法贼,非但与我煌煌天朝颜面有损,他国知晓,亦必觉着我朝是泥做的老虎,可任意揉捏。如此一来,只恐日后──”
“你这份心思我也晓得,怕只怕会节外生枝。那时收场,恐就不止如此了!”
“回老佛爷,”奕譞这会儿缓过神来,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据曾纪泽称,法夷在侵扰我朝同时,亦在非洲等地发起多场战事。另外,其国内亦是动荡不安,料其已无力与我朝再生冲突。”慈禧太后满目厌恶之色地扫了眼奕譞,复将目光移向了伯彦讷谟祜:“你呢?什么意思?”听得慈禧太后问话,伯彦讷谟祜忙定了定神,躬身回道:“奴才亦是这份心思。现有臣子们就此事托奴才转呈的奏折,请老佛爷过目。”说着,从袖中取出折子呈了上去。
“这帮奴才消息倒挺灵通的!”福州水师几近全军覆没,已使慈禧太后七魂吓去了其六,哪还有心思再折腾?本想着伯彦讷谟祜会替自己说些话,不想依然是这般光景,遂将满腹怨气撒在了庆郡王奕劻身上,“奕劻,我看你这差事可是越办越回去了!”奕劻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单单对慈禧太后却是敬畏有加,闻听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鸡啄米般连连磕着响头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求老佛爷恕罪。”
“哼,若再有这等事发生,你的差事可就做到头了!”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明白便好!”饶是慈禧太后内心十二分的不乐意,可眼见得这般光景,却又不能不道,“既然都是这个意思,那就依着你们吧。回头告诉李鸿章,尽力周旋,总以不生事端为上,明白吗?”
“奴才明白。”
“其他事情,把折子留这便是了。奕譞留下,你等道乏吧。”
“嗻。”
众人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偌大个养心殿顿时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慈禧太后侧坐在椅子上,双手把玩着手中茶杯,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冷笑。直到殿角金自鸣钟连响了十下,慈禧太后方啜了口茶,盯着奕譞冷冷开口道:“可知我留你何意?”
“奴才不……不知。”
“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奴才真不知。”
“我看你是故作糊涂!”慈禧太后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光死死盯着奕譞,恶狠狠道,“我调教了皇上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你一夜的说道,这份父子之情可真是难能可贵呐!”
“奴才……奴才昨儿个夜里只和皇上谈了大半个时辰,而且谈的都……都是些琐事,求老佛爷明察。”奕譞说着话,两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明察?不明察已是这般样子,还敢明察吗?!”
“奴才……奴才……”
“你怎样?”慈禧太后咬着细碎的白牙,“哼,今儿个我便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着做什么太上皇!”
“容奴才分辩,奴才从来便没有……没有存着那种心思……”
“有没有你自个心里清楚!以后多长着些记性,不然,可莫怪我翻脸不认人!”慈禧太后依旧一副不依不饶的神色,“皇上一应事宜自有我担着,你以后就少费点心思。明白吗?!”
“奴才明……明白。”
“下去吧。”
“嗻。”醇亲王奕譞答应一声,失魂落魄地退出门外,只一转身却碰在了檐下柱子上,慈禧太后见他如此狼狈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老佛爷。”望着奕譞那般惨相,李莲英心里顿觉喝了蜜般的甜,上前屈身搀了慈禧太后,边走边道,“不是做奴才的多嘴,七爷这阵子待人处事比以前可神气多了。方才奴才问了小寇子,听他说昨儿个夜里万岁爷和七爷还一起进膳了呢。”
“都说了些什么?”慈禧太后欲抬脚上轿,闻听不由得止了步。
“这……奴才……”
“放直了说!”
“哎。”李莲英应了声,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奸笑,干咳一声敛色道,“听小寇子说,万岁爷昨儿个夜里向七爷数落老佛爷您待他这般的不是那般的不好,说他这个皇上做得还不如个叫花子开心。老佛爷您瞧瞧,万岁爷这不是昧着良心说话吗?”
“该不会是你这奴才──”
“老佛爷明鉴,”李莲英故作惶恐状,打千儿躬身道,“奴才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谅你也不敢。”慈禧太后随口道了句,皱眉沉思片刻,复问道,“你七爷怎生说话?”
“七爷劝皇上多忍着些,还说时日不会太长的。奴才想,七爷该不会是说——”
“知道了!”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咯咯作响,不待李莲英话音落地,已厉声道,“哼,我就不相信他父子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那是自然。想那孙悟空怎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李莲英逢迎了句,抬手摸了摸兀自隐隐作痛的腮帮子,犹自不解恨道,“不过,这万岁爷亲政的日子说远也不远了,依奴才之意,老佛爷您也该早做准备才是。昨儿个奴才听那白云观峒元观主说七爷府中一股龙气正冲着宫里移来呢。”
“是吗?怎的昨儿个没听你提起?”
“老佛爷昨日里高兴,奴才想这终不是什么欢喜事,所以也就没提起。”
慈禧太后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冷若冰霜道:“既如此,我便断了他的龙气!”
“奴才也是这个意思。奴才问了那峒元观主,七爷府中那股龙气源于后院那株千年古柏,只需将这树砍了,那龙气自然便没了。”
“嗯。”慈禧太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去准备一下,歇晌起来便去他府里。”
“嗻。”
从养心殿出来,醇亲王奕譞只觉头晕眼花,踯躅出了永巷,行至东华门,方觉精气神好了些,抬眼望天,却不知什藏书网么时候已起了风,愁云漠漠,压得很低,给四周笼罩了一片灰暗阴沉的色调。王府管事太监何玉柱瞅着他出来,忙疾步上前打千儿请安,搀了奕譞上轿。
此时已是巳末时分,虽则天气变幻莫测,可沿街两侧依旧摆满了各色小吃,连绵蜿蜒望不到头,端的开锅稀粥一般。望着窗外这般景象,奕譞深深吁了口气,想说什么,只翕动了一下嘴唇,抬手放下了轿窗窗帘,手抚着前额只是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大轿停止了晃动,稳稳地落在地上,何玉柱在外小心翼翼道:“老爷──”
“唔?”
“到了。”
“唔。”
奕譞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呵腰出轿,驻足默默凝视着巍峨壮观的府邸,良久,方面露苦笑轻轻摇了摇头。“老爷还没回来吗?眼见得天要变了,田雨,你快拿着雨具去迎迎。”随着话音,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满脸焦虑神色地行了出来,却正是醇亲王福晋、慈禧太后的亲妹妹──叶赫那拉氏。
“老爷您可回来了。”叶赫那拉氏望见奕譞,轻移莲步上前蹲个万福,道,“我正打发奴才们去看呢。”说着转脸向着何玉柱嗔怒道,“老爷回来了也不赶紧通报一声,尽在这发什么呆?没瞅着天要变了?”
“奴才──”
“行了。”奕譞说着抬脚进了府邸。见他回来,几个丫头忙着便欲准备吃食,却被奕譞止住,“不必了。沏壶酽茶送到书房便是了。对了,玉柱,你去将皇上赏的蜜橘也拿过来些。”
“老爷,这是孙毓汶托人送来的茶,您品品看怎样。”叶赫那拉氏满腹狐疑地望眼奕譞,抬手挥退众人,径自斟了杯茶,进房轻声道。
奕譞接杯微抿了口,闭目盏茶工夫,方轻轻点了点头:“确是不错。回头让何玉柱包些给六哥送去吧。”说着,仿佛发泄胸中闷气般长长叹了口气。
“嗯。”叶赫那拉氏内心陡然一紧,轻轻应了声,小心道,“老爷,瞧您脸色,莫不是宫里边——”奕譞微微睁开眼望着叶赫那拉氏,他真不明白,一母所生,可为什么二人性格秉性却相差如此之大?!沉默良晌,奕譞方将先时情景道了出来。“这──”叶赫那拉氏素来庄重慈和,可听得那般情景亦不禁怒由心生,“湉儿那么小便被她弄进宫里,咱认了。可她为什么还要这般作弄咱们?我……我找她去!”说着抬脚便欲出门。
“回来!”奕譞“嗖”的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找她有什么用?便是没事也要生出事来的,知道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她亲妹妹——”
“你以为姐妹之情能打动她?做梦!”
“那……那咱便辞了这差使,像六哥那般岂不舒服?也免得受这份窝囊气。”
“哼,谈何容易呀。”奕譞呷了一口茶,起身踱至窗前,两眼怅然,凝视阴沉沉的苍穹,半晌,方摇头苦笑两声,“不在其位不知其事之艰。想当初六哥在位子时,我是那般的羡慕,如今自己坐了这个位子,方晓得——唉,我奕譞何其迂也。若当初我便辞了这些差事,哪会有今日这么多的苦恼?!”
叶赫那拉氏两眼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模糊了:“那……那可怎生是好?难道咱便整日里这般惴惴不安地过日子吗?”
“只能如此了,慢慢忍吧。谁让当初我那好哥哥偏偏看上了她?谁让我那好心的六哥又偏偏成就了她呢?这就是命呐!好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说着转身径自搬了椅子至窗前坐了。窗外,天阴得很重,一阵一阵的朔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望着变幻无常的苍穹,奕譞只觉着酷似那让人捉摸不定的宦海仕途!
“老爷──老爷──”随着一阵急呼,管事太监何玉柱神色慌张地奔了进来,气喘吁吁打千儿道,“快……老佛爷驾到。”
“什么事呀?这般大呼小叫的!”奕譞两眼惺忪,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道。说罢,将目光移向窗外,这方发现外边不知什么时候竟下起了毛毛细雨。
“老佛爷驾到。”
“什么?”奕譞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睁大了眼睛,懵懂了阵方缓过神来,忙起身道,“快,开中门迎驾!”
“嗻!”
“不必了。”不待何玉柱出去,随着话音慈禧太后已莲步轻移踱了进来。
“奴才奕譞恭请老佛爷圣安。”奕譞老鼠见了猫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奴才不知老佛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老佛爷恕罪。”
“这不比朝里,要这般礼数做甚?起来说话便是。”慈禧太后径自靠窗坐下,微笑道,“我那妹子呢?”
“臣妻——”
“命妇不知老佛爷驾到,唐突之处还望——”却在这时,叶赫那拉氏已闻讯赶了过来,方待跪下行礼,慈禧太后已双手虚抬止住,道:“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礼数?都坐着吧。我方才去礼亲王府,看他沉沉睡着,没惊动他,就又踅到你这里。怎么,连茶也不舍得吗?”
奕譞方自拿捏着身子坐了,闻听忙不迭复站起身来吩咐备茶。慈禧太后脸上泛着丝笑意,点了点头道:“外边呈进些鲜橘,我顺便带了些过来,你们也尝尝。”正自说话间,房门响处,一人已自闯将进来,移眸望时,却是孙毓汶:“这般天气,七爷您却待在房里,不嫌闷——”他猛然瞧见慈禧太后坐在窗前,顿时怔住了!
慈禧太后含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吗?”孙毓汶这方回过神来,忙伏地连连磕头,道:“奴才岂有不识主子的理?只是太突然,一时没回过神来。”慈禧太后听着,禁不住笑出了声:“起来吧。找你七爷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只心里闷得紧,便过来坐坐。”
“嗯。是该多过来坐坐,让你七爷也多学着些处事的法子。”醇亲王奕譞听罢,脸不由得熟透了的柿子般涨得通红。叶赫那拉氏心中不平,方待开口,却被奕譞用眼色止住。这时间,管事何玉柱用条盘端着几个精巧玲珑的碧玉小盅进来,奕譞遂起身亲自端杯呈了过去。
慈禧太后屏息细嗅,但觉缕缕幽香直扑鼻端,微呷一口,满口留香,忍不住连声道:“好茶,真是好茶!”奕譞嘴唇翕动正欲开口,只听慈禧太后忽地话题一转,道,“孔子说中庸之道便为至德,这话便如这茶般愈品愈有意味。治天下也是这个理,适得其中即可。便拿眼下与法夷之事而言,人家既已有意议和,便当顺此意早早结束此次冲突,取的呢便是一个‘中’字。只要不伤大节,又何必在一些琐事上斤斤计较呢?若惹恼了人家,真的大动干戈,那该怎生是好?平日里事是不少,可也要抽空子多看点书才好。莱山,你说呢?”
“老佛爷所言极是,奴才定铭记在心。”
“老佛爷圣明,非奴才们所能及。”奕譞望了眼慈禧太后,恰慈禧太后将目光转向了他,遂低下了头,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苦笑,道,“奴才日后定当努力,以期不负老佛爷厚望。”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干笑两声道:“原想着来散散心,却没来由说了这些话。走,出去转转,别错过了好景致。”说着话起身抬脚便出了房门。众人忙起身急步跟上,奕譞方欲吩咐下人备雨具,却被叶赫那拉氏止住。别人都爱阳光灿烂,可慈禧太后不,在她看来,这样的天气只会使人懒散、意志消沉。她爱雨,因为雨能浇灭人心中狂躁不安的情绪,而给人以抚慰、柔情,更因为雨能使人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一行人说笑着行至后花园凉亭,早有下人置好了茶点端来。环目望去,但见园内桃红柳绿,百花吐艳,雨水洗刷下更显婀娜多姿。慈禧太后微微呷了口茶,细细品着,良久方道:“早就听得你这园子怎生的好,今日一见,端的不同凡响,比宫里园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奴才不敢。”
“那棵古柏想来也有千年了吧?”循着慈禧太后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棵足有一米多粗的古柏直插云霄,硕大的树冠遮蔽了大半个园子。
“是。”奕譞眉头微微皱了下,因吃不透慈禧太后的心思而略显紧张之色,躬身应道,“听说已有一千二百余年,奴才住着时便已有了。”
“保和殿的横梁在雍正爷时遭雷击,当时也没什么事。前阵子奴才们检查,说是裂了条缝,应及早更换。只那般粗长的木头——”慈禧太后说罢,故做为难状长长叹了口气。
奕譞这方会过意来:“这树估摸着——”
“哦,随便说说罢了,不必的。赶明儿给下边传个话便是了。”
“区区一棵树何必大费周折,奴才后晌便让下人们砍了送过去。”
“这——”慈禧太后故意支吾了阵,道,“唉,还是七爷明事理。这样一来,我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了。得了,你们聊着,我这还有些折子要处理。莲英,起驾!”
“嗻。”
第二章 初议撤帘
“当初皇上年幼,为了保住祖宗留下的这份基业,应诸臣工坚请,我方挂了这帘子临朝听政……如今皇上年岁也不小了,我寻思着过阵子便将这帘子撤了。”
因心里装着事,那尔苏辗转反侧翻了大半夜的烧饼。刚蒙眬睡去,只听屋角自鸣钟又是沙沙一阵响,无比响亮地连敲了五声,紧接着下人们在院子里穿梭往来的脚步声、窃窃私语声便不时传了进来。那尔苏长吁了口气,已是双眸炯炯,见福晋美芸已披衣偏身坐在床沿,便道:“这么早便起来了?”
“你睡不安,我怎睡得安?”美芸粉面桃腮,如月明眸满怀深情地望着那尔苏,一袭轻红罗衫更衬得她肤若莹玉。见他已经醒了,遂趿鞋为他斟了一杯茶兑温了端来,笑道,“你漱一漱,好歹再歇会儿,便是睡不着,闭目养养神也是好的。”“都这般光景了,能睡得着吗?”那尔苏漱了漱口,望眼娇滴滴的妻子,心里头不觉一股热浪袭来,遂一手拉过美芸,在她温润绵软的腹部轻轻摩挲着。
美芸一张嫩脸涨得通红,微啐了口,说道:“你——都这般光景了,叫丫头们撞见了什么看相呀。”那尔苏见她娇媚羞涩,越发撩得上火,一把拉她进了被窝。美芸嘴里还欲言语,只已被他搓弄得眉低眼垂浑身软瘫,遂又是如此这般一番。事毕,那尔苏只觉身子虚软无力,遂拥着美芸闭目养神,不想却睡了过去,待复醒来看表时,却已是辰末巳初时分,忙穿衣整冠,出门望天时,却是阴沉沉一派山雨欲来的景象。见管事正自指挥着一帮下人打扫院落,那尔苏遂问道:“老爷可曾回来?”
管事闻听忙快步上前,打千儿请安道:“回大少爷,老爷还没下朝呢。”
往前厅与母亲请了安,那尔苏只觉心中没来由积郁得发胀,吐不出按不下堵得难受,遂与弟弟博迪苏一道牵马出府,泼风价直出永定门,大大兜了个圈子,寻思着打马回府之时,远远便听丝竹清幽,一女子声气随风飘了过来。
循声前行,却发现一座酒肆。抬眼看时,但见匾上端正写着“太白仙居”四字。博迪苏不禁道:“好字!”
“字是不坏,但也算不得上乘之作。”博迪苏闻得声音,转脸看时,却见一二十左右青年,面如冠玉,目似点漆,兀自微笑望着自己。
“不知这位仁兄——”
“嗬,这可真巧了。”博迪苏话未落地,只见从那青年背后闪出一人来,却正是大刀王五。王五“哈哈”笑了两声,挥拳轻捅了那尔苏两下,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义弟,上谭下嗣同,字复生,号壮飞。哦,复生,这二位便是昨日我向你提起的伯王爷的公子那尔苏和博迪苏,北京城没人不知道的。”
“二位公子大名早听五哥提及,”谭嗣同拱手道,“今日一见真可谓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谭兄客气了。”
这时间,跑堂的已跑了过来,打千儿笑道:“哟,几位爷来了,快里边请。不知几位爷用些什么?”说着话引四人进得店来。因见楼下嘈杂得厉害,谭嗣同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太乱了些,我们上楼去。”跑堂的一怔,眼见四人抬脚便欲上楼,忙三步并两步上前赔笑道:“各位爷,请包涵着些。李公子今儿在楼上,怕人打扰,吩咐──”话未说完,王五已冷笑道:“他喝他的酒,我们吃我们的菜,谁又碍着谁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银饼扔了过去。跑堂的还待说些什么,因见着王五双手叉腰,怒目而视,不觉闭上了嘴。
四人随着跑堂的上楼来,只见屏风相隔,南边尚自空着间雅座,遂径自坐了。不大工夫,酒菜上来。因见众人坐了,那尔苏把壶斟酒,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一点不假。我今儿能和谭公子同席吃酒,实在缘分不浅。来,便为这缘分满饮此杯。”说罢径自仰脸一饮而尽。
“你们整日闷在府里读那破八股,哪晓得这些旁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赶明儿跟我出去转转,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王五放下酒杯,抬手抹了把嘴,复夹了些豆筋慢慢嚼着,笑道,“哦,对了。你们兄弟这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怎的今儿有空出来?”
“这鬼天气,昨儿还好好的,现如今却是乌云压境,直叫人心堵得难受。”那尔苏吁了口气,说道,“出来散散心。”
王五剑眉微皱:“可是和约之事不如意?”
“阿玛早起上朝,现如今还没回转呢。”不待那尔苏回话,一侧博迪苏两眼闪着希望之光,面带笑容道,“不过想来老佛爷和皇上是断不会准此和约的,一准会让李中堂与那法贼再行磋商。”
“皇上许是不会应允,只老佛爷那怕是……怕是不可能的。”谭嗣同似乎不忍打碎博迪苏心中那美好的幻景,犹豫了一下方道。
“此话怎讲?”
“打咸丰朝英法联军打进京城,老佛爷的胆便让那些洋毛子吓破了——”
那尔苏举杯正欲饮酒,闻听此言警惕地环视了眼周遭,方低声道:“此处不同府邸,人多嘴杂,谭兄切不可高声议论,免得——”
“这有什么?无论走到哪,我都是这个话。”谭嗣同浓眉微扬,冷笑两声道,“二位不妨想想,打老佛爷掌权以来,咱大清朝与那些洋毛子签了多少条约,可有哪个条约哪个条款与咱有利?便拿这次来说,老佛爷若欲扬我国威,为何偏偏在一派大好形势下传旨停战议和,这不明摆着吗?依我看老佛爷如若真如你们所想,传谕李中堂再行磋商,亦只不过堵人嘴过形式罢了。”
“嗯,复生说得在理。”王五点了点头,道,“老佛爷若有那份心思,咱大清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博迪苏低头沉思片刻,抬眼望着谭嗣同道:“依谭兄之见,该如何是好?”
“要改变眼下这般局面,只在一个字:变!”谭嗣同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窗外,侃侃说道,“ href='1306/im'>《易经》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还是这个理儿。唯有改变眼下种种弊端,我大清朝方有中兴之可能。”
博迪苏轻轻点了点头,只却又眉头微皱道:“谭兄所言甚是有理。只依着老佛爷那脾性,这可能吗?”
“这有甚愁的?”王五兀自嚼着菜,闻听“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望着博迪苏笑道,“我看你呐,满脑子都让那些破书给塞满了。皇上眼下多大了?待皇上亲政,老佛爷撤帘,岂不一切都结了?”
“若到那时皇上依旧维持这般局面,又该如何?”那尔苏插话道。
“前途如何岂是你我现在所能料想得到的?眼下只有静观其变了。不过,皇上究竟是爱新觉罗氏子孙,想来不会甘心便这般下去的。来,吃酒吃酒。”说罢,谭嗣同举杯径自饮了。当下四人高坐酒楼听乐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只此时,那乐声却止住了,一阵男子声气传了过来:
“嗬,没看出来这小妞不但人长得水灵,曲子还唱得不错。来,上前来,让爷我好好瞧瞧。”
“这等千人骑万人压的破烂货爷您也瞧得上眼,岂不太……太那个了吗?俺师傅昨日里弄的那妞儿那才叫好呢!”
“阿兄,是吗?”
“这——那妞儿倒也说得过去。李兄回头若是看得上,我给您送府里?”
“好,咱这可就一言为定了。到时你若舍不得,那我可——”
“一定一定。”
“无耻!”听得那般言语,谭嗣同一张俊脸顿时青一阵紫一阵,不无愤慨地说道,“如今时局日艰,可这些人却沉溺于酒色之中,真真可耻、可恼、可恨!”那尔苏几杯酒下肚,略显苍白的脸泛上血色来,见谭嗣同那般神态,摇头笑道:“如今这般情景京城里比比皆是,谭兄又何必伤感?”谭嗣同嘴唇翕动着正想说些什么,屏风一动,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进来,横着眉下死眼盯了四人一阵子方冷冷问道:“方才是哪位在说咱家爷的坏话?”
谭嗣同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微睨了一眼来人,冷冷道:“怎么?我说错了吗?”那长随被他冷峻的神气所慑,又见王五膀阔腰圆怒目而视,倒有点不知所措了。正在发怔,便听有人大声道:“错没错爷我说了算!”接着一男子脚步橐橐踱了进来。看那人时,四方脸上两撇倒扫帚眉分得很开,厚厚的嘴唇,两角向下垂着,一脸旁若无人的骄横气。却正是李莲英的大公子、二品花翎守备李成武。
“哟,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原来是贝勒爷您呀,真是失敬失敬。”李成武环视了眼周匝,干咳两声冷笑道,“这两位仁兄想必有些来头吧?”
“这位便是那源顺镖局的王五,那一位——”阿敏阿这时间亦走了进来,望眼王五冷哼一声说道。
“在下姓谭名嗣同,区区一介书生。”
“方才想必是阁下厚语抬爱吧。”李成武乜斜着眼盯着谭嗣同。
“正是在下。怎样?”
“怎样?到地方你就知道怎样了!”李成武下死眼盯着谭嗣同,恶狠狠道,“来呀,将这厮与我绑了送顺天府衙!”
“是!”
“慢着。”这时间,那尔苏站了起来,说道,“李大人大人大量,何必为此区区小事大动干戈?我这位朋友多吃了些酒,言语冒犯之处,还请看我薄面多多包涵着些。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成武虽说有李莲英撑腰,然伯彦讷谟祜身兼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九门提督等数十个职务,位高权重,京城中人背地里皆以“伯半朝”称之,是以那尔苏的面子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不给的。只就如此收场,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宰相肚里能撑船。难不成李大人连这点肚量也没有吗?”
“这……只是……”
“好了,我这与你赔个不是如何?”那尔苏说着拱了拱抽空睡回笼觉,听得传唤忙火烧屁股般奔来,又是把脉又是掐人中,足足忙活了顿饭工夫,方道:“万岁爷不必担心,醇王爷只不过是身子虚弱,加之急火攻心,过会儿便会没事的。”
“皇上——”奕譞半晌方睁开眼睛,见光绪众人俯身看着自己,使劲动弹了一下,勉强笑道,“奴才惊了圣驾,实在……实在是……”光绪容色惨淡,眼中已是泪花闪烁,哽咽道:“不要说了,都怪朕。王福,你和李玉和一道送醇王爷回府去吧。”说着,泪水已掉线风筝般滚落了下来。
回到养心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越想越觉万绪纷杂,无以自解,光绪犹豫下起身出了殿:“小寇子!”
“寇公公方才出去了,万岁爷有什么事?”一个宫女疾步上前,欠身答道。光绪没有言语,沉吟片刻,抬脚下阶径自奔了御花园。
初春时节,花神用她特有的手段,将御花园装饰得嫣红柔绿。信步其间,光绪直觉得心旷神怡,好不惬意。忽的,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咯咯的笑声,光绪皱了皱眉,循声而去,待至跟前,却原来是师傅翁同龢和两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私自进入御园嬉闹?!”
“嗯──”翁同龢背对着光绪,闻声懵懂了阵,忙转身跪倒在地,道,“臣翁同龢不知圣上驾到,失仪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哟,原来是翁师傅呀。朕说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闯御园?”光绪故意绷着面孔冷哼一声。
“臣──”
“哈哈哈……”望着翁同龢满脸惶恐的神色,光绪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傅快快起来,朕与你说笑来着。对了,这都谁家女子?”说着,光绪移眼细观二女子:大的口如樱桃,腮似桃花,俊秀的面庞上嵌着一对甜甜的酒窝。那小的也长得如花似玉、明眸皓齿的,身穿红色牡丹花上衣,腰扎粉红色的凤尾裙,但最使人动心的,还不在她这出尘脱俗、美逾天仙的容貌,而是她那一种内在的气质:娇憨天真,毫无一点心机;纯洁善良,宛若瑶池仙女。
“回皇上,此二女皆为侍郎长叙之女。”翁同龢起身道,“因听着御园风景瑰丽,故求臣带她们进来瞅瞅,不想扰了皇上雅兴,还请皇上恕罪。”说着话,翁同龢向着兀自呆立一旁的姐妹俩一努嘴。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长叙,已故陕甘总督裕泰之子。光绪三年官至侍郎。光绪六年与山西藩司何葆亨结成儿女亲家,可好日子偏定在十一月十三日(圣祖仁皇帝宾天之日),此日国忌,连作乐也不准,更何况这等事?当下御史邓承修便上折弹劾,遂被罢官,此后一直郁郁不得志,直至前阵子慈禧太后五旬万寿时,方蒙恩开复原职。光绪听罢,脑海中兀自搜索了阵,方点头道:“朕想起来了,便是那个在圣祖爷宾天之日给儿子办喜事的长叙吧。”
“是。”
“阿玛一时疏忽,错选了日子,难不成万岁爷便将这帽子永远扣在他头上吗?”那年纪小的女子听得光绪言语,樱桃小嘴立时撅了起来,不快道,“再说……再说阿玛为这事也受过了呀。”
“放肆!”不待光绪言语,翁同龢已断喝一声,厉声斥道,“没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在对谁说话?”
“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你──”
“师傅不必责怪她了。没看出一向迂讷的长叙竟会养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女儿,有骨气,有胆魄!”光绪又看了眼那女子,眼中满是赞赏神色,“这点朕便不如她。”
那女子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微微笑了笑。她本就天生丽质,笑将起来更有如百合初放,端的是国色天香。光绪目光动处,一时之间,不觉看得呆了。良晌,方发觉自己失态,轻咳两声掩饰道:“好了,你姐妹二人别处转转,朕这尚有话要与师傅说。”
“哎。”二女轻应一声,起身又道了个万福方轻移莲步而去。
若得此女长相厮守,也不枉来世一遭了。光绪寻思着仰天长吁了口气,定神道:“方才老佛爷提出撤帘一事,不想众臣工皆云不可,不知师傅怎生想法?”“臣方才也细细寻思了这事。”翁同龢拈须沉吟道,“依臣看来,此时确不宜撤帘。”
“什么?你也这般看法?”光绪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睁得铜铃般大,道,“你不也希望朕早日执掌朝柄,一改眼下这等局面吗?”
“臣是如此想着。不过,以皇上目下之阅历,似仍无独立处置政务之能力。此时撤帘归政,万一有甚曲折,诸臣工一奏请,老佛爷还不是——与其如此,皇上倒不如再挨个把年头,多长些见识,到时名正言顺,别人也没甚可说的。”翁同龢说着顿了一下,接着道,“话说回来,目下朝中多是老佛爷的人,皇上年幼,能支得动他们吗?”
“支不动便罢了他!”
“这非治世之良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的。”翁同龢苦笑了下,“罢一两个可以,总不成将他们都罢了吧?如此朝里朝外一大摊子事,谁去处置?”
“师傅所言也有理。只……只看着祖宗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社稷日渐衰微,朕这心里急呀。”光绪无奈地摇了摇头,喟然道,“你晓得吗?方才老佛爷又想重修清漪园呢,这一动少说也得数百上千万两银子!如果将这些银子用在正处,又能办多少实事呀。”
“皇上如何作答?”翁同龢皱了皱眉。
“气氛不对,朕什么也没说。”
“没说什么便好。”翁同龢点了点头,道,“依臣意思,眼下老佛爷想做什么便由她去。皇上呢,最好是金口紧闭。”
“你让朕睁一眼闭一眼?”
“正是。说也是徒劳,倒不如不说,免得惹老佛爷不快。皇上眼下只将心思用在熟谙政务上便是了。”
光绪仰脸望天久久没有说话,良晌方道:“师傅所言不无道理。只恐依着朕这性子,怕很难做到。”“那便请皇上勉为其难吧。”翁同龢两眼闪着坚定的目光,侃侃道,“唯有如此,皇上亲政方可少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唯有如此,我大清重现昔日辉煌方为时不远!”
“好,朕答应你,勉为其难吧。”说话间,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移眼望时,却是王福并着一帮侍从抬着明黄软轿而来。瞅着光绪,王福紧赶了几步,打千儿道:“万岁爷,该给老佛爷请安了。”
“嗯?”光绪伸手掏出金表,这方发现已近午时,点头道,“嗯。醇王爷好些了吗?”
“回万岁爷,七爷已较先时好多了。”王福面露喜色,道,“因恐又有闪失,奴才便自作主张,让李太医在那边多待阵子,请万岁爷责罚。”
“贫嘴。”光绪嗔怒了句,向着王福道,“你待会儿代朕再去看看,告诉李玉和,药拣好的用,若还需什么,差人捎个话进来。对了,让你七爷只管安心养病,不要再挂着朝里这点子事了。”
“嗻。”
“起驾。”
“嗻。”
斜倚轿内,回想先时翁同龢言语,光绪似觉内心稍稍舒畅了些。及至慈宁宫,不待王福搀扶便径自呵腰而出,方欲抬脚进宫,却见耳门处一人行色匆匆,瞅背影竟似寇连材,光绪不由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唤住,只听宫内金自鸣钟连撞了一十二下,忙跨步进宫,招手叫过一个太监问道:“老佛爷歇晌了没?”那小太监忙自打了千儿:“回万岁爷,方才老佛爷还与人说着话的。”光绪没再说什么,绕过正殿,行至西厢房,侧耳细听,只鸦没鹊静,犹豫片刻终蹑手蹑脚进来,却见崔玉贵等一帮太监宫女垂手肃立一旁,慈禧太后斜躺炕上,兀自把玩着她那些鼻烟壶。
“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嗯。”慈禧太后没有停手,只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冷道,“今儿上朝前可曾读过书?”光绪眼前不由得闪过寇连材的影子,咬牙沉思片刻,道:“不曾。”
“那都做什么来着?”
“早起醇王爷进来,儿臣吩咐与他做了些吃食。后来又见了冯子材,想着那边总需个得力的人守着,亲爸爸方可少劳累些,故儿臣与醇王爷议着让他督办钦、廉防务,并会办广西军务。”
“嗯。”慈禧太后说着放下手中的鼻烟壶,抬眼瞅着光绪缓缓道,“你能替我想着,也算不错的了。”“亲爸爸为儿臣呕心沥血,儿臣怎敢——”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摆手止住,道:“知道便好。我老了,应付这些费脑子的事已有些吃力,过个把年头自会将位子让与你,不要整日价背地里嘀咕,传扬出去外人怎生看待咱母子?”
“儿臣——”光绪还待辩白,猛然想起翁同龢言语,遂低声道,“儿臣绝不敢这般作为。”慈禧太后点了点头,复道:“方才提起修园子的事,你怎么想?”
“亲爸爸为社稷费尽了心思,是该好好修个园子,作为颐养之所。便是亲爸爸不说,儿臣也早有这心思的。”“这方不枉我养育你这么大。”望着垂手侧立一旁的光绪,慈禧太后似心有所感,语气竟平缓了许多,“这阵子虽说让你看折子,但一切主意都是我来拿的。日后你也附个意思,让我瞧瞧。好了,你道乏吧。”
“亲爸爸,儿臣还……还有一事……”
“什么事?”
“醇王爷近日身子骨虚,方才在殿上竟吐血昏厥过去,儿臣让李玉和看了,说得静养一阵子,亲爸爸您看──”
“既如此,便让他这阵子不必进宫奏事了,有什么事让孙毓汶他们几个来回跑着就是了。”
“哎。儿臣告退。”
离开慈宁宫回转养心殿,吩咐宫女泡了壶茶,光绪便斜倚在椅子上只是出神,想想先时的情景,复想想翁同龢言语,只觉甚是有理。煦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清秀的面孔上,是那么的安详。寇连材端着条盘轻手轻脚进来,犹豫了下,弯腰低声道:“万岁爷,该进膳了。”
“嗯。”光绪点头睁眼瞅了下,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方举箸夹了些芥菜,嘴里咯嘣咯嘣嚼得又响又脆,良晌微颔首道,“不错。朕记得你是保定人吧?这太监呀,还是要用保定人,懂得怎生侍候!”寇连材哈腰儿笑道:“万岁爷说得是。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话一点不假的。”说罢,便欲去整理案上杂乱的奏折文书。光绪兀自喝着燕窝,见状放碗道:“这案上的奏折文书从今日起由朕自己整理!”
“万岁爷整日价劳顿,这些琐屑小事——”
“历史上不知有多少糊涂皇帝都吃了你们这些奴才的亏,朕岂敢不防微杜渐?早晚也要叫你们哄了去!”
“是是是。”寇连材低着头,看不见光绪脸上的神色,但身子仍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躬身道。
光绪轻咳了两声,寇连材忙欲上前,却被光绪抬手止住:“你们侍奉朕,整日里难得安省,这些朕心里晓得,自不会亏了你们的。”说着话,他的话锋猛地一转,“不过,既做了这份差使,就该安安分分地做,不可三心二意。吃着这碗里的却又瞅着那碟里的,能行吗?”
寇连材本是一打杂的小太监,因着头脑灵活、手脚伶俐被慈禧太后看中收在了慈宁宫,后拨到养心殿,名为服侍,实则监视光绪的一举一动。光绪虽没有明说,可寇连材心里已晓得怎生回事,不由两脚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颤颤道:“万岁爷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心里雪……雪一般亮堂,只老……老佛爷那边……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万岁爷重处奴才,奴才……”
“不要说了,朕恕你这次。”光绪说着起身缓缓踱至炕前躺下,“朕打小进宫便由老佛爷养着,这份情朕岂敢又岂能忘怀?便一时言语欠妥,亦是因事所迫。日后你该怎么做还照直做去,朕不怪你。只一点,不可乱嚼舌根,否则朕决不留情面,知道吗?”
“奴才谨记在心,若有闪失,任万岁爷处置。”
“好了,你下去吧。回头去趟──”光绪沉思片刻,虚抬了下手,道,“算了,就这些吧。”
“嗻。”
答应一声蹑手蹑脚出殿,寇连材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口气,兀自怦怦直跳的心方稍稍平静了下来,抬袖拭拭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正欲下阶时但见殿门处一人鬼鬼祟祟地正自向自己招手,定眼细望,却是慈宁宫管事崔玉贵。寇连材眉头顿时锁成了“八”字,犹豫良晌,终抬脚走上前,问道:“公公来此何事?”
“老佛爷传你过去。”
“咱家方才不已去过了吗?”寇连材脸上肌肉抽搐了下,道,“烦劳公公——”
“别!”不待他话音落地,崔玉贵已摆手道,“老佛爷脾性你晓得,咱家只管传话。”说罢,转身挺胸而去。寇连材沉吟良晌,终无奈地迈起灌了铅般的双脚向慈宁宫而来。
至慈宁宫西厢房,却是鸦雀无声针落地都听得见,慈禧太后面朝窗兀自躺着一动不动,寇连材犹豫了下方待开口,只听慈禧太后已懒洋洋问道:“是小寇子吗?”
“是奴才。”寇连材打千儿低声应道,“不知老佛爷有什么差遣?”
“哦,也没什么事。”慈禧太后说着转身子过来,扫眼寇连材道,“方才皇上回去可曾说些什么?”寇连材微微皱了下眉,小心道:“回老佛爷,万岁爷回殿用过膳便歇着了。”“真的?”语气虽依旧是那么柔和,然而慈禧太后眼中的光却是咄咄逼人的。“嗯。”寇连材不觉低下了头,咬咬嘴唇,复道,“依奴才看,万岁爷心思还是……还是好的。即使言行举止有唐突之处,也是一时情急失态,请老佛爷明鉴。”
“怎生说?”
“万岁爷方才还说起老佛爷养他这么大,恩重如山,他——”
慈禧太后虚抬了下手,面露微笑道:“那你怎说皇上没说什么呢?”
“奴才……奴才……”不知是心虚还是急的,寇连材虽嘴里嚅动着,只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好了,你下去吧。”待寇连材消逝宫外,慈禧太后望着崔玉贵,说道,“听见了吗?”
“是。”崔玉贵一脸尴尬神色,打千儿赔笑道,“不过,依奴才看,万岁爷没说什么是因着没有对景的人。另外,便是那奴才也……也难保不吃里扒外,心存二心。”
“行了行了,鸡蛋里挑骨头,没事也让你们这帮奴才们弄出事来。我养他这么大,他那点脾性我能不清楚?动歪脑子的事他可能有过,但对我,却还不至于。”慈禧太后说着冷哼了声。
“那是那是。不过依着万岁爷脾性,奴才这心里总觉着方才那情形怪怪的。老佛爷还是留神些好。虽说万岁爷心无城府,可难保醇王爷、翁师傅他们不在万岁爷跟前说三道四呀。”
“回头让小寇子盯紧着些便是了。莲英呢,还没回来吗?”“奴才在。”说话间,珠帘声响,李莲英满脸堆笑进来,打千儿请安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了。”
“你还晓得回来?”慈禧太后嗔怒道。
“奴才母亲初从老家过来,故而多耽搁了些时辰,还请老佛爷恕罪。”说着话,李莲英打开随身带的盒子呈上前,“这是奴才妹子孝敬老佛爷您的,听说久服可坐地成仙呢。”慈禧太后虽年过五旬,可爱美的天性却丝毫未减,眼见是株足有百年的成形何首乌,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就你这奴才想得周全。你还有个妹子?怎的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奴才也刚见面。”李莲英趋至炕前,伸手为慈禧太后揉捏着,“是奴才进宫后奴才母亲方怀了的。”
“是吗?赶明儿带进宫让我瞅瞅。”
“嗻。”李莲英兴奋地答应了声,旋即小心问道,“奴才方才回宫,遇着庆王爷,说老佛爷您打算撤帘,不知可有此事?”慈禧太后轻应了声,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诸军机坚请,我便应允再操劳阵时日,待皇上大婚后再说吧。”
“那便好那便好。”李莲英说着暗吁了口气,“万岁爷年轻识浅,如若这阵子撤帘,奴才真恐这天下乱了套呢。”
“不过话说回来,日子也不会长的,也就一两年的事儿。”
“那——”
“我今儿提出撤帘便是要看看这班奴才有什么动静。回头你让桂祥进来。我有话与他说。”慈禧太后动了下身子,沉吟道。
“嗻。”
第三章 献妹入宫
“奴才妹子。老佛爷不是说让她进宫吗?”李莲英跪在地上,轻轻替慈禧太后拿捏着双腿道,“这丫头人可机灵着呢,让她去侍候万岁爷,老佛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一宿的折腾,直搅得李成武心惊肉跳,早起与李老夫人请了安,索性衙门也没去便径直奔了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是当时有名的“红灯区”,乃妓女们云集之地。其地在宣武门外,由于“商贾行旅”往来甚多,所以生意特别好。阿敏阿眼见别人日进斗金,遂在此处亦开了家“怡红院”。
来到怡红院,但见大门紧闭,附近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听得楼上乐曲声不时传出,却不甚分明。李成武相了相,见西侧有个角门,却是虚掩着,遂径自踱了进去。循抄手游廊前行,沿楼梯拾级而上,但闻暖香袭人。阿敏阿斜倚在正中大炕上,一边嗑瓜子、吃闲食,一边眯眼瞅着一群歌伎翩翩起舞。
“燕瘦环肥,佳人满庭。大镖头真好艳福呐。”李成武相了好一阵子,方哈哈笑了两声,开口道。
“哟,李兄来了!”阿敏阿一摆手命停了歌舞,跳下炕来打千儿,笑着寒暄了句,道,“我这方弄了些‘福寿膏’,是李制台进给老佛爷的。您也来点?”见李成武点头,阿敏阿忙向管事老赵丢了个眼色。
“嗯。不错,端的不错!”李成武伸胳膊打了个哈欠,边抚摸着玉一般红润光滑的烟枪边开口道,“怪不得你大白天的便跑来享福。”阿敏阿笑了笑:“这算得什么,回头包些与李兄便是。我这是为着赶走了王五那厮高兴呐。”
“什么?王五被赶走了?快说说,怎么回事?”李成武“嗖”地坐直了身子。
“那厮与杨立山杨大人押了批货,进京前小弟给他劫了去。”阿敏阿满脸得意之色,“现如今交不了货,镖局都归了杨大人,他还怎生待得下去?”
“货?可是你送我那何首乌?”李成武眉棱骨抖落了下。
“是呀。”
“你可是害我不浅呐!”当下李成武便将昨夜府里发生的事儿道与了阿敏阿。阿敏阿闻听,不无尴尬道:“那厮昨夜去了我镖局,只不想竟大胆至此,便总管府邸也敢闯。要不知会顺天府衙门,将那厮抓起来?”
“这没凭没据的告他什么?再者说来,那尔苏听到消息,能不出面吗?”李成武沉吟片刻,开口说道,“算了,好在杨大人多少替咱出了口怨气,这次便先放过那厮。对了,你昨日答应的事没忘吧?”
“我答应——”阿敏阿满是疑惑的目光望着李成武,道。
李成武放下烟枪坐直了身子:“怎的?昨日说的话今日便忘了不成?”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瞧我这脑子,只为着心里痛快却将这事给忘了。”阿敏阿这方醒悟过来, 4f38." >伸手拍bbr>了拍油光满面的脑门儿笑道,“李兄放心,人给你留着呢。你先瞅瞅满意不?”说着话,阿敏阿伸手从怀中掏出块素绢递了过去。
李成武伸手接过摊开,只见淡黄的绢帕上,画着一位绝色的丽人,云鬓高挽,粉面桃腮,一双如月明眸兀自充满诱惑望着自己。饶是李成武久历风月场所,北地胭脂南国佳人,都也曾见过不少,但拿来与画中的丽人一比,立即便黯然失色,当下顿时呆若木鸡,只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阿敏阿点头笑道:“怕李兄看不上眼,故差人画了幅画像准备先送到府里,不想你这便来了。你看还满意吧?”
“嗯──”李成武懵懂了阵,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望着阿敏阿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叫什么名字?没破瓜吧?”
“小凤仙,芳龄二八。你放心,方从南边买来运抵京师不久,十足的雏儿一个。若有闪失,你便拿我这脑袋当夜壶使唤。”阿敏阿说着转脸吩咐侍立一旁的老赵,“还不快去唤那妞儿过来给李爷请安?”
“爷,这……这……”老赵面露难色,打千儿低声道。
“这什么呀?快去!”
“这——”老赵支吾着道,“爷,小凤仙正接客呢。”阿敏阿闻听,满是横肉的脸顿时涨得茄子一般,满嘴黄板牙咬得咯咯作响道:“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谁吩咐让她接客了?嗯?!”
“巳时来?了位唤……唤做恒少爷的,要小凤仙陪他,奴才没得爷吩咐,本不敢做主。”老赵说着话额头上已布满了密密的汗珠,“只那少爷硬……硬是要点小凤仙,又拿出一百两银子,奴才便……便……”
“便你妈个头!一百两银子便把你买了?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还傻愣着?!快去把人给我唤来!若晚了小心我要了你这条狗命!”
“哎。”老赵应声转身就跑,不想竟被门槛一脚绊倒,几个骨碌直摔到楼梯下,起来也顾不得掸土,便跑着奔了去。阿敏阿眼瞅着李成武脸色结了冰般冷,心里不由一个激灵,牙咬嘴唇犹豫半晌,终赔笑脸小心道:“李兄您多担待,这帮奴才——”
“奴才办事不周,那你呢?你来了这一阵子也不晓得吗?!”想着如此丽人如今却与他人同处一榻,说不准业已行了云雨之欢,李成武直气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勾勾地望着阿敏阿,冷冷道。
“李兄您……您息怒。”阿敏阿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意直浸肌肤,“我这也刚到不久,真的没想到会——李兄放心,那小子也来的时辰不长,想来不会有事的。”
“若有事呢?”
“那……那我再给您弄个……”
“我就要这个!”
望着一副不依不饶神色的李成武,阿敏阿一时没了主意,却在这时,只听楼下隐隐传来阵阵吵骂声,阿敏阿气正不打一处来,抬脚大步便出了屋。
老赵嘴里的恒少爷即德恒,桂祥之子,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儿,只因桂祥望子成龙,管束得紧,方显得翩翩君子一般。今日里眼见桂祥歇了晌,德恒便耐不住性子溜了出来,进怡红院,恰遇着那小凤仙出门倒水,见她那般的可人,不由得半身酥倒,遂硬是将她包了下来。把酒赏乐一番,二人便滚翻在床上,正欲行云雨之欢,不想房门却“砰”的一声被撞开,管事老赵心急火燎般闯了进来,直气得德恒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披衣服下床上前便是两耳光,口中骂道:“×你奶奶的,是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没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老赵瞅着德恒那副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忙复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道,“公子爷息怒。小的实在是——”
“说!有甚鸟事?!”
“回公子爷,李总管的公子来了,点名要这位姑娘——”
“闭上你那臭嘴!”什么李总管?我还是老佛爷亲侄儿呢!德恒心里寻思着,冷哼一声恶狠狠道,“告诉你,便天王老爷来了也不行!”
“爷您——”老赵嘴里支吾着,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呆立当地,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德恒瞅着便欲发作,恰这时阿敏阿已奔了进来:“混账东西,便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是这……这位公子爷说甚也不肯。”
阿敏阿这才仔细打量德恒,实在长得不出眼,黄病脸,一脸的猥琐相,只天青宁绸长袍上系着的蓝带子显示其身份不同寻常。阿敏阿相了好一阵,强忍着胸中怒气开了口:“这姑娘李总管的公子早订下了,爷能否——”他将“李总管”三个字说得很重,本想着对方会退让,不料话音尚未落地,德恒却冷哼道:“如果今日我要定了这姑娘,又待怎样?!”
“李总管的名号爷想来也清楚的。他可是老佛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爷最好退一步。我定给爷换个同样的妞儿。如若爷执意如此,只怕——”
“怎样?!”德恒说话间伸手穿了衣服斜倚在椅子上,嘴角肌肉bbr>99lib.微微上扬。眼见他这般神态,阿敏阿气更不打一处来,咬牙恶狠狠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失礼了!”说话间捋袖便待上前。“不可无礼!老佛爷的亲侄儿你也敢得罪吗?”正在这时,李成武脚步橐橐踱了进来,环视周匝,向着德恒拱手笑道,“下人们说是个什么恒少爷,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失礼失礼呀。”
“客气。”德恒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旋即敛了,拱下手道,“既然如此,这事就好办了。你看该如何个了法呢?”
“这——”李成武说着将目光移向侧立一旁、犹自罗纱凌乱的小凤仙。只见她貌美如花,满身的红纱被阳光一映,更显明艳照人,李成武的目光顿时停在她面上再也无法离开。良晌,方听李成武干咳两声,踱步沉吟道,“既然恒少爷看上了,那我……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只是这妞儿我早已花银子买了,你看——”
“是吗?”德恒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勾勾地盯着阿敏阿,“多少银子?”
不待阿敏阿回话,李成武径自开口道:“不多不多,纹银一万两!”
“一万两,你这想讹我不成?!”德恒望着李成武,冷若冰霜道。
“恒少爷怎的如此说法?”李成武嘿嘿笑了两声,道,“这正主也在这,不信你问问他,看是多少。”
“恒少爷,李大人确是给了一万两银子的。您这要是不方便,那——”兀自说着,屋角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敲了两下,德恒抬眼一看,却已是未正时分,寻思着父亲歇晌将起,心中不由着急,却又舍不得这美若天仙的小凤仙,遂望着李成武,咬牙道:“好,一万便一万。本公子这便取银子去,回头若小凤仙有什么闪失,小心我要了你这脑袋!”说罢,在小凤仙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方抬脚出屋而去。
出怡红院,一路打马狂奔,只回到位于朝阳门内的府邸时却仍已近申时,德恒甩手将缰绳丢与下人,便急匆匆径奔后院书房。临近时,只听里面已有了动静,蹑手蹑脚行到窗下细望,却见姐姐静芬正自给父亲请安,暗暗长吁口气,抬手整整衣衫便轻步进了屋:“儿给阿玛请安。”
“嗯。”桂祥,慈禧太后之弟,生性迂讷,直至同治十三年十月慈禧太后四十大寿时方赏了个侍卫的衔,在乾清门当差。当下正自斜倚在炕上闭目养神,闻听点点头问道,“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德恒定了定神。
“完了便好。晌午陈师傅过来说你这几日又有些不安分,你可给我小心着些!”说着话桂祥睁眼睨了下德恒,却见他额头满是密密的汗珠,脸顿时阴了下来,冷冷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儿……儿刚歇晌起来。”
“混账!”桂祥坐直身子,两眼直直望着德恒喝道,“难道歇晌也会歇得你满头大汗不成?!说,到底做什么去了!”“儿……”德恒两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儿心里闷得慌,出去溜了圈。”
“溜了圈?我是怎生交代你的,忘了吗?!我看你是那臭毛病又犯了吧!”桂祥说着趿鞋下炕,上前抬脚照着德恒便是两脚,大声喝道,“去,给我取家法来!”
静芬十七八年纪,一张瓜子脸,樱桃小口,唇角微微翘起,显得很有主见却又高不可攀。眼见这般光景,忙上前拉了桂祥劝道:“阿玛息怒,您便饶了他这遭吧。”
“任他这般下去,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便是老佛爷晓得了,也——”桂祥面孔涨得熟透了的柿子般,下死眼盯着德恒,厉声道,“去,取家法来!”
看着没有回旋的余地,静芬只好移步屋外,只这时间珠帘一响,一人已踱了进来,哈哈笑道:“桂爷这是怎的了,发这么大火?莫不是这天要塌下来了?”
“哟,李总管!真是稀客呀。快请坐。芬儿,沏茶。”桂祥懵懂了阵,忙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不怕总管笑话,实在是这畜生不长性子。”“咱家道什么大事呢。”李莲英说着抿了口茶,望着静芬问道,“不知这位是──”
“哦,这是小女。”桂祥吩咐静芬道,“快给李总管请安,他可是你姑母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呐。”
“芬儿给总管请安。”
“桂爷如此说不折煞咱家了吗?小姐快快请起,这个礼咱家可受不起的。”李莲英扯着公鸭嗓子干笑了两下,双手虚抬道,“不知小姐芳龄几何?”
“快十八了。”
“可曾许配人家?”
