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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丧乐手亲历的的诡异事件1》
引子
我的爷爷是一位丧礼乐师。
他这一生都与各种民间乐器打交道——二胡、小鼓、唢呐……可谓样样精通。除了这些如今已经过时的民间乐器,他的生活中就只有死人了。这是他的工作,他无法拒绝。他每天需要做的就是吹奏好一首曲子,送那些闭眼蹬腿的家伙们早登极乐世界。
一直以来,这种工作都被人看做是下九流——毕竟,吃死人的饭,挣死人的钱,这怎么也说不上光鲜。可在他们那个年代,能够吃饱一顿饭,那就算是万幸了,谁还顾得上给饭吃的是死人还是活人。爷爷身边的大多数搭档就是这么入的行,可爷爷在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却与他们有些不同。
1936年,爷爷十三岁。据说当时外面的世界到处酝酿着战火,可隔着千山万水的重庆,似乎还没有什么不祥的预兆,人们的生活依旧不痛不痒。
那是个夏天,天气出奇地炎热。天色还未大亮,热气就已经笼罩了整个山沟,生生将人从睡梦之中“蒸”醒过来。
一大早,爷爷就随着曾祖父一起到附近的山沟里采煤。那个时候爷爷家里很穷,如果不去地主家做工,所有收入除了那贫瘠的土地之外,就只有靠着几公里之外那个小山沟里开采出来的煤渣了。每天早上,爷爷和曾祖父天不亮就起床,带着曾祖母准备好的食物出发。运气好的话,一天能开采出半箩筐煤渣,那就基本足够一家人吃一天的稀饭了。不过光是开采还不能交差,等煤渣凑齐了两担之后,爷爷还得跟着曾祖父一起担着煤渣到县城里去卖。
说到这里的时候,爷爷顺便跟我说起了一件卖煤路上遇到的怪事儿:
一天凌晨,约莫三点,爷爷就被曾祖父从床上拉起来。曾祖父分了一半的煤渣给爷爷,爷儿俩就借着皎洁的月光沿着石板路往县城里走去。
从县城到老家,现在已经通了柏油路,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那时步行,我想至少也要四个小时。
爷爷说,那天的月光特别地亮,照在山路上,就跟白天一样。爷爷跟着曾祖父一路踩着蜿蜒的石板朝前走。因为爷爷赖床耽搁了时间,曾祖父一直在前面骂他。当年的爷爷脾气很倔,曾祖父越是骂,他就越是不服气。当曾祖父停下来歇气的时候,他就干脆走到了前头。
爷爷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骂。那个年代..的穷人多半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再说,十来岁的孩子也不懂什么忌讳,一直嘟囔着骂曾祖父的娘。可就在他闷着脑袋走了大概一百米不到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副怪异的景象。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一点儿也睁不开了,视线里的那道白光像是夹着针一般,刺得他的眼睛生生作疼。
就在爷爷觉得他的眼睛快要一下子爆开的时候,那道光突然弱了下来。爷爷缓缓睁开眼来,只见距离他的脚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一块石板在月光底下闪着银光。爷爷一下惊呆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银色的石板。
那是银子吗?爷爷的脑子里像是开出了一朵花。他蹲下身去,正要去摸那块石板,不料石板突然变成了一只兔子,活了!
爷.爷被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石板上。曾祖父应声走上前来,见爷爷已经傻了眼,曾祖父也发现了那只兔子。曾祖父阅历丰富,他伸手捂住了爷爷还在喘着粗气的嘴巴,把中指竖到嘴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对面的那只兔子直愣愣地望着两人。曾祖父慢慢蹲下身去,伸出手要去捉它。不料爷爷这时缓过神来,大叫了一声:“好肥的兔子,老子要吃了你!”
那兔子被爷爷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咧嘴龇牙地对着两人。正在两人发愣之际,它一转身就蹦到山沟里不见了。
因为这件事情,曾祖父没少骂过爷爷。相传,这种兔子是天宫中掉下来的银器,如果能够捉到它,以后一家人的吃穿都不用愁了。可这绝好的机会,让爷爷给搅黄了。
爷爷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言归正传,那天爷爷照例跟着曾祖父外出采煤。到中午的时候,曾祖母到矿地上来叫曾祖父和爷爷回家,说是家里来了一位曾祖父的挚友。
得知其名后,曾祖父二话没说,就收起锄头和铲子带着爷爷回了家。那天是爷爷第一次见到这 4e2a." >个人,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后来无比崇敬的师傅,也不知道正是这人,带他走上了一条不平凡的路。99lib?
第一章 拜师
我的老家在重庆江津,当时还隶属四川省,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县城。老家的房屋是老式结构,有点儿北京四合院的味道,中间一座大堂屋,左右两边分布着几间卧房,都是用泥土和瓦片砌成的。
那天,爷爷扛着锄头和铲子,跟着曾祖父回到家,刚从大堂屋对面的那个水塘边走进院子,就看见堂屋中间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中年男子端着茶盅坐在正中央,脸上都蓄着胡须,约莫四十出头。而在两人旁边,有个毛头小子坐在地上,爷爷跟他甚是熟悉。他和爷爷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是张家最小的儿子。因为他非常调皮,这一带老老少少的人都认识他,大家也弄不清他的名字,只管他叫张七。
曾祖父一进屋子,就跟两个中年男子寒暄起来,无非是一些嘘寒问暖的闲话。爷爷从两人谈话的过程中,得知两人的姓名,个子稍高的那个姓喻,名广财,另一个则叫李伟,是喻广财的大徒弟。
爷爷在曾祖父的指示下,跟两个长辈问了好,然后就拽着张七跑出了堂屋。难得能有一天空闲,两人当然要玩儿个痛快。
走到屋子前的那个小池塘边上,张七突然停下来,神秘兮兮地说:“你认识你们家里来的那两个大人不?”
“不认识。”爷爷摇了摇头,“他们好像跟我老爹很熟。”
“他们厉害得很!”张七似乎话里有话。
爷爷知道张七是个扯淡的能手,没有在意他的话,说道:“那当然,我老爹都这么厉害。”
“去你的,你爹不过就是巴掌厉害,一巴掌可以扇肿你的脸巴子。”张七指着爷爷脸上一小块淤青笑道。
爷爷像是被他戳到了软肋,意识到这的确是件丢脸的事,于是岔开话题问道:“那你给说说,他们怎么个厉害法?”
“对面李家湾的那个池塘你知道吧?”张七低声问。
爷爷点了点头。李家湾离家里不远,以前还没被曾祖父拉去干活的时候,爷爷去过那边两次。那个池塘的主人叫李怀恩,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地主,池塘里养着各式的鱼,又肥又大。
“今天我跟你们家老三去那边玩,看李家没人,家里的狗也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就到池塘里抓了条鲤鱼,然后在下面的竹林里烤来吃了。”张七说起来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吧嗒着嘴巴。
爷爷也被他的样子感染了,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结果老三那小子好像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鱼还没熟就抱着啃,吃得太快,让鱼刺给卡住了。”张七说,“我给他舀了一大瓢水,可不管怎么灌,那鱼刺就是下不去,当时也把我给急坏了。你也晓得,你老爹就喜欢老三,要是因为我偷偷给他鱼吃,把他卡出毛病来的话,那我肯定要被他打死。”
爷爷四处张望了一圈,也感到奇怪,平日调皮的老三今天倒是不见了踪影,刚才进屋也没有看见他。
“后来,我就去家里拿了一块馍馍,分了一半给他,那可是老子的晚饭,”张七明显很不甘心,“我让他不要嚼烂,一口气吞下去,结果他一鼓眼,馍馍是下去了,可鱼刺还卡在喉咙里。当时血都出来了,老三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结果这个时候,那两个大人就从竹林下边走了上来,看见老三在哭,一问才知道是你们家的娃娃,就赶紧带着他进了门。当时也没有跟你妈多说什么,就吩咐她端一碗水出来。那个高汉从包里掏出一张符纸,两根手指头一夹,念了一段不晓得是什么怪啦吧唧的话,那张符纸就烧了起来,它烧得差不多了。那些灰烬掉了大半到碗里。那个高汉就端起那碗水,又眯起眼睛一阵瞎念。念完之后,他把那碗水递给你妈,让你妈喂老三喝掉,分三口喝完。我想啊,当时老三肯定是被吓傻了。他按照你妈的指示,分了三口把碗里的水灌进了肚子里,妈的,那里面全是灰!”张七说完,一脸的吃惊。
“那结果到底怎么了嘛?”爷爷催问。
“呵,怪就怪在这里,老三把那碗水往肚子里一倒,没过多久,全好啦!”
看着张七一脸崇拜的表情,爷爷的倔脾气又开始发作了。他说:“这有什么,可能你之前给老三喝的水、吃的馍馍就已经把那根鱼刺顺下去得差不多了,那碗水碰巧而已,哪有那么神!”
说完,爷爷拔腿就朝屋子里跑去。
爷爷绕过堂屋,推门进了卧房。三爷爷还躺在那张牙床上,半个脑袋挂在床沿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这时候,曾祖母走进来,搭着梯子准备去取挂在房梁上的那块腊肉。那块腊肉是曾祖父凑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说是要等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吃,每天爷爷和三爷爷就站在房梁底下,对着它流口水。所以,当爷爷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立即上前拦住了曾祖母:“不准取,这个是留着过年吃的!”
曾祖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她放下梯子,对爷爷说:“老大,外面的那两个客人是家里的贵客,天上地下知道的可多了,人家大老远的来一趟,一来就帮了这么大忙,取出了老三喉咙里的鱼刺,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少不了要被村子里的贼大夫敲一回。咱们应该感谢人家。”
爷爷一听就来了气,嘟着嘴说:“那也不行,以后过年咱们就没有肉吃了,我一看那两人就是来混吃混喝的,一点儿都不老实。”
“你怎么说话的呢?!”曾祖母很少发脾气,见爷爷被吓着了,又马上软下了语气,“今天晚上咱们把它弄来吃了,就当过年。”
爷爷知道母亲是疼爱他的,那种爱很少言语,可全都藏在一个动作或是一个眼神里,只有懂的人才能体会得到。爷爷让开了身子,开始在心里暗骂堂屋里的那两个大胡子。
晚上正要开饭的时候,张七从大坡上下来了。他说是闻见了肉的香味,立马就飞奔下来。说实在话,张七住在大坡顶上,距离爷爷家的位置少说也有几百米远,所以直到现在爷爷都没有想清楚,张七是怎么闻到这阵肉香的。
三爷爷睡醒了,还记得白天的事,非说是张七害得他被卡的刺,不让他上桌子。三爷爷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要是多一个人吃,那自己就会少吃很多。曾祖母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劝说三爷爷,一边让张七上桌来。曾祖母说:“老三,这么多你吃不完,不然妈妈把自己的那份给张七好了。”
此话一出,曾祖母硬是没有再夹过一块肉。爷爷看在眼里,心里急了,把自己的肉分了一半给曾祖母。一旁的两个大人连夸爷爷懂事,说 5f97." >得曾祖母一个劲儿乐呵呵地笑。
曾祖父说:“懂事个屁,脾气跟驴一样!”
“老胡你这就不对了,这年生的土地皮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天能吃饱两顿饭已经很不容易,看这家里的腊肉,不用问也看得出已经挂了很多天了,不晓得他们多久才能吃上一顿,就这种情况,他还能想到母亲,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咱们小的时候恐怕也很难做到吧。”那个叫喻广财的高个子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爷爷的身上移开。
曾祖父听了,双眼一亮:“喻师傅,你真的看得上他?”
喻广财抿了一小口广柑酒,眯起了眼睛,很明显他听出了曾祖父话里的意思:“我是有心的,倒是不知道你这孩子有没有意。”
曾祖父转身朝爷爷一声呵斥:“还不赶快给师傅磕头!”
爷爷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到现在他还没跟这人说过一句话呢。于是,爷爷说:“不磕,我连他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你磕不磕?”
曾祖父站起身来,抬起手来准备一耳光扇过去,却被喻广财伸手拦了下来。他说:“拜师收徒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你这一巴掌下去,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如让我来跟他讲清楚,呵呵。”
原来,喻广财是这一带有名的“走江湖”的。“走江湖”是他们这行人的别称,说白了,就是送死人归天。喻广财有一个专门的丧乐队,里面吹拉弹唱的大概有七八个人,喻广财一般不参与其中,他的工作就是做法事,让死者安魂,活者避灾。而一旁的这个叫李伟的就是喻广财的大徒弟,有时候会代替喻广财做一些法事,不过他能做的也就是那种正常死亡的法事,如果死者有冤,或者死因不明,那还是要喻广财亲自操刀。这一次,他们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李家湾地主家的儿媳妇客死异乡,要过来主持丧礼。
喻广财说到这里的时候,外面灌进来一阵风,把房间里微弱的灯光给吹灭了。曾祖母听得有些害怕,连忙将油灯点上。
“我才不信呢,人死了就烂在泥巴里,这有什么好讲究的。”爷爷说道。
喻广财笑了笑,说:“其实这世界不外乎阴阳二界,活人在阳,每天织衣耕作,以食物为生。人死入阴,化作无形,与黑夜为伴,连走路都不带声儿的。”
爷爷看着喻广财,没有说话。
“你还是不信?”喻广财问道,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罗盘,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指针,然后低声说道,“不瞒你们,这个院子里就有阴界之物。”
“你是说,这个院子里有……脏东西?”曾祖父问道,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生怕触犯了什么。
喻广财依旧是笑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说:“小兄弟,你还是不信吧?很简单,咱们可以试上一试。”
爷爷听了,仰着脑袋说道:“哼,试就试,要是真有,我把我所有的肉都给你吃。”
“好!”喻广财的声音特别爽朗。说罢,扭头对一旁的李伟吩咐,“你去准备东西,给你这个未来的师弟开开眼。”
李伟应声出门。
大约十分钟之后,李伟推门进来。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去了什么地方,脸上弄得脏兮兮的。三爷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两瓣缺掉的门牙。
李伟没有理会,俯身到喻广财耳边说:“准备好啦。”
随即,喻广财的脸上展出笑容来。他说:“小兄弟,咱们现在开始?”
爷爷其实是心虚的,可他这一辈子虽然穷,身上的倔劲却比谁都要足。他哼了一声之后,就甩开门,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
走进院坝,借着月光,爷爷看清了摆在院坝里的东西。一张小凳子摆放在正中间,周围用石灰撒了一个圈,刚好圈住了小凳子,白色的石灰上还有一道暗色的印记。而在凳子的正前方两步不到的位置,竟然有三块瓦片,两边各竖一块,中间头顶盖上,搭成一座屋子的模样。想必之前李伟就是为了这三块瓦片,弄得一脸灰土的。
爷爷不知道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心想这玩意儿也能让我见到那东西?.99lib?
这时,喻广财走上前来,拍着爷爷的肩膀:“小伙子,待会你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前,坐相越端正越好,然后把眼睛闭上,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乱动,更不要睁眼,如果你听到有人跟你说话,你就闭着眼跟他对答。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开门出来叫你的。”
爷爷冷冷地应了一声,二话没说就迈进了那个石灰围着的圈子,然后正身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曾祖母还有些不放心,扭头问喻广财:“喻师傅,这样会不会出啥子问题撒?”
“你放心吧,只要他按我说的做,一定没事的。”说着,喻广财就嘱咐其余的人进屋子。
张七走在最后,他的样子非常好奇,只恨不得这个坐在凳子上的人是自己。一走开两步,他又回转身来,低头对爷爷说:“待会儿回来记得给我讲讲是什么感觉啊。”
爷爷没有去答理幸灾乐祸的张七,连连挥手让他闪一边去。
等到张七进了屋子,爷爷只听见身后“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了。那丝微弱的光线被硬生生地挡在了厚重的木门后面,爷爷倒吸了口凉气,回过身来,慢慢闭上了双眼。
那个时候的夏夜,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变凉。原本这个院子就坐落在一个低洼处,只要有一股凉风灌进来,就会不停地在这沟里回旋,翻得附近茂密的竹林沙沙作响。
在那张凳子上坐了差不多五分钟,爷爷一直没有睁眼,也没有乱动,可周围除了风声和一些小动物的吟叫,什么也没有。他在心里暗想,这个喻广财肯定是在耍自己,以为让我在空无一人的院坝里闭着眼睛坐上一段时间就会被吓住,这简直是小看了我!
爷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脑子里突然来了睡意。而就在这时,他竟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屋前的竹林里越传越近,那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踩过那片布满竹叶的小路,一路走了过来。在屋前那个小水洼旁,脚步声突然没有了。
爷爷并没有感觉那脚步声的主人要走远,对方不过是在水洼的角落上站着,说不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脚步在停顿数秒之后,朝着爷爷走了过来。爷爷紧闭着眼睛,心剧烈地跳着,让他忍不住要用咽唾沫的方式来缓解,可很明显,这样的方法难以起到根本性的作用。那脚步声飘到了爷爷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谁?”爷爷问道,他谨记着喻广财的话,没有睁眼。
那脚步的主人像是听到爷爷的问话,扑通一声跪倒在爷爷面前。随即,爷爷的耳边传来一阵阴柔柔的女声:“土地爷,小女子不知这是您的山头,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土地爷?爷爷被她的话给弄蒙了。难道凳子前用瓦片>藏书网搭建的是土地庙?这样想着,爷爷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爷爷微微一笑,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是问你是谁?”
听到这话,女声变得有些紧张:“小女子姓李,生前就住前方不远处的李家湾,这次客死异乡,走了七天才到了家,请土地爷借条路过。”
“借路过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你到了此地又不来祭拜本神,你是何居心?”爷爷问道,这期间他多想睁眼看看面前这个孤魂,可这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游戏,稍有不慎,就会大难临头。于是,他只好照着喻广财的意思牢牢地闭紧眼睛。
“实话告诉您,我生前就住得不远,也不曾记得这里有座庙宇,想必是有人新请您过来镇山,小女子之死本有蹊跷,这次回来一则为了弄清 6b64." >此事,二则想见见我的儿子。”那个女声哽咽起来。
“鉴于你并不知情,我也不追求你的过错,你既有事,就请速去速回,切记不要惹是生非。”爷爷胡乱在脑中寻出一堆戏文的唱词,一板一眼地略带稚气地说完,又钻出了另一个问题,他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呜呜……”她的哭声显得无比悠远,像从一口深井里发出来的,“我只记得,当日我与少华一同去天津,说是要见他的一位朋友,当天吃完了饭,我们一起回饭店,结果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当时房间里很黑,我看不见,谁知我正要起身,一只手就捂住了我的口鼻,之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爷爷听完,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说:“看来果然是有冤情,我这里就姑且放你一程,你去吧。”
爷爷说完,她没有再出声。爷爷只听见她起了身,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又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不走了?爷爷一头雾水。
这时,他听见那个女声呵斥了一声:“你不是土地公,你是谁?!”
声音一落,爷爷就感觉她快步上前来,一只冰凉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爷爷用尽力气想要喘气,可肚子里的气一到脖子就给卡住了,困难地发出几声呜咽。
渐渐地,他感觉脑子越来越空……
此刻,院子外的竹林里枝叶涌动,好似整个山间的植物都活了一般。爷爷心想,反正这下都玩完了,不如睁眼看个究竟。他用力将双眼眯出一条缝来,视线里迷迷糊糊的,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一道刺眼的光线铺满整个院落。就在这时,爷爷胸腔憋足的那口气一下就从脖子通了上来,那掐住他脖子的双手不见了。
爷爷剧烈地咳嗽着,当他稍稍平静下来时,曾祖父等人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峻之,你没事儿吧?”曾祖母一脸担忧地扑上前来,一把将爷爷揽进了怀里。
爷爷差点儿被曾祖母憋得出不来气,好不容易才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他喘着粗气说:“好不容易从女鬼手里逃脱了,现在你又来!”
“你胡扯什么?你妈是关心你!”曾祖父的话向来都是有分量的,爷爷听了只得闭嘴。
“刚才……你没有睁眼吧?”喻广财从人群后面挤上身来,四下看了两眼,随即他又露出了笑脸,“看来是个女的。”
听到此话,爷爷就来了兴致,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女的,明明是个男的!”
“这有何难?”说着,喻广财蹲下身去,指着爷爷小凳子边上的那一圈石灰说,“你们看这石灰。”
爷爷等人借着屋内射出来的光线,也跟着蹲身去看,只见那石灰上有两只四寸大小的脚印。几人看了,都纷纷瞪眼咋舌。
一想到刚才有个藏书网女鬼站在这石灰圈上伸手掐着自己,爷爷就不免害怕起来。他扭头四下看了看,只怕那女鬼并未走远,还躲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眯着眼睛窥视着他们。说不定此刻正咬牙切齿着,恨不得剥了爷爷的皮。
爷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将目光收了回来。
“刚才,你可遇到什么趣事?”这次问话的人是李伟。
相比之下,爷爷对他并不反感。他说:“也没什么,就是她把我认成是土地公了,只是不晓得后来又怎么突然识破了我。”
“这不应该啊。”喻广财又四处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许久,他蹙起了眉头口中喃喃“难道……”
说着,喻广财看了李伟一眼,李伟也朝他点点头。随即,李伟转头问道:“那你有没有跟她说什么?”
“有啊!”爷爷顿时来劲儿了,“你还别说,这还真的挺好玩的。”
一旁的张七听得直咽口水,只恨自己没有跟爷爷一起经历这好玩的游戏。他急忙追问:“那你有没有看见她长什么样儿?乖不乖?”
爷爷听了,一巴掌拍在了张七的脑袋瓜上:“乖个铲铲!从头到尾老子都没有睁过眼!”
喻广财和李伟听了并没有露出笑意,喻广财吸了口气,问道:“她有没有说她姓甚名谁?”
“说了,她说她是李家的媳妇儿,死在了外地,这次回来是想弄清楚自己的死因,顺便看看她的孩子。”
爷爷的话一说完,喻广财和李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两人对望了一眼,只听见喻广财喃喃地说道:“原来是冤死的,看来真不是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问题吗?喻师傅?”曾祖父上前问道。
喻广财眯起眼睛说:“昨天,李家湾的李怀恩派了个跟班找到我,说家里媳妇客死异乡,尸体会在明天送回家中,当时我本来还有别处生意,可这跟班说,这场丧事非我做不来,当时我还没想那么多,如今看来,这事儿可真不简单。”
“有喻师傅在,我相信再麻烦的事情也都会迎刃而解的。”曾祖父比喻广财还要有信心,“您看,我们家这孩子……”
喻广财笑了起来,他扭头对爷爷说:“怎么样,明天我们就去李家,有兴趣没?”
爷爷打量了喻广财一眼,说:“去!不过我只是对那个女鬼感兴趣啊,跟你可没关系。”
爷爷说完,一帮人都笑了起来。那晚的月光真的很亮,亮到爷爷在转身的一瞬间,都看清了喻广财脸上的变化。他望着山谷李家的方向,左眼的眼皮微微跳动了几下,面色忧虑。
第二章 棺中无人
翌日,天色阴沉,乌云像是一层冬被盖在天空上,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大雨欲下不下,整个山谷里连一丝风也没有。
爷爷早早地起床,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看着曾祖父一个劲儿地抽旱烟。曾祖母在锅里捣鼓着早上要吃的面馍,一个早上都没有说一句话。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以后你就跟着你师傅,好好学,要是有天赋能够学成那自然是好,要不是这块料,也就当跟着混口饭吃,至少是饿不死你的。”曾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口浓烟,把他自己给呛着了。
爷爷听了,总觉得心里憋得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他的奶奶去世那天才有这种感觉。爷爷闷了将近一分钟,才回答了一声:“嗯!”
那个早上的饭席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曾祖母一直在给爷爷夹菜,夹得他那个缺了口的碗都盛不下了,他只好将那些平日里很少吃到的鸡蛋炒葱花都夹给三爷爷。
饭后,天上的云层似乎还没有要散开的意思。爷爷跟着喻广财和李伟告别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然后三人朝着李家湾的方向走去。
李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地主大户,自李家老爷李怀恩的父辈开始,就在这一带购有良田百亩,家中雇来的农工也有数十人。李怀恩待人宽厚,附近的贫农给李家做工,虽然工钱不多,可待遇极好。隔三差五就能吃到一顿肉,所以大家都争抢这份差事。可在爷爷的印象之中,却没少被曾祖父教导,一个人只有自食其力才能让挺直腰板做人。因此,从爷爷记事起,就没有想过要为哪家地主做工的念头。
这地主李怀恩有子女三个,老大是个女儿,早年嫁给了一个天津的布匹商人,在沿海一带经营旗袍生意。老二名叫李少华,深受李怀恩器重,所有人都知道,这庞大的家业多半会落到他的手上。这次客死异乡的女人,就是李少华的妻子,两人结婚几年,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老三名叫李少荣,三年前去省城念书,这次嫂嫂过世,是他出门念书后第一次回家。
走了差不多两里路,终于见到了李家的宅子。爷爷小时候曾多次经过这里,在他的印象中,这座宅子就跟以前的皇宫大院差不多,气势恢宏,却没有半点儿生气。
“进了宅子,记得多做事少说话,尽量不要去打听人家的家里事。”喻广财吩咐道。
爷爷点了点头,远远看见宅子门口坐着三人,两男一女,左膀上都别着青纱。见喻广财来了,三人纷纷起身相迎。
李伟笑了一声:“看来他们比我们来得还早。”
爷爷疑惑着走到那三人跟前,听喻广财介绍起来。他指着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这位是曾银贵,我们的吹手,附近一带吹唢呐,他可是行家。”
爷爷听了这名字,有些乐了。他说:“真银可没有真金贵。”
曾银贵为人豪爽,说道:“这小伙子还有点儿来头,我还真有个哥叫曾金贵。”
他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走上前来,约莫三十出头。她问:“他是师傅的朋友?”
爷爷赶紧自我介绍道:“我叫胡峻之,就住在二里外的山腰上,我是来长见识的。”
“你好你好,我叫罗琪,是咱们这队里哭丧的。”那个女人说。
见爷爷有些犯迷糊,李伟趁机给爷爷解释道:“一般哪家死了人,咱们去做礼,这哭丧可是最累,也是最讲技术的。一般人死后,魂魄都不会离家太远,他们要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为他们哭丧,如果哭得不好,魂魄就不愿走,所以也就有了这么一个专业的哭丧人。”
“这位是我们队里这次的鼓手,他虽然跟着我们不久,可学得很快,他叫林子。”罗琪指着一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介绍了一番。
那个叫林子的鼓手不太爱说话,朝爷爷微微低了低头,脸上并没有露出笑容,似乎对爷爷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并不太在意。爷爷见状,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冷冷笑了一声之后,就转过身去。
几人说罢,喻广财问道:“你们三个到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左右。”罗琪回答。
“那这边尸体到了没?”
“到了,才进门不久。”那个林子终于开了口,“不过……”
“不过什么?”喻广财追问道。
林子蹙起了眉头,他咂吧了两下嘴,说:“我也说不太清,就感觉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劲,没什么凭据。”
“嗯,我看也是,昨晚还遇到了一件怪事,这个等会儿给你们细说,我们先进去吧。”李伟说着,望了喻广财一眼。
“嗯。”喻广财冷冷地应了一声,然后折身进门,一行人都跟了上去。
李家院子的面积比爷爷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单是一间正房就大过老家的院子,还不说那一时半会儿数不清的侧座、耳房和回廊。
李家的媳妇死了,是这一带的大事,一些劳工自愿到李家来帮忙,给进出的客人端茶送水,披白麻,戴青纱。那个年代但凡有人去世,来客只需送花圈和纸器,送钱者甚少。如果家中丧者有特殊信仰,则按其信仰行礼。如若没有,那大多按照两种宗教的仪式进行,一种是道教,一种是佛教。
说起喻广财,爷爷也弄不清他所属宗教。或许真如他所说,这民间丧礼基本礼数都相差不大。能为死者安魂、活者避灾,这才是宗旨。
爷爷跟在曾银贵身后,在正房前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按照管家老莫的指示,几人坐到院子靠右边角落那张桌子边。见几人稍稍安顿,莫管家就躬身道:“喻广财先生,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我们家老爷在房间等你。”
看着莫管家神神秘秘的样子,喻广财迟疑了两秒,还是点点头跟了上去。
爷爷在曾银贵身边坐了下来,气氛倒是落得了几分尴尬。爷爷不安分地四下看了看,正房的最里边摆着一张黑漆的小方桌,方桌的正中间放着一张黑白相片,上面的女人正是这个客死异乡的女人。相片里,她笑得十分灿烂,由于隔得不远,爷爷看清了她的模样。她很年轻,也就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旗袍衬托出她起伏有致的腰身,右手自然地插在腰间,摆出一副极其高雅的姿势,这姿势倒是对了她这身装扮的味儿,看上去很有几分贵气。
想到这里,爷爷一转念:昨晚在院子里要掐死自己的不就是她吗?爷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总觉得她的那个透彻的笑容里藏了刀似的,还泛着寒光。
“咦,你们看这女人的遗照倒是有点儿奇怪。”曾银贵眯着眼睛看着那张相片,眉头紧蹙。
“奇怪?看你一脸的假模假相,你说你看到哪个村子里稍带点姿色的姑娘不觉得奇怪?”罗琪跟他开着玩笑。
曾银贵一听就有点儿慌了:“胡扯!你这话要是惹恼了这死者,只怕你脱不了爪爪(关系)!”
曾银贵的话音落了半天,只见罗琪没有再往下接,而是埋头喝起了闷茶。曾银贵开始得意起来:“看你还知道点儿规矩。”
罗琪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对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看身后。曾银贵和爷爷瞬间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身后,穿着一件丝织衣衫,腰间的那块玉佩昭示着他的身份,他的年龄也不过四五岁,想必正是李家这位媳妇的儿子。
此时,这个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块白糍粑,目瞪瞪地看着曾银贵。那眼神有些呆滞,看不出半点儿情绪来。
曾银贵看着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他故意避开那对利剑般的目光,低头去喝茶。谁知这小男孩并不罢休,他把手中那块白糍粑稳稳地砸到曾银贵的头上,他瞪大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的娘亲没有死,没有死!”
说完,这小男孩迅速转过身去,拔腿朝着正房跑了进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好像后面真的有人在追他一般。跑到那正房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方桌上的供品,一时火起,竟顺手将那桌子给掀翻了。
等他一跑开,一个家丁上前来把散落到地上的供品一一拾起。末了,他忙上前来跟爷爷几人解释道:“几位不要见怪,小少爷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没事儿,没事儿,这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嘛。”曾银贵尴尬地说道。
家丁走后,罗琪追问:“你到底觉得那相片有什么奇怪的?”
曾银贵冷冷一笑:“亏你还做了这么多场,你就没觉得这张遗照跟别的有些不同?”
罗琪吸了口气,仔细地看了半天,突然猛拍了自己的脑门子一下:“你看我,这照片明显不对,人家家里死了人,遗照都是正面大脑袋,他们这个居然是个全身的!”
“嗯,不只是这点,刚才那个小少爷也很奇怪。”曾银贵说,“因为我觉得他的话并不像是假话,好像他的母亲一直都在他身边。”
曾银贵的话一出口,让爷爷没忍住打了个激灵。爷爷扭头看着那口摆放在正房内的红木棺材,心里毛毛的。许久,爷爷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说的遗照都是在人去世之前准备好的,可如果事出突然呢?”
“有道理,看这相片里的少夫人也不像是生了重病的模样。”罗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喻广财从房间里出来,几个人都围了上去。
曾银贵最先开了口:“师傅,怎么说?”
喻广财喝了一口茶,说:“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根据李家老爷的说法,这李家少夫人是跟二少爷李少华一起去的天津,后来出意外死了,直到今天棺材才被运送回来,不过……今天正好是人死的第七天。”
“七天?”罗琪听了瞪大了眼睛,“那这尸体恐怕早已经……”
“腐烂了?”林子终于插上来一句话。
罗琪点了点头。
“那倒没有什么大不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今天是第七天,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是死者的头七。”林子说道。
喻广财点了点头说:“嗯,今天晚上,死者还魂。”
还魂?爷爷的心里“噌”一下亮了起来,昨天在老家院子里没有见到这女鬼真身,看来今晚还是有机会的。
“那我们今天晚上要不要住这儿?”爷爷问道,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你是不是很好奇?”曾银贵问。
爷爷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有幸灾乐祸的味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喻广财看了几人一眼,声音变得异常严厉:“今天晚上我们做完事,早点儿休息,记住晚上不要出来,睡不着也给我在床上躺着!”
“师傅,这回该不是真的惹到……”罗琪有些不解。
“让峻之给你们讲讲昨天晚上遇到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李伟插了一句,然后就被喻广财拉到了一边。
曾银贵和罗琪朝爷爷围过来,罗琪催道:“快说说,昨天晚上咋了?”
“嗯,昨天晚上嘛……”爷爷故意把话音拖得很长,说话间瞟了一旁的林子一眼,满以为他也会好奇地围过来,可没想到他竟然起身走到了一边。爷爷朝他白了白眼,跟面前两人讲起了昨天晚上的奇遇。
整个过程中,两人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直到听完都欷歔不已。
“又是一桩怪事。”罗琪叹了一句。
她这话,被爷爷听出了蹊跷,他追问:“又是?以前也遇到过?”
“瞧你那好奇劲儿,做咱们这行,就相当于游离在生死之间,活人死人其实没有多少分别,昨天晚上师傅让你搭瓦招魂,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把戏,只是没想到让你给遇到这种怪事,以前啊,我们遇到的可多得很了。”曾银贵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摆开阵势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那烟自然是李家摆来招待他们的。
“看吧看吧,话包子又吹开了。”罗琪瞥了他一眼,闪到了一边,“他的那些事儿我耳朵都要听出老茧子了。”
“快说快说!”爷爷倒是非常好奇。
爷爷越是催,曾银贵就越是来劲儿,他笑了笑:“真想听?那我就给你讲一个这附近发生的怪事吧。”
爷爷趴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期待着他嘴里的故事。
“以前皇帝老子还在的时候,咱们这个镇上有三道门,其中最西边那一道门叫狮子门。清朝之前,有个姓张的将军屠戮四川,曾经有个部下在那里杀了不少人。那个地方一直都阴气特别重。很久之前,那一带有一个爬竿的……”
“爬竿的是干啥的?”爷爷打断他,问道。
“爬竿你都不知道?就是遇到红白喜事,就有一个人学猴子,在桌子上搭凳子,凳子上搭个碗,然后用竹竿立在碗上,人往竿上爬,说白了,就是一个耍杂技的。不过现在很少有人会了。”曾银贵很不耐烦地解释着。
爷爷点点头。
曾银贵又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个爬竿的人姓陈,因为他身手敏捷,大家都叫他陈猴子。陈猴子的爬竿技术堪称一绝,很多人都请他表演。可如果东家相熟,请他表演都是不给钱的……”
“那给什么?”爷爷又问。
“哎呀,你别催,我这不正要说吗?”曾银贵白了爷爷一眼,“因为陈猴子喜欢喝酒,所以请他表演的人一般不会给钱,都是准备一坛好酒、几两香肉,就把他打发了。”
“这天,陈猴子到镇上去做爬竿表演,照例获得阵阵喝彩。完了之后,主人给他准备了一坛上好的高粱酒,又香又醇。陈猴子高兴得不得了,和着牛肉就吃了起来。酒肉入肠之后,这天色也不早了,他就迈着他那秧歌步往家里走。他的家就住在镇子的西边,回家的时候要经过狮子门。当时是个秋天,天色一暗下来就飘起了雨丝,落在身上冷丝丝的。陈猴子走出狮子门后就走进了山谷里,那路并不太崎岖,也就是普通的石板路,只是那山路一直弯弯绕绕看不到头。走着走着,陈猴子就看到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衫,头上戴着一个黑斗笠,走起路来轻飘飘的。陈猴子快,他就快;陈猴子慢,他就慢。陈猴子本来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种事情听得多见得也多,虽然小酒微醺,可对面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清楚得很。陈猴子没有半分怕意,冷冷一声笑,快步赶上前去,跟那个人并排走在了一起……”
爷爷听到这里,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只见曾银贵突然停了下来,爷爷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后来呢?后来呢?”
“说起这个陈猴子我都挺佩服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酒才这么大胆,要是换了我,我可不敢。”曾银贵说,“当时他上前之后,跟那人并排走在一起。你想啊,那窄窄的石板路,怎么容得下两个大男人并排行走呢,陈猴子就故意撞他。可对方也不说什么,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会儿踩在石板上,一会儿踩在旁边的草丛里。陈猴子见对方没有反应,就问他,兄弟,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呀?对方好像也没有听到,连头都不回。陈猴子又问,你是不是这镇上的人呀?对方依旧不动,埋着脑袋跟陈猴子并排走着,不快也不慢。这时候,陈猴子来气了,大声呵斥,你这污秽东西,竟然敢挡着本大爷的去路!对方一听这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陈猴子也停下来,双手叉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谁知那人朝着陈猴子的方向缓缓转身,直到与他正面相对。可他依旧是低着头,整张脸都被黑色的斗笠挡住。陈猴子见他半天不动,伸手就一下掀翻了他的斗笠。”
讲到关键之处,曾银贵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鼓得圆圆的,他问:“你猜怎么着?”
“陈猴子被吓死了?”爷爷说。
“去,陈猴子要是被吓死了,谁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鬼呀?”曾银贵不屑地拍了爷爷的脑袋一下,“结果就在那个斗笠飞出那人头顶的时候,没等陈猴子反应过来,他就咿咿呜呜地蹿到山谷里不见了。”
“啊?就这样?”爷爷似乎有些失望。
“那你还想怎样?反正这世间污秽之物,倒是很少有人见到他们的实形,通常的形象都是虚构出来的。而且这事儿是我父亲小时候从父辈那里听来的,想必都是出自陈猴子自己的口中,这种醉酒的人爱说大话,是真是假也无法考证,反正就当听着消遣消遣。”曾银贵说。
罗琪在一旁听了,看着爷爷的样子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瞧你把人家小峻之给吓的。”
爷爷尴尬地笑笑,说:“吓人是吓人,可听起来还是蛮过瘾的。”
“呵呵,不见得哈,我就从别个嘴巴里听来这样一种版本,他就真的看到了那污秽东西真实……形状。”罗琪接过话茬子,最后两个字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脱口。
“快说快说。”爷爷和曾银贵异口同声地催道。
罗琪又笑出声来:“看你们那猴急的样子,这个事情的开头是这样的,那天……”
“赶快搭台,做法事!”这时喻广财那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生生打断了罗琪的讲述。
爷爷被搞得心焦气躁,不知何时才能听到罗琪口中的故事。他想了想,干脆说:“你还是等咱们歇下来的时候再讲吧,免得吊我的胃口。”
喻广财所指的这场法事叫“破血湖”,相传世间女子,一旦有了生育,在阴界就会为她建起一座血湖池,女子死后,要想进入地狱转世轮回,必须要穿过这个血湖池,血湖池上火海生、千刀竖,一般人是根本通不过的。所以,就要在人死的七天内做一场破血湖的法事,破掉血湖,才能顺利走上投胎转世的路。
喻广财命李家家丁准备一只公鸡、一斤白米和一坛烈酒。然后伸手抓起白米,在正房摆放的棺材前,画了一个湖池状的图案。
“这个是用来做啥的?”爷爷好奇地问道。
“呵呵,这个就是血湖,待会儿师傅会用鸡血和木剑作为利器,破掉血湖,为死者超度,待会儿还有《目莲救母》的戏段。”李伟解释着,转头对爷爷说,“来,小师弟,你把这公鸡给按住,用手扣住它的翅膀。”
爷爷按李伟的吩咐,伸手将它的一对翅膀扣住。当他的指尖穿过那只肥鸡厚厚的羽毛时,他心里不禁一动:这么肥的公鸡,拿来祭死人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能够将它的毛拔了,放进锅里炖上一炖,那可是人间美味,最好还能从后山上摘几棵老树旁长出的蘑菇,那简直……
不知不觉间,爷爷的口水就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李伟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拍了拍他:“别想了,做好这场法事,鸡鸭鱼肉,有得是!”
“真的吗?那好!”听到李伟这话,爷爷干劲十足,将手里那只肥鸡递给了喻广财,然后退到了一边。
只见喻广财接过那只肥鸡,将它的脑袋对准棺材,口中一阵碎碎念。那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喻广财不管它,继续闭眼小声地念着。末了,他伸出手来,将肥鸡的脑袋捂住,对准四方分别点了点头。停顿下来之后,喻广财又轻轻拍了它的脑袋两下,那鸡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不动分毫。
催眠术?爷爷十分不解地想道。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喻广财就揪住了肥鸡的脑袋,把它的脖子挽起,亮出喉管来。
这时,李伟递过去一把尖刀。喻广财立起那刀,稳稳地将刀插进了肥鸡的脖子,顿时鲜血飞溅。趁着此时,喻广财弯身下去,将鸡脖子里喷溅出来的鲜血沿着地上白米画出的图案又走了一圈,完事儿之后,将那死鸡扔到了一边。
“好了,上家伙!”
喻广财一声令下,李伟赶紧从他的布包里取出行头:黄色的道袍,桃木剑,和一个钵盂一样的土碗。
不出两分钟,喻广财换好行头,就走到了那白米和鸡血绘成的城池前,一动不动地站着开始念咒。
“快来,法事开始了。”爷爷身边传来一个家丁的声音,没等他回头,那家丁就靠了上来,像是在等待一场完美的演出。
这时,莫管家领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钻到人群中间来。在李伟的指示下,这三人都跪到了棺材前。爷爷之前见过那个小男孩,尤其记得他腰间的玉佩和恶狠狠的目光。他的样子很是不服,无论莫管家怎么哄他都不肯跪。之后,一旁的一个男子走过来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强跪了下去。看样子,他就是李家的二少爷李少华。
“纷纷世间,扰扰万般,不可留恋,自来寻解,尘归尘,土归土,一剑劈开来生路……”喻广财的音调忽高忽低,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入神。说话间,他就信步在那湖池边游来走去,像在寻找什么。
喻广财的土碗里不知什么时候装了半碗水,他一会用手指蘸蘸碗里的水四处洒洒,一会又舞着手中桃木剑,不停游走。可当他走到那口红木棺材前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来,眉头紧锁,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口棺材上。
见他不动了,莫管家上前去,低声问道:“喻先生,这棺材可有不妥?”
“有!”
“哪里不妥?”莫管家不解地问道。
喻广财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大声喊道:“赶快,开棺!”
“开棺?”李伟非常吃惊,“师傅,这人死了,除非下葬之前,不然是不能开棺的,这不符合规矩吧?”
“不行,赶快开棺,这棺材有问题!”喻广财的话不像在开玩笑,何况谁都知道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
莫管家蹙着眉头迟疑了半天,然后转身吩咐身后的几个家丁:“你们几个,去,把棺材打开!”
身边四人受命,面面相觑。
“叫你们开棺,出了事我负责!”莫管家见家丁们站着不动,也有些急了。
那四人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棺材前,合力将那棺材打开。当棺材板一落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惨白——那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看这棺材的?”管家震怒,几个家丁都纷纷低下了头。
这时候,一个穿着华贵的老头子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他下巴上的胡须已经全部泛白,脸上沟壑纵横,走路的时候气喘吁吁,好像就这几步都费了他不少力气似的。走到人群前,大家都散开来,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厉声问道:“怎么了?”
“老爷,刚才我们正在给二少奶奶做法事,结果法事中途,喻先生发现不对劲儿,咱们就开棺来看,结果……”莫管家躬身上前,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不用猜,这一定就是远近闻名的地主李怀恩。
李怀恩一听,一口大气没有喘过来,就剧烈咳嗽起来。在两个儿子的安抚下,李怀恩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许久,他才缓过气来:“真是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莫管家,你帮我查查是哪几个负责运送尸体的?”
莫管家领了李怀恩的命,转身质问身后的几个家丁:“你们可知道负责运送二少奶奶的尸体的是哪几个?”
其中一个家丁上前来,声音颤抖着:“有我、张二、小麻子和老朱。”
“那他们三人呢?”
莫管家的问题像是戳中了这个家丁的软肋,而且好像这其中还有不少隐情。家丁望了莫管家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李老爷把拐杖拄得“咚咚”作响。
“他们生病了。”家丁低下头去。
莫管家看了李家老爷一眼,然后转身对家丁说:“在这个节骨眼儿生病?你马上带我去看看他们。”
“好,不过管家,这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呀……”
整件事情似乎越来越蹊跷,大家都纷纷咋舌,低声讨论起来。难道这棺材中的女人真的如那个小少爷所说,并没有死?
不容爷爷继续想下去,莫管家对身后的几个家丁说:“你们安排好来客,我和喻先生跟着柱子去看个究竟。”
莫管家话一说完,家丁就着手将聚集在正房里的来客招呼到了院子的席间。
喻广财对李伟说:“你们先等着,我跟着去去就来。”
“嗯。”
爷爷被这事吊起了胃口,不甘心地跟着李伟坐到了正房外的那张桌子上。
“这事情看来很不简单。”李伟嘟囔了一声。
曾银贵也倒吸了口凉气,说:“我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这棺材里的尸首不翼而飞还是第一次。喂,老李,我们这儿就数你的资历最高,你给咱们说说这是个什么情况啊?”
李伟蹙了蹙眉头说:“根据我的判断,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诈尸了。”
“还有一种可能,这女人会不会真的没死?”爷爷问道。
这个说法明显不成熟,很快就遭到了李伟等人的反驳。他说:“这怎么可能,谁会平白无故地给一个活人办丧礼呀?而且你忘了昨天晚上你撞见的事了?”
他的话让爷爷顿时哑口无言,想了想,爷爷绕开了这个话题:“那你们给我说说,这诈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曾银贵笑了笑,解释道:“所谓诈尸,就是说人死了之后,尸体僵硬,诈尸,就是说人死之后,有一口气憋在胸口,如果碰到猫或者老鼠之类的从身体上爬过,这口气就会从胸口涌上来,就有可能造成诈尸。在通常情况下,诈尸其实也就是那么动一动,或者从棺材里坐立起来,像这种自己打开棺材板还跳出来,还不晓得跳到啥子地方去了,依我看不太可能。”
李伟也赞同地点点头:“而且还在四个人看守的情况下。”
在几人的讨论中,这事儿变得越来越玄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后来都住了口。爷爷注意到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林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儿松懈,好像在吃力地为这件事寻找答案。
“不好啦,快来人,出事儿了!”
听到这话,大家纷纷侧过头去。只见在侧座长廊的门口处,那个叫柱子的家丁一双眼睛都瞪圆了。
这次所有人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跟着柱子一起赶到了那个事发的院子。
李家的宅院的确很大,光是侧院就有五个。穿过之前那个长廊的门框,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就到了宅院的息子院。息子院里住的都是李家的男家丁,女仆则住在东林院,整整隔了正房前的一个大花园和院坝。
爷爷跟着李伟等人钻了进去,好在动作较快,跑到了众人的前面。在息子院的第五间房间前,爷爷看到了面色惊慌的喻广财。
“怎么了,师傅?”李伟上前问道。
喻广财没有正眼看李伟,而是朝后面的房间指了指。李伟也没有多问,干脆钻进房间去看个明白。爷爷紧随其后,由于走得太急,差点儿让高高的门槛给绊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子已经早一步进了房间,他此刻正仔细地审视着床上躺着的那三个人,右手死死地按着面前那个人的手臂。
爷爷看了李伟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就在他快要靠近那床的时候,林子面前躺着的那人突然起身,像是发了狂一样乱叫,还拼命挣扎着想要去咬林子。这林子看上去个头不大,力气却非凡,一个摆手就将那人按回到了床上。
爷爷和李伟都被那人的样子给吓住了,他那双眼睛像被涂染了墨水一般,从眼眶中散发出来的黑色一直蔓延到整张脸上。如果他不动,很难看出他还是个活人。
“你们看他的脖子。”林子说着,声音异常生硬。
爷爷和李伟按照他说的,扭头一看,只见那人的脖子上有两排小洞,形成一个椭圆,每个小洞都乌黑异常,不难看出,那两排小洞是牙痕。
究竟是什么怪物,竟然能咬到人的脖子?
李伟似乎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跨上前,掀开其余两人的被子,情况基本相同,只是脖子上那排牙印的位置稍有不同,一人在左,一人在右。
“不会是被蛇咬的吧?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中毒了。”爷爷问道。
李伟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诈尸,而且有尸毒。”林子弯着腰,仔细地观察着三人脖子上的伤口,“尸体诈尸之后,会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尤其是她见到的前几个人。”
李伟跨出门去,爷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半死不活的三个人,也迈步跟了上去。
李伟走到喻广财身后,问道:“师傅,依你看,这会不会是失踪的尸体干的?”
“八九不离十。”喻广财叹了口气,“不过最奇怪的还是那尸体的去向,如果她真的在那个时候不见,那峻之那天晚上遇到的是她的魂魄还是她的尸体呢?”
爷爷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瘪了瘪嘴:“不会是……尸体吧?”
喻广财和李伟都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屋外已经围满了人。李家老爷从人群后面蹒跚走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家丁把那些好奇不已的客人挡住。
家丁上前去拉成一排,也顺便给李家老爷开了路。在二少爷李少华的搀扶下,李老爷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柱子!柱子!”不出所料,李老爷进门不到一分钟,就大叫着家丁柱子的名字。
柱子预感到自己的麻烦,走路的时候都带着哭腔。
“喻先生,您也请进。”莫管家毕恭毕敬地弯腰相迎。
喻广财带着李伟几人走进屋内,只见那柱子已经跪在了李老爷的面前。
“你倒是说说,他们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话的人是李少华,他的语气有些怒意。
“二少爷,这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柱子的声音哽咽起来。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莫管家在身后催问。
柱子吸了口气,偷偷瞄了李老爷一眼,说:“那天,我和他们三人快马加鞭赶到天津,接到少奶奶的尸体之后就赶紧往回走,一天一夜我们都没有休息,到郑州我们才歇下。其实按照那个速度我们在第五天就可以赶到的,可都怪那老朱……他说咱们哥几个难得来一次城里,要在城里风流快活一下。将二少奶奶的尸体安排在客栈之后,他们三人就去逛窑子了。”
“这三个兔崽子!”李老爷两只眼睛都被气得快要鼓出来了,“那后来呢?尸体怎么会不见了?你不是还在那儿守着吗?”