闻得李莲英言语,静芬一张秀脸顿时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反反复复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桂祥眉头微皱了下,旋即笑道:“还没呢,这等大事老佛爷不点头,我敢自作主张吗?”说着敛了笑容向着李莲英道,“总管今日来不知是——”
“嗯?”李莲英望着静芬兀自思索着,闻听收神道,“老佛爷有话,让桂爷您进宫一趟。”
“这──”闻听慈禧太后宣召,桂祥一双蝌蚪眼顿时睁得牛铃一般,满腹狐疑地望着李莲英道,“总管可知为的何事?”
“这──”李莲英说着望了眼静芬,干笑下方慢条斯理道,“老佛爷这几日总念叨着万岁爷该大婚了,依咱家看,这次召桂爷进去,十有八九为的便是这事。”
“这种大事怎会轮到我头上?”桂祥依旧摸不着头脑,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时辰不早了,桂爷还是快点随咱家进宫吧,迟了只恐老佛爷那边不好交代的。”
“好好,这便去,这便去。”
在西华门递牌子进宫,及至慈宁宫,已是申末时分。李莲英不由加快了步子。进西厢房,只见七格格、瑜贵妃、醇亲王福晋叶赫那拉氏陪着慈禧太后正在打“雀儿牌”,李莲英犹豫了下,轻步上前打千儿轻声道:“老佛爷,桂爷来了。”
“南风。”慈禧太后摸张牌揉搓了好一阵方打了下去,“七格格,该你了。”
眼见李莲英进来有事,七格格沉思了阵,从自己牌中拣了张便打了下去:“老佛爷,该您了。”
“和了,老佛爷您和了。”不待慈禧太后回过神,李莲英已开了口。慈禧太后推了自己的牌,笑道:“和了,是和了。”说着移眼瞥了下李莲英,“你甚时回来的?”
“奴才刚回来,看老佛爷正在兴头上,也没敢惹您烦。”李莲英躬身笑道,“老佛爷,桂爷来了,现在外边候着,您看传不?”
“正事要紧,明儿再玩吧。好了,你们都跪安吧。对了,小崔子,你去看看宫里可还有甚新鲜玩意儿,包些与你七爷福晋。”眼见众人都退了出去,慈禧太后方轻咳了两声,道,“进来。”
“臣桂祥给老佛爷请安。”
“起来吧。”慈禧太后端杯呷了口奶子,望着桂祥开了口,“我记得芬儿今年应该也有十七八了吧?”
“回老佛爷,再过两个月便十八岁了。”
慈禧太后微微点了点头,道:“皇上年岁也不小了,虽说这离大婚尚有阵时日,可也是眨眼间的事。近日我寻思着,究竟是自家人靠得住,故而想将芬儿选进宫来,你可有什么想法?”
“臣无异议,一切但听老佛爷的。”桂祥这方明白李莲英先时言语,懵懂了阵忙满脸喜色躬身应道。
“那就这样吧。下去后到内务府给芬儿报个名,回头再去杨立山那要些银子,该准备的提早动手,莫到时候忙手忙脚的。”慈禧太后说罢由李莲英搀着上炕躺了,“恒儿近日怎样?可有长进?”
“回老佛爷话,比先时强……强多了。”
“强多了说话打什么战?别以为我在宫里便什么事也不晓得!”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冷责道,“回去要好生管教,若让我听得片言碎语,便唯你是问!”
“嗻。”桂祥浑身不自觉地又是一颤,“臣回头一定好生管教,不敢让老佛爷失望的。”
眼见得桂祥那副唯唯诺诺、只知点头哈腰的样子,慈禧太后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无奈地摇摇头欲再说些什么,因见光绪进来,遂摆手示意桂祥退下,问道:“皇上有事儿?”
“亲爸爸。”光绪脸色阴郁,近前躬身请安道,“方才总署转来福建电文,称左宗棠病故。儿意拨些银子与其家人,以示朝廷体恤忠良之情,不知亲爸爸意下如何?”
“季高这些年为朝廷流血出汗,功不可没,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另外,回头让莱山他们拟个名号呈进来。”说着话,慈禧太后长吁了口气,接着道,“这阵子真够邪乎的,老臣们接二连三的不是有病便是辞世,你待会儿下去给内务府传个旨,日后外边有东西呈进来,让包些与那些老臣,便太医院也知会声,好药尽管用,不要省着。”
“亲爸爸圣明。”
“那就这样,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亲爸爸。”光绪犹豫了下,喃喃道,“醇……醇王爷身子不适,儿臣想……想过府看看,不知亲爸爸意下如何?”
慈禧太后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不快,抿茶盯着光绪良久方道:“我看不必了吧。方才醇亲王福晋进来说李玉和已给看过了,没甚大不了的。你呢,不要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分心,将心思好好用在正事上,不然日后这位子怎生坐?!”
“儿臣……儿臣明白。儿臣告退。”
“去吧。”眼见光绪出了房门,慈禧太后方冷哼了声,咬牙道,“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心思还总在那边。哼,只要我在一日,你便别想如意!回头让小寇子给我盯紧着些!”
“老佛爷,依奴才看,这小寇子难保便靠得住。都说日久生情,这时日长了,还不随着万岁爷转?”李莲英答应着,贼眼滴溜溜转了两下,上前打千儿道,“奴才寻思,最好再派个人过去,两个人互相盯着些,才是万全之策。不知老佛爷以为如何?”“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慈禧太后沉思片刻,点头道,“不过,让谁去呢?你,不行,不说皇上不待见你,便我也离不开你的;小贵子吗,人不够机灵──”
“老佛爷若信得过奴才,奴才可荐个人儿。”李莲英诡笑了下,旋即敛了道。
“何人?”
“奴才妹子。老佛爷不是说让她进宫吗?”李莲英跪在地上,轻轻替慈禧太后拿捏着双腿道,“这丫头人可机灵着呢,让她去侍候万岁爷,老佛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就不知这丫头乐不乐意?”慈禧太后沉吟了下。
“给老佛爷做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不还有奴才吗?”
“那明日便让她进宫来吧。”
“嗻。”
李莲英心里喝了蜜一般甜。后晌回到酒醋局胡同府邸向母亲请了安,李莲英便急唤人去叫妹妹李莲芜,不想却被李升泰陪着去了前门,正待吩咐人去找,却见长子李成武陪着刚毅谈笑着进来,遂道:“成武,你快去把你姑找回来,说我有急事!”说着方向刚毅笑道,“你这家伙甚时回的京师?”
“给总管大人请安了。”刚毅头戴蓝色明琉璃顶子,孔雀补服里头套着九蟒五爪袍子,圆胖脸上一双黑豆眼闪着,拱手笑道,“刚回的京师,这不还没递牌子便给总管您请安来了吗?”“鬼话!没递牌子怎晓得咱家回府了?!”李莲英说着径自坐了。刚毅“嘿嘿”笑了两声,尴尬道:“甚事也瞒不过总管呀。方递牌子时听得您回府,便忙转了过来。”
“见着上边了?”
“没,说时辰不早了,明儿再递牌子。”刚毅不待吩咐,端起桌上吃剩的酒一饮而尽,抬袖拭了拭嘴笑道,“总管您瞧,小弟这次给您带什么来了。”说着,刚毅从长随手中接过盒子打开递了过去。
李莲英看时,却是一盏钟:钟盘置于一假山之中,下方有老虎、大象、燕雀等飞禽走兽,或站或卧,形态万千。假山上一片碧绿的棕榈林中有座八角亭,亭内两个金发碧眼的顽童,一男一女,每人手中各持一把亮闪闪的小槌。李莲英微哂了下,道:“咱家以为甚稀罕物事,不就是个钟吗,只这府里少说也有二三十盏呢。”
“是钟,不过却与众不同。”刚毅说着扫了眼屋角的自鸣钟,却已近酉牌时分,遂笑道,“总管不信,过会儿便见分晓。”盏茶工夫,屋角的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六下。再看那钟,只见两个顽童各自用手中小槌敲击着一面小锣,旋即发出一阵美妙的音乐声。更为有趣的是每当那顽童敲击锣面时,淡蓝色玻璃做的亭内便会有一股水柱窜出来,宛若喷泉一般。李莲英看罢,面露笑色点头道:“嗯,不错。不像自鸣钟那般死板。敢情是洋玩意儿呀。”
“正是。叫……叫什么‘鲁乐钟’来着。”刚毅满脸堆笑道。
“不说山西那地方不好吗?咱家看能有这玩意儿便是很不错的地儿呀。”
“好我的总管呀,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刚毅满脸沮丧,长叹了口气,“去岁遭灾,朝廷只拨了五十万两银子,说战事紧拿不出,让自个想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可想?至如今我那衙门每日还聚着些饥民吵吵着要粮食,更有甚者竟聚众抢县衙的粮仓,至于乱匪那更比比皆是,直搅得我头昏眼花,难得半日清闲。好总管,您看能不能给小弟挪个地方?”
“便知你没安好心思!现今光候补的便能排出二三里地,你还不知足?”李莲英呷口茶望着刚毅道。
“不是我不知足,换谁去也难呀。”刚毅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这些总管先拿着,听说老夫人来了,算作见面礼吧。”李莲英瞥了眼,足有五万多两,遂干咳两声道:“不是咱家不帮你,只确有难处。再说,你在那边也没做甚大事,咱家便想在老佛爷处开口也难呀。”
“那……那该如何是好?”刚毅近乎哀求道。
“这个嘛──”李莲英起身踱了两圈,开口道,“前几日老佛爷提出修园子,少说也得上千万两银子,咱家寻思着少不得要向你们这些督抚老爷们开口。你呢,回去早做准备,到时我在老佛爷处开口才方便些。”
“总管估摸着得多少?”
“少说也得四五十万两吧。你呢,最好多些。”
“这……这么多呀,只怕……”
眼见屋外人影晃动,李莲英心知妹妹已然回府,遂道:“那咱家可没法子了。好了,你回去寻思吧,咱家这还急着回宫侍候老佛爷呢。”
刚毅甫一出屋,不及李莲英呼唤,李莲芜已满面绯红奔了进来,嚷道:“哥哥,京城好热闹哟,比咱大城少说也热闹上百倍呢。”“傻丫头,大城怎能和京城比?”李莲英仰脸哈哈笑了两声,“明儿你进宫瞧了,只怕——”
“明天就进宫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宫里一举一动都有规矩,这般样子能行吗?”李莲英嗔道,“待会儿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儿一早让成武带你去,我在宫里候着。我与老佛爷说了,让你去侍奉万岁爷,以后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什么?”李莲芜诧异地望着李莲英,道,“让我日后待在里边?”
“嗯。”
“我不干,我不要待在宫里。”
“听话!我已与老佛爷说了,怎能不去?!”
“不去就不去!我找娘说去!”
“回来!”李莲英喝了声,随即缓缓吁了口气,“咱这一家子从前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晓得?你想没想过如今这种日子是怎生来的?”李莲芜身子哆嗦了下,望着李莲英颤颤道:“是靠哥你得来的。”
“知道便好。如今老佛爷在位,是没什么说的,可过个把年头万岁爷主了位子,又会怎样谁能说得准?便依然是这般,可老佛爷总也有去的一天,到时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到手的荣华富贵付之东流吗?”李莲英脚步橐橐来回踱着圈,“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李莲芜低头,两手翻来覆去揉搓着衣角,低声道:“可也不……不能让我去做那种事呀。待在那里边,闷都把人闷死了。”
“世上又有多少事能尽如人意?当初我入宫还不是为了能光宗耀祖,如非这般我岂愿自残身体?!闷是难免的,不过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李莲英仰脸望天,感慨道,“你进去侍奉万岁爷,一定要细心,要学会察言观色,若能讨得万岁爷欢心,日后说不准——”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夕阳西垂,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照得四周红灿灿一片。日后会怎样呢?也许只有那变幻莫测的天穹知道……
虽说只是去走走形式,可偌大个园子没三五个时辰怎下得来?待奕劻回返定阜大街府邸时却已是亥牌时分。胡乱扒了些饭菜,也不褪衣便躺炕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看表时已是寅末卯初,由人服侍着穿了袍褂,挂了朝珠,点心也没用便打轿直趋西华门。递牌子进了大内,径至养心殿,却见养心殿外太监们个个屏息躬身、小心侍立,心知慈禧太后已经开始议事,忙三步并两步近前,定神轻呼道:“臣奕劻恭请老佛爷、皇上圣安。”
“进来吧。”慈禧太后在殿中答道。
奕劻进殿便觉着气氛不同。慈禧太后斜躺在大迎枕上,脸色阴沉;光绪一身蓝棉纱袍,外头套了件石青江绸夹褂,坐在炕沿儿,似乎正在深思着什么。下边孙毓汶、阎敬铭、张之万斜签着身子坐在杌子上,只巡抚刚毅一人直挺挺跪在地上,头上却已布满了密密的细汗。见奕劻佝偻着身子要行大礼,光绪吩咐道:“不要行大礼了,坐那边杌子上。”
“谢皇上。”奕劻看看刚毅,斜签身子坐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这时间,但见慈禧太后坐直身子下死眼盯着刚毅厉声道:“你当初怎生向我说的?不出两年便教山西通省丰衣足食!可如今呢?竟然有顽民敢聚众哄抢公粮,你怎生向我交代?!”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刚毅连连叩着响头道,“老佛爷明鉴,奴才确已尽力,只实在去岁灾情过……过于严重,朝廷虽说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亦不过杯水车薪,奴才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也难为那无米之炊呀。”
“照你这么说,是怪朝廷、怪我了不成?!”慈禧太后冷笑两声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说──”
“说什么?!”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右手重重拍在了案上,“亏你还有脸说!朝廷养着你们为的什么?如若奴才个个都像你这般,这日子还过得去吗?!”
“亲爸爸息怒。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这奴才有天大的本事,可没银子使是万万不能的。依儿臣意思,就再拨五十万吧,总不能看着数万苍生饿死荒郊呀。”光绪端碗,用碗盖拨着浮茶,说道。
“不中用便不中用,你还替他开脱?雍正朝时河南巡抚田文镜的处境比这奴才还要糟上百倍千倍,可人家不也将河南治理得有模有样?”
“老佛爷所言甚是。但臣意不能因一己之过便置数万生灵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阎敬铭心知慈禧太后心疼银子,沉思片刻道,“去岁晋省遭灾,本议着拨一百 4e07." >万两银子赈济的,只因南边告紧方只拨了五十万过去,如今四境安宁,臣看便如皇上所言,将那剩着的五十万也拨过去吧。”
“理是这个理,只此例一开怕那些奴才们都不悉心用命,遇事便向朝廷开口,到时不依可就难了。”
“只照去岁数目拨与,想来不会有此一虑的。”眼见刚毅连连向自己丢眼色,奕劻亦插了句。
“那……那便这样吧。刚毅,你与我好生听着,便再与你五十万,若回头再治不好晋省,我定革了你的差使,交部严议!”
“臣一定悉心用命,决不负老佛爷重托。”刚毅背上又阴又凉,已是汗透内衫,闻听暗暗吁了口气道。
“跪安吧。”瞅着刚毅渐渐模糊的影子,慈禧太后犹自不解气地道了句,“不中用的奴才!”方移眼望着奕劻开口问道,“昨日可曾去过园子?估摸得多少数?”说罢,端起案上的奶子呷了口,许是凉了,她的眉头微皱了下,李莲英进屋瞅着,忙上前换了杯,后侍立一侧。
“回老佛爷,奴才昨日晌午便与‘样子雷’过去,估摸着总需两千多万两吧。”奕劻干咳了声。
偌大个养心殿霎时静寂得针落地都听得见,唯闻殿角的金自鸣钟沙沙作响。众人呆呆地望着奕劻,一语不发。良久,方听慈禧太后开口道:“你说得两千多万?”“是。”奕劻腮边肌肉不安地抽搐了下,旋即定了定神道,“老佛爷您也晓得,园子自被英法毛子洗劫后,除了石质的东西,其他都已面目全非,奴才说两千多万许还少了呢。”
“老佛爷,恕臣斗胆直言。自古以来,帝王大丧天下元气者,无非三件事:好大喜功、大治武备;巡观游幸、大兴土木;佞神信佛、祠祷之事。本朝康雍乾三朝,足以媲美大唐开元盛世,然饶是如此,亦有所失。盛世尚且如此,更况于今?如若此时这般大兴土木,只恐不待外夷欺凌,危亡立见!”两千多万,那可是大清朝一年至少一半的收入!阎敬铭“一”字眉紧皱,忍不住开了口,“臣恳请老佛爷暂缓园子修建工程。”
“有那么严重吗?!既如此,你又为什么不早说呢?嗯?!”慈禧太后面上挂了层霜一般。
“臣……臣……”
“怎的?没话说了?!”慈禧太后冷哼一声,下死眼盯着阎敬铭,“我辛辛苦苦二十多载,到头来修个园子你却说什么丧天下元气,什么危亡立见,在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老佛爷?!”
“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老佛爷息怒。”张之万见状,干咳两声开了口,“阎中堂主张暂缓时日,确有他的道理。现下大街小巷为着这事风言风语,如若真于此时动工,只怕民心难收。再者南境方宁,正是复苏之时。臣意还是缓过这阵子似更为稳妥,究竟如何还请老佛爷圣裁。”“是吗?”慈禧太后两眼闪着寒光直勾勾地望着奕劻。奕劻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惊慌地站起身来,跪地连连叩头道:“老佛爷明鉴,奴才已是极尽小心的了。只这等事想要万全实在是……实在是难呀。”
光绪黑瞋瞋的瞳仁中光亮一闪,随即垂下眼睑,略一思索,开口道:“这事想要做得滴水不漏确有难处。不过这样也好,既已传了出去,那迟早便已无所谓,本朝以孝治天下,想来亦不会有什么事,朕看便这阵子动工吧。”
阎敬铭诧异地望着光绪,咬牙道:“皇上所言臣不敢说什么,只让臣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银子,臣确有难处。”
“朕知有难处,却也不是让你一下子便拿出这么多呀。”光绪满含深意地向着阎敬铭笑道。旋即将目光移到了奕劻身上,“不过,说需那么多银子,朕这心里确也有些不实在──”
“皇上明鉴,臣斗胆亦不敢欺瞒老佛爷、皇上的。”奕劻低头道。
“王叔不必惊慌,朕怎会信不过你呢?只难保底下那帮奴才不胡作非为。王叔生就副软性子,只恐对付不了。亲爸爸,儿臣以为还是换个人妥些,您以为呢?”
“换谁呢?”
阎敬铭似乎回过神来,插口道:“臣意醇王爷妥些。”
“你七爷身子不适,又有那么多的事需料理,我看不妥吧。”慈禧太后扫了眼阎敬铭。
“醇王爷不过督着那些奴才,想来不会有事的。”孙毓汶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笑容,躬身道。
“之万,你意如何?”
“臣亦此意。”
“那就如此吧。”慈禧太后抿了口奶子,“皇上,那你便下道旨吧。”
“儿臣遵命。孙毓汶,你写。”光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万寿山大报恩延寿寺,为高宗纯皇帝侍奉孝圣宪皇后三次祝嘏之所。敬踵前规,尤征祥洽,其清漪园旧名,谨拟改为──”光绪说着沉思了下,“改为颐和园。殿宇一切亦量加葺治,以备慈舆临幸。着派御前大臣醇亲王奕譞督理该园工程。钦此!”慈禧太后接过来望了下,点头道:“好,没什么事跪安吧。”眼见众人没甚动静,遂起身脚步橐橐而去。待众人躬身退出,光绪掏怀中金表看时,恰是辰末巳初时牌,略一思忖亦踱了出去。寇连材、王福一干太监都守在养心殿外廊下侍候,见他出来,寇连材忙上前打千儿请安:“万岁爷,可要备舆?”
“不用。”光绪简洁地答应一声,仰脸望着天穹,一边走一边说道,“朕想散散步,不要这么多人跟着,只王福便行了,你待在宫里,老佛爷有事赶紧唤朕。”
其时天已渐热,白亮的日光泼洒下来,已不似先时那样温馨和煦。光绪未出垂花门已觉背上湿了大片,遂命人取了把竹扇便踱了出来。
沿永巷直北散了步,复沿一条偏窄小巷出来,不知不觉已到了隆宗门外,十几个官员兀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眼尖的瞅着光绪,忙道:“皇上来了!”于是众人忽地一齐跪下去叩头请安。
“都起来吧。你叫朱启,前年参劾李莲英的那个,是不是?”光绪含笑看了看众人,走到先时喊话的官员面前,“前儿军机呈来折子,说你病了,可曾好些?”太监生理机能不健全,自然不能娶妻生子,可眼见别人儿女、妻室满堂,李莲英心里直羡得慌,遂将几个兄弟的儿子过继了过来,且娶了房媳妇。朱启生性耿直,况又做着御史的官儿,当即便上折弹劾,虽说无关痛痒,但那份胆气却也让人敬畏三分。朱启不想光绪头一个便和自己说话,忙躬身道:“臣偶感风寒,已然痊愈。劳圣虑如此,臣深感惭愧!”
“你们与朕做事,朕不虑怎成?”说话间,光绪踱至另一个官员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臣唐景崧。”
“唐景崧?”光绪沉吟了下,“可是分发台湾府的?”
“是。”
“台湾与内陆隔着海,联系不便,日子也比较清苦些。近年来又屡受外夷侵凌,甚是难治,你可要多费些心思才是呐。”光绪略一沉吟,说道。
“臣定不辱圣命!”
“嗯。好生去做,朕不会亏了你们的,有甚难处只管告诉朕。”光绪说着环视了眼周匝,“你们但凡做事,都要与朕记住两个字:良心!”说罢一摆手,便带着王福向西折返养心殿。甫至垂花门,却听得一阵女子声气随风飘了过来,只听不真切。光绪剑眉微皱,近前却见那女子一身水泄长裙呆坐廊下,只背对着看不清其相貌。
“你是何人?”光绪干咳了两声。那女子似乎这方觉察身后有人,忙起身转过脸来,却正是那李莲芜。李莲芜怔怔地望着光绪,良晌方喃喃开口说道:“你……你是……”
王福禁不住喝道:“大胆奴婢,见着万岁爷还不下跪?!”
“奴婢漪玉给万岁爷请安。”李莲芜满脸惶恐神色,两脚一软跪倒在地,叩头道,“奴婢甫入宫,不识得万岁爷金面,还请万岁爷恕罪。”
“不知者不罪。起来进殿回话吧。”光绪说罢径自进殿,上炕盘脚坐了,却见案上早已摆好了膳食:一盘烧豆筋,一盘芹菜爆里脊,一盘清蒸丸子,一盘清炒豆芽,并着一小碗米饭,遂端碗便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寇连材见状忙打千儿:“万岁爷您慢着点,别噎着。”光绪点点头,兀自进着食,足盏茶工夫方放箸长吁了口气,细细打量起李莲芜来:明眸樱唇,梨窝隐现,虽说与那长叙幼女相比差了些,却亦别有一番风姿。
李莲芜满面潮红,娇滴滴道:“奴婢原以为万岁爷位居九五,进的膳食自是不比寻常的,不想今日一见,却原来这般寒碜。”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呐!晋惠帝时,天下饿死人,臣子们陈奏上来,你晓得这位皇帝说了什么?他说:‘肚子饿了,怎么不晓得吃肉粥?’皇帝当到这份儿上,天下可就完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朕怎能不引以为戒?”光绪干咳两声,收了心神,喟然道。
“奴婢不晓得那么多,只不管怎么说,万岁爷万金之躯总是紧要的,便奴婢在家吃的也不似这般寒碜呢。奴婢既侍奉万岁爷,便不能不为万岁爷着想,以后万岁爷的膳食便由奴婢来料理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好,交与你便是。不过,不可奢侈!”光绪满面笑容地望着李莲芜,“你哪个旗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奴婢镶蓝旗的。阿玛去岁随军去南边,留……留在那再也回不来了。”李莲芜眼圈红润,亮闪闪的泪花在眼睛里打着转,哽咽道,“家里现如今只有额娘和妹妹二人。”
“你阿玛唤什么名字?”
“德……德楞泰。”
光绪沉思片刻,脑海中丁点印象全无,遂神色凄然道:“打仗嘛,伤亡自是难免的事,朕已下旨抚恤,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说着光绪起身下炕,来回踱着,“你家里也没甚人,朕与你些银两,待会儿你便出宫去吧。”
“奴婢不出宫,奴婢愿终生侍奉万岁爷。”李莲芜神色紧张。
“别人都恨不得早些出宫,你却愿待在宫里,为什么呢?出去陪伴你额娘,照顾你妹妹,一家人快快乐乐,不很好吗?”
“奴婢……奴婢便是奉了母命方进宫的。”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热,李莲芜额头上渗出密密的细汗,跪地叩头求道,“奴婢求万岁爷开恩,便让奴婢留下侍奉您吧。”
“你这丫头,看似机灵,不想却这般糊涂。”光绪凝视着李莲芜,摇了摇头道,“好了,起来吧。朕依你便是。以后若想出宫与朕说声便是了。”
“奴婢谢万岁爷恩典。”
“万岁爷。”寇连材吩咐退了残羹后进殿,打千儿道,“老佛爷那边来人传话,说老佛爷欲去北海,问万岁爷您去不。”光绪眉头微微皱了下:“你去回话,说朕困了,让老佛爷径自去吧。”“嗻。”寇连材答应了声,犹豫着又开了口,“万岁爷,翁师傅在外候着,说有事要见万岁爷,您看——”
“宣。你们都下去吧。”说罢,光绪转身踱至炕前,复盘腿坐了。见翁同龢进来欲行大礼,光绪双手虚抬了下,道,“师傅免礼,坐着回话便是。”翁同龢道了谢,斜签身子坐了,不待光绪开口已自道:“回皇上,臣奉旨去醇王府看过了,醇王爷──”
“到底怎样?”光绪急急插口道。
“一切尚好。只据院正李玉和说,醇王爷这病再经不得劳累,如若劳累过度,只恐──”光绪两眼茫然地望着窗外,似要穿透那厚重的宫阙一般。翁同龢神色严肃,瞥了眼光绪,轻咳两声道,“皇上龙体要紧,万不可过于忧虑,如若皇上有个甚闪失,不但醇王爷心里难受,更有负天下数万万生灵之寄托,请皇上三思。”见光绪只字不语,翁同龢沉思了下,转话题道,“皇上,臣方才遇着张中堂,说是老佛爷传下话来,念在阎中堂勤于王事,以致身体羸弱,特恩旨居府静养些时日。”
“嗯?”光绪梦中惊醒般诧异地望着翁同龢。
“老佛爷懿旨,阎中堂勤于王事,以致身体羸弱,特恩旨居府静养。”
光绪用碗盖小心地拨弄着奶子,沉思良晌方开口道:“那户部的差事呢?怎生说?”
“说是让臣先帮着崇绮料理阵。”
光绪冷哼了一声,道:“哼!好一道恩准呐!”翁同龢不安地望着光绪,小心道:“皇上,事已至此,您就——”光绪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朕晓得,你不必多说了。这份差事难做,好在你前边做过,朕便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小心用事。”
“臣谨遵圣谕。”
“好了,没事你下去吧。”光绪说着躺了下去。翁同龢两眼闪烁地望着光绪,嘴张开又闭上,终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臣还有一事禀奏。”光绪两眼怅然地望着殿顶,似乎已甚是疲倦,有气无力道:“什么事?说吧。”
“臣方才进殿遇着一奴婢,不知──”
“许是新派来侍候朕的吧。”光绪侧身望着翁同龢,“自古因女色亡国者比比皆是。朕晓得怎生做的,师傅多虑了。”
“不敢。臣只是觉着她有些可疑罢了。”
“可疑?师傅真是草木皆兵呀。”光绪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良晌方敛了声道,“朕方才已问过了,她唤漪玉,镶蓝旗的,父亲叫德……德……对了,叫德楞泰,去岁死在了南边。”
“若是这般便是臣多虑了。只臣方才见着是李总管引她进的宫,且二人举止甚是亲昵,故有此一问。不过,还请皇上多留点心思才是。”
光绪眉头皱了下,咬牙沉思道:“朕知道了,回头你也多留意着些。”
“嗻!臣告退。”翁同龢说罢,叩过头方倒退了出去。
自东门入北海,在一帮妃嫔、太监众星捧月般地簇拥下,慈禧太后沿智珠殿、白塔、撷秀亭、庆霄楼一线散了步,又折向南,过普安殿、正觉殿,经永安桥,便来到团城。进承光殿拜了佛出来,慈禧太后只觉心情无比的舒畅。伫立七孔长桥上,傍倚栏杆极目望去,但见水光潋滟,绿柳成荫,一只翠绿色的鸟儿悠闲地飞翔于天际,宛若天际“留白”中恰到好处的点缀;俯身低视,桥下一片碧水,深深的、清清的,无数的小鱼畅游于水中,忽地一条二尺多长的大鱼跃出湖面,鳞片映画出一道弧光,弧光下泛起片片涟漪!
“老佛爷,”李莲英自承光殿出来,边一路小跑边嚷着上了桥,“奴才刚发现那羊脂玉佛左臂上竟隐隐有道疤痕。这帮奴才,竟——”
“嚷什么?!”羊脂玉佛,大块汉白玉精雕而成,头顶及衣褶嵌以红绿宝石,光泽清润,堪称稀世珍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羊脂玉佛左臂上有道疤痕,却是那英法联军洗劫的罪证!慈禧太后兀自陶醉着,闻听身子一颤,转脸白了眼李莲英,“没看着我在想事吗?!”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李莲英愣怔了阵,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着响头道,“奴才只是……只是看见那羊脂玉佛左臂上竟有道疤痕,故而——”
“不长眼的奴才,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慈禧太后轻责了句,转眼西望,道,“这,还有那,都是那帮该死的洋毛子的‘杰作’!”循着慈禧太后的目光望去,却是一处高耸天际的教堂──北堂。
北堂位于北海金鳌玉蝀桥以西,又名蚕池口教堂,始建于清康熙年间。时康熙皇帝玄烨偶感伤寒,旋即转为疟疾,虽遍征天下名医,然全无效验。恰此时,有两名法国天主教教士闻讯呈进一种名曰“金鸡拿”的药。康熙服后不想药到病除,遂在皇城内赏给两位传教士宅第一处,作为酬劳,并为其御笔亲题匾额“仁慈堂”。
此后,法教士因堂西侧有一片空地,寻思着修教堂。康熙感其恩,当即将那块空地恩赏了一半,教堂及成,又亲赐“万有真原”横匾及长联,命为“救世祖堂”,此即北堂。
由于蚕池口紧挨宫廷,加之北堂所建钟楼过高,可俯瞰内廷,因而早在咸丰年间,清廷就向法国驻京公使提出搬迁,不想法人非但不予理睬,反于同治年间重新加高扩建。
却说李莲英听罢,一张遍布皱纹的榆树脸顿时满是窘色,不无惶恐道:“奴才口不择言,真是猪狗不如。”说罢,竟趴在地上狗一般爬来爬去,嘴里不时发出“汪汪”声响。慈禧太后心虽不快,亦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好了,起来吧。”“哎。”李莲英答应一声爬起身,抬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三角眼滴溜溜转着:“这帮洋毛子,真是可恶至极。好端端的羊脂玉佛让他们弄成那样不说,还将屋子盖得这般高,咱宫里有甚动静不都让他们瞧了去吗?老佛爷,奴才寻思着,便让他们搬走得了,也免得您见着它就心烦。”
“任他眼力再好,也看不到咱宫里的。”
“老佛爷这您可错了。奴才听得那些洋毛子发明了种新玩意儿,唤什么望……对了,唤做望远镜。透过那东西,十里八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嗯?是吗?”慈禧太后眉头微皱,道。
“那可不是?赶明儿奴才给老佛爷弄个,您一看便晓得了。”
“我只晓得它盖得这般高甚不合我朝体制,不想却还有这一层。”慈禧太后说着长叹了口气,“只此事早时已与那法贼交涉了,那些狗东西愣是说什么也不肯搬。”李莲英贼眼滴溜溜一转,道:“奴才寻思,那..t>帮洋毛子也未必真格与咱叫板,只是咱没满足他那胃口罢了。”
“这话怎生讲?”
“那些洋毛子张嘴闭嘴‘主啊’、‘耶稣啊’,其实都只挂着羊头卖狗肉,说白了还不都是冲着咱的银子?前阵子他们不肯,奴才想是由着咱给他们挑地方,咱给他们建造,他们没甚油水;如果咱让他自己拣地儿,再将银子交与他们,由他们自己修造,他们还能不肯吗?”
“嗯。你这奴才说得也有些道理。”慈禧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只不过这一折腾少说也得四五十万吧。如今园子那边还那般样子,要再提这事,只怕又会惹来那些奴才们的非议。”
“如若不趁着这机会提,以后只怕会更麻烦。”李莲英搀着慈禧太后下桥,边走边道,“莫说是三四十万两银子,便修园子那银子,奴才寻思也不会有甚问题的。”慈禧太后苦笑了声望着李莲英:“你以为这变戏法呢,要多少便有多少?户部就剩那点银子,还有那么多的事要打点,谈何容易哪!”
李莲英似乎胸有成竹,搀着慈禧太后至附近亭中坐了,干咳两声道:“老佛爷若以为户部只剩那点银子可就错了。除老佛爷知道的,少说还有四五百万呢。”慈禧太后脸上肌肉抽动了下,望着李莲英:“你的意思是那阎敬铭在背地里捣鬼?”
“也不是这么说。咱每年各省运来的银子,户部除依例做好支出预算外,都留些银子应急的,这些银子向例不计入总数,只年终方呈御览,老佛爷忘了?”瞅着慈禧太后点了点头,李莲英接着道,“只老佛爷让那翁同龢出面帮衬着,动用起来怕是颇费周章。”
“现下还有可用之人吗?如今这银子是万万少不得的,任换了他们哪个,只怕我都没一天安生日子过的!”
“这也是。”李莲英赔着笑脸,细碎白牙咬着嘴唇沉吟片刻,说道,“老佛爷,奴才寻思,老佛爷不妨借着振兴海军的名目,开一个海军报效捐,凡报效海军经费实银七千两的,作一万算,请老佛爷赏他一个即选知县做做。另外,也可向那些总宪、抚台开口,没老佛爷哪会有他们今日?若还是不够,便让李总督从北洋海军那儿先拨点。如此一来,岂不万事大吉了?”
“我还指望着海军给我长脸呢,那儿的银子不能动。”
“奴才听说光买一艘军舰就得上百万两银子,说来不也就少买几艘军舰吗?咱煌煌天朝,难不成少了这几艘军舰便玩不转了?再说,也不是非要动用海军的银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不就是了吗?”
慈禧太后凝神仰望着广袤的天穹,盏茶工夫,方移眼望着李莲英道:“这事嘛,还是缓一阵子再说吧。”
“老佛爷——”
“现下这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还是少生事端为好。”慈禧太后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样,待来年园子这边事情大体都平稳了,再办这件事吧。”
“嗻。”
第四章 事与愿违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哽咽道:“亲爸爸,儿臣他事都可依您老人家,只此事乃儿臣终身大事,就求老佛爷让儿臣做一回主吧。”
接到去天津的懿旨,杨立山心里直喝了蜜一般,急匆匆赶到醇王府回了园子事宜,回到府邸看表时却已是酉正时刻,遂吩咐下人们备了行李,便拥着福晋径自歇息。次日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杨立山便出了京城。京津两地间说来也只百许里地,然一路上游山玩水,待抵天津时已是时近九月。
这日酉中时分,眼见骄阳已自西斜,杨立山方吩咐打轿奔直隶总督衙门。其时太阳虽已偏西,却依旧晒得大地热气蒸人,街衢上极少行人,连狗都热得在树荫下四脚扑地吐着舌头。杨立山一进轿便被烤人的热浪给逼了出来,皱眉欲待重回驿馆,却已出来,遂吩咐换了乘竹丝凉轿,这才逶迤前行。
至直隶总督衙门呵腰出轿,杨立山簇青的额头上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抬脚,拭了拭汗水放眼看时,但见总督衙门宽敞的三间广厦正门紧闭,两尊汉白玉大狮子旁,几十名军兵持枪挎刀,头上汗珠子雨柱般往下淌着,只钉子似挺立,目不斜视。照壁前大铁旗杆上书有“钦命直隶总督李”七个大字的帅旗在骄阳下无力地垂着。杨立山看罢,忍不住开口道:“真够气派的。”
“做什么的?还不快快走开?!”一个当值的军兵见杨立山四处张望,厉声喝道。
“京里来的!”杨立山身边的长随朗声道。
那军兵见杨立山的长随满脸不屑的神色,知道来头不小,正待上前行礼,早有一个堂官疾趋而出,直至杨立山面前打千儿赔笑道:“大人万福金安!敢问大人──”
“瞎了你的狗眼!”不待杨立山言语,身边长随开了口,“内务府杨大人也不识得?快进去通禀你家大人!”那堂官怔了下,胆怯地看了看杨立山,说道:“大人多担待,制台大人正在会晤法国使臣,概不接客。大人有事小人随后可代为——”
“老佛爷的旨意,你也能代吗?!”杨立山冷哼一声道。
“这——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得罪之处还望大人多多见谅。大人稍候,小的这便去禀报制台。”说罢火烧屁股般便奔了进去。不多时,只听三声沉闷的炮响,总督衙门紧闭的中门哗然洞开。旋即,直隶总督李鸿章穿着一件宽大的九蟒五爪袍子,外边套件锦鸡补服,琉璃顶子上双眼花翎颤巍巍的,方步出来。
“臣李鸿章恭请老佛爷、皇上圣安!”李鸿章徐步上前甩马蹄袖跪了,磕响头道。
“圣躬安。”眼见这个被朝廷倚为长城般的人物出来,杨立山已自稍稍收敛了脸上的傲气,朗声答了句,旋即面带笑容道:“总督大人,此处说话不方便,可否移驾——”李鸿章两道已是半苍的一字眉微皱了下,道:“如此请大人移驾书房。”说罢手一让便导着杨立山进去。
至书房,吩咐下人摆了香案,李鸿章正欲跪地接旨,却被杨立山止住:“大人请起,只几句话而已。”说着,径自桌上碟中拣了颗冰糖荔枝丢嘴里细细嚼着。
李鸿章犹豫了下,道:“不知老佛爷有何旨意传与下官?”
“大人急甚,好歹让我喘口气呀。这鬼天气真蒸笼般烤得人难受。”
你不急,我那可还有个难缠的恭思当(Er stans)在那候着呢!李鸿章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声道:“既如此,钦差大人便先歇着,本官有事去去便来。”说罢便欲离去。杨立山见状,忙“咕咚”一声咽了满嘴的荔枝,起身拉了李鸿章坐下,笑道:“大人真好急的性子。是这样,老佛爷这阵子寻思着想将洋人那北堂迁了,故而让下官亲自前来与大人您说一声。”
《中法新约》1885年11月28日于北京交换批准后,法国驻华公使戈可当(M.G.Gogordan)复与李鸿章在天津签订了个《中法越南边界通商章程》,规定中国开商埠两处,允许法国在商埠设立领事馆。同时,还议定了进出广西、云南边界货物的税则:凡进口税减收五分之一,出口税减收三分之一。由于该章程没有达到法国的预期目的,所以在章程草案传至巴黎后,法国政府不予批准,并派使臣恭思当来华,再行磋商。
李鸿章正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不想却又来了桩棘手的事儿,当下半苍眉毛不由紧皱了起来:“此事先时已有交涉,那法人究是不肯。如今重提,只恐——”杨立山仰脸笑了两声,望着李鸿章道:“此事放别人身上兴许是难了些,不过对大人您来说,怕不值得一提吧。实话说与大人,这个肥差若非李总管极力向上边推荐,说不准还——”杨立山说着唤屋外长随进来,伸手接小包递与李鸿章,“这二斤上好银耳,是下官临离京时李总管让带与大人您的,说这东西配上冰糖熬化了,随时进补,于身子骨最是有益的。”
闻得李莲英亦搅了进来,李鸿章心中更是叫苦不迭。那尚是在光绪初年,李鸿章奉旨进京,不想连着四五日进宫,却连慈禧太后影子都未见着便被李莲英给挡了回来,回头一打听,是因为自己没孝敬他,不给传唤。想自己堂堂大清国的封疆大吏,却要给一个奴才送红包,李鸿章不由怒火三丈,索性便来了个不理睬。后来随着恭亲王奕䜣见着慈禧太后提及此事,谁曾想慈禧太后却只莞尔一笑,道:“你堂堂一个总督,还愁没银子使?塞与他些不就是了?”便不了了之。李鸿章这方晓得那李莲英权势之显赫,又闻得他心胸甚是狭窄,回头忙不迭备了一万两银子亲自送到府邸,方将李莲英心中怨气压了下来。自此,李鸿章对李莲英便是敬畏有加,唯恐开罪了他讨来横祸。当下听杨立山言语,李鸿章已知李莲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李总管这番美意,本官可真有些生受不起呐。回头你返京劳烦转告李总管,本官多谢他这番举荐之恩了。”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代为转告。”杨立山点头笑道。
“大人此次前来,不知上边可还有什么话儿?”
“没──”杨立山怔了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拍了拍脑门儿,笑道,“大人不提下官倒差点忘了,真罪该万死。上边说了,此次搬迁一事,新址由他们选,新教堂亦由他们建,只一条,那新建教堂不得高于五丈,钟楼亦不能高于屋脊。”
李鸿章呷了口茶,望着杨立山:“没了?”
“没了。”
“那银子呢?多少?由哪儿出?”
“这个下官便不清楚了。不过大人既然提起,下官回京见着老佛爷可代为陈奏。”
“如此本官多谢了。那法使恭思当尚在前厅候着,请恕本官无礼。”说罢转脸吩咐了下人几句,李鸿章便抬脚急匆匆出了屋。甫至厅前甬道,只听里边传来阵阵吵叫声,李鸿章怔了下,忙一路小跑进来,却见那恭思当满脸怒色,正自操着生硬的汉语嚷道:“你们,口口声声礼仪之邦,却做出这等事来,你怎么向我解释?”
“公使阁下息怒。”李鸿章抬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赔着笑脸道,“本国太后老佛爷懿旨驾到,本官实在是脱不开身,还请多多担待、多多担待。”恭思当蓝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李鸿章:“我不管是你们老佛爷还是你们皇上,你如此举措,便是失礼!”
“是本官失礼、是本官失礼。公使阁下请坐,咱们接着谈正事。”李鸿章躬身拱手赔了不是,眼见恭思当返身坐了,方吁口气干咳两声道,“方才本官所提之事,不知公使阁下考虑得怎样?”
“方才我已与你的属下说了,”恭思当神情似乎缓和了些,“此事我万万不能接受。”
李鸿章苍白的脸上眉棱骨微微一颤,口嚼茶叶半晌方捋须说道:“公使阁下不知可曾听说英国在我隆吐山之事?”恭思当怔了下,略带诧异之色地望着李鸿章道:“听说了。不知总督大人——”
“您想必也听说了,英国此番进入藏地,双方闹得甚是不愉快。”李鸿章瞥了眼恭思当,似笑非笑地说道:“南境比不得中原之地,民智迟钝。贵国倘一再坚持先始之条件,只恐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恭思当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总督大人但请放心,我国有的是军队,有的是大炮利舰,若果真有您说的所谓麻烦,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将其摆平。总督大人相信吗?”
“相信、相信,对于贵国的实力本官何时又曾怀疑过呢?本官只是担心由此而影响了贵我两国的友谊而已。”李鸿章尴尬地道了句,正寻思着如何开口,静坐一旁的属官忽然插口说道:“公使阁下,贵国一再坚持,不外乎为着银子——”
“阁下如此说话不觉有失礼仪吗?谁又告诉阁下我国是为了贵国的银子?!”恭思当满脸的不快。
“混账,怎可这般说话?!”李鸿章见属下还待开口说话,忙丢眼色止住,赔笑道,“公使阁下,不过依本官看来,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你以为如何?”
“我国不缺银子,便真缺亦有他法取得,不劳总督大人费心。”
“公使阁下这么说岂不显得太生分了吗?我国有句俗语: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我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呢,可否请公使阁下看本官薄面,向贵国总统多方陈请?”
恭思当似表同情般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不给总督大人面子,此事我亦已多次向我国总统、总理阁下提及,奈何——”恭思当说着耸了耸肩,“非只如此,我国对贵国就此事一再拖延甚为不满,要求贵国政府最好在即日起十日内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由此而引发的一切后果由贵国自负。”
李鸿章苦笑了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此,本官一定将贵国之意尽快转奏我国皇太后与皇上。”说罢,李鸿章起身背手踱了两圈,接着道,“公使阁下,本官尚有一事,还请阁下能考虑一二。”
“什么事?大人但说无妨。”
“如此本官这里先谢过了。”李鸿章说着微微拱了下手,“方才接我国皇太后懿旨,著本官就北堂迁移一事与贵国磋商——”
“此事先前已经提过,只那主教樊国梁始终不同意呀。”不待李鸿章话音落地,恭思当已径自开了口。李鸿章听罢,“哈哈”笑了两声复踱至椅前坐了,端杯抿口茶瞅着恭思当说道:“正因为如此,本官方请公使阁下鼎力相助,难道连这点小事阁下亦不肯伸手一二吗?”
“话不是如此说。那樊国梁乃教廷之人,受罗马教皇差遣,便我国总统亦不能管其事务,在下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吗?难道那樊国梁不是贵国臣民?!那怎的教堂出了事他不去找那什么教皇而找阁下您呢?”李鸿章笑着诘问道。恭思当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这……那……”
“公使大人就不必推托了吧。此事若办不妥,本官无法向我国皇太后、皇上交代事小,如若由此影响了眼前这事,那可就大了!阁下以为呢?”
“此事在下尽力而为。”恭思当深吸口气,徐徐吐将出来。
“这便是了。其实公使阁下亦不必犯难的。”李鸿章似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忽然移去了般,长长吁了口气道,“此事我国皇太后已有旨意,银子我们出,新址你们选,新教堂由你们自行起造,我们要求的只一条,新教堂不得高于五丈,钟楼亦不得高于屋脊。如此条件想那樊国梁会心动的。”
“但愿如此。在下告退,明日此时给大人回音。”
目送恭思当出前厅,李鸿章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了椅子上。事情有了着落,可他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这些年他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他得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却又终生不可及的荣华富贵,而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许多人不想得到的东西:卖国贼!二者相衡孰重孰轻,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此名号戴在自己头上却是无论如何也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天下苍生的。
“大人。”
“嗯?”
“水师丁汝昌丁大人、刘步蟾刘大人在厅外求见,您看──”
“你下去吧。”李鸿章这方听得厅外似有人在窃窃私语,遂吩咐了一句,高声道,“外边可是雨亭、步蟾?快进来说话。”
“嗻!”
丁汝昌、刘步蟾答应一声揭帘进来。丁汝昌,字禹廷,安徽庐江人,参加淮军后,初隶长江水师,从刘铭传镇压捻军,因功升提督。1880年,受李鸿章委派赴英国购买军舰,后被荐为北洋水师提督。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长着一张清瘦的长脸,留着两绺髭须,一双椒豆眼闪着贼亮的光,透出精明强干来。刘步蟾亦已三十五六年纪,黑红的国字脸上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道浓黑的卧蚕眉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粗野之气,梳得油光水滑的发辫一根杂色不见,从脑后几乎垂到地面。二人进来,雪白的马蹄袖甩得山响,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丁汝昌(刘步蟾)见过制台大人。”
“免了免了,快坐着说话。”李鸿章微笑着说道,“本想着你们昨日便可到的。怎的,被事耽搁了?”丁汝昌方拿捏着坐了,闻听忙躬身道:“回大人话,因接着盛大人和世昌他们来电,故拖了半日时间。”
“嗯?说些什么?”
盛大人即盛宣怀,字杏荪,江苏常州人,1870年入李鸿章幕,先后任轮船招商局会办、电报局总办;邓世昌字正卿,广东广州人,福州船政学堂首届毕业生,精于测量、驾驶,曾任南洋水师管带,不久调入北洋,被派赴英国购买战舰。
却说丁汝昌听罢,干咳两声道:“世昌来电称我水师订购之四艘主力战舰英方现已完工,催促赶紧拨款子过去;盛大人来电称英国汇丰银行近期利率下跌,问大人可否——”
“正好,回头赶快去电让他将款子悉数拨往英国。等世昌他们率这几艘军舰回来,估摸着我北洋水师便可正式建军了。”手中有枪有炮,方说得起话,坐得稳位子。眼见自己辛辛苦苦操办了十余载的北洋水师不日便可正式成军,李鸿章心里真喝了蜜般甜,先时的阴霾气早已荡然无存,喜道。
“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单这些舰只似仍嫌单薄了些。卑职近日风闻日夷拟就了一份扩建海军计划,其国内上自天皇下至庶民,皆踊跃捐款,其矛头无非是针对我北洋水师。”丁汝昌捡空喝了口茶,不无忧虑道。
“弹丸小国何足为虑?他这般作为还不是惧我北洋水师,希图自保吗?”
“大人之言卑职不敢苟同。”丁汝昌眉头微皱,望着兀自有些飘飘然的李鸿章,小心道,“日夷国土虽小,然其心绝不止于那弹丸之地,近段时间其在朝鲜的举止便可证明一二。故依卑职意,我水师还须再购数艘铁甲快舰以防万一。”
李鸿章这方有些回过神来,拈须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所说不无道理,确该防着些,我随后向朝廷上奏,请再拨些款子。近日演练情况怎样?”
“回大人话,”刘步蟾见丁汝昌望着自己,坐在雕花瓷墩上微一躬身,侃侃说道,“经过数月的训练,我官兵已较为熟练地掌握了舰只性能。近日演练,各舰均能达到弹无虚发,出海作战指日可待。只经这一番实战操演,我水师所存弹药颇感紧张,派员去催却说尚未购回,还望大人责成有司尽快输运。”
“嗯。好,很好!回头我便让经方加紧办理。岸防设施呢?”
“这──”丁汝昌支吾了下,硬着头皮道,“这事进展慢了些。刘公岛地势复杂,于何处安置岸炮妥当颇为棘手,还请大人见谅。”
李鸿章沉思了下,道:“这事也怪不得你。不过此事关系非常,切不可草率行事。这次唤你们来,此事也是一个意思。前阵子赫德向我荐了个叫浩威的英国人,你们这就拿我的帖子去会会他,明儿一早给99lib?我回话。记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只字也别露了。”
“嗻!卑职明白。”
这也银子那也银子,国库还能拨给他吗?一想到此事,李鸿章心里顿时像塞了一团烂棉絮,揪不清挑不完,堵得五脏六腑都是满满的……
因是六百里加紧,所以李鸿章的奏折呈至军机处时,新补军机大臣许庚身不敢耽搁便急急奔了养心殿。至殿前廊下,却听里边传来阵阵说笑声,许庚身犹豫了下,正待开口说话,却听里边光绪已开口问道:“外边何人?”
“是臣许庚身。”
“哦,进来吧。”
“嗻!”
掀帘进来,只见光绪穿一件米色葛纱袍躺在竹安乐椅上,用热毛巾敷着颏下和耳朵后。李莲芜站在旁边,从盆子里拧着毛巾给他替换。见他进来,光绪问道:“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话,李鸿章六百里加急折子。”
光绪皱了下眉头:“什么事?念来朕听听。”
“嗻!”许庚身答应一声,打开折子略看了几眼,朗声道,“李鸿章所奏三事。其一,我北洋水师所购四艘铁甲快舰不日便可驶抵刘公岛,北洋水师建军之日指日可待。只近闻日夷大肆扩建海军,其矛头直指我北洋水师,故恳请再拨款项,壮我水师,以备不虞。”
“日夷弹丸小国,也敢公然向我天朝叫板?”光绪喃喃自语了句,将目光移向了翁同龢。翁同龢见状躬身道:“前阵子日夷就我朝出兵平定朝鲜‘甲申政变’提出抗议,强迫我与其订立《天津会议专条》——”
“什么?此事朕怎生不晓得?”光绪闻听坐直了身子,满脸阴郁地插嘴道。
张之万身子哆嗦了下,起身小心道:“是老佛爷颁旨李鸿章的。”
“知道了!”光绪神色严峻,目光像要穿透宫墙一样凝视着远方。良久,方长吁口气说道,“既如此,李鸿章的奏请倒真该好生重视。师傅,朕意再拨二百……不,拨三百万与他,你看呢?”
“这——”翁同龢面露难色,沉吟道,“皇上也晓得,这阵子修园子挪了二百万过去,虽说还剩些,却都已有主的了,如此多臣只怕——不过,臣回头再仔细查点下,尽量挤些出来。”
“好吧。还有什么事?接着说。”
许庚身兀自出神,闻听忙定神徐徐道:“北堂迁移一事已与法使巴德诺初定以下款项:一、以两年为限,凡北堂、仁慈堂地基房屋及树木等于限内交付;二、将西什库以南酌给三分之二,交北堂主教收管;三、新建教堂大堂,自地至梁,以五丈高为限,钟楼不得高于屋脊;四、新堂由教士等自行画图和起造,用费三十五万两白银,分十八个月三次支付;五、北堂内所有百鸟堂内禽兽及古董、钟楼内风琴及喇叭,在驻京主教樊国梁请示教皇后折价售与中国。”
光绪腮边青筋暴突,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道:“好,很好。还有呢?”许庚身心底直泛起一股寒意,簇青的额头上不觉已布满了密密细汗:“与法人就章程磋商一事,数日来绞尽脑汁,然法人究是不肯让……让步,反以战事相……相胁……”
“够了!”光绪怒喝了句,脸已涨得通红,连鼻息都激动得调息不匀,甩手将毛巾扔与李莲芜,趿鞋便站起身来。翁同龢满是不安的目光随着他移动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声:“皇上。”
“唔?”
光绪止住了愈踱愈快的脚步,他的精神似乎变得有些恍惚。望着翁同bbr>..龢那满是焦虑、期待的目光,他额前暴得老高的青筋渐渐隐了下去,脸上的神色似乎也平缓下来,轻轻叹息一声,踱至东侧的屏风前,良久,方开口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告诉老佛爷,这三件事朕意后二事皆不可准。”
“皇上——”翁同龢暗暗叹息道。
“好了,不要说了。让朕一个人待会儿。”说罢光绪抬脚便进了东厢房。许是觉着闷热,光绪向着屋外吩咐道,“把亮窗支起来。”
李莲芜正自被光绪先时举止惊得发呆,闻声忙答应一声蹑手蹑脚进来支起亮窗。光绪踱至窗前向外望着,眼瞅着空殿旷院只觉索然,摇头回身沉思间,一抬头,却见李莲芜迎窗而立,上身酱色比甲滚边绣着红梅,天青短袖纱褂露出皓腕如雪,一溜水泄长裙曳地无风自动,仿佛一枝亭亭玉立的君子兰。李莲芜见他望着自己,一张秀脸顿时臊得熟透了的柿子般红润,不觉低头揉搓着衣角,却反更增几分妩媚。光绪禁不住喃喃自语了句。
“皇上——”
“哦,没什么。”光绪随口应句转身踱至案前,亲自铺平宣纸,自笔架里抽出一支大号笔,沉吟片刻濡墨挥毫写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李莲芜一边樱桃小口微张轻吹着墨迹未干的宣纸,一边偷眼望了望光绪,心里直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皇上——”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破阵子》,讲的是——”光绪仰脸长吁了口气。
“奴婢晓得的。”李莲芜说着转身拧了块毛巾递给光绪,“万岁爷宵旰焦劳国事,身子骨最是要紧不过。还望万岁爷凡事想开着些,这般样子,便奴婢瞧着心里也——”不知是作假抑或是动了真情,李莲芜抬脸时已是眼圈红润。光绪望着李莲芜,犹如在炎凉的人世中顿逢知己一般,半晌,方苦笑道:“谁让朕是皇上呢?外人只晓得做皇上千般地美万般地好,可又有谁晓得朕的苦处呢?”说着,光绪端起案上的茶杯微呷了口,许是味太浓了,他眉头微皱。李莲芜见状忙转身欲出屋更换,却被光绪唤住:“不必了,这味儿正合着朕这心情。漪玉,你到这里侍奉朕多久了?”
“约摸有两个月了吧。”
“朕嗜酒贪杯吗?”
李莲芜满腹狐疑地望着光绪:“万岁爷不大喝酒。”
“那么,朕好色吗?”
李莲芜心揣兔子般咚咚直跳,急速瞟眼光绪,但光绪却没有看她,只凝视着先时所书那首李煜的《破阵子》。嗫嚅良久,方满脸绯色颤声答道:“皇上不贪色。”
“那你说说,朕不贪酒不好色,虽不敢说宵旰焦劳国事,却也不敢有丝毫疏忽。为什么却事事总违心愿呢?”光绪说着收回目光,脚似灌了铅般来回缓缓踱着。望着光绪伟岸的背影,李莲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之情,沉思片刻,不无愧感道:“奴婢不晓得。奴婢只晓得但凡万岁爷心里不痛快,便是奴婢的过失。”
光绪踱至李莲芜跟前,止步久久凝视着她,良晌方开口问道:“真的不晓得?”李莲芜慌得心头突突直跳,低头强自定住心神道:“真的。”
“朕看你也不似作假的样子。”光绪用手抚了抚李莲芜的秀发,“你知道吗?你方进宫时翁师傅还疑你是老佛爷派来监视朕的呢。”李莲芜身子电击般颤抖了下,满脸惶恐地望着光绪,惴惴不安道:“那……那万岁爷您呢?您莫非也以为奴婢……”
“朕先时是有些警觉,不过现在朕放心了。”
“万岁爷没……没骗奴婢……”
“朕是皇上,会骗你吗?”
“奴婢多谢万岁爷。万岁爷,奴婢有句话儿不知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万岁爷是老佛爷一手带大的,为什么她老人家要让人……让人……”
“草木皆兵而已。诚如你所说,朕是老佛爷一手带大的,又怎会做出对不起她老人家的事呢?”光绪帝说着无奈地摇头长叹了口气。这时间,外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光绪嘴角肌肉抽动了下,干咳两声问道:“何人在外边?”
“是奴才。”说话间,寇连材已走了进来,打千儿请安道,“万岁爷,该进膳了。”
光绪移眼看表,已是申末酉初时刻,沉思了下,道:“叫端进来吧。嗯──你去老佛爷那边看看有什么动静,遇着翁师傅,让他过来一趟。”
“嗻。”
来至慈宁宫,但见四周死一般静寂,针落地都听得见,寇连材不由眉头微皱,兀自寻思着该如何是好,却见一个小太监自侧门出来,遂问道:“不知老佛爷那边可还议着事?”
“哟,原来是寇公公。”那太监怔了下,旋即趋步上前打千儿赔笑道,“小人真是有眼无珠,还望——”
“行了行了。咱家这还有事呢。”
“哎哎。回公公话,老佛爷正和二位中堂爷议着事,看情形不大对劲,公公您可要小心着点。”
“知道了,你忙去吧。”寇连材拧眉沉思片刻,眼见四周鬼影亦无,遂大着胆子轻手轻脚过天井直奔慈禧太后寝处西厢房。甫至廊下,却听里边慈禧太后厉声喝道:“够了!这些道理不用你们教我!回头告诉皇上,此事我意已决,没有思考的余地!跪安吧。”
“嗻!”
寇连材知事儿已毕,多待亦无益处,遂转身便待离去,只一时紧张身子却撞在了楹柱上。这时间,但听里边已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在外边?!”
“是……是奴才。”寇连才颤颤应了声,见翁同龢、张之万出来忙努了努嘴,方迈步进屋,跪地叩头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慈禧太后面色铁青,下死眼盯着寇连材足有盏茶工夫,方厉声道:“你在外边鬼鬼祟祟地做些什么?嗯?!”
“回老佛爷,”寇连材心里怦怦跳个不停,暗吁口气强自定神道,“万岁爷寻思着与老佛爷请安,所以让奴才先过来瞅瞅老佛爷可曾歇息。”慈禧太后冷哼了声,恶狠狠道:“你敢骗我?!”
“奴才不敢,奴才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老佛爷您的。”
“连材,你七岁进宫,若没有老佛爷照应,你能有今日吗?”李莲英讨好似的见缝插针道。
“老佛爷大恩,奴才刻骨铭心。只奴才所言绝没有半点假话,还请老佛爷明鉴。”
“如此便好!倘让我晓得你有不是之处,你可给我当心着点!”慈禧太后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勾勾地瞅着寇连材,“先时皇上与翁同龢、张之万这些奴才都说了些什么?”
“回老佛爷,奴才那时正在御膳房给万岁爷备膳,不曾在殿里侍奉。御膳房那些奴才都可给奴才作证的。”寇连材偷眼望了下慈禧太后,却见她仍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忙复垂下头来。
“你的差使可是越做越长进了!”慈禧太后冷哼道,“以后可给我多留着些心思!去吧,告诉皇上不必过来问安了。”
“嗻,奴才告退。”
“好端端的兴致,却被这些奴才们搅了,真真可恶。”李莲英沏了杯奶子呈上,讨好道,“老佛爷,依奴才看,这奴才怕已被万岁爷给拢了过去,不如将他──”慈禧太后冷笑了下,沉吟道:“他还没那胆子!再说不还有你那妹子吗?对了,园子那边现下怎样了?”
“回老佛爷,万岁爷的‘玉澜堂’动了几天了。只老佛爷的‘乐寿堂’不知什么原因,现如今还没有开工呢。”李莲英狡黠地眨了眨眼,面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奸笑道,“不是做奴才的多嘴,七爷如此做法实在是没将老佛爷您——若是有老佛爷的人在那应着,怎会有这种事出来?”
慈禧太后闻听冷哼了声没有言语。李莲英黄板牙咬着下嘴唇沉思了下,复道:“如今已这般光景,以后说不准还会闹出什么事儿出来。奴才寻思,老佛爷还是派个信得过的奴才过去妥些。老佛爷您说呢?”慈禧太后站起身踱了两步,道:“你看让谁去好些呢?”
“庆郡爷督着总署,难得有空;杨立山呢,只怕去了也是白搭。”望着慈禧太后的背影,李莲英偷笑了下,故做沉思状开口说道,“奴才倒想去为老佛爷照应着些,就只奴才这一去,老佛爷身边少了个使唤的人,怕——”
“这倒也没什么,只你去不大合适,传出去还不招来闲言碎语?”慈禧太后皱眉道。
“只要老佛爷舍得奴才去,有甚不合适的?便只万岁爷能派七爷,老佛爷就不能派奴才吗?这理到哪儿都讲得通,老佛爷您说呢?”
“嗯。”慈禧太后轻轻点了点头,道,“好,你明儿便过去。不过记着些,切莫张扬。”说罢,慈禧太后抬脚行至窗前,久久凝视着,一动不动。
窗外,虽然已近黄昏,但骄阳的余威犹在,热得叫人难耐,阳光从西际天空斜射下来,照在路上,照在紫禁城红墙碧瓦上,望去有如金色的梦。
秋波如水,灯光如梦。谁也不知曙色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地平线。
退朝回至养心殿,拣看了一阵子书,光绪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吩咐王福泡了壶酽茶,斜倚在春凳上出神,却犹是静不下来,遂朝屋外喊道:“漪玉,与朕唱段曲子。”半晌不见回音,光绪眉棱骨抖落下便欲抬高嗓门。因见寇连材抱着一叠文案进来,遂问道:“漪玉呢?到哪儿去了?”
“回万岁爷,”因两手抱着文案,寇连材只躬了下腰,回道,“奴才不晓得。只早起闻得园子里那株枯了的牡丹竟开了花,奴才寻思着她该不会是去了园子吧。万岁爷您瞧要不要奴才唤她过来?”
“不必了,王福留殿里,你陪朕去松泛松泛。”光绪沉吟着道句,起身进屋径自更衣便出了养心殿。过储秀宫折向西行至御花园,只见枝繁叶茂,满园绿色,虽不似春时那般妩媚,却也别有一番情趣。光绪闭目仰脸长吸口气,只觉芳香扑鼻,心里真说不出的舒坦。
“万岁爷,您瞧,那不是漪玉吗?”寇连材仿佛怕惊醒梦中的光绪般低声道。光绪闻听睁眼循着寇连材的手指望去,果见假山处一女子一溜水泄百褶长裙。单只从背影,光绪便知是漪玉无疑。见寇连材欲扬声传唤,光绪忙抬手止住,轻手轻脚近前,却听得李莲芜说话道:“哥哥唤我做甚?这般光景估摸着万岁爷也该回殿了,倘见不着我怎生是好?”
光绪听罢,两道剑眉不由紧皱成“八”字,拣一株树后隐了身子,细眼看时,却原来是李莲英,张口欲说些什么,却终忍住了。
李莲英奸笑了下,说道:“看来妹妹近来进展得不错呐。可曾与万岁爷那个……那个来着?”
“哥哥!”李莲芜满脸通红,嗔怒道。
“好好好,哥哥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当心,可别到头来弄得前功尽弃。”李莲英笑着拍了拍剃得簇青的额头,道,“昨儿个老佛爷让我今日去西边园子,故来与你说一声。”
李莲芜听罢,急道:“哥哥去了,那我怎生是好?”
“你还原先那样就是了。放心,不会有事的。还有,这阵子我不在,你抽空也往老佛爷处跑跑,免得让崔玉贵那奴才捡了空子。”李莲英说着冷哼了一声,“老佛爷素喜装扮,尤其是那眉与发,看得更是紧要,你只揣摩着这点就是了。眉呢,宫中盛行‘西蜀十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十曰倒晕眉。其中以开元御爱眉、涵烟眉最为老佛爷喜爱。至于那发呢,式样少说也有几十种——”
“几十种?”
“嗯。”李莲英点头应声,抿了抿嘴唇接着道,“老佛爷最喜‘菩萨弯’、‘凤尾髻’、‘倒马坠’几种式样。这些我于纸上都写得很细的了,你回头一定要细细研读。”李莲英说着顿了一下,补道,“对了,与老佛爷修发时切切要小心,不能有丝毫走神。若将老佛爷秀发弄了下来,可有你受的。记着了吗?”
“这般麻烦能记得着吗?”李莲芜小嘴撅着,不悦道。
“谁晓得以后会怎样?如今只有两边都先应着。万岁爷那边你要多留神,若他有丝毫言语举止对老佛爷不恭处,立马奏与老佛爷,那边老佛爷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什么?”
“这你甭管。只你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李莲英一脸正色地告诫道,“有甚异常及时禀奏,老佛爷性猜忌,若让别的奴才抢了先,对咱可大大的不利。”
听得李莲英言语,寇连材身子电击般哆嗦了下,惶恐地瞥了眼光绪,却见光绪额头青筋暴突,腮边肌肉急促地抽搐着,阴森森地盯着李莲英兄妹一动不动。李莲芜伸手折了朵牡丹,闭目嗅了良晌方长吁了口气,望着李莲英叹息道:“哥哥,万岁爷是老佛爷一手带大的,难道她老人家还信不过?为什么还要这般作为呢?”
“一个字:权!”李莲英冷笑了声,抬袖拭拭额头上密密的细汗,说道,“老佛爷如今是听着政,可这位子终究还是万岁爷的,不做些防范,万一万岁爷主位后——那还有老佛爷的好吗?”
李莲芜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我看万岁爷生性慈和,绝不会做出对不住老佛爷的事儿出来。倒是老佛爷这样做法,对不住万岁爷呢。”说罢,许是出于同情,李莲芜长叹了口气。
“大胆!”李莲英满腹狐疑地盯着李莲芜,轻喝道,“你以为这是在家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方才言语若传与老佛爷晓得,便我也保不住你这小命,知道吗?!”
李莲芜撅着嘴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还敢说?!我看你呀,几日不见倒似给万岁爷拢了过去。万岁爷给你甚好处了?嗯?!”望着素日里慈颜善目的哥哥忽然变得面目狰狞,李莲芜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喃喃道:“我再也不……不说了还不行吗?”
“老佛爷为人非是你摸得透的,以后切记不可胡乱言语。好了,我走了,你也别再待这儿了,赶快回去。”
眼见李莲英兄妹抬脚欲离去,光绪“嗖”地站直身子,嘴唇翕动欲张口,只不知怎的却终止住。待二人身影消逝得无影无踪,方迈着灌了铅般的腿缓缓踱了出来,阳光下他的脸宛若新雪般煞白。及近隆宗门,眼瞅着翁同龢手搭凉棚过来,遂问道:“与北洋水师那银子可曾拨了过去?”
“还没呢。”
“回头赶紧拨与醇王爷,让他不要延误,尽快转给李鸿章,莫再生了枝节。还有,老佛爷派那奴才去园子,也不知打的甚主意,只他手脚出了名的不干净,让醇王爷多费点心思,盯紧着些。”一路边走边说,不觉已至养心殿。
“万岁爷,新选的秀女都已入宫,老佛爷让您过去瞧瞧。”见光绪回转,王福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光绪眉头微皱了下,抬眼望表却已是巳末午正时分,沉思片刻,遂吩咐翁同龢道乏,径乘明黄软轿向慈宁宫而去。
斜倚轿中,.99lib.光绪心头犹如堵了团破棉絮一般。同治皇帝胸怀大志却处处受慈禧太后压制,以致沉溺女色归了西,这事打他记事起便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为此他时时提醒自己要如阿玛、师傅所言小心小心再小心,以免重蹈覆辙。可如今这般形势,又与当初同治皇帝有何异呢?他不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荣登九五,可那又能怎样?便他有康、乾睿智,能扭转如今这种局面吗?便他能扭转这种江河日下的局面,慈禧太后又能随他意、放手让他干吗?光绪闭目坐在亮轿上,竭力想把这些乱如牛毛的思绪拧到一处,却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正自沉吟间,却听前面一阵吵嚷,夹着内务府官员的呵斥声。光绪眉头微皱,吩咐住轿,呵腰出来。
二百多名秀女见御驾到了,个个惊得脸色苍白,懵懂了阵忙齐刷刷伏地磕头。光绪摆了下手环视周匝,忽然想起早时御花园见过的长叙的一对女儿,定眼看时却不见人影,沉思了下便开口问道:“这次选了多少秀女进来?可都在这里?”
“回万岁爷,此次共选秀女二百一十六人。侍郎长叙大人、江苏巡抚德馨大人、副都统桂祥大人的千金刚被老佛爷唤了进去。”
“让她们都在翊坤宫那边候着,朕见了老佛爷便过来。”光绪微微点了下头,吩咐了句便径直进了宫。过天井穿长廊,隐隐听西厢房传来阵阵女子声气,里面还夹着慈禧太后刺耳的笑声。隔窗扫眼,轻咳两声定神进屋,光绪躬身请安道:“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慈禧太后看上去精神十分倦怠,眼圈暗得发黑,半斜着身子懒散地偎在大迎枕上扫了眼光绪,慢吞吞道:“孙毓汶那奴才进来,说园子那边银子紧缺,你可晓得了?”
“儿臣晓得。”
“嗯。”慈禧太后用嘴努了努身侧的绣花瓷墩,道,“那你说这事怎生是好?”
“一切但听亲爸爸吩咐。”光绪细碎的白牙紧咬下嘴唇,沉思道。慈禧太后冷冷笑了一声,望着光绪半晌方开口说道:“李鸿章折子所奏,也是出于一片衷心,只眼下时局稳定,我看就先把拨他那儿的银子用着,日后宽余了再多拨些过去,你说呢?”
光绪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下,接过崔玉贵递上的茶水微呷了口,方开口道:“亲爸爸意思,儿臣不敢有丝毫异议,只翁同龢已将那银子拨了过去。”“是吗?”慈禧太后冷冷道了句,趿鞋下了炕,花盆底鞋踩得“咚咚”作响,踱至窗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浓厚的云中黑雾翻搅,压在死气沉沉的紫禁城上。光绪两眼闪着光亮凝视着慈禧太后:“儿臣绝不敢欺瞒亲爸爸。早朝后不大工夫,儿臣便让他拨了过去。”
一声沉雷拖着尾音传了进来。慈禧太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旋即便镇定下来,转身盯着光绪冷声道:“该藏书网不会是听了孙毓汶言语你方吩咐的吧?!”
“儿臣不敢。”望着慈禧太后咄咄逼人的目光,光绪忍不住低下了头,声带颤音道。他是慈禧太后一手带大的,可却从未从她那里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母爱。相反,对她,他有的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慈禧太后冷哼了声,背手踱了几步道:“你这也快到亲政的年龄了,我总不能赖在这位子上吧?如此便臣子们也会说三道四瞎议论的。所以这园子工程是万万耽搁不得的,我看便将李鸿章那的银子先用着吧。你说呢?”
“亲爸爸,目下虽说表面上一派太平景象,可压根便不是这么回事。”光绪眉头紧锁,沉思着道,“日夷如今正加紧扩军备战,便那什么天皇也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出来,我朝若不早做准备,只恐一旦祸事临头,想备也已迟了。儿臣请亲爸爸——”
“祸事祸事,便没事也让你们嚷出来了!日夷弹丸小国何足惧哉?便他如今扩军,也只是怕我天朝降兵于其国土而已,值得你们整日价提心吊胆吗?”不待光绪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兀自开了口,“我看你呀,压根便没那点心思!”
“儿臣此心唯天可表,若有二心,儿臣愿遭天谴。”
“够了。若你真有那点心思,此事便如此吧!”
“亲爸爸——”光绪嘴唇翕动了下,还欲开口,只这时崔玉贵径自从外边进来,躬身禀道:“老佛爷,醇王福晋已在外候着,您看宣不?”
“叫进来。”慈禧太后说罢,满脸不快地扫眼光绪,复踱至炕前盘腿坐了,“此事就这样定了!”
屋外,铜钱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撒落着,整个紫禁城霎时淹没在麻帘一样的雨雾之中。
“命妇叶赫那拉氏叩见老佛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叶赫那拉氏一身一品诰命服饰,镂花金座朝冠上三颗东珠颤巍巍地晃着,跪地叩头呼道。
“还万岁呢,不让咱这皇上将我气死就万幸了!”
叶赫那拉氏身子电击般颤抖了下,抬眼望望慈禧太后,喃喃道:“老佛爷这是——”慈禧太后端杯喝了口奶子,阴森森道:“修园子缺银子使唤,我让先挪点过去,他却千般地不肯万般地不愿。你说说,我将他养这么大容易吗?他这样子是不是——”说着,她冷冷哼了声。
“老佛爷息怒。皇上他年纪尚小,您就……就多担着些吧。”叶赫那拉氏语声似秋风吹拂下的落叶颤颤发抖。
“我自会多担着些,就只怕皇上——唉,不说了,谁让我命苦呢?”慈禧太后将杯放在案上,望着身子兀自颤抖着的叶赫那拉氏道,“好了,你也起来坐着吧。”慈禧太后说着顿了一下,待叶赫那拉氏拿捏着身子坐了,方开口接着道,“皇上这转眼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我方选了几个进来,你是皇上的生母,也给瞧瞧,看怎样。”
叶赫那拉氏这方定神扫了眼伫立一侧的众女子,却也个个如花似玉,遂道:“臣妾一切但听老佛爷的。”
“这五个,一双是长叙的丫头,一双是德馨的丫头。还有一个呢,说来也不算外人,是你那弟弟桂祥的。”慈禧太后说着向芬儿丢了个眼色,“芬儿,还不快上前见过姑母?”静芬兀自出神般望着光绪,闻听一张俊脸顿时涨得绯红,轻移莲步上前蹲了个万福道:“芬儿给姑母大人请安了。”
叶赫那拉氏略抬了下手,似笑非笑道:“快起来。当年见你还不会说话呢,如今却已是花儿般的大姑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呐。”“可不是吗,想当初皇上进宫,头一遭上朝还尿裤子呢,如今不也是个颇有主见的大人了?”慈禧太后说着瞟了眼光绪。“这五个丫头个个如瑶池天仙般,不过这皇后的位子却只一个,你瞧哪个更合适些呢?”
“这——”叶赫那拉氏怔了下,内心深处不由泛起一股寒意,皱眉沉思良晌方道,“都头一遭见面,臣妾心里亦没个谱儿。”说罢将目光移向了光绪。光绪定神扫了眼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长叙那小女儿身上。叶赫那拉氏会过意来,轻咳两声道:“不过依臣妾看,这丫头倒长得挺可人的。”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冷笑,道:“这丫头确是长得不错。不过,咱这可是在选皇后!”
“是,老佛爷所言甚是。”
“皇后,将来要统摄六宫,母仪天下,长得可人那自不必说,但重要的还是要看德行。若德行差而立了皇后。只怕将来——”只怕将来怎样,慈禧太后没有说下去,略挪了下身子,接着道,“像你说的,这几个丫头都头一回见,立谁妥些还真有些犯难。不过,我看还是芬儿稳妥些。虽说这见的次数是少了些,只终究一家人,知根知底的,让人放心些,你说呢?”
不待叶赫那拉氏有所反应,光绪已忍不住开了口:“儿臣不愿意。”“我与你额娘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慈禧太后两眼闪着寒光直直盯着光绪,厉声喝道,“你不愿意,这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儿吗?!任着你的性子,我怎放心将这位子交给你?”
“如此,儿臣宁愿不要这位子。”光绪直直地望着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急促抽搐着,突然猛地一击案,厉声道:“大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来?!”说罢,也不趿鞋便下了炕,来回反复快速踱着步。
“老佛爷息怒……老佛爷息怒。”叶赫那拉氏也不起身,就势跪倒在地,头叩地山般响,颤颤道,“皇上,你怎可这般说话?老佛爷养育你一场,容易吗?你快……快给老佛爷认个错。”说话间,泪珠儿已断线风筝般淌了下来。
望着叶赫那拉氏那满是恳求的目光,光绪的心都碎了,眼泪亦禁不住泉涌般夺眶而出。然而,这次他却没有屈服,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哽咽道:“亲爸爸,儿臣他事都可依您老人家,只此事乃儿臣终身大事,就求老佛爷让儿臣做一回主吧。”
“不行!”
“亲爸爸,儿臣求您,只此一回。”
慈禧太后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盯着光绪喝道:“这般样子做给谁看?嗯?!再若如此,我便将这丫头赶出宫去!”
“亲爸爸——”
“皇上,臣妾求您了,您就别说了……别说了……”叶赫那拉氏说着竟昏厥了过去。光绪懵懂了下,回过神来忙向外高声喊道:“王福!王福!快传太医!”
“嗻!”
“不用了!过会儿自会醒转的。崔玉贵,你先扶了炕上躺着。”慈禧太后说着摆手令众人退下,因见光绪兀自满脸焦虑地握着叶赫那拉氏的手,不由又是大怒,厉声喝道,“皇上,这没你的事了,跪安吧!”
“亲爸爸,儿臣——”
“若不是你,又怎会闹出这种事来?!下去!”
……
“下去!”
“嗻。”
上天好像爆裂了似的一声巨响,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颤。叶赫那拉氏微睁两眼,发觉自己兀自躺在慈禧太后的御榻上,便欲挣扎着起身,却被慈禧太后止住:“就躺着吧。”
“臣妾一时头晕眼花,惊了老佛爷圣驾,还请老佛爷恕罪。”叶赫那拉氏用力扭转身子,面对慈禧太后泪眼模糊道,“老佛爷,皇上年少气盛,一时言语莽撞,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恕了他这回吧。”
“他不小了,翅膀硬了!”慈禧太后铁青着脸道。
“他……他还是个孩子。”叶赫那拉氏说着扭着身子滚到地上,抱住慈禧太后的双腿摇着,哽咽道,“就求老佛爷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儿上,饶了他吧。老佛爷若气不消,就请责罚……责罚臣妾吧。”
“你——”慈禧太后似有所感,摇了摇头道,“他虽不是我生的,可身上也有一半血是咱叶赫那拉氏家族的。我又何尝忍心呢?说心里话,我也怕他会走上淳儿那条路。”
叶赫那拉氏见势忙磕头如捣蒜般道:“臣妾谢老佛爷隆恩,臣妾——”
“好了,你我姐妹一场,这般样子让人瞅着会怎生说我?”慈禧太后说着转脸吩咐道,“崔玉贵,你好生侍候着,待雨住了再送回去。”说罢,抬脚便踱了出去。
雨依旧下着,风依旧吹着,光绪痴了一样站在雨地里,任雨水浇透他的全身,却是一动不动,只两眼茫然地凝视着变幻莫测的天穹,雨水和着泪水在他的脸上肆意地向下淌着。良久,方听他喃喃低语道:“皇上,我是皇上,我是皇上!”说罢,竟疯了般仰脸狂笑起来。
“万岁爷……万岁爷……您怎么了?您怎么了?”王福亦已淋得落汤鸡般,见状忙上前颤声道。见光绪没反应,遂大声喊道,“快!快传太医!万岁爷他……他……”
“朕没疯!”光绪止笑,抬袖拭了拭脸颊。
“奴才不敢,奴才该死。”王福暗暗长吁了口气,轻声哀求道,“万岁爷,身子骨要紧,您还是回殿歇着吧。”寇连材与几个小太监捧着御膳过来,见此情景,亦忙疾步上前:“万岁爷您这是怎的了?快回殿歇着呀。淋坏了身子骨可怎生是好?”
“朕的身子真那么重要吗?”光绪说着冷笑了一声,旋即接着道,“王福,你侍奉朕时日也不短了,你说说,朕可曾做过对不住老佛爷的事儿?”
“没有。”
“没有。”光绪低声重复了一句,突然仰天大呼道,“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如此待朕?难道朕连这点事也做不得主?也要听人摆布吗?你说,朕是不是皇上?到底是不是?”
“万岁爷您就别难过了。”王福向寇连材丢了个眼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着响头道,“奴才求万岁爷还是回去歇着吧。若您有个闪失,做奴才的可怎生向老佛爷交代呢?”
光绪移眼瞥了下二人,仰脸长吁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好,回去,回去。”
李莲芜兀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发呆,瞅着光绪这般样子进来,怔了下,忙不迭起身迎上去,蹲身请了安,便向着王福、寇连材嗔道:“瞧你们怎生侍奉的主子?若让老佛爷晓得,不打你们板子才怪呢!万岁爷您先候阵儿,奴婢这便与您取衣服来。”说罢转身便欲进屋,却被光绪开口止住:“朕怎敢劳你大驾?王福,与朕取衣服来。连材,搬个凳子放这。”
“嗻!”
“万岁爷,奴婢——”望着脸色铁青的光绪,李莲芜浑身似霜打了般瑟瑟发抖。
光绪没有言语,由王福服侍着换了衣服,脚步橐橐踱至殿门口坐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外边,仿佛要穿透朦胧的雨雾。一时间养心殿死寂得针落地都听得见,只听外头翻江倒海般的雨声和雷声。许久,方听光绪叹息一声,慢条斯理道:“朕看你心地善良,不想却也阴险狡诈,朕这些日子待你怎样,你心里应该清楚的。你说,朕可曾亏了你?”
“朕是说你。”接过寇连材递上的参汤,光绪微呷了口,见李莲芜兀自发呆,遂道。李莲芜心里揣了个兔子般跳个不停,强自定神道:“万岁爷,奴婢……奴婢不曾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呀。”
“真的?!”光绪冷哼了声,复移眼望着窗外。
李莲芜满脸惶恐神色,径至光绪跟前跪了,叩头道:“奴婢可对天发誓,绝没做过对不住万岁爷的事儿。”光绪扫了眼李莲芜,冷声道:“你若是演戏,定胜那‘小叫天’百倍。来侍候朕,真屈了你了!”
李莲芜身子雷轰电掣般颤抖了下,道:“万岁爷言语,奴婢真不明白。若奴婢果有不是之处,愿受万岁爷任何责罚——”
“够了!”光绪腮边肌肉抽搐了下,盯着李莲芜厉声喝道,“你唤漪玉,是吗?你父唤德楞泰,死在了云南,是吗?看你小小年纪,不想竟这般狡诈!今日朕便明说与你,早早死了那条心,想做朕的妃子,没门!”
“先时在御花园里做了些什么,你以为万岁爷不晓得吗?!”王福插口喝道。
“万岁爷,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李莲芜身子瑟瑟地抖着,“求万岁爷饶了奴婢,奴婢也没法子,老佛爷派奴婢来,奴婢怎敢——”
“老佛爷派你来,是要你费尽心思做朕的妃子吗?!”光绪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勾勾地盯着李莲芜,“如若这般,你也不必如此大伤脑筋,让你那哥哥与老佛爷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
“说心里话,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朕这心里确已有些割舍不下,只为你善解人意。”光绪仰天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些说道,“不曾想你服侍朕却是带着这个目的,朕这心里实在是——朕看你良心未泯,也不为难与你,你还是回老佛爷那边去吧。”
“万岁爷,奴婢——”
“不要多说了。王福,你送她过去。”
“嗻!”
第五章 情孝两难
“朕是你亲生的儿子,是你心头上的肉。难道你愿意朕讨个不?.欢喜的人,一辈子郁郁寡欢吗?”说话间光绪眼眶中泪水禁不住淌了下来……
虽已时近深秋,可天气却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默默退出东华门,杨立山心里直塞了团破棉絮般堵得难受,径退了袍服,也不吩咐便呵腰上轿,及至老齐化门,猛地想起自己还奉着宣李莲英进宫的旨意,因在轿中一跺脚大声道:“酒醋局胡同,李总管府!”
“嗻!”
随着柞木轿杠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地晃动,杨立山的心方渐渐平静下来。其时已午正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灼人时候,喧嚣的街市了无人迹,沿街店铺虽兀自开着门,却空荡荡一个顾客也没有。杨立山揭开轿窗窗帘,本想透透气,却不料外边更是热浪灼人,遂复放下,长吁口气闭目静思。不知过了多久,大轿停止了晃动:“老爷,到了。”
“唔。”
杨立山含含糊糊应了声,回过神来忙呵腰出轿,手搭凉棚看了看,原本巍峨的李府几月不见更显辉煌异常,心下不觉感慨万千,正要说话,一个护院打扮的人已过来打千儿赔笑道:“小人给老爷请安了!不知老爷台甫?”
“杨立山。”杨立山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是奉旨来的!”那护院懵懂了下,忙作揖道:“小的有眼无珠,还请大人多多担待。大人既奉旨而来,请稍候,小的这便——”杨立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你引我去见李总管便是了。”
“哎。大人您请。”那护院答应一声,忙导了杨立山进去。不大时,但见一片竹林掩映着一溜三间茅顶歇山房,那护院笑道,“总管老爷就在里间,大人您自个进去,小人就不送了。”
杨立山轻轻点了下头,径自移步上前静听时,却闻里间一个女子声气吟道: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待声止,杨立山在门外说了句:“总管真好雅兴呐!”抬脚便踏了进去。却见李莲英懒散地斜倚在竹椅上,旁边一倩装少女坐在案前,兀自调着琴。因见杨立山进来,李莲英摆手令那女子退下,指指身边的西瓜,笑道:“坐坐,这鬼天气,真热得难耐。这刚从井里取出来的,吃块解解暑。”说罢,径自案上拣了块西瓜大口嚼了起来。
杨立山躬身道谢坐了,取块西瓜正欲张口,却听李莲英已开口道:“你甚……甚时回的京?”
“今儿一早回来的,方递牌子出来。”杨立山说罢,抬袖拭了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便秋风扫落叶般嚼了起来。李莲英丢了瓜皮,拎毛巾揩了揩嘴,方抬眼望杨立山,因见杨立山面色阴郁,遂道:“怎的,挨老佛爷责了?”
“嗯。”
“不是咱家说你,时日也太久了些。你这来去三个多月,够别人去趟两广了。”
杨立山抬袖拭了拭嘴,叹口气道:“与那洋毛子打交道,容易吗?三个月还算短呢。”李莲英哈哈笑了两声,道:“你这般鬼话骗谁来?一切事都由李鸿章操办,你做的什么?更何况此事早一月前便有了眉目。”
“这——”杨立山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我那不是在等确信嘛。”
“行了,若咱家是老佛爷,便不会这般轻恕了你。”李莲英笑着摆了摆手,旋即问道,“怎么样?这次没白跑吧?”
“哦,真热昏头了。”杨立山怔了下回过神来,一手拍着发亮的额头,一手已自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五万两,总管点点。”李莲英伸手接过,只掂了掂,便移眼盯着杨立山道:“怎么,就这么点?”
“五万,还少?!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吧!”杨立山心里冷冷哼了声,面上却带着笑色开口道:“此事不比总管督园子,十万八万信手拈来,此次北堂搬迁统共只三十五万两,便这五万还是从百鸟堂那儿刮来的,如要从那里边弄,更是——”杨立山说着敛了笑容,“总管莫不是疑心豫甫?如是这般,那豫甫可真——”
“你这说哪儿的话来?若信不过你,咱家会在老佛爷处荐你吗?咱家只是……只是疑心李鸿章那老东西作鬼而已。来,这银子咱俩二一添作五。”说话间,李莲英点了两万五千两银票扔了过去。
“这在下怎生受得起?若没总管您关照,怎会有豫甫我今日这般光景?还请总管收了回去吧。”
“不必客气,以后事还多着,你说呢?”
“那是那是,如此豫甫便愧领了。”杨立山说着抓了银票塞进怀里,捡桌上湘妃.99lib.竹扇打开了,轻摇两下干咳道,“在下方才进宫见驾,老佛爷让总管回宫去趟。”
“什么事?”李莲英兀自嗑着瓜子,闻听怔了下,问道。
“不清楚。只……”杨立山咬唇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只老佛爷吩咐在下接了总管差使。”李莲英听罢,榆树皮般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挂了层霜般冷,起身背手来来回回踱个不停。杨立山见状,心里只觉一股寒意涌将上来,忙开口辩道,“豫甫刚回来,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的回事,还望总管——”
“哪里。”李莲英轻摇了下头,脚下兀自踱着,皱眉道,“我想现如今除了万岁爷还没人敢背地里搞咱家的鬼。”李莲英说着顿了下,腮边肌肉急促抽搐了下,止步望着杨立山问道,“方才进宫可曾见过万岁爷?”
杨立山没言语,只诧异地点了点头。
“可曾见过漪玉?”李莲英进一步问道。
“漪玉?不知是——”
“你可曾在万岁爷那边瞅见个奴婢?”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李莲英没再言语,只心中却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是妹妹露了马脚?不,不会的。那是——杨立山抬手摸着油光发亮的额头,目光随李莲英身子移动着,良久方小心开口道:“总管,听说在下走后,一直由孙中堂帮着七爷,莫非是他——”
“唔?”李莲英梦中惊醒般支吾了句,旋即回过神来,咬牙沉吟良晌,道,“他?不会的。虽说他这几年靠着七爷混得有头有脸,可咱家亦没少给他好处。便撇开这档子事不说,咱家料他也没这个胆!”
杨立山似乎唯恐李莲英疑心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这世道,难说呐。”
“好了,不说了。园子那边咱家就那些账本,回头让成武交与你。”李莲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抬眼看表,却已申初时分,忙不迭换了袍服,打轿便直奔紫禁城。自西华门递牌子至慈宁宫,但见偌大的宫内一个人影也无,寂静得针落地都听得见。犹豫片刻,李莲英蹑手蹑脚径奔西厢房,抵廊下侧耳细听,屋里却好一阵没有动静,忍不住移步窗前,用指尖蘸着唾沫捅破窗纸往里瞧,但见慈禧太后背对窗户仰卧在炕上,光绪靛青葛纱袍外面也没套褂子,呆坐雕花瓷墩上兀自手摇湘妃竹扇,只面上满是阴郁之色。门口站的却正是李莲芜,也是屏息垂手恭立。
“一晃这长时间过去了,你可想通了?”良久,方听慈禧太后开口道。“每次问你都这般一声不吭,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嗯?!”光绪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下,眉头微皱,似在沉思又似什么也没想,足有一袋烟工夫,却依旧只字不吐。
“说话呀!”慈禧太后似不耐烦地扭了下身子,语气已较先时厉了许多。
……
“哑巴了不成?你若这般,那便是应允了!”
“亲爸爸再……再容儿臣些时日,这……这不是还早着呢吗?”光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早着呢?!”慈禧太后说着坐直身子,趿鞋下炕,花盆底鞋踩得金砖地山般响,踱至光绪跟前,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这是寻常百姓家里娶媳妇呀?那么多的事儿不都得提早准备着?”
“儿臣——”光绪身子瑟缩了下,起身打千儿道。
“我看你那魂儿早已被那小狐狸精勾去了!”慈禧太后睃了眼光绪,“与你说多少遍了,皇后母仪天下,讲的是德容兼备。那小狐狸精便姿色好了些,论德行她哪点及得上芬儿?”
“她——”
“整日咋咋呼呼,便是德吗?别看她这会儿对你是百般的好千般的爱,难保日后不祸乱宫廷!说不准她呀,这会子正存着与莲芜一般的心思呢!”不待光绪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径自开了口。
“她断不是那般人儿的——”
“她是怎生个人儿你又如何晓得?!”慈禧太后说着冷哼了声,良久方叹口气接着道,“为这事,醇王爷夫妇都被你气出病来了。你这做皇上的,莫不是想他二人为你活活气死不成?!”
我逼他们?到底是谁逼的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光绪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怨意,旋即便被满是焦虑的目光所代替,颤声道:“醇王爷他到底怎样了?”
“我已吩咐太医院派人过去瞧了,你不用那么上心,做好你该做的便是了!”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狞笑,旋即敛了,踱回案前,端杯微呷了口,徐徐道,“这几个月来,老臣们相继去了好几个,军机现下只奕譞、孙毓汶他们几个人,奕譞又是那副样子,我寻思着该补几个进来了。”说着,她若有所思般顿了下,半晌方接着道,“刚毅前阵子将山西治理得不错,现如今在江苏任上,短短几个月便通过以工代赈的法子将当地的水利兴修得有模有样,还呈了五十万两银子进来,能力看来还是不错的,我看过阵子就将他补进来吧。”
“此事儿臣意思,还是缓缓吧。”光绪眉棱骨抖落了下。“一来江浙富庶之地,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奴才去打理;二来他这刚上任,时日不久便又授了军机,其他奴才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那……那就先这样吧。好了,你道乏吧。李莲芜,送你主子爷回宫。”
“哎。”
眼见光绪便要出来,而慈禧太后又满脸的不快,李莲英忙不迭折回廊下西侧自己房中,吩咐了小太监几句,也不褪鞋,仰脸便躺在了床上,想想方才慈禧太后言语,心中不觉泛起一股寒意。侍候了慈禧太后二十多年,她脾性如何,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兀自沉思间,却听门“吱──”的一声开了条缝,转眼望时却是李莲芜进来,忙不迭翻身起来,但听李莲芜已先开口问道:“哥哥,你甚时回的宫?怎的不先见老佛爷?”
“刚回来。她那般样子我敢去见吗?”见李莲芜仍欲开口说话,李莲英摆手止住,问道,“好端端的你怎就露了马脚?你晓得若老佛爷发了脾气,会怎样吗?”
“会怎样?”李莲芜满脸不快,撅着小嘴怨道,“说来说去还不都怨你?!”李莲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望着李莲芜道:“怨我?我打出宫回来过吗?”
“不怨你怨谁?!”李莲芜说着白了眼李莲英,“好端端的出你的宫,却找我去,结果呢?”
“你是说——”
“对。就那次你在御花园与我说话,让万岁爷听去了,回头他便将我打发回老佛爷这边了。”
李莲英听罢,长长地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李莲芜望着兀自出神的李莲英,心里直犯嘀咕,伸手推了下李莲英,道:“被万岁爷赶了回来,你还说好呢?!”
“不被万岁爷赶回来自是更好。不过,事既已泄了,那时回来便比这时回来好呐。”李莲英说着得意地笑了笑,跷着二郎腿说道,“你想想,那时你被赶回老佛爷这边,而老佛爷此时方召我进宫,不说明事情已过去了吗?若这时方被赶回来,万岁爷那边是小,老佛爷这边可不好交代的。”
“就你脑筋转得快。”李莲芜听罢,亦不禁佩服哥哥的心思缜密。
“那是自然。不然哥哥我在宫里侍奉老佛爷怎能二十余载不失宠呢?”说罢,李莲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正在这时,只听外边却传来慈禧太后言语:“大胆奴才,回来却窝在这里,你知罪吗?”话音尚未落地,慈禧太后已脚步橐橐踱了进来。
“奴才给老佛爷请安。”李莲英愣怔了下,回过神来忙顺炕沿就势溜下来跪倒在地,叩头道,“奴才刚从园子回来,一身的臭汗,寻思着先换件衣裳再过去的,不想老佛爷却已过来,失礼之处还请老佛爷责罚。”
“责罚自免不了的。”慈禧太后绷着面孔,冷冷道,“李莲英,你可知罪?!”
李莲英身子不由哆嗦了下,但旋即便定了下来,叩响头道:“奴才不知犯的何罪,还请老佛爷明示。若果是奴才的过错,奴才愿以死谢罪。”慈禧太后冷哼了声,道:“不知?你与李莲芜打的什么算盘,还想瞒我吗?”
“奴才知罪。”李莲英仰脸望着慈禧太后,面无惧色侃侃道,“只奴才这心思,为的也是老佛爷,奴才此心唯天可表,还望老佛爷明鉴。”
“为我?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老佛爷明鉴,奴才当初荐李莲芜过去侍奉万岁爷,绝不敢存那等心思的。只时日久了,万岁爷欢喜莲芜罢了。老佛爷若不信,奴才这……这便将心挖出来与您看。如有半点黑色,奴才愿——”说着,李莲英在屋内兀自翻腾起来。
“行了,这般样子做与谁看?以后少给我动那些花花肠子便是了。”慈禧太后忍俊不禁,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旋即敛了,道,“园子那边如今怎样了?”
李莲英暗吁口气,爬起身偷偷向李莲芜挤了挤眼,方躬身道:“老佛爷寝处已快完工了。照日下进程,只要银子宽裕,估摸着老佛爷明年这个时候便可搬过去住了。”李莲英说着顿了下,瞅着慈禧太后满脸喜色,方接着道,“奴才本想替老佛爷督着尽快将这事办妥的,不想老佛爷却唤奴才回来,不知道老佛爷——”
“怕你在外边待野了。”慈禧太后嗔怒了句,瞥眼李莲英接着道,“我让你替我督着,不想你却渔翁得利,说吧,究竟弄了多少银子?”
“奴才——”
“怎的,没这回事?”
“不不不,有,有这回事。”李莲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忙道,“奴才母亲来京,可住的地方也没有。奴才一月就那点俸银,实在——所以便挪了两三万。老佛爷放心,奴才赶明儿便想法子给补上。”
“这倒也不必。你这么多年侍候我,难得在家尽些孝道,给你母亲买个住处也是应该的。只你不该太张扬了些。你晓得吗,御史的折子早递皇上那边了。我若再不唤你回来,不晓得还会怎样呢!”
“这……这谁做的?”李莲英暗暗咬牙道。
“怎么,又想使歪点子?知道便是了。回头好生待在宫里,我也不会亏了你的。”慈禧太后说着转身向门口踱去,李莲芜见状忙上前搀了。
“嗻。”
天波易迁,寸暑难留。时间一天天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一大早起来处理完奏章,复稍稍进了些膳食,光绪便吩咐王福起驾醇亲王府。出宣武门,隔轿窗远远便见王府巍峨耸立的殿宇,光绪沉吟阵,用脚轻轻蹬轿命停。
“万岁爷,还远着呢,您还是——”王福怔了下,小跑着折回轿窗前,打千儿道。
“走着过去,免得显眼。”光绪吩咐句径自呵腰出来,环顾四周,但见夕阳西垂,半边已掩在西山孤高的峰峦之下。仰天长吁口气,光绪只觉心情舒畅了许多,抬脚前行箭许里地,但见府前仍自停着十几乘大轿。寇连材要过去传旨,却被光绪止住,“咱们从侧门进去。”说罢便折了过去。
“站住,哪个衙门的?!”甫至门前,一个家人已上来喝道。
“大胆!万——”
“嗯?!”光绪冷声止住寇连材,笑道,“你家王爷忘年交,有事求见。烦劳通报一声。”
“咱家王爷正议事呢。有事正门里候着,这里不能进去。”
“在下——”
“还啰唆个甚?让你——”那家人话音尚未落地,左颊上忽着了一记耳光,侧眼看时,却是王府总管何玉柱。何玉柱狠狠盯了眼那家人,骂道:“你纯是吃屎吃昏了头,万岁爷都不识得吗?”
那家人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闻听也忘了行礼赔罪,只嘴里喃喃道:“小人怎……怎晓得是万岁爷?”
“还敢顶嘴?!未见过万岁爷,难道连明黄金丝卧龙袋也不识得?!”何玉柱边说着一个千儿打下去,赔笑道,“奴才何玉柱给万岁爷请安!”说着导了光绪进去。
折过月洞门进西花厅,沿抄手游廊至尽头,却见一去处,迎面门额上白底素绢裱着“志忧轩”三个字。何玉柱瞥眼光绪正欲开口,却被光绪挥手止住,径至窗前望去,但见醇亲王奕譞较先时清瘦了许多,脸色潮红,只穿件靛青葛纱长袍,斜倚在竹椅上;孙毓汶、翁同龢一左一右端坐杌子上,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兀自闭目沉思的奕譞。还有一人,四十开外,穿着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鹤补服,珊瑚顶子后拖着一根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却不识得。
“王爷,”良久,翁同龢终于耐不住寂寞,躬身开口道,“文硕此次虽依理是违旨,然其却出于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叔平恳请王爷法外施恩,免了他这遭吧。”
文硕,前驻藏大臣。十九世纪下半叶,英国加紧侵略西藏地区。为保家卫土,西藏地方噶厦派兵在隆吐山一带修筑堡垒炮台,设卡自卫。这本属中国内政,但英国却向清廷提出裁撤卡伦的无理要求,声称“若不退回旧界,定即驱逐,不能久待”。慈禧太后唯恐惹出事端,闻讯即严令文硕将兵撤回藏境驻守。
文硕接旨后非但没有撤兵,反奏称西藏官民在隆吐山设卡自守并未越界,云“地既藏境,人即藏民,撤亦无从再撤”,并主张以西藏官民自固疆域,理难勒令撤卡答复英国。慈禧太后接折大怒,遂下旨将其撤职,而以升泰接任。
孙毓汶素与翁同龢不善,闻听冷哼了声,乜眼望着翁同龢道:“叔平此心是善。可你想没想过这万一老佛爷怪罪下来,王爷他怎生交代?你若真有此心,不妨独奏老佛爷。”
“你——独奏又有何妨?我回头便写折子递上去!”翁同龢腮边肌肉抽搐着,怒目圆睁道。
光绪此时方想起此人便是文硕,正欲开口说话,却见文硕清癯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下,已径自开了口:“二位不必为下官之事伤了和气。下官此次违旨办事,任什么罪名都应该的。”说着,文硕刷子似的倒扫帚眉下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移向奕譞,躬身道,“王爷,您就说句话吧。”
“叔平所言甚是有理。”奕譞微睁双目,环视周匝,“你此番举止,于法确难宽宥,然于理于情亦有可恕之处。我看这样吧。”他说着顿了下,坐直了身子,“罚俸半年,不予另行任用。二位以为如何?”
“如此也说得过去。回头便请叔平写折子呈进去吧。”孙毓汶望着奕譞,拈须沉吟道。
“真说得过去吗?”光绪说着抬脚踱了进去。众人不觉都是一怔,待回过神来,忙不迭纷纷跪地,叩头山呼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坐着说话吧。”
“嗻!”
待光绪径自坐了,奕譞方拿捏着身子坐了开口道:“万岁有事尽可召臣入内便是。皇上体尊位重事关社稷,臣恳请皇上——”
“罢了吧!朕已来了,难道要赶朕走不成?朕是奉了老佛爷旨意来的。”光绪摆了摆手,望着奕譞笑道,“出来大半晌,朕这肚子直咕咕叫,唤人弄点茶食点心来,可成?”听得是奉了慈禧太后旨意,奕譞忐忑不安的心方定了下来,但旋即又眉头微皱,欲开口却碍着众人在场,遂起身吩咐何玉柱道:“外边还有不少人候着接见,你出去说一声,我身子不适,没紧要事让明儿再来吧。顺便告诉福晋,万岁爷来了,让亲自做些可口的饭菜送来。”光绪见其余几个臣子一脸拘谨之色,不禁一笑:“这不比宫里,都放开着些,朕这心里也舒坦。”说着移眼望着文硕道:“你何时回的京城?”
“回万岁爷,奴才午时抵京。”
“一路可顺坦?”