“后来……我看他们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那空荡荡的客房里也很害怕,也就出去闲逛去了。估摸着他们三人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了,我才往回走,可谁知……”说着,柱子就哭出了声来,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谁知,我一赶到,就看到他们三人都躺在地上,脖子上流着血,我赶紧跑到里间去,只见那棺材盖不知被谁打开了,里面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了,而且,而且那口棺材里还蹲着一只黑猫!”
“黑猫?”林子抬头问道。
“对,它当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一对眼睛……还闪着绿光!”柱子的牙齿似乎都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的意思是说,是二少奶奶的尸体诈尸,然后正好碰上了逛窑子回来的三人,将他们三人咬伤之后,逃了出去?”李少华急忙问道。
柱子点点头。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娘亲根本就没有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男孩又站到了人群中间。
这个时候,当他再次说起这句话,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没有再去责备他。
“你看见你娘亲了?”李少华问道,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哼,我干吗要告诉你?你是个坏爹爹!不过,娘亲今天晚上会回来陪我玩的。”说完,小男孩就跑开了。
不容大家惊讶,李少华命令道:“传我的命令,找家丁三人沿着他们运尸回来的路去找二少奶奶,其余的人在附近搜索,一定要找到二少奶奶的尸体!”
说完,人群里的家丁都悉数散去。
“其实这事儿无须这么复杂……”喻广财正准备说什么,却被林子伸手拦了下来。
“喻先生有话要说?”李少华问道。
喻广财看了林子一眼,只见林子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喻广财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笑了笑说:“我是想问,今天的法事是否还要继续?”
李老爷叹了口气,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拖着弱弱的声音说:“喻先生,这可真是让您见笑了,待我们找回尸体之后,法事再做不迟。现在就请喻先生和您的几位高徒暂且在这里歇下,吃住我们肯定会管着,工钱从你们进门的那一刻算起,直到你们跨出咱们李家的门,您看这样合适不?”
李老爷的话很是礼貌,而且已经对喻广财几人优待有加,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喻广财点头答应下来。在莫管家的带领下,几人住进了北厢的客房。
一进门,喻广财就问林子:“你刚才为何要拦下我?”
“师傅难道还没有看出这其中的蹊跷?”林子问,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是不解。
喻广财也摇了摇头。
林子说:“你们想想,要是在从天津出发后的第二天,那三人就被咬了,中了尸毒,那口空棺材是谁运送回来的?柱子?他一个人可不能搬动这口空棺材和三个中了尸毒的人吧?”
林子的话让几人都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第二点,李家的那个小男孩,也就是李少华和死者的儿子,他对父亲林少华的态度和对母亲的态度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这其中会不会有啥子原因?”
这一点,似乎大家也没有注意到。
“当然了,还有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刚才我一直在仔细地看那三个被尸体咬过的家丁,我发现,除了他们脖子上的伤口之外,手臂上还有瘀伤,应该是经常被绳子捆出来的。”
“啊?当真?”喻广财很是吃惊。
“千真万确。”
“好在你拦了我。”喻广财说,“这豪门大院果真是深不可测。”
李伟也点点头,说:“这种有钱人家里,出点儿这种事情也是正常。”
“这样吧,我们先在这客房里休息一阵,待会儿要是有什么情况,莫管家会来叫我们的。”喻广财说着,在房间中央的圆桌前坐了下来。
“依我看,那个柱子肯定有问题!”爷爷推断道。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曾银贵不屑地说道,他给喻广财和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抿了一口扭头问罗琪:“对了,你就把你刚才没讲完的故事讲给咱们听听嘛,正好打发打发时间。”
“怎么了?你们又在胡扯什么段子?”喻广财露出一个浅笑,扭头看向曾银贵。
曾银贵解释道:“这次可不怨我,是小峻之要听的啊。”
“呵呵,好吧,那你们接着讲,也让我这个老头子长长见识。”喻广财抿下一口茶,说道。
罗琪深知自己这下被捧上了一个高台,要想下这个台阶,只有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出彩才行。她清了清嗓子,说:“故事的开头呢,是这样的……对了,我先声明啊,这个故事我是从另外一个丧乐队里拉二胡的人口中听来的,我也不知道真假啊。”
大家都没有接话,把目光聚集到了罗琪的身上,只等着她嘴里的故事。
“在这个拉二胡他们的丧乐队里,有个吹唢呐的,叫郭兵,他和之前银贵说的那个陈猴子一样,也是爱喝酒。可郭兵没有陈猴子那么幸运,他家里有个妻子,一直对他喝酒这事儿管得特别严,丧乐队里的人跟他老婆也都认识,在出工的时候,他也得收敛着,不敢明着来。所以,他只能每天在回家的路上喝点儿酒。”罗琪说着,朝几人走过来,也坐到了圆桌边,“这天,他们到涪陵去出工,头天做完祭文都已经是半夜了。他作别了其他的队友,说是要到附近亲戚家去住,出了东家家门,偷偷揣着一罐酒就往亲戚家走。他一路走一路喝,当时是夏天,头顶的月光特别地亮,照在路上,可以隐隐约约看清前方大概五十米的样子。他就这么走着走着,感觉这酒很快就上了头,脑袋晕乎乎的。他在那山路边的一棵大树脚下坐下来,想好好歇一口气,把那小罐子里的酒喝光。他坐了差不多两分钟,只感觉头顶的那棵大树微微动了一下。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山里的风刮的。他又收回了目光,将手里的那罐子酒一仰头倒进了嗓子里。就在这时,那头上的大树又晃了一下。这时,郭兵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从那树脚下站起身来,抬起头眯着眼睛在那茂密的树冠中左看右看,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个什么端倪。可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那树冠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嬉笑,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嘿嘿,嘿嘿。郭兵浑身一战,心想这下是碰到霉头了。郭兵也算是个老手,跟着乐队走过不少地方,见识颇多。想了想,他干脆又坐了回去。”
“那后来呢?树冠里的是个啥玩意儿?”曾银贵追问。
罗琪白了他一眼,继续讲道:“就在郭兵坐回那树脚之后,那树冠就响得更加肆无忌惮了。郭兵借着酒劲,朝树上喊了一句,头上的兄弟,你倒是该早点儿来呀,这酒都他妈喝光了。树冠上的家伙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从树梢上缓缓下来,和他背对背坐着。郭兵只感觉从身后传来一阵蚀骨的凉意,他忍住好奇没有回头,冷冷地问道,兄弟,你躲在这儿干吗呀?那身后的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郭兵的问话,又发出那阵瘆人的嬉笑。末了,他说,我在这山头等他等了六十多年了,我在这山头等他等了六十多年了,我在这山头……身后的家伙就这么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郭兵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可老到的郭兵并未胆怯,他猛地转过身去,鬼使神差地冲到了那人的面前,就在那张脸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眼睛一瞪,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爷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可那家伙的真面目却稳稳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这郭兵就这么睡了过去,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几百里之外的家里。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个噩梦,可后来听媳妇说,他就是被人在那山谷中发现的,亲戚得知这个事情之后,才通知的他媳妇。他已经在家里昏睡了整整一个月。从那以后,郭兵就再也没有跟过乐队,一直闲散在家里。至于那天晚上他看到的真相,也是在他又一次醉酒之后讲出来的。”罗琪深吸了口气,“郭兵看到的那个人的脸只有这么厚。”
几人看着罗琪伸出的两根手指,纷纷瞠目结舌。
“一张脸,二指厚?”曾银贵瞪大了眼睛,“妈的,那会是个啥样子?要是我,肯定就被他吓得醒不过来了。”
喻广财听了,微微一笑,说:“这种说法在民间倒是有,不过都是你传我,我传你。再说了,人在极度害怕的状态下,是很容易看走眼的。”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爷爷听后,心里“咯噔咯噔”的,一直在想象昨天晚上遇到的李家二少奶奶,她的脸是不是也只有二指厚。
这时,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喻广财起身打开门来,只见莫管家站在门外。他俯身过去,在喻广财的耳边一阵耳语。喻广财听后,扭头对房间里的几人说:“也歇得差不多了,今晚是‘头七’,现在着手准备吧。”
关于死者的头七,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人在死后的第七天,其魂魄会在夜里回到生前住的地方看一看。有的又认为,人死后的前二十一天,以每七天为一个节点,都会回家来,分别叫做头七、二七和三七。
在正常的丧礼之中,能够将丧礼筹办到头七之后的情况本来不多。这一次,算是一个很特别的个例。
爷爷跟着曾银贵等人走出客房,在喻广财的带领下来到院子里。这院子与正房前的院子有所不同,主要是用来栽种花草的,花草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套石质的桌凳。如果在平时,在夏夜里能够端一壶茶或者拎一坛酒,在这院中小酌三分,再配上这样的花色和月色,肯定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喻广财让罗琪拿出准备好的工具,几个人开始制作天灯。
所谓天灯,在他们的说法中,是用来为魂魄领路的。用油纸叠成油灯的样子,在中间放一小截蜡烛,从李家大门口一直沿着平时的必经之路,每三步一盏插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两里之外。等到天黑了,将这些天灯点上,便形成一条由灯火标记出来的路。
听着曾银贵的讲述,爷爷在脑子里描绘出一幅画面来,在一条大路的两边,每隔三步就亮着一盏天灯,一直蜿蜒到看不到边的山谷里。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那天灯隐去的地方缓缓走来,披头散发,越走越近……
“你干吗呢?”曾银贵见爷爷有些发愣,伸手推了他一把。
爷爷回过神来,不知道怎的,他对刚才在脑中幻想的画面非常期待。想着想着,他突然来了动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那一整个下午就用来叠天灯了,一边叠,爷爷一边还想从这几人的口中套点儿好听的故事出来。可不管怎么问,大家都不吱声。后来李伟告诉他:“专心叠,这事儿不能马虎了。”
爷爷也是后来才知道,做丧礼本来就有不少的忌讳,当时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大费口舌,就好像在进门前,喻广财叮嘱他的也只有短短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爷爷草草地吃过了晚饭,就来到客房外的石凳上等着。
曾银贵笑他道:“你就这么着急?”
爷爷笑了笑,直接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动?”
“嗯……等着天黑吧。”曾银贵说完就走出了那个侧院。
爷爷看着天上的浓云,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时,一个李家的女仆提着一个水壶走进来,给院子里的海棠浇水。
“这些是什么花呀?颜色很好看啊。”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了起来。根据爷爷的回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女孩子说话。
那个女仆笑了笑:“这叫海棠,以前二少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花。”
爷爷点了点头,被那女仆扑闪着的眼睛吸引住了,那眼睛又黑又亮。爷爷努了努嘴,又问:“我怎么觉得你们家二少奶奶死了,二少爷一点儿都不难过呢?”
“呵,还能怎么难过?你也看见了,老爷的身子越来越差,这整个李家偌大的担子就要落到他身上了,哪还能容得他难过?”说完,她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二少爷跟二少奶奶是为啥去的天津呢?”爷爷问完之后就后悔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连喻广财都没有多问,自己却不分轻重地开了口。
女仆放下手中的水壶,说:“那天,也是老爷的安排,让他俩带些家什去天津看望大小姐,我看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并不太乐意,可后来还是去了。谁知中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爷爷当然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他的好奇心驱使他继续往下探究。
女仆说:“还不就是二少奶奶过世的事儿嘛。你说这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走在路上还被车给撞了,现在竟然连尸体都不见了,这事儿真是越来越玄了。”
“那后来……”听到这里,爷爷的心里生出一个疑问来。昨晚在院子里,爷爷假装土地公跟死者的魂魄交流时,她明明说的是在一个饭店被人捂晕过去的。爷爷本来还想继续往下问,这时林子走了进来,爷爷一见他就闭上了嘴巴。
那女仆也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提着水壶低着头就跨出了院子。
女仆走后,林子冷冰冰地提醒他:“有力气就做好你自己的事儿吧!”
爷爷听了这句话,心里像是被噎了一下,看着林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爷爷当时只想一拳头砸过去。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爷爷好不容易咽下了胸中的闷气,曾银贵从廊口跨进来问道:“天黑了,林子、峻之,你们跟我一起去点灯不?”
林子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去布置死人屋呢!”
曾银贵将目光落到了爷爷身上,爷爷二话没说就迈步上前,对曾银贵说:“看什么看呐,走吧!”
两人一走出那个院子,爷爷就闷声闷气地说:“那个人怎么那么怪啊?总是一副得意兮兮的样子,真想揍他!”
曾银贵笑了两声说:“你也别见怪,林子就是这种性格,不过听师傅说,林子是很有慧根的,说不定以后在这方面的造诣会超过他呢。”
“就他?”爷爷露出一副非常不屑的表情。
见爷爷这副模样,曾银贵反问:“怎么了?你现在对师傅心服口服了?”
爷爷心知这下露出了马脚,赶紧摆了摆手:“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林子更加不靠谱,自以为是的样子看着就气人!”
“好了好了,他也没有什么坏心眼,以后你就知道了。”
爷爷自知多说无益,只好乖乖地跟在曾银贵身后,提着两大口袋天灯往李府门外走。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连月亮都被头顶乌黑的云层挡住了脸,只在云边泛出微微光线。
走到门外的那条大路边,两人蹲下身来,准备插天灯。
曾银贵不解地问:“你是要从这里开始插?”
爷爷点点头:“不然从哪里?”
“哎呀,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现在从这里往前插,插到半夜的时候,应该是可以插到两里之外。那个时候,你想想是什么时辰?”说着,曾银贵笑了笑,“不过你正好能碰上那个回魂的二少奶奶!”
曾银贵的话倒是点醒了爷爷,他的一张脸羞得通红。
两人沿着那条大路一直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终于走到了山谷的一座大岩石下。曾银贵放下手中的口袋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爷爷跟着弯下腰,接过那些天灯,从路的另一边开始插。插着插着,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什么叫做死人屋啊?”
“死人屋,就是死者生前住过的屋子,在头七之夜,死者回魂一定会去那间屋子。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就需要在那间屋子里铺满石灰,如果第二天去看有脚印的话,就证明魂魄回来过,不然就要等着二七、三七。三七之后,亡魂的力气会衰弱,所以做七一般只到三七。”曾银贵解释道。
“那如果二七和三七魂魄都没有回来的话怎么办?”爷爷追问。
“要是那样……”曾银贵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双眼睛在脚下火光的映照下,非常吓人。爷爷只听见他幽幽地说,“要是那样,就证明死者不愿投胎转世,定是死者有冤,这家人可就要小心了。”
听完他的话,爷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你这就害怕了?”曾银贵一边加快手中的速度,一边问道。
爷爷冷笑了两声,说:“才没有呢!除非真让我看见了。”
爷爷说完,只见曾银贵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在爷爷的身后。慢慢地,他的眉头越来越紧,嘴巴朝两边张开。
“你怎么了?”爷爷有些莫名其妙。
曾银贵缓缓抬起手来,指着爷爷的身后说:“你……你身后!”
“啊!”爷爷还没有回身,就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行,赶紧躲到了曾银贵身后。
他这么一来真的逗笑了曾银贵。曾银贵捂住肚子,大笑不止:“你还说你……说你不怕?”
爷爷看着他的样子,很是气愤,可他还是抬着脑袋看了看刚才曾银贵手指的方向,在确定没有什么东西之后才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刚才的一幕,让曾银贵一直不得安分。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没过两秒就能听见他的笑声。爷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埋头插天灯。
当两人将天灯插到谷口的时候,爷爷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说:“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跟你来了。”
曾银贵立起身子站到了他的面前,说:“你待在那大院子里也没事儿干,还不如跟着我出来呢!”
爷爷正要往下说什么,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曾银贵的身后,慢慢地他的嘴也张得老大。他的双唇打着战,说:“看你身后……”
曾银贵依旧站着,甩了甩手上的口袋,说:“喂,你想吓我,也好歹换个招数嘛,刚刚才用过。”
“不是,真的,你身后有东西!”爷爷整张脸因为害怕都变得扭曲起来。
“哼,我才不信呢!”曾银贵说罢,弯身要去继续插灯。
爷爷急了,干脆一下掰住他的肩膀,使劲儿往后一转,将他转向了山谷的方向。曾银贵只一放眼,就被视线里的那个东西吓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那山谷转弯的地方,也就是他们插灯的起点,此时正有一个白蒙蒙的影子沿着大路朝这边走过来。那影子像是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在天灯映照之下,显得异常诡秘。而且那影子走得非常慢,脚下似乎没有半点儿挪动的痕迹,与其说在走,不如说在飘!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曾银贵虽然这样问,可他的心里想必早就有了答案。
爷爷看着他的样子,应该是给吓得慌了神,一双手直发抖。爷爷问他:“现在怎么办?”
只见那个白影越来越近,她一走过那天灯,天灯上的灯火就微微颤动起来。
曾银贵紧张得咽了口唾沫,他像是在背书:“头七点灯,不可多言,不可嬉笑,否则定会招来不测,如遇不测……如遇不测……”
说到这里,曾银贵突然卡了壳,支支吾吾背不出后面的话来。
“如遇不测怎么办,你倒是快说呀!”爷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曾银贵不停地挠着脑袋,突然双眼一亮:“如遇不测,站在原地不动不呼气。”
曾银贵说完,爷爷赶紧照做。他将手里的天灯扔到地上,原地保持了一个立正姿势,把眼睛牢牢地闭上,嘴巴鼓得圆圆的,还把鼻子里的气都往肚子里吞。
曾银贵慌乱地看了爷爷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山谷里那越来越近的白影,也赶紧丢了手里的天灯,吸足了气,闭上眼睛,站得笔直。
这时,山谷里吹出来一阵阴风,吹在两人的脸上。爷爷蹙紧了眉头,不敢睁眼去看。只觉得那阴风将他吹得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这一幕自然又让他回想起昨天晚上在自家院子里的遭遇。
此时山谷里的那阵风又开始回旋起来,爷爷紧闭着眼睛,只感觉那个白影就快要走到他和曾银贵面前了。
爷爷很想睁开眼睛去看看这个白影的真实面目。昨天在院子里,已经假扮土地公捉弄过她,要是她还认得自己的话,那这下可就完了。
那白影已经走到了差不多一米开外的地方,虽然闭着眼睛可还是能够透过眼缝看到一点隐隐的火光。当那个白影一点点靠近的时候,那火光越来越弱,直到整个视线都暗了下来。
脚步声?爷爷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以便去判断那白影的位置。可就在那蒙蒙的火光消失之后,那脚步声也没有了。
突然,爷爷感觉到一阵凉气,从他的耳畔传来。他没有忍住,打了个寒战。
那阵脚步声又在爷爷的身边动了起来,踩在一块已经松落的石板上发出空空的声响。根据声音判断那脚步声的主人正朝着曾银贵跨过去。
爷爷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脚步声的主人在曾银贵的面前停了差不多两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爷爷只听见曾银贵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山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爷爷睁开眼来,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傻了眼。
曾银贵站在面前不停地喘着粗气,他躬着的身子前,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人一仰一合地摇着身子,笑声在山谷里传开来。爷爷看了他一眼,顿时火冒三丈。因为那不是别人,而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张七!
“哈哈哈哈,你们这是在干吗呢?”张七被两人的样子逗得直不起腰了。
曾银贵十分不解:“你们认识?”
爷爷被这个该死的张七吓得浑身还泡在冷汗里,他倒好,没心没肺地笑得正欢。爷爷没好气地说:“认识,从小看着他拉屎拉尿长大的,你叫他张七就行了。”
“喂喂,你们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们刚才是在搞啥子名堂?”张七问,“还点这么多灯?不会是大晚上的就要下葬吧?”
爷爷回想起刚才两人的姿势,也觉得十分可笑。可在张七面前,他自然是不能丢了面子的。他冷不丁地说:“你懂个屁,这个是必需的环节,对了,你个臭小子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穿着这么大一件汗衫,我还真以为是白裙子。”
听到这话,张七显得有些忸怩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还不是昨天,在你们家遇到那两个大人,自从你们走后,我就越想越不舒坦,总觉得你小子跟着喻师傅走南闯北长见识去了,而我还要跟着爹妈种地挑粪的。直到刚才收了活,回到家里,我把这事儿跟我们家老头子说了,连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就让我出了家门。”
爷爷冷笑了一声:“你就扯吧,肯定是被你老爹给撵出来的。”
“哎呀,反正都一样,现在已经出来了,你可要收留我。”张七开始耍起了无赖。
“我……”
爷爷的话还没有从嘴巴里吐出来,就听到曾银贵在一旁催促道:“来就来吧,正好可以帮着我们一起点灯,赶紧的,时间不够了。”
爷爷看了看天色,将手中的天灯分了一半给张七,然后按照曾银贵之前对他的嘱托,给张七重复了一遍。
那个夜晚,李家宅院里发出起起伏伏悲恸的哭声。当三人将天灯点到李府门前,转身进门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看到,他们身后的那一串长达两里路的天灯,正从山谷的方向,一盏盏地熄掉,当李家门前的最后一盏灯也灭掉的时候,一旁的狗对着门口的空气呜呜咽咽地叫了两声,然后低头蹿向了远方。
李家大宅里,喻广财已经带着李伟等人,作好了准备。李家媳妇之死本有异常,喻广财准备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来完成这次的“做七”仪式。
“根据这几次的遭遇,这李家媳妇之死定有蹊跷,如果按照传统的方法来做七,那多半起不了作用。”李伟眯着眼睛跟爷爷解释道。
“起不了作用会怎样?”爷爷追问。
李伟轻叹了口气:“起不了作用,那这死者的魂魄就会成为地缚灵,永受这阴阳之苦,做阴不得,做阳不能。”
爷爷虽然听不太懂,可也能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中领悟到这是多么痛苦的结局。他蹙起了眉头,看着那正房方桌上摆着的死者的遗照,心里也觉得闷得慌。
喻广财在那桌案前捣鼓了一阵,然后让李伟拿出几张教帕,将它们铺展开来,塞在了棺材盖的下面,叮嘱道:“如果他们有幸能够找回这死者的尸体,把尸体平放进去,取出这些教帕,将棺材盖封住,应该不会再出现类似的状况了。”
“那教帕有啥子作用?看那样子蛮普通的嘛。”爷爷不解地问道。
李伟笑了笑,说:“这帕子是我用符纸在鸡血里浸泡了七天七夜,上面的字符平常是看不出来,只有沾了邪气才会显现,专门用来避邪术,镇棺材和坟头的。”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你们可真是了不起!”说话的人是张七。他从爷爷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对着喻广财挥了挥手。
喻广财没有多言,只微微抿了抿嘴,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算是给他打了招呼。
爷爷拉着张七退到了一边,在正房靠门边的木凳子上坐了下来。那种木凳材质特别好,坐上去之后,只感觉屁股冰凉凉的。
爷爷跟罗琪打了个招呼,顺便介绍了一下张七。罗琪说:“师傅这一趟看来还真是划算,收获了两个徒弟。”
“那您,是师姐吧?”张七一脸恬不知耻的样子,让爷爷非常鄙视他。他弯身过去,要跟罗琪握手:“我姓张,家里排行老七,你叫我张七就可以了。”
罗琪朝他点点头,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看着喻广财。
自从出了白天的事情,李家上下没有人再敢对这种事情有所懈怠。爷爷本想去打听那三个被尸体咬了的家丁,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张七知道,那肯定又少不了一番纠缠。
喻广财将那些教帕分配好之后,回到了那张方桌前,让莫管家请来李家的几个至亲,分别是二少爷李少华、大小姐李少萍和李少华的儿子,让他们跪在死者的遗像前头。他抓起一把白米,在三人身边走了三圈,让三人俯身,伸手牵起麻衣的后角,念过一段咒语之后,将白米往天上一撒。那白米就稀稀落落地掉进了三人身后牵起的麻衣里。
过了三巡,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李少华的儿子李静之牵起的麻衣里兜住的白米最多。
“看来,死者生前最喜欢这个儿子。”罗琪笑道。
做完了一系列的仪式,剩下的就是哭灵。这做七时候的哭灵和哭丧不同,哭灵一般在做七的时候开始,通常都要死者的亲属参与。因为每逢七日,死者的亡魂很有可能已经回到了这个宅子里,如果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亲属,很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她觉得自己委屈,连自己死了都没有亲人悲痛。另一种是她会觉得气愤,谁要是敢去冒充她的亲属哭灵,那下场一般都比较惨。
这些都是爷爷在后来跟随喻广财“走江湖”时学到的。这并不是什么学问,只算他们这一行里的常识。
做过了仪式,喻广财吩咐莫管家让大家早些睡去,半夜不要出来闲逛,尤其是死者生前住的地方。
李少华的儿子听完之后,非常好奇,转动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呢?”
为了让他听话,李少华弯腰对他说:“因为呀,今天晚上你娘亲很有可能会回来,样子很吓人的。”
听完了,李静之没有再说话,脸上荡开一个暖人的笑容,然后撒腿跑开了。爷爷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爷爷跟着喻广财和李伟收拾好了行头,然后朝着客房走去。
路上,喻广财问林子:“死人屋怎么样了?”
“已经布置好了,没什么问题。”林子回答。
“你没有挪动屋子里的东西吧?”
“没动。”
喻广财没有再接话,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揉着眼睛。他说:“不知道怎么了,我的眼皮总在跳。”
众人进了屋子,分配好床位之后,各自进行了简单的梳洗。李家的人也早早就进了各自的房间,看来是喻广财的嘱咐奏了效。
“你们记住啊,今天晚上早些休息,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尽量不要外出。”喻广财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
罗琪好像也已经见过了这种场面,丝毫也不避讳。她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一边问:“今晚张七就跟着小峻之睡吗?”
“只能这样了,事先不知道他会来,就将就着吧。”李伟说。
“你们俩就挨着我睡吧。”曾银贵走过来,说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张七啊,今天在外面的事情你可不要乱说啊。”
看来曾银贵比爷爷这个倔脾气还要怕丢脸。张七听了,笑着答道:“放心,这件事情,就咱们三个人知道,不过,你要给我讲点儿你们做丧礼时遇到的怪事儿,越玄的越好!”
“哎,没想到你跟峻之一副德行。”
整理完了之后,三人就睡到了客房的右侧,放下幔帐的时候,爷爷就钻到了大床的另一边。
曾银贵又跟张七讲起了上午的那个故事,张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听到关键处,就大声追问。明明怕得不行,又非要往下听,爷爷在心里暗想,这就是典型的贱骨头。
爷爷睡的床头正好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冰冰凉的。他透过那扇窗户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忽隐忽现的月亮。那些被月光染了色的云层,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当他从睡梦中被轻轻拉醒的时候,睁开眼来,只见那月光已经完全从云层后面显露了出来。从窗口透进来,将整个房间都铺得满满当当的。
对面的曾银贵和张七都已经睡着了,那起伏的鼾声,让爷爷觉得特别安全。他正要缓缓地将眼睛闭上,只听见木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吱呀”声。
不是说了不让半夜出门的吗?爷爷想了想,从幔帐后面轻轻地将眼睛凑了过去。爷爷的床正好在那木门的后面,他将下巴放在床沿上,眯起眼睛看向木门的方向。那扇木门的确被打开了,可是除了那白晃晃的月光之外,并没有任何人进来,甚至,连门边都没有站人。
爷爷觉得这个事情越来越怪,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对面睡得正熟的两人,朝着他们踹了两脚。
曾银贵微微动了动身子,嗫嚅了两声,也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爷爷趁势又一脚踹了过去。曾银贵像是有了感觉,从床上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爷爷伸出手指了指门的方向,用唇语告诉他,门边有人。可过了半天,也不见这曾银贵有半点儿反应,他还在吧嗒着嘴巴。爷爷稍稍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酒……甜的!”
曾银贵大叫了两声,看样子是在说梦话。爷爷想去推他,可又害怕自己的动作太大,惊动了门边的东西。他一仰头,就看到了曾银贵嘴边流出来的哈喇子。
就在这时,只听见那门“啪嗒”一声非常利索地关上了。
这阵声响,引起了正在熟睡的曾银贵的注意。他问:“什么声音?”
爷爷有些疑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梦话,还是真的听到了怪声。只见门边没有了反应,他才撑起身子,伸手在曾银贵眼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呀?!”曾银贵不耐烦地打开爷爷的手。
“你醒了?”爷爷不敢确定。
曾银贵点点头,说:“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听见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爷爷说道。
“妈的,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说着,曾银贵就要翻身下床。
当他刚好从幔帐里探出脑袋,就听见对面的喻广财厉声说道:“别管,自己睡觉!”
看来喻广财早就听到了这声音,他只是没有吱声而已。
“没事儿了,师傅醒着呢。”说完,曾银贵又倒了下去,没过两分钟,他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爷爷想着刚才的事情,一直没有睡意。他仔细地回想起刚才睡觉前的情形,他记得那门后面的门闩好像是被罗琪闩上的,那门外的人是如何做到开关自如的呢?
正这样想着,只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惊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喻广财等人都从床上下来,迅速点燃了油灯,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打开门,冲了出去。
爷爷看得清楚,那门的确被闩得很牢实。
出了房门,只见整个李家院子都热闹起来。长廊里的家丁和仆人,纷纷朝着西面的侧座赶去。
张七似乎还没有睡醒,肩膀上挂着汗衫,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这是怎么了啊?”
爷爷顾不得跟他解释太多,连忙拉着他顺着人流朝着西面走。
西面侧座里住的多半是些李家的主人,爷爷跟着大家一起赶到的时候,只见李少华的住房门外围了不少人。喻广财披着一件褂子就快步迈过去,莫管家见了他,连忙从人群里面挤出来,样子非常着急:“喻先生,你进去看看,出大事儿了。”
说完,莫管家又扭头对一旁的家丁说:“赶紧去通知老爷,还有大夫,大夫!”
爷爷站在人群外,从莫管家焦急的脸上不难看出,这事儿一定非同小可。他顺着家丁给喻广财让开的那条路,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也站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蜜蜂一般在耳边嗡嗡直响。爷爷挤过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面前的一片血红吓得爷爷倒吸了口凉气。
这屋子早先就被林子布置过了,地面上铺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石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子已经早早地蹲下身去,看着留在地面上的脚印,在沉思着什么。看着他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爷爷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也朝前靠了上去。
就在距离爷爷大约三步开外的地方,李少华的儿子斜斜地躺在墙角,一张脸上淌满了血,那血是从他的两个眼眶里面流出来的。那一对眼眶像是被什么硬物插过,留下两个空空的血洞,里面还有血不断涌出来。不用猜,这下眼睛肯定是保不住了。他就那么斜躺着,身体没有挪动半点儿,想必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太吓人了吧?”张七站在爷爷身后,一张脸被吓得惨白。
爷爷没有答理他,也跟着蹲下身去,观察那白色石灰上的脚印。
这些脚印分布得比较规整,是沿着房门口一直走到了李少华儿子斜躺的地方,在他的周围,那一片白色的石灰被弄得非常凌乱。在此之前,应该有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在爷爷的身后,有些脚印已经被慌乱闯入的家丁和女仆破坏了。这脚印和那天在院子里踩着石灰线的脚印差不多大小,不过三四寸,而且从脚印的形状来看,应该是光着脚的。
爷爷循着那一只只脚印向身后一转,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挡住了他。他抬头一看,这人正是那个和其余三个家丁一起去抬送尸体的家丁——柱子。
柱子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麻烦让一下。”说话的人是林子,他好像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声音冷冷的,像是在命令。
柱子看了他一眼,不疾不缓地应了两声,然后才抬起了脚。
爷爷和林子都斜眼看去,只见在柱子刚才踩着的地方,也有一个脚印,脚印的四周泛着水渍。
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抬起头来,想看看柱子,却发现已没了他的踪影。他越想越怪,站起身来,对一旁的李伟说:“我觉得这事情跟柱子有关。”
李伟微微一笑,他轻声说:“这是自然,抬棺材的四人,三人有事,就他一人安然无恙。”
李伟所做的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推理。依照李伟的这种推断,只能判定这件事情与柱子有关。可刚才他的表现,却让爷爷怀疑,这事儿不但与柱子有关,说不定他还是这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爷爷侧过身去,正要对喻广财说点儿什么,却被他伸手止住了。喻广财低声叮嘱:“林子说得对,这种事情牵扯他们自家恩怨,先别管。”
“嗯,而且在我看来,这屋子被选为住房本身就不对。”林子说。
“你也看出来了?”李伟问道。
林子点点头。
“傻子都能看出来,看那院子里的靛蓝晶、影子石和橘子石就知道。”曾银贵在后面添了一句。
“啊?什么什么?什么是靛蓝晶?”张七探头探脑地问道。
他这么一问,大家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爷爷也跟着笑道:“不懂就别问,人家才说傻子都能看出来,你跟着就问。”
张七又意识到他犯了傻,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可是对这事儿非常好奇。末了,还是添了一句:“你们还是给我说说吧。”
曾银贵清了清嗓子:“你看这屋子的位置。”
“在西侧怎么了?”
“我是说,它的大位置。”
张七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曾银贵自知解释不清,干脆说:“这么跟你说吧,这个屋子的位置十分不利,专业点儿说,叫做五鬼位。尤其在睡房,那是大凶!门外的几种石器就是用来化解的。”
张七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不过,这宅子的位置想必也是多年前就有的,跟这件事情应该没有直接关系,那女尸从棺材中不翼而飞,这才真的奇怪。”爷爷呢喃了一句。
谁知他的这句话被张七听了去,不明事因的他,连忙开始追问棺中女尸不见是怎么回事。爷爷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就挥了挥手:“哎呀,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来跟你说……”曾银贵上前来,攀住张七的肩膀。
看着他们走进了院子,还真有点儿相逢恨晚的感觉。
此时,一个大夫提着药箱从门外匆匆进来,他带着两个帮手,走到李少华的儿子面前,二话没说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等到大家都散去,莫管家从外头进来,对着喻广财一阵耳语。喻广财听后有些疑虑,思忖两秒,他扭头对几人说:“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跟着喻广财朝客房走去,李伟问道:“师傅,又出什么事了?”
喻广财叹了口气:“看来咱们这次的丧乐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全当捉鬼先生了。”
“怎么说?”李伟问。
“刚才莫管家说,他们老爷知道了小少爷的事,说非要找到二少奶奶的尸体不可。”
“难道他们的意思是,这是二少奶奶的尸体在作怪?”罗琪不解道。
喻广财听了,摇了摇头:“也不尽然,虽说这头七回魂指的是死者的魂魄归家,可这二少奶奶的尸体失踪一事却越加蹊跷,如果你们刚才仔细看了房间里的脚印,就会生出疑问,一个游魂的身体会重到留出那么明显的印迹吗?所以这李家小少爷的眼睛所受的伤是跟什么有关,我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而且昨晚在我家院子里听到的和今天在这李府中的见闻有些出入。”爷爷插了一句,“那女人昨晚明明告诉我,她是在某天晚上跟着丈夫回到住的地方被人捂晕过去的,可我从这李家女仆的口中得知,她却是出车祸死的。”
“嗯,这事情怪就怪在这里。”遇到这事儿林子的话门就被打开了,“昨天你们过来说在峻之家中院落里发生的事情,按照峻之的说法,那女鬼回来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孩子,想必对她的孩子肯定是疼爱有加的,那为什么要在头七回魂夜加害自己的孩子呢?”
听到这里,喻广财突然顿住了脚。他凝眉思索着,大家也都跟着停下来。过了将近半分钟,他双眼一亮说:“我明白了,这后面一定有人在作怪,而且深谙此道,那尸体或者说那死者亡魂定是被他控制住了。”
“那肯定是家丁柱子!”爷爷说,“要不我们去找他,一直跟着他不就可以找到那失踪的尸体了?”
“不用那么麻烦。”说完,喻广财就加快步伐进了房间。
爷爷瘪了瘪嘴,心里泛起阵阵失望。这种事情,肯定要用特定的方法解决才最为妥当,自己的提议真是愚笨至极。想了想,他干脆一屁股坐到了院落中间的石凳上。
“哎呀,小子,你就收起你的臭脾气吧。”张七跟在身后,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你看看人家喻先生,做这行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大家都敬重他,说明他有真本事,你还跟他较劲儿。”
爷爷冷笑了一声:“你好像特别崇拜他?”
“那是当然,等这事儿做完,我就拜他为师。”张七说着,露出一脸笑容,似乎沉浸在了喜悦之中。
爷爷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冷冷地哼了一声。其实现在,他对喻广财已经没有了什么成见。喻广财的本事这两天爷爷也算是亲眼目睹,而且他深谙世事,跟着他自然能学到不少东西。只是,要向他拜师,爷爷还真是拉不下脸来。之前的行为已经让他上了高台,想要下来,还得有不少的台阶才行。
正这样想着,莫管家从长廊的方向迈了进来,他也坐到了那石凳上,一脸的忧虑。
“管家,你倒是跟我们说说那小少爷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张七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莫管家的眉头紧锁,他说:“本来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还是让一个女仆带这小少爷睡觉的,听那女仆说,小少爷在睡觉之前就有点儿神神道道的,说是晚上要去见娘亲。女仆以为他是在说着玩,也没有在意,就给他洗脸刷牙清洗了一番,然后将他引到床上睡觉了。谁知,睡到半夜,女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把门推开了。可她又记得很清楚,为了怕自己睡得太沉,小少爷半夜偷偷溜出去,她是闩好了门闩的。她从睡梦里清醒过来,从床上翻起身,要去点蜡烛,可怎么点都点不着,想去关门,又怎么都推不动。就在这时,小少爷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门口的空气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见莫管家不再往下说,张七有些急了,他追问:“小少爷说了什么?”
莫管家没有理他,而是朝着张七的身后迎了过去。张七扭头一看,是喻广财、李伟和林子三人。
“师傅,峻之和张七他们……”李伟的意思很明显,想让两人回屋睡觉。
爷爷听得明白,赶紧上前接过话茬子:“我们都等你们半天了,快走吧。”
喻广财见状,说道:“走吧,你们两个记住了,一路上可不准说话。”
爷爷和张七连连点头。
几个人转身朝正房的方向走去,路上,莫管家说:“这事情我不会对你们有所保留,也希望你们尽力帮助我们,老爷也是清楚这事情的,多半是有人在身后作怪,如果能帮助咱们揪出这背后凶手,老爷定会重重有赏的。”
喻广财微微一笑:“管家你真是过奖了,我喻某恐怕没有这本事,既然我来了,这死人的事我会尽量打点,可这活人的事,我想我是管不过来的。”
莫管家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补充了一句:“那就希望喻先生能够尽力而为,帮我们找回二少奶奶的尸体。”
“尽力而为。”
喻广财回答这四个字的时候,爷爷跟在身后突然对他开始肃然起敬了,不难看出,他将这阴间和阳界的事情分得很清,不受利益驱使,分内之事他会做好,可要他为了利益去越界,想必不会那么容易。
想着,爷爷快步跟了上去。走开两步,他就听见身后的张七还在追问莫管家:“老管家,你刚才跟我说的还没完呢,女仆听见小少爷说什么了?”
莫管家说:“小少爷对着那门口的空气说,娘亲,你终于来了,我这就跟你走。说完就迈着步子出了门,那木门在小少爷走后,又自行关上了。”
“那女仆呢?”
“她呀,胆子小,被吓得晕了过去。”
正房前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多半是在此之前,莫管家吩咐过,不得到这院中游走。莫管家刚一走过来,就从后面来了一个家丁,对着莫管家一阵耳语。莫管家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以了吗?”喻广财问道。
莫管家点了点头,然后朝身后挥挥手,示意刚才过来的家丁可以退下了。
几人来到大门前,喻广财让李伟和林子将院子的大门推开,然后迈步跨了出去。他看着前方,悠悠地说:“看来真的是来了。”
爷爷也跟了出去,发现他和曾银贵之前点燃的天灯都已经熄灭了。但是从就近脚下的几盏来看,并不是燃尽的样子。
喻广财没有多说什么,让李伟和林子开始做事。
爷爷退到了一边,拉了拉张七,让他也闪开点儿别挡着两人。
李伟和林子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截一截的铜线,上面挂着铜钱和铃铛。两人牵直了那线,在地上围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将前院的大门给拦住了。
“这是什么呀?”张七又有了疑问。
“墨斗线。”李伟利落地回答。
爷爷在此之前,也听祖辈讲过一些类似的故事,对这墨斗线也是知道的。不过在他的印象中,这墨斗线应该是用来预防僵尸的。
两人拉好阵势,李伟又从包里取出两张黄色的灵符,上面贴着鸡毛。他扭头问道:“你们谁去把这符纸贴到李家后门的门框上?”
爷爷和张七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吱声。
“还是我去吧。”林子上前来,接过李伟手中的符纸,朝着李家后门的方向走去。
林子走后,喻广财拿出木剑,围着那墨斗线围成的奇怪图案开始默念咒语。念完一段之后,他对李伟说:“你把罗盘拿到棺材旁。”
李伟应声接过罗盘,然后朝着搁放棺材的房间走去。
喻广财回身对着那墨斗线阵上的一方用木剑刺了一剑,惊得那绷直的线上的铃铛“零零”作响。末了,他收起剑,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过了几秒,那线上的铃铛都静止下来。
在那明晃晃的月光底下,爷爷看得很清楚,那铜线上似乎亮过了一道光线,一直划到了东南方向的那个铃铛上。迎着那光线,铃铛像是被撞击一般,发出“丁零”的脆响。
张七看得很是紧张,伸手拽住了爷爷的衣袖。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从几人的身后折射过来,一直穿过大门头上的围墙,也指向了东南方。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那光线慢慢散去,林子和李伟都赶了过来。
李伟问道:“师傅,可有线索?”
喻广财点点头:“在东南方向。”
“那我们……”
“带上家伙,去看看就知道了。”
喻广财说完,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大铃铛,然后带着罗盘朝着那墨斗线上东南方那铃铛所指的位置走了过去。
“师傅,咱们这是要去找还是直接……”这次问话的是林子。
喻广财说:“这里不适合引尸,得往前走走。”
说着,几人朝着东南方向走了一阵,来到一个三面环山的峡谷。
“葫芦似的山谷, 7b80." >简直就是为我们而设的。”李伟笑着说道。
喻广财让林子帮忙,又在这山谷中搭出一个台子来,左右两边都放着教帕,也用那墨斗线给围了起来。
“引尸是怎么回事呀?”爷爷轻声问道,生怕打扰了喻广财。
李伟也退到一边,解释说:“这其实是从湘西那边传过来的,在湘西一带,盛行一种赶尸术,比如有人客死异乡,他们可不用抬的,而是用祖传秘术,将尸体从远方赶回来。这两年硝烟四起,正是这行业再次兴起的好时机。这种赶尸队的人,一前一后两人,将尸体从远处赶回家乡。但是在此过程中,很有可能会遇到很多说不清的怪事,比如像这次的诈尸,尸体跑了,赶尸人又不熟悉地理位置,要找回来很难。那就要用引尸术,将尸体引回来。”
“那刚才在李家院子门前做的又是什么法啊?”张七追问。
“一般尸体在每一个停留的地方都会出现一种丧气,用罗盘或者神镜可以找出那种丧气,如果配以墨斗线,就能找到尸体的具体位置。”李伟说道,“而且刚才在大门口搭线做的法,是确定那亡魂是否还在李家院子里,如果在,就要将门口封住,把她的魂魄困在那李家大宅里。不然在引尸过程中,很有可能会遇到一种情况,亡魂回身,那可就不得了了。”
张七听了,倒吸了口凉气。
这时,只见喻广财左手拿着罗盘,右手执着木剑。那罗盘似乎起了反应,喻广财一会儿看看它,一会儿看看谷口。
一不留神,他手里的木剑突然变换了方向,直直地指向那谷口。喻广财一用力,想将那木剑竖起来。可那木剑的剑鞘上像是被套上了一根线,另一端被用力地扯着,竟然慢慢地弯了下去,模样像是在钓鱼。
不多时,喻广财脸颊上的汗珠都已浸出来。
爷爷正看得入神,张七轻轻拐了拐他,朝着谷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你看那边。”
爷爷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长发女子,正从谷口的方向朝着几人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非常奇怪,浑身僵硬,一走一顿,并且上半身左摇右晃的。在那月色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
“赶紧,李伟来帮我!”喻广财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谷口慢慢走过来的女尸身上。
爷爷和张七都看得入神,李伟从身边走上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水壶。走到喻广财面前,李伟二话没说,拧开水壶的盖子,递给了喻广财。
喻广财看了看前方的女尸,接过水壶,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着剑梢一喷,那木剑顿时直了起来。此时,那女尸在谷口进来的方向,浑身一扭,不动了。
“怎么回事?”喻广财有些不解。
李伟也顿时乱了阵脚,猜测着:“莫不是那李家门口的墨斗线断了?”
他的这个猜测让喻广财和林子都有些震惊,可两人好像也并不反对。喻广财又喝了一口水壶里的东西,再次对着剑梢喷了一口,还是不见反应。
爷爷看得很清楚,那水壶里装着的全是血。血渍沿着他的嘴角,一直滑进了他的领口里。
“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莫管家蹙眉问道。
几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根据这情况,不难下出这样的结论,一定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师傅,怎么办?要不我回去看看?”李伟说。
喻广财此时也不知道如何下这结论,如果李伟要从谷口出去,肯定会经过那女尸的身边。姑且不算李家小少爷,这女尸就已经咬伤三人,危险系数自然不低。
正在两人犹豫之际,林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快步跑向了谷口。当他接近那个白衣女尸的时候,那女尸突然一正身,朝他转过身去,做出一个将要朝他猛扑的动作。林子反应极快,将手中的那张符纸,稳稳地贴到了她的眉心。
那女尸像是被这符纸定住了,手中的动作瞬间停止,“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几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法器,赶了过去。林子站在一旁,连粗气都没有喘一下。面前的女尸,躺在地上,彻底僵硬了。
爷爷跟在喻广财的身后,以为他会对林子大加赞扬。他没想到,喻广财厉声责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林子没有说话,默默别过了脑袋。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引尸途中,不准对尸体动用法器?你居然还来贴符?”喻广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还残留着血渍,样子有些狰狞。
见林子没有接话,喻广财也只好作罢,现在的确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他不解气地弯下腰去,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女尸。
爷爷被刚才两人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也不好多问什么,跟着蹲下身子。
这女尸和爷爷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脸上的皮肉明显已经开始变质,从皮肉深处散发出来的乌黑已经慢慢扩散,一直蔓延到了每一寸肌肤上。可最让几人感到奇怪的是,这女尸的脸上有不少的脂粉,而且样子非常奇怪。
“有点儿不对劲儿。”喻广财凝眉说道。
“哪里不对劲儿?”莫管家问道。
喻广财伸手摆正了女尸的脑袋,指着耳边扩散出来的脂粉,说:“看这里,脂粉都没有抹匀,肯定是前期做工不够专业。根据我的判断,你们李家不会差这点儿钱,连一个好的入殓师都请不起吧?”
莫管家的目光也被他的话吸引去,他看了看,说:“这是自然,那依先生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入殓师其他的规矩我不太懂,可对死者起码的尊重是要有的,如果是连脂粉都没有抹匀的话,就不怕死者亡魂来找他麻烦?”喻广财问道。
“你的意思,这脂粉不是入殓师做的?”李伟问。
喻广财点了点头。
莫管家在一旁冷笑了一声,说:“看来真是这样。”
“怎样?”林子问。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莫管家说着,转身回去,“我去府里叫人,就麻烦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下。”
“嗯。”
莫管家走后,爷爷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女尸。她的样子和之前在正房里看到的照片有些出入,想必这几天的走尸经历,已经让她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可看着她脸上那拙劣的妆容里的五官,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生前的确是个美艳的女人。
“刚才为什么不让林子上前去贴那张符啊?”张七问道。
李伟偷偷地看了喻广财一眼,说:“今天头七,如果在尸体上贴符,只怕这女子永世不得翻身,魂魄散不去,那对她对李家的人甚至是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张七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这时,几个家丁从谷口的方向赶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闲聊。
“没想到这事儿还真和柱子有关,多好的人呀。”其中一个家丁说道。
另一个家丁接道:“我不相信柱子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事情来,害人害己,二少奶奶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啊?”
说着,几人走到尸体前,拿出一张裹尸布,在地上摊开来,将那女尸裹了进去。
“请问李府出了什么事吗?”李伟问道。
“还不是那个柱藏书网子……”之前说话的家丁说着,不知道怎么解释,随后添了一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回去看吧。”
随着几人抬着尸体,爷爷也跟着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总是感觉那个叫柱子的家丁的口中一定有一段惊人的故事。
爷爷跟在几个家丁身后,看着他们手中抬着的那具被白布裹着的女尸,心里变得七上八下的。此时的月亮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上去雾蒙蒙的。薄薄的月光铺满山间,在绒绒的树梢和弯曲的田坎上,镀上了一层银色。
那女尸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们手中,跟着他们行进的节奏,上下摆动。爷爷盯着她,脑子里全是她那张照片里的样子,修长的身姿,一头乌黑的头发微微卷起,脸上的胭脂十分清透,看上去华丽而不腻人,高贵的气质不言而喻。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竟然也有和李家小少爷一样的想法,觉得这个二少奶奶并没有死。
回到李家,喻广财让李伟把摆在门口的墨斗线布好的阵给拆掉。不出李伟之前所料,这墨斗线的确从中断了一截。几人都没有细细琢磨,收好这法器之后,就随着大家进了正房。此刻,正房里已经围满了人。
李家老爷正坐在正房的上方,手里拿着那根拐杖,虽然已经老如枯木,可那严厉的表情仍然足以震慑众人。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男子,双手已经被捆住,身上有不少的血痕,看样子他是被强行带过来的。爷爷稍稍低了低头,就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家丁柱子。
“简直是混账!”李家老爷李怀恩大喝一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还想用拐杖去抽跪在面前的柱子。见他一口气没有顺上来,莫管家连忙上前,扶着他继续坐回凳子上去。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吧!”莫管家双手交叠在面前,脸上没有半点儿情绪,声音却异常严厉。
柱子似乎并没有被这样的阵势吓住,他冷笑一声,然后扬起头来:“有什么好交代的,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看着柱子一脸不屑的表情,一旁的李少华实在气不过,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一把尖刀,猛扑上去,想一刀捅死跪在地上的柱子。
柱子倒是不躲不闪,扬起了脖子,正想迎着那把刀扑上去。可就在他得意地要闭眼的时候,李少华却被一旁的管家拦了下来。
“二少爷,希望你冷静点儿,这件事情关系整个李家,还是调查清楚比较妥当。”莫管家说道。
李少华有些犹豫,在莫管家的身后挣扎了两下,最后不解气地放下了刀子。
在场的其他仆人都觉得李少华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儿,七嘴八舌地低声讨论起来,纷纷猜测李少华是因为少奶奶的事过于愤怒,才会这样丧失理智的。
几人的讨论被跪在前头的柱子听见了,他说:“他会伤心?看来你们都小看他了!”