“托万岁爷洪福,一路尚好。”
“朕在外边有一阵了,”光绪点了点头,端杯微呷了口茶,嘴里嚼着茶叶根沉吟道,“你等说话朕也听着了。依朕意思,文硕那般作为,非但于情于理可悯,便于法亦有可赦之处,原因呢,其心可嘉——”
“万岁。”奕譞不安地道了声。
“违旨,得依心而论。文硕心出赤诚,便违旨亦可赦免。”光绪没有理会,兀自接着道,“朕意便免了他这番罪过,留理藩院当差吧。”奕譞眉头紧锁,满怀深意地望眼光绪,沉吟道:“皇上所言奴才不敢品评,只此例一开,日后若有差事,只怕下边会——奴才恳请皇上三思。”
孙毓汶亦开口道:“奴才亦是这般寻思,还请皇上——”
“是吗?”光绪扫眼孙毓汶,心中忽觉一阵恶心,冷冷反问了句,放杯起身,来回踱着碎步道,“若果那般处置,亿万苍生怎生看法?民心不可弃,知道吗?!”
“臣恭聆圣训。”
“就这样,回头朕自会说与老佛爷,你等也不必丢了魂般惴惴不安。”说罢,光绪呷了口茶,“但凡做事无论巨细,只在一字:心。心只要放在正位置上,做出的事便不会差的。”光绪说着扫了眼孙毓汶,“怕就怕有些人那心思不正不偏,遇事但只左右逢源,此种人最是让人捉摸不透,也是朕最痛恨的!你们下去都好生寻思着,看看究属哪种?不是的及早改过,尚为时不晚,听清了吗?”
“嗻。”
“好了,你们有事尽管议着。”光绪说罢兀自躺了闭目养神。翁同龢见奕譞望着自己,轻轻摇了下头,将目光移向孙毓汶,却是满脸涨得通红。奕譞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苦笑,开口问道:“莱山,你呢?”
“唔?”
“你那可还有事?”
“没——噢,还有一事。”孙毓汶兀自愣怔间,闻声忙轻咳两声定神道,“李鸿章递来折子,我北洋水师目下已粗具规模,请朝廷简派大员巡阅。”
奕譞闻听平展的一字眉微皱了下,似想说些什么却终没有开口,只道了句“知道了”,便将目光投向光绪,道:“皇上,您看——”
“跪安吧。”光绪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轻摆手道。
“嗻。”
见众人躬身退出,光绪张臂伸了个懒腰,起身脚步橐橐来回踱着道:“好,太好了!哈哈……阿玛,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呐!”望着光绪兴奋不已,宛若孩童般的神态,奕譞似乎不忍打破他心中美好的梦想,摇头苦笑着一语不发。
“阿玛怎么了?难道你不高兴吗?”察觉奕譞面色不对,光绪止步问道。
“不,奴才高兴,奴才打心底里高兴。”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这里就只有阿玛和朕,但说无妨。”
“嗻。”奕譞轻咳两声,犹豫下终开口说道,“奴才……奴才心里是觉着这事有些不大对头。”
“怎生说?”
“为修园子挪去了北洋水师数百万两银子不说,便几月前,李鸿章尚奏称以北洋水师目下舰船,似仍嫌单薄了些。此时他却递折子这般说法,奴才这心里总觉着不大对劲。”
光绪敛了脸上笑容,浓眉紧锁来回踱了两圈,望着奕譞满腹狐疑道:“阿玛意思,可是疑李鸿章这奴才作假?若此事他亦敢欺朕,朕这次不管老佛爷怎样,绝不轻饶于他!”说话间,脸上已挂了层霜般冷峻。奕譞闻听急道:“奴才是疑他所奏有所不实,然亦只怀疑罢了,具体情形如何,奴才也说不准的。”奕譞说着顿了下,犹豫片刻接着道,“便真有不实,奴才寻思他也必有苦衷的。北洋水师是他一手操办,费了他十多载心血,岂会儿戏视之?万望皇上小心行事,以免铸成大错。”
“苦衷?朕看他存着取宠的心思!”光绪冷哼了声,道,“依阿玛之意,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奴才想先将他这折子压着,待奴才问明后再行禀奏。”
“那便照阿玛的意思办吧。”
“臣妾叶赫那拉氏恭请皇上圣安。”这时间,叶赫那拉氏手捧条盘进来。见她欲行大礼,光绪忙上前止住,笑道:“额娘快快请起。不知额娘近来身子骨可好些?”
“托老佛爷、皇上的福,臣妾这身子好着呢。”叶赫那拉氏满脸笑容,眼中闪着喜悦的泪花道。见此情景,光绪亦禁不住眼眶潮润,欲开口言语时,奕譞却插口道:“皇上来了,你就用这招呼?”
“仓促间我也不晓得做些什么好,还请皇上——”
“这便好、这便好。”不待叶赫那拉氏话音落地,光绪忙开口道,“这些都是朕最喜欢的。阿玛、额娘,你们也坐这,与朕一起进些。”
奕譞、叶赫那拉氏对望了眼,喃喃道:“这——”
“朕要的便是这情趣,只朕一人又怎生进得香?”光绪说着便欲起身。奕譞瞅着忙向叶赫那拉氏点头示意,拿捏着身子坐了。光绪看看奕譞,瞅瞅叶赫那拉氏,心里直喝了蜜般地甜,此情此景梦中几回,如今变成现实,又怎令他不欢喜呢?举箸夹菜与奕譞夫妇,光绪方风卷残云吃将起来。
见此情景,叶赫那拉氏真是又喜又怜,激动得泪花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奕譞瞅着忙偷偷丢了个眼色过去,道:“万岁爷您慢着些,小心别噎着。”足足一刻光景,光绪方自放箸打着饱嗝笑道:“这顿饭进得再香不过了。”
“皇上若欢喜,赶明儿臣妾再做些与皇上送宫里去。”叶赫那拉氏说着起身端了碗参汤递过去。
“不……嗯,好,明儿朕让王福过府来取吧。”光绪这方自梦境中醒转,只觉喉头一阵哽咽,忙低头端碗掩了过去。良久,见王福丢眼色屋角自鸣钟,光绪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却已近酉正时分,满是眷恋地凝视着奕譞,道,“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去了。你们也早生歇息吧。”
奕譞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下,眼见光绪业已起身,不及细思开口便道:“皇上,恕奴才斗胆。先时皇上言及奉了老佛爷旨意,不知老佛爷有甚交代奴才的。”“没有什么。”光绪似这时方想起先时的事情,抬脚踱至窗前,两眼茫然地望着昏黑的天穹。良久,仰脸长吁口气,喟然道,“听说阿玛这阵子身子骨又不舒坦,朕便请旨老佛爷,过府来瞧瞧,这眼见你们尚好,朕也就放心了。”
“皇上可是真不欢喜芬儿?”奕譞沉吟阵已知慈禧太后用意,咬牙望着光绪,大着胆子问道,“这丫头姿色不错不说,只那手女红依奴才看便无人可及。”说话间,奕譞忙不迭向爱妻丢眼色示意。叶赫那拉氏虽说对慈禧太后时有不满,每每言及欲向她讨个说法,可这心底深处打小便对慈禧太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意,自前次入宫后更是犹增三分,唯恐这做皇上的儿子一朝不慎惹得终生苦楚。当下虽说内心不忍,却仍自开口说道:“皇上,臣妾心里也是这般寻思,依臣妾之意,皇上不如便应……应允了吧。”
“额娘说的可是真心话?”
“真……真的。”
“朕是你亲生的儿子,是你心头上的肉。难道你愿意朕讨个不欢喜的人,一辈子郁郁寡欢吗?”说话间光绪眼眶中泪水禁不住淌了下来,“为什么你们都这般逼朕?朕身为皇上,难道就连这点事也不能做主吗?”叶赫那拉氏身子秋风中的落叶般抖着,豆大的泪花亦泉涌般直向外淌。良久,光绪激动的心方稍稍平静了下来,移步上前轻拭着叶赫那拉氏面颊上闪闪发亮的泪水,颤声道,“额娘,你爱朕,你心里亦不愿朕立她为后,对吗?”
“皇上,臣妾……臣妾……”
“皇上,”不及叶赫那拉氏言语,侧立一旁一直沉默无语的奕譞已忙开了口,“这……这不是愿不愿的问题。皇上贵为真龙天子——”
“朕是皇上,但朕不是什么真龙天子。朕也是人,是人!为什么朕便不能有七情六欲?为什么朕便不能拥有别人那般的快乐?”
“皇上垂拱九州,统御亿万生灵,自然便不能像常人——”
“够了!这般言语朕早听腻了!”光绪额头青筋暴突,腮边肌肉急促抽搐着,厉声止道,“朕是皇上,却这也不该那也不能,还做这皇上做甚?”
奕譞满是惶恐的目光望着光绪,两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禁不住呛咳几声,口中顿觉又腥又甜,知道是血,忙自袖中取手帕子握住嘴吐了,欲藏手帕时,却被光绪察觉,上前一步夺过手帕,顿时目瞪口呆!旋即忙不迭伸手搀了奕譞起来坐着,转脸便喊:“王福!王福!”
见光绪面色铁青,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王福身子一哆嗦便跪在了地上,颤颤道:“万岁爷,奴才——”
“快传太医!”
“不用了。”奕譞止住王福,苦笑一下道,“奴才些许小疾劳皇上如此,实感惶恐万分。这都是老毛病——”
“些许小疾?这点子轻重朕还看得出来!”光绪说着转眼盯着王福,“朕隔三岔五让你过府,王爷这般样子,你为何不告诉朕,嗯?!”
“回万岁爷,奴才是……是来着的。”王福咽口口水,期期艾艾道,“只奴才来时,七爷身子骨都康泰着的。”
“还敢狡辩?!”
“万岁爷,奴才——”
“皇上,是奴才不让他说的。”奕譞摇头长吁口气,道,“奴才这点子病,知道该怎生料理的,况且还有李玉和照应着。皇上焦劳国事,若为此分神,做奴才的怎生受用得起。”光绪扫眼奕譞,面色绯红,簇青额头上密密细汗在烛灯下闪着光亮,心中不觉一阵酸楚,欲开口言语却又止住,吩咐道:“这没你事了,下去吧!”
“嗻。”王福轻应了声却未起身,犹豫片刻喃喃开口道,“万岁爷,时候不早了,再晚恐老佛爷会怪罪的。您看——”
“知道了。”光绪摆手应了句,见王福转身退了出去,方满是焦虑地望着奕譞道,“阿玛,朕离不开你,你是知道的。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朕呢?若你有个闪失,朕日后还有谁可依靠?”
“奴才只是累了些,不妨事的。”奕譞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皇上,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奴才恳请皇上万万三思才是。”
光绪长吁口气,喟然长叹道:“正因为事关社稷,朕方不允此议的。朕是欢喜长叙那女儿,却也绝非完全出于私情。朕打记事时起,便没敢忘了自己身上淌着爱新觉罗氏血液,更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如圣祖爷那般将这江山社稷治理得中规中矩!朕之所以如此坚持,实在是担心日后会……会出第二个老佛爷。”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奕譞的心,也似那树叶一般瑟瑟发抖。他何尝未有此虑,只不这样,难保自己钟爱的儿子也似那同治帝一般!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奕譞皱眉开口道:“皇上心思奴才再明白不过,只皇上可曾想过,若不依着老佛爷,结果又会如何?恭王爷显赫一时,到头来又怎样?这些——”奕譞没有再说下去,只摇头仰天长叹了口气。
光绪满脸阴郁,脚步橐橐来回踱着碎步,良晌,方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将出来,道:“朕身为人子,不能榻前服侍已属不孝,反累及阿玛、额娘——”
“皇上这般说词,奴才夫妇——”
“好了,甚都不用说了。朕明白,老佛爷之所以准朕来见阿玛、额娘,是要你们劝朕的。朕先时情急,言语莽撞处你们莫要——”
“皇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是奴才无能……是奴才无能呀……”奕譞泪水似开闸潮水般淌着,语不成声道。
天色已完全黑将下来,锅底般的天空上点星亦无,光绪像要从那浓浓夜色中看出丝缕曙光般久久凝视着,任泪水顺颊流淌,石铸人儿价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午炮,他梦中惊醒般身子颤了下,移眸望着奕譞夫妇:“朕该回去了。此事朕……朕会三思的。”说罢,似乎不忍再看他二人那苍老的、因悲痛而瑟缩不已的身躯,疾步出屋,消逝在淡淡的夜幕之中。
又是一年一度八月十五。
虽仍巳牌时分,北京城内大街小巷却已是彩灯高照。红男绿女簇拥往来,浑浑噩噩、茫茫杂杂,直开锅稀粥般热闹。然而,昔日显赫一时,进出官员直能踏破门槛的大翔凤胡同鉴园却独独冷清异常。
宽敞的银安殿内,一米见方的巨大“寿”字幅前两溜十张席面上,都是垛得老高的水陆瓜果,大大小小的寿桃错落其间,上头点了红,配着青枝绿叶,显得分外的耀眼。美中不足的是却只稀稀落落坐着十数个贺客。恭亲王奕䜣端坐正中席上,手里不厌其烦地把玩着一块汉玉扇坠,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面色看上去显得有些郁闷。
死一般宁寂的中殿角金自鸣钟不甘寂寞般沙沙一阵响。奕䜣自梦境中惊醒般身子颤抖了下,见众人皆如坐针毡般满脸不安神色,方察觉自己失态,发泄胸中积郁已久的闷气般长长舒了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道:“好了,估摸着这般光景,也不会有人来了。今日贱内寿辰,得蒙诸位不弃,到府相贺,本王真是备感欣慰。来,大家满饮了此杯。”饮罢,复吩咐众人道,“坐,都坐着。来呀,斟酒!”
待丫环再行斟酒退下,宝鋆举箸夹了一筷子鹿口条塞于口中细细嚼着,开口道:“宦海沉浮,翻云覆雨,非我等所能想象得来。六爷你也不必伤感,这说不准还有起复之日的。到那时,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怎生面对您?!”
奕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但旋即便黯淡了下来,喃喃道:“不,不会的。老佛爷对我猜忌颇深,她不可能再让我出山的。”说着,他苦笑了下,接着道,“不过,这样也好,无事一身轻。你们看看,我这身子是不是比去岁发福了?”
“王爷皇室贵胄,理当系江山社稷、亿万生灵于心中,但凡有一丝希望,还请王爷——”宝廷满脸激动之色,还待说下去,却已被奕䜣开口打断:“且不说根本没这点子可能。便有,我也没那份心力了。如今这日子,我已很知足了。”说罢,但听他径自吟道: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好!”奕䜣方自吟罢,外边已传来一声言语,众人移目看时,却见醇亲王奕譞,五爪四团金戈补服裹套着蓝色蟒袍,头上金龙二层顶子上十二颗东珠晃悠着,踱了进来。“嫂子大寿,六哥怎的也不派奴才知会我一声,小弟如今不请自来,你不会见怪吧。”见众人起身行礼,奕譞轻摆了下手,笑道,“好了,有个意思便行了。”
二人虽是亲兄弟,却心有隔阂,彼此不相往来已多年,见面亦仅打个招呼罢了,哪曾想今日奕譞竟亲自登门,且又是在自己失意之时,奕䜣直懵懂了好一阵方回过神来:“七弟这说哪儿的话来?吴义,快与你七爷摆个位子在我身边!”
“嗻!”
待奕譞坐了,奕䜣满腹狐疑道:“七弟政事繁杂,怎有空过来?可是上边有什么旨意?”奕譞抬手拭了把额上虚汗,笑着道:“六哥这可是不欢迎小弟呐。”说着轻咳了两声,敛笑容接着道,“不过,小弟此来,一来与嫂子贺寿,二来呢,却也是有事与六哥说,不过不是公事,是你我兄弟间的私事。”
见奕譞那般神色,众人忙起身暂退,奕譞也不挽留,只瞥了眼宝鋆,道:“你留下听听无妨的。”宝鋆瞅瞅奕譞,复望望奕䜣,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听奕譞已开口说道,“六哥,你以为当今圣上如何?”
奕䜣满腹狐疑,盯视奕譞足盏茶工夫,方皱眉道:“圣上如何,非你我做臣子的可随便议论,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呐!”
“你我兄弟间又有何妨?便宝鋆不也是六哥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吗?”
奕䜣望着素与自己不睦的弟弟,心怀戒心道:“七弟乃当今圣上生父,如何难道你还不晓得吗?”奕譞苦笑了声,道:“这我心中自有主见,我只……只想听听六哥心中究竟怎生想法。六哥,小弟心知往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请念在兄弟情分上,不要怪罪小弟。小弟……小弟这心中实在是……”奕譞没再说下去,只眼眶却已潮湿一片。
“你这是——”奕䜣似乎为情所动,但旋即便定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冷冷道,“七弟若只为此前来,恕为兄无法亦无胆作答。至于七弟说起往日之事,为兄心中早已想开了。好了,若没什么事,七弟请回吧。”
“六哥,你虽不说,但你心中也认为皇上他绝非碌碌无大志之人,对吗?”奕譞神色激动、满脸绯红地急切道,“我是皇上生父,可你也是他亲伯父,这点你总不能否认吧?”
奕䜣眉头紧锁,眼带询问之色扫眼宝鋆,见其摇头示意,遂向外喊道:“吴义,送你七爷回府!”“不许进来!”奕譞亦大喊一声,旋即起身离座,向着奕䜣躬下身来,“六哥,小弟知你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求你日后能多照应点皇上。”
“你这做的甚来?”奕䜣说着示意宝鋆搀了奕譞坐下,复道,“你这样子让奴才们瞅着,传出去怎生说法?”
“六哥,小弟这心里——”奕譞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小弟这身子如何,怕六哥还不晓得吧?小弟实在是担心这万一哪天说走便走了——”
奕䜣仿佛雷轰电掣般身子猛颤了下,望着奕譞半晌方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奕譞摇头苦笑了下,起身径自踱至窗前。外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苍穹上几朵灰褐色的云仿佛在互相追逐,拼命向南逃跑。风儿吹进院里,便没了一定方向,吹得已略显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奕譞仰脸闭目长吁了口气,定神道:“我也不希望的,只却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也是无所谓的。只我这心里着实放不下皇上。他虽胸怀大志,然性急且弱,而老佛爷又是那般的——我真担心他也会似先帝那般——六哥,你我兄弟一场,但求你念及兄弟之情,日后能多照应点,小弟将来九泉之下也会对你感恩不尽的。”
“老佛爷对我猜忌颇深,再……再出已无可能,又怎有力照应皇上?即使真有那一丝希望,老佛爷手段如何,你还不晓得?”奕䜣心中一阵无奈,摇头道。
奕譞满脸急切之情,开口道:“小弟倘真走了,这朝里还有人能撑得起大梁吗?老佛爷虽对六哥疑心颇重,可她也不能眼瞅着朝事无人打理的。但只六哥重掌政务,又怎会无力照应皇上?”奕譞说着猛咳了两声,脸已涨得通红,宝鋆见状,忙端了杯奶子上前。
“目下时局如此,我奕䜣又能怎样?好了,你身子虚弱,还是回去歇着吧。”奕䜣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下,旋即便定了下来。
“六哥——”
奕譞尚待言语,外边已传来吴义公鸭子般的声音:“王爷,养心殿王福王公公求见。”奕䜣眉头微皱,扫了眼奕譞,开口道:“请进来。”不大工夫,王福手托银条盘进来,蹲身请安道:“奴才王福见过六爷。”因见奕譞亦静坐一旁,满脸阴郁之色,遂又道,“奴才给七爷请安。七爷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奴才唤李玉和过来?”
“不必了,我身子还好。园子那边可备妥了?”奕譞似担心王福察觉自己面色不善,起身背手踱步,问道。
“翁、孙二位早备妥了。对了,奴才方出宫碰着老佛爷那边崔玉贵,说老佛爷唤七爷晚些时候也进园子去。”
“这——你回头告诉老佛爷,说我身子不适,便免了吧。”
“嗻。”王福犹豫了下,接着道,“不过看万岁爷意思,也想七爷进去趟。”奕譞犹豫了下,说道:“那看情形再说吧。行了,有什么事你说与你六爷吧。”说罢抬脚便欲出屋回避,却被奕䜣止住。王福揭了条盘上的黄缎绸子,扯嗓子道:“万岁爷知道福晋大寿,特赐玉如意一柄、‘寿’字条幅一张、御膳一桌。”
“蒙皇上赏赐,实感愧颜。烦劳公公回禀皇上,奴才奕䜣与贱内谢主隆恩。”说罢,奕䜣转身面北跪地连叩了三个响头。“奴才一定代为禀奏。宫里尚需奴才应着,这便先行告退,还望六爷莫要见..怪才是。”
“公公客气,如此本王亦不敢多留公公了。”奕䜣说着吩咐道,“吴义,取五十两银子与王公公。”
“六爷,与万岁爷跑腿乃奴才分内之事,您这般,奴才怎生受得起?便让万岁爷晓得,也——”
“我这银子不是为着这个的。”奕䜣笑着摆手打断王福言语,瞥眼奕譞道,“你七爷身子不适,派其他奴才我这心里也放不下,烦劳公公代送回府歇息,不知可否?”不待王福开口,奕譞已急呼了声:“六哥!”
“七弟日理万机,身子骨最是紧要不过,我这里乱糟糟的,有个闪失可怎生向老佛爷与皇上交代?还是回府歇着吧。”
“六哥,小弟——”
“好了,不要硬撑着,自家兄弟何须多礼。至于先时所说,我这知道了。吴义,你来搀着你七爷!”奕䜣说罢抬脚已先自出了屋。
送了奕譞复回殿中,奕䜣心里直打翻五味瓶般不是滋味,欢喜、悲伤、忧愁搅在一起,再也难平静下来。见他烦躁不安,脚步橐橐来回踱着快步,宝鋆犹豫半晌,方拈须沉吟道:“六爷可是为着七爷身子不安?”
“有此一面。虽说当初他有对不住我之处,然我亦非完全没有过失,况又自家兄弟,他这般光景,怎不让人伤感?”奕䜣说着摇头长叹了口气,踱至桌前端杯兀自仰脖饮了,接着道,“不过,我也为他先时言语不安。”
“照应皇上?抑或有重出之望?”
“二者皆有。”
宝鋆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六爷多虑了。依卑职看,凡事皆有轻重之分,果有重出之日,六爷当慨然应允,打下来历历往事说明什么,卑职不说六爷心里也亮堂着,至于照应皇上,只要不忤着老佛爷意思,便宜行事即可。六爷以为呢?”
“你以为我真将功名利禄看得很重吗?”奕䜣摇头苦笑了下,道,“我是不忍于眼下这般,希望有朝一日能重兴洋务,振我大清国威。我究乃爱新觉罗氏子孙,不能看着祖宗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打下的这些基业便如此毁了下去!这些靠老佛爷,很难。希望只在当今圣上,故而鼎力扶持圣上是为重,非轻。”宝鋆久居高位,一旦下来方晓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满脑子皆想着有朝一日能重整门庭,听奕䜣言语,顿时满脸尴尬之色,轻咳两声掩了过去问道:“那先时六爷您待七爷怎的——”
“一来我确也有难处,二来呢,虽只你我他三人晓得怎生事儿,可也难免人多嘴杂泄了消息,便先时那般言语说不准——”奕譞说着径自止住,顿了下接着道,“我与你七爷虽是亲兄弟,可他对我这哥哥却了解得太少了。他不让你退下,为着便你是我的人,可替他说些话的。”
“卑职明……明白。”宝鋆满脸红晕,低头颤声应了句,良晌,方抬头接着道,“那以六爷您的意思,可是依着七爷了?如此只怕——”奕䜣心领神会,点头道:“扶持皇上,免不得要开罪老佛爷的,这便是我说的难处,老佛爷她绝非等闲之辈,手段如何你我皆领教过的。”奕䜣说着,似疑心慈禧太后已自前来般惶恐地向外张望了眼,方低声接着道,“我复出之心不死,望的便是老佛爷她——眼下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那怎生应付?”
“这正是我不安的原因。好了,不说了,随后再议吧。你唤他们进来,顺便让将皇上赐的御膳端来,时间长了,难保他们不瞎琢磨。”说罢,奕䜣长吁口气,定神径自坐了。
一大早起来,至午门外祭了太庙,胡乱进了些点心,光绪便径奔乾清宫接受百官朝贺。待回返养心殿时,已是申末时分,只觉浑身乏力,头也一阵一阵地昏晕。他觉着饿,但御膳上来,却变得一点胃口亦无。和衣歪在东暖阁大炕的大迎枕上,扫眼一侧垂手侍立的寇连材,光绪吩咐道:“你唤李玉和过来,其他谁也不见。让朕静一会儿。”说罢,随意取过几份奏折,一边看,一边出神,不大工夫,便睡了过去。
“嗯?什么人?”不知过了多久,察觉身上有动静,光绪睁开了眼,问道。寇连材已是轻手轻脚,不想还是惊醒了光绪,忙打千儿赔罪道:“是奴才。奴才瞅万岁爷睡了过去,便拿被子欲盖着,不想却惊了万岁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没事的。”光绪说着扭转身子,望着寇连材,“李玉和可曾传来?”
“回万岁爷,已在外边廊下候着。”
“传进来。”
“嗻。”
醇亲王奕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李玉和心中直挂了层霜般冷,闻得光绪传唤,虽内心惴惴不安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前来,进屋也不抬头,便跪地叩安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光绪扫了眼,开口缓缓道:“早起可去看过醇王爷,情况怎样?”
“回万岁,奴才去过了。看情形较先时好转了些。”李玉和字斟句酌道。
“看情形?你忘了自己做的甚差事?嗯?!”光绪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责道,“以后再这般奏事,可小心着些!”李玉和身子哆嗦了下,头上已隐隐渗出汗水来:“奴才明白,奴才再也不敢了。醇王爷他确较先时好转了些。”
“可曾咯血?”
“不曾。”
“不曾?!”光绪怒骂了句,电击般“嗖”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一个靠垫便朝李玉和砸了过去,“王福早起亲眼见他咯血,你却说不曾?!说假话办假事,你还不到火候!去外边学学再来跟朕耍花枪!”
“万岁爷,奴才便天大的胆子亦不敢歁瞒您的。”李玉和脸色似月光下的窗户纸般煞白,“是醇王爷让奴才不要说的。说告与万岁爷非但于事无补,反徒惹万岁爷烦忧,故而——”光绪腮边肌肉急促抽搐了两下,似已察觉情形不对般语带颤音道:“如实奏……奏朕,若有半句假话,朕决不轻饶于你。”
“万岁爷——”
“快说!”
“嗻。”李玉和嗫嚅应了声,沉吟着奏道,“回万岁爷,王爷的病情已……已是很难再医治好了。”
“你说什么?他——”光绪轻声念叨了句,已是潸然泪下,拭了一把,泪水紧接着又涌了出来,只是怔着不出声。满殿人俱都神色黯然。寇连材自入养心殿侍奉他,也从未见他如此悲伤过,一时间亦不知如何是好。良晌工夫,只见他也不言声,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光绪。光绪揩了一把脸,抽咽着气问李玉和,“你可曾弄真切了?”
“回万岁爷,同去的三个太医与奴才所断一般无二。”李玉和泪水亦忍不住掉了下来,“不过,奴才私下里自调了些丸药,许对王爷有些益处的。”
“你不是说王爷他已很难医治好了吗?”
“这……这药是奴才新近调剂的,根本未曾用过,究竟效果如何奴才也说不准。况王爷金贵之躯,奴才怎敢胡乱施用?”
“嗯。”光绪轻点了下头,吩咐道,“回头你将你手上的差使都交与他人,明儿便搬过去住。你那自调的药究竟效用如何,也须尽快验证。你要好生与朕侍奉,若有闪失,你的寿限也就到头了,明白吗?”
李玉和心里直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答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尽心侍候,只……只王爷这病,还须静养……”
“朕知道的。你只做你本分便是。其他事朕回头会另有吩咐的。”说话间,殿角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八下,已报酉正时牌,摆手示意李玉和退下,光绪问道,“园子那边妥了吗?老佛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万岁爷,”不知什么时候,王福已进得殿来,闻听打千儿道,“园子那边早已妥帖了。只老佛爷那边不晓得怎样,奴才这便去瞧瞧。”
“不用了,依时辰也要动身了。连材,与朕取衣服来,咱也该过去了。”光绪说着趿鞋下炕,端奶子一饮而尽,问道,“你六爷那边情形怎样?”
王福一边与寇连材服侍光绪更衣,一边叹口气道:“冷清着呢。奴才去时只宝鋆、宝廷几个。对了,万岁爷,七爷也过去了。”光绪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欣慰道:“他兄弟二人素有不合,如此便好了。你七爷怎样,可准备进宫来?”
“回万岁爷,七爷说他身子虚,不适于这种热闹场面。”
“那也是。回头吩咐御膳房让备桌膳食送过去。”说罢,光绪抬脚出屋,乘舆径奔御花园而来。
至园门口,听着里边喧闹一片,光绪心知慈禧太后尚未进园子,遂下了肩舆候着。盏茶工夫,但闻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光绪忙上前迎着躬身请了安,伴着慈禧太后一齐进了园子。
“老佛爷、万岁爷驾到!”
闻得李莲英一声高唱,园内众人忙不迭排好座次叩头请安。“罢了吧。”慈禧太后笑容可掬,双手虚抬下径自坐了,说道,“好了,大家随意入席吧。奕劻、载漪,还有你们几个军机都坐这桌来。”
宴席早已预备妥帖,错落置于园内空处,慈禧太后的一桌摆在水榭亭侧。眼瞅着桌上吃食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慈禧太后因笑着对众人道:“亏得莱山、叔平仔细,将园子布置得这般景致。大家伙先敬他们一杯。”
翁>藏书网同龢扫了眼孙毓汶,面色平静道:“此全亏得孙中堂善于揣摩,奴才可不敢贪功的。”“哪里哪里,叔平兄这不太谦了吗?”说着,孙毓汶起身向着慈禧太后躬身笑道,“老佛爷欢喜,便是奴才尽了职事。老佛爷如此礼遇,让做奴才的怎生领受得起?还是奴才们敬老佛爷您一杯,恭祝老佛爷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好好好,大家一齐饮了。”慈禧太后端杯微呷了口,瞥眼身侧的静芬,忽开口道,“这是桂祥的千金,也是你们未来的主子。趁这欢喜日子,你们也该敬她一杯才是。”静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今儿个特意装扮了一番:一身簇新的旗袍绣着大红的牡丹花儿,满头青丝梳成“远山叠嶂”式样,微呷了些酒,俊脸已是绯红,听得慈禧太后言语,更如熟透了的柿儿一般,月光下显得格外地明艳迷人。移眼扫了下光绪,忙不迭低垂下了头。
光绪正自因奕譞病情有些魂不守舍,闻听身子猛然颤了下,望着慈禧太后喃喃道:“亲爸爸,这事……这事尚未定论,怎可……”“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儿吗?”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醇王爷身子骨弱,又有那么多事需料理,这事我看就不必再烦扰他了。皇上,你说呢?”
“亲爸爸所言甚是。只此事——”
“好了,你不见奴才们都瞅着这吗?!”慈禧太后冷笑着开口打断了光绪,“来,我先饮了。”说罢,端杯仰脖一饮而尽。孙毓汶自上次被光绪当着众人责恕几句,心里直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见状沉思片刻,扫眼光绪附和道:“奴才这里先给主子娘娘道喜了。”众官、各妃嫔亦忙起身道喜,直乐得静芬心里喝了蜜般地甜。生米煮成熟饭,这下看你还不答应?!寻思着瞥眼光绪,却见其额头青筋暴突,腮边肌肉急促抽搐着直勾勾望着自己,心底深处不由泛起一股寒意。
“难得今日这般让人开心。”慈禧太后说罢举箸,众人这方拿捏着进膳。满园清亮的月光下但闻杯盘微微作响,却一声笑语不闻。慈禧太后心知是因自己和光绪在场之故,因又笑道,“不要拘礼,有说有笑方显得热闹。若个个皆像端郡王那般,还有甚乐子?倒似我平日里亏了你们这些做奴才的。”载漪夹了一大筷子鹿口条,油卤卤塞进口中,拿块饽饽一掰两半就着,鼓着腮帮子兀自大口嚼着,听得慈禧太后言语,抬眼又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瘦脸顿时涨得鸡屁股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直恨不得地下忽地裂开条缝钻进去。忽的,一个稚嫩的声音自假山旁传了过来:“怎敢说老佛爷亏了奴才阿玛?只奴才阿玛每月仅仅百八十两俸银,又不似他人有其他路子,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实在是入不敷出。如此珍馐佳肴,每年难得赶上几回,不尽情享用——”
“混账东?西,还不住嘴?!”见儿子溥俊当着这么多人如此放肆,喋喋不休,载漪心里直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厉声喝住溥俊,起身跪倒在地上,叩响头道,“奴才教子无方,以致这畜生竟胆大若此,还请老佛爷念他年幼,恕他这一回。”
“儿所言有何错?老佛爷心思缜密,明察秋毫,又岂有怪罪孩儿之理?”溥俊只四岁左右年纪,一身玉色袍子外套酱色小马褂,两道“一”字眉微微上扬。起身离座径自上前道。“老佛爷,奴才说得可有错?”见他生得粉妆玉琢般,慈禧太后心中只觉着可爱,复听着那老气横秋宛若大人般说话,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但旋即敛了冷声道:“你是载漪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溥俊甩袖子跪了,朗声道:“奴才溥俊给老佛爷、万岁爷请安。”
“好、好!有骨气、有胆量!倒没看出就载漪这么块料,竟会养出你这么个儿子!”慈禧太后又看了眼溥俊,吩咐道,“杨立山,回头给载漪每月加一百两银子。”
“嗻。”
载漪兀自心里揣个兔儿般跳个不停,闻听怔了下,长吁口气,忙与溥俊磕头谢恩。慈禧太后笑着举箸挟口菜嘴里嚼着,笑道:“行了,起来吧。今儿高兴,任谁说了什么,我也不怪罪的。”眼瞅着她那满是喜悦之色的面颊,光绪心里直塞了团破棉絮般挑不开理不清!
第六章 弄巧成拙
“这样就有银子了?也亏你能想得出来。往好说,上边压根不会与你;往坏说,上边吃不准还正打着你的主意呢,这些你想过没有?”
中秋节后,天便没有一日晴好,时而细雨绵绵,时而豪雨如注。地处东安门外冰盏胡同的贤良寺,由当年的怡贤亲王的宅第改建而成,建筑恢弘,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凄风冷雨中,虽给人一种萧瑟之感,却亦别有一番情趣。
这日申时,凄风冷雨中,一队络车缓缓行了过来,几十名军士簇拥着顶绿呢官轿。轿旁一人,三十五六年纪,四方国字脸上两道浓黑的卧蚕眉微微上挑,露在油衣外的黑辫直垂到腰间,慢慢地摆动着,滴着水。他骑在马上,双目直视前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他,便是北洋水师定远舰管带刘步蟾。
见已抵门前,刘步蟾下马上前,向着绿呢官轿中昏昏欲睡的直隶总督李鸿章拱手道:“大人,到地方了。”
“唔?”李鸿章支吾了声,掀窗帘,这方察觉已到了地方,遂呵腰出轿。风雨袭来,他的身子不由得一哆嗦,刘步蟾见状,忙解了身上油衣给披上。此时早有军士叩开了门,李鸿章径偕刘步蟾沿抄手游廊逶迤东行。甫至尽头,管事已闻得消息迎了出来:“卑职给大人请安。先时接消息说大人明儿辰时方可进京,不想这时便到了。快,给老爷和刘大人bbr>..熬碗参汤先送进来。”
说话间已至后院卧房,屋里不知何时已生了炉子,进屋来,李鸿章只觉身子骨暖烘烘舒畅了许多。更衣复喝了碗参汤,李鸿章懒洋洋地斜躺在椅子上,这方扫眼眉头紧锁的刘步蟾,道:“怎的,这一路上还想着呢?”
“是。”刘步蟾亦已换了衣裳,只那参汤却点滴未进,“卑职总以为大人此次太……太草率了些。我水师缺银子,尽可向朝廷开口,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卑职相信老佛爷总会拨银子与咱们的。如此虽时日许会长些,但却稳妥。想借阅兵来使老佛爷壮我水师,实在……实在有些冒险,卑职担心会弄巧成拙,反被老佛爷将咱剩的那些银子挪了去。”“我也知这样不把稳的。只眼下老佛爷心思全在园子上,又怎会轻易答应?日夷大肆扩军,若一旦犯我天朝,到时咱怎生应付?只怕现下这些舰只也难保呐!”李鸿章苦笑了声,无奈道,“时不我与,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虽冒险些,却也有一线希望。至于那笔利钱,存在洋行里,只你我几人知道,又怎生会泄了出去?”说着,他移眼管事问道,“可曾见过七爷?”
“卑职接大人书信后便去过多次了。”管事眉头微皱,“只每次都没进门便被挡了回来。听说是七爷身子染恙,万岁爷谕旨非军机任谁人也不与引见。”
李鸿章忽地坐直了身子:“七爷患的什么病?”
“不清楚。只据情形看,似乎不轻。”
李鸿章仿佛电击般身子颤了下,复无力地躺倒在椅子上。一时间屋内静寂得针落地都听得见,唯闻自鸣钟不甘寂寞的沙沙作响声和枯树黄叶被冷风吹打发出的瑟瑟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李鸿章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如此可怎生是好?”
“大人,依卑职意思,不如我们明日便离京返津,上头若问起,便说——”
“说什么?!折子已递上去,岂有撤下来的道理?亏你跟了我这多时日!”李鸿章冷责了句,心里只觉塞了团破棉絮般烦躁不安,再也坐将不住,起身脚步囊囊踱着快步,却总也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儿。
刘步蟾卧蚕眉紧锁,沉思了会儿,复开口道:“七爷督着海军衙门,心自向着咱们,若他去那再好不过。只——大人,依卑职意思,眼下最紧要的是能见到七爷,看情形究竟如何,即便见不着,也该探个准信,再思对策。”李鸿章点了点头:“对,我这便去六爷府。”说着,他扫了眼那管事,“你再去七爷那边,说我已抵京,有要事求见,一有消息马上到六爷府告诉我。”
“嗻。”
至大翔胡同鉴园,已是酉牌时分。因着熟客,不用通禀吴义便导了李鸿章进来。过银安殿沿甬道逶迤前行至月洞门,复折而向西,不大工夫便至书房。吴义犹豫了下,正欲开口说话,不想李鸿章已径自急步踱了进去,打千儿躬身道:“卑职李鸿章给六爷请安了。”
“哟,少荃呀。你几时回的京?”奕䜣怔怔地站在窗前,闻声转身脸带一丝笑容道,“来来,快坐着。”李鸿章拿捏着身子坐了,干咳两声答道:“卑职这刚抵京时间不长。六爷一向身子骨可好?”
奕䜣端杯呷了口奶子,轻吁口气望着李鸿章道:“我这算是马马虎虎吧。可去了你七爷那边?”“还没呢。”李鸿章正寻思着如何开口问话,闻听便道,“卑职方一进京便闻得七爷有恙在身,非军机任谁也不见,不知七爷他究的怎样?”
“这个……这个嘛,可不好说呐。”虽说李鸿章是自己使唤了二十多年的奴才,可如今自己已无职无权,他还会像以前那般吗?消息若泄了出去,只怕——奕䜣凝神望着李鸿章,沉吟片刻,终心怀戒心道,“你如今正受上边宠用,过府看看不就清楚了?他人虽说不见,你少荃去了七爷他能不见吗?”
“六爷说笑了,少荃又与他人何异?都一般做事的奴才罢了。”李鸿章说着苦笑了声,“少荃跟六爷办差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少荃怎样,六爷还不明白吗?但求六爷明言相告,少荃若泄了丁点儿出去,便——”
“你这说哪儿的话来?只——”奕䜣说着顿了下,若有所思地接着道,“你这次进京为的何事?”李鸿章心知奕䜣心存戒意,索性敞开了心思道:“为的还不是水师的事吗?虽说现下是购了些舰艇,可以说是略具规模,但若真有战事,只恐应付不下来的。早时我递折子恳请朝廷简派大员去天津看看,七爷压着没呈上去,让卑职三思。卑职上月二十日又递折子,却依然没得消息,故而——”
“应付不下来却要朝廷派员检阅,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知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奕䜣用诧异的目光扫了眼李鸿章,道。
“银子。”李鸿章无奈地笑了笑,道,“如今日夷举国上下大兴海军,其目的还不是图我大清?!以我水师目前实力,若不速速再购利舰,不远将来便难与其匹敌。然朝廷却总不拨银子——”说着,他长叹了口气。
“这样就有银子了?也亏你能想得出来。往好说,上边压根不会与你;往坏说,上边吃不准还正打着你的主意呢,这些你想过没有?”
“卑职何尝不曾想过,只又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卑职只有寄希望于这天了,但愿老天慈悲,怜我一片苦心。”李鸿章说罢仰视着黑沉沉的天穹。奕䜣望了眼愁容满面的李鸿章,长叹口气道:“你呀,只怕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呐!”
“卑职——”攒眉蹙额望着奕䜣,李鸿章只觉着一股寒意自内心深处悄悄爬了上来,半晌,方道,“希望虽渺茫,却还有那么丝,卑职只有抓住它了,不然将来——那我水师损失是小,社稷安危可就大了呀。七爷督着海军衙门,卑职寻思上bbr>?边但准奏,总脱不了他的。想他总不至于对此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吧?”
“那是自然的。你跟你七爷做差也有年月的了,难道还不了解他吗?”奕䜣似笑非笑,道,“不过,你七爷这次只怕是去不成了。”
“他——”
“这个──”
“六爷还不放心下官?”
“你七爷那身子骨怕是很难再好起来了。”似乎担心李鸿章听不真切,奕䜣扫眼四下略提高了嗓门。
窗外,突地一道明闪,将书房内外映得一片惨白。紧接着,仿佛就在头顶,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惊得李鸿章浑身激灵一颤!他满腹狐疑,久久凝视着奕䜣,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他喃喃开口说道:“这……这是真的?”“嗯。”奕䜣点头应了声,仰视着苍穹,闪电不甘寂寞般在云层后舞蹈,狂怒地将它刺眼的光从云缝中激射出来。
仿佛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李鸿章庙中泥塑佛胎般一动不动,只嘴唇翕动着:“这么……这么说七爷他真的不能……”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奕䜣已晓得他心里想着什么,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你七爷若再经此番折腾,只怕寿限也就到头了。这万岁爷可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那依六爷您的意思,卑职现下该怎生处置才好呢?”
“我也别无他策,只有寄希望于老佛爷能派个知你心意的人过去了。”奕䜣话音方自落地,外间廊下却已传来吴义的声音:“王爷,李大人属下求见。”
“叫进来吧。”
“怎样?”先时那管事甫一进门,李鸿章便急道。那管事浑身淋得落汤鸡般,也顾不得揩脸上雨水,向奕䜣躬身请了安,忙回道:“七爷让大人这便过去呢。”
“好、好。六爷,卑职这先告退,择日再登门造访。”李鸿章说着连声吩咐道,“快,给我备油衣、备马!”此时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已经笼罩了黑沉沉的鉴园。
急匆匆打马赶到醇亲王府门前,李鸿章已是满头雨汗交加。醇王府太监头儿何玉柱早已迎了上来,带着几个小苏拉太监一边打千儿行礼请安,一边赔笑道:“寻思着大人少说还有顿饭光景方能过来,却不想来得这般快捷,快里边请,王爷正和翁爷聊着呢。”李鸿章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七爷可是在西花厅?”何玉柱侧身带路回道:“西花厅这几日漏雨,王爷正在书房里呢。那边新修了火墙地龙,暖和着呢!”说话间,带李鸿章过了二门倒厦,沿甬道直趋箭许里地折向东,便至书房。
禀了声进来,李鸿章顿觉暖意融融、浑身舒畅,见奕譞用嘴努了努一侧的杌子,遂拱手躬身斜签着身子坐了。“此事就先搁着吧,没银子我又有甚法子?”奕譞斜倚在书房南侧的大炕上,一身酱色江绸天马皮袍,腰间便带子也没系,轻咳声开口道,“好歹这阵子天公作美,也不会误事的,等过阵再说吧。老佛爷那边先不要奏进去,明白吗?”
“卑职明白。”翁同龢皱眉,翕动了下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止住。
“可还有什么事?”
翁同龢自袖中取了份折子起身递上,道:“永定河决口修复,先时所拨银钱远远不够,下边请求朝廷再予拨些款子。另外,奉天、安徽等地频遭水旱灾害,亦奏请救济。”
“银子,又是银子。”奕譞摇头苦笑了声,“咱若能变出银子那该多好呀。隆冬将至,这些事却也拖不得的,你那还能挤出多少?”
翁同龢沉思了下,开口道:“眼下部里剩银一千二百多万两,万岁爷大婚在即,少说得一百多万备着,其他支出——”
“你只报个数出来。”
“留着应急的银子只三百万两。”
“拿出一百万,回头视各地情形分拨下去吧。你看如何?”
“只恐多了些。来年春荒不能不留足银子。卑职意思,先拨五十万吧。”翁同龢抬眼望着奕譞,小心应道,“另外,卑职意思似这般有点事便向朝廷开口,难免不有掺假的成分在内,可否派人过去盯着些。”奕譞点了点头道:“水旱灾害,绝非小事,五十万只恐少了些,就拨一百万吧。至于掺假呢,也说不准,回头你们推荐些可靠的奴才,让下去查查。好了,没事你下去吧。”奕譞说罢挪了下身子,望着李鸿章,“上边召你进京为的何事?我怎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上边并未宣召卑职。”李鸿章嘴唇翕动着,半晌方喃喃道,“卑职递折子上来,却总也没有消息,故而——”
“身为封疆大吏,未奉宣召便擅自进京,该当何罪你难道不晓得吗?!”奕譞说着猛咳了两声,脸已涨得通红。侧间的李玉和听着声音,忙不迭跑了进来,却被奕譞挥手示意退出。
“卑职晓得。卑职只因着上边总……总也不见动静,故而——”
“你呀你呀,我不已与你去电了吗?!”
“卑职上月二十又……又递了份折子。”
“这——”奕譞眉头皱了下,道,“许是莱山怕扰着我没送过来吧。你刚进的京,也没人晓得,明儿一早便速速——”奕譞说着顿了下,摇头沉吟着接着道,“这样也不妥,你那一众人难免不传了出去,如此更招人议论。我看不如——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他人问起只说我的意思,上头那我会想法子支应着。”奕譞说着长叹了口气,“当差这么多年却做出这种事来,你呀!”李鸿章苦笑了声躬身开口道:“卑职这不急昏了头嘛。七爷放心,卑职绝不敢再——”
“还有下次?!”奕譞嗔怒了句,端杯用碗盖小心地拨弄着茶叶,窗外一声炸雷,他的身子哆嗦了下,但旋即便定神道,“你那折子什么意思?”李鸿章牙齿咬着嘴唇,犹豫了下道:“卑职还是先时意思。”
“你——”不知是气的还是呛了口气,奕譞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呀,但凡有银子,我能不想着水师吗?真亏你跟了我这么长时日!”
“卑职——”
“不管你怎生想,朝廷现下就这样子!”奕譞看了李鸿章一眼,说道,“莫说没银子,便有,老佛爷一门心思在园子上,能拨给你吗?!”李鸿章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卑职……卑职只是想着水师能有今日这等局面,实属不易。这万一要是——”他长长叹了口气,“前阵子日夷演习,据可靠消息,在舰只吨位、防护能力、火炮射程等诸多方面,日舰已然超过了我水师。如今日夷气焰日见嚣张,卑职担心倘真引发战事,我水师难保不似福州水师那般,而我大清中兴之期亦恐将遥遥无期呐。”
惊雷一声接一声,忽儿把庭院照得雪白,忽儿又隐在云层中不停地滚动,奕譞痴了一样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像在默默祈祷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如今只有希望老天可怜我大清了。银子的事你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过几日你回去,但把你那上上下下看紧着些,就万幸了。”望着灯光下他那绯红的脸颊、日渐消瘦的身躯,李鸿章喉头哽咽,颤声道:“卑职明白,只……只卑职折子一事……”“我想办法吧。”奕譞摇了摇头,长吁了口气,转身望着李鸿章,“去过你六爷那了?”
“卑职……卑职听着七爷身子骨不舒坦,不见客。”李鸿章眉棱骨抖落了下,咬嘴唇道,“故先去了六爷那边。卑职只是想着先探探消息。”“这没什么,我与你六爷不也是兄弟吗?”奕譞淡淡笑着,久久凝视着李鸿章,足盏茶工夫,方开口接着道,“六爷他可与你说到我这身子骨?”
李鸿章兀自浑身不自在,闻听挪动了下身子,点头唏嘘道:“七爷但宽心,您这身子骨一准——”“行了,这我知道的。”奕譞轻应了句,低头细细地品着茶,忽只见他抬起头,满怀深意地望着李鸿章,“少荃,你觉着七爷我怎样?”
“七爷您这是——”
“随便问问,心里怎生想便怎生说,七爷我不怪你便是。”
李鸿章已是半苍的眉毛紧皱成“八”字,沉思良晌方轻咳两声道:“七爷勤于政事,仁于属下,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罢了吧。”奕譞似笑非笑地轻摆了下手,移眼望着窗外,怅然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你与我当差也不少年头了,别来这些虚的。”
“七爷言辞让卑职实感惶恐。”李鸿章满脸不安之色,起身一个千儿打下去,急道,“卑职言语句句发自肺腑,若有半点违心之言,卑职愿遭天谴!”
“发这般重的誓做甚?就是随便问问。”奕譞笑着趿鞋下地,伸手搀起李鸿章道,“勤于政事七爷我不敢当的,你瞧瞧我这样子像吗?说仁于属下,我自信还有那么几分。少荃,你也晓得,七爷我这身子怕很难再好起来了。”苦笑着道了句,接过何玉柱递上的奶子微呷了口,摆手示意他退出,奕譞望着李鸿章良晌,愀然接着道,“这说不准哪天我便走了。真那样,倒也落得个轻松,只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皇上呐。还望……望少荃你念在往日情分上,他日能多多予以照应才是。”说着,他眼含泪水地向李鸿章拱了拱手。李鸿章忙不迭还礼:“七爷放心,做臣子的岂有不忠于皇上之理?便是七爷的病,也不见得便真有什么凶险。卑职衙门里有一位师爷,很懂得些医理,卑职合府上下但凡有病都是他看的。等卑职回头便召他过府来与七爷您瞧瞧,相信定能药到病除,医好七爷的。”
“君为臣纲,这话任谁也晓得的。”奕譞摇头苦笑了下,“难道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李鸿章低下了头,两手不安地反复揉搓着衣角,喃喃道:“七爷,情形你也晓得的。卑职……卑职只怕有心无力呐。”
奕譞点了点头,说道:“你知自己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时,却敢于说出口来,只此一点我便放心了。”
“七爷待卑职礼遇有加,然卑职却——”李鸿章说着起身深深鞠了个躬,“卑职实感汗颜,还望七爷多多谅囿。”
“坐,坐着。我去后,六爷必会被上边重新启用,我前阵子也曾说与他,许是怕露了风声,他没多言语。不过,他与我终是亲兄弟,手足之情他是绝不会忘的。里边有他我也就放心了。外边呢,只你举足轻重,若你——我便可放心地去了。”
“七爷如此抬爱,卑职真惭愧万分。”李鸿章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抬眼望着奕譞拱手道,“但只要上边有六爷,七爷您放心,卑职定竭忠尽力,辅佐圣上。”
“少荃——”奕譞满脸激动之色呼了声,泪水忍将不住断线风筝般掉了下来。李鸿章见状,喉头亦是一阵哽咽,亲自拧了块热毛巾递与奕譞,声音略带嘶哑道:“时候也不早了,七爷若再没什么吩咐,卑职先行告退。”
“那……那好吧。这事你可……”
“卑职晓得,绝不敢泄露丝毫。卑职告退。”
“何玉柱,送送李制台。”奕譞吩咐了句,仰脸躺在椅子上,摇曳不定的烛光映在他那绯红的面颊上,是那么的安详,隐隐还透出丝笑意。这时间,叶赫那拉氏已疾步行了进来,蹲了万福便道:“老爷,您……您怎样?先时李玉和那奴才说你——”
“我这不好好的吗?都是那奴才大惊小怪的。”奕譞微笑着道,“你回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叶赫那拉氏不放心地细望了眼奕譞,开口道:“我还……还是陪着老爷吧。天凉了,老爷还回炕上躺着吧。”说罢,她径自搀了奕譞斜倚在大迎枕上,转身出屋就屋外炉子端药进来,边吹吁着边望着奕譞不安道,“老爷,我来有一阵子了,见你与李鸿章言语也没进来。听你方才言语,我这心里总——”
“怎这么苦呀?”奕譞端药微呷了口,平直的“一”字眉顿时紧皱了起来,道。“这什么药?”叶赫那拉氏忙不迭端了杯白水上前:“这那奴才自己新调制的药,试了效用还真不错。但愿能医好老爷您的病。”奕譞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苦笑,欲放碗却见妻子满是期待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终拧眉饮了,复漱了漱口,方道:“我知你心思,你但放心便是了。不是妥帖的人,我敢那般说?”