从柱子口中的话来看,这事情看来还跟李少华有点儿关联。这样想来,这算是李家的家务事了。莫管家看向李怀恩,李怀恩轻轻地点了点头。莫管家心领神会地转身对大家说:“现在大家都退下吧,这件事情我希望大家不要声张。”
说罢,围在正房里的仆人都纷纷退了下去。喻广财见状,也拉着几个徒弟离开。张七明显还有些不满意,想要听听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爷爷拽了他两下,见他没有反应,就干脆伸手挽着他的手臂,生生将他拖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张七非常不满地说:“你干吗要拖我啊?!我想知道那个家丁为什么要这样做!”
爷爷也没好气地说:“谁都想知道!你懂不懂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啊?”
爷爷的话音刚落,张七就扭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到客房门外的那个院子前时,又碰到了那个在浇花的女仆。见张七还在气头上,爷爷拉了拉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跟那女仆套近乎。
张七虽然对爷爷很不满,可还是按照他的示意,朝着那个女仆靠了上去。
“这么早就开始浇花了呀?”张七摩擦着双手,样子看上去非常猥琐。
女仆回头朝他笑了笑:“你们两个就别跟我兜圈子了,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两人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肯定是想问柱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会在大堂里骂二少爷吧?”女仆低着头,一脸的精灵古怪。
爷爷看着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这深宅院落里的其他人很是不一样。见她的目光很快挪到了自己的身上,爷爷连忙点头。
“其实这事情说来也话长,大概六年前,卢美云嫁进李家,当时是李老爷指的婚,你们也知道,这种大户人家就是这样,婚姻哪能自己做主。卢美云嫁进这李家……”女仆正要往下说,却被张七突然打断。
张七问:“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卢美云是你们二少奶奶吧?”
爷爷一听,就急了,猛拍了他一下:“这还用问?你真够蠢的!”
女仆“扑哧”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嫁进来之后,这卢美云对二少爷一点儿感情也没有,每天冷冰冰的,可分内之事,她还是细心做好。偏偏我们二少爷又是一个要强的人,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二少奶奶,可他想必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喜欢你可以,但是你不喜欢我就是不行。后来,二少爷在这方面就狠下工夫,每天从起床到入睡,都陪着二少奶奶,整天问寒问暖,还学起了不少洋人的把戏,献花送礼什么的。在结婚第二年,这二少奶奶的态度终于有变化了。”
见女仆不往下说了,张七又追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女仆笑了笑:“看你急的。后来,在二少奶奶爱上二少爷,还为他怀上了小少爷之后,二少爷就变得十分冷漠了,经常醉酒回来,还动不动就对二少奶奶又打又骂。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凑合了多年,可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二少奶奶的苦处。直到前段时间,老爷好像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两人去一趟天津,希望这次旅行能够让两人的关系有所转变,可没想到又出了这件事情。”
“等一下,我有两个问题!”张七又打断了女仆的话。
“你说。”女仆柔声说道。
“第一,看你的年纪,六年前应该也没多大吧,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张七说完又补充问道,“第二,这事情跟那个叫柱子的家丁有什么关系?”
女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莫,叫莫晚。你们之前看到的莫管家是我的父亲,父亲来这李家已经有十八年之久,所以我也是在这李府里长大的。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这后面还有故事。”
莫晚,多好听的名字。爷爷这样想着,正准备往下听,可莫晚却不讲了。莫管家从长廊里出来,喊了一句:“小晚,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去温习温习昨天教你的字吧。”
莫管家在跟女儿说话的时候,脸上的严厉之色少了许多,看上去很是亲切。
说完,莫晚就提着花洒走出了院子。莫管家笑着迎上来:“两位小兄弟,我女儿不懂事,你们可别见怪。”
爷爷和张七都很不好意思地朝他点点头,然后就跟着他进了客房。
客房里,大家都已经收拾妥当。曾银贵见几人进来,想必已经从谁口中得知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连忙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好兄弟,我来跟你细说。”张七又上前去了。
爷爷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这两人真是一对活宝。
莫管家进了屋子,喻广财就跟他聊了起来。
莫管家说:“现在所有的事情基本都已经处置妥当了,你看能不能找个时间把二少奶奶的尸体给葬了。”
“我早就看好了,今天午时一刻,你准备好东西,就能下葬。不过……”喻广财说着,看向了莫管家。
这莫管家低眉细想了一阵,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你也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吧?既然我之前说过不会对你有所保留,我肯定是会做到的,待我安排好下葬事宜,回来就说给你听。”
说完,莫管家就起身告辞,迈出了房门。
在房间里休整了一阵,喻广财也出门去了。走到门口他说:“我去找莫管家说说找穴位的事情。”
几人点了点头,待喻广财离开之后,又回过头来,听张七天花乱坠地跟曾银贵讲述在山谷里的奇遇。
曾银贵听了张七的讲述,也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他难以置信地说:“不是吧?真从谷口这么一步步走了进来?”
张七点点头:“你可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样子可吓人了,她就这么走,像一个木偶一样,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受人支配着。”
“哎呀,好家伙,这种事情我还真是没有遇到过,错过了这一次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碰上。”曾银贵非常惋惜。
张七开始显摆起来,双手往胸前一叉:“哎,我也替你惋惜,我告诉你,刚才他们李家的家丁过来抬尸体的时候,我跟在他们身后,你猜我还看见了什么?”
爷爷当时也是跟在那几人身后的,并没有觉得那尸体身上有什么古怪,想必张七是想故意说些稀奇古怪的情况来吸引曾银贵。
“你说,什么?”曾银贵问道。
张七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看见那女尸的脚下在滴水,黄黄的,像是尸体溃烂之后渗出的尸水,有点儿恶心。”
“啊?”
容不得曾银贵惊讶,李伟上前来,张七的话着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急急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看到了什么东西从女尸脚底下渗出来?”
“水呀,黄黄的,像是尸体腐烂之后渗出来的那种。”张七说道。
“你当真?”李伟再次确认。
张七点点头,反问了一句:“你们都没有看见吗?”
李伟倒吸了口凉气,幽幽呢喃道:“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说完,李伟就起身朝门边走去,走开两步,他回头补充道:“记住,这个事情不要告诉林子。”
李伟走后,爷爷陷入了沉思。
要说那黄色液体,爷爷倒是觉得听起来十分熟悉,但他肯定,在山谷里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尸体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在女尸的脚上发现这种异常。倒是……
突然,他脑子一亮,那黄色的液体曾经在昨晚李家小少爷出事的地方看到过的,当时就被柱子踩在脚底下!
但是当时看到的黄色液体跟女尸身体上的有什么关系呢?莫非当时去到那间卧房,弄瞎小少爷眼睛的正是这具女尸?那李伟听到黄色的液体时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这样想着,爷爷抬头看看窗外的太阳。午时,已经不远了。想了想,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李伟他们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爷爷出了房门,发现这整个李家大院并没有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变动,连一丝一毫也没有。爷爷想着,竟然觉得难过起来。
因为不知道喻广财和李伟出了房门都去了哪儿,爷爷在这院子里游荡了两圈,还真的差点儿迷了路。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天天都想着能够住上大房子,用最好的家什,可如今进了这深墙大院,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惬意。
“喂,胡峻之,你去哪儿?”走着走着,爷爷身后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女声,他回过头去,发现是莫晚。
等许久回过神来,爷爷这才开始犯起了疑惑,不知这清灵的女孩怎么得知自己的名字的。可被她这么一叫,爷爷整张脸都羞得通红。
“你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的呀?”莫晚的怀里抱着一本书,乌黑的头发整齐地垂在面颊边,说话的时候,那两束头发微微晃动,正好和她水汪汪的眼睛互相协调,美不胜收。
爷爷慌忙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是过来找喻广财和李伟的。”
莫晚笑了笑说:“你都不管他叫师傅呀?说实话我挺羡慕你们的,可以到处走,见识不同的山水,不同的人。”
“这个有什么嘛,大家都是一双手,两条腿,你也可以啊。”爷爷说着,双手攀在了长廊的栏杆上。
莫晚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
莫晚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爷爷问道。
“呵呵,没什么。”莫晚低下头去,样子有些失望。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她的样子,爷爷有些揪心。努了努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硬生生地把脑子里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憋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带你去找你师傅和大师兄吧。”说着,莫晚伸手拉住爷爷的手,就朝着大门外走去。
那一瞬间,爷爷感觉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了。莫晚拉着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没有半点儿迟疑。
出了李家大门,正好撞见喻广财和李伟急匆匆往回赶,两人前方有个家丁。
莫晚叫住家丁,问道:“出什么事了?”
“哎呀,你们还不知道?二少爷,二少爷!”
在家丁的带领下,几人来到二少爷李少华临时居住的房间。刚一进门,莫管家就迎了上来。看见女儿莫晚也跟在爷爷后面,他叮嘱了一句:“你回房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莫晚听了,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折身出了门。
莫管家说:“喻先生,你过来看看,咱们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喻广财上前去,只见李少华躺在床上,一张脸都变成了乌黑色。从脸上到脖子上,都是乌黑一片,但却找不到任何伤口。
“这情况跟那三个家丁差不多。”李伟推断。
喻广财倒是摇了摇脑袋,他说:“有些不同,二少爷的身上没有伤口,那三人明显是被尸体咬的。”
喻广财上前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问道:“我能否脱下二少爷身上的衣装看看?”
莫管家听后,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将二少爷的衣装退去,整个身子上也没有发现一处伤口。喻广财有些纳闷了:“不对呀,根据之前的判断,想必是有人在女尸身上下了某种咒……”
“我正准备找你说这件事情,刚才张七说,昨晚在山谷里,他看到女尸的脚底有黄色的液体流出,我在猜是不是……”
李伟的话,让喻广财豁然开朗。他说:“肯定是这样的,看来还是个内行,而且这功夫可不在你我之下。”
爷爷被两人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莫管家抢了先:“你们指的是什么?”
李伟看了喻广财一眼,待他点头示意之后,李伟解释道:“这是一种巫术,我们这边的人知道很少,我们也是上次去云南才得以接触,之前所说的那种黄色的液体,是一种百虫调制出来的巫药,将这种药从尸体的脚底注入,就能让这尸体听从你的支配,但支配者也必须注入这种巫药,这可是要搭上性命的。而你们看到的三个家丁和二少爷都是被受了巫术的东西所伤。”
“你们看,这里果然是有伤口的。”喻广财突然说道。
几人俯身过去,只见二少爷的脚底有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
“我明白了,肯定是在那个时候造成的。”莫管家说,“在我们询问完柱子之后,他被关在地窖里,中途二少爷去地窖里看过他,还真看不出这柱子会有这一手。”
“柱子害得他的妻子死而不安,又弄得他的儿子双目失明,他还去看柱子?”爷爷很是不解。
莫管家瘪嘴一笑,说:“这事儿容我待会儿跟你们细说。”
看来这几人的纠葛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目前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这二少爷身上的巫毒。
“喻先生,现在倒是应了你的推测,那这巫毒可有解法?”莫管家问道。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解法,这要问问操纵者了,百虫酿成的毒,可没人知道他用的是哪百种毒虫。”
“哎……”莫管家长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柱子和那三个家丁刚才已经死了。”
“既然这样,那此毒无药可解。”喻广财看着床上的李少华,干脆地说道。
莫管家听了,沉思了两秒,说:“那我这就去禀报老爷,看来今天李家可要办好几场丧礼了。”
直到现在,爷爷才终于看懂了这整件事情的最终目的。家丁柱子肯定是想取这李少华的命,本来这事情眼看着就要黄了,他却主动送上了门去。这时,爷爷的心里还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柱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临近午时一刻,爷爷跟着喻广财等人,举着冥幡,端着灵位就朝着山上走。在这移灵途中,喻广财一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穿着道袍,走在众人的前头,不停地念着咒语摇着铃铛。爷爷知道,经过这些事情,他的心里一定也跟压了秤砣一般,非常沉重。
到了山上,李伟跟爷爷解释:“这个位置极好,可惜李家旁边的祖先都没有埋正位置,你看这旁边的两座山脊,弯弯扭扭,像扇子更像大象的双耳。还有你脚下的山脊,一直蜿蜒到了江边上,这就是大象鼻子。这金象庇佑,希望能让李家其他人以后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等李少华和卢美云都下了葬穴,泥土在棺材上高高隆起。喻广财对莫管家说:“现在你把这面铜镜挂在你们大门前,每逢月半做一次简单的超度,以后想必是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了。对了,还有就是你们李家二少奶奶生前住的房间,以后最好不要让夫妻同住,五鬼位,大凶。”
莫管家点了点头,露出一脸不胜感激的表情。
“现在这死人的事儿基本是已经妥当了,该去的去了,该留的也不会再出什么状况。可这活人的瓜葛,就看你这管家怎么处理了。”喻广财说道。
莫管家说:“这次真要谢谢你,你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的。之前答应你们的酬金李家不会少你们半分,另外,我还欠你一个最后的真相。”
喻广财笑了笑:“走吧,我可等了很久了。”
那天,整个李家的人在为二少爷李少华和二少奶奶卢美云送完终之后,都回到了院子里。李家老爷一直躺在病床上,这两天发生的怪事看样子已经磨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生气,原本就苟延残喘的他,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打击。看来用不了多久,这李家就将易主,下一任主人也只有这李家三少爷了。
经过这几天的事情,爷爷对这财大气粗的李家再也没有半点儿羡慕的感觉。相反,他觉得还是以前自己那种简单的生活比较好。
午饭后,莫管家将喻广财等人约到了西侧的花苑里,命人沏了两壶茶,给几人讲起了这李家的故事。爷爷坐在他身边,听得十分入神。
原来,这李少华在当年是个出了名的风流少爷。在这一带,有名的富家女都与他或多或少有些瓜葛。六年前,李家老爷李怀恩在一次外出与人谈生意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位在云贵一带做布匹生意的老板,那老板姓卢。两人在饭席上一见如故,并且约定了李家二少爷和卢家大小姐的婚事。三个月之后,李家老爷置齐了彩礼,亲自带人去了一趟云南,接回了卢家大小姐,也就是后来的二少奶奶卢美云。
这李家老爷为二少爷谈这么一桩婚事是有目的的,在他的两个儿子当中,只有老二李少华有做生意的脑子。可他恨铁不成钢,这李少华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拈花惹草。李老爷想,他结了婚之后,或许能够收回心来,帮助自己打理家业。
刚结婚的那段日子,这二少爷的确是收了心,整天就围着二少奶奶转悠。这二少奶奶说来也与常人不同,面对英俊潇洒的二少爷没有一丝动心。可她却是个好妻子,所有应尽的本分都尽了。那大半年里,二少爷基本没有一天晚归过,鲜花礼物也是每日必送,从来不会重复。府里的丫头都觉得二少奶奶福气不浅。
两人结婚将近一年,那二少奶奶倒是慢慢地接受了二少爷,开始与他一起出入各种场合,迎客赔笑。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那二少爷又犯起了老毛病,开始了夜夜笙歌的生活。二少奶奶倒是克勤克俭,帮他操持着家务,有时候还管理一些账目。二少爷每夜必醉,回家之后,对她更是非打即骂,二少奶奶从未有过怨言。
当然,当年卢家老爷急着嫁女也是有原因的。这卢家大女儿卢美云贵为小姐却与附近一个道士的徒弟相爱了。这个徒弟名叫王新柱,他有个小名叫做柱子。这件事情除了李家老爷和管家老莫,没有别人知道。而这两人也只知有其人,却不知其真实姓名,更不知道这人就是柱子。卢美云嫁过来的第二个月,柱子就投奔过来,隐藏了他与卢美云的关系,进了李家做苦力。莫管家也是在两个月之后才得知王新柱的真实身份的,他并没有通报李老爷,也因为柱子非常肯干,大家都很喜欢他。那前半年,柱子和卢美云经常秘密幽会,可卢美云从未做过半点儿对不起二少爷的事。直到半年后的某天,卢美云找到柱子,她彻底想通了,两人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还会落得一个“狗男女”的恶名。柱子听了,虽然有些难过,可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两人以后就互不影响,她做她的二少奶奶,他当他的苦力家丁。
起初莫管家还在猜想是不是因为二少爷识破了二少奶奶和柱子的关系,所以才对二少奶奶的态度大加转变的。后来仔细想想,他推翻了这个假设。因为依照二少爷的脾气,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二少奶奶和柱子肯定早就惹祸上身了。
二少爷之后对二少奶奶的态度,柱子一直看在眼里。根据柱子的说法,如果不是二少奶奶拦着他,他早就对二少爷动手了。这次李家老爷让二少爷夫妇去天津,本来是想改善两人的关系,可这二少爷在天津结识了一位报社的女记者。二少奶奶的死其实并不是意外,至于真相,大家应该都能猜到。当晚在饭店里将二少奶奶蒙晕过去的人,是那个女记者花钱雇来的。第二天天色蒙蒙亮,将她扔在车流涌动的十字路口,未等她清醒,就被一辆大车给撞出好几米开外。所幸的是,并没有毁掉她姣好的面容。
柱子去了天津,得知这事的真相之后,终于把之前积累的怨气都爆发了出来。至于路上的那三个家丁,他们也清楚这件事的经过,但他们在收了二少爷的好处之后,居然选择了替他保密。因此,柱子就先拿他们开了刀。
莫管家说完,长叹了口气:“只是那小少爷太无辜了,就这样白瞎了一双眼睛。”
“呵,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晚上,柱子操控二少奶奶的尸体回房间,定然是冲着李少华去的。只是不知这小少爷会被亡魂引路,莫名其妙地引到那个房间里去。”林子推断着,似乎已经没有比这更为合理的解释了。
几人听完,都默不做声,看来这深宅大院里的事情的确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饭后,在喻广财的带领下,大家收拾了行头,作别了莫管家。
走出李家大院的时候,爷爷看到莫晚站在门边,悄悄地探出了脑袋,一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不过此时她那眼睛里的水渍却让爷爷感到心疼。
走出一段路,爷爷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飞奔过去。他推开了正要关上的大门,将嘴巴凑到了莫晚的耳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开心点儿。”
说完,爷爷迈出了大门。等到那大门关上之后,他听见曾银贵在后面喊了一句:“走了,峻之,我们还得赶路呢!”
爷爷跑回队伍中去,不解地问道:“赶路去哪儿?”
“贵州,梵净山。”曾银贵低声补充道,“为一个亡魂超度。”
第三章 婴咒
走出了李家谷,爷爷一直心事重重。当他们走过老家院子对面的山沟的时候,李伟问爷爷:“峻之,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爷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座在竹林深处若隐若现的老宅,轻叹了口气之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好家伙,过家门不入,心够硬的啊?”曾银贵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爷爷听了,斜着嘴冷笑了一声,张七倒是非常了解他:“他呀,不是心够硬,他是怕回去了,他妈见了又是眼泪鼻涕一大把,会更舍不得的。”
——其实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不过只有张七去点破罢了。
看爷爷一直没有说话,张七就靠上去,用肩膀拐了拐他,说道:“行了,跟姑娘一样——看这个是啥?”
爷爷一扭头,竟然见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鸡腿。爷爷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你这个……”
“你别乱想啊,是下午走的时候,我跟莫晚从李家的侧院出来,她问我有没有吃饱,我只是胡乱说了一句‘饱是饱了,只是刚才那鸡腿让我还有点儿没吃够。’她听完,掉头就往厨房跑,回来时候就把这个塞给了我。”
“那你为什么给我?”爷爷不解地问。
“嗨,我不是看你要哭鼻子嘛,这个就先给你,就当你欠我的。”张七做出一副十分慷慨的样子,将那只鸡腿递了过来。
“我才没有,我不要。”爷爷扭过了脑袋。
见爷爷不肯要,张七得意地笑了笑,正要把那只鸡腿塞进怀里。爷爷突然就转身,一把将它抢了过来。
“小子,你这招激将法对我可不管用!”爷爷将那只鸡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摇了摇脑袋,走到了前面。就剩下张七在身后直叫自己上了当,大伙儿都被他逗乐了。
李伟上前安慰他:“好兄弟嘛,不在乎一只鸡腿。”
说罢,两人就搭着手朝着公路走去。
当时的江津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县,想去贵州,必须得到县城唯一的火车站搭乘火车(铁路始建于1876年,故事发生在1936年前后)。
那是爷爷和张七第一次坐火车,也是两人第一次远行。当火车驶出江津县城的时候,他们都被车窗外的景物给深深吸引了。那时候的火车可不似现在这么死板,所有的车窗都可以自由开关。在曾银贵的帮助下,爷爷打开了身边的车窗,生生将张七挤到了一旁。他将目光投到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上,在那些没有来得及看清模样的树影里,他竟然看到了莫晚的笑脸。那张脸就好像一张符纸贴在他的脑门前,不管他想要看什么,看哪里,都必须要透过那张脸。
爷爷觉得自己着了魔,拼命地摇着脑袋。
当火车驶进贵州境内的时候,爷爷被身边酣睡的张七压得手臂有些发酸,他推了推张七重重的脑袋。之后,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林子。
一行几个人都已经困得不行,纷纷用各种难看的姿势进入了梦乡。只有林子,还拿着一面铜镜在不停捣鼓。
正在爷爷看得十分入神的时候,林子发现了他的目光。他瞪了爷爷一眼,将那面镜子塞进了包裹里,又将那包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之后又努了努嘴,倒在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爷爷非常讨厌他,总觉得他一副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样子,说话冷冰冰的。到后来爷爷发现,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这个丧乐队中除了喻广财和李伟之外最有本事的一个。还有,最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遇事都对他有所保留。
“你看啥呢?”曾银贵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把爷爷吓得抖了一下。
“没什么。”
“我看你老是盯着林子看,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古怪?”曾银贵似乎有话要说。
爷爷没有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过来,陪我抽根烟,我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跟你说说。”
说完,曾银贵就起身朝着车厢的连接处走去,那里有一个专供乘客抽烟的地方。曾银贵埋头将那根烟点燃,扔掉了火柴梗。他说:“其实林子挺可怜,他们一家人到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了。”
“你是说,他是个孤儿?”爷爷有些惊讶。
曾银贵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说:“他妈在生下他的第二年就死了,他本来有个哥哥,可五年前突然得了病,因为没钱医治,后来也去了下头。”
“那他爹呢?”爷爷问。
曾银贵哼了一声,说:“说起他老爹,这中间就有一件怪事。”
爷爷知道,曾银贵的话匣子被打开了,这接下来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吊起了他的胃口。
“快说快说!”爷爷催促道。
曾银贵又深吸了一口烟,说道:“林子的家庭不富裕,和你我差不多,他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丧乐队的鼓手,名叫林中。呵呵,可能你也听出来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字,林中林中,听起来就命不长。这个林中呢,早年和师傅认识,他们曾经进过一个丧乐队,那个时候师傅的年纪也不大。虽然两人仅有过一次相交,却非常要好,每次一见面,都很有点儿故人重逢的感觉,定是要喝上几杯的。可这林中,有一个毛病,就是特别喜欢大儿子林善——也就是林子的哥哥。虽然自己在外面跑丧礼,做鼓手,却是从来不让林善学这些东西。林中将自己积攒下来的仅有的积蓄都砸到了林善的身上,让他好好读书。至于林子,从他学会走路之后,就一直跟着父亲在外奔走,所以虽然他才进咱们丧乐队,年纪也不大,对这些事情可知道得不少。”
见曾银贵停了下来,爷爷说:“他老爹有点儿偏心了。”
曾银贵没有正面回答他,接着说:“其实林子在心里也没有怨恨过他,那个时候听师傅说,林子自己对咱们这行很感兴趣,每天缠着他父亲问东问西。林中虽然一辈子都待在这丧乐队里有过不少见闻,可也经常被林子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嗯,那后来呢?他爹是怎么了?”爷爷的话一问出口,就警惕地回头看了林子一眼,确认他没有察觉才回过头来继续听曾银贵说。
“你别急嘛。”曾银贵扔掉了烟头,开始继续讲述林子的故事,“其实这整件事应该从五年前他哥误撞火煞位开始说起。说到这火煞位,本来是埋人时候的大忌方位,如果埋到这位上,那后人多半短命。五年前,林子的哥哥学堂休假,跟着他爹林中一起去跟人出丧,办丧事的家族也是有钱人家,点灯都要点到五里开外,下葬前日还要游城两个时辰,反正各种礼数都要做齐。这样一来,需要的人自然少不了。林子的哥哥跟着进了丧乐队之后,就在好几个前辈的指示下开始搭手帮忙。本来在这丧礼上需要注意的细节就多,如果遇到这死者不是正常死亡,就像李家的二少奶奶,那就更加麻烦了。那几天在丧礼上,林子的哥哥一直都很听前辈的话,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分得很清楚,也并没有出什么岔子。等到死者下葬那天,他跟着那抬棺的八仙,往选好的穴位走。那穴位也不知是哪个先生找的,距离那宅子很远,八个人抬着那一大口棺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在这抬棺材的途中有很多忌讳,尤其是在从宅子抬到穴位的这一段路,中途是不能放下棺木的,要是沾了地气,这八个人连带死者的子孙后代可都要倒霉。因为都是山路,路面又窄,虽然事先这家已经派家丁来修整过路面了,可那曲曲折折的土路,还是让他们很难行进。这八人抬了差不多半里路时,排头的那个人突然一脚踩滑,差点儿跌下了山谷。林子的哥哥当时就跟在一旁,他反应很快,连忙将那家丁扶起,还好那棺材没有着地。可就这么一崴,这家丁的脚受了伤,怎么都站不起来。这抬棺材八人是不能少的,更别说排头的那个,那可是重中之重。他的脚受了伤,这就必须要找一个人替上去。当时尾随而来的人,都是这个家族里面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最后还是林子的哥哥主动上前接下了那家丁肩上的担子,跟着道士往前走。”
“结果呢?就走到了火煞位去了?”爷爷不解地问。
曾银贵摇摇头:“其实这不关林子哥哥的事,要是当时抬棺的是别人,那一样被祸害。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地方,找到穴位。那道士行了礼,就让八仙放棺材。林子的哥哥是第一个,他刚一走过那穴位上方,整个人就浑身一颤,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开始不听使唤了。当时他还以为是那棺材太沉,自己体力不支,可当那棺木入了土,回到家之后,才发现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说来也奇怪,当时下葬之前,找来公鸡,在脖子上割了一刀,把那公鸡扔进墓穴里。按说,那公鸡会在墓穴里扑腾大半天,死在哪个角落就象征这个墓穴会旺谁。可那公鸡一进去之后,当场就死了。林子的哥哥跟着父亲回了家,回到家里,林子的哥哥一进门,就感觉胸口热得难受,像是被火烧着一样,而且慢慢地,这种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就像在火炉里面焚烧一样。父亲林中以为他是生病了,看了很多大夫,也没啥子效果。林中后来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四处打听,才得知那家人所选的墓穴不仅落在了火煞位上,最关键的是还动了太岁!”
“动太岁?这个倒是经常听人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爷爷问道。
曾银贵说:“一般在下葬时,都要找一个好的阴阳先生来看位置,一来能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埋准位置可以旺子孙。二来可以避开一些凶位,即使不能大吉也不会有凶险。但是这次埋的地方,就出了问题,不仅埋到了火煞位这大凶位上,而且还埋在了太岁位上。通常在下葬之前,都会画太岁,避开太岁。俗话说得好,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个位置的选择,肯定是被那个风水先生下了套,故意害人的。”
爷爷听了,点了点头,看来这中间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琢磨。想了想,他问:“那后来林子的哥哥怎样了?”
“林中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就四处打听有本事的师傅。可不管有多大能耐的师傅都不能在犯了太岁之后再来化解。林子的哥哥没有撑过五天,就死了。”曾银贵摇了摇头,非常惋惜,“据说死的时候嘴唇和口腔都烂掉了,就跟被火烧了似的。”
听曾银贵这样讲述,爷爷似乎想象出林子哥哥死时的惨状。他倒吸了口凉气,听曾银贵继续往下说。
“这件事情让林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告诫林子,这就是学艺不精的下场,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学,不然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
“难怪,林子能懂的这么多。”爷爷说道。
“不只这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咱们队里,很多消息都没有让他知道?他这人不仅学艺心切,还是一副铁心肠,就像那天你们在那葫芦谷中遇到李少奶奶的尸体,在引尸过程中,他什么都没说,上前就贴了张符纸到尸体的额头上,那可是让死者永不超生的做法。”
“我觉得他肯定恨透了这些死后作怪的东西。”爷爷推断道。
曾银贵点了点头,说:“在林子的哥哥死了之后,他父亲林中承受不了打击,最后疯了。”
“啊?疯了?不是说死了吗?”爷爷追问。
曾银贵冷笑了一声:“这只是个前兆。在他疯了之后,林子就没有外出过,每天都陪着他。林中变得神道道的,他经常对林子说,他遇到了一个神仙,神仙教会了他很多法术,比如能够看破人的未来,能够帮人治病,还经常说一些林子听不太懂的话。得知这个事情之后,师傅就主动上门去探望他,就听林子讲了那之前发生的事情。师傅听林中胡言乱语了一整天,也是摸不着头脑,后来干脆在林家住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一天早上林中醒来,竟然莫名其妙地好了,不仅认得林子,还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师傅的名字,甚至能回忆起两人结识的过程。师傅就问他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看到了一个白胡子道人一直坐在一朵云上给他讲书,一遍又一遍,当时在梦里还清楚地记得内容,可一醒来就给忘了。师傅非常高兴,说自己等他醒来等了好久了,这几天两人要好好喝一场。结果林中断言,说师傅在那边待不了多久。师傅很诧异,问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林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告诉师傅,三天之内,师傅的家中会有人病丧。师傅很是惊讶,又等了三天,果然收到了家里父亲病死的消息。”
“不会吧?真的这么神?难道在他发疯的时候,真的遇到了神仙点化?”爷爷问。
曾银贵摇了摇头,说:“这个我可讲不清楚,就连师傅都看不出个头绪,我也只是听听,下不得结论。”
“那后来林中怎么样了?”
“后来……”
曾银贵的话讲到一半,就听到了火车到站的声音。他连忙拉着爷爷回到座位上,将携带的包裹都收拾好了,随着人流开始排队下车。
下了火车,大家都恢复了精神。张七看着眼前的景物,非常吃惊。
李伟指着远处的青山说:“这里的山比重庆的看起来更加青翠。”
“这山除了叫梵净山,还有另一个名字——三山谷。”喻广财说。
“三座山夹成的山谷?”张七不解地问道,“我看这里也不太像啊,不过这里的石头倒是很奇怪。”
“这里还是道家的圣地呢,走吧,打听打听这古家湾怎么走。”说罢,喻广财就带着众人出了车站。
“师傅,这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哟?”曾银贵追上去问喻广财。
喻广财幽幽地说:“在梵净山东麓的那个古家湾里,有个叫古敬天的老汉,他之前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去年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结果一生下来没有双脚。从那之后,整个村子就像是中了邪咒,所有之后出生的男>丁都齐刷刷的,只有腿没有脚。”
“啊?这么奇怪?”张七被喻广财的话吓得停住了脚步,似乎都不敢去古家湾了。
“那和亡魂超度有什么关系?”曾银贵追问。
喻广财笑了笑,说:“这个等咱们到了,也就知道了。”
古家湾是一个奇怪的村落。
这是古家湾给爷爷的第一感觉。这里的建筑物和重庆的明显不同,他们的房子大多用木头搭建,有的吊脚,有的平基。就这古家湾的地形来说,被两座山夹得很紧,形成一道峡谷的模样,在峡谷里,所有的房子都排成一条线,从峡谷的谷口蜿蜒到谷尾。
“你看这些房屋搭建的样式,和我们明显是两种风格嘛。”李伟四处打量着。
喻广财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且,这个地方非常奇怪,你们看,几乎每一家门前都有一棵桃树。”罗琪说着,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深吸了口气,说:“你们看,这些桃树基本都被修整过,枝丫都非常整齐,而且这里的人好像很爱惜这些树,每棵树底下都用石头砌成了一个圈,小心地维护着,生怕被人伤了。”
“你们说,是不是他们这里都信仰桃树,把桃树都当做他们的神?”曾银贵低眉问道,“以前我去过一个北方的村子,他们从不用镜子,说镜子是妖物。”
他的话,让张七兴奋不已,连忙追问:“哪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怪事?”
曾银贵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爷爷跟在身后笑了笑,心想幸好他没有听到林子的故事,要不然肯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走吧,他们在前面等我们呢。”喻广财闷闷地说了一句。
众人听了,都抬头朝前看去,只见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大约有二十个人笔直地站着,他们身上都穿着青色的外套。所有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喻广财等人,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我怎么感觉有点儿……毛毛的?”罗琪说着,大家扭头瞥了她一眼,只得纷纷走上前去。
一走到那群人前面,那些人突然开始交头接耳。
“我们是……”喻广财正准备给众人介绍自己的来历,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从人群的后面挤出来,他见了喻广财,脸上展露出笑容来。那笑容像是事先就准备好的,生硬刻板。
男人主动上前握住喻广财的手,说:“你是喻师傅嘛,我看得出来。”
“你……莫非是老古?”喻广财试探着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呵呵,你们这古家湾可让我好找啊。”喻广财说。
老古听了,非常抱歉:“难为各位了,看样子你们也累了,一路上肯定也没有恰饭,现在跟我去屋头,我喊我婆娘给你们弄点儿来恰。”
爷爷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这里人的方言。可那口无遮拦的张七一见听不懂,张口就问:“老古,你在说什么呢?”
老古听了,没有半分难看的脸色,他笑了笑,说:“可能是你们还没有听习惯,我是说,让你们去我屋头恰饭。”
喻广财连忙握住他的手,回头对张七说:“人家是让我们去吃饭。”
张七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着脑袋:“原来恰就是吃。”
几人都被张七的样子给逗乐了,笑了笑就跟着老古沿着村子两边的房子朝着那峡谷的谷尾走去。老古的房子正好在谷尾的斜坡上,越过他们家的房子,就是后山了。这谷尾口特别小,看着那口子上茂密的树丛,就知道这里平时肯定没有多少人走。老古的房子和整个古家湾的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门前也有一棵被爱护有加的桃树,只是这桃树比其他家门前的都要单调,基本没有一根枝丫,只剩下了一根主干。
爷爷跟在几人身后,看着老古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他才五十出头,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
进了老古的家门,他的妻子就站在堂屋大门的右边,她腰间围着围裙,见了爷爷等人伸着手一直在不停地搓着,样子很紧张。
喻广财拱了拱手道:“见过嫂子了。”
老古的妻子笑了笑说:“你们先坐,歇哈儿,我去灶房,马上就可以恰饭了。”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
几人在堂屋歇了一阵,等到发完了路上的牢骚,李伟先开了口:“老古,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们能够帮忙做点儿什么呢?”
老古低下头去,深吸了口气,面色凝重起来。许久,他说:“勒个事情你们这哈儿要我说,我还真的不晓得啷个开头,愣个嘛,我先给你们说哈我们每家屋门口的桃树,我看你们也都很好奇。”
大家都搬着凳子靠上前去。
“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个习俗,可能在你们看来,很怪。可勒个习俗在我们古家湾已经保持不晓得有好多年了。也就是你们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桃树。我们勒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搬到这里,都要在门前栽一棵桃树,刚开始勒个桃树的枝丫比较多,当它慢慢长大之后,就会被保护起来。从勒个时候开始,只要屋里生了一个女娃,就要砍掉桃树的一根枝干,生两个就砍两根……”
“那要是砍光了啷个办?”张七探头探脑地问道,还学起了老古的语气。
老古苦笑了一声:“你们看看我们屋门口的那棵不就是遭砍光了吗?要是遭砍光了只剩下一根主干了,那就要看这屋头的主人啷个决断了,如果选择再生,运气好生个男娃,那就可以等到来年春天让那个主干发出一根枝干来。如果又生了女娃,那可就惨咯,一来你在这古家湾里抬不起脸;二来会遭到祖先的惩罚,死了都不能进族谱。不过还好,到现在整个村子里还没有一家门口的桃树枝丫被全部砍光的。”
几人都没有说话,听老古继续讲。
“仔细算起来,奇怪的事情应该是发生在一年前。”老古说着,从凳子上起身去门后取出一袋子旱烟,递给喻广财几人。大家对他手里的旱烟并没有多少兴趣,更加期待的,还是他口中的那个故事。于是都纷纷朝他摆了摆手。等坐回了凳子,老古继续说,“一年前,我家屋头就剩了最后一根主干,村里的人经常取笑我们,我跟婆娘商量了很久,决定再生一个,这就像在赌博,赌的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幸运的是,十月怀胎之后,婆娘生出来一个男娃。当时我差点儿高兴得昏了过去。可是,等到这个娃娃全身一落地,我就遭吓傻了,因为这个娃娃只有腿没有脚。而且那掉了的双脚,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奇怪的形状,从小腿到脚踝的地方,齐刷刷的没有了,那截面还非常整齐。”
老古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大堂跑了过去。老古见了她,脸上立马展露出笑容来:“老三,小心点儿,待会儿又遭撞到脑壳了哈。”
女孩扭头过来朝老古吐了吐舌头,然后跑进了屋子里。
“调皮得很。”老古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
喻广财接过话茬:“难得,有个女娃还愣个喜欢。”
“都是自个儿生的,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嘛。”说完,老古继续刚才的讲述,“男娃是我们屋头的老五,他就在里屋,隔哈儿我带你们进去看就晓得了。出了这个情况之后,我就在想,难道这个真的是巧合吗?我古敬天活了五十岁,前后生了四个女儿,你们也看到了,我这个家庭条件已经很困难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儿,结果成了愣个一个怪物!”
老古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爷爷坐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老古说这些的时候,他就想到了李家院子里的莫晚。她是莫管家的独女,可莫管家非常疼爱她。相比之下,她要幸福得多。
“哎,后来看了看的也就习惯了,本来以为勒个只是巧合,没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古家湾之后生的娃娃,只要是男娃,双脚都被切掉,非常奇怪。”
老古的话让大家都欷歔不已。
曾银贵问:“其他孩子也是生下来就没有了双脚?”
老古摇摇头:“不是,他们虽然也是没有脚,不过他们的脚踝处有伤口,血肉模糊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非常疑惑,爷爷看了喻广财一眼,只见他也蹙紧了眉头,显得非常不解。
“老古,你这么说我们也不是很明白,不如你现在带我们去看看老五就晓得了。”李伟说道。
老古将烟斗里的旱烟摁灭,然后起身来,带着众人进了里屋。由于那里屋并不大,几人进去之后,就基本已经将那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了。反应慢的张七站在人堆后面,非常不甘心地踮着脚,一直在追问看到了什么。
爷爷跟着李伟走到了前头,钻进那幔帐,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个一脸疑惑的老五。他也不过一岁的模样,见了众人,也不怕生,咬着手指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质问众人。一旁的李伟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林子看了李伟一眼,挤身上前,一把扯开了盖在老五身上的小被单。大家都被他的双脚吓住了,那脚踝的确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出生前就被人用刀一刀剁去了双脚,只是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个绝对不是人所为。”李伟推断道,他扭头问喻广财,“师傅,依你看呢?”
喻广财点点头:“自然不是,这是在娘胎里所致,人的一生祸福本来就在出生之时已经定在命理中,不管后天如何费劲儿,那也只能够避开一些小灾小祸,像这老五的样子,多半是先天就这样,你我是改变不了,至于其他人家的孩子,我想其中定有蹊跷。”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古的妻子也进了屋子。听喻广财说完,她在身后弱弱地说了一声:“今天下午,古真荣屋头生了个儿子。”
喻广财说:“那好,晚上我们去看看究竟。”
由于老古的家并不大,到了吃饭的时候,厨房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干脆将几人迎到了露天的坝子里。
在爷爷的记忆里,那晚的月光特别地亮。月亮圆圆的,像一个擦得雪亮的盘子,就那么悬挂在几人的头顶上,透过那深窄的峡谷向上看去,好像那月亮就只属于这峡谷一般。
在饭桌上,老古的两个女儿都到齐了。听老古说,他的前两个女儿已经嫁到外地去了,基本上都没有回来过。倒是这两个女儿乖巧,待在家里,每天都帮着爹妈做东做西。
听他说完,喻广财露出一脸羡慕的神色说道:“我可真是羡慕你呀。”
老古苦笑了一声:“现在倒是好,勒个女儿慢慢长大了,不管你有好喜欢她,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喻广财笑道:“不用这么悲观,不管她嫁到哪点,身上不还是流着你老古的血吗?”
老古听到这里,倒是真露出了笑容,他点点头,说:“哎呀,这个倒是,我也就只能趁着她们还没有出嫁,好好照顾她们了。”
说完,老古就从面前的盘子里分别给两个女儿夹过去一块鸡蛋。大女儿看着父亲的样子,扭了扭屁股,没有说话,将那块鸡蛋夹回给了老古。
爷爷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睛热烘烘的,眼眶里一下就溢满了泪水。那个时候他想,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现在过得怎么样。上次一行人把家里的肉都吃掉了,想必会过一个寒酸的年了。
老古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将那块鸡蛋分成了两半,大半给了大女儿,小半自己一口吞了。当他再给小女儿夹鸡蛋过去的时候,小女儿就撒起娇来:“不要不要,我要爹爹喂我。”
众人看着她嘟起的嘴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罢了晚饭,爷爷和张七站在一旁。张七一只脚跨在屋前的石头上,面色忧虑地说:“看到这一幕,我突然很想我爹了。”
爷爷听到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说:“你爹不是天天揍你吗?我看你是几天没被揍,皮痒了。”
张七没有回头跟爷爷争,他继续幽幽地说:“我说真的,尤其是当我说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李家谷的时候,他连骂都没有骂我一句,现在想想,我……”
爷爷听到张七的声音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发现他还真的红了眼眶。爷爷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行了,我知道这种事情不管哪个铁石心肠的人都会……”
爷爷的话还没有从口中完全说出来,就听见张七哈哈大笑起来,爷爷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搞懂。
“哈哈,我逗你玩的!”张七在一旁大笑不止。
爷爷看着他得逞的样子,只恨不得一拳将他砸到那石头砌成的坝子下,然后像踩蟑螂一样踩扁他。
“行了,我们现在跟老古去生小孩那家,你们要一起去吗?”李伟跟着喻广财出来,问两人。
“我要去!”爷爷和张七异口同声地说道。
爷爷一说完,就瞪大了眼睛,扭过头来狠狠地瞪着张七,挑了挑眼皮又抡了抡拳头,好像在问他,你真要去?
张七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好……好嘛,我不去就是了。”
爷爷满意地收起拳头,歪嘴一笑:“哼,这还差不多。”
说罢,爷爷就跟着喻广财、李伟和林子顺着那个小坡拐了下去。给几人带路的是老古,他的妻子留在家里照顾几个孩子以及安排张七、曾银贵等人的床铺。
路上,老古给几人介绍了一下古真荣家里的情况。
古真荣一家也是一直都住在这古家湾,他今年三十出头,生了三个子女,前两个都是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可又得知这村子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非常担忧。其实早在十天前,老古就托人来找了喻广财。他们怀疑,这些事情都不是人干的,所以想请喻广财过来帮帮他们。可当喻广财问到这个跟亡灵超度有什么关系的时候,老古欲言又止,只说等去古真荣家看完之后,再跟他说详细的情况。
到了古真荣家,几人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喻广财去看了看古真荣的儿子,他很正常,也没有像老古说的那样缺胳膊少腿。可当时古真荣家里还来了几个别人家的女人,她们都抱着小孩。在老古的介绍之下,她们纷纷拆开裹着孩子的被单,的确,所有的孩子都齐刷刷地少了一双脚。
喻广财看后欷歔不已,仔细地想了想,他让李伟拿出罗盘来,几人在古真荣的家门前捣鼓了一阵。等到罗盘拨定,喻广财一看,眉头突然紧蹙起来。李伟见状不对,也凑上前去,用手指跟着罗盘上的指针转动,最后那指针在东北方向停了下来。
李伟说抬头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那儿不是老古的家吗?”
喻广财点了点头,沉思起来。
从古真荣家里出来之后,喻广财等人都没有说话。到了老古家,他们又在堂屋里坐了下来。刚一落座,张七就大呼小叫地从屋子里面冲了出来,到了爷爷跟前,他一脸惊慌地停下来,蠕动着嘴唇正要告诉爷爷什么,却突然看到他身后上前来的老古,一下子将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爷爷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追问了两句,见他开始胡乱搪塞,爷爷也就收了嘴。
在堂屋里坐了一阵,老古又抽起了旱烟。慢慢地,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扭头对一旁还在捣鼓罗盘的喻广财说:“喻师傅,现在我就跟你说说,为什么我会让你们为一个亡魂超度。”
喻广财将罗盘递给了李伟,然后扭过头,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这个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天和往常一样,老古一大早就起床出去赶羊,从老古家到村口放羊的三里坡大概要走十来分钟。当他赶着羊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只挂着鱼肚白,还没有大亮。他也是点了旱烟,一路吆喝着将羊群朝三里坡上赶。就当他走出村口没有几米的时候,路边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老古反应敏锐,扭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地鼠什么的,也没有在意。可当他叼着烟斗正要回身继续朝前走的时候,那草丛又动了一下。老古这时候起了疑心。
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根足足有两米长的赶羊棍,朝着那草丛探了过去,慢慢地,赶羊棍没入了草丛中。由于当时的天色尚早,他根本看不清那草丛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握着那棍子在草丛深处左右探了探,想把挡在面前的草丛拨开,看清里面的情况。可当他拨着拨着,那根棍子突然不动了。老古明显地感觉到,棍子的另一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这时老古紧张起来。他左右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想了想,他铆足了胆子,慢慢地朝着那方向蹲下身去,他的脑袋刚好凑到草丛边,里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老古挣扎着,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物。惊慌之中,他惊叫了一声,连忙后退。还好,那只手的力气并不太大,老古两下就挣脱开来。
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回神之后,他见那草丛又被掩了回去。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他干脆两步上前,用脚拨开了那路边的草丛。那一刻,他傻了眼,躺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婴儿。
据老古回忆,那个婴儿当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闪动着长长的睫毛,脸上的笑容非常清澈,让老古有些动心。
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顾虑,乐呵呵地将那婴儿从草丛中抱了起来。他拨开裹在婴儿身上的薄布,在证明她是个女婴之后,非常高兴地将她抱回了家。
见老古莫名其妙地抱回来一个女婴,妻子很疑惑,追问了两句,也上前扯开了女婴身上的薄布。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个女婴是没有脚的,不过很明显,那一双脚不是生来就没有,肯定是被人后来剁掉的。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老古和妻子都被吓住了。于是召集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询问这女婴到底是谁家的。可他们问了半天,也没有人应答。其实他们也知道,任谁做了这样的事情都不会承认的。
起初,老古是想把这个女婴留下来,由整个村子里的人一家出一点粮食,将她养起来。可在那个连自家人都要分羹而食的年代,谁还愿意去管这么一个缺了脚的弃婴呢?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婴。
“那后来呢?”听到这里,张七忍不住问道。
老古眯起了眼睛,并没有看他,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我晓得,如果我捡回来的是个男娃娃,那肯定大家一人少吃两口也会将他养大,而且说不定还会争着来养。可问题就是,她是个女婴,还被人剁了脚。”
“嗯,她的父母可能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婴,想把她扔了,可这孩子应该已经会走路了,怕她走出来之后,被熟人看见,所以将她的脚给剁了,想让她在路边活活饿死。”李伟推断道。
一听到这话,爷爷的心里像被绞了一下。他听见一旁的张七大骂了一句:“狗日的,要是被我知道哪个是她的父母,我第一个把他们的脚给剁了!”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老古继续讲:“所以说,这个女娃之后的出路成了问题。当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也不晓得是哪个在人群里吼了一句,说干脆把她扔到后山去。这句话一出,大家都非常赞同,我真的很不忍心……”
“那后来,你们真扔了?”张七很是吃惊。
老古点了点头,眼眶变得湿润起来:“扔了之后,过了几个小时,我就后悔了,觉得这种事情做得太缺德了,实在想不过,我又按着原路折返回去,可奇怪的是,当我走到丢娃娃的地方的时候,我发现她竟然不见了,就只剩了之前裹在她身上的薄布。”
众人听了,都欷歔不已,面面相觑。
喻广财问:“你丢的地方可有野兽出没?”
老古摇了摇头:“我们在这峡谷里住了不晓得好多年了,还从没有听说过后山有野兽的,就算有也只是一些野鸡野鸭,或者蛇之类的,不然我们早搬走了。”
“有没有可能是被蛇吞了?”张七冷不丁地从身后冒出一句话来。
爷爷扭头瞪了他一眼:“蛇虽然很快,但它总归是个没脑子的畜生,而且蛇吞食向来都是整个吞下,不可能留下孩子身上的襁褓。”
被爷爷这么一问,张七不得不识趣地闭了嘴。
大家都沉默了一阵,老古继续说道:“那天回来之后,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勒件事情,本来我想,反正勒个娃娃都是在大家的建议之下丢在那山里头的,不管她还在不在那原位置上,都没有活路。于是,勒个事情就烂在了我的肚子头。不过这两年之后,突然出了我们家老五勒个事情,我就觉得有点儿奇怪了。我就在想啊,当时是我捡到的那个娃娃,也是我丢的她,我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却没得了双脚,勒个肯定是遭到了报应。在老五出生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渐渐接受了勒个现实。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过去了,整个村子先后出生了几个男娃娃,居然全都没有脚!”
“那在你丢下那个女娃娃之后,到你们家老五出生之前,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李伟问道,显然,他问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惑。
老古看了李伟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许久,他摇了摇头,还是说了实话:“没有,不过这个事情肯定跟我们老五没得啥子关系嘛。”
喻广财听了,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他对老古说:“要不这样,老古明天早上等咱们吃了早饭,一起到后山去看看。”
“好,明天我放完羊就回来带你们去。”老古说完,敲了敲手里的烟杆,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要迎大家进门去休息。
老古家里只有两间卧房,老古把那间大的卧房让了出来,把喻广财等人安排进去。几人累了一天,都纷纷上前占领了一席之地。喻广财和李伟还有林子占了一张床,罗琪自己占了一张,最后剩下了爷爷、张七和曾银贵三人不知如何是好。
曾银贵走上前去,厚着脸皮对罗琪说:“罗大姐,你看你一个人就占了这么大一张床,干脆你就把这床让给我们三个,你去问问老古,那边还能不能挤一下?”
罗琪看了曾银贵半天,最后牙齿缝间蹦出了两个清脆的字眼:“没门!”
曾银贵听到此话,一下就泄了气,刚一转身,他就又听到了罗琪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曾银贵仿佛看到了生机。
罗琪两只黑黝黝的眼睛一转,指着爷爷和张七说:“不过他俩可以跟我一起睡!”
曾银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后他收起了尴尬的笑容,哈哈大笑了一阵。“他俩可都是小男子汉,怎么能跟一个女人在一个房间休息呢。”说完,他又回头看着爷爷和张七,挑眉问道,“是吧?”
被他这么一问,爷爷和张七都傻了眼,不知怎么应对,只好被他生生拉出了房间。
走进了堂屋,张七问:“那咱们现在睡哪儿?”
曾银贵想了想,指着老古的房门说:“我去问问老古。”
“喂喂,我可不睡那个房间。”张七瞪大了眼睛,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曾银贵追问。
张七压低了声音:“刚才他们出去之后,你一直躲在厕所拉屎,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卧房里,本来老古的媳妇儿还在,后来说要到隔壁去给我们铺床,就出了卧房。当时,整个卧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老五,那个油灯也不是很亮,火光一晃一晃的。我靠在那个牙床的床沿上,四下张望。可等我一回头,眼光刚一对到那个牙床,你们猜我看到了啥?”
爷爷和曾银贵都被他吊足了胃口,曾银贵连忙追问:“什么?那个娃娃莫非站起来了哇?”
“这个倒没有,他呀……”张七拖长了音调,“居然在对我笑!”
曾银贵和爷爷纷纷挥了挥手,很有种被耍的感觉,爷爷不屑地说:“嘁,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一岁左右的孩子笑笑又怎么了嘛?”
“哎呀,你们不懂,那种笑很奇怪,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嘴巴斜起,扯着嘴角,好像,好像有什么阴谋得逞了一样。”张七的样子很激动,“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笑了不晓得多久,等他妈一进屋,就收起了笑容,闭上眼睛装睡,现在我想想那样子真是鬼里鬼气的。”
正在这时,老古举着油灯从卧房出来了。见了三人,他眯着眼睛问:“你们三位咋个不进去休息呢?”
“我们这边……”
曾银贵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张七就抢了先:“我,我不给你们扯了,我去挨着罗琪睡,你们就快跟老古去嘛。”
说完,张七就钻进了房间。留下曾银贵和爷爷两人,爷爷正在为何去何从犹豫难决的时候,曾银贵说:“你跟我去,晚上我给你讲林子他爹的事情,怎么样?”
听到这话,爷爷似乎没有要拒绝的理由。那个悬念一直在他的心中慢慢发酵,就快要撑破他的心脏了。
等爷爷点了点头,两人就跟老古说明了情况,被老古带进了那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爷爷刚一穿过那道门,就感觉在牙床的方向,有双眼睛在盯着他。那道隐没在黑暗中的目光,爷爷不敢肯定里面藏的是童真还是邪魅。
爷爷和曾银贵进了老古一家人的卧房,这卧房中只有两张床,一张被老古、妻子和老五占了,一张被老古的另外两个女儿占了。为了安排爷爷和曾银贵,老古将那张床板铺到了地上,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床薄被,递给两人,说:“今天晚上就先委屈两位了,明天我让两个女儿睡凉板,你们睡床。”
两人听了连忙摆手,曾银贵嘴最快:“没关系,出门在外能有睡的地方就不错了。”
“那两位就早点儿休息嘛,明天我带你们去后山。”说完,他举着那油灯转过身去,没走开两步,又折返回来,叮嘱道,“对了,晚上我们老五喜欢磨牙,希望两位不要介意。”
“没事儿没事儿,小孩子嘛,都这样。”
老古听了,就笑嘻嘻地转身上了床。他把油灯放在离他们睡的凉板两步开外的桌上。见老古完全歇下之后,曾银贵上前去吹熄了那油灯,在凉板上睡了下来。
在黑暗中,曾银贵尽可能压低了声音,说:“那就睡吧,明天早上一起去后山。”
“喂,说好的跟我说林子他爹的事情,你上回就没有讲完,吊了我半天胃口。”爷爷有些不满。
曾银贵自知躲不过,问:“那我跟你讲到哪儿了?”
爷爷不假思索,提醒他:“讲到林中疯了之后又清醒过来,结果猜中了老喻父亲病丧的事儿。”
“哦哦,想起来了。你也别老喻老喻地叫,我知道你心头早就把他当成师傅了,就是嘴硬。”曾银贵挤着喉咙,声音像是从喉咙处憋出来的,“言归正传,说来林中才真的是神了,从那之后,他不仅能够看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还能说中你的过去。本来说中过去这种事情很多会卜卦算命的先生都会,可没有人能够像他这么精确。一般的先生顶多也猜到你在哪一年可能会遇到什么事情,比如你可能会破相、可能会有灾祸等。但林中却会准确无误地说出你在哪一天做过什么事,包括你的吃喝拉撒。”
“啊?那不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了哦?”爷爷非常惊讶。
黑暗中的曾银贵点了点头,说:“对的,只要你能够给出准确的生辰八字。可这一行中的人有一个规矩,该讲的讲,不该讲的点到为止。虽然林中算是半路出家,可在丧乐队里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行规还是知道的,所以他不会轻易透露。.”
爷爷猜道:“那肯定是他泄漏的天机太多了,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曾银贵冷笑了一声,说:“呵,这个也算一种说法吧。那个时候林中在附近可是出了名的,帮人看病、驱邪、观风水、算命,可谓是样样精通。每个人都把他当成了仙。那段时间他也捞了不少钱。因为林子的哥哥不在了,林中每次赚了钱一回家就喝酒,喝醉了酒就开始哭,说自己的儿子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死得冤枉,死得惨,然后就把那些钱挥霍得一干二净。”
见爷爷一直没有插话,曾银贵拐了他一下问:“你在听吗?”
“嗯。”爷爷说道,“林子见到这种情况一定非常伤心。”
曾银贵接着说:“林子虽然年纪不大,可他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跟他的父亲计较这些,只是他一直都搞不懂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难道真的遇到神仙点化?呵,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大概一年之后,林中突然就死了。”
“突然死了?”
“嗯,当时他正在给一个老大娘看病。老大娘把手搭在桌上。他把手这样轻轻地放到了老太太的胳膊上,闭着眼睛给她仔细地号着脉。把了大半天,林中都没有睁开眼来。那老大娘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就低声问他,自己的病是不是很难治?也不见林中回答。老大娘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开始叫他的名字,‘林先生’,‘林先生’地喊了半天,他也没有反应。老大娘就将手腕收了回来,她迟疑着站起身来,伸手轻轻一点林中的肩膀,林中就连人带椅子朝着身后倒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都渗出了血,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惊叫着跑了出去。”
“林中就这么死了?”爷爷不解。
“嗯,后来医生来检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这可能是脑子受损造成的。可当时所有人都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就那么坐着,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不知脑子怎么就受损了。”曾银贵说道。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他的这种情况说法也很多,有的说他也是受了大儿子犯了火煞和太岁的影响,因为和进墓穴的人是间接关系,所以没有直接死掉。可师傅却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曾银贵侧了侧身说,“据师傅说,早在阴阳界里有种传言,说人在精神受到严重刺激之后,或者说在临死之前,会变得思绪不清,这个时候很容易出现一种凌空的状态,也就是说他的魂魄会横跨在阴阳两界的中间,看得见人事,也分得清鬼怪。至于他的死,是因为他过分使用了自己的脑子。凡是懂阴阳之事的人,必然有所顾忌,不该说的不能说,每天能够参破命理也是有限的,如果过度使用,那必定会透支你的生命。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想必林中是用完了自己后面几十年的生命力,就算不死也会成呆子。”
这个事情让爷爷非常吃惊,不想这世间还有这样神奇之事。他琢磨了半天,在心里暗暗地想,既然林中受到了神人点化,必然是知道这样透支后果的,可他不但不收敛,反而愈加放肆,多半是他早就已经不留恋这人世了。一个人倘若找不到生的寄托,那死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个等待的日期而已。
这样想着,爷爷竟然听到了身旁的曾银贵发出的鼾声,不出所料,他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爷爷长叹了口气,将薄被裹在了身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就在他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他迅速睁开眼来,那个声音让他全身瞬间泛起了鸡皮疙瘩:嚓……嚓嚓……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动物身上的皮和肉被撕裂时发出的。爷爷突然想起今天张七的那番话,不自觉地在黑暗中将目光向那张牙床投了过去,而事实上,那声音也的确是从那个方向发过来的。
嚓……嚓嚓……
爷爷从凉板上支起身子来,那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银丝轻轻勾起了他的耳膜,牵着他朝着那个方向靠过去。
此时,曾银贵已经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呼噜声在这土壁的卧房里显得特别突出。爷爷踹了他两脚,也没见他有丝毫反应。透过黑暗,想想他的样子,爷爷还是泄了气,慢慢从凉板上移下身子,为了避免发出声响,他没有穿鞋。
那时候的房子都是由泥土和石头砌成的,光着脚难免会割人。爷爷猫着身子,凭着记忆将两步之外桌上的油灯握在了手里。
嚓……嚓嚓……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与曾银贵的呼噜声协调得非常瘆人。爷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张床靠了过去。爷爷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能从这漆黑的房间里寻出一丁点儿光线。他走到那张床面前的时候,突然就愣住了,因为那声音的节奏慢了下来。很明显,此刻黑暗中的那个声音的制造者已经注意到了他。
爷爷顿下身子来,这个声音虽然慢了,却特别清晰。想了想,爷爷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举起那个油灯,用最快的速度,擦亮火柴凑到了油灯的灯芯上。很快,面前的整个视野都亮了起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爷爷伸着脖子看向那张牙床。在牙床的角落里,那个男婴,正睁着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此时,他的嘴角满是鲜淋淋的血。那血渍沿着他右边的嘴角已经流到了脖子上,而在他的怀里,还捧着半只小脚,已经被啃去了大半。
“我没有脚,所以要吃很多很多的脚。”
爷爷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老五,一岁的老五居然能说话!爷爷惊叫一声,刚要退后,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上,手里的油灯瞬间碎裂。而那阵声响之后,整个房间又回归到黑暗之中。
那阵碎裂声惊醒了房间里的几个大人,第一个起身的是老古,黑暗中,爷爷听到老古在问:“咋个了?出了啥子事?”
“没,没什么。”爷爷惊魂未定,说话的时候有些颤抖,“老古,你们家还有油灯吗?”
“有,我这就去拿。”
说完,爷爷听见老古从床上下来,走到床边的一间衣柜前,打开柜门捣鼓了一阵,然后随着一声火柴的擦响,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见到还坐在地上的爷爷,老古举着油灯弯下腰去搀扶他。
“出啥子事了吗?”老古拧眉问道。
爷爷从地上支起身子,二话没说,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老古床上的被子。老五还是睡在那间牙床的最里面。被爷爷这么一弄,他没有丝毫要清醒的样子,努了努嘴,样子非常宁静。
“咦,奇了怪了。”爷爷呢喃了一句。因为此时他发现,老五身上和嘴上的血渍都没有了,好像刚才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师傅,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们老五磨牙吵到你了?”老古虽然语气非常关切,可明显还是有些不满。
爷爷见状,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哦,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耗子,怕它弄到老五了。”
老古听了,笑出声来:“哎呀,我还以为好大的事情呢,耗子在我们这个地方常见得很,它不过是出来溜达溜达,不敢伤人的。”
“哦,哦,看来是我想多了。”说完,爷爷就折身回到了凉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神曾银贵也被惊醒了。等爷爷躺下来,灭了油灯之后,他在黑暗中幽幽地问:“你不是看见耗子了吧?”
“这个明天再给你说,晚上自己留个神。”爷爷说完,就没有再吱声。他将手臂枕在脑下,目光落在黑夜中牙床的方向,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天色刚一破晓,老古就从床上下来。在整理好衣衫之后,他就拿起门背后的那根赶羊棍出了门。他刚走到大门口,就突然听到村子里传来一阵惊呼,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爷爷和曾银贵都被那声音给惊得愣了神,两人对望了一眼,深知不妙,立马从凉板上翻起身来,抓起衣服就出了门。
门外,喻广财、李伟和林子都已经早早站到了老古屋前的坝子里。爷爷和曾银贵上前去,只见在那坝子下的那条土路上,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一路鬼哭狼嚎地乱跑。她头上的头巾还没有卸去,身上穿得特别厚。爷爷认得她,她是古真荣的妻子,昨天才分娩完。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大家都知道出事了,二话没说,飞快地从坝子上下来。
几人走到女人的面前,将她稍稍安抚下来之后,李伟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拨开那身上裹着的襁褓,大家都傻了眼,那孩子的双脚没了,上面只有已经慢慢结痂的血疤。
眼前的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爷爷站在李伟身后,看着那婴儿缺掉的双脚,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昨晚在老古那张大牙床上看到的那一幕。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老五所为?这样想了想,他也觉得太荒唐了。老五现在连路都不会走,怎么半夜在所有人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溜到其他人家里去,还能这样生生取下婴儿的双脚?
“对了,昨天晚上你在老古家的卧房里到底看到了啥子?”曾银贵在身后拐了他一下。
爷爷回过头来,看了喻广财一眼。喻广财也听出了话里的端倪,他非常机敏,抢在曾银贵前头说:“这样吧,我们先回老古家,等他放完羊回来带我们去后山。”
他的话一说完,大家都跟着他回了房间。刚一进屋,他就给李伟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门关上。
“现在说吧,昨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喻广财在桌边坐下,问道。
爷爷琢磨了一阵,就把昨天晚上遇到的怪事儿讲给大家听了。自然,他略去了曾银贵口中那段关于林中的故事。
几人听了,都纷纷张大了嘴巴,尤其是张七。他问:“你这个……不会是自己梦游出现的幻觉吧?”
“去去,梦游?梦游我能把灯拿起来又给摔了哇?梦游能在我看到那一幕之后,第二天古真荣儿子的双脚就真没了哇?”爷爷对于他的这种毫无道理的问题简直懒得费口舌。
张七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虽然我……”支吾了半天,他实在不知道说点儿什么,也只好闭了嘴。
“嗯,如果昨晚峻之看到的没错,那我想这屋子里果真是有脏东西。”李伟推断道,“就像上次去矛墩桥一样。”
“矛墩桥又咋啦?”张七从李伟的话里挑出了钩子,咬着就不愿意放。
李伟看了他一眼,说:“大概是前年,我们一行人去矛墩桥给一个去世的老大娘做礼,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坝子里画符,要为下午老大娘的子孙游城作准备。记得那城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可画着画着,我就发现身旁那人不对,他左手端着一个瓷碗,里面本来装满了石灰。可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就正直了身子,拿着右手的竹片开始敲打瓷碗的边沿。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还以为这小子在跟我开玩笑,就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朝他扔了过去。他不躲不闪,那石子稳稳地砸到了他的眉心,他居然没有一点儿反应。拿着那竹片和碗敲了敲,他居然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拈花指开始唱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当时他的声音一出,把我身上的汗都吓了出来,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听他这么一说,爷爷就联想到了那幅画面,一个大男人拿着一个瓷碗和竹片站在太阳底下,做着拈花指咿咿呀呀地唱着悠长的调调,的确很怪异。
“那后来呢?”张七追问。
“你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问后来后来,没后来了,走了,我们去找老古!”说话的人是曾银贵,很明显,他是刻意要绕开话题。
李伟笑了笑,继续说:“后来呀,我就被吓住了,连忙去屋子里找师傅,师傅出来之后,站在这人的面前,问他,你是谁?这人还是操着一口柔媚的女声说,我是朱珍珍。师傅继续问,那你来这里做啥?他把拈花指拂到了下巴边说,我来这坝子里唱曲儿给我的爱人听。师傅几人听了真是哭笑不得,用手沾了点儿石灰,在他的脖子上点了点,这人突然就回过神来了,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手里的石灰已经撒了一大半,还要追问我怎么了。”
“呵,还挺好玩的。”张七笑着说道,话音一落,心里又生一问,“对了,这人是哪个哦?”
李伟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这人就在你的后边。”
张七一回头,只见曾银贵一张脸被羞得通红,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张七见状,笑声从他的肚子里憋了出来,“扑哧”一声,感染了所有人。
过了两分钟,喻广财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说:“这次可没这么简单,上次算是阴阳错路,死者误上身,这一次,我暂时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们最好留心点儿。”
“嗯,这个事情我还有点儿想不通。”林子终于开了口,“要是当初是老古将那女婴丢在后山,这女婴找他算账就是了,为什么还要祸害别的村民?”
“当时不是他们提议将她扔进后山的嘛!”曾银贵说。
“这样又不对了,如果是别人提议的,老古在丢下她之后,后悔了,还回去找过她,那她也不该这么整老古呀。”林子说道。
他的问题似乎提醒了大家,这件事情不仅这里有问题,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正在大家沉默的时候,那道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推开了,老古闯进门来。见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他露出了一脸尴尬的笑容:“我,我家的羊已经放到了村口的三里坡上了,现在你们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后山了。”
老古家的斜坡后面就是后山的入口,那个入口不宽,可供两个人并排穿行。但是,因为常年没人行走,那入口处长满了茂密的树丛。那些树丛的枝干上都带着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剐伤。
老古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拿着一根竹竿,走上前去用竹竿拨开一条路来,回头对大家说:“你们进来的时候,最好沿着我的脚印走,不然会踩滑的。”
大家点了点头,就跟了上去。
那条被树丛遮掩的峡谷口,几个人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当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树丛的时候,所有人的视野都豁然开朗起来。
“想不到这里面这么大。”张七一脸的欢喜。
喻广财也点了点头:“倒还有点儿洞中桃花源的感觉。”
“不对呀。”林子的眉头蹙得很紧,仰着头张望了峡谷一圈,“这个地方很邪门。”
被他这么一说,喻广财也开始细细观察起来。末了,他也点点头,说道:“嗯,不错,这个地方可不能住人。”
曾银贵有些不解,上前问道:“怎么说?”
“你们看,这山形,这谷口。”喻广财背着手,提示着。
李伟也看出来了:“这里是个鬼阵。你们看,左边山形和右边山形,你们看像什么?”
他一说完,几人都扭头观察起来。张七第一个反应过来:“像菜刀!”
“嗯,左边是刀型,右边是斧型,前面是桃木林,后面是死口。”李伟冷笑了一声,“要是有人死在这里,做梦也别想投胎转世。”
众人听了,都惊讶不已。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这谷口的上方有个风口,那里就算逃生之路,你们再看前面。”林子指着他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
这个峡谷有些奇怪,穿过那个谷口之后,进来就是一片平地,中间有个微微起伏的山丘,距离几人大约十米左右,山丘上种着几株桃树,那桃树围成了一个圈,看那规整度,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又是桃树?”张七不解。
“桃树镇邪。”爷爷想用两句话把他打发掉。
林子走上前去,说:“这桃树明显是人种上去的,为的是什么?”
他的疑问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专门在这后山的峡谷中种一圈桃树,这个的确很奇怪。
喻广财掏出了罗盘,刚一端定,那罗盘中的指针就开始飞速转动,直指前方的那片桃树林。
“我记得那个时候,就是把那个女娃娃扔在那个桃树的位置的。当时,那些树还不大。”老古说着。
喻广财跟李伟连忙上前去,越靠近那片桃树林,那指针就指得越正,丝毫也不动弹,最后两人在桃树林前停了下来。
“你确定当时你返回来的时候,那个娃娃没有在这个地方?”李伟回头问老古。
老古很肯定地点点头:“我咋个会记错嘛,当时我就找了好几圈,还专门跑到对面山上去了,都没有找到,是不是出啥子问题了?”
喻广财点了点头:“嗯,如果这个地方没有遗骨,这个指针是不会动的,更不会指到这里。”
“这好简单嘛,挖开看就知道了嘛。”张七在后面大叫了一声,挽起衣袖就准备开动。
“老古,就麻烦你去借点工具来。”李伟说道。
老古听了倒是有些迟疑:“这个……”
想了一阵,他还是答应了,飞快地回去拿了两把锄头和一把铲子过来。李伟和曾银贵上前一人接过一把锄头,转身走到喻广财身边去。爷爷也二话没说上前接过了那把铲子,可没等他转身,铲子就被张七抢了过去:“还是给我吧,看你瘦不啦唧的,肯定挖不动!”
爷爷也懒得跟他争,跟着张七也走到了喻广财身边。
“这样,我先确定一个方向,你们再动手,免得白费力气。”喻广财说道。
“好。”三人异口同声道。
喻广财开始缓缓转动罗盘,那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右上角的方向。喻广财继续转动,又蹲下身去,那罗盘上的指针微微一动,指到了一个不足半米的小斜坡上。他看了看几个人,点了点头。
接到这指示,几个人都非常卖力地挖起来。张七的动作最大,摆出一副不把这坡铲平不罢休的姿态。
不出五分钟,那坡就被三人铲去了一半。张七一边挖一边擦着汗水,爷爷看他那衰样,正想跟他换,只听见他大叫了一声:“哎呀,这是什么,吓老子一跳!”
听到此话,另外两人马上靠上前去,用铲子轻轻拨开了上面的黑土。果然,一副白骨慢慢展现出来。
爷爷站在一边,看得眉头紧蹙——这个就是当年被无情的村民提议丢在这后山,之后被活活饿死的女婴!
几人协力,将那女婴的尸骨从泥土中挖了出来。李伟比较在行,将上面的泥土拨开,用准备好的白布裹好,移到了一旁的平地上。
可他刚一走动,喻广财就喊了一声:“别动!”
几人回头,只见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罗盘。
“你们往右边走走。”
喻广财的声音一出,李伟和曾银贵就捧着尸骨往右走。
“再往左边。”
两人又往左。
“出什么事情了吗?”李伟问。
喻广财倒吸了口气:“罗盘的指针没动,还指着这桃树林!”
“莫非这树林里还有……”
李伟的话还没有脱口,张七就又拿着铲子上前继续在那个坡上铲起来,这次还连带了桃树林里面的区域。半个小时后,那个小土坡被整整铲去了大半。可面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整个桃树林里起码有五十具白骨!
这时候,爷爷似乎想通了一个问题,古家湾的村民每产下一个女婴就砍一根桃树枝丫,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家人门口的桃树枝丫被砍光过?
在场的所有人肯定也都猜到了答案:因为有很多会威胁到桃树枝丫的女婴,都被他们偷偷埋到了这里。
大家在那一瞬间都将目光投向了老古,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累累白骨,一脸吃惊的样子。他眉头深敛,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慢慢噙满,说话的时候,他双唇微颤:“勒,勒是咋个回事哦?”
话音一落,他眼眶里的泪水也都滚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神情感染了,身旁的几人也都跟着哽咽起来。爷爷告诉我,这一幕是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即使有一天他死了,也会被他带进棺材里。
当时大家都望着老古,看样子他并不了解此事的真相。当他举着颤抖的双手去慢慢地抠出那些被掩埋在泥土里的白骨时,身旁的几人都弯下身去帮忙。
几人很快就将那些被掩埋在泥土里的尸骨都清理出来,用白布一具一具地捆好。当张七上前要抱着一具尸骨准备从后山出去的时候,被李伟拦了下来。
“怎么了?”张七不解地问道。
这时候喻广财从后面站起来,让张七将那尸骨放下,说道:“现在还不能走。”
说完,喻广财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来,轻轻一拎,里面发出毕啵的碰撞声。他将手探进去,抓出来一串黑色珠子。他仔细掐了掐,在找到一个节点之后,用力一扯,将那串珠子给扯断了。
“这是什么?”张七好奇地问道。
“这个是黑曜石做的手链。”喻广财解释道。
张七又展露出他那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性:“黑曜石又是啥嘛?看样子很贵。”
李伟笑了笑:“不贵,但也不便宜,算是中等的宝石,不过它的色泽很好,非常圆润。”
“那它有啥子用?”张七追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听了李伟的话,张七终于闭了嘴,仔细地看着喻广财手中的动作。
喻广财弯身下去,将散落在地上的黑曜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从中挑选了几颗比较大的握在手里,其余的都倒回小布袋子里。等他收拾好包裹,就拿着手里的那几颗黑曜石走到了桃树林中间。他蹲身下去,将面前一小块沾满灰尘的石头一口气吹干净了,然后将那七颗黑曜石摆在了上面。中间一颗,周围整齐地围了六颗。那七颗宝石在峡谷中耀眼的光线之下,显得非常闪亮。折射出来的光线,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竟然转动了起来。
“快看,好奇怪!”张七惊呼着。
大家都没有理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七颗黑色的宝石。那七束光线在几人的面前慢慢拧成了一束,又在峡谷里横扫了一大圈,当那光线又回到原点的时候,渐渐淡了下去。
“这个到底是什么哦?师傅,你真的会法术啊?”张七奔上前去,伸手拽住喻广财的手腕,好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
喻广财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是我会法术,是它们会。”他指着面前的那七颗黑色的宝石。
张七惊讶不已,只恨不得弯身下去把那几颗黑色的宝石捡起来,统统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呵,这个叫七星阵,用来化煞的,化了这里之前的风水阵,才能完完全全将这些含冤的尸骨都搬出去。”李伟解释道。
张七依旧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愣了两秒:“那现在可以搬这些尸骨了不?”
“你再稍微等一下。”喻广财冷冷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那几株桃树就都纷纷倒下,像是在他们的谈话之间,瞬间枯朽了一般。
原本就惊讶不已的张七,被眼前的景象弄得说不出话来,一对眼睛瞪得老大,嘴角也歪到一边,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动手吧!”曾银贵走上前来,伸手抱起了面前那被白布裹住的尸骨,就转身向那谷口走去。
张七见状,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弯身下去将那堆白骨一具一具地向着山谷外面搬。
在众人的努力之下,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终于将那些挖出来的白骨通通都搬了出去。他们将这些白骨一具挨着一具地摆放在了老古家门口的坝子里。因为担心孩子看了会害怕,大人都将他们连拉带拽地锁进了家里。
爷爷站在那一排排被白布遮住的尸骨后面,心里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得死死的,连喘息都觉得非常吃力。
这时候,村民们几乎都站了过来,看着这坝子上的白骨,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
“现在这些尸骨是不是都凑全了?”喻广财低头询问李伟。
李伟点了点头:“都凑全了。”
本来一个圆满的答案,却让喻广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女人就扑倒在他的脚下。
“喻师傅,求求你,救救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吧,你看一个个生出来的娃娃都没有脚,以后这个村子恐怕是要绝后了!”这个女人正是古真荣的妻子,那一刻古真荣就站在妻子的身后,抱着孩子,脑袋埋得很低。
喻广财愣了半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爷爷自然是理解他的,看着面前那些女人怀里的孩子,一个个一出生就缺了脚,的确很无辜。可面前这几十具尸骨,她们一出生就没了命,不是更可怜吗?
“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喻广财话里有话。
“我们愿意,出再多钱都愿意!”一个男人在坝子下面吼道,“你们说是不是?!”
“是!再多钱都愿意!”所有人都附和道。
喻广财冷笑了一声:“我要的不是你们的钱,只要大家肯管我们吃住就行。”
“那你要啥子?”那个男人问道。
“很简单,只要你们承认自己丢过几个娃娃,然后按照这个数量从这里把尸体领回去,将他们葬了就行。”喻广财说道。
他的话音一落下,大家都骚动起来,各自讨论了半天,在古真荣的带领下,大家都走到坝子上来将那些白骨全领走了。
“很好,那现在你们再仔细想想有没有漏掉的,没有被挖出来的尸骨?”喻广财问。
众人沉默了半天,老古说:“有,还缺了一具。”
喻广财听了,终于肯定地点点头,他幽幽地说:“果然没有猜错,当年那个没有脚的女婴还没有找到。”
爷爷和张七都泄了气,忙碌了一天,结果挖出了这个村子的大秘密,却没有挖出那个始作俑者。这时候,爷爷注意到对面的老古。在场的所有村民都至少领走了一具尸骨,而老古却站在边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上前一步,他真的这么肯定,这些尸骨里面就没有那个缺脚女婴?
这天晚上,喻广财等人照旧在老古家吃饭。饭席间,老古一直低着头,半天都没有吱一声。本来他好不容易才狠下心来将那个瘸腿的女婴扔到了后山,结果三年后,当一行人去到后山,将那一块泥土铲开之后,竟然发现了五十多具婴儿的尸体。这么多年他生活在悔恨之中,如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众多狠心人中的一个,心里的负罪感自然是减轻了,可那份恐惧却增长起来。如果那个当初爬出桃树林的缺脚女婴,承载着那些含冤死去的女婴身上所有的怨恨,那这个村子里的人恐怕倾尽所有都是无力偿还的。
这时,喻广财低头在李伟的耳边耳语了一阵,然后两人相继看了老古一眼,又埋头继续吃饭。老古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面色非常凝重。
晚饭后,张七跟着曾银贵出了老古的家门,两人蹲在老古家门前的坝子前。曾银贵掏出一根已经被压瘪的香烟,正要给自己点上,却被张七抢了过去:“让我也试一下。”
曾银贵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就学人家抽烟,小心以后长不高。”
张七并没有理他,而是夹着那烟深吸起来,伴随着那忽明忽暗的烟头上的亮光,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
“我们今晚还睡老古的卧房不?”爷爷站在身后问道。
昨天晚上的事情,曾银贵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却从爷爷的描述中想象出不少骇人的画面,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根深蒂固。沉思了一阵,他说:“看你嘛,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去了。”
“看我?那好,今晚咱们继续睡那边。”爷爷冷冷地说道。
“你就不怕老五真是被那个缺脚的女婴给上身了啊?”曾银贵有些惊讶。
“怕。”爷爷的回答很肯定。
“那你还去?”
听到这话,张七也从那坝子边站起身,连忙凑上来,戏谑着道:“你呀,是不会明白咱们兄弟的心情的,这个怕是怕,可咱们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个鬼上身,到底是咋回事呢!”
曾银贵缩了缩脖子,说:“咦,你们两个真的是怪胎,要去你去睡嘛,我今晚……”
“你今晚怎么?你要去跟人家罗琪睡呀?人家还不肯呢!”张七像是在使用激将法。
这个方法在曾银贵身上明显起不了作用。他冷笑了一声:“我老曾可不是这种人,今晚我们三人睡,有鬼有怪,哥儿三个都跟他拼了!”
说着,曾银贵迈着大步进了房间。
三人进了老古的卧房,那本来就不大的凉板,现在多了个张七,显得更小了。爷爷跟着张七走进那间卧房的时候,下意识地瞥了眼牙床上的老五。老五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睁过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眼皮,爷爷猜不透那眼神里到底藏了什么。
三人在那窄窄的凉板上躺下身来。
张七问:“今天晚上那个婴儿还会现身不?”
两人都没有回答张七的问题,过了许久,曾银贵说:“你们想想,这个老五一出生就没有了双脚,那说明什么?说不定这个老五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个女婴上了身。”
曾银贵的话不无道理,按照这种说法,也就是说老五就是那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老五!
想着,爷爷上前熄灭了油灯。当整个房间都暗下来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躺在凉板上,爷爷对着黑夜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就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张七从旁边拐了他一下:“喂,快醒醒!”
爷爷努力睁开眼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你听。”
爷爷立马完全清醒过来,侧着耳朵去分辨房间里的声音。果然,在那张牙床的方向,有个人正从床上下来,慢慢地走向房门口。就在那声音一直持续到外头大门边的时候停了一阵,没过多久,几人突然听到老古的惊叫。
爷爷和张七从凉板上爬起身来,飞快地冲出了卧房。
此时,喻广财和李伟正站在房门口,房间里的油灯已经被点上。那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喻广财和李伟拉起了墨斗线,老古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是老五。看样子,他正要抱着老五出门,却不知道门口早已经搭上了墨斗线,被这线阵一绊,自己也跌了下去。
老古慢慢从旁边站起来,他将老五放下来,大喊了一声:“老五,你快点儿走!”
喻广财和李伟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抱住那个孩子。李伟喊道:“你们快点上前来帮忙!”
爷爷和张七应声上前,想要帮助喻广财和李伟抓住老五。一个黑影从几人身上挤上前来,他的手里拽着一根铁钉.,稳稳地朝着老五的脑门插过去。
“林子,你干什么?!”喻广财看着林子的样子,很是恼怒。
林子不管不顾,手里的长钉飞快落下,眼看就要插进老五的脑门了,这时,一只手臂伸过来,挡在了那脑门前。林子手里的那根长钉“哧溜”一声,扎进了那只手臂的皮肉里。
爷爷抬眼一看,那只手臂的主人正是老古。林子见自己没有成功,连忙拔出铁钉又对准老五的脑门扎去。可他刚一动手,就被一旁的李伟拉了回来。
“你疯了,知道这个是什么不?”李伟厉声责问。
“我知道,你滚开!”林子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李伟二话没说,伸出手来,将他稳稳地抱住。
爷爷和张七刚一上前,只见老五坐在地上打了一个剧烈的激灵,然后张七感觉自己被空气中什么透明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差点儿就被撞翻在地。之后,那阵力量就钻进了通向后山的谷口。
“你简直是个疯子,这可是灭灵钉!”李伟愤怒地放开了林子。
林子冷笑了一声:“那又怎样,现在那家伙跑了,你高兴了?”
“她跑不了,你们去,把谷口封了。虽然白天我们破了那桃树阵,可那里的地势可是个死谷。”喻广财说道。
爷爷听了,扭头一看,老古浑身是伤,坐在地上,目光还停留在那个谷口的方向,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
等林子和李伟从那谷口回来,喻广财就坐在他们那间卧房正中间的那张桌子边,一脸的严肃。
林子先进了门,见了喻广财的模样,就在桌边坐了下来,瞟了喻广财一眼,没有说话。
“林子,你过来。”喻广财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厉声说,“今天,是谁让你动我袋子里的东西的?!”
“没人让我动,是我自己拿的。”林子的语气里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那你知不知道那根铁钉是做什么用的?”喻广财瞪大了眼珠。
“灭灵钉,受钉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可翻身。”林子像在背书。
喻广财冷笑了一声:“那你是故意的了?”
“那家伙本来就该死,害了这么多无辜的小孩子!”林子的口气充满了仇恨。
“那你觉得她无辜不?”喻广财一语中的,问得林子哑口无言,见他不加反驳,喻广财才缓了缓语气,“行了,现在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再去后山一趟。对了,我要告诫你们,凡事不要过于刚直,不管在这阳间还是在阴界,最好都给人留得一条路走。”
虽然喻广财的话是对着大家说的,可林子很清楚,这话就是针对他一人的。他斜着眼睛看了喻广财一眼,坐到了桌边,什么也没有说,闷头喝了一口凉茶。
面对这样尴尬的局面,成天啰唆成性的张七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走上前来,笑嘻嘻地对林子说:“行了,老林,看你撅嘴闷气的样子真的像个娘们儿,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流口水了哈。”
张七的话逗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逗乐林子。他尴尬地一笑,轻轻一拍林子的肩膀:“你这人真是无趣,开玩笑都不会,没劲。”
林子听了,勉强扯了扯嘴角,就干脆走到了床边,躺了下来。张七见状,跟他是没什么话说了,只好转过身来,看着李伟和曾银贵两人。他顺手胡乱端了一杯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说:“现在觉是没法睡了,干脆你们再给我讲点丧乐队里遇到的事情嘛。”
曾银贵看了李伟一眼,凝眉说道:“你现在突然这么一问,我倒是实在想不起来,大师兄呢?”
李伟瘪了瘪嘴,也摇了摇头。
张七凑上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白天的时候在后山,那刀型和斧型的山到底是怎么镇住里面的亡魂的呢?”
李伟笑了笑,又蹙起了眉头:“这风水肯定是跟一个人的命格有关,山水的形状布局都是老天爷定的,有的大吉大利,有的大灾大凶,有人用尽家当找一些所谓的宝地做阳宅阴宅,为的就是能旺后人。可话说回来,如果一人的命本来就薄,你还替他找了一个风水极佳的宅地,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张七点点头,使出一个精怪的眼神:“那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
李伟想了一阵,说:“这个倒是有,我也是听一个朋友讲的。”
“快点儿讲快点儿讲。”
张七这样催促道,爷爷听了个开头,也来了兴趣,反正现在是没工夫睡觉了,有点儿故事听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跟着靠上前去。
李伟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大概五年前,我跟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一起吃饭,当时我们三个都喝得有点高了。父亲给这人说起了我的职业,他一听就来了兴趣,跟我讲了他们老家那边的一件怪事。我记得那人是从湖南来的,当时,那个地方有一个军阀,姓陈。这个姓陈的军阀还有个哥哥,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据说那生意还跟洋人扯得上边。五年前的夏天,两人的母亲病重,将两人从外地都召了回来。本来,老人家只是想在临终之前看看这两个儿子。可这两个儿子一回来之后,这母亲悬着的那口气儿却一直都落不下去。这两人都深信风水,专门从上海请过来一个风水先生,要他在老家的位置帮忙找一个最佳的宝地。这个风水先生说来很是奇怪,他在做事之前分文不取,专门为人看宅地,看得好了,再上门取财。这两兄弟将这先生接来之后,好吃好喝地招待得非常周到。这先生在两人的老家待了足足一个月,终于,在离他们老宅两公里之外的一片荒山上找到了一块宝地。据说,那块地有很多风水先生去看过,可都没有看准,把人给埋偏了。这地算是一个龙脉,只要埋准位置,绝对能有大作为,说不定能为那军阀换来一席皇位。可这种绝佳的位置又有一个问题,如果死者命好,埋在了这个地方,后代飞黄腾达自然是少不了。如果死者命浅,埋在了这个位置可是要遭天谴的。这两兄弟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上一赌。”
“这后来肯定没什么好结果。”张七推测着。
李伟继续说:“没过两天,两人的母亲就真的去世了。按照原计划,两人请这位先生找了一个最适宜下葬的日子,等了足足十天,尸体在棺材里都发臭了,才被抬上了山。下葬之后,过了差不多半月,正好在死者三七的头天晚上,这个地方下起了倾盆大雨,一整个晚上都电闪雷鸣的。第二天天一亮,雨和雷声都停了。这陈家的仆人就拿着祭品上山,可他们一走到山腰就被吓了回来。”
“啊?他们看到了什么?不会那老太婆活过来了吧?”
张七的话让爷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去!”李伟转回身来,“他们看见那个坟被劈成了两半,里面的棺材不见了!”
“被劈成了两半?”张七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李伟点点头,继续说:“那个弟弟,也就是那个军阀得知这个事情之后,觉得不可思议,推断是有仇家上门找茬,可命人在附近搜寻了几天,情报员说可以断定在十天之内,没有任何人上过那座山。之后,军阀的手下在附近的一条河沟里找到了废弃的棺木,全都被烧得黑漆麻乌的,可奇怪的是,那棺中的尸体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张七和爷爷听了,都觉得有些发毛。李伟喝了口水,说:“后来,那个风水先生给两兄弟演示了一遍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雷声大作的那个晚上,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老太太的坟墓劈开,抓走了那口棺材,闪电的高温烤得那棺中的尸骨恐怕早已经化成了灰烬。”
“这就是所谓的天谴。”张七摆出一副深谙其道的样子。
爷爷白了他一眼,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种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行了,现在故事也讲了,我们就稍稍歇一下,等到天亮吧。这古家湾里的事情我看呐,也不简单。”李伟说着,就走到床边,合身睡下。
爷爷的目光落到了对面的喻广财身上,只见他一边抿着茶水,一边琢磨着什么,似乎在盘算着一个绝妙的计划。
第二天,天色刚亮,爷爷还趴在桌边睡觉。突然被张七撞了一下,也不知这两天是怎么了,他非常兴奋。爷爷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了一句:“你小子有病啊?”
“这你都能睡着?快起来了,外面天亮了,咱们去后山。”张七望着他,一脸的期待。
爷爷抬眼一看,喻广财、李伟、林子和曾银贵都站在他后面,一人提着一个布包,看样子正准备出发。爷爷这才支起了身子,连哈欠都没有来得及打一个,就跟着几人出了门。
走到老古家的房门口,只见老古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他抽烟的样子很凶,好像让他儿子瘸了脚的不是那奇怪的女婴,而是那烟杆里的烟卷。见了出门的几人,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昨晚被林子扎到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布,裹得紧实。他将烟杆上的烟卷在墙上磨灭了,低声说:“我今天可以跟你们一路不?”
他的样子不像简单的询问,而像是在乞求。
“你还好意思跟我们一路?昨天要不是你……”
林子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喻广财一个冷冷的眼光给逼了回去。喻广财回过头去,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他说:“走吧,希望你今天可以配合我们。”
老古点了点头说:“一定。”
说罢,一行人就朝着那谷口走去。
那谷口前,已经摆上了墨斗线,上面的铃铛随着谷口里钻出来的风,轻轻摆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阵和以前的不太相同啊。”张七疑问道。
李伟点了点头:“你眼睛还挺尖,这个阵更密集,这个女婴纵使有三头六臂都出不来。”
听到这话,爷爷扭头看了老古一眼,他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谷口。从他昨天晚上的行为来看,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去伤害老五的。这样一想,爷爷的心里又生出一个问题来,除了林子之外,自始至终并没有任何人有要伤害老五的意思,大家不过是想要把那个女婴的亡魂从老五的体内逼出来。老古这样多次阻挠,是在护着老五还是女婴的亡魂?
一行人进了后山,十步之外的那片桃树林已经彻底蔫掉了,看来那黑曜石的七星阵果然很有作用。
喻广财站在一旁,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罗盘来,在这后山的谷里转了几圈,说道:“她还在。”
“那怎么办?干脆布个截杀阵。”林子说。
“呵呵,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怎么让这个女婴魂飞魄散,而是化解她的冤屈,让她自行离开,去走来世的路。”喻广财解释道。
林子有些不解:“她就是来复仇的,要化解她的冤屈,除非她恨的人都死掉。”
“林子,你听师傅的,他自有分寸。”李伟上前劝说。
爷爷在一旁,其实看得很清楚,也许是当年林子的哥哥和父亲都是被这阴界之物给害死的,所以林子对这种不怀好意的恶鬼都怀有憎意,一旦有可能,他都会将它们一一铲除。喻广财看好林子,这是在教授他做丧乐师的行德。
“那现在咋个办?”老古问。
“要想化解她的冤屈,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了解她的冤屈是什么,需要的是什么,这样我们才能够让她安心离开。”喻广财说着,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看来,我要做一次灵媒了。”
“灵媒?”张七一听就来了兴致,“是不是那种招鬼的巫婆呀?”
“瞧你说的,这灵媒是阳间和阴界的桥梁,如果家中有人去世,十分想念的话,就可以找灵媒作法,找到你想找的故人,亡魂上了灵媒的身,想问什么都可以。”曾银贵解释道。
“切,我又不是不懂,要是我能够做一次灵媒感觉一下就好了。”张七一脸幻想。
“怪胎!”曾银贵说,“你还真以为很好玩啊?”
说话间,喻广财拿出一个白瓷碗、一块青砖和一张三尺长的白纸。随后他伸手对着李伟说:“来,阴阳水、黄泉土、阴魂灯和幽冥钱,都给我。”
李伟从胸前的布包里取出所有的东西,一一递给了喻广财。他一脸的严肃,将所有东西都摆齐之后,说:“还差一样,请神香。”
“哦,在我这儿。”曾银贵连忙在包里翻出三根大香,递给了喻广财。他接到手中,用火柴点燃,举到眉心向四处拜了拜,插在了那一堆法器前。
喻广财正了正衣冠,回头对大家说:“你们记住了,只问该问的,把事情问清楚,尤其是问她想要干什么。”
李伟点点头说:“放心吧,师傅。”
“嗯,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劲儿,知道该怎么做吧?”喻广财问。
“知道,这里有我呢。”李伟说。
喻广财点了点头,就跨进了那堆法器中间,盘腿坐下。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符咒,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将它夹得十分稳当,对着天空轻灵地画起了一个莫名的符号。一阵摆晃,当他稳稳地将二指在胸前一定,那符咒就燃了起来。
张七在一旁看得傻了眼,用手拐了拐爷爷的手臂:“哥,你觉得这样能招来鬼吗?”
“你就安心看吧,到时候就知道了。”爷爷说道。
喻广财此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坐在那堆法器中间,嘴巴不停地呢喃着什么。张七和爷爷都想听出他嘴里念的是什么,微微伸过了耳朵。
正在这时,喻广财浑身一抖,然后就愣住了。
“你是……”李伟低声询问道。
喻广财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像是被梗在了喉咙里,发出哑哑的气声。
“你说什么?”李伟似乎也没有听懂。
喻广财的嘴巴缓缓闭了起来,牙齿上下狠狠地磨着,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磨了两下,他的嘴皮就冒出了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
“糟糕,不好!”李伟反应极快,从包里掏出一把白米,分成三次砸到了喻广财的眉心。三下之后,喻广财不动了,那刺耳的磨牙声也没有了。
李伟有些慌了神,他低声问:“师傅,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却不见喻广财的反应。李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迈步上前,轻轻一推,喻广财就顺势朝后面倒去,将那只白瓷大碗给弄翻了。
所有人见状,都傻了眼。
一伙人都拥了上去,看着喻广财的样子,大家都很不安。
“怎么样了啊?”张七扭头问道。
李伟摇了摇头,说:“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啊?”张七张大了嘴巴,“那你还这么肯定地跟师傅说有你在?”
“我以为,有师傅在,肯定没问题的呀。”李伟有些惊慌,他弯下腰去,伸手探了探喻广财的鼻息。他的眉头一皱,深吸了口凉气。
“啊?不会没气儿了吧?”张七问道。
喻广财像是被这话给激怒了,闷哼了一声:“你们就盼着我死吧!”
见喻广财没事,大家都露出一脸欣喜。张七弯腰下去,将喻广财扶了起来:“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嘛。”
“行了,别一口一个师傅的,我都还没喝过拜师茶呢,还有峻之。”说着,喻广财瞥了爷爷一眼。爷爷朝他咧着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才是怎么了啊?”李伟不解地问道。
喻广财说:“这事儿看来可不简单啊,我也是第一次做灵媒,应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爷爷催问道。
“有,如魂术。”喻广财冷冷地说道。
“如魂术是什么啊?我以前倒是听过一种降八仙,就是巫婆专门用来迷惑人的,可以让你乖乖地交出口袋里的银子。”张七做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可很明显,大家并不觉得稀奇。
李伟说:“降八仙是一种民间小把戏,只有那种江湖行骗的小混混才会用。”
“那这个如魂术怎么用法?”张七问。
“如魂术,首先……”喻广财正要往下说,身后的林子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给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爷爷注意到这个细节,跟着喻广财一同回过头去,只见老古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见两人回头,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喻广财回头问道。
林子没有回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面前的阴魂灯。喻广财毫不避讳,蹲身下去,只见那盏阴魂灯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上了一根鸡毛。喻广财深吸了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说:“老古啊,不知道你对如魂术了不了解?”
“我不太懂。”老古低下了头说。
“如魂术就是作法使你的魂魄离身,然后将女婴的魂魄招到你的身上,比灵媒好控制许多。”喻广财说,“不过,这如魂术必须要找死者生前认识的人,这样更容易成功。”
老古沉思了两秒:“你的意思是要我来做?”
喻广财点了点头,说:“这样,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你家里拿些馍来,李伟,你给他蘸一点儿阴阳水在眉心,我去去就来。”
喻广财说完,转身就朝着谷口的方向走。爷爷想了想,趁着张七正在好奇地观察那阴阳水,就迈步跟了上去。
“这个老古很奇怪。”爷爷跟上去,说道。
喻广财说:“嗯,起初我以为他是护着老五,怕我们伤害到他,可刚才他的行为,分明就是在护着那个女婴的亡魂。你要知道那根鸡毛可是化解法器的好东西,刚才要不是李伟反应快,估计我都醒不过来了。”说着,走到了谷口。
喻广财将地上的墨斗线给拆掉了,没等爷爷问出口,他说:“把这唯一的通道给封死可不是什么好事,鱼死网破,大家都没好处。”
爷爷笑了笑,上前给他帮忙。一边拆着面前的墨斗线,一边问道:“这如魂术跟馍馍有什么关系啊?”