“就他也妥帖?”叶赫那拉氏盘腿坐在炕上,轻轻为奕譞揉捏着道。
“他虽跟我时日短些,可却是六哥使唤多年了的。你不要疑神疑鬼的。我以后不能为皇上做什么了,如今不趁着光景给他做些事,我真到那边了也不会安心的。”奕譞说着,发泄胸中堆积已久的郁闷般长长吁了口气。叶赫那拉氏听罢,强自忍着没让泪珠儿掉将下来,轻咳两声掩饰道:“我晓得的。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总怕这万一要是处理不好——孙毓汶随老爷你时日也不短,若没老爷您提携,又怎有的他今日?可却还不是——”
“他怎样?”
“听说他与李莲英这阵子走得挺近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古来就这个理。”奕譞转身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冷笑着道,“他另找门路就随他去吧。你放心,少荃即便真不如先时言语去做,也绝不会泄了出去的。他不掂量我尚可,但他却不能不虑着六哥的。”叶赫那拉氏嘴唇翕动着似还想言语,但见奕譞满脸怅然失 795e." >神的表情,终止住了口。一时间书房沉寂了下来,只外边翻江倒海般的雨声和雷声不时传入耳中。
一夜无话,次日辰初时分李莲英乍然而醒,埋怨着金凤没有叫他,忙忙用青盐擦了牙,胡乱用了两块点心,连轿也不用,便打马急匆匆赶往紫禁城。
天上兀自飘洒着小雨,紫禁城临清砖上一汪汪积水上起着连阴泡儿。李莲英穿着油衣,刚过乾清门,便见醇亲王奕譞和孙毓汶、翁同龢一干军机自军机房出来,最后一人,簇新的仙鹤补服外套黄马褂,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直垂腰间,却是那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李莲英怔了下,忙不迭紧赶几步上前,打千儿赔笑道:“咱家给七爷、各位爷请安了。”说着眼中亮光一闪,望着李鸿章道,“哟,这不是李制台吗?您甚时回的京呀?”
“昨儿个夜里。”李鸿章干咳两声。
“爷儿们慢走,咱家先行一步了。”李莲英笑着点头道了句,回头就走,不防一脚踩在青苔上,踉跄一步竟歪倒在水洼里,弄得淋淋漓漓浑身都是泥水。一个苏拉太监忙上前扶起,小心道:“总管,您没事吧?”
眼见众人皆禁不住偷嘴儿乐,李莲英榆树老脸顿时又青又黄,勉强笑道:“不打紧。你快回屋找身干衣裳送老佛爷那边。”说着也不脱外面袍子便急急而去。在慈宁宫外换了衣裳,李莲英三步并两步进来,却见四周死一般静寂,几个小太监清扫着积水,却亦是蹑手蹑脚,李莲英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摆手招了个小太监一问,方知是园子银两告紧,慈禧太后心情烦闷,偏巧崔玉贵侍奉慈禧太后梳妆,竟将她乌发给梳落了几根。犹豫片刻,李莲英抬脚直奔西厢房,甫过宫院天井,便听西厢房“咣”的一声,似乎房内掼碎了什么,轻手轻脚至廊下细听时,却听慈禧太后正大声训斥着崔玉贵:“狗东西,有朝一日我这命也会送你手上!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奴才……奴才走神……老佛爷您就恕了奴才这遭,奴才再……再也不敢……”崔玉贵语声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道。
“已经敢了,还‘再’?整日里宠着你们,你们便连差使也不晓得怎生去做了?!去,自己到内务府领三十棍子!”
“老佛爷,奴才——”
“滚!”
“嗻。”崔玉贵颤声答句退了出来,却已是脸色煞白、满头细汗,经过李莲英身边时,只向他打了一躬便匆匆离去。李莲英身子颤抖了下,仰天吁口气强自定神踱进屋,只见慈禧太后背着手在木隔子前来回踱步,兀自满脸怒色,几个宫女蹲在地下正收拾着摔碎了的瓷碗片。李莲英抿了下嘴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着响头道:“奴才李莲英给老佛爷请安。”
“安你个头!”慈禧太后怒目扫了眼李莲英,回身坐在炕上,端杯欲饮却不想是空的,遂又放下。李莲英偷眼瞅着忙爬起身斟了杯奶子,复跪倒在地,小心道:“老佛爷息怒,千错万错皆奴才的错。奴才回头一定好生教教这些不长进的东西。”“他们不长进,那你呢?”慈禧太后呷了口奶子,犹自怒气未消道,“说,你昨儿个夜里去哪儿了?!”李莲英身子一激灵,沉吟道:“昨夜里家中奴才传话说奴才母亲告急,想着老佛爷已歇息,奴才便——”
“甚时的事?”
“戌时。不不不,亥时,是亥时。”李莲英微皱了下眉,忙道,“那奴才来时自鸣钟正敲十下呢。”
“你倒数得还蛮清楚呀?!”慈禧太后冷哼了声,转脸向垂手侧立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将昨夜里当差的奴才唤来!”见那太监躬身便欲出屋,李莲英脸色顿时变得月光下的窗户纸一般,磕头如捣蒜般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
“不拘紧些你便真不知天高地厚了!”慈禧太后冷笑两声,道,“去,唤皇上他们过来议事。回头你便待廊下雨地里,好好清醒一下!”说罢,径自案上捡了折子信手翻着。不大工夫,便听外间廊下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慈禧太后放了折子,轻咳了声道:“都进来吧。”
“儿臣给亲爸爸请安。”光绪显得有点忧郁,进屋躬身道。
“臣——给老佛爷请安。”
“嗯。皇上,你坐炕边,你们几个坐那边杌子上。”慈禧太后点头应了句,瞅着奕譞亦在其中,眉头轻皱接着道,“你怎也来了?身子骨好些了吗?”
奕譞方自拿捏着身子坐了,闻听忙躬身道:“托老佛爷福,奴才较先时好多了。”
“这便好,这便好。来呀,与你七爷端碗参汤。对了,吩咐芬儿在外候着。”慈禧太后吩咐了句,抿口奶子轻咳道,“早起李鸿藻递折子进来,说是已修复的堤坝再次出现决口。既已言修复,又何以会再决口?我看还是这些奴才们不尽心做差!奕譞,你回头让拟旨,李鸿藻、倪文蔚贻误河工,着即革职,仍留原任;李鹤年、成孚并戍军台。”
“嗻。”
“离皇上大婚的日子这也不远了,我呢,也该撤帘子了——”似乎不胜感慨,慈禧太后仰脸长长透了口气。
“老佛爷——”孙毓汶眉棱骨抖落着,翕动嘴唇刚开口,只却被慈禧太后摆手止住:“此事就这样了。园子那边呢——叔平,你估摸着还得多少银子?”
“回老佛爷,照眼下这样子,只怕少说还得三四百万呢。”翁同龢拧眉小心道。
“是吗?”慈禧太后轻吟了句,道,“回头抓紧着些,总须在明年夏日前完工的。”
“奴才定会尽力。只如此数额,怕……怕砸锅卖铁、敲骨熬油也……也凑不起来。”
“凑不起来也得凑!”慈禧太后哼了一声,“谁误了差事到时我便唯他是问!”一句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仿佛把西厢房的空气压得紧紧的,人人都透不过气来。光绪咽了一口唾沫,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忍不住开口说道:“库里就那点银钱,却这也需那也要,翁师傅也确有难言的苦衷,亲爸爸便……便先缓过这阵吧,儿臣婚事可往后——”
“他有苦衷,难道我便没苦衷?”慈禧太后转身两眼盯着光绪,“莫不成你愿满天下都怪罪我这老婆子?!”
“亲爸爸,儿臣怎敢存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光绪身子哆嗦了下,定神道,“只挤不出银子又有什么法子?”眼见慈禧太后额头青筋暴突,奕譞身子激灵一个寒战,不安地挪动了下,忙起身躬身道:“皇上大婚之日已诏告天下,是万万改不得的。园子那边也迟不得,我煌煌天朝却不能为老佛爷置个颐养之所,传扬出去颜面何存?老佛爷放心,奴才们定会尽力想法子的。”慈禧太后冷笑道:“不是尽力,是非得想出法子来!”说着,她冷眼瞥了下光绪,复坐了道,“十五那夜你们都见了你们未来的主子娘娘,只口头上说的,今日借着醇王爷也在,便都正式行个礼吧。芬儿──”她扬起脸朝外喊了一声。
静芬早就侍候在门口,忙进来蹲身道了万福请安道:“芬儿与老佛爷、万岁爷请安。”
“皇上。”慈禧太后摆手示意静芬坐了,说道,“你将这如意送与芬儿,也算正式定了这回事。”说罢,慈禧太后自袖中取了把攒着颗红宝石的翡翠如意递与光绪。光绪颤抖着手接了,忽电击般松开了手,“砰──”的一声响,翡翠如意已是一分为二。
“皇上,你好大的胆子?!”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急促抽动着。
“儿臣——”
“不乐意?!”
……
光绪没有言语,只眼中已噙满了泪花,移眼望眼奕譞,额头上由于紧张不安早已布满了密密的细汗。不知过了多久,光绪终闭目仰天暗吁了口气,点头哽咽道:“儿臣不是……儿臣乐意。”
慈禧太后扫眼奕譞,望着光绪冷哼道:“乐意便好。如意碎了,便将你贴身的那卧龙袋送与芬儿吧。”光绪转身颤抖着双手解了系在腰间的明黄卧龙袋丢与静芬,旋即转身向着屋外,泪水再也忍将不住走线儿般淌了下来。
眼瞅着众人跪地与静芬行了大礼,慈禧太后方长吁了口气:“好了,都跪安吧。”
奕譞偷手拭了拭颊上的泪水,嘴唇嗫嚅着道:“老佛爷,李鸿章奏称我北洋水师——”“这事我已晓得了,这一日咱盼了多少日子了,不容易呐!”慈禧太后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旋即敛了干咳两声道,“派人自是应该的,而且应该派个有头有脸的过去。你的意思呢?”
“臣督着海军衙门,自当臣去方为妥当。”
众人一听,皆是一怔,光绪兀自懵懂间,忙侧身对着慈禧太后道:“亲爸爸,醇王爷虽说这阵子身子骨似好转了些,然终是虚着呢。儿臣恳请亲爸爸另委他人办这趟差使吧。”
“这——”慈禧太后深邃的眸子眨了眨,“醇王爷督着海军衙门,于事熟悉,若派他人,只恐不大合适。便李鸿章那奴才作假,亦不会晓得的。这可是件大事,丝毫马虎不得的。”
见光绪嘴唇翕动着还欲言语,奕譞急道:“老佛爷所言甚是。奴才定悉心用命,做好这趟差事。”
“你──”
“皇上关爱,奴才感恩不尽。奴才自服了李玉和药后,身子已是日见硬朗——”
“既如此,就这样吧。甚日子去,你与李鸿章商量着定。”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奕譞话头。
“嗻。老佛爷,李鸿章现……现已在外候着,可要宣他进来?”
慈禧太后眉头微皱,道:“他甚时回的京?”奕譞身子哆嗦了下,暗吁口气定了定神:“昨儿个夜里。奴才因水师有些事需与他商议,书信往来恐泄了消息,故让他来京一议。”
“甚事?”
“刘公岛水师炮台选址,奴才寻思多处不甚妥帖,故而让他——”
“嗯。”慈禧太后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我这会儿困了,回头再说吧。道乏吧。”
“嗻。”
待众人躬身退了出去,慈禧太后张胳膊舒心地伸了个懒腰,上炕斜倚在大迎枕上,任静芬为自己揉捏着,她的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笑容。想想光绪方时那般作难情景,静芬眉头微皱,心里直塞了团破棉絮般纷乱如麻,不觉手上已用了力。慈禧太后不堪疼痛价挪了下身子,开口道:“用那多力做甚?”
“老佛爷。”静芬收神道,“我……我这心里总……总觉着不踏实,万岁爷他待我似乎压根便没有——”
“放心,但有我在,你便不会吃亏的。”慈禧太后冷哼了句,转脸向着屋外喊道,“进来吧。”瓢泼大雨直浇得李莲英落汤鸡一般,兀自懊悔不迭间,忽听得慈禧太后声音,忙应声跑了进来,扫了眼就窗前银舆中净了手,复换了身衣裳,忙上前换了静芬。
“晓得日后怎生做事了?”慈禧太后舒心地轻哼了声,冷冷道句,语气已较先时和缓了许多。“晓得了、晓得了。奴才定刻在心里。”李莲英暗吁口气,任雨水顺脸颊肆意向下淌着也不去拭,赔笑道,“奴才若是再犯了,老佛爷便将奴才这脑袋摘了做夜壶使。”
静芬见他这般奴颜,心中只觉一阵恶心,道:“要你那脑袋做甚?脏兮兮的!依我看,你这奴才若再犯了过错,直接去菜市口得了,那样老佛爷也省心些。”“是是,主子娘娘说得甚是。”李莲英打了个寒战,强自定神赔着笑脸道,“若奴才再有过失,便将奴才凌迟了。”
“女孩子家年纪小小的怎可说出这种话来?”慈禧太后笑着嗔怒了句,“日后做了皇后,一举一动都有着规矩的,若犯了,便我也会照规矩办的。”静芬听着,半惧半羞垂下了头,两只小手反反复复揉搓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李莲英唔嘴轻咳两声讨好道:“主子娘娘端庄贤惠,绝不会犯过失的,便真——那也是奴才们的错。”
“就你嘴甜。芬儿,这奴才没甚别的,就一样,会服侍人。日后你也留心挑个可意的奴才,这样在宫里时日久了便不会觉着寂寞。”慈禧太后笑望着静芬。
静芬斜眼李莲英,哼了声:“芬儿服侍老佛爷、万岁爷,不会觉着寂寞的。要那奴才做甚?看着都让人觉着腻味。”
“是是,主子娘娘蕙质兰心,要咱这些下三滥的奴才们有什么用?”李莲英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旋即敛了,满脸堆笑道了句。慈禧太后似察觉般哼了声,说道:“别说得那般动听,你那点花花肠子最好与我收在肚子里别往外显摆,知道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李莲英连不迭应声,咬嘴唇沉吟片刻,开口小心道,“老佛爷,奴才方外边听着园子那边又——不知可是真的?”“可不是嘛。”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不快,道,“唉,看来明年想住进园子是难了。”说着,慈禧太后端杯呷了口奶子,忽地,只见她眉头微皱,接口问道,“前阵子说修哪了?”
李莲英犹豫了下:“回老佛爷,是排云门。”
“排云门?上去便是排云殿了。”慈禧太后拧眉沉吟了句,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寒光,阴森森道,“那么多银子修了个排云殿,立山这奴才——”
“老佛爷是怀疑那奴才做手脚?”
“嗯!”
“这——许有可能。不过这奴才是老佛爷您一手扶持上来的,想他还不至胆大如此吧。排云殿一处乃园子主体,花费比别处多些也是难免的。”李莲英抿嘴良晌,方干咳两声沉吟道,“老佛爷若真信不过,不如奴才明儿个去查查,您看——”
“得了,你还弄得少吗?”慈禧太后瞥眼李莲英,两手兀自转着杯子道,“如今不是在这些琐事上费神的时候,紧要的是想法赶快将园子修好。来年皇上大婚,这位子便是他的了,虽说大事由不得他,却也麻烦不少,晓得吗?”
“奴才晓得。”李莲英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但旋即便滴影也无,望着慈禧太后道,“奴才方进来见着了李鸿章,奴才寻思着这种事呀,还得他张罗。换别人,有这份心思,只怕也没这个能耐。”慈禧太后摆手示意李莲英停下,扫帚眉拧着坐直了身子,道:“你的意思从他那弄?不不,不说他那没银子,便有也动不得的。如今哪国洋毛子不看咱大清软弱可欺?咱不能不防着点。如今这世道,根本没甚‘理’字,但只船坚炮利兵强马壮,那才是理!”
“老佛爷圣明。奴才也不敢那么莽撞的。他不是说水师已具规模吗?奴才想不妨派个贴己的奴才过去,若所言有甚虚处,自不敢动用;若真属实,那后边暂停了他那银子又有何妨?”李莲英起身摇头晃脑踱着步,侃侃道,“再说这太平盛世又怎会说刮风便下雨,老佛爷别听那些奴才们瞎咋呼,他们呀,是唯恐老佛爷您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再者他李鸿章整日里向老佛爷您伸手,他真的缺不缺钱谁又晓得?”
西厢房内一片死寂,针落地都听得见,唯闻窗外大雨的刷刷声和慈禧太后花盆底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咯吱”声。慈禧太后佇立窗前,看了看院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的眼凝神向外注目着,似乎要穿透千层万叠的宫墙,不知过了多久,殿角的金自鸣钟不甘寂寞价沙沙一阵响,连撞了十下,却已是巳正时牌。慈禧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开口徐徐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如今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背地里与我捣鬼。”
“可不是吗?所以奴才说呀,老佛爷您该花便花,该乐便乐,别管那么多碎事,即使李鸿章那真缺银子,依他能耐,向洋毛子借个一二百万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慈禧太后沉吟着点了点头,转眼望着李莲英道:“好,就这么着办。你去皇上那边,我估摸着他们都在,告诉皇上醇王爷身子骨稍愈,沿途少不得细心照料,我意让你陪着他一同去趟。”她话音方落地,李莲英脸色已纸一般煞白,簇青额头上满是密密细汗,心下不由叫苦不迭,早年红得发紫的大太监安德海横尸山东,他可是记忆犹新的,听罢顿时嗫嚅道:“老佛爷意思是让奴才……让奴才去天津?”
“嗯。这事让其他奴才去我这心里着实放心不下。怎的,不乐意?”
“不不不,为老佛爷做事,奴才便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李莲英偷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只……只奴才这一去,恐那些奴才们不会服侍,又惹老佛爷您老人家不快。再……再说咱大清祖宗家法,像奴才这等人是……是不可离京的,奴才——”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望着李莲英道:“你是怕落得小安子那般下场?放心,如今不比那时,我就不信他哪个敢动你一根汗毛!”
“是是。”李莲英忙不迭道,“有老佛爷这话,奴才这心里便舒……舒坦了。”
“说归说,不过究竟比不得你在京里。”慈禧太后踱了两圈,沉吟道,“这事现下还是不泄出去为好。你一路上也给我安省着点,若也似小安子那般胡作非为,便我也不会饶了你的,知道吗?!”
“奴才晓得,老佛爷放心便是。”李莲英犹自心有余悸,语音嘶哑着道,“只……只不知何时动身,奴才也早做些准备才是。”
“这──便下月吧,具体日子让你七爷定。你告你七爷一声。李鸿章那奴才,让早些回去准备着,不用再来见我了。”
“嗻。”
养心殿内,御炉里香烟袅袅。光绪皇帝盘膝端坐在东暖阁的大炕上,满是愤怒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慈宁宫方向,一动不动。随着金自鸣钟的沙沙声,他的脸色也愈发地难看,青灰的面孔紧绷着,两排洁白如银的牙齿咬着嘴唇,已隐隐渗出血迹。突地,他趿鞋下了地,背着手来回踱着,木屐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橐橐的响声。满屋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晃来晃去。不知过了多久,醇亲王奕譞嘴唇翕动了下,开口小心呼了声“皇上”。
“孙毓汶你下去办差去吧。”光绪犹自快速踱着步道。
“嗻。奴才告退。”
见孙毓汶躬身退了出去,奕譞方自开口道:“皇上,事已至此,你就——若老佛爷晓得了,与皇上您——”“朕倒不如让她这便将朕废了!”光绪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冷冷道了句。止步转眼凝视着奕譞,不无怨意道,“你身子还经得起折腾吗?别人不晓得难道你也不清楚?”
奕譞身子哆嗦了下,颤声道:“皇上,奴才自服了李玉和那奴才的药,身子已觉好……好多了,不会有甚闪失的。”光绪脸上掠过一丝苦笑,眼中泪花闪烁着:“你那身子怎样以为朕不晓得吗?你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朕想想,朕离不开你呀!”
“王爷,您——”翁同龢眼中满是关切之情,亦忍不住开口道。
“奴才正是为皇上着想,方应了这差使的。”奕譞向着翁同龢微微点了下头,闭目仰脸长吁口气,再睁眼时却已泪眼模糊,苦笑着将李鸿章折子一事道了出来,“设若奴才不去而委了他人,一旦出了纰漏,可怎生是好?那可是皇上最有力的依靠呀!奴才这与其整日价闷在府里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还能动,为皇上多做些事。奴才这点子心思,还望皇上体察,切莫因着奴才而误了大事。”
光绪泪水早已断线风筝般急淌而下,泪眼模糊地望着奕譞颤声道:“阿玛,朕的好阿玛……”说着,上前投入了奕譞怀中。轻拥着离开自己十数载的儿子,轻抚着他那颤抖的身体,奕譞亦已是老泪纵横,一时间养心殿静寂得唯闻那催人肝肠的哭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奕譞终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拥着光绪的手,语声如秋风中的落叶瑟瑟抖着:“身子骨要紧,皇上还……还是以大局为重,再不要为奴才……为奴才分神了。”
“阿玛——”
“奴才最后恳请皇上,遇事当以‘忍’字为上呐!”言罢,似乎怕控制不住自己,不待光绪言语,奕譞躬身道安,踯躅出了养心殿。
目送着那蹒跚的影子消逝得无影无踪,光绪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气,像一尊铁铸的人儿似的,喃喃自语道:“忍,究竟能换来些什么?!”
十一月二十日,天津。
虽已报申正时牌,大街小巷依旧挤得万头攒动,喧嚣连天。人们争相传送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醇亲王阅军来了!咱大清朝终于有自己的海军了!
地处城南的直隶总督衙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一溜大轿从门口向东西两侧足能排出里许远近。约摸申末酉初时分,新任乾清门一等带刀侍卫的三格在十几个少年侍卫簇拥下打马来到了总督衙门前。衙门前的亲兵见这等阵仗,知道来头不小,早有一个堂官疾趋而出,直至三格面前,打千儿赔笑道:“大人万福金安!敢问大人哪个衙门恭喜?”
三格似乎没听见般蹬着下马石下来,衙门口一溜八盏大红灯笼,照在他清秀的脸上,三格像一尊石像一样漠然不动声色。一个随行护卫接过马缰代答道:“这是我们侍卫头儿三格大人。刚从京里来,要见醇王爷、李制台传旨。”
“嗻!”那堂官急忙应声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失礼之处还请担待则个。大人稍候,小的这便进去通禀。”
“不用了。”三格眉头微皱了下,止住那堂官道,“你带我进去找个僻静处,然后知会七爷和李大人声便是了。”那堂官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些什么,只看了看三格冷若冰霜的神情,转身便导着三格进内。
衙门内衙西花厅前一片空场上,簪缨辉煌、翎领交错,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三格混在家人中看时,却见奕譞冠玉一样白皙的面孔上一双不大的眼睛闪着光亮,虽略显疲乏,却是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三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还欲细听,却见那堂官已自前行,忙大步跟了上去。
随堂官身后踏着卵石甬道迤逦至后院书房,因着二人未至,三格便信手拿了本书胡乱翻着。盏茶工夫,却听外边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格忙起身整衣衫,至香案前面南立定。珠帘响处,奕譞、李鸿章急步进来。见三格那般神态,奕譞忙“啪啪”甩马蹄袖跪了,叩头道:“臣奕譞恭请老佛爷、皇上圣安。”
“臣李鸿章恭请圣安。”
“圣躬安。”三格朗声答道,“皇上口谕,查李莲英此行实为颐和园工程筹银,着醇亲王奕譞、直隶总督李鸿章切切小心提防。钦此!”
“臣谨遵圣谕。”
“王爷身子骨可好?”见奕譞叩头领旨,三格上前双手扶起奕譞,说道,“万岁爷有话,让王爷抓紧些日子,早点回京。”“托老佛爷、皇上洪福,本王这身子还说得过去。你回去奏与皇上,说奴才下月初即可返京,让他不必牵挂,一切奴才自会小心的。”奕譞笑着道了句,端杯啜口径自咽了,闭目长吁口气道,“我说这奴才怎的这般安分,却原来别有所图,只怕这趟他要白跑了!少荃,把你这不关紧的人都打发回各自衙门去,另外告诉汝昌,盯紧着些,任谁也不得接近那奴才!”
“嗻。”李鸿章兀自拧眉沉思间,忙躬身应道,“卑职这便去。”
奕譞摆了下手,道:“待会儿,人多嘴杂地传了出去怎成?这事要私下里做。对了,你属下那个周馥,就做着海关道的,可靠得住?前几日去刘公岛,见他与那奴才嘀咕,那是个紧要衙门,莫让那奴才从他那钻了空子。”李鸿章身子激灵一颤,沉吟片刻道:“此人在卑职手下时日也不久,早些时在总署做差,不过他对水师情形知之甚少,想来不会有事的。”
“不怕一万但怕万一,赶明儿将他先派了出去。”
“嗻。”
正此时,李莲英掀帘径自进来,微扫了眼周匝,躬身道:“奴才给七爷请安。”奕譞眉棱骨抖了下,皱眉凝视良久,冷冷开口问道:“什么事?”
“奴才不见着七爷,恐有个闪失不好与老佛爷、万岁爷交代,故过来瞧瞧。奴才不知七爷正说着事儿,还请七爷多多包涵。”李莲英假做惶恐状,低头应道。
“我很好,你下去吧。”
“嗻。”李莲英答应一声,却依旧没有去的意思,“七爷,这场子乱糟糟的,想来您也进得不香,要不要奴才吩咐下人们再与您——”
“不必了。有事我会唤你的。”
“嗻。奴才告退。”李莲英答应着打了个千儿,转身脸带冷笑扫了下三格,方抬脚出屋。回自己房中,李莲英只觉怀中揣了个刺猬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忙吩咐身边小太监去唤周馥,也不脱鞋便躺在炕上拧眉沉思起来。
周馥,个头儿不高,只六尺上下,满是粉刺的脸上又青又白没有多少血色。进屋打饱嗝向着李莲英打了个千儿道:“总管唤下官可有事?”
“屁话!”李莲英骂了句,睁眼扫了下周馥,冷声道,“庆郡爷与你的信可看了?心里究竟怎生打算?”周馥干咳两声,径自端案上茶杯仰脖“咕咚咕咚”饮了,抬袖揩嘴望着李莲英挤出一笑道:“看过了、看过了。当年在庆爷手下做差,蒙他照顾甚多,按说他但有吩咐,下官自没有推却的理儿。只……只此事实在非下官力所能及,还请总管多多体察在下苦处。”
体察你苦处?又有谁体察咱家苦处?!李莲英冷哼了声坐直身子,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盯着周馥:“这么说这个忙你是不帮咱家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股威压。周馥身子禁不住颤了下,至炕前躬身苦笑道:“不是下官不帮总管。实在是在下于……于水师详情知之了了。下官来此时日并不久,李制台他能信得过在下吗?这些实情总管——”
“知之了了你便不能打听?来这阵子了难不成连个熟络点的人也没有?你以为这些鬼把戏便能瞒了咱家?!”李莲英腮边肌肉抽搐了下,脸上挂了层霜般冷峻,“这可是老佛爷交代的差事,完不成会怎样咱家便不说想你心里也该明白吧!”
“是是是。”周馥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额头上已布满了密密的细汗,抬眼望下李莲英,却见李莲英兀自两眼闪着寒光直勾勾地望着自己,遂又垂下头来,颤声道,“下官虽不在京城,只总管大名却早已闻名于耳。莫说是老佛爷交代的差事,便总管您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在下敢不尽心吗?更何况还有庆爷——”
“痛快点说,帮还是不帮?!”听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李莲英不耐烦地摆手道。
“能尽力的地方下官一定尽力。只李制台御下甚严,结果怎样下官亦吃不准,还请总管万万担待。”周馥细碎白牙紧咬下嘴唇,沉吟半晌,方开口道,“水师银子向例都存在外国人那洋行里,有没有?有多少?这除了制台大人等极少数人外,只有一人晓得实情——”
“谁?”李莲英急道。
“盛宣怀盛大人,此事皆他一手经办。只下官与他亦只见过数面而已。”
李莲英点了点头道:“他今日可曾来衙门?”
“没来。不过他昨日刚从南边回来,我曾见过一面的。”见李莲英趿鞋下炕,周馥忙侧身一旁,“他在这‘思春坊’包了个妞儿,十有八九在那找乐子,明儿一早下官便找他来见总管。”
“不,现在便去,咱家亲自去。”
“总管,这……这只怕不大方便……”
“与咱家找件衣裳换了便是,快去!”
“哎。”
更衣自后院角门出来,已是酉正时分。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朔风微啸中纸屑一样的雪花在空中荡悠着,许久方缓缓落下,旋即便丝影也无。街衢上却依旧熙熙攘攘人流穿行,煞是热闹嘈杂。
二人捱擦着人群足行了大半个时辰,方见一座阁楼高高矗立在街北,一盏红纱西瓜灯上印着“思春坊”三字,在微风中不甘寂寞地晃悠着。
“哟,这不是周大人吗?”二人方迈脚进去,老鸨儿已脚不沾地迎了上来,“不知这位爷──”老鸨儿说着移肩轻撞了下周馥。
“这位是京城来的李爷。盛——”周馥话音尚未落地,那老鸨儿已眉开眼笑道:“原来是京里来的,真是稀客。小红、小翠,还躺在里边挺尸呀?!快出来陪周爷、李爷乐和乐和!”“不必了。”周馥摆手止住,信手从袖中掏出锭银子丢了过去,道:“盛大人可在里间?”老鸨儿接过掂掂,顿时满脸绽上笑来,连声道:“在、在,爷先候着,我这便去知会声。”
“我们自个上去。可还是原先那处?”
“是是,二位爷请。”
拾阶上楼,一缕琴音顺风入耳,激越中却声声浑沉浊哑,似有洞箫从中相和。周馥笑着向李莲英点点头,循声东行,至一处房间止住,却见窗户洞开,一女子上身葱黄比甲,下身一溜月白面百褶长裙,水杏一样的眼中波光流闪,兀自凝神抚琴,其侧一人,四十四五年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袍套在略显瘦弱的身上,显得甚不合体,只一双眼睛闪着贼亮的光,单凭相貌,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便是被李鸿章倚为左膀右臂的紧要人物。
“好一曲《平沙落雁》!几月不见,不想娇姑娘琴艺竟精绝如此,真让人叹服、叹服呐。”一曲终了,周馥隔窗鼓掌笑道,“杏荪兄,怎的,不打算让小弟进屋叙叙吗?”盛宣怀兀自陶醉于激泉流瀑般的琴音中,闻听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不快,旋即敛了,懒洋洋起身道:“哪里哪里。娇娇,与周爷开门。”
“哎。”
“周兄请坐。”盛宣怀略躬身道了句,见周馥身后又闪进一人来,却不曾识得,遂皱眉道,“这位仁兄不知——”
“这位是京城来的李爷。”周馥说着扫了眼李莲英。李莲英面露笑色向着盛宣怀略躬了下身子,轻咳了声道:“在下只区区一介商贾,贱姓李,名英,冒昧造访还望盛大人海涵。”李莲英说着径自踱至案前,轻轻用手抚了一下那琴,望着娇娇接着道,“方才闻姑娘琴音,实人间罕闻,不想却是出自如此普通之琴。若与姑娘把上好古琴,相信姑娘定能奏出胜此千倍之音。初次见面不曾带着可心玩意儿,明儿让下人们送姑娘一把雷击木做的秦琴,还请姑娘笑纳。”
李莲英淡淡说来,娇娇却不自禁打了个寒战,扫眼李莲英,一身粗布葛纱棉袍,腰间也没系带子,遂用满是狐疑的目光望着李莲英喃喃道:“你说的可……可是真的?”
“姑娘不相信在下?如此在下这便让人与姑娘送来如何?”
“哪里哪里,瞧李爷您说的。如此小女子这里便先谢过了。”娇娇说着蹲了个万福。盛宣怀满腹狐疑地扫眼周馥,复瞥了眼李莲英,眉头微皱道:“不知李爷做的甚买卖?”说着,用嘴努了努身侧的杌子。
“不敢托大,在下甚生意都做。酒肆客栈、当铺钱庄,京里边少说也有十多家。”望着盛宣怀那张狡黠中带着漠然的面孔,李莲英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径自坐了接茶抿口,侃侃道,“不过在下祖上以酿酒为业,故而这方面生意多些。大凡玉壶春、茅台、苏合香、赊店、三河在下皆有货,不知大人喜欢哪种,赶明儿我让下人们一并送来。”
“玉泉春露。可有?”盛宣怀按烟点火抽了一口,喷着烟雾说道。“玉泉春露”是用京西玉泉山水所酿,因玉泉山水专供大内使用,所以民间极其难得此酒,盛宣怀本想此可杀杀李莲英的傲气,不料话音方落地,李莲英已自答道:“有!”盛宣怀这方凝神细望李莲英,只普普>通通与常人一般无二,不由眉头拧到一处,移眼望着周馥道:“这位李爷不知——”
“李爷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常年在南边许不晓得,便咱城南那处‘祥和酒楼’也李爷开的呢。”周馥口若悬河,“甭说‘玉泉春露’,便是老——”李莲英闻听不对,忙插口道:“周爷谬奖,在下实不敢当。只这几载有了点积蓄,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呐。”
“看不出,真看不出呐。失礼之处还请李爷海涵。娇娇,吩咐弄桌酒菜上来。”盛宣怀坐直身子吩咐了句,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道,“周兄此次与李爷前来,不知为的何事?”
“这——”
“是在下有事相托盛大人,只因不曾识面,故拉了周兄代为引荐。”见周馥满是尴尬之色地望着自己,李莲英忙不迭道,“不瞒大人,在下这么多年辛苦经营,好歹有了些积蓄,只放在私家洋行里,利息虽高却不安稳;放公家那,如今这世道,真怕有朝一日便没了影子。”说着,李莲英长叹了口气。
盛宣怀腮边肌肉抽搐了下,斜靠在椅子上,一边凝视着已自昏黑的天穹,一锅接一锅抽着烟,一边思索着道:“你说得也在理。不知你……你究竟有多少数目?”
“约摸四十多万吧。”
“什么?四十多万?”盛宣怀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周馥见状,不失时机地插口道:“如此只怕李爷还少说了呢。”盛宣怀察觉自己失态,忙干咳两声端杯抿茶掩了过去,拈须沉吟着问道:“如此数目想李爷定操心不少,若万一有个好歹,那可就——不知李爷做何打算?”
“我正是为着这个找的大人您。”李莲英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假做忧愁状道,“听周爷说外人那洋行既稳妥,利息又高,在下寻思着放那里边。大人与那帮洋人多有往来,不知能否指点一二,何处最是好些?”说话间,酒菜上来,却是一盘凉拌海蜇、一盘青芹花生米,还有两个荤的,却是糖醋里脊和宫爆鸡丁。盛宣怀遂举箸点菜道:“来,边吃边说。”说罢,径自挟粒花生米嚼了起来。
“如此确也太寒酸了点。烦劳姑娘告诉厨下,拣最好的往上端。”李莲英伸手从袖中掏出片金叶子丢与娇娇,笑着道了句。盛宣怀举杯饮了,似笑非笑地望着李莲英:“李爷出手可真阔绰,比我们这些靠俸银过日子的人可强多了呐。”
“抱歉抱歉,在下僭越了。罚酒、罚酒。”李莲英说着自斟自饮三杯,榆木般满是皱纹的脸顿时泛起朵朵红晕,“大人,在下这事您看——”
“这个嘛──”盛宣怀似亦不善饮,呵着酒气沉吟道,“如今虽说那外人开的洋行比比皆是,但大半皆是骗人的,要说可靠点的,就数英国人开的汇丰银行了。”说着,他搛菜细细嚼着,足盏茶工夫方摇头道,“只是存银子进去,却也不易呐。”
凭你那几手小孩把戏,也配与咱家过招?!李莲英低头冷笑了下,抬眼望盛宣怀时,却已是满眼的阴郁之色:“这……这存银子与他,难道还——”
“洋行比不得咱那省事。”盛宣怀眼看鱼儿即将噬饵,心里直喝了蜜般地甜,轻咳两声凝神道,“要存银子进去,必须要有个两方面都熟络的人作中介。不然呐,一概免谈。人家洋人多的是钞票,四十多万在咱看是笔不小的数目,可人家是压根不会放心上的。另外——”不待他再说将下去,周馥忙开口道:“在他人许不易,你杏荪兄出马,还有拿不下来的吗?”
“我?只不过虚名在外罢了。”
“大人太谦了吧。”李莲英一脸鬼笑,伸手从袖中掏出叠银票推与盛宣怀,道,“来得匆忙,这些小礼还望大人笑纳。在下这事,尚请大人多多费心。”盛宣怀没有伸手,只用眼斜瞟了下,干咳两声道:“有周兄面子,这算怎生回事?李爷也太小觑我盛某了吧。”
“不敢不敢。与外人商洽,免不得要破费些的,在下怎敢有其他心思?”李莲英冷哼了声,满脸堆笑道,“只这些恐还不够,明儿一早我再送些过来。总之请大人多多费心才是。”
“这──”
“杏荪兄就别客气了,李兄也算不得外人的。”周馥脸露红晕,伸手拍了拍盛宣怀肩头,道,“来,吃酒,凉了可不受用的。”盛宣怀复犹豫了下,方开口道:“那好,我便先收下,回头若有剩余——”
“罢罢,大人如此说,不也太小瞧咱……在下了吗?”
“好,我收下便是。吃酒吃酒!娇娇,弹支曲子助助兴!”三人高坐酒楼赏乐观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李莲英扫眼盛宣怀,已是醉眼迷蒙,揣摩着是时候了,遂道:“大人,那洋行真的那般可靠吗?”
“怎……怎的,你不信?”盛宣怀打个饱嗝,满嘴酒气道。
“在下这心里总——这点银子可是在下这几十年惨淡经营一分一厘挣来的,若——那在下活着又有甚意思?”李莲英说着眼中竟闪出泪花来,便周馥瞅着亦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兄你便放宽心吧。”盛宣怀甩手将油光水滑的长辫丢于椅后,望着李莲英笑道,“你那银子存进去,便如藏在你肚里一样安稳,甭说你那点银子,便咱水师衙门的银子也存那的!”
李莲英心里一阵窃喜,敛神故作惊讶道:“这……这不可能吧?”眼见李莲英那般神色,盛宣怀禁不住笑出了声:“这有甚不可能的,本官我做的便是这差使,之所以存那里,一来为的它那利息高,二来呐,为的是保密。实话说与你,存那的银子,除李制台和本官寥寥数人晓得,任谁也无从知晓。”
“老佛爷呢?”
“也不行。”盛宣怀不无得意道。
“真的?他洋行设咱地面上,老佛爷懿旨查问难不成他也敢不遵?”
“嗯。人家洋行设在租界里,老佛爷的旨意在那是不顶事的。”盛宣怀放箸点烟吸了口,良久方徐徐吐出来,笑道,“李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李莲英眉头微皱,细碎白牙紧咬下嘴唇,沉吟道:“听说水师衙门早就没银子了呀?”
“是……是。不过偌大的衙门便再缺银子,也总有支应着的,不然一大堆子事怎生运转?”
“到底有多少?”李莲英急道。
“前阵子两广送来——”盛宣怀心有惊觉,满腹狐疑地望着李莲英,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问这做甚?!”周馥心下亦自窃喜不已,闻听浑身激灵一颤,忙开口道:“杏荪兄这是怎的了,便信不过李兄,难道连小弟也信不过吗?放心,李兄正经商贾一个,他问得这般细,还不是念着他那点银子吗?”
“是是。大人若真信不过,可——”
“算了,这种军国大事不是随便议论的,若传了出去,干系可不小的。”盛宣怀摆了摆手,犹自心有不安道,“来,接着吃酒。”眼见已可交差,李莲英遂笑道:“算了,时辰不早了,改日再聚吧。周爷,您看──”
“是不早了。良宵一刻值千金,咱便不多讨扰了。杏荪兄,告辞。”
“不送了。”盛宣怀起身拱了拱手,复坐了下来,心里直塞了团破棉絮般不是滋味,越想越觉着蹊跷,越想越觉着可疑。屋外,那雪却已越发成团成块、乱羽纷飞地飘落下来。此时的天津城,已较先时静寂了许多——
第七章 慈宁谏诤
……此番李莲英随行,非但有违家法,且以刑余之辈厕乎其间,只恐唐监军之祸复现于我大清。奴才恳请老佛爷依我朝家法,重处阉宦李莲英!
又是一年一度的冬至。往年此时的北京城皆是红火热闹开锅稀粥一般。但今年恰遇严寒多雪,似乎十一月以来天便没怎么晴过,只苦了一些买卖人家,街上连个鬼影也无,又哪来的生意?闷坐在暖烘烘的轿子里,伯彦讷谟祜直觉着心里塞了团破棉絮般挑不清理不开。一连多日,他都被这种莫名的惆怅困扰着,他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老爷,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轿子停止了晃动。伯彦讷谟祜愣怔了下掀轿帘出来,仰脸长吸了口凛冽的空气,自怀里摸出怀表看时,却已近巳时,忙不迭递牌子进了大内。至养心殿外,恰见王福蹑手蹑脚自殿内出来,伯彦讷谟祜忙轻步上前,嘴唇翕动着刚开口唤了声:“总管——”却听里间光绪已开口问道:“外间什么人?!”
“臣伯彦讷谟祜恭请圣安!”
“外边候着。”
听着光绪冷冰冰的话语,伯彦讷谟祜只觉着心里揣了个小鹿一般,隔窗偷眼望时,却见光绪盘膝坐在东暖阁大炕上,脸色阴沉。下边孙毓汶、翁同龢众人皆直挺挺地站着,也是一语不发。一时间,养心殿里外静寂得便针落地都听得见,唯闻殿角罘罳旁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就只因为两个护军一时失职,便酿成这么大的祸事?”良久,光绪方抬眼扫了下众人。
“确是那两个奴才在贞度门值守时,将灯笼挂在柱子上,结果蜡烛烤燃了柱子所致。”孙毓汶轻咳了声,小心回道。
“你们议着此事怎生处置?”
“将那两个奴才判了斩监候,待秋后处决。”说着,孙毓汶偷眼扫了下光绪,“另外,皇上大婚在即,而想要重修太和门,没有几年光景是断不可能完工的,所以奴才们议着,现下便赶紧清理火场,然后再找些能工巧匠,搭建一座临时的彩棚。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但只处置那两个奴才,太轻了!回头拟道旨意,内务府大臣、步兵统领等相关人员皆降级罚俸。至于临时搭建彩棚,朕意可行。”光绪端杯啜了口奶子咽下,“对了,可有醇王爷的消息?”
“回皇上,据李鸿章电,醇王爷一行已在返京途中,约摸这几日便可回京。”孙毓汶正自愣怔间,忙躬身道。
“嗯。”光绪轻轻点了点头,呷口茶接着道,“老佛爷方传旨,要朕率你们随她去钟粹宫进香,你们看——”孙毓汶、刚毅齐声道:“臣恭领圣命。”只翁同龢对这档子事打心眼儿里不赞成,踌躇了下,开口道:“臣今儿当差,临时进来奏事,皇上没有别的旨意,臣还得回去,不敢误了国事。”
“朕不强人所难。你既当值,朕也好向她老人家交代了。孙毓汶,你先过去,告诉老佛爷朕立马过来。”说着,光绪移眸扫了眼窗外。窗外,灰茫茫的苍穹中雪花在哨风的吹拂下无力地飞舞着,仿佛在向凝视它的主人乞求着什么,“顺便让伯彦讷谟祜进来吧。”
“嗻。”
伯彦讷谟祜进宫后便一直在殿外候着,这种情形以往可从没有过的。兀自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价七上八下时,听得宣召,忙强自定神进殿来,跪地叩头道:“臣伯彦讷谟祜给皇上请安。”
“嗯。”光绪冷哼一声,端起案上的奶壶自斟自饮了杯方移眼瞥了下伯彦讷谟祜,“你可知道,那尔苏那奴才经常坐运水车里混进后宫!”
“臣……臣不知。”寥寥数字,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伯彦讷谟祜惊恐得睁大了眼,翕动着嘴唇。
“你敢说不知?!”
“皇上明鉴,臣真的不……不知道此事。”
“如此朕便信你这次。”光绪扫了眼伯彦讷谟祜,长长吁了口气,道,“你父僧格林沁转战大半生,方为你等挣得今日这点家业,须得好好珍惜才是!”
“臣晓得。”
“好了,你跪安吧。”
“嗻。”
望着伯彦讷谟祜颤巍巍的背影,光绪只觉着心中塞了团破棉絮般挑不开理不清。抬眼望了望殿角的大自鸣钟,却已近午时,遂披了外衣,径奔慈宁宫而去。
守门太监望见光绪过来,忙飞奔进去与慈禧太后传信。庆郡王奕劻、贝勒载漪等一干文武百官、王公贵戚早已等在门口,见光绪过来忙不迭跪下请安。“罢了吧。大冷的天也难为你们了。”光绪虚抬了下手,说道,“有差事的回去当差,没差事的随朕过去就可以了。”说罢举步进了倒厦大门。至西厢房廊下,凝神细听,却鸦雀无声,光绪眉头微皱,轻声道,“儿臣恭请亲爸爸圣安。”
“进来吧。”
抬脚进屋,却见慈禧太后脸色阴郁地斜倚在大迎枕上,静芬偏坐一边,轻轻与她拿捏着双腿;太妃乌雅氏、郭络罗氏、七格格、叶赫那拉氏皆庙中泥胎似呆坐一旁、动也不动,光绪心下不由一紧,凝神正欲行礼请安,只听慈禧太后已开口道:“行了!你也不看看都甚光景了,还晓得过来?!”她脸上像挂了层霜,语气也似枯柴一样干巴。
“奴才们奏呈太和门失火一事,故儿臣耽误了下。”光绪躬身小心道,“儿臣意思,那两个犯事的奴才,依例处以斩监候。相关职司人员皆降级罚俸。不知亲爸爸意下如何?”
慈禧太后冷哼了声,道:“你这不都处置过了吗,还说这些做甚?!”光绪犹豫了下,道:“亲爸爸,儿臣……还有件事,近来蒙自、阿迷等处相继发生疫灾,儿臣意思——”
“够了!我看你压根便不欢喜陪我礼佛!”慈禧太后说着坐直了身子。光绪身子一颤,道:“亲爸爸,儿臣怎敢有这种心思,实在是——”
“行了,你去忙你的事,免得在我面前碍手碍脚!”
“这——”
“道乏吧!”
“嗻。”光绪低应一声转身出屋,仰脸望天,这方发觉雪花虽仍自飘着,却已较先时小了许多,似有放晴的迹象,只哨风依旧吹个不停。
回到养心殿,独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大殿里,一种莫名的惆怅然忽袭上心头。窗外倒卷风不时扑进来,封得严严实实的双层窗纸不时一鼓一吸,居然也会有凉丝丝的风吹进来。光绪起身踱了几步,至炕前躺了,扯过案上几份奏章,却都是告紧求银子的,心里更塞了团破棉絮般堵得慌,遂撂了一边,静静躺着凝视殿顶,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又似乎在侧耳倾听外边微啸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殿角人许来高的金自鸣钟沙沙一阵响,当当连撞了两声,仿佛四周都在呼应。
“王福吗?”听屋内响起轻手轻脚的声音,光绪张口道,“给朕斟碗参汤。”没有声响,只轻微的脚步声去了又来,光绪伸手接过碗,转身时方发觉却原来是长叙的女儿他他拉氏:粉莹莹的瓜子脸,悬胆腻脂一样的鼻子下一张樱桃小口紧紧抿着,一双如月明眸却已桃儿般红肿,兀自幽幽地望着自己。光绪“嗖”地坐直了身子,道:“怎的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朕!”
“没……没那回事。”他他拉氏秋波淡淡地向光绪身上一扫,“万岁爷,奴婢想……想求您件事儿……”说着,她低下了头。
“什么事?”
“奴婢求……求万岁爷让奴婢出宫去吧。”他他拉氏的眼睛又不自禁湿润了,长长的睫毛像是不胜负担太多的悲伤,沉重地合了起来。
光绪伸手拉过他他拉氏,她如云的秀发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起伏着,就像是平静的湖泊中温柔的波浪似的。他轻轻抚摸着这温柔的波浪,天地间的一切,此时都像是已经静止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她心跳的声音,但却似乎是那么遥远:“可是老佛爷——”
“不……不是。”他他拉氏抬起头望眼光绪,见光绪两眼闪着光亮兀自凝视着自己,忙又低下了头。这一望的感觉是文人骚客费尽心机都无法吟咏出来的,因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和文字能描绘出这一眼的深意!
光绪轻轻抬起他他拉氏的面颊,拭了拭那晶莹的泪花,喉头哽咽道:“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朕的不是。你……你想哭便哭出来吧,那样许会好受些。”他他拉氏强忍着的抽泣终于化成失声的痛哭,郁积着的悲哀,也随着这失声的痛哭而得到了宣泄。但光绪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望着外头似阴似晴的天,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为什么?朕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他他拉氏身子雷轰电击般颤了下,抬起头,垂下;垂下,复抬起,心房的跳动混合了悲梦的初醒,在这刹那,她似已忘记了自己所有的悲哀。她不安地坐直腰身,幽幽长叹一声,张了张嘴唇,眨了眨眼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方轻呼了声:“万岁爷。”
“唔?”光绪怔了下,回过神来径自抽手拭了拭湿润的面颊,见他他拉氏欲缩手,忙不迭又紧紧抓住,语声中竟似带着颤音,“不要离开朕,好吗?”“奴婢也……也舍不得万岁爷您的。”他他拉氏说着眼中的泪花扑簌簌滚落了出来。“自园子相见,奴婢心里便没一日不想着念着万岁爷,只——”光绪既像是在踏破铁鞋的搜寻中突然发现了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又像是浓雾中迷失的航船陡然找着了航行的方向,不及他他拉氏话音落地,一把将她揽了过去,轻轻吻着她的前额、脸颊和温热的嘴唇,吻着她那带着涩味的泪水,嘴里喃喃道:“够了,只此便够了。”
“万岁爷……”他他拉氏一阵眩晕,瘫在了光绪的怀抱里,“奴婢心里真是又苦、又甜,又愁、又喜。奴婢生就副贱命,便死亦不足惜的。只……只奴婢怕……怕会累了万岁爷您。若……若那样奴婢罪过可就大了。”
“不要说了。你都不怜惜自己,朕又岂能——”
“奴婢贱人一个,万岁爷是皇上,是真龙天子——”正说着,王福端着银条盘进来,他他拉氏挣了一下想脱开身,却被光绪按住了:“咱们都是人,没有区别的。只要你心里真喜欢朕,便什么也不用担心。”
“只是——”他他拉氏犹豫了下。
“放心。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寇连材急匆匆进来,打千儿道:“万岁爷,芬主子来……来了。”他他拉氏似被蛇蝎噬了一口,身子猛地一颤,一把推开光绪,垂手侧立一旁:“万岁爷,奴婢该告退了。”
“怕她什么?!”光绪冷哼了句,拉住他他拉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道,“有朕呢,什么也不用怕的。”他他拉氏又急又怕,想离去只小手却被光绪紧紧抓住。正在此时,却听外边廊下传来王福公鸭子般的声音:“奴才给主子请安。不知主子有什么事?”