“所有的法术,但凡在室外招魂,要么用符咒,要么用面馍。”喻广财说着,整理好手中的线递给了爷爷,“你把这个拿回房间放到我的包里,我去取面馍。”
未等爷爷吱声,他就转身朝着老古家的厨房走去。爷爷想了想,拿着墨斗线飞快地跑进了房间。
当两人回到山谷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了。张七见了两人,上前问道:“喂,你跟着师傅跑到哪儿去了?”
“我去打杂了。”爷爷回答。
“怎么样了,李伟?”喻广财问道。
李伟点了点头:“按照你以前讲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喻广财看了老古一眼,呢喃道:“希望这一次不要出什么岔子。”
喻广财拿起手里的那个白面馍馍,走到老古面前,将那馍馍放下,叮嘱老古:“你记住了,待会儿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放轻松就对了。”
“嗯,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老古的话让大家都有些诧异,喻广财没有多说什么,拿出一把桃木剑来,照例将之前的环节重演了一遍。
“神灵归于此,魅灵归于此,左无路,右无路……”喻广财的声音越来越小,桃木剑被他挥舞着画出诡异的曲线。当他口中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被重重地吐出来的时候,他将手里的桃木剑一横,老古面前被摆放在碗里的面馍一下子就倒下了。大家都看得清楚,没有任何人碰过它。正在这时,老古浑身一个激灵。
“你是谁?!”喻广财厉声问道。
老古没有睁眼,嘴角却浮现出了一个柔柔的笑容,他说:“我……我……”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出口,却着实吓了大家一跳,因为那明明就是个女孩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喻广财问。
“嘿嘿,我不知道。”那女声变得有些悠远,像是从古井里面传出来的。
“那你出来干什么?”
“嘿嘿,我出来报仇,我要杀了他和所有的人!”女声越来越阴柔。
“你要找谁报仇?”喻广财追问。
“那个姓古的,也就是……”老古睁开眼来,四处看着,样子有些惊讶,“我这是在哪儿?我要去报仇!”
“你到底要找谁报仇?这整个村子的人都姓古。”喻广财试探着问,见被上身的老古还是有些迷糊,提醒道,“你看看,是不是你自己?”
老古闻言,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身子,又抬了抬双手,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随即他大笑起来:“哈哈,就是就是,我真要谢谢你把我带到了他身上。”
未等喻广财等人反应过来,他伸出双手,将手指朝着自己的眼睛猛插过去。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很真切,那手指稳稳地插进了眼眶,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们从中拔出来。
喻广财被吓坏了,大喝一声:“住手!”
话音一落,他就将一张符咒贴到了老古的右手手腕上,接着,又掏出一张贴到了他的左手腕上。两只受符的手腕,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伸得直直的,却怎么也动不了。
“我们请你上来,是让你有仇说仇,有冤说冤,不是让你胡作非为!”喻广财厉声责备。
“哈哈,有仇说仇?看来我还应该谢谢你,没有你作法,我也上不了成年人的身。既然这样,那好,我就给你们说说,看你们觉得他到底该不该死?”老古说着,慢慢坐下身来。他那五大三粗的身子和那轻柔的女声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张七站在爷爷的身后,似乎被老古的样子吓住了。他低着脑袋,拽住爷爷的衣角,说话的时候双唇有些颤抖:“老胡啊。”
爷爷扭头过去,看着他一脸的惊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就这点出息!”
“不是,我是想问老古那眼睛被手指戳爆了,他就不疼吗?”张七挤着眉毛。
“去你的,就知道瞎捣乱,”爷爷此刻只恨不得伸手掐死这个烦人的张七,“你只需要把他当成是那个缺脚的女婴就行了。”
“啊?”张七又摆出那副吃惊的表情,“你说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呀,你再说可不只鸡皮疙瘩要起来,你头上的包都要起来了!”爷爷握着拳头威胁道。
张七见状,立马住了嘴。爷爷扭转头去,此时,老古坐在地上,眼眶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渐渐干涸,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凝固成两道褐色的血痕。当他的唇齿微动,道出这个故事真相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一个女婴出生了。和很多女婴出生时一样,除了哇哇大哭,她什么也不会。原本,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对夫妻生育,非男即女,可恰巧,这个女婴偏偏是出生在了古家湾。
古家湾的栽种桃树的习俗已经沿袭了不知道多少年,据古家湾中年纪最大的老人说,起初栽种桃树不过是为了辟邪。至于后来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这种习惯,可以做这样的推断:每家门口都种有桃树,它们原始的用途是辟邪。可时间一久,这些桃树就成了吉祥平安的象征,那个年代的偏远山区,能够多生儿子自然就成了再吉祥不过的事,或许就因为如此,慢慢形成了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一个偌大的村子里,出生一个女婴本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当这个女婴的出生威胁到了门前桃树的最后一根枝丫时,这就变得非同小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故意在作弄人,这家两口子从结婚到三年前,每逢过节或重要的节气都会膜拜菩萨,从来没有遗漏过甚至是马虎过。可这一年又一年的膜拜,并没有为他们祈来想要的福。他们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在古家湾没有比这更坏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大家都已经猜到,没错,这个女婴所出生的家庭,就是老古的家里。
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老古心里非常忐忑。听着妻子在卧房里叫得死去活来的,他却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是老古的第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是女儿,每生一个女儿就要砍掉门前的桃树丫枝一根。现在他家门口的那棵桃树已经被砍得精光,只剩下一根主干了,如果这次生出来的还是个女儿,那这棵桃树肯定是保不住了。他将会因为这个女儿的出生,而永远抬不起头来,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看不起他。他将在人群中失去威信,甚至会因此成为整个村子里最晦气的人。他将被逐出村子,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这个只是时间问题。
越是这样想,他越是害怕。妻子的喊叫声和门外的雨声,让他心神不宁。他在脑子里有意识地将这两种声音撇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圈,他从厨房里拿出烧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了起来。
妻子的喊叫声让二女儿有些受不了了,她从房间里出来,问父亲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叫接生婆。她的话音一落,就被老古狠狠扇了一耳光。叫来接生婆,这就成了一场赌局,如果生出来的是个女婴,他将会输得一败涂地。
“不能叫接生婆!”就在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跟妻子生这个孩子,隔着肚子,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孩子是男是女。也或许,这根本就是妻子的错,她天生就不能生儿子,就算生十个甚至一百个,也不会有男丁的。总而言之,这个孩子不能是个女孩。
此刻,在老古的脑子里,对于生女孩的恐惧已经战胜了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好憧憬的了,事情不要更糟就好。
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老古得出的最后结论。可这应该怎么做,弄不好,很有可能会要了妻子的命。
老古又端起桌子上的酒,一口气喝下,身上顿时像被烧着了一样。渐渐地,当这种感觉慢慢淡去之后,他的脑子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这是他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老古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正要往卧房里走。突然,他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哇哇哇,婴儿的声音分不出男女。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拔腿撞进了屋里。那时,妻子正躺在床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上面全是汗水和泪水。因为没有人引产,妻子流了很多血,将那张龙凤花纹的被单全部染成了血红色。
老古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快步冲上前去,抱起那个血淋淋的孩子,一看,他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果然是个女儿!
那一刻,老古的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麻。那股绝望朝着他奔涌而来,经过酒精的发酵,很快这种绝望就转化为愤怒。他二话没说,就冲进厨房拿出了那把劈柴的大刀,对准女婴的胸膛就一刀砍了过去。
老古的妻子反应很快,一把抓起孩子就往身边拽。只可惜,动作还是稍微慢了一点,虽然没有被老古的那一刀伤到要害,却被活活剁去了双脚。
身边的几个女儿,除了年少无知的老四,其余的都被满脸是血的老古吓得手足无措。
老古见没有成功,又举起了那把大刀,朝着妻子扑了过去。
“快点儿过来帮忙!”妻子大叫了一声,可那三个女儿都被父亲的样子吓得缩到了墙角,除了瑟瑟发抖,全都动弹不得。
妻子见状,顾不得刚刚分娩的身子,翻身下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她将老古一把推倒在地上,将他死死地抱住。
老古在妻子的怀抱里挣扎了几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大刀,抱着妻子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滂沱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声掩盖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那些喊叫,那些大哭都将随着这两种声音的消失而慢慢淡去。可这留下的疤,却是一辈子也不能让它淡化半点的。
听到老古的话,张七又蹙起了眉头。
“你又想说什么?”爷爷问。
张七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没什么。”
爷爷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回过头去,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老古。他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眼睛的疼痛,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爷爷真的没有想到,看起来寡言少语的老古竟然是这件事情的元凶。不过在知晓了这其中的缘由后,一切又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在这样一个衣食不保的年代,各种原因都能激发一个人心中的魔鬼,这个魔鬼会促使你做出那些在你看来难以想象的事情,让你悔恨终生或者永不安宁。
“那后来呢?”老古的话似乎已经触动了喻广财,事情的真相或许也是他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老古依旧操着那口女声,哧哧地笑起来。他说:“我知道这一切其实并不复杂,只因我是一个女孩……”
那天,在妻子的安抚之下,老古渐渐平静下来。当他完全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惨状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个女婴就斜躺在床上,双脚的血汩汩流出,把那张牙床变成了一个血池,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刺鼻的腥味。
现在应该怎么办?老古的脑子里开始纠结这个问题。
如果让村子里的人知道他生了一个女孩,门口的桃树保不住了,自己的声誉也保不住了。现在这个女婴已经被自己斩去了双脚,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老古想,要是真的留下这个女婴,家里负担她的生活是一个问题,她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一个问题。如果她有幸活了下来,那以后得知真相,也会更加记恨自己。
这样一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老古决定将她扔到后山。
可那时天色已经大亮,如果就这样抱着孩子出去,说不定会被其他村民撞见。于是,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他生出了那个计划。老古跟妻子商量了很久,妻子一直哭,可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按照原计划,老古给孩子的脚进行了简单的清洗,将孩子抱了出去。他召集起所有村民,告诉他们自己早上出门放羊的时候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缺脚的女婴,问问大家应该怎么处理。
当时老古还觉得很奇怪,自己这样凭空捏造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可当他们在后山的桃树林里挖出几十具尸体之后,他明白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在某个村民的提议之下,老古将女婴抱到后山,扔在了那片桃树林里。走到谷口,老古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女婴就躺在襁褓之中,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老古顿时心里有些害怕,从昨天晚上之后,这个女婴就一直没有哭过。她好像很清楚老古在对她做什么,而她的眼神更加让老古觉得有些猜不透,这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眼神。
刚走出谷口,老古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到了家门口,他实在有些想不过,又折回身去。可当他回到那片桃树林前的时候,竟然发现那个女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襁褓。
老古回想起女婴的眼神,觉得浑身毛毛的。他惊慌地四处寻找,一路狂奔,最后在桃树林后面的那片山林里发现了血迹。沿着那条血迹,老古走了好远,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没有脚,出生不足一天的女婴竟然能够爬这么远。
终于,他在那片山腰之上找到了那个女婴。她张着小嘴喘着气,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老古。老古被她看得七上八下的,一时间,他觉得这个女婴就是个怪胎。这样想着,他快步上前,伸手狠狠地卡住了女婴的脖子。
那一刻,他涨红了脸,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咔嚓一声,好像是女婴脖子断裂的声音。这声音让老古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松开了双手,撒腿跑回了家。
回到家中,老古很长一段时间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钻出了女婴的那个眼神,一吃东西就会联想到鲜血飞溅的那个雨夜。渐渐地,他病了,一病就是足足三个月。起初,老古以为这就是得来的报应,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报应其实在后头。老五出生那一天,老古就明白了,这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女婴要惩罚的不只是老古、老五,她果真是载满了后山那几十个无辜女婴的恨,她们恨整个古家湾的村民,恨那些心如蛇蝎的父母。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沉默了许久,喻广财问道。
“哼,我罢手?我只求还我一个公道,以前我上不了成年人的身,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是怎么死的,我有多冤,我就想撕毁他这张伪善的脸,”那个女声悠悠地说着,“如果说我的要求,我就希望能有人挖出我的尸体,将我葬下,然后将整个古家湾里的桃树全部砍掉!”
喻广财想了想,说:“这个我答应你,那你的尸体具体位置在哪儿?”
“后面山腰上,那棵最大的松树旁。”
喻广财给曾银贵等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山去,张七见状撒腿跟了上去。爷爷站在了喻广财身边,一直看着奇怪的老古。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几人从山上下来,果然抬着一具白布裹着的尸骨,爷爷惊讶不已。
“你放心吧,我会在附近找个好穴位把你葬下的。”喻广财说。
那女声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也该走了,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喻广财答应了她,就从包里掏出一把白米,对着老古的眉心砸了三下。老古一个哆嗦,就清醒了过来。
老古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被戳瞎了,他伸手摸了摸,然后大笑起来:“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说着,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摸着双手,跌跌撞撞地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看着老古的样子,爷爷心中顿时涌起千头万绪,老古在杀掉那个女婴之后,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叫他鼓起勇气去生下老五的。他就不怕老五又是个女孩,还是他对儿子的急切盼望已经战胜了他的恐惧和内疚?这样想来,这古家湾里恐怕没有几个成年人不是在伪装着自己,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杀人凶手。
几人跟着老古出了山谷,刚走到那古家院坝下面的时候,看到老古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人刚一犯愣,就听到了老古妻子的哭声。
几人连忙就赶了过去。
老古的家里已经被村民堵住了,几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这才看见老古的妻子被大家牢牢实实地捆在了堂屋的长凳上。
“这是怎么回事?!”喻广财厉声问道,就顺着人群挤进了卧房,只见老五已经被人活生生地吊死在了那张牙床上。在他的尸体前,有几个一脸怒气的村民。
“你们是不是疯了?!”喻广财大喊了一声。
“我们疯了?你来看看这个是什么?”一个村民拉着喻广财往牙床边上走,爷爷记得他的名字,叫古真荣。
古真荣走到牙床边上,将那床板的隔层掀开,里面竟然有几十只婴儿的脚骨,其中还有两只,上面的肉还没有腐烂,那一定是古真荣儿子的。
“看到没有?这都是老古他们家的老五干的,这孩子是个怪物!”古真荣指着里面的脚骨说。
喻广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去探了探老五的鼻息,扭头说:“死了。”
“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小家伙搞的鬼。”
“其实早就应该猜到是他,他是咱们村子第一个生下来就没有脚的,肯定是被当年那个女婴给上了身。”
“嗯,既然这样,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这孩子死了,那个女婴的魂魄应该也死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不停,喻广财叹了口气说:“你们觉得这样以暴制暴,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家听了都没有再说话。
“如果有一天老五的亡魂再回来,你们怎么办?”喻广财继续说,大家都哑口无言。
那天,喻广财将事情的真相讲给了大家听。村民听后,都纷纷垂下了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建议大家,把门口的那些桃树砍掉吧。”末了,喻广财说。
“不行,那……那是用来辟邪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嚷了一句。
“邪由心生,你们想想,如果当初你们没有伤害那些无辜的生命,也不至于会有如今的下场。”喻广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在古家湾的峡谷的入口处布个简单的阵法,这峡谷本来是个死口,脏东西进不来,这个阵法也可以阻止外面的邪气侵入,怎么样?”
喻广财说完,没有一个人应声。等了半分钟,他又说:“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说完,喻广财带着几个徒弟,在老古家借来了几把大刀和斧子,将一株一株的桃树全都砍掉。所有的村民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
砍完所有的桃树,天色已经不早了。喻广财还是吩咐几人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匆匆出了古家湾。和来时一样,所有的村民都站在峡谷口的位置,呆呆地看着几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走出几十米开外,喻广财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已经被渐渐升起的雾气笼罩着的峡谷,幽幽地说:“这世间万事万物,有因有果,不种善因难得善果,这不过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说罢,他就带着徒弟几人朝着县城赶去。
第四章 择日而亡
几人在贵州一天也没有逗留,当天晚上就乘坐火车回到了重庆。到了重庆,罗琪说要去城里看望一个亲戚,要跟大家道别。喻广财看她孤身一个女子,有些担心,就问她识不识得路,罗琪一听就支吾起来。原来,她与这个亲戚已经有很多年未见了,大概八年前来过一次。喻广财见她也没有个底,就扭头问身后的几人:“你们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没?”
喻广财此话一出,却没有人应和。大家都愣了半天,倒是林子举了举手:“算我一个吧。”
“你这亲戚是在城哪边啊?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张七挤着眉毛,试探着问。
罗琪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在南边,好不好玩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那边有很多吃的呢。”
张七一听,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他精灵古怪地说:“那好吧,我跟你们一起。”
说实话,当张七说这话的时候,爷爷很想阻止他。要是跟着罗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可是这不还有个古里古怪的林子吗。看来张七这家伙还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点藏书网好吃的就让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爷爷摇了摇脑袋,跟三人挥手告别,然后就跟着喻广财等人赶往了火车站。
那段时间,重庆的天气一直不好,天上飘着蒙蒙细雨。重庆城里的街道边种着不少的梧桐树,雨点打在树叶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上了火车,爷爷挤到了车窗边,看着外面阴蒙蒙的天气,心里有些沉沉的。
“看这重庆的城门结构,九开八闭,这明显是按照九宫八卦设计的,倒还有点儿奇门遁甲的意思。”喻广财翻阅着手上的报纸,呢喃道。
爷爷听见,扭头问:“奇门遁甲,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喻广财听了,轻轻合上了报纸,他说:“这个奇门遁甲,不过是用来占卜,供人作出抉择,占卜吉凶的。”
“喂喂,这样可是不对的,你看你都跟着咱们这么久了,赶紧的,给师傅敬一杯茶,磕一个头,这样就正式成为我的小师弟了。”曾银贵在一旁使着眼色。
爷爷听后,有些为难。这突然叫他敬茶拜师,他还真是有点儿措手不及。
“别愣着啊,快点儿快点儿,正好,这里有水,以水代茶,相信师傅也不会见怪的。”连李伟也开始跟着曾银贵起哄。
爷爷看了喻广财一眼,喻广财此时正了正身子,正面对着爷爷。见状,爷爷不免有些尴尬。在内心里,他倒是已经对喻广财这个师傅心悦诚服了。他想了想,果真扑通一声跪到了喻广财的面前,然后弯下腰去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师傅,请您喝茶。”爷爷端起一旁的那杯白开水,递到了喻广财面前。
喻广财似乎等待这一刻很久了,难掩心中的激动。他连忙接过爷爷手中递过来的白开水,乐呵呵地说:“那我就当这是茶了。”说完,将那满满一杯子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个精光。末了,急忙弯腰将爷爷扶了起来。
“看吧,这样多好,”曾银贵说着,将嘴巴凑到了爷爷耳根子前,“你先磕了这头,以后你就是张七的师兄了。”
听到这话,爷爷双眼一亮,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以后绝对会比张七厉害的。”
“峻之,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什么厉害不厉害,关键还在于你的悟性,如果你悟性高,有天灵护着,那不过是一点即通,如果你悟性低,就算再刻苦,那也不过只能懂些皮毛。”喻广财拍了拍爷爷的肩膀,“据我观察,你是一块不错的料子,你的悟性高,而且生有一副善心,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倾尽毕生所学!”
“师傅,没想到你对小峻之这么偏心啊。当初我们哥儿几个拜师学艺,你什么时候拍着胸口跟我们说过这么好听的话?现在小峻之一磕头,你就要教他毕生所学,到时候这小子学了手艺,还不得天天欺负我们?只怕那时候我和李伟他们都该喊他喊师兄了。”
喻广财听到这长篇大论都有些头疼了,挥了挥手:“行了,你就跟我说,你要干吗?”
曾银贵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露出一脸腼腆的笑容来,他扭扭捏捏地说:“你看我这还不是想多学点儿本事嘛,这样走出去一说是喻广财的学生,也不会给你丢脸嘛。”
“你呀,几个徒弟就属你学得最慢,峻之,我保证你只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懂得比他多!”
听到喻广财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一路上,因为有了曾银贵的唠叨,多了许多乐趣。回到重庆,爷爷就住进了喻广财的家中。喻广财未娶妻,家里的房子也足够大,李伟和曾银贵都住在那里。平日里,喻广财就让李伟教授爷爷一些基本的乐器技巧。李伟告诉他,一般在一个丧乐队里,乐器是最基本的,这个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如果悟性高,可以学习一些道术或者端公之术。望风识水、占卜看命、化灾解难,如果更高一点方可游走于阴阳之间,看鬼魅、识人心,通天晓地。
就这样,爷爷开始跟着李伟学习一些基本的吹拉弹唱,不出三个月,果真已经基本掌握了丧乐队里所有乐器的操作方法,也跟着喻广财做过不少的丧礼。
在那个年代,人死之后能够请上丧乐队的多半都不是什么穷人。可喻广财做事有个原则,只要人遇难事,在不颠倒阴阳的情况下,他都会出手相助,分文不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一天,爷爷和李伟在喻广财家的院子里翻看黄历,突然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喻广财的旧识。
爷爷将他迎进了喻广财的房间,两人关门闭谈了多时,喻广财打开门来对爷爷说:“叫上你的两位师兄,咱们出发。”
爷爷从两人的表情中看出了蹊跷,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怪事儿,居然有人择日而亡。”喻广财说着,“快去,赶时间!”
爷爷没有搞懂那句话的真意,回头就叫上两位师兄,飞快地收拾好了家伙,就跟着来的那个人一起出了门。
爷爷跟着喻广财等人开始朝着重庆的南面走,最终的目的地是那天到喻广财家里的那个客人的家。
来人姓武,名叫武森。他的父亲和喻广财是故友,或许这样说不太对,因为喻广财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武森父亲的手里讨教过吹奏的技巧。用喻广财的话来说,这个武森的父亲也算是他的师傅了。
武森的父亲名叫武文全,当年喻广财刚进丧乐队的时候,他吹拉弹唱的技术在行业里非常有名。可这人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沾染道术或者端公之术,他的行为和他的说法也很一致,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丧礼乐师。
而这一次,正是武文全身患了重病,可能是时日不多了,所以派大儿子武森过来请喻广财过去,也算是见他最后一面。
“那为什么要叫上我们啊?难道真的是为了等着你那朋友过世好做礼?”不分轻重的曾银贵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喻广财笑了笑说:“这个,你们到了就知道了,反正这一趟跟着我去,你们有的是东西学。”
爷爷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可既然喻广财这样说了,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爷爷拍了拍曾银贵的肩膀,说:“哥,你就别较真了,反正你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不错。”
曾银贵点了点头,就跟着几人一路走去。实在有些无聊了,曾银贵就问:“师傅啊,你和这位姓武的朋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喻广财斜着眼睛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那个时候我也就十五六岁吧,本来我当时跟的师傅自己有一个丧乐队带着,我的师傅是一个阴阳道士,懂的东西特别多,可从来不拿出来炫耀,所以也就只有合作过的人才知道他有真本事。这武文全就是其中一个。他特别崇拜我的师傅。有一次,武文全带着他的丧乐队去给人做礼,他们队里的阴阳别人看不上,点名要我师傅过去。当时我跟着师傅差不多也有两年了,师傅见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是闲着,就把我带上了。”
“哦?是不是就像现在你带我们一样?”曾银贵转着眼睛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怕我们闲着。”
喻广财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我们就在那次丧礼上认识了。”说到这里,喻广财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对了,说起来当时还遇到了一件怪事,现在想想倒是能够应付,可那时候的我初出茅庐,遇事也不太懂,还是他给我上的这阴间阳界的第一课。”
“啊,快说快说,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呢。”曾银贵此时已经完全代替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张七。
喻广财顿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那天我们在那户人家做完了礼,我的师傅要去城里会一个老友,正好武文全要来这边做事,我就跟着他一起回来。我记得那天下着很密的雨,我们走得飞快。当时武文全有个徒弟叫小陈,也跟着我们一起的,我们三人也没打伞,一路被雨淋着。可走了差不多两里路,我和武文全就发现了不太对劲儿。刚开始的时候,小陈跟着我们走出了过世的人家,刚一迈进对面田湾的竹林时,我就觉得他怪怪的。相处了两天,虽然我对他不算知根知底,可也大概知道他的脾气。那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让我着实有些诧异。那是一片非常茂密的竹林,大白天的走在里面也感觉阴冷冷的。武文全走在前头,我跟在其后,小陈走在最后。走在竹林里的那条小道拐角的地方时,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小陈一眼,结果我竟然发现他低着脑袋,翻着白眼看着我。当时那个眼神就吓得我打了个冷战。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我就说,你这样子挺像个死人的。结果他冷冷地回了我一句。”
见过不少生死的喻广财,在回忆起他年少时遇到的第一桩怪事的时候,自己好像都被吓住了,他咽了咽唾沫,紧张得没有接上上面的话。他这一停顿,曾银贵就受不了了,他催促道:“哎呀,我说您老人家怎么说话也这样啊,快点儿快点儿,他说了什么?”
喻广财一本正经地说:“他反问我,‘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我当时一听,就蒙了,小陈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我身后不是明明就只有他一个人吗,总不可能他会以为我在说武文全吧。我没有回答他,就扭转头去,继续朝前走。刚走了两步,武文全就低声告诉我,你最好别回头,也别跟他说话,现在可不是惹怒他的时候。我一听,就知道这身后的小陈惹了怪。于是只好低着头,跟在武文全后面。那片竹林真的很大,雨点打在那竹叶上,沙沙作响。我记得那可是个大夏天,虽然下着雨,却非常闷热。可是,当一阵风从竹林里灌进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都竖起了汗毛。”
“哎哟,这么一片大竹林里……想想你们三人的样子我都觉得害怕。”曾银贵感慨了一句,又催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个小陈就不见了。”喻广财说。
“不会吧?蒸发了?”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当时我和武文全都走得很快,知道身后的小陈惹了怪,竹林本来就是阴气极重的地方,武文全心想等到出了竹林再好好收拾他。可当我们俩走出竹林,暴露在天光之下时,回头发现小陈不见了,那竹林里就只剩下一阵阴风。”
“那他到底去了哪儿?”爷爷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后来我们就开始推断,武文全说,可能是在这竹林里招来的污秽,可我记得,自我们出了那死者的家门之后,这小陈就有点儿不太对劲。之后,武文全拿出罗盘在竹林里找了找,一直到了天快黑了也没得出个结论,最后他只好按着我的说法来推断。这小陈是丧乐队里拉二胡的,可因为天生强壮,他也愿意一次赚两份钱,经常帮着死人家当八仙,去抬棺材。这次这家死人的尸体下葬,他就是八仙之一。武文全猜测,是不是在棺材下葬之后,小陈没有行礼,惹了死者亡灵。这样乱猜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就干脆带着我赶了回去。果然,我们在那天下午新掘的坟墓旁边看到了小陈,他那时就一摇一晃地坐在那坟头,一直嘟嘟囔囔不知道说着什么。看样子跟武文全的推测吻合了。本来武文全不想管这些事,他也没有系统学过,可毕竟在丧乐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简单的方法还是懂一些的,他从包里掏出了专门防身用的铁砂,撒在了坟头,并伸手掐住了小陈的中指和眉心。过了一会儿,小陈就醒了过来,他竟然完全不记得我们下午就出过一趟门,到过竹林。后来,据他回忆才知道,原来在抬着那棺材下墓穴,盖好泥土之后,他忘记了行礼,连最基本的原地转三圈都没有做,这自然是要招来污秽的。”
“人下葬之后,要在原地转三圈?”爷爷不太懂,问道。
喻广财点了点头说:“嗯,避太岁、点长明灯、八仙送轿之后原地转三圈,这些是最基本的。”
“如果没有做到会怎样?”爷爷继续问。
“没有做到,这个小陈就是下场,上身是必然的,至于上身之后会带着你做什么,这可说不准。如果小陈是死者的亲戚,那这亡魂就会跟着他回家,说不定就在他家的房梁上或者他的门背后藏着,让你日日不得安宁。”
曾银贵听了喻广财的讲述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跟在大家的后面。走着走着,只见要走进一片竹林的时候,曾银贵连忙挤上来,说:“峻之,还是你走后面,我想着都觉得毛毛的。”
爷爷听了,取笑道:“亏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说什么跟着师傅走南闯北。”
曾银贵尴尬一笑,为自己解释起来:“你这么说可就错了,我这人没有什么优点,就是想象力比较丰富,师傅刚才一说,我的脑子里‘嘣’的就蹦出那个画面来,三个人穿着黑衣服,低着头走在一片阴森森的竹林里,最关键的是呀,前两个还知道最后一个是一只鬼,那多吓人。”
“行了行了,你想象力丰富行了吧,到前面来!”爷爷将他拖到了前头,然后催促着他少废话快赶路。
喻广财看着两人斗嘴,在一旁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就安心走吧,有些东西你是越说越害怕,它就越是灵验。”
曾银贵哆嗦了一下,连忙闭上了那张嘴。
喻广财回过头去,对走在最前头的武森说:“这次你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们说说。”
武森清了清嗓子说:“我父亲明晚戌时会落气,在生前父亲多次提到过你,所以叮嘱,他死了之后一定要让你来为他善后,如果赶得早,还能见你一面,和你说点临了的话。”
喻广财一听,意识到有些不对,问道:“不过这明晚戌时,你就真的掐得这么准?”
武森淡淡一笑,说:“我父亲等这个时辰很久了。”
“啊?怎么说?”喻广财有些不解。
“一个月前,我父亲的病就犯了,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可能也撑不过几天了,他就让我们给他拿出黄历,他自己研究了很久,最后指着那个时间说,他要在那个时候死,也就是明晚戌时。”武森说。
“你父亲还信这些?”这样的行为让喻广财有些难以理解,这与他之前印象中的武文全的确很有些出入。
这样想了想,喻广财开始掐指算了起来,过了一阵,他停下来说:“这明日戌时正是亡人吉时,按照你父亲的生辰来算,这个时候落气,对你们几兄弟那可是大吉,由此可见他对你们可是爱护有加呀。”
武森点了点头:“我们从小父亲就这样,虽然平日里对我们非常严厉,经常打骂,可我们都知道,他是从心底里希望我们好的。”
“慢着,我有个问题。”曾银贵伸了伸手。
“你说。”武森停下来问道。
曾银贵背着手,拖着腔调说:“既然你父亲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患有重病,并且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那怎么能拖到一个月之后的明天呢?而且他又怎么肯定明天戌时他就一定能够落气呢?据我所知,死在吉时,这对他自己或者说对他的后人都有好处,可要不是自然死亡,那这大吉就会变成大凶,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武森点了点头,夸赞道:“呵,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你的第二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不过这第一个问题,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神奇的法术,就在大半个月之前。”
“莫非,你父亲用了……”喻广财斜着眼睛看了看武森的鞋子,问道。
武森点了点头说:“喻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就这样都被你猜到了。”
说着,武森讲出了大半个月之前家里发生的奇事。
武文全的病情确诊是在一个月之前,那个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了,不管是医生还是武文全自己都觉得活不过五天了。可当武文全吩咐儿子拿过来黄历一看,才知道在那几天落气都不好,自己死后找不到好的风水也就罢了,可能还会连累子孙。最后,武文全从黄历中确定了一个时辰,也就是到明天的戌时,若是在这个时候落气,那必定可以大旺子孙。
可根据病情和武文全的身体状况,明显已经支撑不到那一天了。后来,在武文全的吩咐之下,武森的弟弟武林开始着手准备。据武文全说,多年前他曾看过一本天书,那本书中记载着破解生死的方法,可那不是长久的,只能延长一个临死之人几天或者几个月的寿命。
其中一种方法叫做搭桥。
到了第六天,这武文全的病情的确是已经不能再拖了,他躺在病床上喘着粗气。武林虽然已经谨记了武文全的吩咐,可他还是非常紧张,因为这种方法只给你一次机会。
武林按照武文全之前教授的步骤,在武文全住的房间的圆桌上,摆出一个一两的酒杯,然后在里面装满未透过气的陈年老酒,取出一双武文全平时固定用的筷子。他要做的就是将这双筷子立在酒杯的边沿,对搭成一个三角形。
当时,武林非常的紧张,因为这不仅关系到父亲的生死,也关系到武家后代的兴衰。他想了很久,正在他要动手之际,大门外突然透进来两个人影,那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不动了。
“那两个人影非常奇怪,当时我就站在我弟弟的身边,我们俩都被那两个人影吓住了。一个可能有九尺高,身体细长,像一根竹竿。一个又壮硕无比,身体起码有马车那么宽。他们都蓄着胡须和长发,一直在飘。”武森说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难道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曾银贵问道。
李伟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打岔。
“当时,武林也被吓得直发抖,看来这两人就是来索命的。愣了半天,我赶紧催促武林动手。他这才拿起手中的两根筷子,瞄了半天终于瞄准了那酒杯的边沿,对着稳稳地放了下去。虽然当时那两根筷子只搭成了那么一瞬间,可总算是成功了。”武森说,“当我再回头去看门外的时候,那两个影子就渐渐朝着后面退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门外的月光之中。”
喻广财听了,低头沉思起来,没有搭话。倒是这曾银贵倒吸了口凉气,在阴冷冷的竹林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气:“这牛头马面真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吗?”
想了想,曾银贵回过头来,正要去询问爷爷。可他只见爷爷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抬着一双眼睛,翻出眼白来,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曾银贵。
曾银贵连忙回过头去,一句话也不敢吭,低着声音对前面三人说:“快走,峻之惹到污秽了。”
听到曾银贵的话,喻广财停下脚步,扭转头来,仔细地看着爷爷。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小心一点儿,峻之身上的玩意儿不好惹。”
曾银贵被他的话吓得一脸煞白,乞求道:“师傅,那我可不可以走你前面?”
李伟帮着喻广财推脱:“这阵型可不能乱,一乱就要遭殃,快走。”
曾银贵知道自己这下是没法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在爷爷的前头,他在心里想,快点儿走出这竹林,快点儿走出这竹林,等到了外面就好了。
可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爷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看你被吓得,你至于那么胆小吗?”
曾银贵听到声音,扭过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爷爷。这时候喻广财和李伟也跟着笑出了声来,这时候曾银贵才反应过来,他大声抱怨:“你们几个不至于吧,都合起伙来整我?”
“也就只能整整你这种只晓得吹牛,胆子比谁都小的人。”爷爷说道。
大家笑够了,喻广财说:“走吧,待会儿真有脏东西来了,你们就高兴了。”
曾银贵听了,连忙挤到了前面:“真是没一个有人性的。”
一行人就这么边说边走,等到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南岭。喻广财看着那起伏的山沟,眉头微微蹙起,他说:“这还真是个住人的好地方,可惜呀,这武文全现在是无福消受了。”
他说得不错,这人世间各种事情都可能通过这人力改变,可唯独这生死,即便你能够懂得一点小伎俩,延缓了死期,可你就算能通天遁地,终究也是躲避不了的。
看着喻广财的模样,爷爷突然心生一问:“师傅,刚才我见你听了武森的话之后,似乎发现了什么……”
“呵,就属你眼睛尖。”喻广财笑着,转而脸色又忧虑起来,“我也说不准,虽然我不太懂这破解生死的方法,可这搭桥本来就有悖生死之道,但凡这世间生灵皆有道法,你若违背这规律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倘若你搭桥成功延缓了死期,那肯定会有人因此而折阳寿,这是避免不了的。”
“也就是说,这武文全在死之前让儿子搭桥,好让自己撑到明晚戌时,可这搭桥的人会因此折寿,如果一个老人对自己的子孙爱护有加,怎么可能牺牲子孙的阳寿来换取一点富贵呢?”爷爷顺着他的话推断。
“而且,我始终不相信武文全会这样做,以前的他虽然干这行,可对这种东西并不太入迷。再说了,就算他能够延缓死期,又怎么能掐准他能够在那个时辰一定会落气呢?”喻广财说。
这样说着,武森从房门中出来,将喻广财等人迎了进去,将他们安排在了客房之中。
武家的宅院并不算大,三进三出,喻广财四人就被安排在了一间客房里。进了房门,刚一放下行头,喻广财就对武森说:“我想见见令尊。”
武森一听到这话,就支吾了起来,他说:“这个……喻先生还是先休息休息吧,家父现在正是病危期,一直昏迷着,可能也醒不过来。”
“哦,既然这样,那也好,那晚上行吗?”喻广财试探着问。
武森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就退出了门去。
武森走后不久,喻广财坐到了爷爷身边,在思虑着什么。李伟和曾银贵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曾银贵说:“师傅,那你们先坐坐,我和师兄出去走走。”
喻广财点了点头,等到两人都出门之后,他对爷爷说:“晚上去看武文全的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不知道怎的,爷爷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暗喜,没有多想,他就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师傅,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那种天书,看了之后可以飞天遁地的吗?”爷爷心里一直揣着的问题,这时候终于问了出来。
“这个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曾经听闻有一本奇书,叫《上下策》,被分成了上下两策,上策保富贵,下策旺子孙,可每人只能学习其中一策。拥有这本书的人不多,一般也不外传,所以我也没有见过。”
“啊?”爷爷听了,十分惊讶,可很快又生出幻想来,“要是我能够得到一本就好了,以后天上地下的都知道,那多厉害。”
喻广财笑了笑:“这种书一般是可遇不可求,遇到之后,你也不一定能够习成,不过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世间万物必有其规律,所有的人事都在这规律之中,你破坏了其中一环,必定会影响另一环。刚才跟你说的奇书不过是民间之术,如果能有幸得到天人指点,那才真正了得。”
“哦,我知道,是不是像……”爷爷一激动,就差点儿说出了林子父亲的事,想了想,他收住了嘴。
“像谁?”喻广财问道。
“像鲁班。”爷爷搜寻了半天,说出了这个名字。
喻广财点点头,说:“也多亏了鲁班,能著出那奇书,想必肯定真遇了仙人。”
爷爷望着他有些深邃的眼神,自己转身到了一边,随手翻开了旁边的黄历,埋头看了起来。
这时候,曾银贵和李伟推门进来。李伟一进门就对喻广财说:“师傅,我刚刚听到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事儿?”喻广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刚才我们出去,听旁边的老太太说的,她说这武家的武文全和自己的儿子一直合不来,经常在家里打得死去活来的。”李伟说。
喻广财笑了笑:“这个很正常,你看峻之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还不是经常跟自己的父亲顶嘴。”
“可是,根据那老太太的回忆,有一次武森跟武文全打架,把武文全都推到了河里。”曾银贵说道。
“哦,有这么严重?”喻广财有些不解。
爷爷听到这里,也从床上支起身来,拿着手里的黄历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家纷纷朝他侧过了脑袋。
“快说!”曾银贵像是在命令。
爷爷拿起手里的那本黄历,递到了几人面前:“你们看看明晚戌时,到底是个什么时辰。”
李伟接过了那本黄历,看了看,他恍然大悟:“明晚戌时……明晚戌时聚天星、携地狼,如果此时落气那可是大旺子孙,说不定在日后能够出一个王公贵族什么的。”
喻广财听了,问道:“这有什么奇怪?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师兄你再看看后面。”爷爷胸有成竹。
李伟按照爷爷的话,接着往下看,末了,他一阵欷歔:“不对呀,这黄历上的指示,明天戌时落气,是旺侧室,也就是说,只有在武文全的小妾身上才有作用。”
“小妾?”喻广财也开始觉得奇怪起来,“据我所知,这武文全就结过一次婚,没有小妾呀。”
正这样说着,房门被推开来。武森弯了弯腰,毕恭毕敬地说:“晚饭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吃过了晚饭,我就带喻先生去见家父。”
爷爷见状,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就跟着几人出门来到了堂屋。
武家的人并不多,两个儿子,小儿子武林已经娶妻,妻子此刻正坐在他的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吱声。
饭桌上的气氛非常压抑,只有武森一直在跟喻广财聊天,讲明了一些武文全的情况,比如墓穴、棺材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这些,爷爷觉得有些心寒。古家湾的老古一辈子没有任何心愿,就指望着能够在晚年生一个儿子来给自己送终,可这武文全有幸生了两个儿子,那又怎样?在自己还没有落气之前,儿子就一直在作着准备等着他死。有这样的儿子,或许要比没有不幸得多。
吃过了晚饭,武森带着喻广财和爷爷去武文全的房间看他。武林也一直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比起武森,爷爷相对来说更加喜欢这个武林。也说不清为什么,爷爷总是觉得这个武森有问题。说不定这所有的事情都是武森搞出来的,当然,他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进了房门,武森先走到父亲武文全的床头,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脑袋,又俯下身去不知道对武文全说了什么,然后站起身来,对喻广财做了一个bbr>藏书网手势,示意他可以过去了。
喻广财看了爷爷一眼,迈步上前,走到了武文全的身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老武,你能够听见我说话不?”喻广财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是广财,现在来看你了。”
武文全纹丝不动,一张嘴闭得很紧,眼睛也没有睁开半点儿。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布皱纹,清瘦无比,一只手好像就只剩下了皮包骨。
“老武啊,想当年你可是不惧生死的,今天看着你这个样子,我还真的有点儿揪心。”喻广财自顾自地说着,“还记得咱们遇到的那个下午不,你就站在那熊家的大院子里,跟我讲我师傅以前的趣事,你说他有一次晚上喝醉了酒回家,去偷摘人家家门口的橘子,结果被那家里的大狼狗追着一路狂奔,最后掉进了臭水沟的事,你还记得吗?”
喻广财的话刚刚落下,那床上的武文全突然抖了一下,把一旁的喻广财吓得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可就那么一下,武文全就不动了。
喻广财惊慌地扭过头来,问爷爷:“你看见了没?”
爷爷点了点头,觉得这有些不太对劲儿,在喻广财的示意之下,他靠了上去。
喻广财又坐回了身去,再次握住武文全的手,说:“老武,我知道你能够听见,你……”
正要准备继续往下说,站在一旁的武森上前来,拉住喻广财说:“不好意思,喻先生,可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父亲好像情绪不太稳定。”
眼看着喻广财就要被武森硬生生地拉走,爷爷突然发现了什么,只见武文全的头发间有什么东西在晃着银光。
要不要回去呢?爷爷正在内心里这样挣扎着。突然,在几人的身后,武文全在床上翻动起来。爷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退后了几步,当他平静下来,才见到武文全在床上翻动得越来越剧烈,他的身子好像一条大鱼在水中扭动着。他扭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发出咚咚的巨响,那张床好像都快要经受不起他的动作,左右晃动起来,那床前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喻广财看着这些,双眉深深敛起。他深吸了口气,说:“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见状,看时机来了,他快步上前,假装去摁住武文全,实则伸出手指将武文全头发间那白晃晃的东西夹了出来。
“没事儿没事儿,让我来!”武森快步上前,伸手在武文全的脚底按了一下,那身体就完全静止下来。
爷爷也趁势回到了喻广财的身边。
“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我父亲这个病就是如此,时不时的就会这样乱动,以前还经常……”武森正要继续往下说,可爷爷已经等不及要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他急忙说道:“没事儿,那师傅我们就先出去吧。”
喻广财似乎还想问点什么,爷爷拉着他就往门外走。最后他也只好跟武森客套了两句,就出了门。
回到房间,李伟和曾银贵又不知道到哪儿去瞎晃了,还没有回来。喻广财一坐下来,就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爷爷这才将手指缝间夹着的那个东西拿了出来,递到喻广财的面前。
在微弱的烛光底下,爷爷手里的东西暴露无遗。那是一根银针,上面泛着微黄,有了烛光的映衬,显得有些古旧。
“这是个什么东西,是从武文全的脑门上拔下来的。”爷爷说着,语气里难免透着得意。
喻广财看着爷爷手中的那根针,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会吧……”喻广财说着,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说着,他伸手摸了摸那根银针,然后惊讶得倒坐回了凳子上,摇着脑袋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爷爷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连忙追问:“这到底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这玩意儿可是个邪术。”
“哦?看这上面黄黄的东西是什么呀?还有些黏手。”爷爷仔细地观察着手里的那根银针。
“那是尸油。”喻广财冷冷地回答。
爷爷被喻广财的话吓得大叫了一声,随即连忙又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这是从尸体上面取下的油?”
喻广财说:“也不全对,普通的尸油就是指一具尸体腐烂的时候,身上皮肉里的油会溢出来,尸油就是指的那种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这银针上的尸油不是普通的,而是一种从外边来的油,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尸油是从妙龄少女身上取下来的。”喻广财推断道。
爷爷听了,只觉得汗毛直立。他说话的时候牙齿打着颤:“那是把少女杀了用来炼油?”
“少女未开苞时,身体极阴,做这种东西最有效,不过最有效的还是取少女的下巴,用来炼油。这种尸油,沾在银针上,那可是百试百应。”喻广财的语气有些深沉。
不过他的话倒是把爷爷吓得不轻,他沉思了许久,问:“那这沾了尸油的针,是用来干吗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种分魄术,就是将活人的灵魂困在一个东西上,这人和那东西都会插上一根银针,如果这银针被拔了,那就是这人的死期。”
爷爷张大了嘴巴,看着手里的银针:“那我这……”
喻广财点点头,幽幽地说:“对,在你拔出这根银针的时候,武文全已经落气了。”
“那,那现在不是还没到明晚戌时吗?”爷爷想到这里,快步上前,翻出了那本黄历,翻了一阵,他瞪大了眼睛说:“不好,如果是在这个时候落气,那可是大凶的时辰,有鬼绕梁,活者必忧啊。”
“嗯,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喻广财盯着他,“现在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爷爷知道自己犯了错,坐在一边,低着脑袋没有说话。
喻广财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不用沮丧,这个事情不关你的事,你想想,这武文全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在明晚戌时落气,咱们现在都不能肯定。而且呀,这个沾着尸油的银针扎进脑门,那可是非常非常疼的,生不如死。”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这拔针的事儿的确是爷爷干的。他这么一个小动作,就送那武文全归了西。越是这样想,爷爷就越是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杀人凶手。
果然,就当两人这样沉默着的时候。房门被曾银贵撞开来,他喘着粗气说:“出事了,武文全死了!”
见爷爷和喻广财没有震惊的表现,他倒是非常惊讶。他跑到两人面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武文全死了,就是刚才,不是明晚!”
曾银贵说着,自己都搞不清在说些什么了。看两人还是纹丝不动,他干脆将两人拉出了门去。
此时,武家已经乱了套,大家都在议论武文全落气的事。熬了整整一个月,武文全居然没有等到最后一天。
这个时候,李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看着大家都慌忙地张罗着各种事情,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武文全死了。”曾银贵回答。
“啊?”李伟很是惊讶,不过在他惊讶了两秒之后,说:“我刚才去武家院子里转了转,看到有个地方有些奇怪。”
“什么地方?”喻广财扭头问道。
“在西侧的小院子里有一个被锁着的房间。”李伟说。
爷爷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听到这话,热情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去,我还以为有什么重大发现呢。”
“我还没说完呢,”李伟继续说,“本来当时我是闲着没事儿,就跟着曾银贵出来,后来他说要去武家外面的池塘边坐坐,我觉得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就在这院子里转了起来。转着转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西侧。那间屋子从外观上看没有什么特别,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那门檐上的符纸,上面沾着鸡毛。看着那扇有些破破的木门,我突然就生起了一股好奇。左右看了看,西侧的整个院子都没人,于是我就凑了上去,结果,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不会是一个女鬼吧?”曾银贵瞪大了眼睛,可大家都能够看出来他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李伟听了,点了点头说:“你可真是聪明,我的确看到了一个女鬼,而且是个上了年纪的女鬼,她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房间的窗口处,一动也不动。当时我就被吓住了,仔细一想,这门檐上的符纸难道就是用来镇这女鬼的?我正想得入神,不知道那武林什么时候端着饭菜站到了我的身后,他伸手拍了拍我,差点儿把我的魂都吓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落气了吗?怎么在这时候还去西侧的厢房?”爷爷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那边回来之后,才知道武文全死了。”李伟说着。
正这样说着,武森朝着几人走过来。停在了几人面前,他还是那么毕恭毕敬地说:“谢谢几位,家父已经落气了。”
当爷爷听到他说出谢谢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没忍住咯噔了一下。这两个字里好像含满了怨 6068." >恨和指责,而这些怨恨和指责都是冲着爷爷来的。
“对不起,我们也没有想到。”喻广财拱手弯腰,道了个歉。
武森的表情非常难看,整张脸都快要拉下来了。许久,他说:“事已至此,那就麻烦几位做一下身后的事情,墓穴已经找好,就希望几位能够吹奏几首好曲子,送家父上路。”
“这个没有问题,于公于私,我都会办好,我早年跟令尊打过交道,大概知道他喜欢什么曲子,我会安排好的。”喻广财说。
“真是有劳喻先生了……”
武森的话音一落,就听到从西厢传来了一声惊叫,如果没有猜错,那声音是武林的。
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忙不迭地跑向了西厢。正是刚才李伟讲述的那个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爷爷下意识地看了门檐上贴着的那张符纸,上面的鸡毛并没有沾染灰尘,看来才贴上去不久。
谁知,几人正要进房间,却被武森拦住。他迈步进去之后,就顺手关闭了房门。几人站在门外,也不知如何是好。
武森在进入房间之后,里面传出两兄弟的争吵声,站在门外的几人只能通过声音来勉强判定。
武森质问了一声:“你……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知道刚才,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她活了!”武林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活了?她本来就没有死!”
“不是,我是说她刚才,刚才她站起来了!”