“没甚事。老佛爷让我过来告诉万岁爷句话。”一边说一边已走了进来,见光绪手拉他他拉氏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静芬顿时钉子价怔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能,俊秀的面孔变得绯红!
光绪松开握住他他拉氏的手,端杯呷了口茶细细品着,半晌方咽下淡淡道:“你不陪着老佛爷吗?怎的,不放心朕?”
“是……不是……”静芬从未见过光绪这样的眼神,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方语带颤音回道,“奴婢不知道妹妹在。奴婢只是奉老佛爷旨意,过来告诉万岁爷声,万岁爷方才所请老佛爷都恩准了的。”
“真是这样?”
“真……真的。”
“你敢骗朕?!”光绪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眼中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直盯着静芬,“她好端端的为何被老佛爷训斥?嗯?!”静芬身子瑟缩了下,脸已变得窗户纸般煞白:“这……这不是奴婢的错,是李莲芜说……说妹妹无视宫里的规矩——”
“够了!”光绪怒喝一声站起了身子。
静芬听着这沉重的、透着巨大压力的话,低下了头,半晌忽鼓起了勇气般抬起头望着光绪,道:“话说到这了,奴婢便斗胆向万岁爷进一言。不管怎样,皇上还不曾大婚。宫里现下已有风言风语,说万岁爷和妹妹——这种事传出去,皇上面上不好看不说,便老佛爷脸上亦没光彩——”
“你想得可太周全了!朕日后能有你这么个皇后,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呐!”光绪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脸上已挂了层霜般冷峻,“你敢说你心里便没私意吗?!”
“奴婢——”
“你怎样?不敢说是吗?!”光绪说罢来回踱着步子。半晌,倏然止步道,“亏老佛爷说你知书达理、德性好!”
静芬似乎不堪光绪目光的重压低下了头。见她红着脸,低着头搓弄衣带,光绪似动了怜爱之情,放缓口气道:“你虽没与朕行大礼,却已是定了的皇后,可她却连个名分也没有,怎么还要妒忌呢?朕识她在先,与她亦有情,难不成连说说话也不成吗?别忘了,妒忌也在七出之条呢!”他看了看垂头默不作声的静芬,语气又变得严峻起来,“有些事你身不由己,朕心里亮堂,也不说你;有些事怪你,朕念你入宫时日不久,亦不说你,殊料你竟越发不可收拾!奴才们说‘闲话’,这‘闲话’又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做主子说的?你说,是你有罪还是朕有过?”
长篇累牍、振振有词,直压得静芬透不过气来,懵懂了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奴婢有罪,求万岁爷责罚。”“知道有罪,朕便不怪你。”光绪复踱回炕前坐了,接杯呷口茶说道,“你是未来的皇后,一言一行都要多想想。皇后,听着名分是不错的,但要想做个好皇后,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哎。”
“跪安吧。”
静芬轻应一声,起身蹲个万福,脚似灌了铅般沉重地踯躅出了养心殿。望着她渐趋模糊的身影,他他拉氏轻轻叹了口气:“万岁爷,其实想想,她……她也挺可怜的。您——”
“她可怜?难道你便不可怜吗?”光绪踱至窗前,轻轻摩挲着他他拉氏的秀发,口中道,“世上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了,朕又何尝不是一个?有时候事情并不能随你心意去做的。”窗外,天色已晴朗了许多,只冷风掠过,依旧是那么强劲,光绪凝神向外注视着,似乎要穿透千层万叠的宫墙。
出养心殿,仰脸吸了口清冽的寒气,静芬惴惴不安的心方稍稍定了下来。抬脚欲去钟粹宫,只天色已近未时,遂复折往了慈宁宫。至西厢房,见慈禧太后尚未回宫,静芬犹豫了下便呆坐在杌子上愣愣出神。飒飒风响和金自鸣钟单调的沙沙声,在她耳畔混合成一种哀伤凄婉的音乐,想想光绪先时言语,静芬心中只觉混混沌沌一片茫然,但觉自己前途,亦如那哨风中的雪花般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廊下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静芬兀自出神间,忙起身侧立一旁,待慈禧太后进屋,遂进屋蹲万福道:“芬儿给老佛爷请安。”
“嗯。”慈禧太后更衣斜倚在大迎枕上,边吸着长寿膏边问,“皇上可是与那小狐狸精在一处?”静芬嘴唇翕动着,低头回道:“没……没有。皇上一个人在殿里看着奏折。”
“是吗?”慈禧太后皱眉自言自语了句,吸口烟徐徐吐出。见静芬眼眶红润,遂接着道,“你说谎。可是皇上他责罚你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威压,静芬身子不觉一个寒战,怔了下忙道:“没有,真的没有。是沙子吹进了眼睛。”
“满地的雪哪儿来的沙子?!”慈禧太后冷哼了声,说道,“还没行礼你便向着他了?!要他陪我他国事一个接着一个,不想却是这等事儿!小崔子,你去传我话:皇上明儿起太庙思过七日,那小狐狸精——”
静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老佛爷,求您免了……免了万岁爷这回吧。他和他他拉氏只……只是说说话而已。”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这般做还不是为你好?!去,让那小狐狸精去浣衣局做一个月的苦差!”
“嗻。”
慈禧太后径自端杯漱了下口,瞅眼兀自伏在地上瑟瑟不已的静芬说道:“起来吧。记着,在宫里,有的只是尔虞我诈,不可心存仁慈。你对别人慈悲,换来的只会是自己忍受痛苦的煎熬!那小狐狸精现下已迷得皇上团团转,以后还不晓得怎样呢。我在,你自不会有事,若我有朝一日去了,你能应付过来?”
“芬儿记着了。”静芬说着颤颤站?.起身来,犹豫了下复道,“只……只如此一来,恐万岁爷心里更会怨恨芬儿。”“那又怎样?”慈禧太后冷哼了声,“他敢夺了你皇后名分不成?”
李莲芜细细揣摩着慈禧太后的话,越想越觉着有理,念及自己被赶出养心殿那幕,心中更是又羞又恨,遂将满腹的怨意撒在了他他拉氏身上:“老佛爷,依奴婢意思,不如将那他他拉氏赶了出去,或永世让她在浣衣局做苦差,岂不干净?”
“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微光下似凶神恶煞一般,静芬身子不由一个激灵,“那小狐狸精可是我棋盘上一个关键的棋子。用她时不时给皇上提个醒儿,使他知道还有我这个老佛爷在,不是更好吗?”说罢,她得意地笑出了声。
情感上的摧残百倍于肉体。静芬深深懂得这一点。望着如醉如痴陶醉在得意之中的姑母,她似觉与往昔陌生了许多。
权势、感情,孰轻孰重?静芬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
迈着灌了铅般沉重的步子回转府邸,伯彦讷谟祜便瘫了似斜躺在了炕上。短短一夜时间,他竟似苍老了许多。
“儿那尔苏给阿玛、额娘请安。”
伯彦讷谟祜没有言语,只移眸扫了眼那尔苏。起身端案上杯子呷了口,许是太凉,伯彦讷谟祜眉头微皱了下:“你这阵子经常不回府,是吗?”“儿职责所在,不敢稍有懈怠。”见伯彦讷谟祜目光中露出一股瘆人的寒意,那尔苏心里不由得一紧,躬身低语道,“不知阿玛——”
“侍卫们不都轮换着吗?”
那尔苏只觉着心跳陡地加快,强自定神回道:“儿是贝勒衔侍卫,自然比其他人责任更重些的。”
“职责所在?钻到运水车里混进后宫,这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吗?!你可晓得你能有今日这等荣耀,咱家能有今日这等威势,端的为何?”
“是……是爷爷浴血奋战得来的。”那尔苏低头嗫嚅道。
“亏你还记得!可你那般作为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死去的爷爷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你又让我这阿玛如何面对皇上?!”伯彦讷谟祜说着愈来愈激动,端着杯子的手捏得紧紧的,微微发抖。那尔苏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怒不可遏,额头上顿时布满了密密的细汗,语不成声道:“阿玛息怒,儿日后一定……一定……”
“日后?晚了!”
“是老佛爷宣召,儿……儿也没有办法的。”那尔苏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去,只觉得胸口憋闷,堵得气上不来,头也嗡嗡作响。
“你可晓得,此事一旦泄露,老佛爷会——”伯彦讷谟祜额头青筋暴突,话未说完一口痰涌上来,脸顿时涨得通红,吭吭地咳了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老爷!”
“阿玛!”
福晋奕敏见状忙替伯彦讷谟祜揉胸捶背。半晌,伯彦讷谟祜才吐出痰,瘫软地倒卧下去。窗外,自东际天穹射出的金芒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乌云完全遮住,一派苍茫景象,只风儿吹过树梢,不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给人一丝活的气息。良久,伯彦讷谟祜徐徐睁开已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说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丑事,你……你让阿玛该如何是好呀?”
“儿……儿……”那尔苏脸色雪一般煞白。
“你爷爷的忌日也快到了,你这便去告假,阿玛还送你回草原吧。”伯彦讷谟祜长长透了口气,“你们兄弟几个,阿玛对你关心最少。不过你放心,你但有什么要求,阿玛一定会尽量满足你的。”
“阿玛,儿——”那尔苏会过意来,身子不由剧烈地抖动着。
“老爷,您……您不能呀。”听他这番言语,奕敏心里如刀割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伯彦讷谟祜兀自颤抖不已的手泪流满面道,“您难道忍心看着孩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我能忍心吗?可我又……又有什么法子呢?”
“这——”奕敏说着,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拉着伯彦讷谟祜的手亦不由得握紧了,急道,“这事现下还没有人晓得,不如你们都辞了差事,咱们终老草原。老爷,你说这样好吗?”
伯彦讷谟祜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轻摇摇头,开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能瞒得了吗?”说着,伯彦讷谟祜长吁了口气,“为了先祖的声名,为了这府里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我只有舍……舍了他了。”
“老爷——”
“好了,不要再……再说了。”
依路程本早该返京的,只积雪塞道,醇亲王奕譞一行折返京城时已是年关。此时正是三九天气,北京城内外万木萧森,灰暗阴沉的苍穹没有半点活气。服侍奕譞回了府邸,李莲英便打轿径奔大内。自西华门递牌子进了宫,李莲英一直提着的心方完全放了下来,趾高气扬地四处转悠了阵,方移步慈宁宫。守门的太监远远瞅着他回来,忙不迭进去禀报。
“奴才李莲英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
“起来吧。”慈禧太后点点头道,“那边杌子坐着吧。小崔子,端碗参汤与莲英。”
李莲英躬身谢恩就茶几旁坐了,接过热气腾腾的参汤仰脖便一饮而尽。慈禧太后见他这般样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慢点,别烫着了。瞧你那猴急样,似八百年没喝过一般。”说罢,转脸吩咐崔玉贵再斟碗与李莲英。
两碗参汤下肚,李莲英心底顿时舒畅了许多,抬袖抹了把嘴,道:“老佛爷身子骨不舒坦?”“老毛病了,天一冷便腰酸脚疼,浑身不得劲儿。”慈禧太后说着摆手示意静芬退下,“说吧,怎么样?”
“嗻。”李莲英起身至炕前,轻轻替慈禧太后揉捏着,不无得意地开口道,“老佛爷,不出奴才所料,李鸿章那果有银子,据奴才估计,数目当不小哩。”
“是吗?”慈禧太后眉头微皱。
“没错。”李莲英咽了口唾沫,“奴才是从盛宣怀那晓得的,他专门负责海军衙门银两,还会有假?对了,老佛爷,您还不晓得吧,海军的银子全都存在洋毛子的银行里。”
“什么?!”
“听说是洋毛子那利息高。不过奴才寻思,是下边奴才为了做手脚方便。”
慈禧太后诧异地望着李莲英:“此话怎讲?”
“银子存洋毛子那,便老佛爷您的懿旨,也无法查问到底有多少的,如此他们做手脚岂不方便多了?”
慈禧太后挪了下身子,背对着李莲英:“泱泱华夏皆我大清所有,难不成他们敢违抗我的旨意?!”李莲英犹豫了下,小心道:“老佛爷,洋毛子的洋行都建……建在租界里的,那……那是人家的地盘。”“哼。”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了下,“李鸿章那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把咱大清的银子放洋鬼子那!”“可不是吗?老佛爷待他恩遇有加,谁想竟背着老佛爷做了这等事来?”李莲英三角眼滴溜溜转着,“便这不说,他手头明明有银子,却一再开口与老佛爷要,这不明显与老佛爷您过不去吗?”
“连这奴才也与我作梗,真是可气可恨!小崔子,告诉庆王爷,让他去电天津,命李鸿章那奴才入京——”慈禧太后话音尚未落地,李莲英插口道:“回老佛爷,他已经在京城了。”“谁准他进的京?!”慈禧太后细碎白牙紧紧咬着,从牙齿缝中一字一字迸道,便李莲英亦禁不住身子一颤,怔了下忙答道:“七爷身子骨不大好,恐路上有个闪失,故他便随着来了。奴才想,许是万岁爷吩咐的吧。方才奴才进宫,他说立马也进来的。”
见崔玉贵愣愣地站在一旁,慈禧太后怒斥道:“混账东西,还发什么呆?去看看他进来没?”崔玉贵答应一声火烧屁股般奔了出去。一时间慈宁宫内死一般沉寂,只屋角金自鸣钟不甘寂寞发出了单调的沙沙声,一众太监宫女兀自忙着,见她这般颜色忙垂手侧立,庙中泥塑佛像般一动不动。良久,方听慈禧太后吁口气道:“海军情形如何?”
“嗯?”李莲英兀自出神间,怔了下忙躬身道,“哦,海军大小舰只已有二十多艘,此次演习弹无虚发,依奴才看,守卫我渤海门户足矣。”
“你七爷什么意思?”
“七爷也这个意思的。”
慈禧太后趿鞋下炕,来回踱了两圈,许是屋内过于闷热,径自于窗前推开了窗,一股冽风迎面袭来,她的身子不由瑟缩了下,遂又关上,沉吟道:“如此说来,将海军银两先拨过来不会有事的了。”“是是。”李莲英连连点头应道,“眼下天下太平,莫说不会有事,便有事,以咱海军现下的力量,亦足以应付得下来。”
“可曾打听到他那究竟有多少银子?”
“这个——”李莲英抬手摸了摸剃得趣青的额头,“先时有多少,奴才不……不晓得,盛宣怀那奴才口风甚紧。只听说各地饷银正陆续送抵——”正此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臣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恭见老佛爷。”
“进来吧。”
李鸿章轻应声进屋,向着慈禧太后的背影刷刷一甩雪白的马蹄袖,跪地叩头道:“臣李鸿章给老佛爷请安。”一月不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鬓发雪一般白,清癯的脸上刀刻般满布皱纹。慈禧太后没有转身,只冷冷道:“谁让你回京了?!”
“奴才因七爷身子骨不适,恐——”
“是吗?”慈禧太后说着忽地转过身,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勾勾地盯着李鸿章,“可奉有旨意?”
“奴才——”
“身为封疆大吏,未奉圣旨擅自进京,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奴才知道。”李鸿章的脸变得香灰一样又青又暗,“奴才是……是奉了皇上旨意的。”“皇上?如今谁主着位子?!你能有今日这般地位,靠的又是谁?!我还没去呢,你便急着另换门庭了?!”慈禧太后语气似枯柴一般干巴,来回踱着快步,花盆底鞋踩在金砖地上发出“咯咯”声响,似千斤重锤般敲击着李鸿章的心,“给你些好处,你索性便连我也不放眼里了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都已做了还说?!”李鸿章魂不附体,浑身木头似的不知疼痒,哪还回得话来?正没做理会处,但听慈禧太后已接着道,“说,海军银两一向放哪儿?!”
“回老佛爷,放……放在汇丰洋行和怡和洋行,有时也放在太古洋行不定的。”李鸿章头伏在地上,身子抖了下道。
“那可都是洋鬼子开的?!”
“是。他们那……那利息高。另外,咱买他们舰只,银两划拨也方便些。”
“是吗?”慈禧太后冷哼了声,“听说便我的旨意也不能查问究竟有多少数目,可是?”李鸿章好容易才恢复了一点神智,偷眼瞥了下李莲英,却见他正一脸奸笑地望着自己,心里直恨不得将其撕开吃了,强自凝神道:“是……是的。洋行都那个规矩,为的是保护客户利益。”
“保护你的利益,对吗?!”慈禧太后脸上挂了层霜般冷峻,“莫忘了那都是朝廷的银子!老实告诉我,你在那究竟放了多少银子?!”
“回老佛爷,目下只……只剩五十多万。”
“你敢骗我?!”
“奴才不敢欺瞒老佛爷,前次存的银子都购了舰船。这五十万,还是洋行资金周转困难,当时没支付的。”说话间,李鸿章抬袖偷拭了下簇青额头上密密的细汗。
“各地支付海军的饷银呢?”
“大多还没运抵。奴才来时只两广送了五十万过来。”
无力的阳光透过重重云层斜射进来,照在慈禧太后的脸上,似茫然又似怅然。盏茶工夫,但听她长吁了口气:“园子那边已有一个多月未动工了,我寻思着将你那的银子先挪过来用用。另外,你和那些洋鬼子熟络,先从他们那边借点过来。你看呢?”
“老佛爷吩咐,奴才岂敢不遵?奴才回头立马便与他们商洽。”李鸿章心里直叫苦不迭,沉吟片刻回道,“只……只海军银两,奴才斗胆,请老佛爷万万不可——”
“嗯?!”
“老佛爷息怒,容奴才细细禀奏。”李鸿章身子一个激灵,定神叩头道,“目下我海军虽已初具规模,终究实力仍不敌诸列强。时局风云莫测,奴才意思还是小心为上。”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近年便日本国亦大肆扩军,从其插手朝鲜事务看,野心端的不小,如此时抽走海军银子,奴才恐事端突起,难以应付得下来。”
“我煌煌天朝岂惧了他弹丸小国?!”慈禧太后至炕前盘膝坐了,端杯抿茶开口道,“便他心怀歹意,蓄意挑衅,不还有英法俄德诸强吗?他们能眼瞅着小日本侵咱大清不管吗?”李鸿章低头苦笑了下,复抬头望着慈禧太后小心道:“英法诸强利益受损,自不会不过问的。只将希望寄在他们身上,实在——老佛爷还不晓得吗,这些洋鬼子可狡诈着呢!”
“你说来道去不外一个意思,你那儿的银子我一分一厘也别想动!是吗?”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嘴唇翕动着欲驳两句,却又一时想不出说些什么,遂复拉下脸冷冷道。
“是……不是,奴才怎敢有那份心思?”李鸿章怔了下,满脸赔笑道,“银子虽在奴才那,可不还都是老佛爷您的吗?老佛爷旨意一下,奴才岂敢违抗?实在是眼下时局复杂。老佛爷信任奴才,将京畿门户交与奴才,奴才不悉心用命,万一有个闪失,奴才这命赔了是小,我大清江山社稷是大呀。奴才这点子心思,还望老佛爷明鉴。”
“大人言重了吧。”见慈禧太后凝眉沉思,李莲英插口笑道,“眼下一派太平景象,又怎会说有事便有事?老佛爷为咱大清操劳了一辈子,就这么一点心愿,大人也好意思拒绝?”“你──”李鸿章气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话没出口旋即便敛了。他知道,这个阉宦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李鸿章强挤出丝笑色望着李莲英,开口道:“总管如此言语,本官可怎受得起呐,本官有今日,还不都是老佛爷恩遇?莫说老佛爷让本官做差,便老佛爷要本官这命,本官也心甘情愿的。只本官确有难处——”“行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慈禧太后虚抬了下手止住李鸿章,说道,“海军一事关系重大,自是马虎不得的,这我有分寸。听莲英方才说,以海军现下实力,守护渤海门户绰绰有余,可是这么回事?”
是也难,非也难。饶是李鸿章办差这么多年,经过的场合数不胜数,亦不禁犯了难,沉吟了足足半晌工夫,方小心道:“我海军大小舰只二十余艘,守渤海门户勉强可以,只倘若——”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自开了口:“如此便是了。回头将你那银子先划过来,放心,来年倒腾开了自会还与你的。”
“奴才……奴才……”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血,李鸿章的脸变得又青又黄,支吾半晌,方道,“老佛爷明鉴,购置枪弹亦需银子的。奴才恳请……奴才恳请老佛爷留点与海军吧。”
“混账东西!与你好生商量,你便越发上脸了!”慈禧太后怒喝了句,端杯便向李鸿章掼了过去。一时间众人都吓蒙了,惊呆了,一个个脸色苍白、面面相觑,正没做理会处,却听慈禧太后阴森着脸接着道,“张口洋务闭口洋务,办了这么多年连个枪弹还须向洋鬼子买,亏你说得出口!”
“老佛爷隆恩高厚,奴才奉职无状,实感愧疚万分。”许是被茶水泼醒了头脑,李鸿章反较先时镇定了许多,“恳请老佛爷开去奴才一切差使,以警臣下怠忽公务之心。”慈禧太后冷笑了声,道:“想让奴才们背地里议论我的不是?你安的什么心思?!”
“奴才不敢,实在是奴才年迈,恐误了差使的。”
“你老了,我不老吗?我现下也撂挑子,行吗?!”慈禧太后两眼直直地盯着李鸿章,“现下还没人可以顶你的缺,以后有合适的奴才,我会先想着你的!”
“嗻。”
“给你半月时间,将这差使办妥。记着,这事不可张扬!跪安吧。”
“嗻。”李鸿章答应一声,叩头颤颤地退了出去。
是时已近酉时,长长的永巷中静悄悄阒无人声。李鸿章脚似灌了铅般沉重,举步踯躅前行,此刻他几乎已忘了一切,脑中混混沌沌的。
“大人。”寇连材奉旨早已候在隆宗门外,远远见李鸿章过来,一路小跑着迎上前躬身打了个千儿,“瞧大人脸色,敢情身子不适?”
“嗯?哦,不不。本官只是一时走了神罢了。”李鸿章怔了下,略拱了下手,道,“公公此去是——”
“咱家专门在这候大人呢。”寇连材笑道,“万岁爷闻得大人您进宫了,让过去趟。”李鸿章身子哆嗦下,旋即苦笑了下道:“既是皇上传唤,烦劳公公前头带路吧。”进东暖阁,隔窗望去,但见光绪兀自与内阁学士李端棻、庶吉士王仁堪说着什么,李鸿章犹豫了下,道声“臣李鸿章参见皇上”,便抬脚进去。正欲叩头请安,却听光绪已开了口:“免了。你先坐那边杌子上。”说罢,将目光转向李端棻,笑道,“先时那李朝仪听说是——”
李端棻剃得簇青的额头上许是由于紧张,此刻已满是密密的细汗,闻声怔了下,忙道:“回皇上,那是奴才堂叔。”
“嗯。”光绪略一沉吟,道,“他官声不错,做顺天府尹说来还真有些屈了他。听说百姓还给他立了座祠,有这事吗?”李端棻不想光绪还记得数年前的事儿,激动得脸色绯红,连连叩头道:“奴才代先堂叔谢皇上褒奖。那都是百姓父老的错爱,其实——”
“官做得好,百姓自然会爱你、敬你。”光绪说着,转脸对着王仁堪道,“你可是三年丁丑科中的状元?”
“正是。”
“向例委了乡试主考的,都不见驾。”光绪呷了一口茶,慢慢嚼着茶叶,良久方说道,“但如今世事日艰,正是用人之时,少不得叮咛你们几句。你们两个,一个世宦门第,一个清流世家,对你们的人品朕不清楚,但既是翁师傅荐的,想亦不会有错。抡才大典要公平取士,不可心怀偏私,明白吗?”
“臣明白。”
“明白便好。”光绪扫了二人一眼,道,“所谓‘公’,并非只是不受贿,有一些人,取士不看文章好歹,只拣着贫寒的取,这也是心存偏私!”光绪说着将杯子向案上一放,“该怎生做,你们自己揣摩。但出了纰漏,莫怨朕不看情面。”
“臣定不负皇上重托。”
“好,君臣无戏语。你们这便跪安吧。”许是坐得太久,光绪挪动了下身子,移眸李鸿章道,“你七爷不曾进来吗?”
“回皇上。”见光绪嘴努炕侧绣花瓷墩,李鸿章躬身谢恩斜签身子坐了,“王爷身子不适,不曾进宫见驾。回头会有折子呈进来的。”光绪剑眉紧锁:“情形如何?”
似乎有些不安,李鸿章挪动了下屁股,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犹犹豫豫道:“七爷阅了海军后偶感风寒,奴才们虽悉心照料,只烧却总也退不下来。如今情形看起来不……不大好。”闻听此言,光绪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霹雳当头轰了一下,神智竟全都凝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喃喃道:“可……可是真的?”“奴才不……不敢欺瞒皇上。”李鸿章似亦被他感动,语声嘶哑道。懵懂了半晌,光绪忽地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案上,腮边肌肉抽搐着厉声道:“李玉和呢?他做甚吃的?!连风寒小疾也医不好吗?!寇连材!寇连材!”
“奴才在。”寇连材兀自忙着吩咐备膳,闻听忙不迭跑了进来。
“宣李玉和见朕!”
“嗻。”
“公公且慢。”李鸿章犹豫了下,喃喃开了口,“皇上,那奴才自觉有负皇上重托,回京途中已……已悬梁自尽了。”
静,死一般的寂静!银色的月光从南边一溜亮窗洒落进来,照在光绪的脸上,似纸一般煞白。他怔怔地望着,久久地一动不动。沙沙一阵响,殿角的金自鸣钟连撞了六下,已报酉正时牌。光绪似梦中惊醒般身子颤了下,抬眼瞅了下表,长吁口气道:“连材,拿一百两银子与他家人吧。”
“嗻。”
“对了,顺便将张之洞呈的那些东西带些与醇王爷,告诉他好生歇息,朕过阵子去看他。”说罢,光绪移眼望着李鸿章。“皇上,”不待光绪开口,李鸿章径自起身打千儿道,“奴才业已尽了力,只王爷——”
“朕知道,不要再说了。”光绪神色黯然,“你那情形怎样?”
李鸿章心里像被锥子刺了一下,思量着开口道:“回皇上,奴才那一切尚……尚好。”他说着顿了下,“只奴才防范不周,以致泄密于李总管。奴才有负皇上旨意,但请皇上责罚。”说罢,李鸿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起来吧。其实这事朕也已料到了。”光绪淡淡道了句,趿鞋下了炕。李鸿章没有起身,只仰脸诧异地望着光绪喃喃道:“皇上已……已料到了?”
“嗯。”光绪轻轻点了点头,“你虽为官几十载,却万万不是那奴才对手的。天意如此,也怨不得你。”
“皇上,奴才——”李鸿章眼眶有些湿润。
“现下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要想的只是以后该怎么办。”光绪说着复抬眼望了下表,“现下除两广、湖广,没一处不开口向朝廷要银子的,要想指望这一年半年拨银子与你,是不可能的。购船一事,就暂缓些时日,心思只放在现下这点船只和将弁身上吧。你那还能剩多少银子?”
“回皇上,”李鸿章苦笑了下,道,“奴才那原有五十万,刚全被老佛爷挪了去。现下便将弁饷银,奴才这心里也犯难的。”
“朕已令张之洞筹些银子与你了。这些年朕也积了些银子,回头你也拿去吧——”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有甚不可的?朕也用不着的。”光绪望着李鸿章,淡淡一笑道,“能与你的也就这些了,仔细点用。朕将海军全托与你了,希望你这巧妇能与朕做出那无米之炊出来。”
“奴才定鞠躬尽瘁,以期不负皇上重托。”李鸿章喉头哽咽,两行热泪顿时禁不住夺眶而出,伏地叩着响头应道。
“不是期望,是一定!”光绪语声坚定,“好了,朕还要与老佛爷请安,你道乏吧。”李鸿章嘴唇翕动着正欲开口,只外边已传来言语:“臣翁同龢恭见皇上。”光绪眉头微皱,道:“进来吧。”
“臣翁同龢给皇上请安。”翁同龢环视周匝,开口道了句便欲行大礼,却已被光绪摆手止住:“什么事?”翁同龢没有言语,只扫了眼李鸿章,李鸿章见状,躬身道安退了出去。翁同龢这方开口道:“回皇上,御史朱启就李莲英巡阅海军一事有本奏上。”说着,径自袖中取出一道奏折双手呈上。光绪迟疑下伸手接了,边看边点头道:“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如若个个皆像他这般,那就好了。”说着,他喟然长叹一声,“你告诉他,折子朕已看过了。”翁同龢咬着嘴唇,说道:“他在军机房候着,说是……说是……”
“说什么?”
“说皇上若不给他个回话,他便去见老佛爷。奴才好说歹说,他只是不应允。”
光绪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你告诉他,朕的意思,此事就算了吧,要他切不可鲁莽行事!”说罢,光绪抬脚出屋,奔慈宁宫而去。
虽说清廷祖制太监不得出京,只时局已远非往昔,故朱启闻得李莲英出京随行阅军消息,几欲上折弹劾都每每忍将下去。只听闻李莲英此行却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遂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听得屋外脚步声橐橐,朱启忙自起身掀帘迎了出去:“中堂,可曾见过皇上?”边说边随着翁同龢进了屋。
屋里大熏笼内炭火熊熊,甫一进来,翁同龢便觉一股热浪袭来,许是心烦,抑或是觉着闷热难耐,翁同龢径自褪了外面袍服,褪鞋上炕盘膝坐了,抿了口犹自冒着热气的茶水,方开口说道:“方才本官已将你的奏折转呈皇上。皇上意思,此事既已过去,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朱启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他此去打的可是海军的主意呀,难道皇上不知道吗?”
“此事皇上亦后来方晓得的。”翁同龢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要本官告诉你,切莫鲁莽行事。依本官意思,你还是——”
“不!”朱启语气斩钉截铁,“下官定要向老佛爷讨个说法!”
“老佛爷脾性你不清楚?你这般作..为,非但于事无补,只怕会丢了差使的。”翁同龢说着压低了声音,“大人忠君报国之心,本官清楚。只眼下不是蛮干的时候。皇上入主大位指日可待,你不妨便忍下这口气,要知道皇上身边缺的便是你这等人物。若你为此无补之事落得丢官夺印,实在是因小失大呀。”
朱启起身踱了两圈,神情不无激动:“中堂盛情,下官心领。只中堂言语下官却不敢苟同。我朝业已千疮百孔,还经得起如此折腾吗?!当今局势,要想屹立世界之林,不为外夷所侵,靠的只有一点:实力!我朝怎样?八旗官兵只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绿营将士但晓腐败堕落、唯利是图,唯一一线希望便是海军。可如今它刚刚有了些眉目便——中堂难道认为这也是小事吗?”
“你……你所言甚是。”翁同龢顿了下,沉吟着开口说道,“只那奴才虽怀着此种心思,究竟得未得逞尚不清楚。大人不妨过些时候再说吧。”
“若果让那奴才得逞,岂不为时已晚?下官身为御史,职责所关,不能置若罔闻。”翁同龢仍自希图做些努力:“以你之力能挽回此局面吗?本官望你万万三思而后行,莫要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才是。”
“下官无力救大局挽狂澜,只能就我职责里稍尽绵薄之力。即使真于事无补,但多少能唤起众官忧君忧国之心亦已足矣。”朱启说着躬身打了个千儿,径至屋角架上取袍褂披了,转身脚步橐橐,消失在昏黑的苍穹之中。望着那坚毅的背影,翁同龢无奈地摇了摇头,只眼眶不知何时已自湿润。
此刻正是宫中用膳之时,长长的永巷内鸦雀无声,只几个下等的太监兀自掌着灯。朱启浓眉紧锁,低头走着,待慈宁宫守门太监打千儿请安,方察觉已至宫前,点头进去,过前厅沿抄手游廊至西暖阁,凝神细听,却闻慈禧太后道:“此事可是真的?”
“嗯。儿臣恳请亲爸爸能恩准儿臣过府探望。”
“此事——”慈禧太后犹豫了下,终道,“好吧,明儿你料理完事便去看看。告诉他安心养着身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朱启兀自凝神听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脸看时却是崔玉贵,遂略拱了下手低声道:“下官有事须面陈老佛爷,烦劳公公通禀一声。”
“大人也不瞅瞅这都甚时候了?明儿进来吧。”崔玉贵也不还礼,挺胸收腹如斗鸡般傲慢道。朱启心知他欲借机敲些银两,冷哼一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本官必须今儿见老佛爷,还请公公掂量掂量!”
朱启生性耿直,于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事最是痛恨,每年只靠那百十两俸银度日,贫寒之境况京城里也是数得上的人物。崔玉贵心知亦榨不出多少油水,又见他这般神色,犹豫了下点头进去,打千儿小心道:“老佛爷,御史朱启求见。”
“什么?”光绪正欲施礼告退,闻听怔了下忙开口道,“这都甚时辰了?还让亲爸爸歇息吗?告诉他有事明儿再奏上来。”
“算了,反正也没歇着。他这时辰求见说不准真有甚急事呢。”慈禧太后似乎心情甚好,淡淡一笑道,“去,唤他进来。”
“亲爸爸——”光绪尚欲开口,只慈禧太后微微抬手止住。不大工夫,朱启进得屋来,偷偷扫眼周匝,跪地叩首道:“臣朱启给老佛爷、皇上请安。”慈禧太后微颔了下首:“你可就是先时弹劾莲英的那个?”
“回老佛爷话,”朱启重重地在地下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奴才正是。”慈禧太后放杯似笑非笑了下,道:“你胆子却也不小呐。”
“奴才不敢。”朱启怔了下,道,“奴才身为御史,职责所在,不敢不言于天庭,还请老佛爷——”慈禧太后虚抬了下手:“罢了。说吧,此次来又想弹劾哪个?”眼见慈禧太后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态,光绪心中直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忙丢眼色过去:“你做差也不少年份了,还不晓得规矩?有这时辰奏事的吗?老佛爷年岁大了,如个个奴才都像你这般,她老人家身子骨怎生受用?长话短说,知道吗?!”
“奴才明白。”朱启点头道了句,似已领会光绪语中深意,只嘴上却依旧道,“奴才听得传言,李莲英此次随醇亲王赴天津——”原来如此!慈禧太后闻听脸色陡得一沉:“有这么回事,怎的?你又看着不顺眼了?莲英究的与你有甚过节,你三番五次与他作梗?!”
朱启定了定神,抬眼望着慈禧太后开口道:“非奴才与他有甚过节,只他此举有悖情、理、法。我朝家法,阉宦不得离开京城一步。此番李莲英随行,非但有违家法,且以刑余之辈厕乎其间,只恐唐监军之祸复现于我大清。奴才恳请老佛爷依我朝家法,重处阉宦李莲英!”
“有那么严重吗?!”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冷冷道。
“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此次尚未显端倪,却不能不防患于未然。且臣听闻其此次赴津,为的是——”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忙开口道:“与你等风闻奏事之特权,不是为这些鸡毛碎事的!我朝优礼近支亲藩,宫廷太监贲送往来,亦属常有之事,这些你不晓得?此次醇亲王阅军,迥非寻常,我特派莲英随行,为的只是他侍奉人有一套。醇亲王身子骨虚弱,若没个称心奴才怎成?他若有个闪失,你可担待得起?!”
“奴才卑贱之命,便万条亦不足以相抵。老佛爷心思,奴才亦清楚。”朱启直直地望着慈禧太后,语气斩钉截铁,“只此事业已令道路哗然、士庶惊愕,为崇体制、平民议,防患于未然,奴才恳请老佛爷以大局为重,勿因一己之私轻纵了这奴才!”
听他这般言语,满屋太监、宫女人人股栗变色,慈禧太后以刻薄猜忌、心狠手辣著称,从没见人敢如此横眉顶撞的,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御史!光绪看着慈禧太后愈来愈阴沉的脸,正要设法缓解她立时就要发作的雷霆大怒,不想一旁的崔玉贵却断喝一声开了口:“大胆奴才,你这是和老佛爷说话?!”
“本官与老佛爷议事,又岂有你这奴才插嘴的地方?!”朱启冷声道。
“够了!”光绪细碎白牙紧咬嘴唇,沉吟片刻方开口喝道,“他一个奴才不晓得规矩,你做差这么多年了,也不晓得吗?见你才学不俗,朕素日里纵着你,你倒顺竿爬了!来人!叉他出去!”
“慢着!”慈禧太后脸似挂了层霜般冷,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勾勾地望着朱启,“如此便宜让他出去,岂不让奴才们真疑心我怀着私意?我好意为醇王爷着想,反倒落得百般的不是了。朱启,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老佛爷?!”朱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言语莽撞,忙叩头道:“奴才秉性浮躁,还请老佛爷恕奴才唐突之罪。只奴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尚乞老佛爷明鉴。”“明鉴?又有谁明鉴我的心思?!”慈禧太后说着趿鞋下了炕,“依你意思,便我也是有罪的了。你看依着律例,该定个什么罪名?!”她冷冷地笑着,每一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奴才岂敢有这等心思?奴才只是——”
“岂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我这边多少军国重务等着办理,却听了你半日不三不四的议论!”眼见朱启还要分辩,慈禧太后断喝一声,“来呀,将这奴才暂且押于刑部大牢,明儿午时午门外斩首示众!”
“亲爸爸,此事万万不可——”
“嗯?!似这等不知好歹、非礼犯上、咆哮宫廷之徒你也怜惜?好好的太平盛世,只这些东西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做,尽散播些流言飞语,方使得人心惶惶,局势难以揣摩。我看不杀他一两个不足以定天下、稳民心!”光绪身子一个激灵,在旁赔笑道:“朱启虽然放肆,儿臣以为他并无私意,倒是一心为朝廷着想。儿臣恳请亲爸爸念其孟浪无知,又是为公事与您争论,就姑且放了他这回吧。”
“他为朝廷着想,那我呢?我难道便是为自己着想了不成?!”见崔玉贵兀自傻呆呆地站立一旁,慈禧太后喝道,“还愣什么?要我再说一遍吗?!”
“嗻。”
“慢着。”光绪说着急步上前跪倒在地,“亲爸爸,御史风闻奏事,乃我朝祖制。朱启莽言犯上,自是有罪,只万万及不上死罪。不瞒老佛爷说,儿臣确有怜他之意,只儿臣却也是为我大清社稷、为亲爸爸您着想呀。现下局势难以揣摩,如若因此小事便置朝廷大臣于死罪,传扬出去苍生如何看我朝廷?又如何看亲爸爸您?民心失,不可拾。亲爸爸不也时常告诫儿臣吗?儿臣请亲爸爸三思。”
“我便不信杀了这奴才天下会大乱!”
“那自不会,只如此民心皆失,又与乱有何异?亲爸爸,杀言官乃亡国之兆呐!”
西北风依旧呼啸着,檐下铁马似不堪酷寒发出“叮当”响声,慈禧太后蹙额踱着步子。她手掌天下众生生杀大权,她不怕任何人与她作对,但她怕失去了民心,失去了这能令她飞扬跋扈、作威作福的江山社稷!良久,只听慈禧太后倏然说道:“那依你意思,该怎生处置这奴才?”
“奴才莽言犯上、咆哮内廷,愿领死罪。”朱启似乎自懵懂间回过神来,徐徐抬起头凝视着慈禧太后,“只求老佛爷——”“既已知罪,还要多言?!”光绪方自暗暗吁了口气,见他横性又犯,忙开口厉声喝了句,复向着慈禧太后小心道,“回亲?99lib.爸爸,依儿臣意思,这奴才不重处不足以警本人、戒群臣。不如革了他御史差使,交吏部观其后效再行补用。亲爸爸以为如何?”
“不,太轻了!”慈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一字一句从牙齿缝中蹦道,“皇上,你这便草拟份旨意!”眼见慈禧太后目光中瘆人的寒光,光绪如雷轰电掣一般,头“轰”的一下涨得老大!听慈禧太后吩咐,忙答应一声,至案前援笔濡墨,等着慈禧太后发话。
“御史朱启弹劾李莲英随行阅军一事,如其所奏仅止李莲英一人之事,无论如何诬枉,断不因宫监而加罪言官。唯该御史既料及内侍随行系深宫体恤之意,何以又视为朝廷过举?且当时并不陈奏,迨事过后方砌词妄渎,希图耸听,一加诘问,自知词穷,辄以书生迂拘,强为解免。是其才识执谬,实不足胜献替之任。姑念其年轻孟浪无知,又是于公事与上宪争论,故而免其忤逆犯上之死罪,即著革职回籍,永不启用。”慈禧太后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端杯呷口茶润了润喉咙,方轻咳两声接着道,“兹后至朝政或有遗阙,乃臣工确有过失,均著就本事立时论奏,倘于后挟私臆测,除原奏不准行外,定必从重惩处,以为妄言者戒!”
“明儿一早便明发出去。”慈禧太后接过略看了下,说道,“朱启,你也回去收拾行李吧!”
“嗻。”
第八章 天理昭彰
火燃起来了,灰烟迷漫中一阵阵烧焦皮肉的煳臭味浓烈得呛人……“狂徒,拖下去与本官重重地打!”翁同龢咬牙吩咐句,接着道,“吴忠,你与本官细细说来!”
眼瞅着朱启消失在暮色之中,慈禧太后心里直堵了团烂棉絮般挑不开理不清,遂趿鞋下炕来回踱了起来。光绪心中兀自惴惴不安,见她这般神色,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两眼忽东忽西凝视了良久,方忍不住小心开口道:“亲爸爸,那……那奴才秉性浮躁,口没遮拦,与他置气,犯不着的——”
“唔?唔。”慈禧太后似乎这方察觉光绪尚在屋中,怔了下说道,“他那点子秉性,我心里清楚,也不怪罪他。只他不察内情胡言乱语,传出去实在不好收拾,给他那处分也为的堵堵下边口舌。”说着,慈禧太后叹了口气,“做官这么多年,他清得一汪水似的,想来也没甚积蓄,回头你与他二百两银子吧。”光绪怔了阵,回神过来忙躬身打千儿笑道:“亲爸爸圣明,儿臣代那奴才谢亲爸爸洪恩。”慈禧太后两眼凝视着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淡淡道:“我也乏透了,没事你道乏吧。”
“嗻。”光绪深深躬了下身,道句“儿臣告退”便退了出去。崔玉贵捧着银条盘进来多时,这方忍不住开口道:“老佛爷,那奴——”话音尚未落地,慈禧太后子阴森着脸开了口:“近来宫禁不严,门户不紧,有些不该外头知道的事都传了出去!莲英去天津筹银子,就这几个人晓得,朱启又怎生会晓得?!”
“老佛爷明鉴,这可不关奴才事的。”崔玉贵满脸惶恐神色,“奴才是老佛爷一手使出来的人,晓得老佛爷规矩,怎么敢在外边犯老婆子舌头?这事……这事从万岁爷那边泄出去,也……也说不定的。”
“回头告诉底下奴才,没事少吹牛犯舌头,若再有这等事儿,我决不轻饶!”
崔玉贵暗吁了口气,连声道:“是是,奴才一会儿就告诉他们,谁敢再乱嚼舌根,定抽了篾条赶出去!”
“泄露宫闱秘事,我是一定要他命的!”慈禧太后咬紧牙关,语气重得直让人喘不过气来,“便你与莲英也不例外!”因见李莲芜端着奶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楹柱旁,遂摆手唤她进来。抿了口奶子,慈禧太后只觉着心里舒畅了许多,望着李莲芜道,“莲英出去了?”
“回老佛爷话,奴婢哥哥早些时已出去了。”李莲芜蹲万福道了句,扫眼崔玉贵道,“如今有些事很怪,扑朔迷离,周密一点断没错的,只老佛爷是包容天地的主儿,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碎语烦恼。”
慈禧太后似笑非笑了下,她这几十年来,何种大风大浪不曾经过?只这事愈是咀嚼,后味却愈是不佳。文武百官之间传播,可以召集起来痛加训斥,可以捉拿下狱、流放杀头,而百姓们传谣,却是最最可怕的!更况目下有屡禁不止啸聚闹事的,若为此类匪人利用作难,只怕——慈禧太后端起奶子呷着,出了半晌神,说道:“你太轻看这件事了。谣言,小则伤人,大则亡国!我遇这种事从来不肯轻易放过的。”说着,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移眼盯着崔玉贵道,“你这便出去告诉莲英,将那奴才——”她没有说下去,只抬手重重向下一挥。崔玉贵顿时明白过来,忙叩头道声:“嗻。”便爬起身来。正欲抬脚出门,声音又传了过来:“手脚利落点,若是出了差错,你们这阳寿可就到头了!知道吗?!”
“奴才晓得,奴才晓得。”
朱启满腹惆怅,直更响三声才蒙眬睡去,远远听得雄鸡一声长鸣,心知已近寅正时分,遂穿衣洗漱一番,唤醒了小厮李庆。
自朝阳门出城折而北上,因着积雪冻得路面光滑无比,及近午时,二人方赶至距京城二十里地的张家堡。说是堡,其实也只十多户人家,朱启本待接着赶路,只李庆已是气喘吁吁、脚底打岔,因让他放了行李去寻个歇脚的地儿。
李庆连敲了几家门,里头都没人答应,好不容易瞅着个人,却急忙忙回家关门闭户。李庆嘴里嘟哝了句,近前敲门说话,里间人没有开门,只道了句东头有客栈便再不言语。李庆回转来皱眉道:“怪事,你就开开门说几句话儿,又能少了什么?”“局势动荡,也怨不得人家。既然有店,不就行了?”朱启淡淡一笑道了句,径自举步向东。
店老板似早已料着他们会来,兀自守在门口,二人尚未进前已自迎了上去,笑着打千儿道:“爷辛苦了!快里边歇着。不知爷要点什么?”跋涉了半日的朱启这方觉肚中已是咕咕作响,遂淡淡一笑道:“半斤牛肉,两斤饽饽,外带一壶烧刀子。”
“好的,爷您先歇着,立马便上来。”店老板说着高声吆喝道,“老三,半斤牛肉、两斤饽饽外加一壶烧刀子!快点,莫让爷候久了!”抹把脸门口处坐了。朱启扫眼四周,却见酒肆里除了自己与李庆,西边墙角桌上早已坐着二人,一个穿天青风毛底绸夹袍,一个穿绛紫棉袍,虽背对着看不清面孔,只看身形,朱启便想起一人来。他的心陡得一跳,漆黑眉毛不由攒成了“八”字。
“爷您怎的了?”李庆诧异地望着朱启,“可是受了风寒,身子骨不舒坦?”朱启淡淡笑着收了目光,摇摇头正欲言语,却见店老板鬼头鬼脑兀自与一麻脸伙计嘟哝着什么,心下更是犯疑,挤眼色示意李庆,道:“没事的。将东西包了,咱边吃边赶路。”说着,自怀中掏了块碎银放桌上便站起了身。
“哎。爷,您这怎的要走?”店老板见状,急步上前拦了,笑道,“酒还不曾上来呢。”朱启审视了眼店老板,道:“出来大半年日子,眼瞅着年关已至,还是早些赶回家的好。”
“急也不在这片刻光景。爷您便不怜惜自己,也该为这位小爷想想呀。大冷的天儿,可真难为他了。”店老板说着,转脸向着里间大声骂道,“老三,你他奶奶的手底下能不能快点?!”见李庆业已包好饽饽、牛肉,朱启拉了李庆的手,道句:“多谢美意,只在下思家之心甚切。来春在下北上,定来贵店多盘缠几日。”便欲出去。
“爷您这不看不起敝店吗?要让他人晓得,还不以为咱这店亏了主顾?”
“掌柜的如此不是有些强人所难吗?!”朱启说着推把店老板,夺门便出。角落处二人见状,“嗖”地站起身,腾身一跃便追了出去。
“阿敏阿,你却要怎样?!”朱启嘴角肌肉抽动了下,“莫忘了这可是皇城重地,天子脚下!”阿敏阿冷笑着甩手将辫子抛了脑后:“朱大人不说强人所难吗?”
“怎讲?”
“我欲取你性命,你可愿意?”阿敏阿跨前一步,“这难道不是强人所难吗?”说罢,他仰脸“哈哈”大笑起来。朱启身上汗毛一乍,转身欲跑,只那身穿绛紫棉袍的汉子早已堵住了去路,遂复折身定神道:“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何如此?!”
“告诉你又何妨?”阿敏阿笑着,“这可是李大总管的意思。”
“他?”朱启此时已完全镇静下来,心知此一劫是万万避不过去的,遂假咳一声丢眼色与李庆,拉着李庆的手亦已松开。阿敏阿点头道:“不错。谁要你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去摸老虎屁股?”说话间阿敏阿摇了摇头,“看你可怜,本想让你舒舒服服地上路,殊想你却这般警觉,如此只怕要受点苦了。”
“在下认命了。只这孩子年纪小,求二位与他条生路如何?”朱启说着躬下了身,忽地,只见他双手一伸,死死抓住了阿敏阿双脚:“庆儿快跑!快跑!”阿敏阿不防他有此一招,直气得黄板牙咬得咯咯作响,弯腰伸出蒲扇般大手向着朱启颈部便砍了下去。朱启闷哼一声,只两手仍自死死抓着阿敏阿,任阿敏阿使出吃奶力气却愣是分不开他双手,眼见李庆已奔出二十米开外,急道:“吴忠!快把那兔崽子抓回来!”
李庆兀自向前跑着,忽听身后一声闷哼,脑子顿时涨得老大,不由转过身,却见阿敏阿的徒弟吴忠正自奔了过来,心下不由又是一阵恐惧,复转身欲再逃时,脚底下一滑便跌倒在地上。
“兔崽子!”吴忠伸出大手,扯衣领将李庆拖了起来,“看你往哪儿逃?!”李庆情急间乱踢乱抓,口中大喊着:“救命呀!救命呀!”
“叫!让你叫!”吴忠说着扯衣襟欲堵李庆嘴,不防李庆嘴一张,却将他手下死力咬住。“啊——你这兔崽子,属狗的呀?!”说着,抓住李庆衣领的手不由松开。李庆见状,抬脚照着吴忠裆部猛揣了下转身便跑。
阿敏阿好不容易掰开朱启双手,一闪眼见李庆撒腿狂奔,直气得脸色铁青,如香灰一般,抬手从袖中掏出飞镖掷了出去。闻听脑后生风,李庆忙不迭转脸,却见一物事闪着寒光如疾电般向自己袭来,欲躲时哪里还来得及?扑通一声,身子如麦垛子似倒在了地上。
“好,太棒了!”见此情景,麻脸伙计老三竟拍手喝起彩来。“好你个头!”阿敏阿怒斥道,“你们两个,去将那二人拖进来。”说着,径自移脚进屋,拣门口处凳子上坐了。不大工夫,店老板并着伙计将朱启主仆二人拖了进来。
“爷,事儿也搞定了。”店老板拍了拍手,一个千儿打到地,满脸堆笑道,“您看这银子是不是——”“怎的?还想要银子?!”阿敏阿弹弹身上泥水,端壶猛饮了口酒冷声道。店老板身子一个激灵,忙不迭道:“不不,小的怎还敢存这个念头?”犹豫了下,店老板咬着嘴唇小心接着道,“只……爷,您看这二人行李可……可不可以送与小的?”
“给你,都给你。”
“如此小的多谢爷了。”店老板说着暗暗松了口气。阿敏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待店老板欲转身时,忽地,只见他举手重重砸在了店老板头上。
“爷,您……您……”麻脸老三两脚扭麻花似的瑟瑟抖着,连退几步跪倒在地。
“小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不知道。只求大爷您放……放小的一条生路。”阿敏阿站起身,嘿嘿冷笑道:“你还有生路可走吗?”说着,捡起酒杯照着老三额头便掷了过去。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向下淌着,老三双目圆睁,似惊似恨地凝视着阿敏阿,身子似秋风中的枯叶抖了两下,倒在地上。
阿敏阿舒了一口气,徐步出来,阳>?99lib?光映射下,神态安详得像刚睡醒的孩子。他伸欠了一下胳膊,冷冷吩咐道:“去,将门封上!”
“这怎么办?”吴忠似犹未完全从疼痛中清醒过来。
“烧!烧个干干净净!”
火燃起来了,灰烟迷漫中一阵阵烧焦皮肉的煳臭味浓烈得呛人。连一生杀人越货、巧取豪夺的吴忠亦被这般毁尸灭迹的惨象唬得目瞪口呆。许久,方喃喃自语道:“这……这也太……”
“哼!”阿敏阿浑身沐浴在血红色的火光里,铁铸也似一动不动。看了一眼神情痴呆的吴忠,冷哼一声狞笑着说道,“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欢?你日后可要好生记着这一幕!”吴忠身子电击般颤抖了下,低声颤抖道:“是,徒儿一定记——”话未落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传了过来,阿敏阿眉头微皱,手搭凉棚眺望,只甚也看不真切,遂道:“快牵马过来,咱们走!”
甫一退朝,不待用膳,光绪帝便打轿径奔了醇亲王府邸。
打入冬以来,天便难得好生晴过,眼见得阳光融融,红男绿女扶老携幼纷纷涌上街头,好不热闹。只坐在暖轿内的光绪却满腹心事、充耳不闻,手抚着前额只是沉思。不知过了多久,暖轿稳稳地落在地上。“万岁爷,”王福往前一步,打千儿小心翼翼道,“到地方了。”
“唔。”光绪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呵腰出轿,仰脸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命暖轿在外候着,便带了王福、寇连材进了大门。沿抄手游廊迤逦进来,直奔后院书房,拾级而上,只听得里间传出李鸿章声音。光绪犹豫了下,轻手轻脚行至亮窗下,往里瞧,只见李鸿章满脸尴尬神色地望着奕譞,奕譞闭目仰躺在炕上,面色绯红、一语不发,旁边杌子上一三十左右青年,似乎心事重重,俊秀的面孔上一对浓重的卧蚕眉紧紧蹙着,一条又粗又黑的长辫直垂到腰下,显得又英武又洒脱。
“七爷。”李鸿章似乎耐不住这等寂寞,嘴唇翕动着喃喃开了口,“这……这都是卑职做事不周,以致让那奴才钻了空子。卑职——”“好了,不说这事了。”奕譞徐徐睁开眼,望着他叹口气道,“这都是天意,都是注定了的。”
“王爷,”那青年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忍不住站起身上前打千儿道,“此事不可就此作罢呀。”
“闭嘴!”李鸿章皱眉低斥了句。
“你是邓世昌,对吗?”奕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邓世昌,字正卿,广东广州人。福州船政学堂首届毕业生。精于测量、驾驶,曾任南洋水师船只管带,后调入北洋水师,时下以总兵职兼致远舰管带。听得奕譞言语,邓世昌点头嘴唇翕动着便欲开口,只奕譞已自接着道,“你能有如此心思,甚是可嘉,只时事绝非你所想象的那般。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变得过来的——”说着,奕譞猛咳了两声,脸已涨得通红。
“七爷!”
“没事的,没事的。”奕譞似笑非笑,“欲速则不达,懂吗?”“标下晓得。”邓世昌紧蹙着眉头犹豫着,“只……只据袁慰亭电,朝鲜境内目下民怨沸腾,变故只在朝夕之间。若真遇变,他必求于我朝,到时我朝何以自处?应其邀出兵,日本国必定插手,形势如何将很难预料;不允其所请,外间则会笑我煌煌天朝竟无力护一属国,朝廷颜面将损之殆尽。王爷,人无远虑则必有近忧——”
“混账!”李鸿章皱眉瞅着邓世昌,低斥道,“这话也是你说得的?!”
“标下——”
“不要怪他,这些话便一般人还不敢说出口呢。”奕譞随口道了句,却已羞得李鸿章老脸泛起红晕。“少荃,这些可是真的?”李鸿章兀自发愣,闻听忙定神躬身奏道:“回七爷话,朝境今年遭逢旱灾,百姓颗粒无收,朝廷内部又乌烟瘴气、追名逐利,不以民生为念,只怕变故迟早是要发生的。”
“怎不早些奏上?”奕譞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不快,只语气却依旧如先时般平缓。
“属下亦昨夜方接袁世凯电文晓得的。”
“回头去电,朝境风吹草动须及时来电告知!还有,要他告诉朝王,速速平息民怨。”
“嗻!”
“目下欲再行添购舰只,已是不能。回头只能加紧训练以备不虞了。”奕譞两眼怅然地望着窗外,暖融融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平静中带着些许不安。邓世昌嘴唇翕动还欲言语,却已被李鸿章怒目止住,转眼望奕譞时,却见其已收回目光,抬手伸向枕下,窸窸窣窣摸着什么。
“七爷,您——”
“这是屠仁守的折子,回头你交与叔平或莱山,让呈与老佛爷。”奕譞已自枕下摸出道折子,“告诉他们,若还心中有我这个王爷,也照那意思写个折子一并递上去。”李鸿章满腹犹疑地伸手接过,打开欲看猛觉不妥,忙不迭合上。奕譞见状,淡淡一笑开了口:“看看也好,你也是说话有分量的,我竟忘记了。”李鸿章犹豫了下,终小心打开:奴才屠仁守为宫廷政治,仰乞慈鉴:归政伊迩,时事孔殷,密折封奏,请仍书皇太后圣鉴,披览后施行。
李鸿章看罢,只觉背上又湿又凉,已是汗99lib?透内衣。依此下去,大清还有中兴之日吗?思量着,他瞥了一眼奕譞,嘴唇翕动着喃喃道:“七爷,这……这万不可以的。”奕譞苦笑着,两行泪水已顺眼眶淌了出来:“我……我也知道不可以的。这折子本该莱山他们递进去的。可屠仁守一大早却送了我这,他难道不知道皇上旨意?这怕是老佛爷做与我看的。再者说来,眼下这等局势皇上能应付得下来?若万一有个闪失,只怕后果——”奕譞正自说着忽地顿住,循他目光望去,却不知何时光绪已进来,李鸿章愣怔了下,忙不迭跪倒在地,叩头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臣奕譞——”
奕譞挣扎着欲起身时,光绪已俯身按住了他:“阿玛躺着便是了。你俩也起来吧。”见何玉柱捧着茶盘进来,光绪抬手端杯微呷了口,方望着李鸿章道,“拿来朕瞧瞧。”他的面色如止水般平静,只黑青的瞳仁熠熠闪光。李鸿章不由低下了头:“皇上,这……这……”
“嗯?!”
李鸿章扫眼奕譞,终迟疑着递了上去。
光绪静静地看着,但脸色却愈来愈难看,两排细白的牙咬着嘴,不时颤抖抽搐一下。一时间,屋内静寂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眼见他这般神态,众人顿觉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袭来,心立时冷缩成一团,兀自局促不安间,只听“啪”地一声响,光绪拍案站起身来,腮边肌肉急速抽搐着怒喝道:“天杀的奴才!王福!王福!!”
“奴才在。”
“唤屠仁守那奴才来见朕!朕看他——”
“皇上,不要——”奕譞说着双手撑炕便欲起身,但手一软,又歪倒了下去,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光绪似庙中泥塑佛胎般一动不动,只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奕譞。李鸿章见状,忙不迭大声喊:“太医!快传太医!”守在西边耳房的太医闻声,不待传唤已脚不沾地冲门而入。
“阿玛……阿玛……”
“七爷!”
“皇上……”奕譞半晌方睁开眼睛,见光绪满脸不安地望着自己,他使劲动弹一下,勉强笑道,“臣……臣又失态了,看来臣这身子骨……”“不……不会的……”光绪脸色惨白地抚着奕譞面颊,眼中已满是泪水,说道,“阿玛宽心,朕用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他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奕譞凄凉一笑:“托主子的福了,只求皇上——”
“不,此事朕万万不能再忍让了。”光绪神色坚定,“阿玛,您难道忍心看着祖宗打下的江山这般下去?阿玛顾念朕,朕晓得。只因朕一人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阿玛于心能安吗?朕什么也不怕,便这皇上不做也要依自己意愿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许是由于激动,说话间他轻咳了两声。“阿玛可曾想过,此一举虽可保朕平安,然朕却无异于一个傀儡,一个依他人意愿行事而没有丝毫自由的傀儡!朕宁可这命不要,也不做那种皇上!”叶赫那拉氏闻讯早已奔了进来,只因光绪一直言语着没有开口,眼见得奕譞脸色绯红,呼吸也一粗一细不匀称,忙不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撞钟般叩响头:“皇上,您……您就应允了吧。”她的额头已殷殷渗出殷红的鲜血!
“额娘,您……快起来。”光绪怔了下,回过神忙伸手欲扶叶赫那拉氏,只她却动也不动:“皇上若不应允,臣妾便不……不起来。”
“夫人,你起来!”
“我……我不。”叶赫那拉氏仰脸望着光绪,眼神中的期待、恳求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饶是光绪铁石心肠,亦被母亲企盼的目光揪得一阵隐隐作痛:“额娘,此事关系匪浅,您就不要……不要难为孩儿了吧。”他没有称“朕”,却用的“孩儿”,叶赫那拉氏听着,心中直堵了团烂棉絮般不是滋味,望望光绪,复瞅瞅奕譞,只身子却一动不动。这时间,只听门口处传来声音:“这是怎的了?”众人回头看时,却竟是慈禧太后!
“臣——”
“罢了吧。”慈禧太后微摆了下手,花盆底鞋“咚咚”响着至炕前坐了,取指套轻拍着奕譞手道:“他七爷,身子骨可觉着好些?”奕譞电击般想抽手,却被慈禧太后紧紧抓住:“奴才看来是要……要随先皇去了。”“不要瞎……瞎说。”慈禧太后似乎真的动了感情,眼眶中闪着泪花道,“我已下旨召天下名医进京,定要治好你的病的。”说着,慈禧太后仰脸长长吁了口气,像是对众人,又像对自己,喃喃道:“我知道,背地里说我不是的人多的是,便皇上也和我隔着——”
光绪身子一个激灵:“亲爸爸,儿臣不敢有这等心思的。”
“不!”慈禧太后语气沉重,喑哑的嗓音徐徐道,“你有的。我来好一阵子了,你们言语也听了些。”众人听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满是惶恐的目光都投向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啜了口茶,含嘴里半晌方自咽了接着道,“莫说皇上你不愿做傀儡,便我又何尝想如此?一个淳儿已够我伤心一辈子了!你们都以为我心硬。我是人,我何尝不想像一般女人那样?可我不能呀,我不能看着祖宗打下的江山败在我手里,那样我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下的先帝?!”
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你,我大清江山又何至落得今日如此地步?!思量间,只听一边李鸿章干咳两声开了口:“老佛爷心思奴才最清楚不过——”
“你清楚又怎样?”慈禧太后止住李鸿章,阴郁的眼神扫了眼众人,“我知道这些年难免有些事不合着下边意思,可我又能怎样?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呐!”慈禧太后说着长叹了一口气,盯着光绪道,“皇上,你放心,大婚之后一切事儿都由着你,我回头便拟道旨意明发了下去。”
“老佛爷,此事万万不可!”奕譞身上寒毛一乍,相处二十多年,他太了解她的脾性了:越是和颜悦色则心中恨意愈深!聚集着全身气力滚下炕,连连叩响头道,“奴才恳请老佛爷收了这心思,皇上年纪还小,他还……还应付不过来的。”
“我老了,实在没那个精力了。你们总不成希望我累死在这位子上吧?”慈禧太后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叹口气道。“行了,这事回头再说吧。我还有事与你阿玛议,皇上,你先回宫去吧。少荃,没事你也回天津去,别在京里久候,正事还等着你处理呢,知道吗?”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儿臣告退。”
许是坐得太久,慈禧太后慢慢站起身踱至窗前,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外边起了风,湛蓝的天穹上不知何时已爬上几朵灰褐色的云彩。风儿带着哨声吹进院子,便没了一定方向,卷着地上积雪翩翩起舞。
慈禧太后看得出神,半晌回首望眼奕譞,见其兀自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自己,遂道:“不长眼的奴才,还不快扶你七爷炕上躺着?!”崔玉贵侍立一旁,似乎也在想着什么怔怔出神,闻听忙不迭打千儿应声上前,只叶赫那拉氏已搀了奕譞。见慈禧太后不再言语,奕譞咬嘴唇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开了口:“不知老佛爷有何事差遣?”“也没什么事的。”慈禧太后淡淡回了句,复坐了抿口茶沉吟着道,“眼下这局面,虽说有一大班奴才照应着,只说到底也就你和鸿章几个人为我撑着,如若说鸿章是我左膀,你便是我的右臂,缺一个也不成的。”她说着移目凝视着奕譞,“现下你——我寻思着先找个人出来支应着,只思来虑去,却没一个称心的。依你看谁合适着些呢?”
奕譞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喃喃道:“老佛爷,这事奴才心里也……也没个谱儿。”
“不会吧。你放心,只要你身子骨硬朗些,这位子还是你坐的。”
“奴才没这个意思的。”奕譞急急道,“奴才这病怎样,想来老佛爷也清楚的。只此等大事,奴才这心里实在是——”“不要与我打马虎眼了。”慈禧太后轻摆了下手,“你心里没谱谁心里有?想着谁照直说,我不会怪罪你的。”奕譞嘴唇翕动着蹙额道:“奕劻是自己人,脑子又活,老佛爷以为呢?”
“他脑子是够活的!”慈禧太后冷哼了声,“只都活在银子上了!”
“那……那端郡王……”
“草包一个!”
“这……这……”奕譞紧张得额头已自渗出密密的细汗,咬唇犹豫了足有袋烟工夫,方定神望着慈禧太后小心道,“那也就只有恭亲王了。只他——”他没有说下去,慈禧太后却已会过意来,干咳两声道:“我寻思着也是他。眼下局势许除他没人应付得来。”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当初那事儿,我早已淡忘了。只怕他心里还记着,不肯再出来为我分忧呐。”
“他……他想来不会的。”
“他是不敢抗命,可他心思不在这上头,又有什么用?我治得住他人,可管不住他心呀。”慈禧太后说着似乎发泄胸中闷气般长吁了口气,“他七爷,依你看他是否有出来的意思?”奕譞抬袖拭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期期艾艾道:“这奴才便不晓得了。”
“不会吧?”慈禧太后稳稳地坐在对面,古井一样的眼睛闪烁着,似笑非笑道,“记着你早先去过他那里的呀?”奕譞不禁全身一震:自己行事那般谨慎,怎么会传到她的耳中?慈禧太后见他满脸惊恐神色,遂道:“你们自己兄弟,应该多走动走动,这于情于理都没错的。国家吏治财政积弊已久,有志之士应该起而振作,匡扶我大清社稷方为当今第一要务,你说是吗?”
一阵寒风扑来,窗纸不安地簌簌作响。奕譞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不胜其寒地抚了一下肩,听着屋外瑟瑟的风声,良久才道:“老佛爷圣明。奴才前次确是去了趟鉴园。只他心里究竟怎样想,奴才这也没个准儿。”
“是吗?这样吧,回头他若过来,你与他好声说藏书网说。告诉他,但只他悉心做事,过去的事我是不会再去想的。小崔子,吩咐备轿!”慈禧太后说着站起了身。奕譞见状挣扎着便欲起身,只被慈禧太后伸手按住,“好生躺着便是了,一家人还要这么多虚礼做甚?”
送慈禧太后走后回屋,叶赫那拉氏脸色阴郁,如霜打了的茄子,扫眼奕譞,沏茶上前,不无嗔意道:“老佛爷既已那样说了,我看王爷就莫要再坚持了。皇上他已够苦的了,他人倒也罢了,连你也不怜惜他?”“我这正是为皇上着想的。”轻拍了拍叶赫那拉氏,奕譞长吁口气道,“现下这局面,皇上他应付得来?更何况有日夷窥我大清!老佛爷虽嘴上说着,可她心里——若皇上有个闪失,她还不落井下石?”说话间他压低了声音,“老佛爷已是这般岁数,皇上他日子可还长着呢!”
叶赫那拉氏端杯沉吟着,盏茶工夫,方不无忧虑地望着奕譞喃喃道:“真到那时候,这摊子岂不更难收拾?皇上他——”
“但有心思,便没有做不成的事。”奕譞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亮,“当年我八旗就那么点人,大明呢?咱不也坐稳了这江山吗?话说回来,摊子愈是难以收拾,则民怨愈大,这不更于皇上有利吗?”叶赫那拉氏似信非信地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儿也没个定见。只我这心里总觉着不安,老佛爷她……她可不是容易对付的。”
奕譞嘴唇翕动着,只终没有开口,失神的目光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身子颤抖着,他的心也在颤抖着!
自西华门递牌子进宫,进宫院天井,只院内鸦雀无声,李莲英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一问方知慈禧太后业已回了宫,忙绕过正殿直奔西厢房。透窗纸望去,只见慈禧太后面带微笑,兀自与七格格、静芬边吃边说着什么,李莲英“啪啪”一甩马蹄袖,进屋叩头扯嗓子道:“奴才李莲英给老佛爷请安。”
“起来吧。”慈禧太后扫了眼李莲英,放箸站起身来,崔玉贵见状,忙不迭递帕子上去。轻拭了嘴,慈禧太后笑望七格格、静芬二人,道:“我饱了,你们不必拘礼,尽管用着。”二人早已站起身来,瞅着她还有事,躬身万福行礼道:“贱妾早已吃得肚皮鼓鼓的,时辰不早了,老佛爷您歇着,贱妾们道乏了。”说罢又道了万福方退出去。
“事儿怎样了?”慈禧太后背手轻踱两步,至炕前坐了,问道。李莲英暗吁口气,也不起身,爬上前与慈禧太后褪了鞋,满脸堆笑道:“老佛爷放心,摆平了。那些奴才们还真会做事,一把火烧得精光,便屁也没留得一个。”“瞎说些什么。”慈禧太后笑着仰面躺了,“帮我好生揉捏揉捏,好久不动,这身子骨真不受用。唉,老了,不中用了。”“老佛爷您呀永远也不会老的。”李莲英轻轻揉捏着,讨好道,“奴才问了白云观那老道,他说老佛爷您是天上那王母娘娘下凡——”
慈禧太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尽瞎扯,照那么说,我还长生不老了。”
“是呀。听说那老道乃崂山悟明真人的徒儿,言语可灵验呢。所以老佛爷您呀,就放宽心吧。”见慈禧太后面带微笑,一副陶醉的样子,李莲英偷嘴儿一笑,干咳两声掩了道,“老佛爷。”
“嗯?”
“奴才方才回宫遇着了荣六爷,他要奴才代他向老佛爷您问安。”
李莲英嘴里的荣六爷即荣禄,字仲华,满洲正白旗人。辛酉政变前后,荣禄为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䜣所赏识,官至总管内务府大臣。光绪五年,因忤慈禧太后,又被劾纳贿,遂被迫告病免职。慈禧太后愣怔下回过神来,冷哼一声道:“亏他还有脸说!”“是是。”李莲英满脸堆笑,“荣六爷他呀,确是不该那么做的。老佛爷待他恩遇有加,他不寻思着报答老佛爷恩情,反与老佛爷惹来那么大的麻烦,奴才这心里也不平着呢。只听他方才言语,悔恨之意甚深。奴才寻思着,这人嘛,谁还不有个闪失,只要改了不就成了?老佛爷您说呢?”
“哼,他可是要你替他说话?”
“这——他是有这么个意思,只奴才回绝了他,他做下那等对不住老佛爷的事儿,奴才怎还敢与他说话?”李莲英沉吟着道,“不过,荣六爷确也是有本事的人儿。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放着他不用实在可惜。便六爷老佛爷都寻思着请了出来,更何况老佛爷您一手使唤出来的奴才?奴才寻思,就恕了他这遭,好歹他将来也能……能牵制一下六爷,老佛爷您说呢?”
慈禧太后眉棱骨抖了下,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说得也在理。不过,眼下也没缺让他补,你让他候阵。告诉他,安安生生地待着,别四处乱走动,若再与我惹出麻烦,我决不轻饶了他!”
“奴才记着了,老佛爷放心。”许是坐得太久,李莲英说着轻轻挪了下屁股,抬眼间却见李莲芜一脸惶恐神色,隔窗户向自己连连招手,李莲英眉头不由皱成了“八”字。
“你怎的了?”
“奴才内……内急。”
“去吧。”
“嗻。”李莲英答应声轻步出来,见李莲芜嘴唇翕动着欲言语,忙摆手止住,拉至抄手游廊尽头,方问道,“怎的,有甚急事?”许是赶得急,李莲芜脸颊上香汗淋淋,边抬袖拭着边开口道:“我方去养心殿,听翁相爷告诉万岁爷说有个什么朱大人死了,还说是哥哥你做的手脚。万岁爷龙颜大怒,正朝这边来呢。哥哥,这事可是真的?”
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血,李莲英脸色又青又黄,身子瑟瑟抖着自言自语道:“这……这不可能……这万万不可能的。”
“哥哥!”
“嗯?”李莲英梦境中惊醒般身子猛地一颤,已自回过神来,满是惶恐的目光望着李莲芜,“这可是真的?你没听错?”“没有。”李莲芜亦满脸焦急神色,“翁相爷说话时我就在殿外廊下——”说话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李莲芜忙噤声拉了李莲英就院中假山处藏了身子。不大工夫,只见光绪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突,行了过来。
“哥哥。”待光绪身影进了西厢房,李莲芜方暗吁了口气,“这……这该怎生是好?你快想个法子呀。”
“我这会儿又有甚法子可想?”李莲英斗败的公鸡般长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无际的天穹上点星亦无,风卷着墙角雪粒子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只李莲英却石做的佛像般浑然不觉,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忽地,一声怒喝划破静寂的夜空传了过来:“李莲英!”李莲英似被蛇猛噬了一口,身子颤抖了下,边应声“奴才在”,边迈着灌了铅似的双脚蹒跚向西厢房行去。进屋来,但见慈禧太后、光绪皆两眼闪着寒光盯着自己,李莲英两脚一软叩倒在地,叩头颤声道:“老佛爷传唤奴才,不知——”
“睁开你那狗眼好生看看!”慈禧太后说着抓起案上折子掷了过去。
颤抖着双手捡起奏折,李莲英只觉托了座山般沉重,微扫了几眼,脑子已“嗡”的一声涨得老大。正没做理会处,却听慈禧太后厉声道:“你怎说?!”一字一字从牙缝中迸将出来,似乎千斤重锤砸在李莲英心上,身子哆嗦了下,忙不迭磕头如捣蒜般颤声道:“老佛爷,此……此事不……不可能的,阿……阿敏阿……”
“那上边说的是你,不是甚阿敏阿!”慈禧太后忙不迭插口喝道,“看清楚了再说!”
一阵啸风吹过,掀得屋顶承尘都在不安地翕动,李莲英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只觉得心猛地往下落,良晌回过神来,忙不迭道:“老佛爷,奴才冤枉……真的冤枉呀。求老佛爷与奴才做主。”慈禧太后脸上挂了层霜般冷峻,喝道:“照你说来,那上边都是妄言了?!”
“不……是的。”李莲英懵懂间回过神来,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奴才先时成亲,朱大人上章弹劾奴才,那是他尽他的职事。奴才从没放在心上的。如今他去了,定是有人想借此诬陷奴才,奴才宫里侍奉老佛爷,除前次奉旨出京,不曾离得半步——”
“谁又说你出京了?”光绪腮边肌肉抽搐着,反问,“你那能耐朕不晓得?只你恨着什么人,甭说出京,便不出宫你也做得到的!”
“万岁爷,您这——奴才真是冤枉呀。此事若真是奴才作为,奴才愿……愿遭天打五雷轰。”李莲英涕泪交加,爬行至炕前抱着慈禧太后双腿,哀求道,“老佛爷,您与奴才说句话儿,奴才——”
“闭嘴!”慈禧太后僵直着身子,死盯着李莲英厉声道,“天打五雷轰?!我看还轻了些!平日宠着你,你却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出来,这会儿莫说求我,便求老天也不顶用的!”李莲英满是惶恐诧异的目光望着慈禧太后,袋烟工夫,似从梦中醒转过来,叩响头昂首道:“此事若真是奴才作为,奴才断不敢求老佛爷的。只奴才确实是冤枉的,还请老佛爷看在奴才侍奉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明察此事。奴才便做鬼,也要做个明明白白、亮亮堂堂的鬼!”
“真的?”
“奴才绝不敢欺瞒老佛爷!”
“若真查明是你所为,那——”
“奴才愿领凌迟之罪!”李莲英语气坚定,似真没事儿人一般,“只若非奴才所为,还请老佛爷做主,还奴才一个清白。”
“皇上,看这奴才神色,此事可能真非其所为,你看如何处置呢?”
“嗯?”光绪怔了下,回过神来干咳两声道,“亲爸爸,这奴才生性狡诈,只观其神色便以其无罪,恐下边奴才说三道四,这于亲爸爸面上——儿臣寻思,身正不怕影子歪,不如让这奴才随堂候审,也好堵堵下边口舌,不知亲爸爸意下如何?”
“时局不稳,流言飞语不可不顾及,只让这奴才当堂候审,便没事也会传出事儿来的。说到底于咱天家颜面究无益处。”慈禧太后嘴角闪过一丝狞笑,说道,“我看呢,就将阿敏阿与他那甚徒儿交刑部审问,这奴才就暂留宫里由我看管着。”见光绪嘴唇翕动着欲言语,慈禧太后接着道,“你放心,若真连着这奴才,我决不会庇护他的,该论什么罪便是什么罪。你难不成还信不过我吗?”
“不,不是。”光绪犹豫着开口道,“只……只是……”
“你是不放心莱山和麟书吧?那这样,让叔平也过去。此事明儿一早便过堂,省得又添什么乱子。”她顿了下,似乎在思索,“顺便告诉你一声,我老了,也没那么多精力了,什么训政就免了吧。总不成你老靠我这老婆子为你撑着吧?”光绪听着,脸上掠过一丝欣喜神色,却这时,只听慈禧太后起身背手踱步,接着道,“这么大的局面,靠人主一人万万不中的。说到底,靠的还是下边那些奴才。只要使唤的奴才得力,甚事也都好办。这几年你览折阅章,也积了不少处事的经验,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奴才的任用。我看呢,其他事儿还是你拿主意,回我声就行了,这事儿呢,关系甚大,还是我替你照应着。你看怎样?”
“儿臣谨遵慈谕。”
“那回头就照这意思另拟个旨发出去。用廷寄,不要明发,知道吗?”
“嗻。”
“道乏吧。”
“嗻。儿臣告退。”光绪躬身道安,抬脚出屋而去。慈禧太后扫眼李莲英,径自案上端杯呷了口,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直盯着李莲英一语不发。李莲英仿佛电击了般身子颤抖了下,低头良晌方期期艾艾道:“老佛爷,这事儿……奴才……”
“事儿你都摆平了,不是吗?”慈禧太后不冷不热地道了句。只在李莲英听来,却无异于万箭穿心!他仿佛不堪重负般两手紧紧贴在地上,吓得气也透不过来。极力抑制着心跳,木然道:“老佛爷息怒,奴才也……也没想着会这样……都是阿敏阿那厮……”
“放屁!”慈禧太后“啪”地击案而起,额头青筋已是暴突,“我将这差事交与谁了?是他吗?!”
李莲英的心仿佛提得藏书网老高,又一下子跌落到无底的恐怖深渊里,此刻屋里空气紧张得一个火星儿就能熊熊燃烧起来!“是……是奴才放屁……奴才做事不周,求……求老佛爷……”李莲英语不成声,像秋风里的树叶瑟瑟颤抖着道。
“求什么?!求我饶了你?没那么便宜事儿!”慈禧太后腮上肌肉抽搐了两下,“便这一夜时辰,你如将这事搞不妥帖,你的寿限便到头了!”
……
“滚!”
李莲英“嗻──”地答应一声,聚力儿颤抖着站起来,也忘了道安忙丧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虽离着报辰正时牌还有个把钟头,只刑部衙门前却已围了上千的人,隔着半里地便听得人声嗡嗡好不热闹。“纪家客栈”掌柜纪正并着顺义、小六子二人抬了李庆远远听着,心里直寻思着如此声势于李庆怎般的有利,只近前时却不由叫苦不迭:人山人海的甭说抬轿子进去,便只进个人儿也是登天价难。一步一步往里挪时,纪正头上已是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李爷!李爷!帮个忙!”
“哟,掌柜的。”那姓李的衙役常去纪正店里吃酒,与他已极是熟络,闻声赶过来,斥退众人帮了纪正出来,笑道,“怎的,掌柜的生意也不做了来瞅热闹?”
“我带这孩子来告状的。”纪正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头就袖上拭了把汗。
“还往里挤?!往后站!”那姓李的衙役挥棍叱了下拥挤的人群,道,“掌柜的您凑甚热闹?要告状也该去顺天府,这今儿是上边旨意专审阿敏阿杀害朱启朱大人一案的,您不晓得?”
“晓得。我就为这才来的。这孩子便是朱大人的长随李庆,是来——”
“他……他是……”
“一点不假。”纪正点头道,“这孩子浑身烧得都是泡儿,李爷可否行个方便,找地儿与他先养养神儿。”那衙役犹豫了片刻,嘴唇翕动着正欲言语,只听得里间传来一声高吼:“升堂喽──”
随着“咚咚咚”三声干涩沉闷的炮响,刑部衙门的正堂门吱呀而开。眼瞅着孙毓汶、翁同龢、刚毅三人自后堂迤逦出来,几十个手执水火大棍的衙役一声递一声威严的堂威便传了出来:“威武──”
所有嘈杂的人声立刻停止,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纪正活这么大岁数却也是头一回见如此阵仗,一颗心顿时揣了个鹿儿般怦怦直跳,扭头看李庆,脸上一丝惶恐神色亦无,心里方稍稍定了下来。
“二位请坐。”孙毓汶一脸愁色,强自挤出丝笑容向着翁同龢、刚毅拱手道了句,径自居中在“明镜高悬”匾下就座。见二人撩袍坐了,孙毓汶“啪”地一拍响木,“带人犯!”他声音低沉,外间围观的人听不真切,顿时哄声一片,足足袋烟工夫方渐渐平息了下来。
“嗻!”
几个衙役答应着出去,顷刻间便带着阿敏阿师徒二人进来。二人闻讯本欲出逃,只不想光绪早已下旨九门提督捉人。自昨夜里拘了进来,因有着李莲英疏通,衙役们非只不敢得罪,反好吃好睡侍候着,此刻看去,精气神似较孙毓汶诸人尚要强些,只吴忠脸上微微带着些许苍白颜色。许是怕围观人们再次起哄,孙毓汶不觉间抬高了嗓门:“下跪何人?!”
“草民阿敏阿。”
“草民吴忠。”
孙毓汶轻咳了声,问道:“阿敏阿,你可知为何将你二人连夜抓进大牢?”“草民不知。”阿敏阿神色镇定,朗声道,“草民一贯奉公守法——”他的话音尚未落地,外间已是一片哗然。“肃静!”孙毓汶抓起响木重重一拍,“本官等奉旨审案。若再敢喧嚣公堂,本官定依例重处!”
“吴忠!”见四下恢复静寂,翁同龢干咳一声喝道,“你抬起头来!”吴忠身子电击般瑟缩了下,抬头看了威然而坐的翁同龢一眼,忙又低下了头。
“你怎生说?!”
“草民不……不知道。”
“你若真不晓得,何以不敢面视本官?!”翁同龢厉声道,“说!昨日你师徒都做了些什么?!”
“草民昨日一直和……和师傅待在院子里。”
“何人可作证?”
……
眼见得素日里胆大妄为的吴忠如今却纸扎人儿似摇摇欲坠,孙毓汶心下直气得热锅上蚂蚁一般,嘴唇翕动着正欲言语,只翁同龢已将响木猛然拍下喝道:“大胆狂徒,刑部大堂亦敢妄言狡辩!从实招来,昨日你师徒二人可于京郊二十里外之张家堡——”
“没有……草民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是没有去过张家堡还是朱启朱大人的人命案非你所为?说!”
“那事儿不……草民不……不曾去过……”
“狂徒,不与你番惩戒,你是不会招的!来呀,夹棍伺候!”众衙役“嗻”地答应一声便欲上前,麟书忙不迭开口道:“慢着。”说着,两眼扫下翁同龢,低声道,“翁大人,此事万万不可草率行事。若屈打成招,老佛爷那如何交代?孙相爷,您说呢?”
“芝庵兄言之有理。此事还是慎重些好。”孙毓汶轻咳一声道了句,偷递个眼色与阿敏阿,道,“阿敏阿,公堂之上容不得半句假话,你可晓得?!”
“草民知道。”阿敏阿恶狠狠地盯眼吴忠,仰脸道。
“知道便好。你说,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草民昨日一整天都在自个院子里做事。”阿敏阿腮边肌肉抽搐着,“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到草民院子随便找人问——”翁同龢面色铁青地插了口:“那皆是你的奴才,怎保他们不曾被你收买?!”阿敏阿面无惧色,冷笑道:“大人既如此,不妨将昨儿的客人唤来,他们都可与草民作证的。”话音一落地,堂外已是一阵哗然大笑。
“阿敏阿,你要晓得这是刑部大堂,休得放肆。”孙毓汶干咳两声敛了脸上笑色。
“草民不敢。草民开着那铺儿,来往的就那些人儿。翁大人要草民找证人,草民岂敢不遵?”看着孙毓汶亦为自己言语,阿敏阿胆子更壮了些,两眼直视翁同龢说道,“脑袋掉了亦只碗大个疤儿一个,草民也是刀尖上趟过的,于生死并不放心上,只草民要的是心服口服。翁大人若说甚朱启人命案是草民师徒所为,不知可有人证、物证?”
“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好,本官这便与你证人!”翁同龢冷笑了声,“来呀,传证人!”
“传证人──”
“草民朱大人侍仆李庆见过青天大老爷。”李庆被吴忠打昏后,本没有生的机会。只恰逢着王五一众折返京师,遂得以活命替主申冤。当下强忍着疼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叩头道。翁同龢起身离座踱步道:“这是公堂,你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本官才好为你做主,知道吗?”
“草民知道。”见翁同龢一脸严肃,李庆脸上不由掠过一丝惶恐神色,“不要怕。你只管如实讲来便是。”翁同龢笑着道了句,旋即轻咳两声敛了道,“你可识得害你家主人那凶徒?”“识得。他便烧成灰草民也识得!”李庆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他俩!是他俩害死我家老爷的!”
“你可看清楚了?!”
“草民看得真真切切。”
翁同龢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孙毓汶、麟书二人,说道:“好,你将昨日所发生的事儿细细道与本官听来。”“哎。”李庆答应着咽了一口唾沫,“草民昨日一早随我家老爷返籍,行至京郊张家堡时,因草民人小体弱,不堪跋涉,我家老爷便吩咐……”他泪流满面,抽泣着足足道了盏茶工夫方自止住。众人听罢,皆将目光投向了阿敏阿师徒。吴忠仿佛被迎头打了一闷棍,脑子“嗡”的一下涨得老大,他有点不安似的环顾了下四周,将目光投向了阿敏阿。
“放屁!”阿敏阿低着头,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半晌,阴冷的目光盯着李庆,吼道,“你这个狗杂种,大爷我怎生与你不是了,竟敢如此血口喷人?!”
翁同龢冷笑着喝道:“你给本官住嘴!问到你再说!”说罢,两眼望着李庆问道,“你所言可都属实?”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草民愿——”翁同龢摆手止住李庆,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勾勾地盯住阿敏阿师徒,冷笑道:“你有何话可说?!”凝视着孙毓汶,少顷,阿敏阿开口说道:“此皆一派胡言。大人若依此便断定那案子是草民师徒所为,草民便死亦不服!”“本官何曾断定是你师徒所为?”翁同龢冷哼一声,“你有甚不服,说来本官听听。”
“草民是走镖的出身,手脚功夫虽不敢自言高强,只要对付他主仆,便十个八个亦不在话下。”阿敏阿沉吟着侃侃道,“若草民真欲取他二人性命,又岂有这小杂种逃命之理?此等事儿大人想来不会否认吧?”
“不会。”翁同龢点点头道了句,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接着道,“不过,有句俗话你可记得?”
“不知大人指的什么?”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翁同龢咬牙道,“正因为你自信武功足以置他主仆二人于死地,又复纵火毁尸灭迹,便大罗神仙亦断无生理,方使得这孩子于灭顶之祸中得以逃生!”
“不,不是。”阿敏阿脸上掠过一丝惶恐神色,“大人怎可只听他片面之词?如此证人,草民出去随意便可找来十个八个。此定是有人心恨草民,方唆使他构陷草民的。”
“如此说来你倒是清白的了?”翁同龢暗哼了声,移目望着吴忠,“吴忠,你有何辩处?”
“冤枉。”吴忠讷讷说道,“大人,这都是那孩子受人指使的,求大人明察。”
“是吗?”翁同龢说着上前一步,面孔几乎贴在吴忠脸上,语气带着股威压道,“那你说与本官,又是何人指使那孩子来的?”
“是……是……”
“是王五!一定是他!”阿敏阿急道,“这厮多年来与草民多有怨恨,前次他——”
“但凭‘怨恨’二字,就能断定是王五吗?!你不讲证据吗?拿证据来!”
“他──昨日草民师徒返京,曾与朝阳门外遇着──”阿敏阿陡觉失口,忙不迭止住。只翁同龢已听得真切,冷笑着喝道:“大胆狂徒,方才还与本官言语你昨日不曾离开京城,如今却自食其言,你究的是何目的?嗯?!”
“草民……草民昨日确出了趟京城,是……是因着草民手头紧,故出城做了些事。草民怕受牢狱之苦,故不敢——”
“狡辩!不与你些厉害,看来是不会招的。”翁同龢说着仰脸便欲吩咐大刑伺候,只这时间,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毓汶开了口:“阿敏阿,看你刚才神色,此案十有八九是你二人所为!你据实招来,本官看刚大人面上,于老佛爷处还可与你进言一二。否则,你死罪非只难逃,便活罪也有好受的!”说着,他暗丢了个眼色过去。阿敏阿心领神会价轻点了下头:“草民对天可表,断没有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请大人明鉴。大人试想,那朱启一与草民无冤无仇,二又贫寒如洗,草民犯得着为他——”
“是你,就是你!”李庆额上青筋暴突,腮边肌肉抽搐着喊道,“昨日我家老爷认出你来,你说是因为我家老爷得罪了——”
“闭嘴!”孙毓汶冷哼一声傲然归坐,两眼闪着寒光盯着李庆,道,“念你年少无知,此番本官不与责罚。若敢再咆哮公堂,定大刑伺候!”说着,孙毓汶轻咳了两声,沉吟着问道,“你说杀你主仆之人是他二人,可还有人见着?”
“有。那店里的掌柜、伙计便亲眼看见的。”
“那二人早已死去,何以为证?!”
“这——”
“可有物证?”
……
孙毓汶冷笑着厉声道:“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诡诈!还不从实招来,究竟受何人指使?!”“草民……”李庆情急间忽地眼睛一亮,“草民有物证!”
“拿来本官验看。”孙毓汶听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犹豫着道。李庆扫了眼吴忠,仰脸道:“大人,这厮昨日抓草民时,草民曾与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请大人查验。”翁同龢满脸欣喜神色,心中冷哼一声开口便道:“来呀!”
“在!”
“查验!”
“嗻!”
几个衙役答应一声奔过去,此时偌大个堂上鸦雀无声,都把目光射向了吴忠这儿。稍刻,一个衙役上前躬身道:“回大人,右臂确有两排牙印。”翁同龢点了点头,却是一语不发,只将头昂得高高的,两眼直直地看着孙毓汶。孙毓汶兀自瞅着他,忙不迭低下了头。良久,方抬脸干咳两声,道:“吴忠,你有何辩处?”吴忠目眩神摇、惝恍迷离,讷讷道:“大人,这是昨儿让……让翠儿咬……咬的。”
“她又是何人?”
“是——”
“还敢狡辩?!”翁同龢知道这样搅下去,难免又生许多波折,遂喝道,“你一五一十招来,一则可少受些皮肉之苦,二来嘛,似你这等人物,也不会是主角儿,或可有条生路走。如若肆意狡辩、一意孤行,则唯有死路一条!知道吗?!”
“草民明……明白。”吴忠浑身瑟缩着,低头犹豫了片刻,方颤颤道,“回老爷话,此事……此事确是草民师徒……”
“狗东西,还不住嘴!”阿敏阿情急失态,跳起身嚷着便欲扑向吴忠,只早被几个衙役扭胳膊压腿死死按住。“狂徒,拖下去与本官重重地打!”翁同龢咬牙吩咐句,接着道,“吴忠,你与本官细细说来!”
“哎。”吴忠直待阿敏阿被拖将出去,方仰脸应了声,道,“此事确是草民师徒所为。昨儿个早起草民在熟睡中被师傅唤起,说与他出去做趟活儿。草民本不想……不想去的,只他硬是……到张家堡时,草民方晓得怎生回事儿。”
“你事先不知晓真相?”
“真的,草民真的不知道。”吴忠急道,“便动手也没草民的份儿。朱老爷主仆二人,还有那掌柜的、伙计,都是师傅一人所为,青天大老爷明鉴,草民真是被师傅迫着去的,求老爷饶草民一命。”他说着,鸡啄米价连连叩着响头。孙毓汶直恨不得一脚踹死这外强中干的畜生,厉声道:“这会儿想活命,晚了!”
“大人——”
“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待吴忠话音落地,孙毓汶已开了口,“来呀,将这厮打入死囚牢!”说罢,抓起响木便欲退堂,翁同龢见状,忙道:“孙相且慢,此案至此尚不算水落石出呢。孙相莫不忘了上边交代?”
“这——不敢。”孙毓汶咬着嘴唇,道,“依叔平兄意思,又待如何?”
“提审阿敏阿,如今不怕这厮不据实招来!”
“这……这阵儿提审,怕不妥吧。”孙毓汶抬手抹了把脸,“叔平兄,本官看还是私下里审了……”说话间,一衙役从后堂出来,打千儿躬身道:“大人,那厮昏厥过去了。您看——”孙毓汶摆了摆手,望着翁同龢。翁同龢犹豫下点了点头。
“退堂!”
“退堂──”
在衙役们扯嗓子的吼声中,三人徐步退出,至后堂兀自坐了,孙毓汶心里直堵了团烂棉絮般不是滋味:一头老佛爷,一头万岁爷,任哪边他也得罪不起的!麟书急得热锅上蚂蚁般没个理会处,脚步橐橐来回踱着碎步。一时间,屋内空气压得紧紧的。翁同龢见状似笑非笑道:“二位这是怎的了?案子总算有了些眉目,该高兴才是呀。”
“是,是该高兴。”孙毓汶怔了下,尴尬一笑道,“不过,该如何向上边交代呢?”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翁同龢径自从炉上拎壶斟杯茶呷了一口,望眼孙毓汶道:“此事究的怎样,这不还没出来吗?依叔平意思,先提审阿敏阿,然后再说这些吧。”翁同龢两手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地扫眼二人,道,“来人!”
“在!”
“将阿敏阿带上来!”
“嗻!”
“大人……大人……”屋内人尚未退下,一个衙役已脚不沾地奔了进来,“阿敏阿师徒死……死了……”一语落地,却无异于晴空忽地一声炸雷,翁同龢顿如庙中泥胎般目瞪口呆!屋角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十下,翁同龢身子抖了下,满是犹疑的目光扫向了麟书:“芝庵兄,此事做何解释?”
“这——”麟书心知李莲英做了手脚,只望着翁同龢咄咄逼人的目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方期期艾艾道,“只怕是二人不堪刑罚,畏罪自……自杀吧。”
“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叔平兄这是疑心下官——”麟书身子抖了下,旋即便定下神来,“我怎会——唉,发生如此之事,在下自难避嫌疑,只拖累了二位大人,在下这心里——”说着,望眼孙毓汶,“莱山兄,此事你看——”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我意思——”孙毓汶干咳了两声,望着翁同龢道,“叔平兄,我意思就由芝庵兄出头写个折子,说阿敏阿师徒畏罪自尽,此案业已真相大白,你看可否?”“现下说这些还早呢。”翁同龢长长吁了口气,“阿敏阿师徒究的怎样,我意思先过去瞧瞧,免得出了纰漏。”说罢,抬脚径自出了屋。
至大牢,早有狱卒们瞅着上前打千儿请安,麟书摆了摆手,道:“那二人关在什么地方?”“回大人,关在天字号房。”那为首的狱卒讨好似满脸堆笑道,“怕大人们来瞧,卑职早吩咐他们——”不待他话音落地,麟书已自脚步橐橐进去。
“二位大人请进。”
翁同龢扫眼麟书,跨步进去,俯身探二人鼻息,早已断了气。“叔平兄,怎样?”孙毓汶细碎白牙咬着嘴唇,“是不是可以离——”“不急。”翁同龢说着仰脸大声吩咐,“传仵作!”
“嗻。”
片刻工夫,一五十开外仵作奔了进来,绕圈子打千儿请了安,向着麟书问道:“大人,不知——”“你过来!”翁同龢厉声道,“告诉本官,你做这差事多长时间了?”“回大人话。”那仵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惴惴不安地上前一个千儿打到地,语带颤音道,“小的做……做这差事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年头了。”翁同龢点了点头,放缓语气道:“如此也算得上老仵作了。你可能据中毒症状断出中的甚毒?”
“这小人没把握。”那仵作回神沉吟道,“天下毒药种类繁多,有服了立马断气的,有服了两三日甚或——”“行了。”翁同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瞧瞧这二人中的何毒?”
那仵作扫眼阿敏阿师徒二人,答应一声从袖中取袋银针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银针插入吴忠口中,又取一根插在咽喉间,少顷,将两根银针轻轻拔出来。对着光亮处看了片刻,那仵作自怀中取粒丸药含于口中,探舌在那银针上轻舔了下。
“怎样?”翁同龢耐不住开口问道。
“这——”那仵作眉头深皱成“三”字,支吾着扫了眼麟书。
“嗯?!”
“大人,是……是鹤顶红。”
“芝庵兄,你可听得清楚?是鹤顶红!”说罢,不待二人反应过来,翁同龢已自脚步橐橐踱了出去。
“叔平兄!叔平兄!”
孙毓汶愣怔下回过神来,忙不迭喊着追将出去,只翁同龢业已打马扬鞭去得踪影亦无。“孙相。”麟书此时亦赶了出来,“您看此事——”“唔?”孙毓汶怔了下,回过神来沉吟道,“阿敏阿师徒已死,他又能怎样?此事应该算是了结了吧。这样,我这便跟了过去。你立马也进宫,奏明了老佛爷。”说罢,仰脸高声吩咐道,“快,备马!”
第九章 醋海扬波
眼见光绪双臂紧紧将珍妃拥在怀中,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静芬心里一股子醋意不觉涌到了喉头……
古老的北京城内彩灯高照,一派喜气景象。
眼见得已是入夜时分,大街小巷却依旧人流涌动。因着心里高兴,李端棻也没打轿,出奕譞府便独自一人在茫茫人海中听天由命地挤着,待至前门“怡趣楼”时,已是满头的热汗珠儿直往下淌。站楼前阶上抬袖拭了把汗,复留恋不舍般环视了眼周匝,李端棻方自抬脚进去。
“哎呀呀,爷儿们没瞅着那阵势,可真够气派的。”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前额油亮亮的、酒坛子价放着光,指手画脚兀自说得唾沫星四溅,“打头的是五十四顶华盖,四顶明黄九龙曲柄盖,紧接着二十四顶直柄九龙盖,浩浩荡荡直能排出里许来地呢。这不说了,就随后那——”
“行了。浑小子,那都是万岁爷的排场。”一老者捋须笑着插口道。
“大爷您不信?我可亲眼瞅着的呢。”
“你小子,扯谎也不拣个地儿,那会儿你在哪儿?你喝得死猪价躺我这店里呢!”掌柜的一身靛青布棉袍,起身猛拍了下那汉子油光发亮的脑门,笑着道了句,不无得意地扫眼众人,徐徐问道,“不是我夸口,你们哪个见过皇后娘娘?”
“掌柜的,莫不是你——”
“快说说,掌柜的,皇后娘娘究竟长的什么样?”
“臭小子,那还用说?自然天上仙女一般人物。”掌柜的不屑地扫眼那汉子,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你们不晓得吧,皇后娘娘呀,是太后老佛爷的亲侄女。她呀,最爱吃的便是咱店里做的元宵,想想那还是——对了,是前年这个日子……”兀自说着,忽觉得有人拍自己膀子,不回头便道,“没瞅我这正忙着吗?要什么自己尽管取去。”
“我要你这店铺,舍得吗?”李端棻打趣道。
“你——”掌柜的怔了下,回过神来转脸看时,忙打千儿满脸堆笑道,“哎哟,原来是李大——”见李端棻递眼色过来,掌柜的遂改了口,“李大爷,您甚时来的?怎也不喊小的一声?”李端棻点头笑道:“你这嘴张开了便没个歇的时候,我能插得上嘴?好了,寿公子在哪儿?”
“在楼上地字房,就靠窗的那间,小的这便引爷过去。”
“不用了,你还接着侃吧。我自个上去就是了。”李端棻说罢,挤身出来便上了楼,推门进去,却见寿富正自与一人把酒畅谈,看那人时:圆颅宽下巴,一双深沉固执眼,两撇落拓八字须,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甩于脑后,直垂至地,却不识得是何许人物。
“苾园兄,快,快过来。”见他进来,寿富忙起身笑道,“我与二位介绍。这位是李端棻李大人。”
“先时听伯茀兄提起大人,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那人说着一个千儿打将下去。“不敢当,不敢当。”李端棻拱手还礼,“伯茀,这位莫不就是──”
“康南海!”
李端棻目瞪口呆,望着康有为喃喃道:“你……你就是康有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会是那曾引起朝野轰动的康有为!
康有为见李端棻那般神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依大人意思,康南海应该是怎样个人?青面獠牙,头上长——”“不敢不敢。”李端棻回过神来,失笑拱手道,“本官一时失态,还望南海先生莫要在意。”寿富摆手示意二人坐了,吩咐句“伙计,再来壶酒”,问道:“苾园兄差事可都了结了?”李端棻油光水滑的长辫甩了椅后,自斟杯酒饮了,方道:“了结了,就等着过阵子南下了。今晚咱便好好聚他一夜。对了,伯父身体一向可好?”
“托福,尚好。”见康有为神情拘谨,寿富遂笑道:“南海兄,苾园兄虽做着官,却也是个随意人,你就放开着些。”说罢复向着李端棻道,“苾园兄,相信今夜一晤,兄长定会对南海兄有相见恨晚之感的。”“愚兄先时听您提及,可说早就有这种感触了的?”李端棻淡淡一笑道句,转脸望着康有为,道,“先生大名,苾园早已是如雷贯耳,还望先生日后不吝赐教。”
“大人言语真令长素汗颜。”康有为一躬身说道,“长素乡试不中,十足一个背时之人,何谈赐教?倒是听伯茀兄言及大人少年登科,甚令长素钦佩不已,不知大人于治学有何独到之处,可否赐教一二?”李端棻两手把玩着酒杯道:“赐教不敢当的,随便说说,尚望先生莫要见笑才是。”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侃侃道,“苾园之所以能侥幸中举步入仕途,在外人看来多以为我于八股文章颇有研究,其实我是最讨厌此道的,只为着应举方稍研究了番。中了八股之毒,不亚于服食鸦片,一辈子昏昏沉沉、志气萎靡,如此还谈什么抱负?”说着,他转了口气,“不过,但凡想显门庭、遂心志者,于此还是不能完全抛弃的。先生学富五车,却乡试不中,苾园寻思便是因着这个吧。”
“大人一语中的,长素佩服。”康有为点头道句,一脸正色接着道,“只大人言语长素却不敢苟同。诚如大人所说,一个人若中了八股之毒,因循守旧再容不得半点学问。我辈既已知此,便当全力摒弃之,岂可迁就、容忍它?”说罢起身踱至窗前。楼下街上焰火直映得四下五彩缤纷,好不炫目,李端棻怔怔地望着,银辉洒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眉毛已是微微皱起:“先生言辞激昂,实让本官惶愧。只想问先生句,先生鸿鹄之志以何成为现实?靠上书吗?”
康有为沉吟着,闭目仰脸长吁口气,开口说道:“大人言语长素不敢妄加揣摩。只长素看来,上书亦不失为一策。前次长素上书天庭,若皇上真能目睹,若皇上真有重振我大清之志,变法除弊,推行新法,则朝廷上下精神当可为之一振,不出二三十年,我大清必可收复失地而一雪国耻!”