“什么?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这虽然是晚上,可还不至于能够眼花到一个大活人站在我面前都看错!”武林有些不悦,好像武森的话触犯了他。
“我说你倒是小声点,他们还在外面……”
之后,两人的声音就渐渐消失了,可能是有意压低了,站在门外的几人根本就听不见。
“对了,大师兄,刚才你说你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爷爷扭头问道。
“一个女鬼。”李伟说,“不过我也不敢肯定,但我估计那不是个活人,她就那么直直站着,好像一个木偶,或者说是,像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喻广财追问。
“像一具尸体。”李伟小心翼翼地回答。
喻广财摇了摇头:“不是,前一句。”
“像一个木偶。”
喻广财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着脑袋。
正在这个时候,武森打开那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武林跟在他的身后,低着脑袋没有说话。走到几人面前,武森说:“几位,这边没什么事儿,就麻烦你们去准备一下家父的后事吧。有什么事,找我就成。”
喻广财说:“我们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随时都可以开工。只是,我要提醒你的是,你父亲要是在明晚戌时落气,那的确是个好时辰,既然等不到那个时候,也自有天命,这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刚好犯了三煞,如果没有处理好,对你们武家来说,那可是大麻烦。”
“哦?那不知喻先生有没有解法?”武森问道。
“有是有,不过……”喻广财犹豫起来。
武森笑道:“先生你尽管讲,没什么好顾虑的。”
喻广财上前了一步:“那我就直说了。人之死本是天命,这违反天命本来就是在破坏生存规律,一个环节遭到破坏,势必影响其他环节,说得简单点,有借有还,有得有失。所以,如果你要化解这人死之煞,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父亲的死,已犯了三煞,要想化煞也不是很难,长明灯中点入人血,八仙抬轿时在绳索上捆上菖蒲,移灵之时,每走三步丢狗血三滴,敲瓷碗两下。”喻广财说,“可这样做了,肯定会对死者造成损伤,折其阴寿,再下地狱三层,受冰山火海之苦。”
“呵,照做,一切就拜托喻先生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武森的话给镇住了,大家都没有想到,武森会牺牲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而换取自己的安宁,折阴寿、下地狱,看来这武森的确是铁石心肠。
等武森带着那武林离开之时,爷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走在最后的武林身上。那武林一直埋着脑袋跟在武森的身后,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由于交叉过于用力,手指头都有些泛白了。说不出为什么,爷爷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喻广财见两位主人都离开了,也就带着几个徒弟回了房间,整理行头。这一次因为罗琪不在,少了一个哭丧的,可这个环节也不能少,喻广财想了想,准备让爷爷来充当这个角色。
可当他对着几人提出此议的时候,也就只有曾银贵一个人跟着附和。不过喻广财也看得出来,他无非是想看爷爷的笑话。
“不是吧师傅,我,你看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够代替罗琪去哭丧呢?”爷爷有点急了,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哎呀,师傅,你看我这不是不会嘛,如果有什么纰漏,那也是对死者不敬呀。”
“你不要顾虑这么多,有什么细节,我会一一给你交代清楚的,你放心吧,还有我在呢!”喻广财一脸正经,把话说得死死的,让爷爷完全无法拒绝。
“可是,师傅……”
爷爷还想出言辩驳,谁知这该死的曾银贵上前来拍着爷爷的肩膀,他笑嘻嘻地说:“哎呀,我说小峻之,你就别再推来推去的嘛,师傅一直都说你是个天才,你看你拜师以来跟着咱们也走过不少的丧礼,二胡你学会了,小鼓你学会了,唢呐你也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差什么,就差做阴阳和哭丧了。你要是这两样都学会了,那可就是咱们行业里年纪最小的阴阳道士了。”
“你就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了,张七不在,你倒是学着他唱起来了啊?”爷爷白了曾银贵一眼。这目光倒是没有逼退曾银贵,反而让他得寸进尺说个没完。爷爷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干脆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在喻广财的指示之下,几人很快就在武家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武家的人忙忙碌碌地准备着给武文全入殓的时候,李伟、曾银贵和爷爷三人就吹奏起来。在爷爷的记忆里,曾银贵吹唢呐的样子最好看,他双手捏着那细长的竹管,吹奏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曲子一吹起来,他就跟着那起伏的调调左右摆晃,十分入迷。
那首曲子就那么从武家的院子里传了出去,在相隔几里之外的地方,只要听到这曲子,再配上一阵刺耳的鞭炮,就足以判定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爷爷一边敲打着小鼓,一边有不少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掠过。正在这时,那武家院落的东侧突然骚动起来,大家都朝着那长廊口围了上去。刚好,又有一人从那长廊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她正是武林的妻子。
武森也被这阵骚动从房间里惊动出来,见了这场面,他急忙上前拉住武林的妻子,问:“怎么了?”
她指着长廊的方向,已经被吓得前言不搭后语了:“武林,武林,他……他整个身体,都烂了!”
喻广财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连忙跟上前去,问道:“全身都烂了?”
武林的妻子已经被吓得慌了神,她连连点头:“从他的手掌开始,到手臂,刚才他感觉到痛,让我帮他脱下衣服,结果他的整个身体就已经肿了,还泛着红黑的颜色,颜色最浓的地方都已经开始破洞腐烂了!”
“你赶快带我们过去看看!”喻广财开始着急,看来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在武林妻子的带领下,爷爷几人来到武林的房间里。刚一进门,武林妻子的脸色瞬间刷白,所有人也都露出奇怪的神色。爷爷走上前来,只见房间里已经被弄得杂乱不堪,几张木凳子都被砸坏,桌上的油灯和茶具也都被摔得粉碎,只是这房间里早已经没有了武林的身影。
“人呢?”武森问道。
武林妻子也觉得奇怪:“我不知道啊,刚才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呢。”
喻广财走上前来,说:“他已经跑了,你们看这儿。”
喻广财走到床边,那两扇窗大开着,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进出,最关键的是,就在喻广财手指的地方,上面沾着一些油状的液体,在那跳跃的灯光下,爷爷看得仔细,那和之前在武文全头上取下来的银针上沾着的东西是一样的,也就是尸油。
看到这些,武森好像也有些没底了。他低头沉思了半天,也没有说话。
“武林以前可得过什么病?”喻广财问道。
武林妻子极力回想着,接着又摇了摇头,她说:“没有啊,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身体还算健康,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回来他就说身上很痒很痛,后来就发现了他身上的问题。”
喻广财听了,开始在脑子里搜寻这种现象的来由。
“喻先生,这不会是跟家父的死有关吧?”武森上前来问道。
喻广财叹了口气:“也许吧。”
“也许?”
“嗯,根据这时间上来判定,不难看出有些关联,可在没有找到武林之前,我不敢妄下结论,他身上惹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所以不敢肯定。”喻广财说。
“既然这样,那当务之急就是去找武林,这样,家父的后事就拜托喻先生先处理着,如果有什么法事是需要我和武林到场的,就请喻先生暂且先等等。”说完,武森就对身后的家佣黄妈说,“黄妈,现在就麻烦你去村里找几个壮汉,跟我出去找找,他们要是跟你说钱你就按平日到地主家做工钱的两倍给,当然,这都是在找着后才有的报酬。”
黄妈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喻广财带着几人作别了武森,回到了房间里。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刚一进门,爷爷就问道:“师傅,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喻广财点了点头,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武林是中了尸毒。”
“尸毒?可是他并没有触碰过死人啊?”李伟有些不解。
“你看你,当初是谁回来告诉我们西厢那间屋子里关着一具女尸,后来又是谁告诉我们武林进了那间屋子的啊?”曾银贵发挥出他超高的逻辑思维能力,说道。
李伟像是明白了,点着脑袋,说:“按照这种说法倒是没错,西厢那间屋子里锁着一具女尸,如果真是中了这么严重的尸毒,那这女尸可能已经有不少的年头了,然后这武林进了那屋子之后,他就被那女尸给咬了,就中了这尸毒。”
“不对,他不应该是被咬的,你想想,要是那尸体真的扑上前咬他,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撒腿就跑。如果真是被咬住了,这伤口应该在那儿,刚才我们也看到了,他跟着武森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虽然低着脑袋,可身上的衣着却并不凌乱。也就是说,他在之前没有过大的挣扎。”曾银贵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伟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说:“那这样的话,这尸毒是怎么传到武林身上的呢?”
“呵,这个我想我可以猜到。”爷爷在身后说道,“刚才武林跟着武森出来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自始至终一直都埋着头,可是他有个动作很可疑,就是他出来的时候,两只手一直都狠狠地捏在一起,我想啊,要是他手上没什么问题,怎么会捏得那么紧,以至于两只手都泛白了。”
“那他的伤口在手上?”曾银贵想了想,“那这尸毒可比咱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通常最厉害的尸毒都是从脖子或者人体最活跃的地方传入,而且都是通过被咬传给人的,这种只伤到了手指头就能导致全身溃烂的,那可能真是不好对付。”
“不对,这里面还存在很多问题。”李伟说,“你们想想啊,如果刚才我们所说的都成立,那武家为什么要放一具尸体在自家屋里呢?还有就是,有个细节,刚才我在那西厢的那间房间的窗户口趴着的时候,武林过来,他的手里是端着饭菜的,如果那里面住的是具女尸,那他端着饭菜进去做什么?”
“他们不会是在养鬼吧?”曾银贵说道。
“养你个大头鬼!人家养鬼养的可是鬼,这是个尸体,实实在在的尸体,再说了,养鬼也不能养个老太太呀。”李伟当即就给他一顿训斥。
曾银贵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看来是被李伟说了个正着,他努了努嘴,没有吱声。
“行了,你们就别瞎猜了,先歇息一下吧,今天法事可能是做不成了,等会儿咱们再去吹奏两曲。”喻广财说着侧身躺倒在了床上。
“那我也去躺一会儿。”李伟说着,也奔着那张床去了。
曾银贵在桌边又喝了两口茶,说:“看来我是茶喝多了,现在倒是有点精神了,峻之,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啊。”
说完,两人就从房间里出来。这天晚上,武文全去世了,武林又不见了,看来这武家整个晚上是不得安生了。
两人从长廊里出来,走到院坝里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不多时,黄妈从一旁走了出来,她看了看爷爷和曾银贵,说:“你看,这真是招呼不周。两位你们先坐一下,等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倒两杯茶过来。”
这黄妈正要转身,爷爷朝曾银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叫住黄妈。曾银贵立刻会意,喊道:“黄妈,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想问一下,找武林的事儿,你们安排好了吗?”曾银贵问道。
黄妈瘪了瘪嘴,说:“这人是派出去了,不过有没有效果就难说了。说来这武林的病也有些奇怪,你说以前还好好的,怎么说患病就患病了,这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让我不得不相信西厢那边闹鬼的事情了。”
“什么?西厢那边闹鬼?”曾银贵十分惊讶,他看了爷爷一眼,爷爷也被黄妈的话勾起了兴趣,上前来想要听个明白。
黄妈见了曾银贵的反应,她倒是瞪大了眼睛:“你们不知道?”
两人摇了摇头。
“这武家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三年前突然传出西厢那边闹鬼,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这边,上一个女佣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被西厢那边的鬼给吓跑的,据说好像她在西厢见到了一只女鬼,后来还被这只女鬼给咬了。”黄妈说着,像是自己把自己给吓着了,脸上的表情很是扭曲。
“那后来呢?”爷爷催问。
“后来,这个女佣就走了,我也没见过,据说在我来之前她就回老家去了。”黄妈说着。
这时候,在三人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呵斥声:“黄妈,你在这儿干吗呢?还不快去做事?”
扭头一看,是武森。他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严厉。黄妈听了,连忙埋头走开了。
武森走上前来,拱手道:“两位别听她胡言,以讹传讹而已。”
武森刚一说完,就有一个男人从大门口急匆匆地走进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熄灭的火把,不难看出他是被专门请来寻找武林的。这人走到武森的面前,低头一阵耳语,武森的脸色顿时大变,然后喊了一句:“你叫上所有人,跟我来!”
看着武森带着家中仅剩下的几个人出了武家大门,爷爷扭头望了曾银贵一眼,有些迟疑。
“你看什么看呐?还不快跟上去!”说着,曾银贵就拽着爷爷一道跟了上去。
在武家那座院子的背后有一片大松林,在松林的里面,有一汪大湖,那湖水泛着浅绿色,迎合着月光,显得剔透无比。湖里波光澜澜,那个盘形的月亮被层叠的湖水分割成无数个小月亮。
武森带着众人停在了那片湖前,眼前的场景让他很是惊讶。原本毫无杂物的湖面上竟然漂浮着四具尸体,他们都是这个村子里的壮汉,两个时辰前,黄妈托人找到他们。为了能够挣得几个铜板,他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帮忙寻找武林。所有人也许都没有想过,这会是他们的下场。
“这是怎么回事?!”武森扭头问身后那个还拿着已经熄灭的火把的壮汉。
壮汉挠着头,说话有些支支吾吾:“这个,这个都是武林干的!他完全是个怪物!”
“什么?!”武森有些惊讶,“快找人把这些尸体给捞起来!”
身后几人听了武森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过来,竹竿的末端被绑上了一个长长的钩子。壮汉听了武森的话,连忙拿过那根长长的竹竿,对着最近的那一具尸体缓缓伸了过去。当那根锋利的钩子被壮汉稳稳地扎进那具尸体的体内时,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听得身后的爷爷浑身麻麻的。
壮汉用钩子将那具尸体一点点钩了过来,当那尸体被勾到面前的时候,他一用力想把尸体从水边提上岸来,结果吱溜一声,那钩子太锋利,挂破了那具男尸的肚子,又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他的内脏顺着那道口子流了出来,跟他的尸体一样漂浮在月光映照的湖面上。
“妈的,这声音,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曾银贵露出一脸难受的神情,退到了爷爷的身后。
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经意地朝着身后退去,纷纷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这场景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爷爷伸手拽了拽了曾银贵,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好了,不怕不怕,叔叔会保护你的。”
“去你的,你个小娃娃毛都没长齐,就敢冒充叔叔,你可别忘了,我好歹还算是你的师兄。”曾银贵说着,扬起了脑袋。
“行了啊,师兄,你过来。”爷爷动了动眉毛,表情里带着挑衅的意味。
曾银贵这时候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忸怩了一阵,他甩手说道:“谁说做师兄的就不能害怕,你规定的吗?”
“去,自己胆小就别乱说。”
爷爷的话音一落,就看到了武森扭过头来看着两人,眼神里有些厌恶,像是在憎恨两个在看自己笑话的人。爷爷和曾银贵连忙闭住了嘴,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人群的后面。
“怎么办?”那壮汉问道。
武森想了想说:“看来只有找人下水了。”
壮汉一听,就结巴起来:“这个,这个可别找我啊,我可不敢去碰这些尸体。”
武森说:“我给双倍的价。”
“这个不是钱的问题,刚才你是没有看见,你们家武林身上那种病是传染的!”壮汉一脸的惊讶。
“对了,刚才你们在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爷爷插了一句问道。
“刚才,我们接到黄妈托人带来的消息,就准备了火把,分成了两路,沿着你们家后面的山脚从左右两边走……”壮汉一开始回忆,整个人就紧张起来,说话的间隙也东看西看,好像这么大一群人围着他,他还在害怕有个怪物会随时从密林间冲出来咬他似的。
两个时辰以前,黄妈托人在村子里找来壮汉五名,大家纷纷带着火把赶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件利器,什么砍刀、斧子之类的。黄妈见了很是担心,可武家的这件事情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武林的样子更是被大家传得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越是辨不清真假,大家就越是没底。所以,大家根本就没有在意黄妈的叮嘱,只是在保证不会轻易伤害武林之后,就分成了两路,从左右两条路钻进了山林。
这个壮汉名叫林奎,他和另外一个叫做孙浩山的人一起从右路上了山。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走在山林里,头顶的余光虽然很亮,可也很难穿过林间密密麻麻的枝丫洒进来半点。两人没走多久,就擦亮了火把。两团火光在山林间跳跃起来,照亮了两人周围大约一米的面积。
林奎走着走着,觉得有些害怕。这山林里曾经就传言有一个怪物,专门吃村子里的家畜。灾荒年里,各家的家畜都被吃光了,这个怪物没得吃了,就开始吃人。那时候村子里经常会有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林奎跟孙浩山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孙浩山骂了他一句:“你娘的,你懂不懂啊,这种东西可是越说越灵验,小心待会儿就从你后面冒出来把你给啃了!”
林奎被他的话给吓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不料,正在这个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在离他们十米左右的那个斜坡上,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晃进了旁边的松林里。
“啊!快看!”林奎大叫了一声。
孙浩山被他的声音惊得跳转回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空空的,除了一点点稀薄的月光之外,什么也没有。
“跑了。”林奎说道。
“你看到什么了?”孙浩山问道。
林奎摸着脑袋,有些不太确定:“我刚才好像在那边看到一个人影晃过去了。”
孙浩山有些来气了:“我说你能不能没事别吓唬我?这他妈深山老林的。”
林奎也不太确定,也不去跟他争论什么,跟在孙浩山的身后一路朝着山顶走去。刚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的时候,林奎跟着孙浩山迈步跨了过去。可就在过去之后,刚一走开两步,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窸窸窣窣,像是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途顿了一下,好像是被绊倒在了那块石头上。
林奎微微侧了侧脸,在他的余光之中,果然有一个身着白衣的人跟在他后面,不过他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跳。
“浩山,你,你快看我身后……”林奎压低着声音说道。
孙浩山不耐烦地回转身来,只见林奎的身后果然跟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孙浩山大叫了一声。林奎也连忙回转身去,面前那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是武林,只是他的整张脸都已经腐烂了。
正在这时,武林抬起双手,朝着林奎猛扑过来。林奎反应迅速,往身边一闪,不小心给石头绊住,倒在了地上。武林并不管他,孙浩山这时像被吓破了胆,眼看着武林扑了过来,他竟然只顾着大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奎见状,连忙爬过去狠狠地推了孙浩山一把,孙浩山还没反应过来就“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武林突然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像完全看不见倒在地上的两人,左右晃了晃,他就转身跳进了一旁的森林里。
“你没事儿吧?”林奎问道。
“妈的,那家伙是武林吗?”孙浩山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
林奎点了点头,说:“看样子只要我们趴在地上他就看不见。”
“嗯,他好像不会弯腰。”
两人说着,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武林消失的方向。林奎说:“不行,我们应该尽快通知另外三人,不然他们会有危险的。”
孙浩山赞同林奎的说法,仰头大叫了一声:“虎子,你们在哪儿?!”
孙浩山的声音在深山里回荡起来,林奎听了,有些不安:“这样叫,会不会把武林引过来?”
“我他妈怎么知道。”孙浩山埋怨道,“这武家也不知道招了什么邪,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武林身上那一片一片的玩意儿是什么呀?老子看着都觉得恶心。”
“你就别在这儿抱怨了,走吧。”
林奎说着,就推着孙浩山继续朝前走。两人没走开几步,就听到山顶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惊叫。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听出了其中的不祥之兆,加快脚步朝着山顶赶了过去。
当他们冲出最后一片松林的时候,只见就在那汪碧绿的大湖边,有两人拿着手里的大刀和斧子正对着那个穿着白衣的武林。此时已经有一人倒在了湖水里,远远地,林奎也看不清他是谁。
“你们他妈的还看什么呀,快上来,咱哥四个把这怪物给了结了!”说话的人是虎子,他呼呼地喘着粗气,一张脸上全是血。
林奎从山林里滑到了那汪湖水边,抡了抡手里的刀子,准备找准时机就扑上去放倒面前这个极具攻击性的怪物。
“浩山,你小子能有点儿种吗?”虎子吼了一句。
孙浩山依旧躲在那棵大树后面,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刚才,刚才不是答应了武家的黄妈说不能伤害他吗?”
“去你的,刚才是刚才,你没看大牙都被他给撕了?”虎子吐了一口唾沫,“你他妈不来就滚开,看着你都碍眼!”
孙浩山经不起他的激将,从那棵大树后面滑了下来。他站到了武林的身后,因为害怕,握着镰刀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现在怎么办?”林奎问道。
在这片洼地上,没有了树林的阻挡,月光显得特别亮。林奎看到虎子朝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趁着武林不注意的时候就冲上去劈了他。林奎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虎子站在武林的侧面,拿着火把朝着武林伸了过去。武林往后一躲,瞬间就扭转头来,目光狠狠地瞪着虎子。
虎子扬了扬手里的刀子:“看什么看?有种你来撕了老子!”
武林大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耗子,唧唧唧的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显得特别诡异,几人听得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正在林奎紧张地咽着口水的时候,武林就朝着虎子扑了过去。虎子反应迅速,伸手一刀就朝着武林劈了过去。谁知,这武林力大无比,伸手卡住了虎子的手腕,让他不能动弹。
“快呀,还愣着干吗?”虎子痛苦地叫了一声。
林奎这才反应过来,举着大刀砍了过去。那武林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微微一侧身,林奎的刀就稳稳地砍在虎子的肩上。那一刀的力量特别大,几乎劈掉了虎子的手膀子。虎子大叫了一声,然后骂道:“你他妈没长眼睛啊?”
那一刻鲜血从虎子的手膀子上喷了出来,溅得武林满身都是。
因为这一刀劈歪了,另外两人也都没敢再动手。武林低头一口咬去,就听到虎子的手膀子“啪嗒”一声,活生生地被武林扯了下来。
那三人被这一幕吓得大叫起来,武林随手一扔,就将虎子扔进了那汪碧绿的大湖里。身后的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武林已跳转身来,朝着另外一人扑了上去,一下就将他按倒在地上,低头一口朝着他的脖子咬去,林奎和孙浩山只听见一声“咔嚓”,那人的脖子就断掉了。
孙浩山见状,拔腿就跑,可他越是跑,武林就越咬着他一直追,追到那个斜坡前,孙浩山没了力气,武林就那么站在他的面前,慢慢地朝他靠过去。
林奎见孙浩山是凶多吉少了,随手捡起地上虎子的斧头,朝着武林一下扔了过去。这下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武林的脑袋上,眼看着他受了这么一斧头,铁定没命了。可谁知,他缓缓转过身来,将目标锁定在了林奎身上。林奎被他吓住了,连忙朝后退。就在这时,孙浩山一把抱住了武林的腿,大喊了一声:“大奎,快走!”
林奎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你快去山下叫人!”
这是林奎听到的孙浩山的最后一句话,连他都没有想到孙浩山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他。
林奎说完,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爷爷看着那汪湖水里漂浮着的四具尸体,心里有些不安。
按照林奎的说法,在他走时,并没有亲眼看到孙浩山被武林杀掉,可根据前两个死者的状况,也可以猜出这孙浩山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时,有人从山下拿来了一张大网。在湖边打捞了好久,才将那四具尸体打捞起来。当这四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岸边的时候,大家都被这几人的死状给吓住了。每一具尸体都被撕扯得面目全非,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武森在一旁叹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已带着哭腔:“我们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
“这也不关你的事,谁都没有想到。”身后一人安慰道。
武森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们请放心,这些人的死我会负责的,就算我们武家倾尽家产,再搭上我这条命,也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喻广财的声音:“请大家沿着左边的路下山,那路边我已经布上了符咒,是根据武林的生辰八字布的,会保证那条路的安全。”
爷爷转头看到喻广财和李伟站在身后,两人的心里都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在喻广财的指示下,大家沿着左边的那条山路下山,前面由喻广财和李伟开道,抬尸体的人走在中间,最后由爷爷和曾银贵善后。因为曾银贵胆儿已经被吓破了,爷爷走在了最后。
一行人在山间的小路上蜿蜒着朝山下走,走着走着,爷爷突然想到了什么。
爷爷喊了一句:“慢,请等一下!”
众人都停了下来,武森回头问道:“怎么了,小兄弟?”
爷爷没有理会他,而是问林奎:“你刚才是说,有个叫虎子的人被武林扯掉了手膀子?”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大家大骇,武森上前掀开那四具尸体身上的白布,这才发现这四具尸体虽然都残缺不全,可手膀子都完好无缺。而且最奇怪的是,这四具尸体中第二具尸体是武林的,也就是说……
这时,站在人群最后的爷爷感觉有人从他的脚下缓缓站了起来,那一刻,他的鼻息里充满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而站在他面前的曾银贵看着爷爷的身后,一张脸被吓得惨白。
“你,你怎么了?”爷爷有些不解地问道。
曾银贵连连朝着后方退去,脸上的惊恐更是越来越明显。他抬起手来指着爷爷的身后,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身后,那个,他娘的!”
爷爷搞不懂这曾银贵到底要表达什么,扭头过去,却被面前那个怪物吓得脑子一下就炸开了。他大叫了一声,然后朝着喻广财那边跑了过去。
所有人见状,都四处逃去,只有林奎还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这个怪物,眉头紧蹙,他有些难以置信:“这,这不是虎子吗?”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怪物就抬手朝着他扑了过来。
“快闪开!”李伟在身后拽了他一下,将他拖着倒在了地上。
那怪物扭转着脑袋四下张望,可就是不看自己脚边的林奎,前面几人都有些蒙了。
“不用怕,你们全趴着,他们看不见脚下的东西!”林奎胸有成竹,趴在地上像是一只躲藏着的猫。
听了他的话,几人纷纷趴下身来。爷爷就趴在喻广财的身边,曾银贵似乎也预感到了不祥,一点点朝着两人爬了过来。
“这个怪物是要干吗呀?”曾银贵看着前方。
那个怪物就愣愣地站在原地,抬着眼睛四处张望,左一下,右一下,最后缓缓地低下了脑袋,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脚边的林奎。
对面的几人看到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林奎似乎并未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怪物的目标,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喻广财几人。注意到几人脸上表情的变化,林奎问道:“你们干吗这样看着我?”
爷爷露出一脸的惊吓,伸手指了指林奎的身后,小声说:“你身后啊。”
林奎得意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他不会弯腰,看不见我的。”
“你看看他。”曾银贵朝他扬了扬脑袋。
林奎露出一脸不屑,正要抬眼,那怪物已朝着林奎扑了过去。林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的这个极具攻击性的动作吓得连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了喻广财等人的面前。曾银贵伸手去将他扶起来,责问道:“你不是说他不会弯腰吗?”
“我也搞不懂啊,刚才在山上遇到武林的时候,他就不会弯嘛?”林奎还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喻广财说:“他们身上中的是尸毒,这种尸毒以咬人的方式传染最快,你看他们走路的时候跟活人不一样,都是一跳一跳的,叫活跳尸。一般第一个中尸毒的人身体机械,不会弯曲,走动的时候动作最大,依次递减,越是被间接传染的人数越多,他的能力也就越强。而且传染的方式有多种,咬你一下,被指甲划一下,或者血液相触。你们看这个虎子,他身体强壮,加上他是被武林传染的,自然要比武林厉害得多。如果我没有猜错,后面那四具尸体中,武林和那个姓孙的,都是被面前这个虎子给弄死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比武林还要难对付?”林奎问道。
“那是自然,别的不说,你看看两人的体格对比就知道了。”喻广财说,“武林在咬了他之后,他再变成活跳尸。他又将另外几个人都给杀了,不然这要是凑成一堆的话,更难对付。”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武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爬了过来,问道。
喻广财想了想,说:“这种活跳尸有一个弱点,就是他们怕金属的东西。”
“金属的东西?”曾银贵说着,“咱们的铜线算不算?”
“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还愣着干吗,赶快拿出来呀!”眼看那个怪物越走越近,曾银贵有些急了。
他一说完,李伟和喻广财都扭头去瞪着他。他被两人饱含责备的目光给弄得有些疑惑,随即低头一看,才发现两人上山什么都没有带,更别提什么铜线了。
曾银贵尴尬一笑:“呵,当我没说。”
李伟一听,朝着曾银贵的脑袋稳稳当当地拍过去:“怎么能当你没说呢?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现在赶紧下山去把咱们的行头拿上来。”
“嗯,对了,把你的唢呐一起拿上来。”喻广财补充了一句。
曾银贵对自己被授予的这个任务非常开心,二话没说就从地上站起来,朝着山下跑去。
对面的怪物被曾银贵的动静给吸引去了注意力,拔腿就要往下追。刚一上前,走到林奎边上,就被林奎给伸手抱住了。
“哎呀,你还看什么看,快走呀!”林奎冲着曾银贵大叫了一声。
“哦,哦,好的。”曾银贵转身就朝着山下跑去。
喻广财三人转过身来,只见那林奎已经被尸变的虎子从地上给举了起来。林奎的叫声在这大山里回荡开来,听得爷爷汗毛直立。
喻广财大喊了一声:“峻之,拿石头,砸他眉心!”
爷爷虽然不太懂喻广财这么说的用意,可是既然他这么说了,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爷爷弯腰去捡起一块手掌的岩石,朝着虎子的眉心扔过去。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第一块石头偏了过去,砸到了虎子的耳朵上。
这一下虽然没有砸到虎子的穴位,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将举在头上的林奎扑通一声扔到了地上,然后朝着爷爷奔了过来。
爷爷见状被吓住了,连忙转身跑上了一旁的小山丘。
这时,李伟也捡起来一块石头,朝着虎子的脑袋上砸过去。虎子摸了摸脑袋,又折回身来,盯上了李伟。
林奎此时也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扔向虎子的脑袋。
虎子一时间像是乱了方寸,不知道该攻击谁了。
林奎看出了蹊跷,得意地一笑:“嘿,这蠢货怎么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笨啊?就知道使蛮力。”说着,他又弯腰找了一块跟他半个身子差不多大的石头,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抱起来,然后对着虎子扔了过去。不过因为这石头实在太沉,只扔到了虎子的脚边。
虎子低头一看,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林奎伸出手来,正要扑上前去,谁知那林奎身手敏捷,一下子就闪到了那棵大树后面,虎子来不及躲闪,生生撞了上去。林奎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早知道你这么笨,干吗还要怕你呀?”
正在这当头,虎子怒了,大叫了一声,一掌就将面前的那棵大树给折断了。
“快闪!”爷爷大叫了一声。
这林奎刚一回神,可这时虎子已经扑了上去,伸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怎么办啊?”爷爷急了,回头催问喻广财。
喻广财咬着嘴唇,也是非常着急。正在此时,那虎子低头就朝着林奎的脖子咬了一口。一旁的几人只听见“咔嚓”一声,虎子的牙齿就没进了林奎的脖子里。林奎从他的手掌之间挣脱开来,然后倒向了一边。他的嘴里还在大骂着:“去你娘的,死了还要咬老子,就没见你小子仗义过……”
说着,林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眯着眼睛昏了过去。
那虎子见林奎倒在了一边,似乎还不罢手,又迈动脚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此时,曾银贵终于赶到,将喻广财的布袋递给了他,然后自己拿着唢呐,问道:“这个用来干吗?”
“赶快,拿着你的唢呐跑到那畜生的后面去,对着他的耳朵吹,越响越好!”喻广财一边在自己的布袋里捣鼓着什么,一边吩咐道。
“哦哦,好!”曾银贵连连点头,拿着唢呐扑上前去。
眼看着虎子又走到了林奎的面前,正要上前,曾银贵握紧了唢呐,对着他的耳朵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吹。一阵刺耳的唢呐声几乎惊得所有人都捂上了耳朵,已经尸变的虎子也不例外。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他像是受了一记重锤,双手把耳朵蒙得死死的,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开始翻滚起来。
“哈哈,这么容易就被搞定了?”曾银贵将唢呐缓缓收到自己的身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可谁知就在他得意扬扬的时候,趴在地上的虎子支起了身子,在曾银贵的身后缓缓站起身来。曾银贵这下聪明了许多,看到对面几人的表情不对,连忙转过身去,又操起手里的唢呐准备对着虎子一阵猛吹。不料这虎子在吃了刚才那一堑之后,已经长了一智,伸手就朝着那唢呐的喇叭口堵了过来。
“啊,不要!”曾银贵大叫了一声,把那唢呐支起来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曾银贵慢慢从唢呐后面探出脑袋来,只见虎子紧握着自己的右手,那已经腐烂的皮肉上冒着白烟。
“银贵,别怕,你那唢呐的喇叭口也是铜的,他害怕金属!”李伟喊了一声,“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好。”
曾银贵扭头看了一圈,喻广财和李伟已经布好了半个铜线阵。
“妈的,我跟这畜生拼了!”曾银贵咬了咬牙,然后弓身做出了一个迎接猛攻的姿势。
不远处的虎子已经站直了身子,他抖了抖膀子,也弓起了身子。
曾银贵看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缓缓地移动着步子,虎子也跟着他转起来。两人像是两个剑拔弩张的战士,在为这最后的决战寻找着出奇制胜的突破口。可是,身旁的几人都很明白,双方的实力悬殊实在太大,只要虎子豁出命去跟曾银贵死拼,他手里的那个小小的唢呐根本就起不了半点儿作用。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李伟又喊了一句。
“你就别废话了,老子可是拿命拖着呢。”
曾银贵的话音一落,那虎子已猛扑了过去。不过他这一扑,却被脚下醒来的林奎伸手一绊,就绊了个狗吃屎。化险为夷的曾银贵大松了口气,虎子折过身去,将地上的林奎一把拉了起来,对准他的肚子狠狠地一拳打过去。那一拳力道大得出奇,一下子打穿了林奎的肚子,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在场的几人都看得傻了眼,那林奎此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阵笑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那树林响起来:“呵,虎子,老子来陪你了。”
说完,他就倒在了地上。虎子将拳头从他肚子里抽了出来,似乎还不肯罢手,又是一拳砸在了林奎的脑袋上。
站在爷爷身后的武森欷歔了一阵,他说:“这虎子可是和林奎从小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
“快回来,银贵!”李伟唤了一声。
曾银贵扭头一看,那铜线阵已经布好,现在就只留下了一个供他出去的洞门。二话不说,曾银贵就钻出了铜线阵。
“这个畜生,简直没人性!”曾银贵愤愤地咒骂了一句。
李伟看了他一眼:“既然是畜生,怎么会有人性,哼,现在是他受苦的时候了。”
这是爷爷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铜线阵,铜线被密密麻麻地绕在三棵大松树上,尸变后的虎子害怕铜线,只要上前一触碰,他就会疼痛难忍。而这铜线阵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朝着中间不断添加铜线,从而将铜线缩紧直至捆住中间那尸变的虎子。
眼看着那铜线一根一根密集起来,被困在中间的虎子有些着急了,他四下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出路。好不容易看准一个空隙,正要上前,又被喻广财从对面添上了一根。他无路可逃。
“对的,捆死他,”曾银贵看到这一幕,非常激动,他说,“妈的,要是林子在就好了,保准一铁钉钉住他的脑门!”
“灭灵钉对这种尸变的怪物是没用的,这种怪物没有灵魂。”喻广财说着,不断将铜线抛给对面的李伟。
慢慢地,虎子就被几人困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行了,将他收住!”
听了吩咐,李伟从喻广财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张铜质的密网,从虎子的脑袋上撒了过去。就在他的身体接触到这张铜网的时候,身体顿时变作了一股浓烟,瞬间就挥发,变成了一堆肉泥。
这时,天边已经擦亮,树林里透着淡淡的光线。武森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地上尸骨不全的林奎,长叹了一口气。
喻广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赶快通知这些死者的家人吧。”
武森点点头,最后忍不住大哭起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武森的哭声在山林间荡开来,显得阴森诡异。
喻广财站在武森的身后,道:“虽说这人之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但这与他们前半生种的恶因有关,也与你种的恶因有关。”
“我知道,这都是我一意孤行造成的。”武森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李伟问。
武森抿起嘴来,长叹了一口气,说:“走吧,先下山去,我给你们看个东西,你们就明白了。”
爷爷记得,那天清晨,下山的那条路显得特别长,看着那起起伏伏的山路,一直蜿蜒着伸到了那个村子里。武家的房子在那个村子里显得特别打眼,朱红色的墙面,还是有些气派。
一路上,爷爷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会不会跟武文全的死有关。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拔掉了武文全头顶上的那根银针,促使他死在了这个大凶时辰而招来的横祸,那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尤其是刚才看着林奎被尸变之后的虎子一记重拳打穿了肚子,他已经在心里为自己竖起了一座高墙,那堵墙如果不拆,将会永远挡住他向前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爷爷跟着喻广财等人停下了脚步。喻广财注意到爷爷的情绪有些不对,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峻之,这人死之事不是你我所能操控的,有句俗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可留人到五更,’这都是天命。命理如此,即使当时拔下那根银针的人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对,而且这事还不一定跟你拔掉武文全头上的银针有关。”李伟也上前来添了一句。
爷爷低下了头。
武森见几人停在了门口,回过头来,他尴尬一笑:“小伙子,是你心太仁慈了,跟我来吧,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着,武森扭头就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曾银贵和李伟对望了一眼,似乎从他的这些行为中看出了点儿什么。二话没说,就拉着爷爷一起上前,跟着武森朝着西厢走去。
在那间紧闭的房门前,武森停了下来,他回头对几人说:“想必你们之中已经有人注意过这个房间了,和你们一样,不管是咱们武家的人还是外来的客人,只要到过这西厢,基本都会留意这个房间,可已经三年了,除了我和武林,没有任何人进过这房间。”
“里面不是……”曾银贵说着,压低了声音,“有鬼吗?”
武森点了点头说:“没错。”
虽然曾银贵一直这么强调里面的那个东西就是鬼,可当他在听到武森这么肯定的答案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瘆得慌。
喻广财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家这只鬼到底长的什么样儿?”
武森从腰间掏出钥匙来,将那把大铜锁打开,然后推开门,侧身扬了扬手:“请进。”
曾银贵看着黑漆漆的门口,迈了迈脚步,总觉得自己这一跨步,就入了虎口。他顿住脚步,扭头对喻广财说:“师傅,还是你先请吧。”
喻广财撇了撇嘴,甩着长长的衣袖,就大步跨了进去。爷爷紧跟其后,在与曾银贵擦肩的时候,爷爷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进了那房间,爷爷当即就感觉鼻息里充满了恶臭。不知这房间已经有多久没有打开过了,那仅有的窗户原本很大,可已被扣得死死的,在两扇窗门上还贴上了一张符纸。
“好臭!是不是有死老鼠?”曾银贵在身后大叫了一句。
爷爷伸手捏住了鼻子,根据他的判断,这种恶臭不是什么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因为房间长期封闭,里面的一股药水的气味氤氲太久而产生的。
喻广财进门后,停在了前方半米的位置,爷爷上前一步,只见在喻广财的前方有一间大床,被一张厚厚的幔子遮住,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武森就站在旁边,说:“这里面就是你们说的鬼。”
说着,武森伸手掀开了床前的幔子。
几人一探头,都被惊住了,里面正有一个老妇人身着锦绣旗袍,动也不动地躺着。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间,头发有些凌乱,一张脸白白的,还涂着淡淡的胭脂,看上去有些诡异。
正在大家愣神观察的时候,曾银贵踮着脚,缓缓地伸出手,朝着老妇人的鼻息探过去。当他的手指快送到老妇人的鼻前的时候,他突然缩了回来,一脸的惊慌。
“怎么样?还有气儿?”爷爷低声问道。
曾银贵摇了摇头:“我不敢摸。”
“害怕就到一边去。”说着,李伟上前,伸出手指探过去。
不料,在他的手指凑到老妇人的鼻息前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说:“死人。”
武森叹了口气,说:“这是我娘亲。”
身旁的几人都点了点头,只有喻广财扭头问道:“她是你娘亲?不会吧,我记得以前我见过你娘亲,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呵,你说的那个是我的大娘,也就是武文全的正房。”武森说道。
“难不成这老武家中还真有小妾?”喻广财很是惊讶,这武文全虽然自己带着一个丧乐队,可家中并不太富裕,要迎娶侧室,这似乎有点儿不太合情理,而且最关键的是,喻广财跟他相识多年,见面次数即便不多,但都算是同行,如果他娶了侧室,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的。
武森叹了口气:“要是小妾倒好呢,虽然坐不正,那至少也是八抬大轿娶回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喻广财追问。
“这么跟你们说吧。”武森说着,坐到了床沿边上,伸手轻抚着那床上老妇人的面颊,“武文全和他的妻子是在四十多年前结的婚,如果他们是正常的夫妻,至少会有个儿子或者女儿,并且现在应该已经四十出头,可你看看我和武林的年纪就知道了。”
“莫非……你和武林都不是武文全亲生的?”李伟有些惊讶。
“我们是武文全生的没错,可我们不是他妻子所生,这么说你们就明白了。”
几人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妇人就是我和武林的亲娘,她从十三岁进入武家,一直照顾着武文全的饮食起居,后来,武文全娶了妻子,她仍然留在了武家。武文全的妻子看着她碍眼,想把她给嫁出去,可最终在她以死相逼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不想嫁人,守着这个她最爱的男人,也就是武文全,即使不能嫁给他,这也没什么关系。”
爷爷听着,有些入了神,也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桌子边共有八张木凳,上面有七张都布满了灰尘,想必这第八张是每天有人进来看这位老妇人时坐的。
在武森陷入回忆之时,爷爷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个疑问。昨天来到这武家的时候,李伟误入这西厢,在发现这个房间有些古怪之后,他凑上前去。根据他的说法,当时他看见房间里的老妇人是站在窗口的,可这老妇人明明就是个死人。而最大的一个疑问就是,这房间里的老妇人看上去已经死去起码有三个月之久,她身上的皮肉为什么还好好的呢?
这样想着,爷爷回过神来,继续听武森讲下去。
“武文全干的这行经常会东奔西走,家里除了两个打杂的用人,就是武文全的妻子和我的娘亲。因为娘亲一直都不肯外嫁,武文全的妻子就对她心怀芥蒂,总是看着她不顺眼,但因为碍着武文全的面子,不好赶她出门。”武森说着,眼眶有些湿润了,“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三年,武文全觉得有些不对劲,每次他外出回来都跟妻子同房,可这妻子却一直没有身孕,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找来了一个朋友,是一个大夫。他替武文全的妻子诊断之后,告诉他,他的妻子身子有病,不能怀孕。武文全听了,非常惊讶,按着这大夫的吩咐,找了很多珍贵的药材回来熬成药给妻子吃。武文全是个孝顺的儿子,他爱不爱他的妻子这个我不敢确定,可是我知道,如果他的妻子不能给他生孩子,他一定会再娶或者休妻。”
“老武很孝顺,这个我们一帮老跑江湖的都知道。”喻广财说,“我记得,他的母亲生病了,他听信了一个偏方,在自己身上割了很大一块肉下来,准备熬成药给他母亲治病,可不料在他药熬好之后,他的母亲就落了气。”
武森点点头:“所以在这方面我很佩服他。本来当时在诊断出这病之后,武文全一直瞒着他的妻子,可纸包不住火,很快,他的妻子就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了蹊跷。她找到那个大夫,求了对方很久,才从大夫口中套出了话。回到家之后,她二话没说就跟武全文摊了牌,说她已经得知自己不能生育了,不过她有办法给武家延续香火。武文全一听,知道是自己的大夫朋友说漏了嘴,也没有去追究,直接问她到底有什么办法。谁知,她告诉武文全,可以从女佣身上借种,这个女佣就是我的娘亲。”
“啊?借种?”曾银贵非常震惊,“你父亲答应了吗?”
“你这不是废话嘛,没答应,他和武林怎么来的啊?”爷爷低声反问道。
曾银贵连连点头:“也对哈。”
“我的娘亲名叫白晓兰,自幼就父母双亡,十三岁就来了武家,大家都说她是武家的童养媳,可最终却没能嫁给他。武文全听了妻子的提议,想了一晚上,最终答应了下来。那天,他的妻子找到我的娘亲,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说是征求她的意见,可根本没有什么条件可讲,娘亲只得答应下来。”武森长叹了口气,接着说,“据我的娘亲说,这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和武文全朝夕相处,行夫妻之礼,每日相敬如宾,齐眉举案。一个月之后,娘亲从大夫的口中得知自己怀孕了,从那之后,武文全就搬出了她的房间,住回了自己的卧房。当时的娘亲恨透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巴不得出点儿什么意外,将他杀掉,这个孩子,也就是我。”
说着,这武森笑了起来,他继续说:“虽然她心里有过这么一瞬间的想法,可我不怪她。大半年之后,我出生了,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知,在那大半年里,娘亲半步都没有跨出过武家大门,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以为娘亲像武文全妻子所说的那样,回老家去了。自打我出生之后,我就被武文全两夫妻养着,只有需要吃奶的时候,才被送到娘亲身边去。在我有了些记忆之后,武林也出生了,我们都管武文全叫爹,管他的妻子叫娘。而我们的亲娘每天就那么不辞辛苦地照顾着我们,从来不求半点儿名分。”
“所以呢?你们就这样报复你的父亲?”喻广财质问道。
“不,我们没有报复,我们只是想还我娘亲一个公道!”武森几乎要咆哮起来。
喻广财见他有些激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等着他缓缓道出真相。
武森深吸了口气,稳定了情绪,才说:“我和武林就这样一天天长大,在我们的世界里,爹和娘就是武文全两夫妇,可直到那一天,白晓兰在外边的长廊里昏倒。武文全叫来大夫,从大夫的口中得知,她已经身患不治之症。当时就在这个房间里,我被武文全叫了出去。可等我刚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不久,我就听那大夫问他,说武森和武林两兄弟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吧?那时我就起了疑心,我知道这武文全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我就凑上前去偷听。就是那一天,我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嗯,那后来呢?”爷爷催问。
“后来……我将这事告诉了武林,并且在我的跪求之下,白晓兰告诉了我们这个真相,呵呵,或许没有人知道,当时我是多么地痛恨武文全夫妇。”武森站起身来,“我和武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娘等死,那段时间,每天我都和武林换着去照顾她。直到有一天,武林告诉我,他得到了一本奇书,那本书上写着怎么解生死,怎么看穴位等等。他把那本书给了我,可我却怎么都看不懂。”
“难道他是得到了天书?”喻广财问道。
“什么是天书?”曾银贵问,“我怎么就觉得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呢,解生死?”
喻广财说:“天书就是天人赐予凡间的奇书,只有极具慧根的人才能读懂,至于它的名字倒是有很多种,种类应该也有很多种,比如《鲁班书》、《上下策》。”
武森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看里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字码,可武林说他能读懂一些,其中有一章讲的就是,在人死之前,用沾着尸油的针插在脑门上。银针一次浸泡两根,倘若一根插在临死之前的人的脑门上,一根插在木头上,那这人的魂魄就会被移送到木头之上。如果两根分别都被插在两个人的脑门上,那这两人的魂魄将会左右移动,从而不生不死。但只要一根被拔掉,那两人就都会死掉。听了武林的这个讲述,我非常激动,心想我们的亲生爹娘生不能在一起,要是死的时候能在一起就好了。于是,我们就把一根银针扎进了娘亲的脑门,而另一根银针被我们扎进了武文全的脑门上。不过你们别想歪了,虽然在得知真相之后,我非常讨厌武文全,经常跟他吵架,甚至有时候还会出手,可我并没有恶毒到这样整死他。当时他已经身患重病,并且时日不多了。”
“武林有没有说起,那本奇书他是从哪儿得来的?”李伟问。
武森点点头:“他说,是从武文全的衣柜里翻出来的。”
“真是没想到啊,老武家中居然会有天书?”喻广财说,“这书有人花了一辈子苦苦寻找,没想到他家里就有,还一直不学。”
几人沉默了一阵,武森继续说:“武林看好了一个日子,也就是今天晚上,如果在这个时候落气,有多种好处,一是可以旺侧室后人,二是如果两夫妻在那时候下葬,死后将会成为同心鬼,一起走向来生。”
武森说完,喻广财说:“根据我的观察,那种针上的尸油可不是一般的尸油,武林从哪儿找来的?”
“这个他倒是没说,所以我也不知道。”武森说。
“那当时武林是怎么被这一动不动的尸体……哦,也就是你的娘亲给弄伤的呢?”李伟问到。
“根据武林的回忆,当时他端着饭菜进来,想像以前一样喂她吃饭,可等他刚一扶起娘亲,她居然动了,还狠狠地抓了武林一下,可就那么一下,就导致武林后来变成了那么一个怪物!”
这时候,喻广财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走上前去,拔下了那根银针,上面的尸油已经变成了黑色,而那老妇人的头皮也变成了黑色。
喻广财点点头,说:“这银针上的尸油已经开始变质,当时武文全头上的银针被拔下来之后,武文全和你娘亲都断了气,可她头上的银针没有人来拔,这就导致这针上的尸油开始变质,最终影响了尸体,产生了尸变。第一个尸变的活动不如第二个,所以她也就只能微微动动,而武林是第二个,他就完全成了一具活跳尸。”
原来是这样,这一刻,爷爷的心里开朗了许多。
那天中午,喻广财跟着武森,去看了事先就准备好的墓穴,果真是个双栖位。离开的时候,爷爷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他们能在地下相守吧。
走出武家之后,曾银贵补上来一个问题:“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懂,那插在两人头上的银针上面的尸油哪儿来的?”
李伟听了,笑了笑,对爷爷说:“峻之,你来告诉他。”
爷爷回过头去,拍着曾银贵的肩膀:“你忘了,之前黄妈告诉过我们,在她之前武家有个女佣?”
曾银贵点点头。
“后来她去哪儿了?”爷爷试探着问。
“后来,她回老家去了!”曾银贵斩钉截铁地回答。
爷爷笑了笑,说:“是吗?你有看到吗?黄妈有看到吗?”
“啊?你是说,那尸油就是从……”
说着,只见几人都已经走到了远处,他连忙拔腿跟了上去:“喂喂,等等我啊!”
第五章 无法入眠
回到喻广财的宅院,已经是深夜,几人放下行李之后,在堂屋里坐了下来,似乎都没有睡意。
“这武家的事,现在想想还真是蹊跷,好像做了一场梦。”李伟端着水杯说道。
爷爷点了点头,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那种奇书吗?这武林从父亲手中得到那本奇书,从中学了那么多古怪的法术,想还自己母亲一个幸福,这事到底是不是他母亲想要的还是个问题。”
李伟笑了笑说:“我看这个问题倒是只有她本人才知道。我在想啊,当时我第一次走到那西厢屋子前的时候,凑上眼睛去看,他母亲明明就是站在窗口前的,可后来武森又说武林进去的时候她是躺在床上的。”
“莫非,他母亲根本就没有死?”曾银贵说道。
几人沉默了一阵,听见李伟叹了口气说:“这还真不好说,不过这些事情本身就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说着,爷爷注意到喻广财一直没有说话。他回来之后,放下行李就朝着门外的院子走去。当爷爷伸着脑袋往门外看的时候,才发现他拿着一封信从外面走了进来。
喻广财看得非常入神,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师傅?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爷爷低声问道。
喻广财没有回应,而是闷头快速地将手里的那封信给看完了,末了,他长叹了一声:“又出事了,非同小可啊。”说完,他将那封信丢在了圆桌上。
爷爷手快,将那封信抢了过来。爷爷早年的时候上过私塾,虽然书本上的文字认不全,可还能勉强读下来。
“师傅,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半月之后了,那天我们三人和你们分别,本来是要跟着罗琪去她亲七(戚,错别字)家,却路遇暴雨……”爷爷念了两句,回过神来,“这是林子写的?”
曾银贵问:“你就这么肯定不是张七写的?”
“张七,他连自己的全名都不会写,就只会两个字——张和七。”
两人笑了笑,李伟催促说:“快看看,写了什么?”
爷爷收回目光,继续念那封信上的字:“却路遇暴雨,大半夜的被困在了山中。我们在山里迷了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破房子避雨。我们走进那间破房子的时候,在里面遇到了两个人,一个像读书人,还戴着眼镜,看上去非常瘦弱。另外一个跟他相比就要强壮许多,多半是一个警察,这从他身上穿的衣服和腰间别着的枪就可以看出来。见了我们走进那间破屋子,这个警察马上就从地上站起身来,飞快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稳稳地对着我们。当时我就劝罗琪和张七不要进去了,我们另外找地方避雨,可当我们出去又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发现这座山很深。我很纳闷,这他妈是怎么走的,居然从一个大城市的边缘走到了深山里面。当然再多抱怨也是没有用的,我最终还是听了张七的意见,跟着两人进了那间破屋子。罗琪跟那警察解释了半天,我们才在那破屋子的另一边借了一块能够避雨的地儿,坐了下来。那天晚上的雨越下越大,看样子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们从包里拿出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干粮,草草吃了起来。对面的两人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开始吃干粮了,他们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个戴眼镜的说:‘查尔斯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那个警察听到这话有些不悦,说:‘这狗日的洋人,老子还以为送他们出城是什么轻松的事儿,谁他娘的知道这洋人就爱看稀奇,现在好了,看个稀奇看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能回得去吗?’那个戴眼镜的叹了口气,安慰他:‘行了行了,不就是在山里过一夜嘛,你一个大老爷们不会那么娇气吧?’‘娇气?你他娘的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跟那洋人说什么鸟语,我可告诉你,最好别在他面前说老子的坏话,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那警察咬着牙,样子非常凶狠。他俩的话倒是把张七给逗乐了,他在一旁嘻嘻地笑,说:‘不是吧,这地方也能碰到洋人啊,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洋人长什么样,听说他们身上的毛跟我们家的大黄差不多。’说着,张七就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引来了对面那个凶狠的警察,他走过来问:‘你们家的大黄,是条狗吧?’张七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个警察竟然大笑起来,张七的话像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警察说:‘你小子想法还有点儿特别,我怎么就没发现呢?哈哈!’”
“你们看看,这个张七走到哪儿都跟人说得上话。”曾银贵笑着说。
“呵呵,在这方面,你比他差不了多少。”李伟调侃了他一句。
曾银贵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催着爷爷:“后来呢?”
爷爷继续念信上的字:“警察这么一说,把我们三人都给逗笑了,张七就跟他说开来。原来,这两人都是陪着一个叫做查尔斯的洋人出城去接他妻子的,结果在接到妻子之后,他的妻子非常兴奋,非要查尔斯陪着她四处逛逛,本来是到山上来看风景,看着看着就进了山,在这山上发现了那破屋。这两人是没有心情陪着这夫妇俩四处闲逛的,就约定在这破屋里等他们。与这两夫妇分别不久,就下起了大雨,直到我们进来,他们都还没有回来。听完了他们进山的经过,张七也开始跟两人说起来,把我们的遭遇讲得十分悲惨,硬是把那两人逗得笑个没完。从两人的谈话间,不难作出判断,他们中一个是警局的警察,负责保护查尔斯,一个是查尔斯的翻译,每天都跟着他,警察一直称他为洋人的狗。就在两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洋人撞进门来,见了我们三个先是一愣,然后非常着急地对着翻译和警察说了一阵鸟语。那警察听得是一头雾水,翻译倒是连连点头。不过从他着急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出了什么事。等他说完,警察先低声问:‘这洋狗说的什么?’翻译也皱起了眉头,说:‘查尔斯说,刚才他陪着他妻子去山上看风景,结果碰到了大雨,两人慌不择路地一阵乱跑,结果莫名其妙地跑进了一座坟地,当他反应过来跑错了路,想拉着他的妻子跑出来,结果他的妻子死活都不肯走,非说自己的面前到处都是岔路,还有什么悬崖,不能乱走,一走错就会粉身碎骨,查尔斯听得莫名其妙,非常着急地追问她到底怎么了,可他的妻子怎么也不动,就站在原地,眼神空空的,停顿了很久,竟然对他说了一句中国话,至于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懂。’几人听了,都从地上站起了身。我听出了这事有点儿不太对劲儿,知道这洋人是撞了邪,本想这事并不干我们的事,谁知那张七连忙指着我对那翻译说:‘这肯定是惹了脏东西,我们这儿正好有个捉鬼的高手!’张七的话,提醒了两人,警察和翻译二话没说就带着我朝着那坟头走去,哦,说带或许不对,应该是押,因为那个警察的手就紧紧地握着腰间的枪,我真怕他会随时拔出来。”
“看完了就早些休息吧,稍微打个盹,我们就出发。”喻广财在身后冷冷地说道。
三人点了点头,李伟说:“得了,你现在就别念了,你赶紧看完,看完了之后跟我们讲,没想到这林子也会这么啰唆。”
爷爷点点头,就埋头看了起来。
李伟和曾银贵看着爷爷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也被弄得半点儿睡意都没有。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爷爷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拧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看来这事儿真的不简单。”
“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曾银贵双手拽着爷爷的手臂,好像是沿街要饭的乞丐,渴望着爷爷的施舍。
爷爷打了个哈欠,说:“看来今晚是没得睡了。”
说完,爷爷就跟两人讲起那天林子、张七和罗琪在重庆城郊遇到的怪事。
那天晚上,那个叫查尔斯的洋人进了那个屋子之后,警察和翻译听闻林子是个捉鬼高手就将他押着出了那破屋子的门。直到那一刻,张七才看出来,这个警察虽然表面上跟他吹牛吹得火热,对那个洋人也表现出无比蔑视,可真正在洋人遇到什么问题的时候,他还是会站在那洋人的一边。
几人在洋人的带领之下,朝着那个坟地走去。那天的雨下得非常大,吧嗒吧嗒打在几人的脸上,生生作疼。可这个时候的几人,却完全没有在意这脸上的感觉,如果弄不清楚这个事情的真相,他们都会有麻烦。
远远地,林子就看见了那个洋人的妻子。隔着那密密麻麻的雨点,借着那深山里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在离大家十几米开外的那个小山丘之上,有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在原地打转。慢慢走近,他觉得那场景非常瘆人,那个洋妞一直用手指捋着自己的头发,那头发和查尔斯的一样,都是金黄色的,她那白色的皮肤正好映衬着白色的裙子,在黑漆漆的山夜里,格外显眼。
“喂喂,是不是那个?”那个警察问了一句,躲到了那个翻译的身后。
“不是她还会是谁呀?”翻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有些颤抖。
两人胆怯的样子激怒了查尔斯,他扭转头来对着两人一阵咆哮,估计是在训斥两人。两人都没有吭声,跟着他说话的节奏不停地点着头。查尔斯说完,自己转身朝着那片坟地走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警察问那翻译:“这又是什么鸟语?”
翻译说:“他是在骂我们俩没种,不配为他们水师工作,还说等他回去之后,会把这事儿禀告给巴尔克上尉。”
“什么?这死犊子,要是那样咱俩可就 73a9." >玩完了!”警察在身后咒骂道。
这时,几人已经不知不觉跟着查尔斯走到了那坟地边上。
隔着雨点,林子看清了那个洋妞的样子。她的身材凹凸有致,长发像是波浪一样流散在腰间,金黄色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看上去十分贵气。虽然那身边的雨声很大,可是林子还是听到了那个女人在呢喃着什么。
查尔斯转过头来,跟林子说了一大堆洋文,可林子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林子看了翻译一眼:“他在说什么?”
翻译站在查尔斯的身后,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上前来询问了一句,却不料,这原本就着急得要死的查尔斯,被他给激怒了,狠狠的一巴掌就扇到了翻译的脸上,接着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翻译听了,转头对林子说:“查尔斯说,让你快点儿过去把他的妻子救出来,不然就让你们不能活着走出重庆!”
听到这话,林子非常地窝火,他就想不通,这中国人的土地怎么就轮到这洋人来指手画脚了。可想着身后的张七和罗琪,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走到了那洋妞的面前。
林子低着头盯了那洋妞半天,看着她愣愣的眼神,林子一把就抓起她的手,要朝那坟地外面走。谁知那洋妞狠狠一下甩开了林子的手,她说:“小心,前面是悬崖!”
林子听了,一头的雾水,前面明明就是一个小斜坡和四散的坟包,哪里来的悬崖。可是,转念一想,林子的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他扭头问查尔斯:“你媳妇儿会说中国话?”
查尔斯听不太懂,露出一脸的疑惑。翻译见状,连忙上前去翻译了一遍,查尔斯听后,摇了摇头并跟翻译说明了情况。
“这是他妻子第一次来中国,并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学过中国话。”翻译说。
“那……”林子有些慌了神。
难道是鬼打墙?林子很快在心里做了这个假设。他又迈步过去,又试图拽着那洋妞往外走,结果那洋妞再次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说:“你是要害死老娘吧?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张家村上上下下谁敢惹我?”
“张家村?”翻译听了,沉思起来。
“怎么了,你知道这张家村?”张七问道。
翻译点点头,说:“前段时间有个考古队的来这里,里面有几个洋人,也是我来做的翻译,他们来这里就是来考察张家村。”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怪就怪在,在宋朝的时候,这个地方发生过一件怪事,张家村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房子什么的全都空了,之后这个地方就很少有人来过。不过这两年因为风景比较漂亮,也有少量的游客上山来。上次的考古队上来,就是从这地底下挖了不少的尸骨出来,可能就是被埋在了这里。我是上来过两次,不过我每次来都是坐车到山脚的,所以一旦偏离了公路,我也找不着北了。”
翻译的话让几人都瞪大了眼睛,查尔斯非常着急,给林子使了使眼色,让他快点儿解决。
林子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发现在那坟堆的正前方,斜斜摆着一个坟包,那坟的位置本来是要对准前方的山位,形成金象坐镇的形态,可不料埋歪了几分,埋到了一个邪位上。
看来就是这个坟头在作怪。
林子摸了摸身上的布袋,从里面摸出两根木筷子来,递给坟堆外的张七:“快去,把这两根木筷子交叉摆放在前面的坟头,摆正了啊,越正越好!”
张七接过那两根木筷,有些沉沉的,是用阴沉木做的。按照林子的吩咐,他上前把两根筷子摆好,就听见那洋妞发出了喊叫声,像是非常痛苦的样子。
林子再次上前,拽住洋妞儿的手,使劲往外面拽。洋妞儿在林子的手中挣扎出来,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查尔斯见状,想上前来救她,可林子伸出手来,将他阻挡在了外面。林子继续拉着她,见她还是不愿走,就向前跨了两步,嘟着嘴巴,狠狠地朝着洋妞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终于,那洋妞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
洋妞坐在坟地上,缓缓抬起了头来,看了看林子,又看了看查尔斯,失声大哭起来。
查尔斯连忙上前抱住她,安慰了半天。等到他的妻子缓过神来,查尔斯这才扭转头来,对几人说了一长串的话。翻译上前来解释:“查尔斯中尉说,邀请你们到水师营去做客,他会好好款待几位。”
林子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不好意思,我们赶着去亲戚家,天一亮就找路出去。”
翻译笑了笑,说:“这洋人的邀请,你最好还是答应,不然大家可都不好过。”
那警察见状也迈上步子,说:“去吧,你们救了这洋人的老婆,他会好好招待你的,这样,我们也好交差。”说着,警察又摸着自己的枪。
无奈之下,林子只好答应了。
爷爷讲完,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几人草草睡下,睡了可能不足一个时辰,就被喻广财叫醒了。
“走了,该出发了。”喻广财说。
“为什么呀?他们不是在洋人的水师营里被洋人们供着的吗?”爷爷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你昨天看那信了吗?”
爷爷点点头:“看了啊。”
喻广财一边换鞋,一边说:“那你肯定没有看完。”
爷爷听了连忙上前又将那信纸拿过来,翻了两遍,他才发现原来在最后一张纸背面,还有满满当当的字。他甩了甩头,用最快的速度将那页字看完,这时,他的眉头深深地皱起。
“赶快,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说着,爷爷就开始飞快地收拾起行头来。
曾银贵和李伟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爷爷拉下了床,看着两人如此着急,他们一边不解地问着原因,一边飞快地收拾包裹。
一直等到几人出门上了路,曾银贵终于清醒了过来,他问:“峻之,林子他们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干吗要过去呀,还把家伙带得这么齐全。”
“出了个怪事儿,我们再不去,林子他们可就有生命危险了。”爷爷一本正经地说道。
李伟反问了一句:“生命危险?遇到什么生命危险还有空写信啊?”
“对,还那么多的废话!”曾银贵开始添油加醋。
“是这样的,昨天我看林子寄过来的信,看落了一段,在最后一张信纸的背面,还有满满当当的一页字,而那上面的内容才是真正的关键。”爷爷说。
“哦?说的什么?”李伟问。
“之前给你们念的信上不是说,他们无法拒绝洋人的邀请,去了那个洋人的水师兵营吗?就是去了那水师兵营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爷爷故作神秘。
曾银贵有些不耐烦了:“你倒是有完没完,快说吧,我都快急死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就直接进入了主题,开始跟他们讲述那最后一页纸上的内容。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子、张七、罗琪三人跟着那翻译在山上转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出山的路。来到那水师兵营前,三人都张大了嘴巴,非常吃惊。那一排建筑和咱们中国的明显不同,圆圆的屋顶,几根大柱支撑起白色的砖楼,看上去非常精致。
在那大房子的门口,有两个士兵站得笔直。他们跟着几人进了那洋楼,查尔斯带着妻子去拜访了那个名叫巴尔克的上尉。谁知两人进门没过一阵,就出门将林子叫进了巴尔克的办公室。那办公室特别大,跟喻广财家的院子差不多。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查尔斯和巴尔克上尉两人。林子一进门,巴尔克上尉就开始跟林子聊了起来,他来中国应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蹩脚的中国话林子勉强能够听懂。
巴尔克上尉跟林子寒暄了一阵,说:“我个人非常感谢你在山上救了查尔斯中尉的妻子,他跟我讲述了昨天晚上你们的经历,我对你非常地崇拜。”
不知道怎么的,林子看到面前的这两个洋人就觉得浑身不太自在。他冷冷地说了一句:“鬼打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懂点儿中国传统文化的人都应该知道怎么破解,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我很欣赏你的这句话,虽然你只是中国的一个普通老百姓,可你却有军人的气魄,你够傲慢,也够直爽。”巴尔克上尉满脸堆笑。
“不好意思,我最讨厌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林子说。
巴尔克上尉从那个亮眼的皮椅上站起身来,说:“那好,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想请林先生在我们水师兵营住下来,为我们做点儿事。”
林子一听,既觉得很惊讶,又觉得很可笑:“对不起,我林子虽然这辈子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可只有一个原则,只帮中国人做事。”
“此言差矣啊此言差矣,你帮助我们,就是在帮助你们中国人自己,我们可以把中国变成一个工业之国,强大之国。你们中国人痛恨我们当初的联军,可你们应该好好想想,是什么让我们能够顺顺利利地进入中国,甚至深入到中国腹地,除了我们的船坚炮利,更重要的还是你们统治者的腐败!”巴尔克上尉的话虽然并没错,可这样的话从一个侵略者口中说出来,多少有点儿让人心生恨意。
林子听了,没有再跟他狡辩,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巴尔克上尉又坐了回去,他说:“既然这样,我只能这么说,你不愿意替我们做事没关系,可现在我面临了一个大难题,这个难题可能会要我的命,我知道你肯定能帮我解决。”
林子还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尔克哼唧了一声,来了火气:“哼,如果你还不肯答应,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和你的朋友都别想走出这个水师兵营。”
他的这话,让林子不免担心起来,想了很久,他问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事?”
巴尔克使了个眼色,让查尔斯先退出办公室去。等到查尔斯走后,巴尔克走到林子的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然后脱去身上的军装。当他整个裸体展现在林子面前的时候,林子一下子被吓得脸色铁青。
林子跟着丧乐队东奔西走了这么多年,也是喻广财几个徒弟中最好学的,可他从未见过那样一副骇人的场景。那个领兵的巴尔克上尉的身上,从胸膛以下,全部长满了绿色的毛。那种毛就好像绒绒的草,布满了他的整个身子,甚至已经朝着他的手臂和大腿上蔓延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林子被他的样子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巴尔克将衣服穿上,一边扣着纽扣,一边说:“我已经问过很多医生了,我们的西医和你们的中医,他们都看不明白。”
“莫非,你是沾了什么污秽?”林子问。
巴尔克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派人去找过不少的法师,他们都说这东西没见过,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那你要我怎么做?”林子问。
“还能怎么做?帮我治好它!”巴尔克坐回了椅子上,他深吸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哀求,“我每天真的痛苦极了,如果再不治好它,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
“你得先告诉我,你身上的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林子问。
巴尔克听到这个问题,欲言又止,最后说:“也就是说你也没有办法了?那好,你们三人都别走了,等我死了,你们正好陪葬。”
那天晚上,林子等人就被扣留在了水师兵营里,虽然有吃有喝,可这种感觉却像是在坐牢。林子仔细地回想过那个巴尔克上尉身上的绿毛,怎么也得不出个结论。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巴尔克好像真的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治不好他身上的病,就不会放三人走。而且林子也亲耳听到巴尔克对部下命令,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意外,会把他们三人拖去陪葬。眼看着,这巴尔克身上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如果再治不好他,那三人都会丧命。无奈之下,林子给喻广财写了这封求救信,他把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进去,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
李伟和曾银贵两人听完,都欷歔不已。
李伟说:“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曾银贵更是不能理解,就问喻广财:“师傅,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喻广财摇摇头,说:“这事儿很奇怪,在我看来,肯定是这个洋人做了什么怪事,惹到脏东西了,不过我倒是还没有听说过什么脏东西是会让人身上长毛的。”
“行了,我们快走吧,尽量快点儿赶到,要是那巴什么克的上尉在我们没到之前就命丧黄泉了,那才真是麻烦。”爷爷说道。
喻广财很同意爷爷的看法,加快了行路的脚步。
洋人的水师兵营坐落在主城的南部,整个一排街都被彻底西化,房屋建筑结构上完全没有半点儿中国的味道,到了这里,会有一种生在异国他乡的错觉。这种错觉之后,你就会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是每个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都会有的。
经过一路打听,喻广财终于带着几人找到了那个法国水师兵营。隔得老远,就见张七站在那栋白色的洋楼上,朝着几人招着手。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黄昏时分,斜阳从街的另一边照过来,将整条街都铺染成一片金黄。
喻广财跟哨兵说明身份,跟着其中一个人进了水师兵营。那欧式古风的外墙之内,还耸立着一道极具中国古味的大门,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大法国水师兵营。那大门上缠绕着翠绿的爬山虎,在落日的余晖之中,显得很有格调。
还未完全跨入大门之内,张七和林子就从里面出来,从两人的表情来看,已经等喻广财等得火烧眉毛了。
“师傅,你总算是来了!”林子说道。
喻广财勉强一笑,然后跟着林子一边朝着里面走,一边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比我之前在信里描述的要复杂许多,我们剩下的日子可是不多了,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方法治好那个水师上尉,那可能我们都会陪他进棺材。”林子深吸了口气,“所以那封信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就怕把你们招来,连累了大家。”
李伟伸手止住他的话:“师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同出一门,怎么说也算是兄弟,兄弟有难,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
说着,几人都走到了二楼的房门口。林子伸手推开门,只见罗琪待在里面,见了喻广财等人,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上前迎接。
“少献殷勤!这事儿可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去看什么亲戚,大伙儿也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关在这什么水师兵营里!”曾银贵见了罗琪,说话可就没有个好气儿。
平日里跟曾银贵一斗嘴就会热情顿生的罗琪,这次被他这么一说,倒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她支吾了两声,没有说话。
“行了,你就别怪她了,她之前又怎么会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爷爷上前帮着罗琪解围。
喻广财在那房间的桌边坐下来,说:“林子,你跟我们说说从那封信寄出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嗯。”林子也跟着坐下来,“那天,我托那翻译把这封信带出去之后就回到了房间里。当时也是下午,等着这里的下人送来了吃的,我们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心想今天是怎么了,这个上尉巴尔克怎么不来找我呢?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天色尽黑,我们坐着也是无聊,就把罗琪送回房间里去歇息,可就在我回来的途中,在二楼的那个木质的地板走廊上,我发现了怪异。”
“什么怪异?”李伟问。
林子看了他一眼,说:“我闻到了一股怪味,那味道奇臭无比,根据我的经验,我可以判定,那是尸臭,嗅着那股味道,我甚至能想象到一副皮肉腐烂时的样子。当时我觉得有些害怕,你说这么大一个水师兵营,说不定里面就关着什么无辜百姓,他们在这里莫名其妙地被处死了,然后尸体没有处理,而被藏在了这兵营的某个地方。就在我循着那股臭味慢慢朝着那走廊的另一边移动的时候,我可以肯定那臭味就是从走廊最里边的那个房间散发出来的,而那个房间,正是领兵上尉巴尔克的房间!”
“什么?他死了?”曾银贵有些诧异。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心想,难怪这洋鬼子这天没有来单独找我,是死了?可要是他死了的话,那不是我们几个也活不长了?我内心开始矛盾起来。可想着想着,我又觉得不对,你想想啊,在那前一天我才看到他的,就算昨天从我离开他房间的那一刻,他就撒手西去,那也不至于这么一天的时间就发出这样严重的尸臭啊?揣着这个疑问,我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迈过去。那天晚上,整个水师兵营都特别地安静,当我走到那个房间门口的时候,那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查尔斯从里面走出来,他在鼻前挥了挥手,这才注意到我,急忙将那房门关上了。”
“不会是他杀了上尉,自己夺权吧?”曾银贵揣测着。
林子摇摇头说:“没那么简单,就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就闻到了更加浓烈的那股尸臭味。查尔斯厉声斥问了我一句,我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指了指巴尔克的房间。查尔斯用蹩脚的汉语说:‘没你事,黑去吧。’他在叫我回去,我想了想,就扭头回了房间。那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
“咦?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张七问道。
罗琪走上前来,说:“要是让你知道了,还不被你绕来绕去问个半死,你那好奇心很有害死人的可能性。”
林子点点头,微微一笑:“而且当时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就没有多言。直到第二天,我实在想不通就去找巴尔克,一来是想确定一下他是否还活着,二来也想看看他的病情。可当我走进巴尔克的房间的时候,竟然发现他和往日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照旧生龙活虎的,只是他身上的绿毛已经扩散到了手背上。”
爷爷听了林子的话,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他上前问:“这么奇怪?莫非你闻到的那阵尸臭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个虫子在我的心里面爬着,终于我忍不住对巴尔克讲出了昨天晚上的始末,他听了之后,也蹙起了眉头。沉思了一阵,他跟我讲出了这个事情的起因。”林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原来,那天晚上巴尔克睡得特别早,因为第二天一早要出席一个活动。那晚,他躺在床上,刚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汪洋大海,他就站在甲板上飘啊飘,可飘着飘着,他就觉得不对,他闻到了一股臭味,那股臭味很浓,连腥咸的海风都没有将它吹去半点儿。巴尔克急了,开始命人四处查看,结果所有人找遍了那艘船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那尸臭的来源,你们猜,那尸臭的来源在哪儿?”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子,期待着他口中的真相。
“那尸臭的来源就在船头的下面,也就是那船的底部,有一具尸体被那铁钩钩住了脑袋!”
林子的话让所有人都惊骇不已,过了许久,爷爷问道:“不过这不就是巴尔克的一场梦嘛,他醒来之后呢?不会他那梦境里的尸臭延伸到了现实中吧?”
“呵呵,还真被你给说对了,当他醒来之后,的确也闻到了房间里有一股浓浓的尸臭味,他找啊找,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房间里的尸臭来源,就在他自己身上!”林子冷冷地说道。
“在他身上?他……不是一个活人吗?怎么会有尸臭?”李伟瞪大了双眼。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光这样,从那天之后,一到了晚上,巴尔克身上就会散发出那阵恶臭,好像什么动物的尸体被蛆虫啃咬,在草丛深处散发出来的一样。之前不相信,一天晚上,我就去了巴尔克的卧房,真的闻到了那股奇臭无比的尸臭味,而那味道的的确确就是从巴尔克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林子长叹了一口气,说,“这阵臭味奇怪的是只在夜晚散发出来,巴尔克和我们不一样,如果我闻不惯,我可以躲远一点儿,而那尸臭就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除非他死了,或者没有了嗅觉,不然他怎么也躲不了。这样,他开始失眠,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比如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比如在自己身上涂满香料。可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巴尔克就开始天天盼着天亮,他的生活变得昼夜颠倒,晚上办公,白天睡觉,每天都不会客。”
听了林子的话,喻广财低下头去,沉思了起来。
“妈的,这事儿还真是有点儿怪啊,活人身上散发尸臭,还都是在晚上!”
“还有他身上长出来的绿毛。”
“对了,之前林子你来的信里提到,你问起那巴尔克身上的绿毛是怎么来的时候,他有些欲言又止,也就是说,这中间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这就是治病的关键。”曾银贵的严密逻辑在这时候起了作用。
“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隐情。”林子也很赞同。
正在这时,楼底下发出一阵人声,几人推门到长廊上一看,只见有几人抬着两口棺材走进了那水师兵营中。
“哦,本来洋人的驻军早在多年前就撤出了中国,在重庆,这批法国人算是例外。在以前重庆开埠的时候,第一批进来的就是法国和美国的传教士,到了中国之后,他们大部分修建教堂传教,剩下的做一些生意,在重庆已经扎了根。这法国水师兵营,现在在这边就是负责管理他们的日常活动,不再像以前那样欺压我们,所以也得到认可。昨天有几个法国兵乘坐大船沿着长江回国,没想到在长江下游出事了,这两口棺材就是为他们准备的。”林子解释道。
几人说罢,那个翻译从楼下上来。估计也是听到了几人的谈话,他幽幽叹了一句:“现在西洋人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可是日本人,东洋鬼子们现在就在北方虎视眈眈了。”
“这些可恶的贼娃子,要是被我看见,我一定会见一个杀一个的!”林子愤然说道。
翻译笑了笑,给几人分配好了房间。李伟和曾银贵一间,爷爷和喻广财一间,都在二楼。
回了房间之后,爷爷和喻广财都难以入眠。
“师傅,依你看,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爷爷问道。
喻广财说:“这肯定是招了什么污秽,记得很久以前,我听过南洋那边的一件怪事,倒是跟这事儿有点儿相像,不过这都是道听途说,我也不能就此下结论。”
“哦?说来听听。”
清朝中期,有一帮贩卖丝绸的商人坐船下南洋,在海上遇到风浪,大船被迫停在了一个孤岛边。在这个孤岛上这些人遇到了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满脸皱纹,蓄着长发,大家都分不清这老人是男是女。老人住在岛上最大的几棵大树中间,房上盖着严密的枝干。几人进了老人的房间,房间里挂着很多骨头,吓住了几人。这帮人中有个女人,心地善良,看着老人的生活非常窘迫,她将大船上的食物分了一些给老人。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根本就没有一艘船经过这座孤岛。而几人带来的食物也一点点减少,他们开始反对给那个老人东西吃,并且开始偷偷地把食物藏在远处的山林里,或者藏在石缝中。直到一天,带来的食物终于吃完了。女人饥饿难忍,她的丈夫将她带到了自己偷藏食物的小山洞中,从里面取出装食物的包裹,可两人打开那个包裹之后,被吓住了,食物全部变成了土灰。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返回老人的草棚之中。谁知刚一进去,就看见几人都在抢夺老人存下来的水果。女人想要阻止,可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怎么能争得过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老人的食物被抢光了,还被从那草棚之中赶了出来。女人非常心疼,就跟着老人来到了海边。老人什么也没有说,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个果子给了女人。女人不忍心要,就分了一半给了老人。那晚,女人在海边睡着了,等她醒来之后,发现老人不见了。她重新回到那个草棚之中,看见几个男人还在睡觉,可奇怪的是,女人竟然在他们的脸上发现了斑痕,女人学过医,认出了那种斑痕。
“那是什么斑?”
“尸斑。”喻广财冷冷地回答。
爷爷张大了嘴巴,又问:“那后来怎么样?”
“后来,这几个男人都死在了岛上,连皮肉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堆骨头。而那女人在吃过那半个果子之后,竟然一直都没有饿过。三天之后,来了一艘大船,女人获救了。”
“一个长绿毛,一个长尸斑,难道都是遭的同一种污秽?”爷爷问道。
喻广财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去找那个上尉瞧瞧?”
爷爷点了点头。
两人刚一推门出来,就看到二楼另一端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巴尔克的房门口,此刻站了不少的人。两人赶紧上前去,听到那翻译说:“上尉不见了!”
翻译带着人几乎把整个水师兵营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有发现巴尔克上尉的踪迹。最后,几人围在了今天才抬回来的两口棺材边。翻译看了看喻广财,喻广财朝他点点头,这才命人将其中一口棺材板掀开,里面是空的。
他想都没想,又叫人去掀第二口棺材。见到那幅景象,大家的脸都白了,巴尔克上尉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他双手交叠在腹部,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喻广财俯下身去,听了听,直起身子来说:“放心,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爷爷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那个身材高大浑身都长着绿毛的巴尔克。他那身上的毛软软的,像是发霉了一般。而且最关键的是,根据林子的说法,在此之前,他每晚身上都会散发出尸臭,导致他无法入眠。而他为什么会跑进那口棺材里呢?跑进棺材里怎么那尸臭味就没有了呢?
爷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直撑到天色麻麻亮,他才睡了过去。
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爷爷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听到耳边传来有人喘粗气的声音,和着喊叫声,显得非常兴奋。
喻广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他背着双手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师傅,你这么早就醒了?是谁在外面啊?”爷爷问道。
喻广财侧过脸来,笑了笑说:“你过来看看。”
爷爷翻身下床,走到喻广财的边上,顺着喻广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水师上尉巴尔克此刻正在楼下的院子里,不停地练着拳脚,看样子非常精神。
“看来他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啊。”爷爷笑着说。
喻广财点了点头,说:“这事儿越来越怪了,活生生的人身上发出尸臭,还全身长满了绿毛,不入棺材无法入眠,这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尸怪啊。”
爷爷听了,说:“看来今天,我们真的有必要再去问问那个巴尔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是必须的。”喻广财说着,扭头道,“这样,我们先整理好,等会吃过了早饭就去找他,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完,两人很快地整理好衣物,正要出门,李伟和曾银贵就敲门进来了。
“不像是好事儿啊。”一进门,李伟就这样感叹了一句。
喻广财笑着反问:“你也看出来了?”
“进了棺材睡了好觉,第二天就精力充沛,这本来就很反常嘛。”曾银贵说着,一脸的自信。
“这还是去看看巴尔克的情况才能知道,走吧。”
听了喻广财的话,几人都出了房门。
在兵营的底楼,有一个宽阔的大厅,在大厅的右侧就是进早餐的地方。那里摆放着许多铁锅,与中国的本土的铁锅不同,他们的锅盖是用推的,每一口锅里都装着不同的食物,有米粥、牛奶和豆浆,在那几口大锅的最后面,还摆放着两个盘子,里面盛满了油条、面包、馒头和包子。
“自助餐,各位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身后传来翻译的声音,几人回头过去,只见他端着一个餐盘吃得正尽兴。
几人按照他的说法,取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今儿个你们是有福了,巴尔克上尉心情特别好。”翻译的嘴里还含着食物,说话有些含糊。
“翻译大哥说得没错,我来这儿这么多天了,今天是最丰盛的。”
张七的声音从身后面藏书网
传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钻进人堆里的,纷纷侧眼望着他,只见他的餐盘里放满了食物,油条三根、包子两个、面包两个,还有一大杯牛奶。
“你们看着我干吗?赶紧吃啊。”张七有些不解。
“我还真没发现,你的饭量比猪还大。”爷爷调侃了他一句。
张七斜着嘴说:“嘁,一看你就是穷惯了,我拿了这么多,又没有说非要吃完,一样吃一口,都尝尝呗。”
他的话音刚落,翻译就接了过去说:“小子,你完了,你知不知道洋人虽然不缺这点儿钱,可他们是最讨厌铺张浪费的,你要是今天早上没有吃完,那中午就没饭吃。”
“啊?”
翻译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只有张七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食物,一脸的尴尬。
吃过了早饭,在翻译的带领下,几人来到了上尉巴尔克的办公室。此时,他正在埋头工作,看样子非常兴奋。
“哦!你们来了,我昨天听说你们来了兵营,对不起,没有去迎接你们。”
对于巴尔克的客套,几人倒是没有特别惊讶,一个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是热情备至的。
喻广财马上挤出一个笑脸来,躬身说道:“巴尔克上尉,很不好意思,我的三个徒弟在这里麻烦了你这么久,抱歉抱歉。”
“你客气了,我们这里也有很多招待不周的地方,不过等我病好了,我带你们去城里好好玩玩。”巴尔克上尉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浮现出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容。
“我们言归正传吧,今天我看上尉的气色不错啊。”喻广财说。
巴尔克听了,大笑了两声:“我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夸我这句话了。”
“那巴尔克上尉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睡进棺材里的呢?”
喻广财的问题让巴尔克十分惊讶,他瞪大了眼睛说:“你们,都知道我在棺材里过了一夜?”
“呵呵,是的,看来你的确睡得很香。”
巴尔克坐在那把皮椅上,想了想,说:“昨天,天色刚黑,我回到房间里,把自己裹得死死的,我讨厌那股气味,更讨厌被别人闻到。可就在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下的一阵骚乱。我推开门一看,竟然是两口棺材。我知道前两天有两个士兵回国,船触礁死在长江边的事情,也没有去多问。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看到那两口棺材的时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心动了,我很想马上冲下楼去,钻进那两口棺材里。不过你们也应该体会得到,那将会有多丢脸。等到他们将那两口棺材放进了地窖里,退出兵营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下了楼。查尔斯本来说要过来给我送文件,好让我晚上批阅的,可我真的等不及了,也就下了楼,拿了地窖的钥匙,钻进了棺材里。”
“想进棺材?”李伟急忙问道,不过话音一落,他就感觉到这样说有些不妥,顺势避开了巴尔克的目光。
“能不能麻烦你把衣服脱一下,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势。”说到最后两字的时候,喻广财故意顿了顿。
“那我先出去吧。”罗琪听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巴尔克看了看几人,然后解开了衣服上的纽扣。他身上的那些毛渐渐显露在几人的面前,可当他把衣裤脱到脚底的时候,大家都被吓住了。
“你不是说他身上的毛是绿色的吗?”喻广财厉声问道。
林子也很是纳闷:“对呀,之前他给我看的时候明明是绿色的,怎么会这样?”
巴尔克听了,连忙低头下去,只见他脚部的毛都变成了红色,那红色就好像海水一般,从他的脚底渐渐席卷上来,似乎要蔓延到他的脖子上才肯罢休。
“哦,上帝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它们不是绿色的吗?”巴尔克也非常不解,“早上我穿衣服的时候它们都还是绿色的!”
喻广财沉思了两秒,他扭头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丧尸的变化过程?”
“绿毛,红毛和五彩的毛,一般绿毛是初级的,以此类推,如果变成五彩的,那是最难对付的。”李伟回答完,一脸惊讶地看着喻广财,“你不会是说上尉身上这……和丧尸是一样的吧?”
听了这个疑问,喻广财既没有点头肯定也没有摇头否定,他抿起嘴巴,许久才反问了一句:“你有听说过活生生的丧尸吗?”
李伟摇了摇头,这话茬子倒是被曾银贵接了过去:“莫非,莫非上尉已经死了?”
“你可真有意思,我要是死了,怎么能够跟你对话呢?”巴尔克说道。
曾银贵听了,只好住了嘴。
“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验一下。”喻广财盘手说道。
“什么办法?”巴尔克追问。
喻广财在布袋里翻了一阵,从里面取出了两根银针来,说:“如果上尉同意的话,那我们可以先试试。”
巴尔克有些茫然地看着喻广财,一边脱身上的衣服,一边问道:“如果我真的和你们说的丧尸一样,那怎么办?”
“呵呵,那可就麻烦了,通常我只能对付绿毛的丧尸。”
说着,喻广财将银针在一个泥土色的瓶子里沾了一沾,然后弯腰对准了巴尔克的脚踝。他说:“来了啊,上尉忍住。”
未等巴尔克反应过来,他将银针稳稳地扎了上去。只听见巴尔克惊叫了一声,然后连忙低头去看。在那两根银针在他的脚踝处扎稳之后,那阵刺痛感便消失了,这时,只见喻广财从布袋里又掏出了一把小刀,朝着巴尔克的脚底伸了过去。
他急忙问:“你要干什么?!”
“上尉请忍耐一下。”说着,喻广财侧着小刀,利索地割了上去。
就在那小刀的刀尖刺进巴尔克的皮肉的时候,从他的脚底溅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来。那股血液从他的脚底喷出,将那个原本奶白色的桌腿染成了暗红色。
“怎么是黑的?”张七惊叹不已。
喻广财从地上收身起来,把小刀在准备好的布条上擦了擦,然后放回了那布袋之中。
“妈的,这个是什么?!”巴尔克上尉对自己身体里喷出的血液很是诧异,大骂了一声之后,他扭转头来问喻广财,“怎么变成了黑色的?”
喻广财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是黑色的,是暗红色的,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变质了。”
“变质?你是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巴尔克难以置信地叫道。
“对的,如果不赶紧治疗,你必死无疑。”喻广财说。
巴尔克有些怒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那你还不赶紧救我,我要是死了,你们全部都得陪葬!”
喻广财轻轻地拨开他的手,说:“你冷静一下,目前根据你的这些身体现状,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不过,如果你愿意把你如何染上这些污秽,在什么地方染上这些污秽都告诉我,可能我们能就其本源,想出解决的对策。”
巴尔克一听到喻广财的这话,就立马噤声,坐在皮椅上思考了一阵。他抬起头来说:“你们先回房间吧,让我想想。”
听了巴尔克的话,喻广财转过身来招呼几个徒弟退出了他的办公室,在回头去关门的时候,他还补充了一句:“对了上尉,我提醒你一句,你身上的病最好快些治疗,根据我的判断,如果再拖下去,应该过不了一个星期,还有,你最好不要再去睡棺材了。”
说完,喻广财就退出了巴尔克的办公室。
来到喻广财和爷爷的房间,林子转身把门关上。他回转头来,问喻广财:“师傅,你这么做会不会加速恶化他身上的病情?”
曾银贵问:“师傅又没把他怎么着,不过就是给他查看了一下病情嘛。”
李伟笑着走上前来,说:“你错了,刚才你看到的巴尔克身体里喷出来的暗红色的血不是他自身就有的,而是师傅拿出来的那两根针造成的。那两根针扎在心脏以下的任何部位,只要过一小会儿,你随便割开一个部位,那血都会喷溅而出,而且都会变成暗色的,时间越久就越暗,暗红色、黑色,到最后甚至会凝固。”
“那不就死了?”曾银贵问。
李伟点点头。
“那这么做有什么用?又不能治他的病。”曾银贵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你就不懂了,刚才我们从巴尔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你就没有留意巴尔克的表情?”李伟反问道。
林子说:“我估计他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这样破釜沉舟我们是不可能找到他染病的根源,如果不那样,我们根本就找不到治疗他的方法。”喻广财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别想了,坐下来先等等吧,如果他来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始末,应该可以找到破解的办法。”
喻广财的话音一落下,大家都没有吱声。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翻译来敲门,说巴尔克上尉有请。
几人对望了一眼,纷纷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朝着巴尔克的办公室走去。
走进办公室门的时候,巴尔克瞥了几人一眼,就扭转头去。喻广财笑了笑,说:“看来上尉已经考虑清楚了。”
巴尔克点点头,说:“只要喻先生可以救我。”
“至少现在是有点儿希望了,你说说吧。”喻广财伸了伸手,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巴尔克看了看喻广财的身后,说:“你能不能让你的几位高徒先出去一下,这个事情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喻广财听了,扭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几人。在李伟的招呼之下,几人都慢慢退了出去,只有那个好事的张七,还向喻广财伸手,双手死死地拽住喻广财的椅子,不肯离去。爷爷看了看他,一阵猛拽,将他生生拖了出去。
等几人退出了房门,张七没好气地甩开爷爷的手:“你小子能不能什么时候别跟我唱反调啊?”
爷爷笑了笑:“我也只能跟你唱反调,你瞧瞧你这身子骨,生下来就是被我欺负的,哈哈。”
“你那么开心干吗?”张七问。
“你不开心吗?马上就要知道那个洋人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了?”爷爷说。
张七瘪了瘪嘴,有点儿怨恨地说:“要是你让我留在里面,我可以第一时间跟你们透露消息呀,真是个蠢蛋!”
“你问问大伙同不同意?”爷爷朝他动了动眉毛。
张七看向几人,曾银贵第一个上前来:“就属你嘴大,你要是留下了,我也要留下!”
“看见了吧?”爷爷得意地笑着。
“不是,你为什么呀?师傅不还在里面吗?你怎么不留下?”张七不解。
“你……这是一个档次的吗?”曾银贵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爷爷见状,上前来安慰道:“行了行了,老张,要不你跟我们说说那天晚上你们在那个破屋里发生的事情吧。”
一听这话,张七就忘了要进门听巴尔克内幕的事情,手舞足蹈地说唱起来:“话说当日,我与林子、罗琪二人上99lib?了那不知道什么名的山,原本以为顺着那条羊肠小道一直走,就能翻过山走进城中心去,可不料走着走着,我们就在山上迷了路。当时,天上下起了大雨,天也渐渐黑了下来。我们三人走啊走……”
“喂喂,你怎么把那个细节给漏掉了?”罗琪插了一句。
“什么细节?什么细节都不重要,马上就要到精彩处了。”张七说。
“就是你一边走,一边埋怨人家林子带错路的细节!”罗琪歪着嘴挑着眉毛说。
林子听了,笑出声来,说:“呵呵,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还不是一样被他指着后颈窝指责。”
听到此处,张七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说:“我当时不是急了嘛。”
“你就别狡辩了,继续往下说!”曾银贵说。
“话说……”张七想了想,继续说,“话说我们三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间破屋子前,那破屋的确是很破,可能就只有一半的屋顶能够遮雨,而且那屋顶上的瓦很有可能会随时掉落下来……”
从张七开始讲述以来,只要没人去打断他,他连气儿都舍不得歇一口,比早些年老家镇上说书的先生可要强多了。
在场的几人要么经历过这件事情,要么都从林子写来的长篇大论中了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等张七再次说起的时候,自然是没了热情。几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靠在一旁走廊上的栏杆边。
也不知道那张七到底讲了多久,爷爷感觉脚站得都有些软了,他在一旁的楼梯口坐了下来。只听见张七还在添油加醋地说:“只见这时,我脑子灵光一闪,就可以肯定那查尔斯夫人是遇到了什么污秽之物,搞不好还是鬼打墙,我正准备说出口,却被这林子抢了先,林子二话没说,冲进那坟地里……”
“等一下,等一下,你又开始瞎扯了啊。”罗琪实在有些看不惯他的这个习惯,在打断他之后又问了一句,“这中间不是还有一个细节吗,你怎么把自己这么出彩的戏份都掐掉了呢?”
曾银贵只见罗琪的表情有些不怀好意,心里早猜到这其中肯定有张七的什么糗事,于是赶紧催问:“什么,什么,快说来听听?”
张七见状连忙就来了气,他嘟着嘴:“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啊?”
曾银贵笑了笑:“要听,不过要听原版的,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罗琪说了啊。”
此时,罗琪已经开始清着嗓子,准备一吐为快了。
张七终于举手投降了,一脸的无可奈何:“得了,我说,其实说来也巧,当时我们一进山就迷了路,我还在跟林子开玩笑,说我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怎么转来转去都转不出去。林子看了一阵,说这不是鬼打墙的迹象。于是我们就遇到了查尔斯夫人的这件事,当我们被查尔斯带到那坟地前时,林子判定这查尔斯夫人遇到的情况很有可能是真正的鬼打墙,因为在之前,我询问过林子遇到鬼打墙应该怎么办,林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所以,我当时也是一慌,呵呵,我真不是有意的。”
曾银贵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指了指张七的裤裆:“你该不会是……”
“怎么了?怎么了?”爷爷有些不解。
此时李伟笑着从后面走上前来,他说:“通常遇到鬼打墙的时候,有两种比较常规的办法可以破解,一种是吐口水,一种是撒尿。我猜肯定是林子没有跟你解释清楚,这撒尿必须对着当事人撒才管用。”
“你该不会对着人家查尔斯的夫人,撒尿吧?”爷爷惊讶地问道。
张七瞥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半天没有直起腰来。张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笑得非常难看。
几人正笑作一团,只听见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喻广财面色惨白,他大喊了一声:“快去叫人,上尉出事了!”
隔着那虚掩的门缝,爷爷看见那巴尔克上尉正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在那皮椅上拼命挣扎着,好像此刻掐住他脖子的双手并不是他自己的。
李伟反应迅速,连忙冲下楼去叫来了翻译官。他一听情况就慌了神,根本没有去理会李伟的讲述,而是径直地推开巴尔克的办公室大门,闯了进去。
爷爷等人跟在身后,也见缝插针地迈进了那房间里。
巴尔克上尉此刻正斜躺在办公室的地上,嘴角边上的白色唾沫还未干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住天花板。
张七见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天花板,那上面除了吊灯,什么也没有。
喻广财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看了,他根本就没有知觉。”
翻译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脖子间的大动脉,回头对大家说:“没事儿,还没死,只是昏了过去。”
正在翻译说这句话的时候,喻广财的目光落到了巴尔克的脖子上。他眯起眼睛,躬身下去,伸手拨了拨巴尔克脖子上的衣领,只见他身上的毛已经扩散到了脖子上,而且那些毛全部都变成了红色。
喻广财扭头看了李伟和林子一眼,长长叹了口气,眉头蹙得紧紧的。
翻译找来医生将巴尔克抬去了医务室,将几人请出了办公室。走到二楼的楼道口的时候,翻译回头问了一句:“巴尔克上尉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喻广财背起双手说:“这个倒是很难说。”
“呵,最好保住他的命,这样才能保住你们的命,你们应该知道,在此之前,可没人见你们进过这水师兵营,就是一辈子没有出去,也不会有人怀疑的。”翻译的话让身后的几人都脸色顿变,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作别了翻译,几人回到了喻广财和爷爷的房间。一关上房门,曾银贵一脸严肃地说道:“我看刚才那翻译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林子倒了一杯茶水,说:“这个是自然,不然他们也不会留我们三个到现在,现在还把你们给招过来了。”
喻广财点点头,脸上的愁容还没有散去,他说:“不过这两天,我们可要看好那巴尔克上尉,找不到他染病的原因,我们是根本没法去治好他的。”
“对了师傅,刚才在办公室里巴尔克跟你说了些什么?”爷爷上前来问道。
直到这个时候,张七才从中发现了端倪,他指着爷爷笑道:“啊,你个臭小子,你现在怎么主动叫他师傅了呀?”
“这个你还不知道吧,峻之早就拜师了,如果你现在拜师,那按照先后顺序来看,你也应该叫峻之一声师兄。”曾银贵说道。
“叫他师兄?我可早在咱们李家谷的时候就叫着师傅了,我才是师兄。”张七开始狡辩。
“你那时候不就是随口叫叫嘛,连一杯茶也没有敬过,这怎么能算数?”李伟也插上来一句。
张七笑了笑,二话没说,就扑通一声跪到喻广财面前,端起面前的茶杯递到喻广财的面前。张七学着戏文的台词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不等喻广财开口,他连忙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喻广财弯身将他搀扶起来,等到张七坐下身来,喻广财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
“师傅,刚才巴尔克……”林子暗示了一句。
“嗯,这事儿有点儿复杂。”喻广财点了点头,继续说,“大概是两年前,巴尔克带着这边的商队出海,要送一批陶瓷到南洋。那批陶瓷是法国大商人出钱请中国最好的工匠烧制而成的,据说每一个陶罐至少能值一千大洋,所以这才会让当时官居中尉的巴尔克亲自押送。大船开了三天,开出了长江,进入了东海。按照之前制订好的路线,一路南下。又走了差不多三天,海上起了大雾,能见度很低,也就只能根据指南针来辨别方向。那天,巴尔克吃过了晚饭,在甲板上一直站到了天黑。他很是奇怪,这明明是个晴天儿,为什么到了下午这大雾都散不去。那不是巴尔克第一次出海,可这一次却让他觉得心里生出了几分不安。这样想着,巴尔克回到房间里,他本想翻看一会儿书,可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这巴尔克长得五大三粗的,还喜欢看书?”曾银贵问。
“洋人都这样,他们的士兵不仅作战能力强,还很有文化呢!”张七说道,好像还生出了几分敬意。
喻广财没有答理两人,接着往下说:“睡到半夜的时候,巴尔克被人叫醒过来,一个士兵在门外敲着门,那声音非常急促。巴尔克翻身下床,打开门后,从士兵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大船现在已经驶入海洋正中心,可就在几分钟前,船长用望远镜在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和他们的船大小相当的大船,就那么静静地停留在海面上。现在他们的大船正朝着那艘停止不动的大木船靠了过去。巴尔克连忙拎起貂毛披风,赶到甲板上,借着稀薄的光线,只见前方二十米不到的距离,果真停着一艘大船,不过和士兵所说不同的是,那船要比他们的大很多。巴尔克此时也已经难掩其好奇心,只恨不得自己的大船能够开快一点儿,他真想立马跳上前去一探究竟。”
“大半夜的海上出现大船?”曾银贵听得咽了口唾沫,“那后来上去看到了什么?”