“结果呢?”李端棻至桌前,边斟酒边道。
“这——”康有为脸上掠过一丝窘色,只转眼间便已敛得无影无踪,语音嘶哑,咬牙道,“只可恨那些昏庸懦弱、无知自大之辈,只知保一己之荣华富贵,非但不与代递,反诬我为弃祖灭法之疯癫狂人!国事如斯而人心僵死,真可悲可恨!”说到这里,他眼眶热泪再也忍不住泉涌般淌了出来。
见他这般神色,李端棻满满一杯酒端着足怔了袋烟工夫,方自开口问道:“依先生之意,当务之急是——”“是唤醒尚自沉睡的国人。”康有为抬袖揩了把脸,眼睛闪着光亮道,“要他们晓得如任目下局面发展下去,则不长日子个个便将沦为亡国奴!只要做到了这一步,其他事做起来都将事半功倍,便有宵小之徒恣意阻挠,又怎抵得住成千成万苍生的呼声?!”他说着眼神忽地黯淡了下来,“只可惜此事说来容易,真要使那些兀自沉睡了这么多年的人们振作起来,却绝非易事呀。”
“南海兄不必担忧。”寿富神情激动,插口道,“现下虽只你我寥寥几人孤军奋战,然普天下忧国忧民之士绝非少数,只要你我坚持不懈,相信不久的将来便会有一大批志同道合之士与你我并肩战斗,汇成一股滚滚洪流!”
“对,我李端棻便是一个!”李端棻放杯两手一拍。
“大人——”
“先生是不相信苾园,抑或是不欢迎?”
“不不不。”康有为失笑,连声道,“长素岂止相信,更是欢迎之至。长素恨不得满朝文武皆似大人一样,如此岂不省事?”
“苾园为官多年,先生心思虽早已有之,却只不知从何做起,今日闻先生言语,茅塞顿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
康有为连连摆手:“大人这般说,长素真是惶愧之至。无知书生狂言乱语,大人莫要见笑才是。”“苾园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说话间李端棻一个千儿打了下去。
“大人,您这——长素如何受得起?”康有为忙不迭打千儿回礼道,翕动嘴唇还欲言语,只一侧寿富已自开了口:“都坐着吧,如此岂不生分?”他量小,此时已是满脸绯红,“皇上大婚,老佛爷撤帘。南海兄,你我盼望的日子不会远了。来,为这一天早日来临,咱干……干了这杯。”“还喝?再喝怕你要躺这了。”康有为脸颊熟透了的柿子一般,簇青额头在月光下油光闪亮,笑道了句,两眼望着李端棻问道,“大人意下以为怎样?”
“先生呢?”李端棻反问道。
“老佛爷虽名义上撤帘,朝中大员任免之权却仍揽于手中,便荣禄这等人亦已再掌朝柄,看来她——”康有为顿了一下,叹口气道,“长素以为时局并不容乐观的。”“是啊。”李端棻点了点头,扫眼四周低声道,“老佛爷掌了几十年的权,怎舍得放下?不说荣禄,便皇后又何尝不是她棋谱上的一颗子?”说着他语气一转,“不过,皇上终主了位子,情形虽不会有大的改观,但必会较前强些。假以时日,相信定会遂愿的。对了,科考日子定下来了,不知你备得怎样?我意思,趁着这般日子,你便将八股文章先拾了起来——”
“不,自接触西学,长素便誓不再拾八股。”
“对,什么……什么八股九股,都……都让它见鬼去吧。”寿富摇了摇头。
“这——”李端棻犹豫了下,开口道,“先生志向远大,只要付诸实现,还须由上及下。若先生能……能谋个官职,行事岂不方便些?”“大人好意,长素心领。只……”康有为沉吟着接着道,“只目下以唤起民众为第一要务。长素便真能谋个一官半职,而民众却仍自沉沦,又有何用?”
“但皇上采纳先生主张,推行新法,苍生睹其益处,岂有不受之之理?”李端棻沉吟了下,“皇上睿智,又立志创一世太平景象,先生若得以进天庭亲与之言,不比上书强过百倍?须知几千甚或上万字的上书未必便能将心中所想尽数表达出来的。”“长素中夜梦回,每欲亲睹龙颜,将心中救国之策和盘托出,只——”康有为顿了下,若有所思似仰脸望着天际皎洁的明月,感慨道,“目下还不到时候呐。”
李端棻凝视着康有为:“先生此语颇令苾园费解,不知从何说起?”
“苾园兄真不明白?”一股凉风透过门窗缝隙吹将进来,寿富身子一个哆嗦,踉跄起身似笑非笑地开了口,“皇上那怎样咱暂且不说,便皇上真的锐意变革,老佛爷能应允吗?那些顽固守旧的官员能应允吗?这可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呀!皇上身边寥寥数人,能抵得住他们?”李端棻深思着点了点头,将目光复投向了康有为。
“眼见国事日趋颓废,长素真恨不能立马便将其扭转了过来。只百般弊端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变更得过来的?长素想了,与其急而无功,倒不如踏踏实实做些实事儿。大人以为如何?”
“惭愧、惭愧。苾园素来自以为才智虽不及大智之人,却也非常人所能及,今日却方知原为井底之蛙。”李端棻说着敛了脸上愧意,一脸正色道,“不知先生目下打算如何?若有用得上苾园之处,望直言相告,苾园定当鼎力相助。”见他如此坦诚,康有为直觉着一股暖流涌上心田,起身深深一躬道:“大人厚意,长素这里先谢过了。长素寻思着择日便回返南方,一来想着办个草堂,以宣讲维新变法主张,二来呢,想抽时间写些书。”
“写书?”
“对,写书。”康有为神色不无激动,侃侃道。“我寻思着将顽固守旧势力用来反对变法改革的古文经书推翻。一旦能证明古文经书都是假的不可信的,那么这些顽固守旧势力就没了立足之地。”李端棻两掌一合:“好,太好了。先生这书一旦传出去,相信定会惊醒大批梦中之人,只先生书稿写成,莫忘了先与苾园看看,好让苾园一睹为快,如何?”
“一定一定,大人便不说,长素也会登门献丑的,只到时大人可要不吝赐教才是。”兀自说话间,房门“吱──”一声响,踱进一人来,细望时却见那人三十上下,清瘦的脸庞上八字眉两边分开,一对黑漆漆的瞳仁透着对什么都看得穿的神气,康有为不由怔住:“这位仁兄不知——”“次亮兄!”李端棻转脸望眼,却是刚擢为户部主事的陈炽。“来来来,看看可识得此人?他可是个曾经名噪一时的人物!”见康有为嘴唇翕动着,李端棻忙丢眼色止住。
“他……名噪一时……”陈炽,字次亮,江西瑞金人。诗文俱佳,自号瑶林馆主,其父陈斌是同治年间举人,以廉善著称于世。听李端棻言语,陈炽喃喃自语着凝视康有为,深思片刻,忽两眼一亮,“他可是那康有为?”
“康有为见过——”
“户部主事陈炽陈大人。”李端棻笑着道。
“见过陈大人。”康有为说着深深躬下身来。“先生快快请起。”陈炽双手搀了康有为起来,道,“早闻先生大名,只恨无缘相识。今日此间相逢,真是可喜可贺呀。”
“那还说什么?”李端棻笑着端壶斟酒道,“来,先罚酒三杯。”“这——好,罚酒、罚酒。”陈炽说罢,端杯一一饮了,揩嘴向康有为道,“苾园兄说与我介绍个人儿,只万万没想到便是先生。这本当与先生把酒彻夜长谈,只可惜在下正当着差,明儿丑时——不,申时,在下于此间敬候先生大驾,尚望移驾一晤。”
“一定一定。”
“你这家伙,刚来便要走呀!”因着与陈炽私交甚稔,李端棻也无顾忌,张口便道。“我这还急着要与皇上回话的。若不是你一再派人告诉我,要与我介绍个人儿,我哪敢耽搁?你呀,也别乐着了。万岁爷意思,让你先帮着翁大人处理下园子那边的事,完事了再去南边。”
“这我也不懂呀,怎生处理?”李端棻已是半苍的眉毛紧紧攒着,扫眼屋角自鸣钟,叹气道。
“一切有翁大人在,你操的什么心?放心,李鸿藻已递滚单进来,说这几日便可返京。到时你便想再做这差事,也没你份儿了。”
“那边事了了?”
“说是了了的。”见李端棻嘴唇翕动着仍自想言语,陈炽笑道,“行了,有甚话儿明儿个再说,现下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吧。”说罢,向着众人拱手施礼,便自脚步橐橐踱了出去。
花开千朵,各表一枝。却说陈炽出“怡趣楼”打轿进西华门递牌子进宫,恰更响两下,忙不迭加紧步子,至乾清门广场,却见一人迎面过来,借着烛火的微光细望,却原来是寇连材,遂问道:?“寇公公,皇上可已去了主子娘娘那边?”“哟,原来是陈大人呀。真吓咱家一跳。”寇连材怔了下上前打千儿笑道,“万岁爷这会儿正在军机房等你回话呢。大人怎一去便这多光景儿,万岁爷打老佛爷那出来便——”
不待他话音落地,陈炽已急急奔了军机房。虽只箭许来地,只陈炽额头上已是细汗直流,仰脸深呼吸了下,正欲开口请安觐见,只屋里已传来光绪声音:“陈炽吗?进来吧。”陈炽答应一声掀帘进去,也不仰脸叩头便道:“奴才陈炽给皇上请安。”
“你也不瞅瞅甚光景了?!”孙毓汶许是心中不快没个发泄的地儿,见陈炽进来铁青着脸便道,“似你这样子做差,能行吗?”
“卑职——”
“罢了,起来坐着说话吧。”光绪盘膝坐在炕上,虽说是大喜的日子,只他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喜意。轻抬下手,说道,“连材,端碗奶子与这奴才。”陈炽满脸惶恐神色,犹豫了下躬身谢恩方拿捏着身子坐了一侧,偷瞥眼光绪,却见光绪满是询问的目光正自望着自己,忙轻咳两声道:“皇上放心,七爷身子骨已没大恙。”
“太医怎生说法?”
“说是饮酒过多。”见光绪仍自攒眉蹙额,陈炽复道了句,“奴才去时,七爷正和福晋们赏月呢。”“那就好。”光绪挪了下身子,吁口气道:“都是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瞎凑热闹。好在没事,若今儿个真弄出点事来,看朕轻饶得了?!”说着,光绪下意识地扫了眼孙毓汶。眼瞅得孙毓汶霜打了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陈炽心中这方明白了过来。
“见着李端棻了?”
“见着了。”陈炽接过奶子正欲饮,闻听忙回道,“奴才已依皇上意思交代他了。”光绪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还欲言语,只屋角自鸣钟却已沙沙一阵响,连撞了三下,犹豫了下趿鞋下炕。寇连材见状忙从屋角衣架上取袍子上前轻轻披了,光绪自系了带子便向外踱去。只这时忽听外间“咚”一声响,光绪眉头微皱,喝句:“什么人?!”跨步出了屋。
“奴才李莲英给万岁爷请安。”
“你来做甚?!规矩又忘了不成?!”光绪腮边肌肉抽搐着。
“奴才不敢。是——”李莲英贼眼滴溜溜转着,仰脸道,“是老佛爷因着主子娘娘那边没万岁爷影子,让奴才过来瞧瞧,告诉万岁爷早点过去。”
“亲爸爸还没歇着?”
“正和七格格聊兴头上呢。”
“知道了。”
“嗻。”
夜静更深,风冷星寒。望着李莲英那模糊的影子消逝得没了踪迹,光绪似要用清冽的寒气驱散堆积在胸中的郁闷似深深吸口气抬脚上了暖轿。自打睁开眼,他这一天便没一刻闲着:临朝、祭祖、完婚……一桩桩一件件直累得他头昏眼花、脚步蹒跚,他很想躺在炕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可是,偌大个紫禁城却没有他去的地方。养心殿,今夜是不能回的;静芬那里,那是他今夜歇息的地方,可他不愿去,因为他不想良宵之夜与一个自己不欢喜的人在一起;珍妃(他他拉氏)那里,那是他想去的地方,然而他却不能去,他不愿奴才们说三道四瞎议论,也怕这一去会给她带来说不尽的烦与愁!
“万岁爷,咱这是——”寇连材脸蛋冻得绯红,嘴唇哆嗦着道。
“还去皇后那吧。”光绪仰脸长长透了口气。
“嗻。”
穿堂风习习吹来,光绪感到了一丝微寒,嘴唇翕动着欲言语时,只大轿已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犹豫了下呵腰出轿。守门的太监老远瞅着,早三步并两步进去传话,及光绪至后殿时,皇后叶赫那拉氏(即静芬)业已候在了殿外阶侧。
“臣妾恭请万岁爷圣安。”
“安!”光绪摆了下手,抬脚径自踱了进去。屋内红烛高燃,一派春意融融景象。光绪没言语,褪鞋仰脸便躺在了炕上。静芬两眼肿得桃儿一般,怔怔地望着。良晌,方斟了杯盐水亲手递了过去:“皇上。”
“嗯?不必了。”光绪移目扫了眼,淡淡道,“怎么,哭了?”
“没……没什么,高兴的。”
光绪嘴唇翕动了下,犹豫着终忍住,径自伸手扯被盖了:“不早了,歇息吧。”静芬凝视着光绪,许久,慢慢转过身去,扯过帕子悄悄拭了拭脸上泪水。
淡淡的月光撒落下来,射进屋内,照在光绪那清秀的面孔上,静芬怔怔地望着,一语不发,只泪水泉涌般向外淌着。良晌,只见她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径自褪了衣衫,静静躺在了光绪身侧,犹豫着轻轻将身子慢慢挪了过去。
“朕乏透了,早些歇息吧。”一股暖流直袭脊背,光绪身子电击般颤抖了下,转身道。
“皇上——”静芬兀自止住的泪水复夺眶而出,“臣妾知道自己不及珍妃妹子聪慧,会讨皇上欢心,臣妾——”
“她不是会讨朕欢心!”光绪说着转身盯着静芬,“她是打心眼里欢喜朕,爱朕!”
“臣妾也从心底里——”
“欢喜朕?爱朕?”光绪冷哼了句。
“臣妾知道皇上对我不待见,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姓叶赫那拉,我做老佛爷侄女,这都由得了臣妾吗?”静芬身子似哨风中的嫩枝般抖着。一股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光绪不由打了个寒战,扫眼静芬,却竟是浑然不觉。光绪细碎白牙咬着嘴唇,仿佛发泄胸中郁闷似长吁了口气,开口道:“行了,睡吧。”
……
见她兀自怔怔发呆,光绪叹口气伸手拉了她躺在自己怀中,平滑的胴体寒铁价冷,想抽身只犹豫下止住。静芬满是欣喜的目光望着光绪:“皇上,臣妾——”
“什么都不要说了。你是朕的皇后,咱大清的一国之母,日后要时时处处记着自己的身份。”静芬嘴唇翕动着,只光绪已伸手掩了她的口,“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睡吧。”静芬笑着点了点头,依偎在光绪怀中睡了过去。
望着嘴角兀自挂着丝笑意的静芬,光绪脑海中不由得泛起珍妃的影子,一种莫名的惆怅顿时袭上心头,再也静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亮窗下的金自鸣钟无比响亮地连撞了六声,光绪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见静芬一弯雪臂露在被外,甜甜地睡着,眼角兀自挂着泪痕,轻轻替她掩了掩被角便踱了出来。几个宫女、太监正自轻手轻脚忙着差事,见状忙不迭叩头请安,光绪摆手挥了下:“皇后尚睡着,莫吵醒了她。差事儿都先不要做了。”
“嗻。”
说话间一股凉风袭来,光绪身子不由打个寒战,这才想到自己只穿着小衣,转身进里间时,只见静芬正自趿鞋下炕,遂道:“昨儿忙碌了一整天,你就多睡会儿吧。”
“皇上隆恩,臣妾——”静芬眼眶带着黑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翕动着只一句完整话儿未说出,满眼泪花已走线儿般涌了出来。
“大清早的这做甚来?快起来。”光绪说着淡淡一笑,张嘴吩咐宫女们进来侍候更衣。静芬心里直觉热乎乎无比地舒畅,抬手挥退众人,起身亲自与光绪更了衣,上下左右看看,满意地说道:“皇上您瞧瞧,妥帖不?”说话间,却发现珍妃兀自站在珠帘前,便笑问,“妹妹几时进来的,我竟不知道。”
珍妃怔怔地看着二人,听静芬问,忙掀帘进来蹲身道了万福,淡淡笑道:“我刚过来。皇上,该给老佛爷请安去了。”“忙了一天,老佛爷还不定起来了呢。藏书网”光绪说着伸手揽了珍妃纤腰,复拥了静芬在怀,笑道:“瞧瞧你们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过会儿老佛爷不说朕才怪呢。笑笑。”
笑了,她们不约而同地笑了。然而,那笑却又有着那么多的不同:叶赫那拉氏的笑是欣喜的发自内心的笑,而珍妃呢?笑中却带着丝丝愁绪。光绪浑然不觉,只会心地朗朗笑着,一幅美妙的幻景渐渐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花开花谢间,又是一个寒冬降临人间。枯黄的树叶不堪冷意似的在西北风的吹拂下,漫天飞舞,轻飘飘地洒满了大地。
广州新会举子梁启超便在这个时节辗转来到了北京城。他自幼聪慧,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前次乡试,更以十七年纪高中第八名举人。正主考李端棻见其文章胸襟开阔,气势宏伟,超越群伦,是个可造之才,且年才十七尚未婚娶,便以堂妹李蕙仙相许,梁启超此次北上,一则为了准备参加会试,二便是至李府相亲。
风尘仆仆来到东城椿树胡同时,梁启超俊秀面孔已满是密密的细汗。在一个铁皮红漆门前停下来,抬眼观望,见门边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内寓从二品内阁学士、工部侍郎李讳端棻”,梁启超略一沉思,便上前叩环敲门。
“你干吗?”一个门房开了个门缝儿,上下打量着梁启超道,“讨饭吗?走后门!”
梁启超这方低头打量自己,一身天青宁绸夹袍脏兮兮不说,不知什么时候还开了几个眼,脚下的圆口布鞋亦绽开了个洞,实足一副叫花子模样。梁启超摇头苦笑了下,说道:“在下并非讨饭的,只路上被窃贼将身上银两偷得精光而已。烦劳你进去给李老爷传个话,便说广州府新会县举子梁启超求见。”
“你……你是梁启超?”那门房两眼睁得铜铃般,上下仔细打量了番梁启超,不相信般喃喃道。
“难不成梁启超这贱名也有人冒用?”梁启超说着自袖中掏出张帖子递过去,“这是李老爷与在下的帖子,你瞧瞧可有假?”那门房只微微扫了眼,便知是未来的新姑爷无疑,慌不迭打千儿请安道:“小的真是瞎了眼,连姑少爷也不识得。老爷这会儿正与人说着话,姑少爷您先洗洗在签押房候阵。”
洗澡换了身衣裳,梁启超独自一人坐在房里,抿口茶环视周匝,中间一张公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临窗一个长条桌上叠放着尺许来厚的文书;北边门角一侧支着茶吊子,水汽在炭火中冒着丝丝白烟,其余别无他物,只南墙上挂着一幅字: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在这屋里十分显眼,梁启超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的心这方稍安了下来。不大工夫,外边一阵脚步声,接着厚重的门帘一响,李端棻满面笑容地快步进来。梁启超兀自沉吟,忙起身打千儿道:“门生梁启超见过──”
“别了。”李端棻摆摆手,上前按梁启超坐了道,“都快一家人了还这般客气?唤我声苾园便是了。”
“这……这怎么可以?”梁启超俊脸微红。
李端棻禁不住笑出了声:“这又有甚不可以的?你这般唤我,便家婶亦不会答应的。”说着,李端棻径自斟茶呷了口,接着道,“接你来信,我便派人在城外候着了,只总不见影儿。方才听下人说你甚是狼狈,可是路上遇着麻烦了?”
“劳老师……不不不,劳苾园兄如此费心,卓如真是甚感惭愧。”梁启超改口道了句,抬手摸摸剃得趣青的额头,讪讪一笑接着道,“也没什么麻烦,只路上因着些许私事误了些时日而已。”
李端棻轻轻点了点头:“但只没事便好。走,现下先去见两个人,回头再与你接风洗尘。”梁启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是何人?”
“家婶和蕙仙呐。”李端棻见他那般神态,忍不住笑出了声,“为兄回京便将贤弟情况禀明了家婶,庚帖也合过了,只等贤弟来京见过面,便算定下来了。”梁启超脸上掠过一丝红晕,旋即敛了定神道:“苾园兄,小弟这几月来为此事思前虑后,实在是家境贫寒不足以配高门,还请收回成命,以免为小姐终身之累。”
“你可是嫌我那妹子长你几岁?”
“不不不,小弟没这个意思。”
“此非儿戏,你怎生想便照直说。”
“真的。”
“这便好。你风骨傲然,铮铮气节非他人可比,想也不会拘泥于俗礼。”见梁启超嘴唇翕动着,李端棻摆手止住,接着道,“贫寒并不是件耻辱的事,家叔不也是寒素起家的吗?蕙仙出生时家里境况还不及你呢。虽说如今她过得比一般女子好些,可她却从未将自己置于她们之上。你只当她是个普通人家女子便是,何必过虑?放心,她能够吃得苦耐得劳。再说贤弟年纪尚轻,只好好读书,博个进士出身,出仕为官又有何难?”
“苾园说得甚是。穷些又有何妨?”李端棻话音方落地,一六旬老妪已行了进来,身后一女子,月白夹袍套着葱绿坎肩,因放了脚,半大不大一双弓鞋掩在袍下,黑压压的鬓角衬着鹅蛋脸、笼烟眉,笑靥生晕、神采照人,恰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水蒜儿。李端棻起身笑着请安道:“苾园给婶娘请安。本欲带着卓如进去的,不想婶娘却已出来——”
“还不是这丫头心急吗?”老夫人话一出口,顿时惹得满室笑声绕梁,李蕙仙娇滴滴地嗔了句:“娘!”便已秀脸涨红如熟透了的桃儿一般,梁启超不知怎的心里一动,竟自红了脸,兀自胡乱思索间,却听老夫人已开口接着道,“你便是卓如吧?”
“晚生梁启超恭请太师母万福金安!”梁启超这方觉自己失态,忙暗吁口气定神躬身请安道。
“安,安。”老夫人眼前一亮,但见面前之人两目炯炯有神,神清气朗,昂然挺立,如玉树临风,却又有一股豪放粗犷的凛凛英气,不由得连连点头道:“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府上可都安好?”
“多谢太师母,寒舍托庇粗安。”梁启超一边回答,一边偷眼打量李蕙仙。李蕙仙已二十出头了,因自幼受家庭熏陶,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有“才女”之美誉,且性情温柔与豪放兼而有之,因此择婿眼界甚高,这些年来虽上门提亲的足能踏破门槛,却没有一个相中的,故而将青春耽搁。闻听堂哥李端棻回来将梁启超说得天花乱坠,遂耐不住性子出来观望。一见之下,顿时芳心颤动,正是又喜又爱又羞又怯。
见梁启超那般如醉如痴神态,老夫人会心一笑,开口道:“方才你们言语,我在外间已听见了。卓如,你也见着我这丫头了,心里怎么想?”梁启超脸上发热,低头羞道:“晚生……晚生……”
“我这丫头都敢出来见你,你堂堂七尺男儿就不敢道个真话吗?”老夫人嗔怒道。
“晚生愿意,只不知小姐——”
“这便好,这便好。”老夫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良晌,方抚着胸转脸望着李蕙仙道,“丫头,人也见着了,你意下如何?为娘心里可欢喜的很呐。”李蕙仙羞得直恨不得地上裂个缝儿钻进去,只两手反反复复揉搓着衣角。李端棻见状笑着开了口:“仙妹子便再大胆这话也说不出口的,婶娘还是别难为——”
“我……我中意。”李蕙仙仰脸颤声应了句,忙不迭又低下了头。
“好,好,不愧是我的仙妹子。卓如,你日后可要当心呐,我这妹子可——”不及李端棻话音落地,老夫人已笑着道:“行了,你要把仙儿羞跑了不成吗?这桩亲事今天就算定了,以后咱可是一家人了。”
“卓如,恭喜了。贤弟该改口重新见礼了吧。”见梁启超失神,不知所措,李端棻便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还不快见过你岳母大人?”
“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梁启超说着一个千儿打将及地,一时间,满室笑意融融,好不惬意。不知什么时候,管门的堂官急匆匆进来,向着李端棻打千儿道:“老爷,寇总管传旨来了。”
“嗯?”李端棻懵懂了下,回神忙道,“快,请寇总管进来。”老夫人忙带着众人进内房回避。梁启超又新奇又兴奋,隔着窗缝儿张望,只见一太监头戴蓝翎顶子,迈着方步进来,就书案前面立定。李端棻一身便服,忙道:“总管稍候,容本官——”
“不必了,一两句话的事。咱家这还急着过恭王爷那边呢。”寇连材脸上似毫无表情,淡淡道,“阎中堂今日回籍养病,万岁爷旨意,让大人代为前往送行。”
“下官遵旨。”
送了寇连材回房,李端棻吩咐下人取了袍子径自穿上,抬脚已自出屋却又止住,转脸道:“卓如,你还是和我一块儿去吧。”梁启超不禁一怔:“我……我这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让你去看看,也还有话要说的。”李端棻边说边抬脚前行,梁启超犹豫了下,忙出屋跟上。
四更天,恭亲王奕䜣就起来了。由人服侍着穿了朝服,略用了些点心便打轿直趋皇宫。
朦胧晨色中,几十个侍卫钉子似站在乾清门前,纹丝不动,营造出一种肃杀的气氛。奕䜣四下里张望阵径直奔了养心殿。至殿前廊下透亮窗望去,却见光绪正自盘膝览着折子,礼亲王世铎斜签身子坐在一侧。奕䜣上下打量下衣服,“啪啪”一甩马蹄袖,朗声道:“臣奕䜣恭请皇上圣安!”
“六叔吗?快进来说话。”光绪仰脸笑着道了句,见奕䜣欲行大礼,伸展了下身子摆手道,“坐着吧。你也上年岁了,身子骨比不得当年了。”奕䜣犹豫下终跪地请了安,道:“这是皇上体恤奴才,只礼数却万万不可废的,是皇上身子骨儿紧要。”光绪长吁口气,不无感慨道:“朕天资愚钝,只好以勤补拙了。”说着,仰脸吩咐,“王福,与你六爷弄碗参汤。”
一碗热乎乎的参汤喝下去,奕䜣顿觉精神大振,沉吟着欲言语时,只听光绪业已向世铎说道:“这些折子朕看了下,御史余联沅、屠仁守、洪良品奏疏铁路不当修一事,下海军署与军机大臣议;近畿闹灾,非比寻常,回头与京师增设粥厂,命发京仓米一万五千石煮赈。另外,发内帑五万以充赈需。这事待会儿下去便办,知道吗?”
“臣谨遵圣谕。”
“还有些事儿,你回头拟个旨意。”光绪呷了口茶,“湖南按察使薛福成赏三品京堂,充出使英法意比大臣。”他顿了下,复道,“对了,太仆寺卿张荫桓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皇上,这——”世铎移目望着光绪犹豫道。
“这些都是禀了老佛爷的。”光绪似笑非笑地淡淡应了句,移眼窗外,此时天已透明。他面色平静,似乎在想着什么,久久地一动不动。世铎神色不无紧张地望着,只觉得浑身一阵儿发热,一阵儿发凉。良晌,方沉吟着开了口:“皇上。”
“嗯?”
世铎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奴才请解军机大臣一事,不知——”
“此事朕已回了亲爸爸,只她老人家不应允。你就安心做差吧,真若是身子骨不舒坦,随时与朕说声便是了。”说罢,光绪抬脚出了殿。
“嗻。”
忽地,一股风自廊下角落里吹过来,光绪不由打了个寒战。奕䜣瞅着,转身回屋取件袍子轻轻披了他肩上,躬身小心道:“皇上宣奴才进宫,不知——”光绪正自攒眉思索着什么,闻声怔了下道:“亲爸爸有意让六叔再次出来,朕想听听你心里是怎生想的?”
“此事奴才……奴才……”
“朕知你心里有顾忌。只眼下时局艰难,朕身边可用之人实在是寥寥无几,所以朕意你还当以大局为重才是。”光绪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一头走一头道:“六叔于眼下情形怎生看?”奕䜣抬眼望着他略显瘦削的背影,沉吟着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扭转目下这等局面,不是一朝一夕便做得到的。”
“这要朕等到何年何月呀?瞅瞅眼下这摊子,朕这心里急呐。”光绪回望一眼奕䜣,“像朱启一案,明明知道是谁做的,可却是没奈何。如此下去——”说话间,他长长透了口气。
“圣虑高远,奴才再清楚不过。”奕䜣暗吁了口气,咬嘴唇道,“只积弊已深,改之非破旧而立新不可。破旧──难,业下由上及下多因循守旧,安于现状,一旦触其切身利益,能不群起抗之?皇上虽九五之尊,只怕到时亦——”奕䜣说着,不无惶恐地扫了眼光绪。光绪仰脸长长吁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得甚是。朕原以为贵为皇上,但想做什么便没有做不成的。想想真——”他没有说下去,只摇头苦笑了下,接着道,“那立新呢?”
奕䜣胆子似乎大了些,甩手将长辫抛于脑后,望着光绪道:“立新怕更难。”
“更难?”光绪满腹狐疑道。
“乍听立易,实则不然。”奕䜣点头道,“立为的实,上立而下虚与委蛇,立又何益?然要实之,却不比破来得容易。破而不立,徒招混乱,于事无补;立而不破,则形同虚设,此二者相辅相成,唯齐而举之方有成效。但就眼下弊处缝缝补补——”奕䜣说着望眼光绪,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又谈何容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如今不也进出自如吗?但皇上定着这心思,终会有那一日的。只此却万万急不得的。俗话说水到渠成,但形势到了那步了,一切自然皆会顺理成章的。”
“此话怎讲?”
奕䜣心里虽亮亮堂堂,只怎说得出口?嗫嚅着道了句:“这……这奴才也只心里揣摩着,没个定谱儿的。”便不再言语,光绪似感觉到他内心的难处,亦是一语不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橐橐脚步声四下里回响着。
进慈宁宫,恰自鸣钟连撞了九下,李莲英忙不迭沿东边抄手游廊进去。老远便听得慈禧太后声音:“莲英!”
“奴才在!”
李莲英怔了下,忙不迭高声应了句奔了过去。进西厢房,却见七格格、皇后静芬并着承恩公桂祥正自陪着慈禧太后说笑,李莲英暗暗吁了口气,打千儿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不知老佛爷有何吩咐?”
“一大早的便跑得没个影儿,还有没有点规矩?!”慈禧太后将案上烟枪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道,“昨儿万岁爷与你珍主子席面上聊起,莲芜这年纪也不小了。回头你告诉她,不用再进宫来了,方才我与桂祥说了——”
“老佛爷,这——”李莲英直雷击般脸色煞白,望着慈禧太后插口道,“可是这丫头惹您不快了?回头奴才定好生管教,只老佛爷您——”“没那事儿,这丫头侍奉我都快赶上你了。”慈禧太后笑道,“是我寻思着皇后进宫后,桂祥府里没个得力的人也不行,想让她过去帮着些。你的意思呢?”
“奴才……奴才……”李莲英心里直将光绪恨得痒痒。
“怎么?你不乐意?”
“不不不,奴才怎会有这种心思?”眼见已是无可挽回,李莲英低头沉吟着,道,“奴才是……是怕莲芜辜负了老佛爷的一番美意。”“那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慈禧太后径自端杯漱了漱口,道,“桂祥。”
“奴才在。”桂祥方袭了承恩公,如今又攀上了李莲英这棵枝儿,心里直喝了蜜一般,声音也不觉响亮了许多,打千儿朗声道。
“我将莲芜这就交了你,回头若她在你府里受了半点子委屈,我唯你是问!”
“嗻。”桂祥满脸堆笑地扫眼李莲英,道,“老佛爷放心,奴才决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的。”“行了,你下去吧。”慈禧太后说着挪了下身子,“莲英,园子那边备妥帖了没?”
“嗯?”李莲英心里正自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闻声怔了下忙不迭打千儿回道,“回老佛爷,午时一准去得的。”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道:“你去看看奴才们都备好了没。好了,你们也下去预备着吧。”
“嗻。”
“老佛爷,奴才——”李莲英嘴里嚼了苦瓜似的皱着眉,抬脚行了两步,寻思着忽又止住,转身上前打千儿道,“奴才有件事儿,不知——”
“说吧。”
“嗻。”李莲英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黄板牙咬着,躬身上前轻咳两声,“老佛爷,奴才这阵子听外边奴才们议论,说……说……”慈禧太后眉头微皱,睨眼李莲英道:“都说什么来着?!”眼见她脸色阴沉了下来,李莲英心里不由一阵窃喜,干咳两声咬嘴唇道:“那些奴才们议论说新委派的那个陕中道台陈之博是……是……”
“啰唆个甚?!”慈禧太后扫眼屋角的金自鸣钟,犹豫下趿鞋下了炕,道,“是什么快点子说!”“嗻。”李莲英打千儿回道,“说陈之博那奴才是编修文廷式荐上来的。”
“那又怎样?屁大个事儿也值得咋呼?!”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睃眼李莲英道,“前阵子让崔玉贵都叮嘱了,却还敢乱嚼舌根子。回头好生查查,将那为首的奴才重责四十棍子,赶了皇庄上做苦差!”李莲英身子哆嗦着嗫嚅应声,只心里却怎也咽不下这口气,一双三角眼转悠着小心开口接道:“其实就奴才看,那些奴才们议论的也……也有些理儿的。”
“嗯?!”
“老佛爷,奴才……”李莲英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鸡啄米般连连叩着响头哽咽道,“奴才这也都是为着皇后主子和您好的。奴才绝不敢随着那些奴才——”“行了,起来吧。”慈禧太后摆了摆手,“这话儿从哪儿说起的?怎又为着我与芬儿好?”
李莲英爬起身打千儿谢了恩,抬袖拭把脸方清清嗓子回道:“老佛爷难不成忘了,那文廷式可是珍主子的师傅呀。”慈禧太后颔首踱了两步,注目望着李莲英道:“这又怎样?”“老佛爷您还不明白?”见她一双眼时不时瞅着自鸣钟,李莲英忙不迭取袍子轻轻与她披了肩上,复搀着梳妆台前坐了,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如云似乌发,方开口回道,“那些奴才们都议论着万岁爷欢喜珍主子,但珍主子开口的事儿,万岁爷便没有不应允的。那陈之博——”他顿了下,贼眼滴溜溜转着接着道,“说是文廷式荐的,其实还都是珍主子说的话。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着,脸上已是挂了层霜。
“奴才们还说珍主子这枝儿硬挺,要想谋个好差使好地位,除了找她任谁也不抵用的。便……便老佛爷与皇后主子的话儿也——”
“够了!”慈禧太后怒吼一声,脸上带着股瘆人的冷笑,咬牙道,“一群畜生!我便养条狗,见着我还会摇摇尾巴!回头将这些东西都交了内务府重重处治,看以后谁还敢背地里瞎嚷嚷?!”“嗻。”李莲英躬身应声,犹豫了下张口接着道,“这帮东西吃饱了撑着,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不过依奴才看,根儿还不在这上头。”说着,他斟杯酽茶躬身双手递上,“老佛爷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骨。”慈禧太后呷了口茶,吁口气道:“你是说那狐狸精?”
“对呀。”似乎口渴,李莲英探舌舔舔嘴唇,“老佛爷想想,处置了这帮奴才,他们嘴上虽不敢言语,可心里怎生想?还不是一样吗?奴才寻思着,这帮奴才该责罚,不过珍主子也……也该训斥几句才是。这样才能杀杀她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老佛爷您看呢?”慈禧太后两手把玩着茶杯,站起身踱步沉吟道:“你说得也有些理儿。只这光景不大合适。再说这事儿也难保便真是她的意思。”
“老佛爷——”李莲英黄板牙紧咬下嘴唇,半晌方翕动着嘴唇开了口,只一句话尚未说完,外间已传来崔玉贵公鸭嗓子似的声音:“老佛爷,万岁爷那边王福求见。”
“甚事?”
“说园子已预备妥帖。老佛爷、万岁爷可起驾了。”
“知道了。让那奴才告诉皇上,立马便过来。”
“嗻。”
“老佛爷,这事儿虽说不准,只奴才们心里已有了定见。这么长日子了万岁爷去过皇后主子那边几次?奴才们对此可早有了议论,如今若再任它过去,只怕……只怕皇后主子日后受委屈不说,便老佛爷也难保有一日不被她放了眼中。”李莲英心里暗骂着王福来得不是光景儿,眼瞅着慈禧太后放杯便欲出去,忙不迭开口道,“老佛爷还不晓得吧,便孙毓汶这使唤了多年的奴才,如今也寻思着另投高枝儿呢。”
慈禧太后方自抬脚,闻声转身望着李莲英道:“是吗?”
“奴才这种事儿怎敢作假?”
“可恶!”慈禧太后冷哼着插口道,“想另投枝儿?哼,我便折了这枝儿!去,唤那贱人进来见我!”
“嗻。”李莲英禁不住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脚步橐橐出屋,扯嗓子便喊道,“老佛爷有旨,宣珍妃娘娘觐见!”
“臣妾给老佛爷请安。”珍妃红润的樱桃小口含着微露的玉一般洁白精巧的牙齿,漆黑油亮的一头浓发绾着个髻儿,直衬得双颊愈发红润妩媚,兀自与瑾妃说笑打趣儿间,猛听太监们炸雷般高喊,身子直激灵一个寒战,懵懂阵忙不迭直奔西厢房。甫一进屋,珍妃便觉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迎面袭了过来,抬头望眼慈禧太后,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慈禧太后伫立窗前,一双眼睛闪着幽幽寒光直勾勾地盯着珍妃足袋烟工夫,方不冷不热地淡淡开口说道:“你长得可真够俊的,怪不得皇上也被你迷住了。”
“老佛爷,臣妾——”珍妃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怔怔地望着慈禧太后正没做理会处,却听慈禧太后轻咳两声,踱步接着道:“长得俊是讨人喜欢,只自个心里要有个分寸。莫忘了这不是在自个家,是在皇宫!”
“臣妾谨遵慈训。”
“是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佛爷?!”慈禧太后冷哼一声道,“太监、后妃不得干政,这规矩你可还记得?”珍妃电击般身子瑟缩了下,红润的面颊已如月光下的窗户纸般苍白,强自定住心神回道:“臣妾时刻都记在心上的。”
“记得便好!陈之博补了陕中道台,这事你可晓得?”
“臣妾不晓得。”珍妃满是惶恐诧异地望着慈禧太后,“臣妾压根便不识得甚陈之博。”
慈禧太后仰脸大笑:“不识得?好个不识得。”突然,只见她猛地止住,盯着珍妃阴森森道,“陈之博不识得,那文廷式呢?你总该识得吧!”珍妃直白日里撞着恶鬼一般,怔怔地望着慈禧太后良晌方颤颤回道:“臣妾识……识得。”
“那陈之博便是他荐了上来的!怎么,你还说不晓得这事?!”
“老佛爷明鉴,臣妾真不晓得这事儿的。”珍妃顿时醒过神来,急急叩头道,“臣妾方进宫,老佛爷便告不得插手政事,臣妾——”“够了!假惺惺做与谁看?!”慈禧太后厉声喝道,“你长着耳朵,外边奴才们议论些什么听不见?!”
“老佛爷,臣妾没有——”珍妃眼中泪花闪着,走线儿般淌了下来,“这事儿臣妾真一点也不晓得呀。”“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了你不成?!”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着冷哼了句,忽然大声吩咐道,“莲英,取家法来!看她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嗻!”
“啪……啪……”清脆的篾条抽打声在静寂的宫里是那般地响亮,直惊得众人胆战心惊。望着那抽搐的娇弱身躯,李莲英得意地笑了……
“回头将这贱人先送了佛堂,让她好生静静!”说话间,屋外传来崔玉贵的声音,慈禧太后不再犹豫,边起身边道,“知道了,吩咐起驾。”崔玉贵没有应声,犹豫着道:“老佛爷,七爷那边奴才何玉柱进来,说……说……”
“说什么?”慈禧太后出屋道。
“说七爷怕……怕是不行了。”
“真晦气!”慈禧太后低声嘟囔句出了西厢房,扫眼兀自满院候着的妃嫔命妇,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起驾,醇王府!”
天色阴晦,虽只申牌时分,苍穹上已是黑糊糊一片。养心殿内,光绪仰躺龙床之上,神色凄然,任泪水顺眼角肆意淌着,一动不动。一众宫女、太监怔怔地望着他,大气亦不敢出!这种有人的沉寂,象征着权威,意味着尊贵。当前阵子正襟危坐于御座,接受百官朝贺,享受那种特殊的静寂时,他兴奋、欢喜,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忽然厌倦了,孤独、痛苦似万支利箭射在他的心上!他扫了眼众人,闭着眼睛轻轻抬了下手:“退下,都退下吧。”
“嗻。”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屋内,光绪纷乱如麻的心绪方渐渐静了下来。他哭过,他暗地里不知流过多少泪,因为他早早便失去了父爱母爱,失去了最值得留恋的欢乐时光。然而,他也庆幸,他庆幸阿玛将他送进了这幽深的皇宫并做了大清国的真龙天子,使得他有机会也能像祖辈那般大展宏图、名载史册。他幻想着,幻想着父子携手,共创一番辉煌伟绩,只他最信得过的阿玛如今却撒手离他去了。
“万岁爷,您进些膳食吧。”寇连材端盘进来,道。
“不用了,朕不饿。”
“万岁爷,”王福瞅眼寇连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头道,“龙体要紧,您就体谅奴才,好歹进些吧。若您——奴才可怎生交代?”说着,泪水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就放这吧。”
“嗻──”
寂静中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移目望时,慈禧太后已经进来,还有七格格、静芬、瑾妃并着几个宫女依次跟着,王福、寇连材怔了下忙不迭膝行一侧叩头请安。光绪手撑床正欲起身,只慈禧太后已开口道:“别动,好生躺着。”说着于炕边斜身坐了,抬手摸摸光绪额头,扫眼王福、寇连材冷声道,“你们俩做的好差使!还不快吩咐太医煎药?!”
“嗻!”
待二人躬身退出,慈禧太后方移眼望着光绪,伸手握住他灼烫的手道:“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怜惜自己?”见静芬拧毛巾上前,慈禧太后亲自接了轻轻敷在光绪额头上,接着道,“凡食五谷者又孰人能逃了这遭儿?你就想开些吧。方才我打那边回来已传了旨意:镇国公载沣即日袭王爵;奕譞称号定为‘皇帝本生考’,至于谥号,我寻思着还是‘贤’字合适,你觉着呢?”
“就依亲爸爸意思办吧。”光绪两眼茫然地望着殿顶承尘,淡淡道。
漆黑的天地间劲风挟着雪花四下纷飞,扑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慈禧太后久久凝视着他那静如止水、让人揣摩不透的面庞,忽地,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却又说不清因何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惊悸。良晌,只听她喃喃自语道:“大了……大了……”
“亲爸爸,您——”
“没什么,没什么。”慈禧太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掩饰道,“好了,明儿还少不得忙碌,早点歇息吧。芬儿,你留着侍候皇上吧。”
“亲爸爸,不用了,有奴才们就行了。”
“那怎成?这些子奴才,我看平日里太宠着些了,差事是越做越回去。”说着,慈禧太后站起身,见光绪挣扎着欲起来,伸手按住道了声“躺着吧”,抬脚便出了屋。
望着那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背影,光绪久久地一动不动。他与她相处了十多年光阴,然而他却捉摸不透她究竟是怎生个人:时而温存慈爱如慈母,时而凶狠暴戾似恶鬼!静芬怔怔地望着光绪,直王福捧着冰毛巾进来方醒过神来,轻步上前欲给光绪去掉额上的毛巾,只却被他止住:“你下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了。”
“皇上,老佛爷吩咐——”
“朕说了不用!”光绪冷声道了句,见静芬一脸尴尬局促神色,似有不忍,轻咳一声接着道,“明儿事还多着,你早些回去歇着,朕想一个人静会儿。”静芬望眼光绪,蹲身道万福,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出了屋。花盆底鞋踩在金砖地上叮叮作响,光绪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剑眉微皱,开口道:“对了,王福,你珍主子呢?”
“还……还在佛堂呢。”
光绪沉吟着起身,趿鞋下炕便欲出屋。王福见状,忙打千儿怯怯道:“万岁爷,这大冷的天儿,您这身子骨——”话未说完,只光绪已自出门而去。王福忙不迭丢眼色给寇连材,扯件袍子脚底生风似奔了出去。
耳听得钟响六下,佛堂几个掌事的忙督率众人做晚课,见光绪忽然驾临,顿时慌了手脚,放下鱼磬便就地儿跪了请安。
“你珍主子呢?”
“在……在后厢房呢。”一个掌事的低头颤颤回道。
“带朕过去。”
“皇上,老佛爷有旨,任谁也不能——”
光绪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嗯?!”那掌事的犹豫了下,起身端油灯头前带路。后厢房内,一盏青油灯幽幽放着冷森森的光,哨风透过敞开的门窗吹进来,渗骨地冷。光绪打了个寒战,循昏暗烛光搜索良晌,这才见珍妃身子瑟缩着蜷伏在窗下角落里,满腔的抑郁苦闷再也忍不住喷将出来,甩手“啪”地一记耳光,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好大的胆!莫说她没犯甚过失,便真犯了,但没朕旨意夺了她的位子,便仍旧是你主子,你竟如此作践她?!”
“皇上恕罪,贱婢便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做这等事的。”那掌事的手中油灯也未放,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鸡啄米价连连叩响头道,“这……这都是老佛爷的意思,贱妾也没法儿的。”“好,很好。”光绪冷笑着于齿缝中迸道。看他这般神色,便王福亦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局促不安地正不知如何自处,只听光绪喝道:“还不快扶了前边歇着!”
“嗻。”
王福答应着,急步上前与那掌事的七手八脚将珍妃抬到前殿耳房炕上。撬开珍妃紧咬的牙关一碗热黄酒灌下,再摸脉搏,似紧似慢地跳动,脸色也渐渐回转过来,只是极苍白,兀自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光绪眼中泪花闪烁着,凝视着珍妃,殷红的火苗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只见满脸焦虑神色。忽地,只见他腮边肌肉抽搐着,扑到窗户旁狂躁地一把撕去窗纸,炯炯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外面无边的暗夜。
压抑,一种寒彻骨髓的压抑袭来,众人的心立时冻缩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珍妃已是半僵的身子抽动了下。
“万岁爷,珍主子她……她动了……”
光绪身子颤了下,转身一个箭步近前,只听珍妃正自呻吟道:“冷……冷……”“快将外间炉子搬进来!王福,弄碗参汤过来!”光绪说着抬手将珍妃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一小口一小口喂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珍妃终于醒了过来,趣青的脸上泛起丝丝红晕,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慢慢睁开,在光绪焦虑的面孔上扫过,讷讷说道:“皇上,几个时辰不……不见,您……您怎就憔悴成这样?王爷他——”
“他去了。”光绪一直默默地凝视着她,听此言语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都怪朕……竟忽略了你……”
珍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艰难地抬手拭着光绪颊上泪水,说道:“臣妾这不好好的吗?皇上,是老佛爷让您——”“不要说了!”光绪眼中闪着怨恨,喊道,“若不是她,你怎会这样?!”“皇上,您——”珍妃满脸惶恐地扫眼王福众人,王福忙丢眼色,众人躬身打千儿退了出去。“您不该这样说的,若传了老佛爷晓得,怎生是好?”“那又怎样?!”光绪额头青筋暴凸,冷哼道,“大不了她废了朕!”
“不,不。皇上如此,臣妾还有何颜面苟活人间?”珍妃急道,“皇上一国之君,怎可为臣妾而置国事于不顾?要知道天下亿万苍生盼星星盼月亮方有得今日,他们期待着您重振咱大清社稷呢。”“你受这般苦痛却仍只念着朕。可朕呢?虽为皇上,却连你也庇护不了。”光绪苦笑着道,“朕这心里——”珍妃伸手堵了他嘴,“皇上只心里有臣妾,臣妾已知足了。即便受再大的责罚,臣妾也愿意。”她顿了下,接着道,“只皇上万不能为着臣妾——”
“为什么?!”光绪紧握着珍妃的小手,插口道,“朕也爱你,朕不愿你受一丁点儿委屈,你知道吗?”
珍妃点了点头:“因为您是皇上。”似乎怕光绪听不真切,她将“皇上”二字咬得很重。光绪仰脸长吁口气,泪眼模糊,久久没有言语,良晌,方喃喃说道:“皇上……皇上也有七情六欲呐……”兀自说着,王福匆匆进来,低头打千儿禀道:“万岁爷,皇后娘娘过来了,奴才——”
珍妃听着,直惊得浑身一抖。光绪伸手拍了拍她肩头,冷笑着吩咐道:“她倒来得挺及时的。唤进来便是了。”“皇上,”珍妃不无惶恐地望着光绪,“您……您千万忍着点,就……就算是为着臣妾,好吗?”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大工夫,小佛堂外头传来王福的声音,“万岁爷在西耳房,奴才这便带您进去。”
“是吗?”静芬语气淡淡的,“这早晚皇上还过来,这份虔心只怕佛祖也会感动的。”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眼见光绪双臂紧紧将珍妃拥在怀中,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静芬心里一股子醋意不觉涌到了喉头,“臣妾这里有礼了。”嘴里说着,只身子骨却动也不动。
光绪腮边肌肉抽动了下,两眼闪着瘆人的寒光直直盯着她。珍妃打心底深处泛起一股寒意,嘴唇翕动着欲开口,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伸手不易察觉地捅了下光绪,明亮的双眼闪着企求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他。光绪暗吁了口气,轻轻将珍妃放了炕上,耐着性子干咳两声道:“你还不早点歇着,有事吗?”
珍妃挣扎着坐直身子,欲下炕行礼,只身子动了下复倒在炕上,无奈,就炕上施礼道:“臣妾给皇后请安。”“别,我可受不起你如此大礼!”静芬冷冷回了声,移目望着光绪,“皇上不也没歇着吗?皇上说要清静,却怎大冷的天儿奔了这里?难道在这方能清静吗?”
“你眼里还有朕吗?”光绪早时泛起的丝缕好感此时已是荡然无存。
“臣妾怎敢呢?”静芬两眼直视光绪,反唇相讥,“倒是皇上心里可还有王爷?他是皇上生父,如今方归了天,皇上却在这里和——”“闭嘴!”光绪细碎白牙紧咬着道,“亏得朕过来,不然只怕她这命便丢了这里!”
“是吗?她这不好端端的吗?”静芬睃眼珍妃,冷哼道,“便真下人们侍奉不周,皇上打发奴才过来吩咐句不就成了,又何必亲自跑一趟?我看呐,皇上这心里头还是为着这贱婢痒得慌呢。”“你说什么?!”光绪起身踱着急步,喝道,“朕是皇上,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先向你说一声?!你也不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屋里屋外一干太监、侍女见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眼瞅着众人皆望着自己,静芬秀脸顿时涨得通红,直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怔了下,忽地只见她仰起头颅,脸上窘色却已荡然无存:“臣妾位卑,但老佛爷呢?皇上居丧不孝,便自个不怕下边议论,也该为老佛爷她老人家想想!”
“你……你……”光绪胸脯因愤怒急促地起伏着,哆嗦着嘴唇,抬手一记耳光便抽了过去。宛若晴空一声炸雷,静芬怔住了,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打个转儿淌了出来,良晌,方喃喃道:“皇上,您……您打我……”
“打你?”光绪冷哼了声,“你若再狂言妄语、无端生事,朕便连你这皇后也废了。滚!给朕滚得远远的!”
“皇上——”望着静芬那扭曲的俊脸,珍妃一颗心直掉了冰窟一般,“皇后只一时气急,您……您就原谅了她这回——”
“滚!”
“臣妾……臣妾告退。”静芬满是幽怨的目光聚在了珍妃身上,仿佛是两道火舌,灼烫得她浑身沁出了一层细汗,直那串大红灯笼消逝在视线之外,方略回过神来,娇小的身躯仿佛不胜其寒地瑟缩着,嘴唇翕动着望眼光绪,却不知怎的止了口,只恐惧得将头紧紧偎在他的怀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