“没了。”喻广财冷冷回答。
“啊?没了?”曾银贵和张七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一脸惊讶。
喻广财点点头,说道:“巴尔克上尉说到这儿,就全身紧缩起来,压着嗓子喊着,有人在撕他的皮,好痛好痛。我也正听得入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连忙上前去,也不知如何帮他,只见他好像在赶着什么东西一直从他的脚底赶到了脖子上,进而死死地掐住脖子不肯松手,我这才开门叫了你们。”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讲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这个该死的巴尔克!”张七咒骂了一声。
“别着急,巴尔克刚才的病痛不过是突发的,我想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醒过来。”喻广财抿了一口茶,开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临近中午,翻译敲开了门,躬了躬身,满脸藏刀的笑意。他说:“上尉已经醒了,麻烦几位去一趟上尉的房间。”
“你是说我们都去?”张七一脸的难以置信。
翻译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说着,喻广财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就跟着翻译出了门。一直走到二楼长廊的尽头,翻译在最后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敲了一阵,在经得巴尔克上尉同意之后,几人都进到那房间里。
由于之前林子讲述了那段关于这个房间里散发尸臭的事情,导致爷爷一迈进那间屋子心里就觉得莫名的压抑,不自觉地捂住了口鼻。
“你干什么呢?现在是白天。”曾银贵在一旁用胳膊捅了他一下,爷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此时,巴尔克上尉正侧身躺在那间大床上,背对着门口。估计是听见了几人进门的脚步声,转过了身来。他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见了几人,他就露出一脸乞求的表情:“喻先生,我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我还要活着回到大法国,见见我的父母,他们还等着我呢!”
说着,巴尔克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喻广财闻言,迈开步子,走到巴尔克的面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来,说:“上尉无须着急,刚才在办公室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巴尔克听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被子下的身体只穿了一条军绿色的裤衩,原本他身上的毛已经愈加浓密,而且让几人大骇的是,他那身上的毛已经从红色渐渐开始蜕变成五彩的。那五种颜色分布整齐,从他的脚底开始朝着身上蔓延。虽然凭着肉眼看不出个动静来,可爷爷分明就感觉到那五种颜色的生长速度非常快,估计巴尔克最多也只能撑到明天的这个时候。
喻广财见状,也被吓住了,他回头看了看李伟和林子,两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尉,上午你给我讲述的那段海上的经历,还没说完,希望你能尽快把此事跟我们讲述清楚,这样我们才能尽快地投入到治疗中去。”喻广财劝道。
巴尔克一听,有些激动地抓住喻广财的手腕,问道:“真的有用吗?真的能找到治愈的方法吗?”
喻广财缓缓地拉开他的手,说:“这个我也不敢肯定,不过这也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我们连你到底染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的话,那根本没办法治疗。你染病的经历,是除了你身上的这些现象之外,唯一有用的线索。”
巴尔克听了,想了一阵,咬牙说道:“那好,我都告诉你们,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这样说着,巴尔克从床上支起身子来,靠在床头,开始讲述两年前他在海上的那段奇异经历。此时的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因为自己的响动打断了他。
那个夜里,巴尔克就那么站在船头。以他丰富的海上作战经验和丰富的知识积累,他可以看出几点端倪来,首先,他们现在船的所在地域曾经传言有海盗出没;其次,根据这艘船的外形来判断,应该也是一艘官船,有可能船上的指挥者没有出过海,上面连最基本的对抗海盗的武器都没有;最后,这艘船半夜停留在这大海中间,四周迷雾重重,是因为遇见大雾失去了方向,还是被海盗抢劫之后留下的空船?或者,这根本就是海盗佯装的诡计?
这最后一个问题,巴尔克判断不出来,当时的他虽然比现在只年轻两岁,可却比现在气盛得多,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吩咐随从把自己的手枪拿过来,腰间还别上了一把军用匕首,等到两艘船的距离缩短到最小时,他吩咐人搭上了长梯,带着两个士兵爬了上去。
当三人跳上那船头的甲板时,都被面前的景象给惊呆了。那船头有一个巨大的虎头雕像,雕像是金制的,整个虎头可能要五人拉手环抱才能围住,只是这恢弘的模样被这大雾给遮去了光辉。
巴尔克虽然一生到过不少的地方,也曾见过联军从中国北京带回去的所谓的“战利品”,却都没有面前的这艘巨船上的虎头震撼人心。正在巴尔克陶醉不已的时候,一个士兵提醒他道:“中尉,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巴尔克端了端手里的配枪,就朝着面前的那扇红漆大木门走了过去。
这艘大船总共分布为三层,当然,这还不算最底层的操控室。巴尔克和两个士兵推开的第一道红旗木门是大船的第一层,是面积最大的一层,可却算不上最豪华的一层。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阵霉臭味就扑面而来,弄得三人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打起精神来。”巴尔克说道,自己走到了两人的前面。
因为是在海上,夜空中虽然悬挂着月亮,可因为雾大,几乎挡去了所有的光线。三人往里走了两步,视线就被完全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中尉,你们在哪儿?”一个士兵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在空荡荡的大船里回荡了好几圈。
“这里!”巴尔克大声示意。
他的声音一落下,一只手就朝他伸了过来,两人紧紧地抓住对方,生怕在黑暗中走散了。巴尔克小心翼翼地迈动步子,走着走着,自己抓住的那个士兵就越走越快,把巴尔克拉到了一边,然后抬起他的手,放在了一个木案上。
“你干什么?!”巴尔克厉声斥问。
他的声音也在大船里荡漾开去,可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巴尔克觉得有些奇怪,喊了一声:“你们俩还在不在?”
“在!”一个声音回答道,巴尔克可以判断,那个声音离自己起码有十步远。
“啊,有蛇!”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因为太慌,巴尔克无法判断那个声音在什么位置。
“妈的,好多蛇,全在墙上!”那个声音继续喊道。
巴尔克有些慌了神,摸着手上的东西,有点儿像是曾经在中国古书之中读到的火舌。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就知道了。他将手里的那东西凑到嘴巴前,使劲吹了口气,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调转另一头来,用力一吹,果然亮起了火光。借着那火光,他看清了墙面,上面的的确确有很多蛇,不过只是浮雕,非常生动,而在他踮脚可达的地方,有一盏油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用火舌将那油灯点燃,整个视野都明亮了起来。
这时,巴尔克才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情况。那两个士兵都各自蹲在离他最远的墙角,而周围根本就没有人。
“刚才你们谁拽着我?”巴尔克问道。
一个士兵看着他,摇了摇头,看着墙面上的蛇的样子有些害怕;另一个士兵也说:“不是我,我跟你们一散开就到这角落蹲着了,这是作战习惯。”
两人的回答,让他的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刚才那只手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泛着光的匕首,带着嘲笑、恐吓和挑衅的意思。
巴尔克四下打量了一圈,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除了三人进来的那扇大木门,在房间的最里端还有一扇门。那扇门相对较小,可能是因为太久没人开启的缘故,上面布满了蜘蛛网。
咚!
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房间正中央的大方桌下。那大方桌之下有巨大的黑布微微隆起,此时正有一只老鼠溜蹿出来,唧唧叫着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而老鼠的动作让那黑布动了一下,慢慢滑落下来,几人看着那黑布下的东西不由得涨红了脸,因为那下面堆满了人骨。
三个人面面相觑,巴尔克给身旁的士兵甲使了个眼色。士兵甲抽出腰间的佩剑,将那块黑布给挑了起来。此时,几只老鼠又从里面溜蹿出来,动作太大,把那垒起来的白骨都撞倒在地上,一个骷髅头一直滚到了巴尔克的脚下。
“中尉,这……”士兵乙一脸的惊恐。
“先不要惊慌。”巴尔克说完就蹲身下去。
面前的白骨粗略估计有五人,一旁还摆放着这五人生前所穿着的衣物。巴尔克小心地捡起其中一件,这衣服是用兽皮制成的,上面的毛已经变硬。在衣服里还裹着一把弯刀,足有一尺长。
“看样子这伙人是海盗。”巴尔克推断道。
士兵甲有些惊讶,低声问:“不对呀,我早就听闻这一带的海盗比较猖獗,曾经英国的大军船开往印度,有个分队就在这里被海盗挟持,不仅杀光了所有的人,还抢走了船上的所有物资和军需,他们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关于英国军队遇到的这件事巴尔克自然是知道的,这件事曾被他们法国水军的中级军官培训会选入做过示例。自那以后,他们都对这一带的海盗畏而远之。
“这的确有些奇怪,如果他们是跟人争斗死在了这条船上,那这个替他们收拾尸骨的人哪儿去了?就算不是死于争斗,那也应该有个人在别处,难道这最后一个人把所有的尸骨都收拾在一起,然后抱着这堆尸骨,还用黑布蒙着自己死掉?”巴尔克刚一问出这个问题,就听见那个小房间里咚咚地响了两声。
士兵乙立马躬身,握紧了手里的刀子,他说:“看来这船里还真有其他人。”
说着,三个人慢慢朝着那扇小门走了过去。
巴尔克的心早已悬了起来,之前那个在黑暗中悄悄牵着他去点灯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他不得而知,地上一堆白骨,竟然是无比凶悍的海盗……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士兵甲回头看了看两人,伸出脚去,一阵猛踹,那木门竟然生生朝着后面倒去,一阵恶臭从那门后面扑面而至,三人纷纷捂住了口鼻。
“妈的,这是什么气味?”士兵甲在鼻前挥了挥手,问道。
凭着多年的经验,巴尔克凝眉说道:“这是尸体腐坏后,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憋久了憋出来的味道。”
“那咱们要不要进去?里面可能没有空气。”士兵乙试探着问道。
“这简单。”说着,巴尔克把墙上的那个火舌子取下来,在那扇木门前擦亮,过了许久,只见那火舌上的火苗燃了起来,而且并没有要熄灭的意思。他才将它灭去,说:“可以进。”
士兵乙费了不少的力气,将挂在墙上的油灯取了下来。走到两人面前,他将那油灯递了过来,对士兵甲说:“你走前头。”
士兵甲明显要比士兵乙胆大几分,他冷笑了一声,然后不屑地接过那油灯,钻进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房间。
巴尔克迈进其中,感觉这里面比外头更黑,为了防止刚才那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三人排成一队,后面的人牵着前面的人的衣角,借着那油灯上的光朝前走。
慢慢地,巴尔克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房间里的亮度,这时他才看清了这房间的布局。与其说这是个房间,倒不如说这只是一条回廊。回廊呈长方体,左右两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的中国画,有的画着翩跹女子,青纱在身,秀发盘于脑后,每幅画中女子的相貌和动作不同,可谓姿态万千,非常生动。也有的画着山水林木,飘飘白云,细细流水,虽只有黑白两色,却好似看到了万物逢春的佳景。
巴尔克虽为军人,却也略懂画作。这些画他每看一幅,只要一入眼便能如醉如痴,难以自拔。
见巴尔克有些发愣,士兵甲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待他回过神,士兵甲朝前扬了扬下巴:“中尉,你看那儿。”
巴尔克顺着前方看过去,模模糊糊之中好似看到了一个人站在玄关处的两阶木梯上。巴尔克看了看身边的两人,两人已经聚起了精神,一脸的疑虑。
“是谁在那儿?”巴尔克操着一口法语问道。
对面的那人仍旧一动不动,那一袭长衫上点缀着花花绿绿的配图,从那体形和头发的梳理样式来看,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女人。而且那女人不像是活在这个年代,倒像是中国古时候来的异族女子。
巴尔克开始心生疑惑,想来中国的封建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然被推翻了,现在怎么在这大海之中遇到了。
士兵甲又握紧了手中的刀子,慢慢朝着那玄关靠了过去。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地方灌进来一阵风,将三人身后的门吹得轻轻掩了上来。巴尔克将油灯举得高高的,以便给士兵甲照亮前方的路。那阵风在回廊里荡了一圈,将对面那个女子身上的轻纱轻轻抚了起来。
士兵甲走到了那女子的面前,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刀子递到了那女子的脖子间。现在只需稍稍一动,就能抹了她的脖子。
到现在那女子都没有挪动半分,士兵甲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身子,连忙缩回手来。巴尔克见状问道:“怎么了?”
“妈的,好冰,是个死人。”
两人快步走了上去,带着一阵轻风,停在了那女子的面前。这阵风倒是很不安分,竟然将那女子身上腰间的丝带给撩了起来,随即,她身上的长衫完全敞开来,露出半个身子,下半身的长裤也是很不规整地提到了小腹前。
巴尔克让这幅景象给弄蒙了,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被这么轻的一阵风给掀开了衣服。还没弄清楚脑子里的问题,巴尔克就发现身边的两个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的胴体,眼冒绿光了,士兵甲未等巴尔克发话,就朝着那女子的胸前伸出了手去。
“你想干吗?!”巴尔克厉声问道,他的声音不知道荡到了大船的什么地方。
士兵甲将手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悦。
“你也不想想,这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外面的一堆白骨又是怎么回事?她身上的衣服又是怎么突然就自己散开了?”巴尔克一系列的问题将士兵甲问傻了眼。
只见两人都不接话,巴尔克将油灯递给了士兵乙,自己探头上前去。
从这女子的妆容来判断,她应该是古代人,脸上妆容已经花掉了,头发也并不整齐。刚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巴尔克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个问题来,那一瞬间,他的额头上浸出了冷汗。如果说这个女子是古代人,那她身上的皮肤怎么会完好无损?
检查过了她的衣服,巴尔克才发现,女子身上的扣子全被解开了,这长裤也一定是被脱过,连通常中国古代女子会穿戴的肚兜也是没有的。
难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的衣服在之前就被人脱掉了。”士兵乙说道。
“这个还用问?如果你是一个海盗上了这船,见到这么一个好看的妞儿,你会怎么样?”士兵甲一边问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面前那个女子的胴体。
“那门口那几个海盗是怎么死的?”士兵乙追问。
两人听了都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此时,士兵乙提起了手里的油灯,递到了那女子的面前,原本只想看得更加仔细一点儿,没想到就在那油灯凑到女子面前的时候,她身上的皮肤瞬间变质,发出“吱吱”的碎落声。士兵乙被这景象吓得倒退了两步,可就这两步的距离,让那女子的身体又恢复了原样。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没有说话。
“我曾经听说中国有很多达官贵人的古墓全是封闭的,后人一旦挖开,进了空气或是见了光,完好无缺的尸体就会被风化,迅速腐烂。”巴尔克说道。
“嗯,看来就是这个样子了,这女子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士兵甲说道。
经过这么一阵折腾,士兵乙走上前来,笑道:“这样算来,那这女子恐怕都跟我们老祖宗的年龄差不多了。”
巴尔克说:“那你们还这样色迷迷地看着人家?”
士兵甲连忙鞠了个躬,对着女尸道歉:“对不住了先人,我无意冒犯。”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巴尔克轻推了他两下:“我们进去看看吧。”
士兵乙听到这话,有些犹豫,可见两人如此坚持,他也只好把那份胆怯往心里吞。轻轻绕开了挡在玄关处的女子,往那房间里面走。可当走在最后的巴尔克绕过那个女子的时候,竟然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儿栽了个跟头。
“妈的,什么东西这么滑?”巴尔克大骂了一声,从士兵乙手中接过了油灯,慢慢蹲下身去,就只见地上淌着什么液体,还微微泛着银光。
士兵甲伸手摸了摸,凑到面前仔细看了看,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难道是水银?”巴尔克凝眉推测道。
“水银是什么?”士兵甲问道。
“就是我们所说的汞,中国古代人死之后,就用这东西来避免尸体腐烂,尤其是中国古代的女人,很多年以后打开墓室还能发现这死人就跟活人一样。以前有人传言,这玩意儿是长生不老药。”巴尔克说道,脸上浮现出笑容。
士兵甲听了,也跟着笑道:“真是笑话,这汞不是有毒的吗?”
巴尔克冷冷一笑,那笑声里倒像是夹杂着不少的情绪。循着那水银流出的轨迹,巴尔克一直望到了那女尸的脚底,没错,那里正是水银涌出的源头。
“不会吧?全是从这女人的脚底流出来的。”士兵甲非常惊讶,他伸出手来,轻轻掀起了那女人的裤腿,这时,那水银像是溃堤的河水,喷涌而出。
三人见势,急忙躲开,差一点儿那水银就喷溅到了几人的脸上。
从那女人脚底喷出来的水银已经积满了整整一个大水洼,那女人原本饱满的身体也渐渐干瘪下来。
“早听说中国古代就有给死人灌水银的习惯,没想到样子竟然这么惨。”巴尔克说着,转过身去,“别看了,我们进去看看。”
说着,巴尔克就转过身去,举起手中的油灯,穿过玄关往里面走去。
几人没想到,这玄关之后,还藏着一个偌大的空间,区区一盏油灯根本无法照清楚整个空间,三人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起来。
三人互相拽着对方的手,不知道沿着脚下的路走了多远,竟隐隐看到对面不远处亮起了一点火光。
“前面有人!”士兵甲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前方的那团火光。
巴尔克伸着脖子看了一阵,低声嘱咐道:“小心点儿,做好战斗准备。”巴尔克话音一落,两个士兵就拔出了配枪,然后缓缓朝着那火光靠过去。
视线里的那团火越来越亮,直到三人走到了面前,才看清,原来它不过是一盏大灯,并没有什么特别,旁边也没有任何活物。
“中尉你看,这墙上还有很多油灯。”士兵甲说道。
巴尔克也看见了,那墙呈现一个弧形,一排油灯一直蜿蜒到三人都看不清的地方。
“快,把油灯都点燃。”巴尔克吩咐了一声,将手里的火舌子递给了其中一人。
旁边的两盏油灯亮了起来,看得清楚了些。三人四下巡视,只见这个空间比外头进船的那个房间大很多,好像一座壮阔的宫殿。
“妈的,这油灯居然是烫的!”士兵乙骂了一句,另外两人都靠了上去,伸手一摸,果然上面还有余温。
“难道我们进来的时候,那阵风灌进来,这些油灯才熄掉的?”巴尔克推断着,另外两人也很是奇怪,巴尔克低头沉思了一阵,说,“别管了,先把所有的灯都点着。”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整个房间里的油灯都燃了起来,三人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和之前巴尔克所推断的一样,整个房间完全是按照中国古代宫殿的形式来构造的,之前三人摸索着走过来的那条路不过是一条再窄不过的小道,小道的两边是两汪泛着水银的大水洼,水洼的四周竖着几根大石柱,上面有弯弯绕绕的图腾,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惯有的龙的图腾,而更像是蛇的图腾。四周弧形的墙面上,有各种浮雕,左右两边分布着一个圆形的太阳和一个镰刀状的月牙,前后两面则布满了点点星辰。在这大殿的东南西北四方都有一个圆形的入口,刚才三人正是从正北方那个入口进来的。而之前那盏未灭的油灯居于星辰之中,要比其他的油灯都大很多。最关键的是,在整个宫殿的正中央,竟然躺着一个长方体的东西,但凡有点儿眼力的人都不难看出,那形状分明就是一个棺椁。
几人都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两个士兵别过头来看着巴尔克。
“过去看看。”
说罢,巴尔克就迈步跨了过去。那棺椁很高,光是厚度就比巴尔克高出了半个头。为了能够看清那棺椁的正面,巴尔克沿着棺椁边上的石阶爬了上去。
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士兵只见巴尔克趴在那棺椁之上不再动弹,有些生疑,也纷纷沿着那石阶爬了上去,只见那棺椁上的盖子竟然是透明的,上面虽然点缀着不少珠宝,可也能完全看清那棺椁之中的景象。
一个身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安静地躺在那棺中,脸上的脂粉非常厚重,嘴巴上的一点儿朱红更是耀眼之至,头上的青丝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冲刷而退色,又黑又亮。巴尔克虽然一生戎马,可也算是阅过无数美女,可这一个的确让他叹为观止。
巴尔克缓缓从棺椁盖子上收身回来,他又在大殿之中环视了一圈,当他的目光被收回到那棺椁之上时,幽幽地叹了一句:“看来,这艘大船是一座坟墓。”
他的这句话让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浑身泛起了寒意。
巴尔克回忆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喻广财见状连忙起身把面前的水杯给他递了过去。
一旁的几人在听了他的讲述之后,都纷纷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墓葬会是这个样子的。”曾银贵连连摆着脑袋。
喻广财坐回身来,说:“如果上尉所言非虚,那我可以初步推断,你们所见到的那艘船是一艘丧船,而且死者应该是一个巴国人。”
“巴国人?你是说咱们的祖先?”李伟非常惊讶。
喻广财点点头,推断起来:“关于巴国人的起源和发展,历史上少有载录,不过在曾经的 href='1656/im'>《山海经》和一些春秋战国的典籍上偶尔会看到。巴国人的图腾有两样,与传统的华夏民族不同,他们信仰蛇,而非龙。到后来,也有部分族人把白虎作为他们的信仰,这其中有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巴国人都是白虎变的?”张七转悠着他的双眼,胡乱猜测。
喻广财冷笑了一声:“恰恰相反。野史中有一种说法,巴国人的起源其实是在湖北一带,当时以洞穴为主要聚居地。那时候应该还是原始部落,为了推选领袖,他们纷纷出穴,约定两项比赛规则,谁胜了就作为族人的领袖。在所有的有志青年之中,一个叫做顾相的青年胜出,被封为领袖,称号为廪君。廪君本领高强,并且极具领导才能。他带着族人一路朝着西南方向驶进,在湖北清江遇到盐水女神,不顾女神缱绻爱怜,将其射杀,最后来到了重庆巫山一带,扎根占地,并开始产盐。后来廪君寿终,在山岩上化为白虎飞天而去。”
这样的传说让爷爷也动了心,他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廪君的模样。不是他举着长矛征战四方的样子,而是他射杀盐水女神时候的决绝。
“这廪君果真是个英雄,值得后人永生永世膜拜他。”张七说着,满脸的崇敬。
爷爷不屑地一拂袖,说:“是个英雄,可他未免也太狠心了,人家盐水女神喜欢他,为什么要射杀人家呀?”
“呵呵,听过这段野史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争论,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女子才会有峻之这样的想法。”喻广财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正在几人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一旁的巴尔克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几人的注意力收回到巴尔克上尉身上。
“你们猜测得不错,那个墓葬的确是巴人的。”巴尔克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像是被卡了一片树叶,无比沙哑。
那天,在那艘不明来历的大船上,巴尔克看清了棺椁里的女人,就缓缓支起了身子。两个士兵好像也被那棺椁中的女人给牢牢吸引住了,久久不忍离去。
“咦,这是什么?”说着,士兵甲就朝着棺椁盖子上的那个凸起来的木条伸出手去。
“不要碰!”巴尔克的声音太慢,根本没有来得及阻止士兵甲。当他的手按下那木条之后,整个大船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和着那轰隆隆的声响,巴尔克视线的余光之中多出几个人影来。他迅速回身一望,只见在那大殿墙上的四个洞口处站着四个形态各异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们之前在那玄关处碰到的女子,她的身子已经被毁得七零八落,看上去非常吓人。另外三人身上的皮肉虽完好无缺,却长相十分怪异。一个身材极矮,但非常胖硕,脑袋秃秃的。一个身子细长,站在洞口,轻飘飘的,像一根春风里的柳絮。另外一个则头发花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从他们手中的兵器来看,肯定是来者不善。
三人迟疑之际,那四个洞口的怪物都迈动步子朝着棺椁中间迈了过来。
“怎么办啊?”士兵乙站在那石阶之上,双脚发着抖。
“快下去,站在这中间,他们四个人会一起到达,被围攻的话就惨了。”巴尔克说道,便从那石阶上迈下来,四处寻找着可以躲闪的位置。
“妈的,老子还不信会斗不过这几个死人!”
大骂了一声,士兵甲挽起袖子,把刀子从腰间拔出,直直地朝着那个最矮的胖子冲了过去。由于从中间穿过去的小道很长,他拉开阵势一路狂奔,举着刀子直直地扑向了那个胖子。只一眨眼,士兵甲的刀子哧溜一声没入了胖子的胸口。胖子停下来,一双眼未曾离开过士兵甲的身上。这一刀力道极大,顺着刀子,士兵甲甚至有半只手都从那伤口中插进了胖子的胸口,可这胖子似乎并没有要倒下去的意思。
正在士兵甲纳闷之际,胖子举起双手,跃身一起,两个拳头重重地打在士兵甲的太阳穴上。士兵甲悬起的双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整个身子都没有再抖动半点儿。那胖子落地,站在士兵甲的面前,不出三秒,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士兵甲的整个脑子都裂开了,随即一头朝着那水银洼中栽倒下去。
巴尔克看到这一幕,正被吓得要闭眼不去正视,站在另一边的那个细长的人从洞口迅速飘了过来,用自己细长的身子把那即将坠入水银洼里的士兵甲缠了好几圈,从半空中飞到了岸边上。
这一刻,巴尔克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有人力气大到一拳就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他还勉强能够相信。可真有人像这细长的怪物,一眨眼就飘了十几米,这的确有些难以置信。
正在巴尔克瞠目结舌之际,那细长的怪物用力缩紧自己的身体,渐渐地,士兵甲的身体就碎成了几小块,掉落在地上。
“这……”士兵乙远远比巴尔克更加惊慌失措,他连忙拽住巴尔克的手臂,“中尉,现在该怎么办?”
此时,只见那几个怪物都从那通往洞口的四条小道上渐渐迈了过来。从刚才的一幕不难看出,要是被这几个怪物接近,两人必死无疑。
看着逐渐靠近的怪物,巴尔克和士兵乙退到了棺椁边上。巴尔克掏出枪来,对着怪物胡乱打了一阵,可似乎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那四个怪物走到中间的大圆地前,瞬间加快了步伐,那圆形的小坝距离棺椁的位置不过三四步,一眨眼的工夫,那四个怪物都朝着那石阶大步跨了过去。
眼看着就已经逼近绝路,巴尔克掏出刀子来,在前面胡乱挥舞起来。就在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不知怎的,面前几个怪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巴尔克非常不解,回头一看,只见士兵乙的双手正放在棺椁上的那个凸出的木条上。
“原来这个就是控制他们的机关。”士兵乙好奇地嚷。
巴尔克面前的几个怪物的动作都定格在了半空之中,那个胖子正在吃力地翻爬着石阶,那足有三尺高的阶梯的确让他非常辛苦。那个细长的怪物则身子朝后仰着,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下一个动作就会朝着巴尔克扑过来……
巴尔克正看得入神,那四个怪物又突然动了起来,吓得巴尔克忙不迭地退回到了棺椁之后。可当他一定睛,那四个怪物又定格下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士兵乙在故意按动那个木条。
“呵呵,开个玩笑。”士兵乙说道,一副搞怪的表情让巴尔克很是气愤。
趁着那四个怪物都被定格在那棺椁前,他连忙从石阶上跃身跳下来,留下士兵乙还站在那棺椁之上一按一放地把玩着那个木条机关。
巴尔克走到士兵甲残留的尸体边,从地上捡起他随身携带着的那个吊牌,那上面还刻着士兵甲的名字,巴尔克将上面的肉屑擦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巴尔克刚一起身,突然被那弧形墙面上的一排排细小的字吸引住了目光。他随手取下一盏油灯,递到了小字面前,那排小字是比较规整的古代汉字,虽然复杂,可并难不倒对中国历史颇有些研究的巴尔克,他沿着最右边的一行开始一字一字地读起来。读了一排,这才知道,原来这上面的字记载着那棺椁女人的生平。
凝神细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巴尔克才从墙面上收回了目光,只得悠悠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倒好似蕴藏着这女人一生的颠沛流离,起伏难平。
这棺椁之中的女人不知生于何时,实为巴国王族后裔。自战国之时,巴国连年遭到楚国和蜀国的抢夺,虽全国精诚团结,但终究势单力薄,被楚蜀联手击败之后,被秦国所并。可在这过程之中有一小部分的巴国人不愿意屈服,凭借着当年先祖遗留下来的造船术,造了一艘大船顺着长江而下,一直驶到了这海洋之中。在这茫茫海洋之中,他们找到了一座孤岛,几百年来,没有一人到过这孤岛,同行的人在孤岛上被隔绝。没有外来人,繁衍后代成了他们最大的问题。在日复一日的进化中,他们有的长得又矮又胖,有的长得又细又长,有的甚至一出生就白了头发,有的到死的时候都保持着鹤发童颜,而有的,甚至男女都没法分清。那时候带领众人逃离出来的人中,各个都武艺高强,他们的后代每一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本领,复国,是他们唯一的理想。可从他们上了这座岛之后,再没有人能够找到返回的路。他们备足粮食,在海上航行了数十天,最终无功而返。在这座岛上,他们过上了之前的生活,每天耕作,将带领他们出来的领袖封为王,以王族之礼厚待。至于棺中女子,虽是王族的后裔,可到了她这一代,整个岛上的人因为无法繁衍,都相继死去。为了表示他们对于王室的尊崇,他们在临死之前,将那艘带着他们出来的大船修整改造成一个墓穴式的宫殿,让最后剩下的几人带着这王族公主离开,如果能回到大陆那固然好,如果不能,那死在这宫殿般的墓穴之中也算是厚葬了。
“喂,这边还有些字呢!”士兵乙指着另一边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说。
巴尔克闻言朝着那个方向迈了过去,上面记载的是这个墓穴的结构,将建筑和古老的巫术相结合,样式非常古怪。巴尔克直接越过了那莫名其妙的图案,看起了一旁的字。
原来,之前他们看到的那堆白骨并不是什么海盗的,他们就是这个墓穴的建造者。按照上面的文字记录,在建好这墓穴之后,留下五位壮士守护,其中四人的特征都和那四个洞口处的怪物吻合,可关于第五个守护者的描述,却让巴尔克很是纳闷,文字中是这样描述他的:壮士五,遇光不现,遇人不现,夺人魄,食人魂,不受灵柩所控。
巴尔克不解地摇着脑袋,继续往下看。
这五位壮士,原本是巴国人灵山十巫中五巫的护卫,后被逃亡的将士带走,他们将自己的绝技传授给后人,每人的绝技只能传给一人,习得武艺的五人就成为下一代的五壮士,传说只一人就能抵挡一万精锐部队。而这墓穴除了有五位壮士看守之外,还将巫术巧妙地运用其中,可以保佑这墓穴永世平安。
说到这里,巴尔克不停地挠着自己的下巴,可挠着挠着,下巴上就长出五彩的绒毛。
“上尉,你……”张七一脸的惊慌,伸手指着巴尔克的下巴。不等他说完,喻广财急忙打断道:“上尉你可还记得那墓穴之中的结构图?”
巴尔克想了想说:“虽然我看不懂,可我大致还是记得的,我画给你看看。”
巴尔克用钢笔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圈,每个圈的大小都差不多,可又互相交错,最后这些圈形成了五个交集,其中四个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个圆弧的形状。
喻广财接过那张纸仔细地研究起来,只见他凝眉细看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个结果。张七就催道:“那后来呢,上尉?”
“后来……”巴尔克说着,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巴尔克读完墙上的字,缓缓才回过神来,只见士兵乙还在那棺椁之上逗玩着那四个怪物,他不停地按动着那棺椁上的木条,看着那四个怪物动一下停一下,似乎很是满足。
“啪嗒”,突然从棺椁之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好像是那木条被卡住的声音。巴尔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那个头发花白的怪物在地上一跳就跳到了士兵乙的面前。只顾着按动木条的士兵乙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那头发花白的怪物给拽住,怪物伸出长舌来,在士兵乙的脸上一舔,就舔去脸上的皮肉,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头。
巴尔克被吓得浑身发颤,当那个头发花白的怪物舌头朝着士兵乙身上其他地方伸过去的时候,他扭头就钻进了其中一个圆形的出口。这个出口之外也是一个长长的回廊,回廊的两侧依旧挂着很多字画。不知道跑了多久,巴尔克歇下来,发现自己竟然还在那条回廊里。喘了两口气他又接着跑。
最终,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又回到了之前上船时走进的第一个房间。就在那张桌子底下,他看到了一堆新鲜的人骨,差不多正好是两个人的骨架,上面还沾着肉屑。
巴尔克顾不得那么多,朝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直奔过去,可等他刚到门边的时候,那两扇门吱嘎一声稳稳地关了起来。整个房间又再次陷入黑暗,惊慌之中,巴尔克又感觉到有一双冰凉凉的手牵住了他。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在身边拍打了好几圈,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可那只手还是稳稳地握着他。
巴尔克感觉那只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拖着他朝着黑暗中奔去,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
“那后来呢?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听说书一样?”曾银贵拧着眉毛问道。
巴尔克冷冷一笑,说:“后来我就醒了。”
“你醒了?你不会之前的都是在做梦吧?”张七瞪着眼睛,生怕自己跟着惊心动魄了这么久,结果只是一个梦境。
巴尔克点点头:“我醒来之后,的确是躺在床上,不过奇怪的是,船上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我来到操控室,发现我们的船已经偏离航线很远了。我急忙调整了过来,而最关键的是,那个士兵的吊牌还躺在我的口袋里,之后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只告诉大家,在航运过程之中遇到了海盗,其余人都丧生了,也是因为这事儿,我升职了。”
“什么?一觉醒来全船的人都不见了?”张七吃惊的表情很是诙谐。
喻广财看着手中的纸,大家安静下来之后,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突然,他双眼一亮:“我知道了,你这病不难治。”
巴尔克一听,双眼也放出光芒,他急忙问:“那是用什么方法?”
“取牛眼泪半盅,柳树三株,夹竹桃三株,在阴时种于西南北三方,每日取牛眼泪洒在树叶上,记住,要将这六株植物围着你的卧房种。”
喻广财的话音一落,巴尔克就立马将翻译找来,按照喻广财的嘱咐,让他立即去办。
喻广财等人回到房间之中,林子有些不解,问道:“师傅,你刚才嘱咐巴尔克上尉去找的东西都是至阴之物,如果谁的房前屋后种上这些东西,那是最不安生的。”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是唯一的办法。”喻广财说着,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真能治好巴尔克上尉?”曾银贵问道。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如果你们能够看懂之前上尉画出来的那个墓室结构图,你们就会知道,按照那种结构构造的墓穴,是个死穴,我看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出路。”
“那巴尔克上尉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林子追问。
喻广财笑了笑:“他自己不也说不清是怎么出来的吗?墓穴里传说有当年灵山十巫其中五巫护法的后人,当时巴国强大的时候,灵山十巫通晓天地,可他们征服山河驯服世人靠的是脑子,他们身边护法的本事自然也可以想象。其中四个壮士,有两个的本事是他们亲眼所见,而还有一个,他们连真身都没有看到。你们想想,根据他的回忆,从上船之后,除了那四个活死人之外,还遇到了谁没有?”
“有,那个在黑暗中拉住巴尔克的人。”曾银贵反应最快,抢着回答。
喻广财点点头,说:“这样你们就应该能猜到了,不可能有人走得出那个墓穴,原因有二,其一,那墓穴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迷宫,在风水布阵上看,并无出路;其二,除了墓穴里的那四大壮士,还有一个四处游走的壮士,且不说他一直在暗处,你看不见,即使你看见了,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那巴尔克的的确确出来了呀?”张七咬着这问题不肯放手。
“你真的以为他已经走出那个墓穴了吗?”喻广财反问。
张七听了,倒是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说:“如果没有,那我们看到的是谁呀?”
这时李伟笑了两声从后面迈步上前来,说:“这倒是给不出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以跟你讲一件事情,或许你听了也就懂了。”
“哦?又要讲故事?说说看。”张七说着在凳子上坐下来。
“这件事师傅和银贵应该都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巫溪一带替人做礼,在那里就遇到了一件怪事。当地的一个小煤矿里,有不少的农民人工采煤,采到中途的时候,几人从一个石洞里挖出了一口棺材,据说那棺材之中还有很多的金银首饰,可就在几人开棺之时,洞口垮塌,只有一人跑了出来,其余人都死在了里面。那一带的人都比较穷,就准备只做一场丧礼来超度死掉的所有人。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根据那个逃出来的人的指点挖出了四五具尸体。可那法事做着做着,就出现了一个怪事。”
张七连忙催问:“什么事?”
李伟说:“做到一半的时候,又挖出了一具尸体,竟然是那个逃出来的人。”
“啊?”不知情的人都纷纷张大了嘴巴。
“那后来这个人呢?”张七问道。
“在同一个空间里怎么可能出现两个他?”李伟笑着说,“当时挖出那具尸体的时候是晚上,那具尸体被挖出之后,大家都吓傻了眼,回头一看,之前那个自称逃出来的人就在大家的面前消失了。”
“莫非,之前大家看到的那个人是……鬼?”张七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李伟点点头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李伟讲出的这件事让大家都很难置信,曾银贵问道:“难道这巴尔克上尉遇到的事情也是同一个道理?”
喻广财笑了笑说:“这阴阳之间的事情可真说不好,有些人死了之后,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死了,照常生活在世界上,与人交谈,吃喝拉撒并无怪异。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已死,那才是他们这场悲剧命运的终结。”
林子听了这事儿,倒是懂了几分:“难怪他的身上会长出绒毛,一个本来极阴的人与阳间的人生活在一起,难免会生出怪异。”
“嗯,只是我也没弄懂师傅为什么要让他在房前屋后种上至阴之物,难道这种方法真可以让他死而复生?”李伟问道。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让他的房间置于至阴之地,可以缓解他身上的症状,这样我们才能活着离开这里。不过这阴间阳界本不可交错,待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会让他认清自己的真实面目的。”
“搞了半天,这巴尔克居然是个死人。”张七倒吸了口凉气,连连摆手,“我好像还跟他握过手呢!”
爷爷笑了笑,没有搭话。这件事情的确非常不可思议,一直以来,他认为人不过分为肉体和魂魄,既然人已经死了,这魂魄自然离身,可若只有肉体,他们又怎么活动自如,每天照常工作,还拥有记忆呢?
几人在那法国水师兵营之中又待了三天,巴尔克上尉身上的绒毛果真渐渐退去,整个人也变得更有灵气了。在喻广财的恳求之下,巴尔克上尉终于答应放几人离开,由翻译开车带着他们离城。
出了东水门,几人下了车,正要跟翻译道别,喻广财从布袋里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了翻译。
翻译接过有些不解,问道:“喻先生,这是什么?”
喻广财笑道:“之前我没有交出这面铜镜,是怕上尉食言不肯放我们走,现在上尉遵守诺言,那我也交出这最后一件法器——你回到水师兵营之后,在这个月的十五夜前,将它挂在巴尔克上尉卧房门框的正中,这样就能完全治愈他了。”
翻译这才放心地收起铜镜,说:“喻先生果然心思缜密,我一定做到。”
送别了翻译,几人快速上路。
爷爷在身后问道:“师傅,那铜镜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李伟笑了一声,说:“你见没见过,在大户人家大宅的门框上都会挂上一面镜子。”
“我倒是一直没弄明白那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爷爷问道。
李伟说:“但凡稍老的宅子都有亲人在里面去世,一般人死之后,魂魄久久不愿意离家。在门框正中挂上一面铜镜,为的是在魂魄回家的时候照出他们自己,提醒他们自己已经死去,不要回来吓着后人。”
“镜子有这功效?可巴尔克不会到现在都没有照过镜子吧?”爷爷问。
“后人对这种镜子有误解,能够照出魂魄的镜子一定要用陈旧的铜镜,普通的镜子根本就没效果。”李伟解释完,说道,“这怪事儿终于又完了一桩,好在有惊无险。”
“别磨叽了,赶紧走吧,待会儿天又要黑了!”林子露出了少见的笑容,爷爷看得真切,他的笑容和别人的不太相同,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太多的情绪,爷爷一时也看不太透。
尾声
众人回到了喻广财的家中,难得一天空闲,几人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爷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从卧房里出来,只见喻广财端着一张椅子坐在院坝中看书。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坝子边的两株桃树的树叶都开始纷纷飘落下来。
“你醒啦?”见了爷爷从房中出来,喻广财微笑地斜着眼睛招呼他。
爷爷微微一笑,问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除了张七还在睡觉,其他人都回家去了,这么多天,定是有些想家的。”喻广财说着,放下了手中黄黄旧旧的书。
爷爷笑着示意了一下,在喻广财的身边坐下来。之前喻广财手中的那本书就躺在一旁的小方桌上,那本书很旧,上面的字不像是印刷的,而是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这书你现在还看不懂,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会让你看的。”
爷爷摇了摇头:“我不急,这些天见了这么多事,心里倒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我刚入行的时候跟你差不多,总不相信这人的生死还有定数,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死人,发生一桩一桩的怪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后来,我渐渐地信了,这生死之事人是不能改变的,即便你懂得如何破解生死,你也这样做了,那你失去的将会更多。”喻广财说着,见爷爷不吭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呢,人生在世,能够开开心心潇潇洒洒地走完,那固然好。如若不能,也要记住不要做缺德事,你的慈悲阴德,将为你一辈子保驾护航。”
“师傅的训诫,徒儿记下了。”爷爷微微朝他低了低头。
“你无须这么客气,客气会让你少学到很多东西。”喻广财微笑着,这句话不像是在警醒,更像是在忠告。
爷爷听了,点了点头,看着门口的两株桃树沉默了下来。
喻广财又躺回到椅子上,捧着那本黄黄旧旧的书继续看了起来。安静了许久,喻广财说:“你若是想家,就回去看看吧,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跟我走的那天,你母亲的神情。”
“嗯,等张七起床了,我跟他一块儿走。”爷爷回答得非常不经意,可心里却翻滚起千思万绪,父母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交相变换。想了一阵,他说:“出来这么久了,我倒是很担心母亲的身体,她身体一直不好。”
喻广财看了爷爷一眼,说:“这简单,你去厨房里取一个鸡蛋过来。”
爷爷有些犯迷糊,可还是按着喻广财的吩咐,取了一个鸡蛋来。
“写上你母亲的名字,还有生辰。”喻广财吩咐道,等爷爷做罢,喻广财补充了一句,“把它拿到灶里,点火烧一阵。”
爷爷来到灶台边,点火烧了差不多五分钟,听见喻广财在院坝里喊了一句:“可以了,把蛋取出来吧。”
爷爷满脑子的疑惑,将烧过的蛋递到喻广财面前。喻广财把那鸡蛋剥开,在手里转了一阵,笑道:“看来,你母亲不仅身体极好,最近还在走好运。”
“哦?什么好运?”爷爷开心不已。
喻广财说:“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母亲就快要添儿媳了。”
“儿媳?这……”爷爷正要往下说,突然明白了喻广财口中的意思,他收敛起笑容来,“师傅,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我才多大?”
“我又没说马上就要成,不过你命定那人,此刻正跟你的母亲在一起。”喻广财说着,脸上的笑容铺展开来。
爷爷没有作声,心里无比好奇。
等到了下午,见张七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爷爷顾不得那么多,将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看着爷爷慌慌张张的样子,喻广财心里有数,一直不怀好意地笑着。张七平日里粗心大意,可这种时候察言观色倒是非常在行,在他的追问之下,喻广财将真相告诉了他。
那一路上爷爷都被张七笑着。虽然两人一直在说笑,可行程却一刻也没有耽误,张七好像比爷爷更加着急见到那个所谓命定的人。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曾祖母事先并不知道爷爷会回家,见到爷爷跨进门来,曾祖母愣了好一会儿,才叫出他的名字:“峻之……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爷爷一路上激动的心情,一进门就都没有了,他平静地跟曾祖母寒暄了几句,把那些准备好的温情话语都埋进了心里。
晚上的时候,曾祖父回到家中,见了爷爷,放下锄头,就跟他问起了在丧乐队中的事。
爷爷把这段时间遇到的怪事都悉数讲给了父母听,只是从中省略了很多吓人的场景。曾祖父和曾祖母听出其中险意,一边感叹一边叮嘱爷爷今后做事要多加小心,一定要听从师傅喻广财的话。爷爷bbr>..连连道是。
整个过程之中就只有三爷爷在不停地拍手叫好,一个接着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得爷爷都是一头雾水。爷爷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三爷爷这弟弟了,他嘴巴前的两颗门牙已经长了出来,个头也高了不少。听了爷爷这么多刺激的经历之后,三爷爷直说,等自己以后长大了,也要进丧乐队,跟着喻广财学本事。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劝道:“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应该去念念书,识得几个字终究是好的,跑江湖吃死人的饭,这可不光彩。”
三爷爷年纪太轻,根本听不懂,只是张着嘴呵呵地笑,笑完了他说:“上午有个姐姐来我们家,说要找你,还跟我们讲了你在李家大院里的事情,人家可是很喜欢你呢!”
听到此,爷爷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来人正是莫晚。
三爷爷的话倒是提醒了曾祖母,她说:“我还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姑娘长得挺俊,说是她要离开这里了,要去什么地方,能不能回来都藏书网不知道,所以一路问着找到了这里,本来想看看你,结果你不在。”
爷爷听了,低头沉思了半晌,问道:“她没说什么时候走?”
曾祖母拧着眉头细想了一阵,说:“好像是说明天上午。”
“从什么地方走?”爷爷急问。
“还能从什么地方,不就是镇上的车站嘛。”曾祖母说着,从凳子上起身走到爷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姑娘可真不错。”
曾祖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吱声,听娘儿俩这样说着,他在凳子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边朝着卧房走,一边说:“要是我呢,就明天一早赶去车站,好歹能见上这最后一面。”
爷爷看着曾祖父的背影,心里乱得像是一团麻。
那个晚上,他不知在床上辗转了多久,才渐入梦境。第二天,天色刚刚发亮,他就醒了过来,穿好衣裤,连洗漱都省了,就朝着镇上的车站赶去。
小镇上的车站,车辆并不多,没有长途车,唯一的几辆车就是开往县城和周边小镇的。爷爷一直蹲在车站入口的那个斜坡上,一直等到了正午都没有等来莫晚。
那天正是小镇赶集的日子,正午时分,赶集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了街边酒馆里三三两两的醉汉。
爷爷失望地从那车站边走上了正街,路过一间名叫“香远”的酒馆时,爷爷被里面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
爷爷走上前去,只见那酒馆的大堂里聚了不少人,里面的人都发出阵阵激烈的掌声。爷爷顿生好奇,走上前拨开人群,竟然在那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林子。
看林子此刻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端坐在一张方桌前,面前有纸两张,毛笔一支。爷爷之前不知,这林子竟然还有绘画的本事。那两张纸上画着一个长发的男人,从他坚挺的鼻梁和身上规整的西装来看,正是一个洋人。另一张上则画着头戴军帽的男子,脚上穿着长筒军靴,手里持着一杆带着刺刀的枪,刺刀上挂着一面军旗,是日本人的国旗。这日本人和洋人都纷纷跪在铡刀之下,等待着头顶上那随时会落下的刀。
林子画毕,放下笔问道:“大家说过瘾不过瘾?”
“最好杀死这些洋人和小日本鬼子。”身边围观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林子刚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就见到了人群中的爷爷。他连忙招呼道:“峻之,你怎么在这儿,来,我们哥俩喝一杯。”待爷爷坐下,林子转身向店家要了一壶酒。
在爷爷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在此之前,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应邀举杯的时候,竟然对面前这个一直厌恶的林子生出几分喜爱来。
“峻之啊,你可知道,在那法国水师兵营中,我这心里是有多憋屈。”林子说着,给爷爷添上了满满一杯酒,“想我堂堂中华四万万同胞,竟然会被一群黄毛妖怪所蹂躏,现在连东洋鬼子也在东北虎视眈眈,你说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七尺男儿,能不恨吗?”
爷爷也是喝得开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这国弱民贱,是自古就有的规律,前些年皇帝老子还在,闭关锁国,中国人不长见识自然是要挨打,后来军阀混战,各个都举着枪炮受着洋人的指示来打自己人。”
“这样说来,现在倒是略有不同,有胆识有远见的军阀都归到国军帐下,只是这东洋鬼子在我国东北再三挑衅,我们却不做反应,实在窝囊。”林子叹了口气,仰头喝尽了杯中的烈酒。
“那你在这里画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爷爷冷笑了一声。
爷爷的话音落下之后,林子发了半天的愣,没有说话,等他回过神来,说:“别说这些伤神的话,来,我们再来一壶!”
那天下午,爷爷和林子一直喝到傍晚。那天的天色有些古怪,夏天已过,那个傍晚却日光显现,一片血红。
“峻之啊。”林子唤了爷爷一声,迷迷糊糊之中伸手打翻了桌子上的酒壶。
“我在呢。”爷爷也早已泛起了醉意。
林子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子来,他的一张脸被酒醺得通红,嗫嚅了半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喻广财东奔西走吗?”
“哦?我听说你父亲不幸去世,他与师傅关系甚好,所以也就带着你一起了。”爷爷说道。
没想到林子听了,摇了摇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你觉得喻广财的为人怎样?”
“师傅为人正直,而且怀着一颗慈悲之心,道行也高,经过这些日子,我非常敬重他。”爷爷点着头,说得非常恳切。
林子歪嘴一笑,说:“这样想你就大错特错了。”
“哦?你何故要这样讲?”
林子笑着,并没有正面回答爷爷的问题。他哼起了小曲儿,从凳子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爷爷的肩膀。“峻之,以后你跟着他可要好自为之,有些事真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刚走开两步,他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也谢谢你今日的提醒,再见。”
说着,林子就一路哼着小曲歪歪倒倒地朝着那破旧的街道尽头走去。爷爷站在他身后,那天边斜照过来的夕阳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金色。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